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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48章 新生之力(3)

姜小满一愣。 随之转头, 看向身后颜浚:“你听见了吗?” “什么?什么?”颜浚一脸茫然。 图娜也蹙起眉。 姜小满随即意识到——方才那道声音,只有她一个人能听见。 可她并不意外。 因为这声音,她听过。 确切来说, 她只听过一次,但那一次足够她铭记至今。 她甚至会在脑海中反复咀嚼那句话,以至于记忆清晰到任何细节都不会模糊: 那是在霖光的记忆中, 神山之顶、瀚渊的预言之音。 可瀚渊的预言,怎会在这里响起? 姜小满不确定,甚至怀疑是自己听错了。 然而就在她迟疑的刹那—— “异界者,吾为汝启此门, 以迎汝之到来;亦为汝将涉之途,奉吾至深之歉, 与不渝之敬。” 那声音又一次响了起来。 这一下,姜小满彻底怔住了。 没错。 没错的。 一模一样。 分不清男女的中性之音。 缓慢而迟钝, 仿佛无数人在齐声低吟,每一字、每一音都带着诡异的共鸣与回响;可细细听来, 却又分明只是一个声音,玄妙难测,令人不安。 她立时便问:【你, 你到底是谁?】 恍惚间, 姜小满才发觉,她问出的话竟未发出声音,就与羽霜的俱鸣传音一般, 是自心魄深处传出的—— 好似在一片模糊的虚空中, 她正与那奇异的声音对话。 那声音便再度开口, 语调古老而深邃, 如神明沉吟, 又似吟诵悠远的诗篇: “汝不知吾之名讳,吾却晓汝之来处。自混沌中出生、不甘沉寂、生生不灭的余魂啊,汝循着旧日的轨迹,步步踏入往昔深渊。眼前所见皆为凝滞之土,汝改变不得昔日之悲,重温不了旧日之喜,只能眼见结痂的旧伤再度剥落,血流如注的,是消散于沉寂的誓言。” 【你……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姜小满一头雾水,半个字也听不懂。 这都什么玩意儿? 比大师兄吟诵的那些诗还要莫名其妙。 “汝一步步深入回轮之涡,抽丝剥茧,所见尽是人世辛酸。吾问汝,汝所求者为何?是那旧人,抑或为掩于迷雾中的答案?” 姜小满叹息一声, 【你能说人话吗?】 “汝要寻的,乃为另一位异界者,是也不是?” 终于说人话了。 这不是会说吗? 姜小满轻轻松了口气,却又随即陷入了沉默。 【这么说,归尘果然在这里?】 “自是。彼早汝四个花开之季而至,然此地无花,唯余黄土漫漫。彼之心能纵土,却无法解土,只能一遍又一遍,在往昔与悔恨之泥淖中循环沉溺。炼阵如枷锁,困其魄于王宫之深,唯余哀声回荡。” 那声音渐渐变得高远、渺茫,竟染上一丝说不出的悲凉。 姜小满默然蹙眉。 又变深奥了。 依旧没听懂。 但,“困于王宫之深”,意思是,归尘也在王宫里? 她赶紧追问: 【那王宫我怎么才能过去啊?我现在根本就是困在无尽的重复里!】 “旧日之景笼于迷雾,因执念不得散去,人世悲苦总如轮回般不停演绎。花开花落几度,岁月不问归期。若欲重返昔日辉煌之所,须循往途而行,莫思旁徙,莫存侥幸。如此,方有一线机缘,觅得汝所求之物。” 姜小满听得一愣一愣的,却也勉强听懂了些许,心中赶忙反复咀嚼,努力记下刚才那些古怪的话。 倏忽,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花开花落…… 还有之前提到的“四个花开之季”。 【喂,你说,花开之季……人间花开一年,只有瀚渊才是花开百年。归尘滞留人间正好快五百年,你怎么知道瀚渊的计日之法?你果然跟瀚渊脱不了干系,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是谁!” 最后一句,姜小满竟然喊了出来。 喊完的瞬间她才意识到,那片心魄探寻的虚空消失了。 奇异的声音也随之散去。 明明在意识深处对话许久,放在现实却不过短短一瞬。以至于她忽然喊出声来时,颜浚愣了愣,神色茫然: “我是颜浚啊……姐姐你怎么了?没事吧?” “失心疯了吧?”图娜一挑眉。 又在姜小满冷冷瞪回去的时候,悻悻地缩回脖子,胆战心惊咽了下唾液。 姜小满却没心思搭理她,只转头对颜浚道: “我没事,刚才那句话,不是对你说的。” 颜浚懵懂地“哦”了一声, “那现在怎么办啊姐姐?” 姜小满沉默一瞬,四面看了看。 还是望不见底、重复、繁复的土雕之景。 “‘欲重返昔日辉煌之所,须循往途而行’……”她嘴里低声重复着。 辉煌。 往途。 上京她虽不熟悉,但爹爹曾说起过皇都。最辉煌的时刻,莫过于祭神之日,八方宾客齐聚而来、百官朝贺之时。 她倏忽抬眸,转头问身后二人: “我问你们,上京城节庆或者盛典之日,外人或者贵宾进城,正常的路线该怎么走?” 颜浚与图娜互望一眼。 颜浚迟疑道:“这个……我历史读得不好,但隐约记得书上说,上京城本有八道城门,外圈还有特别设计的引导汇流之道,让宾客入城后不会乱走,都会逐渐汇集到王宫前。” 姜小满:“引导汇流?怎么说。” 颜浚挠挠后脑勺,神色颇为尴尬。 姜小满也没难为他,转头望向图娜,逼问:“你说。” 图娜倒是悠然一笑,也并不吝于开口: “上京城只有在盛大节庆时才会八门齐开,人流拥挤,各城门口都会安排官军引导,客人入城后一律往右行进,分别进入各自对应的‘八极回廊’,字号为甲乙丙丁戊己庚辛。自八极回廊再汇流入归元场,随后经过迎宾大道,最后才能抵达王宫。” “八极回廊……”姜小满沉吟片刻,又问,“那我们刚刚进的是哪个门?” “谁知道呢?”图娜笑道,“过去各个城门上都有字号,如今连城门都是幻影,更何况这里地底深处,方位早已不明,说不定八极回廊也早已毁了,谁知道?” 姜小满沉凝不语,目光深邃难测。 忽而,她目光一定,沉声:“走,我们往右边找找。” —— 三人折回城门处,贴着墙根一路往右。 果然,这一次的景致不再如方才一般反复循环。 姜小满稍稍松了口气。 心中却仍未放下,仍在仔细地打量四周,寻找着传闻中的“八极回廊”。 就在她蹙眉苦寻之际, 呼——。 耳边忽地刮起一阵风,随之而来的,是身侧掠过一道轻盈的晃影。 她定睛一看,竟是一只骨蝶。 镂空的蝶翼翩翩扇动,纤薄而透明,身后还拖着几缕细细的沙尘。 姜小满不自觉地停住了脚步,目光紧紧跟着骨蝶身影。 “这地下……竟然也有骨蝶?”她不禁喃喃出声。 图娜自然也看到了,她吃惊不已,又带着欣喜:“骨蝶的终点,就是兀勒罕古城,传闻果然是真的!” 眼前,骨蝶轻盈飘远,淡淡的矿石微光缭绕在它的翼边, 仿佛在这沉凝而静谧的黄沙世界中,忽然燃起了一道指引前路的幽然灯火。 姜小满倏忽反应过来:“快,我们跟着它!” 骨蝶轻拍着翅膀。 浅浅的,轻轻的,悄悄的, 一飞,便跨越了万年光阴,跨越了空间与维度。 人世间种种风波起落,终不过眨眼云烟。 悲、喜、忧、怒, 交织于翩飞的森森白骨之上,仿佛不知不觉间,生出了一层细软绒密的茸毛。 小小的一团,毛茸茸地滚在空中,就这般飞啊飞,飘飘然穿过偌大的城池,终于落在悠长回廊的一处始端。 这回廊始端,一个折叠的通口正巧与街市的角落重叠,被一圈穿着特殊的仆从肃然围出一片静谧之地。 回廊的横梁上攀绕着一丛青翠的藤蔓,几片嫩叶随风微颤。 白羽蝶悄然落于叶片上,绒白的翅翼轻轻垂落两旁,慢条斯理地揉搓着纤细的口器管。 藤蔓下,是一道纤柔秀美的身影。 少女正斜斜地倚在阴凉处,躲避着暑热。 她长发垂落两旁,纤纤细腕懒懒地搭在额头上,正好遮住额上印记大半。 长长的睫毛微垂,双眸轻阖,似睡非睡,静如画中人。 如此怡然的一幕,却骤然被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打断。 匆匆赶来的人急急摇晃着少女的手臂: “姐姐,姐姐,你快醒醒!” 待躺着的人悠悠睁开眼,方才看清唤她之人。 来者一袭长发如瀑,乌丝垂鬓,云髻上斜斜别着一支银簪。 清丽脱俗的脸上,除额心天生的印记,不施任何多余妆饰。 二人如一个模子刻出来,初看别无二致。 姐姐刚醒,却无半分愠色,恬淡的面容带些宠溺: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不是向来不喜欢这八极回廊之地么?” 妹妹比之姐姐,少了些沉静,多了几分娇俏灵动。 她嗔着:“姐姐,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有心思在这里闲消磨?” “怎么,赤帝来了?” “倒不是。” “不是的话,那便不是什么大事,”姐姐抬手掩住唇角,悠悠打了个呵欠, “这难得的礼神日,咱们才能从沉闷的神坛出来,到人间热闹地方消遣一番,可是神尊特准的。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空闲,你不珍惜,我却珍惜得紧。” 言罢,她摆摆手,便又要重新躺回去。 天上掠过几只鸦雀,清脆的鸣叫早已被外头锣鼓喧闹、人声鼎沸淹没了个干净。 热热闹闹的城中,外头叮叮咚咚的声音从未停歇。 想来是八路部落入城礼拜,万千百姓争相出门庆贺,街巷之间人潮如海,喧腾至极,隔着数层院墙都能清晰听见。 妹妹眉心一凝,抬起手来朝院门口一挥。 守着的一圈祀从当即得令,双手结起印术,吐息之间拉起一道淡淡的屏障,将外头的喧嚣尽数隔绝。 院中顿时静了下来。 妹妹这才重新开口: “姐姐,你仔细听我说。上回来神坛找过你的那个凌朔又来了。不过这次,他还带了一个人来——正是姐姐一直要找的人。” 话音方落,原本闭目的姐姐猛地睁开双眼,眸色幽深如潭, “什么,找到了?” 妹妹点了点头,“嗯,他便是这朱明国的太师,其名为——姜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