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女儿骨

第363章 神龙道,誓言堂(5)

云海战神披散着一头银发, 眉毛却是深褐色,眉间点着一道水蓝色的莲纹。 刚见到凌北风,那对深褐的眉毛就狠狠皱在一起, 抬手捏住鼻子: “什么味儿这么臭!?” 向鼎扬一下眉毛,可算还有别人闻到了。飘了一整天,他都快习惯了。 凌北风倒是眼神淡漠, 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魔物心魄,才炼到一半。” “心魄?”云海战神大惊失色,“是谁的?” “岩玦。” 云海一时被这两个字震得说不出话来。 再定睛看眼前这个男人, 一头原本浓密的黑发,如今竟夹杂了片片银丝, 灵气不纯到如此地步。 云海顿时强忍住内心的愤慨,指着凌北风怒斥: “兔崽子, 你问我要地底古城传送阵的时候,说好只是替我查看炼阵成果。结果, 你竟去杀了岩玦!” 凌北风依旧漠然抬眸,微微眯起双眼: “炼阵我当然去看了,没有异常。但既然顺路, 便顺便做了点自己想做的事罢了。再说, 杀地级魔最有效的招数不正是你教我的么?若用不上,何必学它?” “凌北风!” 云海气得银发翻飞,厉声大喝, “强词夺理, 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我教你灵火缚, 是让你除魔卫道、守护岳山, 不是纵容你为所欲为!” 凌北风却不以为然, 轻描淡写, “别冲我吼,凌啸云。我记得,是魔族杀了你的妻女吧?‘云海战神飞升前夜哭坟整个寒冬’,这故事在中原可无人不晓。” “如今倒好,怜悯起魔族来了?” “你——!” 云海猛然逼近一步,铁靴重重落地,声势逼人。 凌北风却丝毫未退,目光比他更带锋芒。 两人就这么对峙片刻,银发战神的呼吸逐渐平复下来,终究是软了语气, “我不是怜悯魔族。” 他沉沉叹一声,“北风,岩玦乃联盟一方,你杀了他,削弱归尘的战力,若魔族趁虚入侵古城,你可知后果如何?到时若怪罪下来,连我也保不下你!” 凌北风却轻啧一声,挪开了视线, “狗拿耗子,瞎操心。” “你说什么?” “归尘化丹了,那点炼阵还有什么用,你心知肚明。你真正该担心的,难道不是神元?” 云海闻言,神情剧变。 他居然知道…… 他是怎么知道的? 片刻的寂静后,云海语调微微发冷: “你究竟想说什么?” 凌北风抬起眼看他,唇角却一扬,“云海,做个交易吧。” “你带我面见仙祖,我替你扛下岳山丢神元之罪,如何?” 银发战神眉头猛然一皱,“你疯了吗?私炼魔气乃是禁忌,你明知故犯,还有脸跟我谈条件?” 凌北风毫无惧色,笑意透着一股森然: “如今需要我的人是你。你携神元下界,却无法全部回收,致使兵器陷入缺能之境。若真追究起来,被治罪的人怕不会是我。” “你——!” 云海气急攻心,骤然出手,凌北风抬手一拦,腕间现出幽碧绿甲。砸下来的拳头狠狠撞在肩上,却击在一副尚未完全成形的岩甲上。 云海登时目光一凛。 他立刻意识到那是什么,抽回手,迅速退了几步才站稳。 此刻因怒极,肩甲微微发抖,墨色眼底竟然泛起了一丝金芒。 他知道,体内的法相又在躁动。 但是,不行…… 不能在此时失控! 再愤怒也不能让“金羊”对凌北风出手。 云海剧烈喘息着,微微弯下腰,把法相强行压了下去。 凌北风却不知道他为何忽然按胸口,只当这老家伙快要气背过去了,轻蔑地笑了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体力不济就别勉强了,不如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再说,就算你不带我去,我也有别的办法,毕竟金翎神女是我救的。但你的机会只有这一次,好好想。” 凌北风说完,手一扬。 腕上的绿甲与半成形的岩甲随即消散,脸上隐约浮起的黄纹也随之淡去。 云海睁着半只眼睛看着他,牙关咬得死紧。 凌北风瞥他一眼,披风一甩: “送客。” 冷冷甩下这两个字后,他便背手转身,不再看云海。 向鼎全程站在一边,没敢说话。 直到此时才回过神来,一抬头正对上云海阴沉的脸色。战神眼底压着火,连气息都透着几分压抑,向鼎顿时觉得不自在。 他犹豫了片刻,终还是硬着头皮,抱拳行礼: “神君,请吧。” 云海沉沉盯了他一眼,又看了眼凌北风。后者始终没有回头,连姿势也未变分毫。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 只挺直了身躯,冷哼一声,拂袖转身走了。 向鼎一时面色难看,左右不是,也只得老老实实地跟上,将战神一路送出了宅邸。 —— 前院的门“嘎吱”一声合上,向鼎才又小跑着回来。 凌北风倒显得悠闲,已经走到案几前,开始斟茶了。 向鼎凑过去,便问:“你觉得他会听我们的吗?” “他别无选择。”凌北风淡然道。 茶水顺势从壶嘴倾入杯中,呈半透明的浅蓝色。 看似悠闲,实际并不轻松。 这三味羽草、太阳花和白荷叶混制的茶剂,是压制魔气冲撞经脉的灵药,更是他炼化魔物心魄后,防止气脉暴乱、走火入魔的必需品。 茶倒好了,凌北风拿起小瓷杯,轻轻摇晃着,让药力更匀些。 “云海是个聪明人,表面光鲜,内里却被‘金羊’控制得死死的。他吸食的蛹物可一点都不少,还在那儿装正人君子,真是笑话。” “等我制服‘白猿’,得到无以伦比的攻力,再去杀了飓衍,取到风脉心魄,就能炼成‘迅捷’魔甲。届时力、速、防三位一体,再无人能与我争锋。” 向鼎默默听着,看着凌北风一口喝完杯中药茶,唇角又浮起一丝嘲弄的笑意。 他忽然觉得,这个笑容和以前很不一样。 过去的凌北风,常年面无表情,像个被无形力量驱动着的傀儡。难得的笑容,也只是一点浅浅的弧度,但向鼎能清楚地感受到,那时凌北风是真心在笑。 而现在这个人,却总是忽然扬起唇角,眼底闪着像猛兽一般莫名兴奋的光芒,让向鼎感到陌生。 这样的他,真的是高兴吗? 向鼎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忽然说了一句: “然后呢?” 凌北风手上的动作微顿,侧目瞥向他,“然后?” “然后我就成神了。你跟着我,也能做个神侍,甚至位列百仙之一的仙君,也未尝不可。” 向鼎抬眼看着他。 成神啊…… 意外地,他心头却没有想象中的兴奋,反倒生出一丝疑惑与茫然。 他开口道:“北风,咱们修士成仙,是一定要变成毫无感情、冷漠麻木的诛魔机器吗?” “?” 凌北风眼睛一眯,笑容消失了。 向鼎注意到他的表情,赶紧清了清嗓子,神色郑重了一些, “我是说,如果成仙就意味着这样,那和魔物又有什么区别?我们认定的魔物,不正是毫无人性、只懂屠戮的怪物吗,这难道不是我们诛杀它们的初衷吗?” “想说什么直说。” 向鼎一怔,顿了顿,终究还是开口了: “你没杀凌司辰,你说是因为他没觉醒土脉。那倘若……他觉醒了,你会真杀了他吗?” 他把从大漠归来后,一直想问、一路憋着的问题,终于说出口了。 凌北风却只哼了一声。 那神情,像是“我当是什么”的表情,让向鼎心头一阵发毛。 他随手将瓷杯往桌案一搁, “他若是觉醒了土脉,我们根本犯不着这么麻烦去寻岩玦,直接用他的心魄便可。” “他是你弟弟!” 向鼎瞬间睁大眼睛,“你这是在说,他跟其他魔物没区别?” “魔物就是魔物。” 凌北风接得毫不犹豫,“怎么,我当你一直很讨厌他呢。” 向鼎一时语塞。 他喉头滚动着,好一会儿才从哑然、到不可置信、再到鼓足勇气开口:“我是讨厌他没错。” “但我讨厌的是他这个人,是他作为‘人’时的那些举动,那种厌烦和对待魔物根本不是一回事!”他说到“人”这个字,咬得格外重。 “有何不一样?” “魔物,我根本不了解,仅仅因为它们是魔物,而我作为修士才会与它们殊死搏杀。那不是讨厌,那是——” “是什么?” “我不知道,只知道是我应该做的。” “那不就结了?” “不一样!” 向鼎陡然提高了声音,“说真的,你觉得凌司辰变了吗?他不还是那样吗?不管说话还是行事,还是和以前一副样子,是个讨厌的‘人’。忽然就要把他当成魔物对待,这,这很奇怪你懂吗?” 凌北风眼神蔑然又空洞地听完,不耐烦地嗤了一声, “莫名其妙。” 话说完,他转身便走,明显懒得再理会了。 “喂,北风!”向鼎忍不住喊了一声。 “我莫名其妙?”他看着凌北风的背影,又急又气,“我又不是没有弟弟。要是我弟他做了坏事,犯了罪,我也不会像你这样对他,更何况……” 更何况凌司辰其实也没做过什么真正的坏事。 身世这种事,又不是他能选择的。 但向鼎没说完,也不想说了。 反正凌北风早就走了。 短暂的空寂中,花袍男子急促呼吸。待到平静下来,却是叹息一声,喃喃自语: “飞升飞升,” “去你的飞升,简直疯了。” 十器阵之力与肉身融合,实则已然纯熟,但脉力之心强韧异常,要彻底炼化,仍需整整三日之久。 等到完全吞并完毕,云海果然再次登门造访。 凌北风又赌赢了。 这次临行前,男人一把火烧了这座隐秘宅院。 此去之后,他将不再属于人间, 所有痕迹,都要彻底抹除。 当然,这是后话了。 而这三日里,姜小满、凌司辰一行四人,却始终困在赤帝古城之内,兜兜转转。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迷障,阻挡着他们的前路。 姜小满问过凌司辰:“你从王宫里出来,竟一点也不记得怎么走的?” 而凌司辰却说:“当时是岩玦带我出来的,我印象里也没这么多岔道弯路。” 姜小满沉吟了一下, “归尘的盘根之力……” 她忽然想起什么,喃喃道:“过去的北渊宫殿也是这样,若没有土脉之力或使者引路,谁也进不去。” “……” 凌司辰沉默了,目光落在自己的掌心。 虽说飓衍和菩提都说他的土脉之力已经“觉醒”,可他自己却丝毫察觉不到,更别提怎么用出来。 这时,迷障深处再次传来怪物的嘶吼,紧接着便是黑影幢幢,扑面而至。 这一路走来,二人应付起来倒也游刃有余。 姜小满正要出手,却听头顶“哐”的一声巨响。 抬头望去,正见一道碧青色的身影破开穹顶,背后双翅舒展,羽翼轻盈地划开浓雾,翩然落下。 下一刻,冰晶凝成的锐刺已然贯穿怪物身躯。 怪物轰然倒地之时,银发与裙摆凌空飞扬,漫天羽翎扬扬洒落。 “君上,恕属下来迟。” 姜小满一喜:“霜儿!” 向鼎是个普通人。 普通到除了机械又本能地追随凌北风,他根本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什么。 凌家,他是回不去了。若不再跟随凌北风,他还能去哪? 回家?亲弟弟认不出他,父亲曾对他寄予厚望,他若就这么回去,便是彻底否定了自己这二十多年。 (见番外《阴阳剑》) 所以,他只能继续追随凌北风。 何况,那个人从小就是他崇拜的对象,强大正义、除魔卫道——身为修士,本该如此。 而且,他确实也离最初的目标——“飞升”越来越近了。 只是他越来越迷茫,为什么走到今天,反而开始怀疑起自己踏出的每一步。 回首望去,身后是好长一段路。 究竟是哪一步,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