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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65章 北渊君归尘(1)

大鸟一声清鸣响彻地底空间。 随着半空冰雾缕缕冻结, 碧青鸟影一瞬撞破结界,循着宫墙游走,直朝悬于半空的高台展翅而去。 翩翩着落后, 鸟背上的二人轻然滑下。 可以的话,凌司辰很不想乘坐青鸾。 只是姜小满拉住他,态度强硬不说, 高处难以攀登,他也只能妥协。 足尖方一点地,黄沙便似流水般褪去,显出晶莹剔透的琉璃瓦四周白墙倏地生出藤蔓, 绿叶舒展,淡黄花骨朵次第绽放, 原本光秃寂寥之景瞬时欣欣向荣。 姜小满抬眼望去,殿门之上赫然挂着一方宫铭, 正写着三个字: “黄石宫”。 与昔日北渊君的宫殿同名,甚至连雕工都是如出一辙的黑底黄字。 再看殿内雕饰与装潢, 亦处处仿照北渊王宫模样。 难道归尘也曾思乡? 姜小满心底冷笑一声,沉吟片刻,转头道: “霜儿, 你便在此地等我们吧。” 巨大的青鸾敛翅低眸, 不多言语,只颔首:“是。” 凌司辰略感好奇:“你不带她一道进去吗?” 姜小满摇摇头: “王宫正殿,旁人回避。哪怕是四鸾, 也不得妄入渊主之间的言谈, 这是瀚渊的规矩。” “归尘以开花之礼邀请我, 说明他已知晓我们的到来。既是以渊主之礼相邀, 那我便也以同样的礼节回他好了。” 她说着, 抬手打了个响指。 瞬时,黄花凝上薄冰碎裂,藤蔓缓缓退去。 凌司辰看着,不由轻叹:“还挺有意境。” 姜小满淡然一笑, “还记得霖光最后一次造访黄石宫,是在出征之前。那时归尘说,北渊最珍稀的菩提果终于开花结果,便邀了其他渊主一同观赏。” 她说到此处,眼睫垂落, “菩提果榨汁如酒酿,归尘便在花园里摆了饮酒宴,还说等出征胜利,要将菩提酒传到天外去。” “千炀听着哈哈大笑,一边举杯,一边唱起西渊的战曲;飓衍那家伙一句话不说,酒也不喝,只干坐着装他的深沉;至于霖光,倒是喝了不少,还调侃说,应当叫菩提过来给大家斟酒,才更有意思……” 凌司辰默默听着,听到千炀时皱了一下眉头,却没有打断。 一直等姜小满说完,他才偏头望向她: “四渊主之间,曾经关系很好啊。” 姜小满刚讲完还没合拢的唇角轻轻阖上,笑意也随之浅浅敛去。 “因为那时候,大家都心怀希望吧。” 她轻叹一声,转头看他,眼底似有微光: “不提了,我们走吧。” 说完便抬脚走了进去。 凌司辰默默跟在她身后。 越往深处走,白墙之下越是盘根错节,地面铺满一层细密的黄沙碎石。 姜小满眉目凝然,看着这些熟悉的旧景,便道: “往昔的北渊宫殿中,树枝象征着‘生’之力,沙土乃‘防’,沉石为‘攻’。这三种力量皆是归尘主修的术法,似雕铸花纹般遍布头顶、墙沿,正如现在这般,处处彰显土脉之力。” 凌司辰听了,伸手试着去控制,却纹丝不动。 姜小满莞尔一笑:“看来你还差点儿。” “归尘的力量不止深入地脉,更有护住心魄的玄岩心障。昔日渊主切磋,即便霖光倾尽全力,也只能打伤他,绝难真正取他性命。” 凌司辰一怔:“这么强?” 姜小满点点头,“毕竟是坚如黄土的北渊君嘛。他的防御虽不似岩玦般面面俱到,但护住自身却是固若金汤。不过,好消息是他现在已非四象之躯,说不定,我用水脉烈气就能撬开他的灵气防御。” 凌司辰惊讶抬眸:“你能用水脉烈气了?” 姜小满却是狡黠一笑,叉着腰露出些许得意: “怎么样?我也拥有两种气息了。虽然不如你那样能随时共存,但若咬咬牙,逆转一番倒也不是难事。” 凌司辰看着她,眉头微扬。 这倒不算意外,毕竟姜小满连噬魂沙都熬过来了。只是没想到,她竟真能忍下将灵气逆转成烈气的痛楚。 那该多疼啊。 烈气侵袭,如野兽啃噬筋骨血肉。 他也跟着泛起一丝疼意。 姜小满却未察觉,自顾自继续道:“到时候,我便化出冰雾侵入归尘的七窍。只要能动摇土脉之力,我们就有机会击溃他的玄岩心障。” 凌司辰喃喃重复:“玄岩心障……” 他下意识地抚上自己的心口,感受着那道曾数次护他性命的屏障。 无形胜有形,坚不可摧。 姜小满的声音依旧在耳侧:“不过,若我失手了,你一定要立马出手。机不可失,成败只在瞬息之间。” “好。”凌司辰沉声应道。 二人带着紧张又隐隐兴奋的心绪继续前行,脚下细碎的石沙沙作响。 走着走着,周遭景色开始变幻: 先是盘根错节的白墙渐渐光滑平整,再到黄花渐渐褪色,最终变作片片白花。再往前,连脚下的黄沙亦被层层松软的花瓣覆盖。 宫墙长道,满目尽是飞扬的洁白花朵,花瓣就像绒羽般柔软,于风中起伏摇曳。 姜小满正注目凝视,凌司辰忽然驻足, “等等,有些不对劲。” 姜小满随即也停步,警觉起来。 下一瞬,一阵低沉的“呼呼”之音袭来,凌司辰反应极快,抬步便将姜小满护入怀中。 眼前有一阵扑朔迷离的阴影迅疾掠过,凌司辰抬手阻挡:“什么东西?” 姜小满在他臂膀间看清了过去的阴影,惊呼道:“是骨蝶群!” 漫天骨蝶铺天盖地而来,翼片如刀般刮擦面颊,微痒微麻。凌司辰一直紧紧护着她,却终究抵不住数量之巨,顷刻间便被蝶群包围。 也就在这时,姜小满脑中蓦地嗡然一响,那熟悉的诡异之音再度响起—— 【蝶翼翩然,其上所载,不独故人之思,亦有不甘与愁怨。循此蝶翼所向,能否寻见故人之踪?】 还是一如既往的深奥不明所以。 不过这次,姜小满单刀直入:“你是九曲神龙吗?” 可惜旷野空寂,那声音再度归于沉默,渐渐消散。 姜小满回神之时,已然失了骨蝶踪迹,她想也没想便一指: “快些!我们跟着骨蝶的方向。” 凌司辰心中虽有疑惑,但未多问,跟着她匆匆往前奔去。 跑着跑着,却发现前方竟是一条死路。 尽头处,一堵高墙封死了去路,满墙爬满了白色花朵。 花太密,骨蝶反而显得微不足道,早已找不见了踪迹,独留二人在原地打转,毫无头绪。 凌司辰:“确定是这条路么?” 姜小满:“那个声音让我跟着蝶翼走,不会有错。” 凌司辰:“那个声音,什么声音?” 姜小满一时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闷头不说话了。 心头烦躁,她随手摘下一朵白花,放在眼前细细看着。 花瓣却在掌心簌簌剥落,她看着那些花瓣纷纷飘落,眼神渐渐入迷。 嗡—— 识海骤然一震,眼前景象迅速变幻。 再回过神来时,凌司辰不见了,白花墙与通道也消失了。她站在一片广袤无边的浅水滩中,四下寂然。 就在此时,那诡异的声音再度响起: 【愈近破碎之往昔,愈临悲剧之本源。】 姜小满习惯得不能再习惯了,只怨道:“所以我明明走对了的,为什么却是死路?” 【终至故友非复旧友,并肩之人终成陌路。回首罢。】 答非所问。 姜小满叹了口气,耐着性子再问:“回答我,你究竟是不是神龙?” 可惜,每次一到这问题,声音便再次消失了。 姜小满四下张望,连着喊了几声“喂——”, 空旷的天地间只余自己的回响。 直到她转过身的一瞬。 身后蓦然出现一道白衣身影,近在咫尺。 女人面容苍白,眼神空洞。 姜小满“啊”地惊呼一声,连退几步。 待定睛细看,才认出对方额间的印记,以及那张她并不陌生的脸。 “子桑怜?” “霖光。” 女人依旧目光呆滞,只有唇齿轻轻阖动: “找到我,救我……!” 说着,那张苍白的面容竟如陶瓷一般,寸寸剥落。 —— “啊!”姜小满惊叫出声,骤然从识海脱离。 回神之时,她面色苍白,呼吸急促。 掌心传来熟悉而温热的触感,是凌司辰正紧紧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他语声焦急,神色担忧。 “我看到子桑怜了……” 姜小满微微喘息,忽又想到什么,“对了,你之前说兵器脸上也有剥落的痕迹,是吗?” 凌司辰一怔,沉声:“没错。你到底怎么了?” 姜小满稍稍稳住了心神,才解释道: “兵器……头上有子桑族的徽记,和子桑姐妹的一样。我在想,兵器是不是跟子桑族有关,更确切地说,跟子桑怜有关。” “为什么这么想?” “刚才那个声音又出现了。在它制造的意识幻境里,我看到子桑怜正在向我呼救。和平日的梦境一样,只不过这次,她的脸也有了类似兵器的那种剥落迹象。我总觉得,这是一种暗示。” “会不会是敌人的诡计?”凌司辰警惕道。 姜小满摇了摇头。 “从我踏入这里起,那个声音就不断给予我提示。每次都是准确无误的。更奇怪的是,它知道得太多了,关于霖光、归尘、瀚渊……若是敌人,怎么会知道我一直以来的梦境?” “……” “还有一点!你还记得吗,在挑战殿的时候,兵器吸收了子桑楚的遗体。” “所以呢?” “之前看到的幻影中,姬若羽曾提过神司之力曾被子桑楚分走一半。而兵器吸收了遗体,会不会正是在收回那些力量?” 凌司辰沉默片刻,才摇头道:“……我觉得是你想多了。” 姜小满却不服:“那你怎么解释,剥落的痕迹一模一样呢?如果兵器完全仿造霖光而制,为何会出现和子桑怜相同的剥落现象呢?” 凌司辰看着姜小满,却一时无法作答。 两人目光相对,静默良久。 —— 便在这时,不远处的黑暗中忽地亮起一盏灯火。 灯光微弱,映着一道棕青色身影,长袍曳地,拂过满地如雪的白色花瓣,缓步而来。 一道低沉而喑哑的声音随之响起: “所谓兵器的剥落,是因为吸收了阴邪的残缺之力。这破碎又污浊的力量,无情地腐蚀了至纯的神司之体。” 灯火摇曳,映照出归尘那张眼角遍布褶皱的人间之躯。 不算苍老,却瘦得皮包骨头,目光疲惫而哀伤: “霖光,你还不明白吗?我们的存在,从出生到化蛹,皆是残缺之物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