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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74章 凌北风(1)

曾经, 有个才十岁的黑衣小少年,独自走在岳山白雪皑皑的山道上。 他刚从枕书堂出来。 进去时轻轻松松,带着些天真的笑意。 出来时却眉目沉凝, 寸步走得艰难,就像负了千斤巨石。 方才堂内那一句一句的话语,牢牢嵌入脑海, 怎么也挥之不去: “北风,这回五宗大比,你一定要拔得头席。” “不仅要头席,还要远胜次席。这是凌家树立威望的机会, 也要让他们看看,我们的儿子, 就是与众不同。” “没错。五百年,从未有人七岁就能打败黄级魔, 九岁打败玄级魔。北风,你不仅是凌家的希望, 更是所有仙门的希望。” 少年一语不发,只看着堂上你一言我一句的二人。 他的父亲一贯一板一眼。 而他的母亲,与常人心目中母亲的温婉形象截然不同, 她严厉果决, 与他的父亲一样凌厉逼人。 谁叫她是那位叱咤风云的刀修甘丽娘呢。 少年终于忍不住,声音有些颤抖:“父亲,母亲, 我……” “即日起, 在外人面前, 你须称老夫为宗主。” 凌问天却打断他, 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北风,你要以飞升为己任,蓬莱的礼法、门规乃最重之物,切不可在这些细枝末节上有所疏漏。” “可是,父亲——” 凌问天的眼神冷然压下。 他只得低头垂眼:“是,宗主。” 【父亲,母亲,今日,是我的生辰啊。】 他真正想说的,是这个。 堂中的烛火轻轻跳动,映得他眉眼深沉而静默。 他攥紧了拳头,未出口的话也随着阖上的心门,一同消散在了心底。 后来,这样的声音又多了一个。 明亮的双目,一张稚嫩的小脸仰望着,满面崇敬的笑意: “兄长!兄长,你是我心目中最厉害的人,你一定会飞升的!” 他静静看了那双眼睛片刻,心中竟微微怔了一怔。 等等。 不对,不止这一个。 更多的声音接踵而来,纷纷扰扰,无法断绝—— “北风,这次第一肯定还是你!” “大公子,我们都看好你啊!” “北风,沧州那地级魔任务非你不可,除了你,谁敢去啊?” “大公子,你一定要飞升啊!” “大公子,你飞升之后,可别忘了我们呐!” 他也曾在最初听到这些声音时,心中波澜阵阵; 后来,渐渐觉得这一切理所当然、麻木不仁; 到最后,甚至连回应也懒得再给。 任由那些声音在他耳边萦绕, 心底再无半点起伏。 …… 正如此刻。 当年的黑衣少年,如今一步一个台阶,踏在直通天庭凌霄殿的登云梯上。 唯一不同的是: 少年已不再, 黑衣亦不再。 男人一袭银甲,冷冽如霜。 凌霄殿内,三大仙尊高坐其上,无边的威压笼罩整个大殿。 身侧侍从高喝:“大胆!还不叩拜!” 他默然不语地跪了下去。 上首长明仙尊先开口了,声音威严:“凌北风,你胆子倒是不小,竟敢自荐契合白猿?” 左侧雉羽仙子亦道:“在宣你之前,我们三人早就商讨过。不得不承认,你的时机选得不错。归尘殒命,蓬莱亟需第三法相觉醒。仙界眼下,确实需要一具契合白猿的躯体。” 右侧天元仙尊道:“只是白猿之力非比寻常,若强行契合,你很可能筋脉尽毁,全身爆裂。这后果,你可愿意接受?” 凌北风毫不迟疑,低头沉声应道: “接受。” 长明和雉羽相视一眼。随即,雉羽拍了拍手: “带上来吧。” 三名仙侍共同托着一尊巨大的神石,缓步来到殿中。掀开覆布的瞬间,殿内顿时为那耀眼的白光所充盈。 凌北风目不转睛地望去。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白。似透明又不透明,似流转着七彩荧光,再定睛细看,却又只是白,纯粹到极致的白。 雕的是一尊闭目端坐的猿猴。 ——这便是镇封“白猿”法相的灵核之石? 凌北风心头一阵激荡,情不自禁地伸出手去。 近在咫尺。 仙侍倒也不回避,反而抬着神石,更靠近了一些。 在掌心即将触到石像的刹那,凌北风的呼吸急促起来,心潮澎湃。 他已做足了准备。 他体内积蓄的力量已然足够,一定能够驾驭白猿之力! 他一定和那些失败之人不同! 只待白猿认可的一瞬,他就能够…… 可是, “呜!”凌北风陡然一震。 眼前,那白色石头已经变晦暗了。 不出所料,白猿已经进入了他的体内。 刹那间,浩瀚而磅礴的力量如同滔天巨海般倾泻而出,疯狂地钻进他的四肢百骸,蒸腾着攫取着每一丝余力。 可他竟根本控制不了! 任凭那股可怕的力量在体内横冲直撞,攫取一切,他只能无力地承受着,任由其不断冲击他的五脏六腑。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你为什么不认可我!” 不对。 不是无法契合,而是他的力量根本承受不住如此剧烈的吸取! 如同流水豁口般,少了一道能够承载住的引流之物。 “难道因为我没有服用仙果?……”凌北风思索着,猛然抬头,“给我仙果,快!” 他恶狠狠盯着三大仙尊。 若没有仙果的力量扩充他的身体,这种力度,不出三日,这副躯体便会被彻底吸干。 长明沉静不语。 天元则目光一冷:“凌北风,只有正式飞升的仙人,才配服用仙果。” “那就让我飞升!” 凌北风眼眶泛红,声嘶力竭地吼出,“你们看不懂吗?白猿明明已经认可了我!它现在需要能量,需要仙果!” 大殿内的众仙侍无不震惊失色,厉声喝道:“凌北风,你胆敢放肆!” 雉羽却挥手制止了众人。 她深邃的目光投向长明,微微点了点头。 仙子嘴角勾起一抹深长的笑意: “凌北风,你昔日曾背负重罪,如今要飞升战神之位,还需一道投名状。” 凌北风喘息不止,死死将体内横冲直撞的白猿之力压下。 他满头大汗早已湿透衣衫,强忍着痛楚,艰难道:“什么投名状……” 雉羽却不急不缓,淡然扫过左右, “早先,岳山凌家遗失神元在前,拥立魔族血统之人为宗主在后。两罪并齐,最是不容姑息。蓬莱本已打算兴师问罪,如今你既想成为新的战神,那么替蓬莱肃清罪众,便是你飞升战神的第一道敕令。” “你,能做到吗?” 能做到吗? 这还用问? 嗖嗖! 两道缚魔圈猛然掷出,金光闪动,却被凌司辰挥剑顷刻斩断。 对面之人也已然失控,浑身烈气暴涨,眸光澄金如灼烧焰尖,再也不是赤帝古城中,那个还抱着兄长会回心转意、不忍下手的“弟弟”。 “混账!我要杀了你——!” 凌司辰一声厉吼,周身沙土凝成锋利的土刃,伴随他手中寒星剑挥舞而出,铺天盖地地向凌北风斩去。 凌北风竭力迎击却不是对手,白玉长刀被一剑挑飞,还未站稳,胸口又被凌司辰一脚狠狠踹中,踉跄摔倒在地。 刹那间,万道土刃齐发,锋利无匹地切割着凌北风的身体,他浑身血肉横飞,瞬间变得体无完肤,重重倒在地上,口中涌出鲜血,动弹不得。 好强的力量。 这就是——爆发的脉象之力? 凌司辰杀意未减,正待再来一击,忽有一阵诡异的黑白光芒交织着笼罩而下。 黑光掠过,凌司辰身侧所有的土刃竟倏然消失,只剩下一道道斑驳的黑影,定格在地上; 白光紧随其后,光辉洒在凌北风满是伤口的身躯上,霎时间,伤势竟奇迹般迅速愈合。 凌北风喘息着,却是狂喜又震撼, “光与暗之力,是白猿的力量!” 凌司辰却不管这些变化,见土刃失效,便提起寒星剑,如一道白色闪电般驰来,誓要将凌北风置于死地。 凌北风伤口刚愈合,咬牙翻身而起,就地一记横扫斩击,刀风凛冽,逼得凌司辰后退半步。同时他手掌再燃灵火,另一只手迅速结诀,瞬息间竟召唤来黄沙巨蛇于身侧,巨蛇嘶嘶吐信,凶猛地向凌司辰直扑过去。 白猿在响应他! 他——绝对不能输! 【 那时,他听完雉羽仙子一席话,先是恍惚一怔,不敢置信。 岳山、凌家。 那曾经他日日相处的地方,竟然要他亲手、肃清? 但这份怔然,只持续了短短一瞬。 脑中那些早已挥之不去的声音骤然汹涌而至,一声声、一句句,密密麻麻,快要将他彻底淹没。 直到这一刻,他才忽然明白: 那处充斥着这些声音的地方,那处他曾经属于、却也从未真正属于的地方,他竟再也没有半点留恋。 再没有一丝一毫的情感了。 “求之不得。”他这般道。 】 凌司辰看到那条黄沙巨蛇的瞬间,脑海中再无其他念头,只剩下滔天的怒火。 “凌北风……” “凌北风。” “凌北风!” 每喊一次,这个名字就如刀锋一般,狠狠扎进他的胸口,令他剧烈颤抖,痛彻心扉。 终于,这积聚到极致的愤怒再也无法遏制,从喉咙中疯狂地爆发出来: “凌北风!拿命来!!!!!” 嘶哑的喊声响彻天地,带着撕裂的绝望与怨恨。 他身旁的金色沙尘瞬间狂暴飞旋,隐约间似乎凝成一只巨大狰狞的鹿头,却又凝不成形,反复挣扎着,时聚时散。 狂风卷起他的金发,寒星剑上炽烈的炼气被催动到极致,耀眼的湛金光芒从剑锋蔓延,包裹全身。 此刻的凌司辰,宛如一头炸毛的凶兽,悍然迎向凌北风的巨蛇与燃烧着烈焰的刀刃。 “呀啊啊啊啊啊——!” 伴随着破碎般的咆哮,剑锋一挥,与刀刃、巨蛇同时碰撞到了一起。 刀剑交击,气浪炸裂,滚滚烟尘翻涌而起,瞬息便将两人吞没。 “喝——!” 凌北风握紧刀柄,灵火滚动,拼尽全力压制住凌司辰的剑势。 凌司辰却浑然不顾,一剑猛地抽回,转瞬又斜斩而下。 刀剑之间,火星飞溅,铿锵之声震得耳膜生痛,回荡在空茫的青霄峰之巅。 霎时间,四周空气震荡开去,那原本残破的枕书堂被这惊天动地一击彻底摧毁,残垣断壁四散飞去,满地尸骸与焦木也在气浪席卷之下,被冲碎、碾烂,飞掷向更远之处。 废墟如飞絮,山巅之上,狼藉一片。 凌北风却越战越亢奋,那莫名的力量正源源不断膨胀,与他体内十器阵中积蓄的蛹物之力急速交织、啃噬、融合,令他每一寸肌肤都在震颤。 他双目通红,眸底充满了近乎疯狂的喜悦与兴奋: 果然,他就是天生的白猿之体! 这股力量早该属于他! 白猿——本来就是他的! 只属于他一个人的! 此时耳中嗡嗡作响,隐约又听见那些他不想再听见的声音: 南天门外,云海战神惊怒交加的喝声: “凌北风!你疯了吗?你不许去!” 云海,又是你。 还有那个忽然冒出来的家伙——古木真人,不对,该叫他机巧仙君。 “北风!你这一去,就再没有回头路了!” 闭嘴,该死的废物。 “成神不是只有这一条路!” “你这样做,会遭天谴的,遭天谴你懂吗!” 放屁。 都是放屁! 你们全都不懂。 你们从未懂过! 凌北风咬紧牙关,眼神狠戾如刀,当时如此,现在更是如此! 他掌中灵火骤然凝聚,化作满天燃烧的暗器,骤然向凌司辰掷去。 凌司辰却怒喝一声,扬掌猛然向前一挥,一股无形的巨力汹涌而出,将漫天灵火尽数弹飞。 凌北风一怔,来不及多想,凌司辰已如离弦之箭一般迎面冲来。 他挥刀,对方出剑,双方暴喝。 “铛——!” 刀剑狠狠交击,近距离疯狂互相压制,锋刃剧烈颤抖,震得双方手臂都在发麻。 谁都不肯退一步。 都恨不得立刻斩杀对方。 “叮!” 一声脆响,寒星剑终是不堪重负,碎裂成满天银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