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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386章 新生(5)

“千炀——!!!” 一声爆喝。 银发战神备受昔日宿敌折辱、气急攻心, 整个人都不好了。 头顶滋滋作响,若隐若现地浮出两柄虚幻的钩角。 这股力量着实不得了,竟将天空中的乌云强行驱散。暴雨骤停, 拨云见日,清晨的明媚阳光洒落下来。 跟在后头的两个副将吓得瑟瑟发抖。 云海神君一声吼,要是把暴怒的金羊给吼出来了, 敌我不分一通乱杀,到时大伙都得跟着遭殃。 眼看云海即将彻底暴走之时,一道艳红如火的长鞭倏然袭来。 红光耀目,鞭剑如赤蛇, 飞掠过来便缠绕而上,将即将失控的银发战神牢牢捆住。 半空中, 赤甲女战神踏风而至,一跃而下。 好不容易恢复了年轻靓丽的身躯, 她整个人都精神抖擞。 “云海。” 金翎神女抽回鞭剑,上下打量失魂落魄的银甲战神, 挑起眉毛,“怎么,自己非要求来的任务, 这下却搁这儿破防了?” 云海喘着粗气, 好不容易才将金羊之力强行压回去,护心镜的光泽从闪烁不定终于恢复平静。 他拍了拍胸口。倒也不怪同僚方才出手,确实帮了他大忙。 只转头看她, 带些疑惑:“你怎么来了?” “还能怎么?结束了呗。” “如何?” “如何?”不问还好, 一问金翎神女整好一肚子不痛快, 眉头拧得死紧, “你是不知道, 本君活这么多年,就没参加过这么闷、这么无趣的飞升大会!” 她一想起刚才的场景,火气更旺,“你知道那小子为战功要了什么吗?什么也没要,偏偏要了灾凤的心魄!那明明是要拿去给神树当新养分的,这下倒好,全被他一个人吞了!” “谁不知道那小子拿魔物心魄想干嘛!偏偏呀,所有人还在巴结奉承那小子,模样令人作呕。” “‘白猿’嘛。”云海敷衍着,不太想提。 “你倒好,直接人都不在,本君咋办呢。他要跟天元府那堆规矩衔接,却连个仙侍都没带,还得本君给他负责!” 话里话外全是埋怨。 云海别过头,不想接这话茬。 金翎神女却没完了,毕竟一肚子窝火,继续盯着云海揶揄: “怎么,当初你不是把凌北风当亲儿子看吗?本君可听说,你连给自己宝贝女儿准备的小剑都送他了?” 明知对方心里不爽,她偏要继续戳,“没想到啊,连‘亲儿子’的飞升大会都能找借口不去?” “守点规矩。”云海阴着脸纠正,“‘砺风’。” 金翎神女想笑。 死鬼,脸都气绿了还守规矩呢。 嘴上却故作叹息,“瞧瞧,这小子就是太特别了,害本君老记不住他的神名。” “那就别提他。”云海不耐烦,“还有,什么找借口,我这不是执行任务吗?” “任务?我怎么看,千炀丢了,你一点也不急啊?” “急也没用。再说,只要‘兵器’炼成,魔族迟早都会死,何必急在这一时。他们现在也没去危害人间,就让他们享受最后的时光,留着又何妨。” 话到此处,金翎神女终于来了兴趣。 她一直在等的,便是这个机会,顺势问出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云海,你对魔族有时候真是好得离奇,完全不像对待杀你妻女仇人的模样。” 云海心情不好,接得也快:“杀我妻女的不是他们,是蛹物,是——” 他顿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声音太高,不自觉地回头瞥了一眼身后候命的排排仙兵。他撇开目光,压低声音:“‘神之怒’,残次品。” “随你怎么说吧。”金翎神女哼了一声,随手把鞭剑收起,“不过,你这算承认‘下界诛魔’是借口了?” 云海战神不置可否,只是沉默地望向远方。 两人之间的谈话也差不多了。 他抬手朝身后招招,示意副将庚丑、壬午领大军折返。 两个副将迅速领命,下令传送术士先行回大本营布设阵术,准备启程返回蓬莱仙岛。 待军队先走远,云海才缓缓跨上仙马,金翎神女也跟上来,两人并肩行在队伍的最后。 此刻身边再无他人,四周静谧,只有马蹄轻踩雨后的泥泞发出的沉闷声。 云海静默良久,似乎一直在酝酿。 最终,他还是没忍住: “他就是畜生。……没心没肺的畜生。” 低低的一句话,却道尽了心底的伤心与愤恨。 不用明言,也知道是在说谁。 “我知道啊,我也听说了。” 金翎神女这次接得淡淡的,难得的连惯常的自称也变了,“小宛若是知道,她守护的凌家最后落得这下场,得多伤心啊。” 她自嘲似的一笑,见云海不接话,便偏过头去,“然你我却只能看着,终归无力回天,不是么?” 云海还是没接话。 又走了一段。 金翎又问:“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年,选择了凌北风,而不是凌蝶衣。” “……” 对方不语,金翎神女又嗤了一声,“我问你。你当年奉命将血果带去给凌北风时,难道就没想过——他就是那个终结之人吗?” “……” “我说啊,我老化的时候记得不清不楚的。但就记得一点,就是那小子内里藏着的力量,那股可怕到令人胆寒的执念……啧。‘白猿’选上他,我倒没那么奇怪了。” 云海默默听着,良久,才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我原以为,他会和乾罗一样,照我给他指的路前行。哪怕得不到白猿的回应,也可以做一个普通的战神,为蓬莱效命。” 金翎神女摇摇头,“可那样一来,雉羽仙尊的计划就落空了。” 云海没有回答,只是低下头,握紧手中缰绳,继续沉默地向前走去。 金翎这次也反常地安静下来,不再追问。 直到快要抵达大本营时,云海忽然拉住了缰绳,马儿顿住脚步。 “金翎。当年,你是那个窥破机密的人,小宛为了保住你选择自尽。这么多年,走到今日这一步,你觉得……你的选择,是正确的吗?” 他侧过头,问得很认真。 金翎神女也不避讳,直视他的眼睛,“我的选择?还是说……我们、蓬莱的选择?” “一样。” 云海战神从来没有这般认真过。他一生恪守仙法,不逾矩半步,也从未有过像此刻这样,主动触及禁忌话题。 只因为,他相信对方。相信彼此作为曾经共同的修士,都曾在内心深处埋下过这样的疑问,依旧怀有对正义的一丝念想。 更因为,他若再不问,或许此生便真的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所以,他问了:“以身躯供奉真神,却是为假神缔造永恒。你体内的‘黑虎’,难道没有拷问过你的内心吗?” “有时候,我都不知道,是我在供奉金羊,还是金羊——作为祂的遗骸,在惩罚我。” 金翎神女静静地听着, “真的神也好,假的神也罢。” 她抬起头,与云海对视,目光中透着心照不宣的悲凉。 对方,是昔日好友的爷爷辈人物,自幼便景仰。 虽然如今也算是互相厌弃的同僚,但唯有这同为法相祭品、供奉自身血肉的命运,在这一刻,竟能达成某种难言的共鸣。 “若有人能凌驾于秩序之上,能将过去的真理彻底埋葬。假的,就能变成真的。还不明白吗?云海,我们早就没有退路了。” “我们,只能成为真正的神。” 不多时,那荒岭外的仙兵营地处,一道莹白光柱直通天际。 传送阵光芒散去,千军已然撤走。 连日笼罩在荒岭之上的红色戒备仙光,终于消散。 天地明朗,拨云见日,灿灿阳光洒落满地。 不仅是云州城,甚至更远处数座城池的百姓,这些天来也都一直提心吊胆。 此刻见那片萦绕多日的红光散去,这才纷纷推开窗户张望,终于是松了口气。 而此刻,云州郊外的雅舍之中。 只听“嘭”的一声响。 先是一叶巴掌大的小舟便自灵珠中浮出,转瞬又焰火翻涌,化作丈许高的巨大战舟。 舟影一落,顷刻压倒云岭雅舍后院整片桃林,花枝乱飞,惊得满园灵雀四散。 舟身赤铜色泽,通体缠绕流动的火纹,绳索、风帆、舷栏一应俱全。热浪翻腾中竟自行撑开风帆,模样煞是威风。 裘万里一时看得呆了。 姜小满正低头凭记忆手绘着地图,抬头一瞥也诧异道:“你哪来的这么个宝贝?” 连霖光也从未见过的奇物。 原本霜鸾载不了四人,况且千炀的曜火之力与水脉相冲,此去大漠路途遥远,若只凭飞行术怎么都太慢。 正愁怎么办呢,千炀便掏出了这宝贝。 “嘿嘿,稀罕吧。这便是‘浮炎舟’。其实最早的时候,本王和归尘就靠它博览瀚渊山川,拟定地界的。此物还是归尘铸造的船体,本王施以火脉升流阵御空、焰火阵供能,可踏云行天,飞渡千山!” 千炀得意洋洋地说着,还抬手“梆梆”敲了两下那巨大的船体。 姜小满赞叹:“确实不错。” “原来四鸾之前,尊主们便是用此物跨越黑海。”羽霜也叹道。 千炀又取出神器“炽火”,唤出数十西渊兵士来,指挥他们施术阵、鼓烈火,忙活着升舟启航。 裘万里也叫上雅舍内的侍童,随西渊兵士一起帮忙布置术阵。 说起来,这些所谓瀚渊兵士其实并非真正的瀚渊之民,而是“神器”以假四象脉力拟造出来的人形。他们呼之即来,用毕即散,随主人心念而动。 当年大战时,从瀚渊真正带出的族人不过万计,但靠着这些拟造兵士与蛹物,却能达到百万之众,方才勉强与千万仙兵抗衡。 而此次自天劫脱困,龙骨开启时间有限,加之五百年来瀚渊族人多仍是稚龄孩童,故此未带出多少族人,只能靠这些临时召唤的兵士应急了。 姜小满看着浮炎舟,随口又问:“这么好的宝物,飓衍竟没带走?” 千炀闻言笑了:“虽然大部分宝器都给小衍衍顺走了,但这个本王一直藏在自己寝宫里,可宝贝了!” 话音刚落,幽荧正巧过来,忍不住偷笑着插一句:“其实呀,是灾凤姐姐给扔走好几次了,君上才只能藏起来的……” 千炀瞪他一眼:“多嘴是吧?” 幽荧低头:“不敢。” 吐吐舌头,灰溜溜跑开了。 提及灾凤,羽霜眼神黯淡一瞬,但一闪而逝。 姜小满没注意到她的神情,倒觉得有趣:“怎么,灾凤不喜欢这宝物吗?” 千炀挠挠头,想了想:“也不是不喜欢吧,她就是觉得,这玩意儿挑战了她的权威。” “怎么说?” “反正上次用这个的时候,她这么说的,”千炀咳嗽一声,模仿起灾凤语气,“‘君上,不爱骑我了吗,我不能满足你了吗’……” 此言一出,众人齐齐一愣。 羽霜微微睁大眼睛。 姜小满反应过来,脸瞬间一红:“啊?” 裘万里手里拉着的绳索也一下滑落了,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千炀却还在若有所思:“但她真的误解了。其实真要说的话,本王还是更喜欢骑她的。这个东西硬梆梆的,哪有灾凤——” 幽荧脸色一变,慌忙冲过去,连连摆手:“哎哎哎君上、君上,还是别说啦!” “嗯?” 千炀茫然地转头,又左右扫视一圈,“怎么了,本王说错什么了吗?” 姜小满脸通红,好像懂了点:“好像……有点……” 短暂的寂静中,羽霜郑重鞠躬,淡定地解释:“千炀尊主。他们是觉得您那句话,像是在说天外男人女人之间的呜呜呜呜——” 话没说完,就被姜小满一把捂住了嘴。 她虽然自己也一知半解,但总有种预感,羽霜再说下去准得蹦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等会儿,她是怎么懂的? 还面不红心不跳的。 千炀依旧茫然:“嗯?没听懂。” “没懂就对了,别问。”姜小满笑。 幽荧点头:“对,对,君上童言无忌。” 羽霜被放开后,依旧面无表情,但姜小满不让她说,她自然不说。 裘万里却更纳闷了。 童言?这么个大块头,看着比所有人加起来都大,却天真单纯; 一个小娃娃,一个平日冷清的冰山美人,倒意外懂得挺多; 他摇摇头,心里嘀咕: 魔族,果然搞不懂。 虽这么想着,手下却没闲着,很快便将绳索与术阵布置妥当了。 风帆在火热的风中扬起。 姜小满手上的地图也画好了,随手递给千炀。 千炀拿过来,迎着她的目光,笑出一口白亮的牙齿,抬手朝高空一指: “本王和霖光的大漠征程,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