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号 行距 背景
女儿骨

第393章 力量(1)

曾经, 姐姐讲给妹妹的故事里, 杜撰了一只异兽,追寻着天边的云彩。 它的名字, 换作飞廉。 飞廉啊飞廉, 逐云万里,不问归途, 风刀霜剑,亦不回头。 只因远方,有它永恒追寻的光彩。 而那光彩逐渐收敛,最后, 融在沉默无言的女人睁开的眼瞳里。 她银发如雪,眼眸湛蓝, 却毫无神采地呆坐在那里,宛如一个坏掉的傀儡娃娃。 而有另一只白皙的手小心翼翼取来混杂着术光的白泥, 耐心地一点点将面上的裂痕修补平整,又拍了拍, 吹了口气。 雉羽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这是第五百四十三次试验了,离完美的融合依然差了不少,但总算暂时稳住了局势, 不至于再继续崩裂下去。 她站起身擦了擦额上的细汗, 这时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是两个男人不请自来径直进了她这神武堂。 若是长明单一人前来,总会先通禀致意,给她足够的礼貌。如今这样毫无顾忌地闯入, 多半是与天元一同前来。 回头过去, 果不其然。 天元一进门便开口问:“如何了?” 雉羽摇摇头:“还差一些。子桑怜的意识太过强烈, 竭力抵抗我的力量, 导致霖光的人格始终无法稳定。” 长明走近了一些, 望着那具生着黑角、早已辨不出原貌的躯体,却是一叹:“阿怜就是这样的人,即便到最后一刻,也不会背弃她的原则。” 雉羽闻言却是一笑,满不在乎:“所以她才会输啊。” 她随意地拂去指尖的白泥,“如今这个时代,变通远比原则重要。她与凌朔那样的人,只肯迈出小小一步,目光局限在眼前,从不考虑更远的将来。难怪会被那种无聊的负罪感纠缠不休,活得故步自封。” 说罢又转过头,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身边扶着自己的天元,嗔怪道:“你也是。” 天元问:“我又怎么了?” “总说什么魔族之力阴邪难控,可你自己也清楚,子桑楚的封印至今无解,幽界又有混沌之力吞噬肉身,我们根本无法深入。” “四大魔君就是神龙残存的意识,只有借助它们的力量,我们才能寻回被子桑楚藏匿的另一半神识,得到完整的神权。而非像现在这样,靠子桑怜的血培育出的东西勉强长生!” 雉羽越说越生气。 天元无奈,只得安抚地拍了拍她肩膀,叹道:“好了好了,我当然知道。只是可惜其他人,尤其云海,还以为我们真要彻底毁灭魔渊呢。” “身居高位,无须言尽。” 长明冷淡地接道,“他们继续这么认为吧。守住这份秘密,才是蓬莱永恒的生存之道。” 他踱步到黑角霖光跟前,掰起她的下巴端详片刻,随即放下,转头问:“砺风如何了?” 天元顿时露出尴尬神情,挠了挠脸颊, “虽说现在躯体是有了,但白猿依然无法完全融合……毕竟不是凌朔,差太多了嘛。” 这两人整日忙个不停,从不见闲,他却不是这般性子。昨日才与梅鹤、明瞳仙君饮过酒,至今还没去看过砺风。 “阳骞!你到底上不上心啊!” 雉羽气急,一巴掌狠拍在他肩上,“这一万年来,我们费尽心机为了什么?你给我认真些,不管用什么法子,让他下去剿魔也好,入你那神元池修行也罢,若是最后一步卡在砺风身上,看老娘怎么收拾你!” 天元连连唉唉叫苦。 天不怕地不怕、勇武无双的阳大将军,偏偏只怕自家夫人。 不得已,只能无奈地憋着一口闷气,乖乖照她吩咐去看砺风了。 其实,天元不愿插手也并非没有理由。 新战神砺风,飞升时得到神树半数仙果滋养,拥有千锤百炼而成的巅峰之躯,更兼完美融合了光与影的白猿之力,如今可谓天岛前所未有的强大战力。 然而,这位新战神自诞生以来,既未曾下界诛魔,也不像另两位战神那样勤于操练天兵,只是整日闭关在神元池里,任何人都不愿见。 天元其实也不想打扰他,但碍于雉羽这边施压,才不得已前来探问。 才靠近结界之外,便被一股强大的气息排斥开来。 “好家伙,飞升才没两天,脾气倒先有了。”天元苦笑了一声,仍是扬声问道,“砺风,如何了?” 片刻沉寂之后,结界之内才传来清冷的回应: “你拿来的那些卷宗,我都看了。坦白说,我对白猿的来历并无兴趣,对蓬莱的起源更是毫不关心。” “授予也好,攫取也罢,都与我无关。我关心的只有——” “白猿,是我的东西。纵然那是神龙之力,也休想将它从我手中夺走。” 天元微微一怔。 “放心吧,没有人要跟你抢。”他叹息一声,“只是,这股力量……” 话到嘴边,却又顿住。 神龙之力终究会侵蚀宿主原有的意识,待神识完全归一后,这股力量便会彻底占据主导,将宿主的躯体变作载体,从此再无独立的意识。 他本来想这么说的。 就像他曾经,这样提醒过云海和金翎。 然而结果却毫无意义:一个陷入了无止尽的自责与否认之中,愈陷愈深;另一个则彻底放任自流,随性而为,再不管世间所谓的是非正义。 又想到白日里长明的一句话: “身居高位,无须言尽。” 也许,不说出来,也不失为一种选择。 “这股力量怎么了?”他说一半没声了,砺风便追问了一句。 天元沉默片刻后,道:“没事。我只是想提醒你,这股力量对你的体质要求颇为特殊,好生修炼,记得劳逸结合,如此白猿才会更好地与你融合。” 他顿了顿,“稍晚些,等云海和金翎那边事情结束,我们四人找个机会坐下来吃杯酒,好好聊聊。” 凌家大公子凌北风,天元对他其实并不了解。 素日里他极少关心下界之事,对这一代凌家人的事情,所知所闻多半也都来自云海与金翎的转述。 但如今,战神砺风已归入他麾下,成为蓬莱武神之一。 至少在他的人格尚未被彻底侵蚀之前,他都会尽己所能,多照顾他一些。 天上仙岛风平浪静,不兴风雨,天下人间便也是一片晴好。 南部某处的林间。 有两道迅疾的身影穿梭飞掠,疾如闪电,又仿佛在斗法较劲。 后方苍蓝的影子催动风势,狂风骤起,满地落叶碎枝被卷起,化作无数锋锐如刀的飞刃,铺天盖地般呼啸袭来。 凌司辰身形倏地一顿,回身一掌,掌心凝聚起一道升腾的雄浑力量,竟似排山倒海一般,将漫天叶刃尽数弹开。 劲力未歇,弹飞的叶刃倒射而回,嗖嗖作响地击打在林木之间,顷刻便将四周树枝扫落一空。 落地之时,一大片林子却是化作光秃秃的荒地。 凌司辰一身黑衣立于其间,手撑膝盖喘着粗气。 飓衍也随之落在他跟前,问他: “这次如何?” 凌司辰闭目凝神,显现出白色枝丫般的小角,探出半截。掌心腾起一道淡黄光辉,夹杂着细细缕缕的尘沙。 那黄沙流动不息,一会儿如丝带飘舞缠绕,又一瞬变作交织的沙网,围绕着他的掌心流转。 “我现在能够清晰感知这股力量的流动,也能随意引导它的方向,”他轻轻一推,沙尘便散开漫天荧光, “但始终达不到你所说的,父亲当年达到的境界。” 额上的短角也随之隐去。 这是他修炼的第七日了。 【黄土斥力】。 算是他与土脉同调的开始之技。 从一开始的完全无法掌控,到现在已能自如施展出来。 其实最早,这股力量出现在与“兵器”霖光交手时,为保护姜小满而突然爆发;第二次是在与归尘相斗,弹开捆绑自己的花枝;第三次,则是在岳山上,与凌北风那一次…… 想到这里,他拳头骤然攥紧,愤恨再度涌上心头,竭力才压下来。 飓衍却在一旁淡然道: “归尘所用的是祝福技,而你的却只是寻常技。单凭寻常技就能与祝福技媲美,本就不可思议。” “那是不是也就是说,我没有自己的祝福技了?” “不好说。”飓衍答得平淡,又问,“神器呢,有什么进展吗?” 凌司辰摇头。 飓衍深深地叹了口气。 凌司辰对这态度很是不满:“喂,是你压根没说清楚,到底如何唤醒神器?难道就这么啪一下凭空变出来吗?你只是反复说只要与土脉同调就能唤醒,可到底该怎么做?” “……” 飓衍却无法回答。 这让他怎么解释? 有些事情根本无法用言语说明。当初他得到飖羽的那一天,便是在与风脉完全同调后的某个寻常日子。那时他正平静地凝视虚空,碧绿飖羽在半空凝聚而成,徐徐飘落于他的掌心。 这种难以言说的经历,他又该如何去形容? 再说,他从第一次催动风脉力量,到最终唤出神器,中间足足用了三百年时间。 而人间不同瀚渊,哪里等得起如此漫长的等待?眼下土脉神器至关重要,是他的计划不可缺失的一环,根本容不得耽误。 飓衍头疼不已,只能揉着眉心,沉默不语。 “说话。”凌司辰却根本不耐烦。 “闭嘴,别吵。” 飓衍忽然回忆起了什么。 细想起来,自己获得飖羽的那一日,其实也不算平静。 他与风鹰刚刚开辟了东南海域,经历了一场极为惨烈的恶战,那是自己执念深种、非胜不可的一役,而飖羽出现的时刻,正是那场大战刚结束后的第二日。 他突然开口:“也许,你还需要一场实战。” “实战?” “光是空练永远突破不了。你现在与土脉同调迅速,但若想召唤出神器,或许还差一场实战,能彻底激发土脉之力的实战。” “那你来陪我打就是了。” “不一样。必须是攸关生死的交锋,让你的意志、执念与力量完全释放,或许能借此达成完美同调。” 凌司辰眉头微蹙,“你的意思是……” 飓衍转头看他,斜睨过去的眼睛闪出绿芒, “你的复仇计划,可能要提前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