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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400章 别离(2)

天真蓝。 不会因任何人而改变颜色, 也不会因底下的悲欢而多一道阴影,少一缕光明。 仙兵巡查了一圈,没发现魔踪便离开了。这小小的青榕城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昨日的天降魔袭只是一场虚幻的错觉。 悲伤在时间的流逝中笼罩了这方小院,却又平静无声,如无人触碰的湖面一般安然。 就在这空空荡荡的时光里, 姜小满坐在院落的石凳上,抬头望着云卷云舒的天际。 凌司辰倚在不远处的栏杆上,神情倦怠。白天处理好了菩提的冰棺,晚上又彻夜未眠, 此刻面色苍白得像化不开的冰雪,阳光下都显得涣散无神。 或是转换心情, 又或是希冀他的同行,姜小满把自己之后一趟赤帝古城之行, 还有和裘万里一道所得所知,都与他慢慢说了。 凌司辰听得很认真, 神情专注。 但并未如姜小满预想中露出惊讶或激烈反应。他沉默了很久,才低声道: “原来如此。瀚渊人才是神龙真正的后裔,而所有苦难悲剧的源头, 竟是蓬莱五仙祖的贪婪与弑神之罪。” “可以这么说吧。”姜小满垂下眼睫, “我也没想到,瀚渊人生生世世轮回不灭,竟是与创世神的力量牵连在一起。” “世人口耳相传仙为斩魔护世而生, ”凌司辰侧过头, 语气嘲讽, “结果魔竟是仙诞下的孽果。真是何等讽刺。” 他长叹一声, 抬头望天。 姜小满停了一下, 忽然开口: “我打算寻回另一半神权,你与我一道吗?” 凌司辰目光微动,问:“去哪里寻回?” “缙云神社。” “在什么地方?” “暂时还不知道。但如今有了你娘亲的念石,封存着神龙的梦境,总能找到线索的。” 凌司辰却低低地笑了一声,“蓬莱费尽万年也没寻到的东西,你凭什么就认定你一定能找到?” “我……”姜小满一时答不上来。 凌司辰忽地又直起身,转过身来直视着她,眼底流露着一丝极力压抑的焦躁, “姜小满,真正害你族人受苦的罪魁祸首就在眼前你不管,却偏偏要去找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你糊涂了,还是我已经彻底看不懂你了?” 他这般态度转变来得突然,姜小满一愣, “凌司辰,什么意思啊。” 凌司辰眼底全是愤恨, “要我说,罹寒便是他们带来的罪果。不如开战,将他们都杀了。” “开战?你拿什么开战?” 除了惊讶,姜小满胸口也涌起一股无法言说的烦闷。她便干脆也站了起来,抬头直视着他的眼睛,眼底灼灼目光丝毫不输于他, “且不说打不打得过,退一步说,就算你真杀了五仙祖又怎样?神权依旧残缺一半,神龙遗骸无法回归完整,瀚渊只会继续恶化,罹寒根本解决不了啊,你明白吗,凌司辰?” 针锋相对。 凌司辰盯着她,没有说话,眼底的戾气却更加凝重。 空气短暂安静了片刻,姜小满别开视线,语气也舒缓了些: “在幻象里,我见到了子桑楚。她与我说,唯有扭转因果、让一切回归正轨,才能阻止悲剧的发生。瀚渊还在持续恶化,我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浪费在别的、毫无意义的事上。” “毫无意义?”凌司辰皱紧眉头,“你就宁可相信一个来历不明的幻象?子桑楚,死了那么久的人,随口一句莫名其妙的话你也信?” “什么叫莫名其妙?”姜小满也不遑相让,“你的意思,发动战争,落得满地悲剧,却解决不了根源矛盾,就有意义了吗?” 两人互相对视,眼里都装满了对方,脸涨得通红—— 但这次却更像是气急的。 凌司辰怔了一下,喉间滚动半晌,终于冷冷开口: “至少,我爽了。” 空气一瞬变得压抑而僵硬。 姜小满心底蓦然一沉。 他在说什么? 她以为自己听错了,只觉得胸口又闷又难过,一时竟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直到这时,一阵脚步声“哒哒”响起,来到两人跟前停住。 “君上,北尊主。” 紫衣女子行了个礼。 姜小满与凌司辰齐齐转过头去。 像是绷紧的弦终于找到了个松开的借口,本能地将注意力挪开。 姜小满微微一怔:“吟涛?” 吟涛抱着一些东西站在那里。一晚上没见,她竟完全变了模样:头发乱糟糟不说,花钗也耷拉着,一贯端正的妆容花得不成样子。姜小满还是头一次看到她这样,就连霖光记忆里的她也从未如此过,一时竟没敢认。 她抬起泛红的眼睛,看向凌司辰,声音低哑沙涩:“北尊主,这是菩提让我一定交给您的东西。” 她缓缓向前递了递怀里的物件。 那是一摞叠得整齐的衣服,一把入鞘的剑,还有……一本厚厚的书。 凌司辰愣了一下,走过去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接过,又抱着放到姜小满那边的石桌上。 姜小满一眼看到那把剑,剑鞘虽然陌生,可剑柄却熟悉至极。她心底一惊,连忙将剑抽了出来,一看之下,竟失声道:“这是!?” 凌司辰连忙接过,也是面色一变。 果然是寒星剑。 剑锋寒芒犹在,可剑柄上的星光已经黯淡。 剑身虽然合拢,却明显是用术法勉强黏合的,中间断痕仍旧清晰可见,再无半点法术的光泽。 再低头看那一摞衣服,竟都是他在百花村时换下的旧衣。有几件穿起来特别合身,他当时颇为喜欢,离开后还感到可惜,想不到菩提竟都给他收着,而且洗得干干净净。 最后则是那本厚厚的书,约莫就是菩提提到过的,记录了他所有心血的书吧。 凌司辰一时百感交集,默默将它们重新叠好、收好。 他低声道:“谢谢。” 吟涛却没走。 “还有一件事……”她咬了咬唇,似下定决心。再抬头时眼神定然,“菩提不让我说,可我觉得,您有权利,也有必要知道。” 姜小满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她会说这话。 凌司辰则是短暂怔然后很认真道:“你说。” 吟涛轻轻吸了口气。她没有去看姜小满,脸色僵冷,目光散落在空处,缓缓开口: “菩提之所以丹化得那么快,其实是因为……岳山之难后,他替您疗伤时,吸收了您体内白猿的力量……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那股力量确确实实让他的心魄急剧丹化,想尽了所有办法也根本止不住——” “到了后来,他的心魄几乎溃烂,被那股力量一点点蚕食殆尽,全身上下遍布着勾玉……连动……都动不了了……”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她再也无法强装镇定,声音彻底破碎,只能抬手死死捂住嘴唇,任眼泪不断涌出。 她整个人抖得厉害,肩膀一耸一耸,身子几乎要佝偻下去。 那是整整一夜才勉强平复下来的情绪,此刻又被撕得粉碎。 凌司辰呆立在原地,眼神瞬间失焦, “你说……什么?” 姜小满也睁大了双目。 竟是白猿的力量? 吟涛哭了很久,才勉强从抽噎中找到气息, “虽然菩提不想让你知道,但我……无论如何、无论如何都必须说出来。” “好让你知道,你现在这一身完好的身体,到底、是用什么换来的。” 那声音里带着悲恸,却又有种刻意压抑的坚冷。 菩提救了凌司辰之后,拖着病体漫山遍野地找了他整整一个月。 她亲眼看着他数度吐血、跌倒,又一次次强撑着爬起来,继续前行。 她阻止不了,也拦不住。 所以,她一定要让眼前这个男人,感同身受她的伤痛与失去。 承受那份他应得的负罪感,永远背负下去。 凌司辰的反应正如她所愿。 他整个人仿佛被雷劈中一般,面色煞白,眼神乱晃,双唇微张,喉咙发出嘶哑的喘息。 ——难怪。 难怪他的伤好得那么快。 他竟然毫无察觉! 黑衣青年脚步一个踉跄,后退一步,撞到身后的石桌上。 姜小满察觉情势不对。吟涛的言语让凌司辰几近崩溃,而她自己也已濒临失控,眼中千百情绪要泼要泻——再这样下去恐怕只会更糟。 “吟涛……吟涛!” 她连忙上前,抱住紫衣女子,低声安抚: “你先缓缓,菩提已经去了,你可不能再出什么事了……我们先回屋去,好不好?” 一番连劝带哄,赶紧先将人送回屋里去。 又将羽霜唤来,让她陪着吟涛。 姜小满再回到原地时,夕阳已经西斜,斑驳的暮色洒落下来。 本以为过了这么久,凌司辰或许已经不在那里了。结果去了一看,他竟然还在。 也是…… 只是此刻,他坐在石凳上,背对着她,背影微微弓着,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 那背影看起来又像疲惫,又像被深深阴影吞噬,风吹过,发梢一动不动,像结了冰。 似是听见姜小满走近的脚步声,他才缓缓开口,呼出的白气在头顶散开。 “我没有让他救我。” “谁让他救我了……” 声音也是淡淡的。 “凌司辰……”姜小满低声唤了一句,脚步往前挪。 “谁让他救我了!” 凌司辰忽然一拳砸在石桌上,声音炸开,桌面都被震得微颤。 姜小满被那声震住,怔在原地。 “我就该死。” 他低下头,喉咙发紧,重复着,“……我就该死。” 姜小满呼吸一滞,轻声道:“这不是你的错。” “这当然是我的错!” 凌司辰猛地转过身子来,眼里布满红丝,声音几乎喑哑, “又弱、又自以为是。当个宗主,就以为自己能护住所有人——可笑,真可笑……到头来,我一个人都没护住。一个人。” 姜小满想说: 我还在啊,凌司辰。 我还在。 她想这么说出来,可凌司辰却忽地仰起头,放声大笑起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一直笑,一直笑。 笑了很久,很久。空荡荡的风声里,那笑声沙哑、凌乱,却偏又刺耳,割在姜小满的心口上。 她的话终究没出口。 她听着,看着,只觉得喉口发紧。 直到笑得没了气力,干枯殆尽,凌司辰的声音才低了下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轻颤, “是凌北风。” “是他杀了菩提……是他杀了岩玦……是他杀了所有人。” “我要他死。” 凌司辰抬起头,眼眶红得想要涨出来。他一字一顿, “我不仅要他死,我要蓬莱所有人都死。” “谁拦我,谁也得死。” —— 姜小满一瞬间有些不认识凌司辰了。 那双眼睛布满血丝,脸色绷紧到极致,目光像刀一般锋芒。 那股深埋在胸里的怒意像火苗蹿出,黑色的发丝在薄暮里逐渐变成金色,似要燃烧起来。 那是极致的仇恨,极致的毁灭欲: ——要把一切撕碎、烧尽、碾为尘埃。 这还是她记忆中那个明朗、温柔、带笑的少年吗? 仅仅分别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到底经历了多少人间苦痛,能变成这副模样。 她想起他在云州等她整整一个月,喉间一阵发涩。 “凌司辰……” 她低低开口,带着愧疚与难过,“对不起。岳山出事之后,我没能及时赶到云州——” “小满。” 他打断了她。 姜小满一愣,抬头。 凌司辰的目光阴鸷,却没看她,落在远处的天边, “我要向仙门、向蓬莱宣战。抢夺神元,融合神器,攻破天岛,手刃仇人。” 说到最后他才转过头,直直望向她。 眼底那一瞬的柔光,像是最后一丝未被仇恨吞噬的温度。 “你愿意……与我并肩而战吗?” 那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却又出奇的认真。 也许,是他最后的真挚。 可姜小满看着眼前之人。 那双眼睛,全然被仇恨所吞没,燃着疯狂的毁灭之欲。 这样的他,和霖光何其相似。 可她清楚,那条路走不通,她曾经失败过一次,撞过一次墙,流过一次血, 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凌司辰重蹈覆辙? 但要她亲口拒绝,又如何忍心? 姜小满闭了闭眼,低下头去,声音轻得近乎呢喃: “对不起。” 凌司辰静静地看着她,似是早已料到这个回答。 他点了点头,眼眶通红,像是在压住什么,又像是在下定决心。 “也是。” 他轻声道,嘴唇紧抿,牵起一抹自嘲的淡笑,“都快忘了,你还是姜家独女,姜小满。……我知道了。” “我不会碰姜家。但……你要走的路,恕我无法再与你同行了。” 他转过身,背影被夕光拉得很长。 “抱歉。” “以及……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