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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406章 各自的路(4)

金翎神女此言一出, 天兵顿时士气大振,个个昂扬向前猛冲。 前头一批刚被千炀烧焦,后一批却立马顶上, 前赴后继。 那神女着实狡猾,知道自己单打独斗难占千炀上风,索性驱使天兵以人海围困, 自己躲在外围找准时机偷袭。然羽霜却一直盯死了她,几道冰羽如影随形,逼得她始终抽不出手来。 打着打着,羽霜觉出了不对劲。 这些天兵作战方式古怪, 出手阻挠居多、躲得也快,全然不是为了取胜, 摆明了是在消磨他们的体力和战意。 再者,中原战火正旺, 天岛竟舍了那里不管,偏偏将如此强大兵力集中在这偏僻之地, 不合情理。 难道说,他们还有后招? “不太对……千炀尊主,当心有诈!”羽霜一面协应, 一面出言提醒。 但千炀正杀得兴起, 哪里听得进去,只昂首大笑: “区区蝼蚁而已,本王何惧?管他来多少, 杀便是!” 正说着, 他眼角扫到金翎神女的鞭剑袭来, 立刻抓住破绽, 大刀顺势一转, 烈焰轰然卷起,将那鞭剑牢牢缠住,猛然一拽,把金翎神女给扯了过来。 壮汉嘴角一咧,满脸不屑:“话说,怎么来的是你啊,云海呢?你这种货色不够带劲,你不配陪本王打!” 金翎神女本来还战意寥寥,这一下被点着了怒火,气得浑身发抖:“混账东西,竟敢瞧不起本君!本君哪里比不上云海?” “哪里都比不上!” “你、你、你——你个猪头莽夫!” 羽霜:“……” 双方激烈交战,千炀哈哈大笑,战意澎湃,抡刀几下便将那金翎神女击飞出去,眼看便要追上去补上最后一击—— 谁料天际突然轰隆一响,云层被撕裂,一道术光直直从天而降,砸落在战场正中央。 术光如洪流冲击,天兵纷纷退散,竟迅速让出一条通道。 待得尘烟散去,羽霜定睛瞧去,只见场中竟出现一具以白布层层缠绕的人形之物。 那东西颤颤巍巍地站起来,歪斜不稳,宛如刚从墓中爬出的活尸一般诡异。 千炀瞪大眼睛,盯着这东西看了半晌,一脸莫名: “哈?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羽霜却心头一震,对这气息熟悉非常。 这感觉……她绝不会认错。 是兵器! 天岛竟然把兵器都派来了!? 她面色骤变,急喊道:“千炀尊主小心,这便是兵器!” “啊?兵器就是这玩意儿?” 千炀还没回过神,那白布怪人忽地抬起手臂,掌中凝出一道黑沉沉的巨型冰锤,悬于半空,又随着她手虚空一推,猛地朝千炀狠狠扑飞过来。 千炀下意识举刀去挡,哪料这巨锤之力竟强悍如山,压得他后槽牙咬紧,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似要裂开。 竟是完全抵挡不住! 不过一瞬,便被那锤势重重击飞,撞破墙壁,穿出个巨大窟窿,又将外头一圈岩石砸得垮塌崩裂。 巨响轰鸣,尘土四起,转眼之间,火红的壮汉竟没了踪影。 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兀。 所有人,羽霜也好,一圈天兵也罢,尽皆愣在当场。 直到金翎神女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猪头!谁要陪你打,本君是来取神司记忆的!”她转头便朝兵器下令,“快,就这样,把那只魔鸟也给我干掉!” 那白布怪人缓缓回头看了她一眼,白布之下隐隐露出一只冰蓝色的眼睛,放出一道幽寒的威慑之意,旋即便不再理会,一步踏出。 羽霜还怔在原地没缓过神,下一瞬,那白布怪人已瞬移到她面前。 只见“兵器”掌心黑光闪动,在半空凝出一枚锋锐的冰锥。 手掌轻摆,那黑冰锥便直直朝羽霜胸口刺去。 羽霜慌忙结起羽盾,可她心里也清楚: 根本挡不住。 这次兵器的力量压迫感,比之上次更强、更盛。 漆黑冰锥转眼逼至跟前,她本能地将头偏向一边,咬紧牙关。哪怕用血肉作盾,她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决不让这些家伙打扰君上! 便在这即将刺中的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耀眼的白光疾掠而过。 恍如白色刀光斩落,那枚漆黑冰锥应声而断。 下一瞬,那道白色身影挟起羽霜,瞬息之间化作一道光流,转眼便消失无踪。 兵器反应略慢一步,抬头盯着光芒消失的方向。 倒是那金翎神女看得真切,骂了一句:“兔崽子,你不是该在太衡山打你弟弟么!?” 骂归骂,眼下青鸾已被带走,千炀也没了动静,岂非天赐良机? 她懒得再管那么多,抄起鞭剑便狂笑着冲过去: “夺回神司之力的头号功劳,本君便不客气收下了——!” 说罢,她纵身跃起,鞭剑旋舞,势如破竹般直击温泉房门。 眼看就要得手,房内却轰然一声巨响! 温泉房内一道狂猛的冲击波破门而出,登时将赤甲神女掀飞了出去。 轰隆隆—— 高空声响不断,却隔了很远。 几重山,几道水,到了这条河畔,便只剩几声闷雷,沉沉地滚过去,也便散了。 天还是一样平静,风很轻,水也流得很慢。 “外头倒是挺吵。” 前头的女子回过头来。 一袭玄色深衣,广袖宽袍垂地,腰间铃铛叮铃铃作响,衬得她眉间沉静温婉,笑容安然。 姜小满抬头望她,没有答话。 “想出去么?”子桑楚又问。 河水流淌,雨丝轻落,天光似被薄纱笼。 姜小满低了低眼睫,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是时候。” 子桑楚温婉一笑,又问:“那,陪我走了这许久,可悟出些什么了吗?” 姜小满张了张嘴,忽然怔住。 “这许久”,究竟是多久? 自她步入此境,历经百梦,终在那高高的台阶上遇见闭目而息的子桑楚。 原来,“神龙之梦”, 是神司力量本源的连通。 凌蝶衣梦中所见,一直都是子桑楚。她一直,沉静在此处,静静等待梦的延续。 直到姜小满的出现。 自此,两道人影便在浩渺的荒川之上行走,似从天地初分时便已启程。 天地流转,草木荣枯,皆成漫长而飘渺的记忆。 她们一直走,一直走,看遍人间烟火,三国旧梦。 她们走过朱明上京从锦绣到衰乱,直面离邺广宁颠沛流离的难民,亲眼目睹陆衡邯阳的饿殍遍野。 饥馑、洪灾、战乱、瘟疫,接连不断地在大地上席卷、流转。 终于有一天,天际的响动越来越大,她们停在了一片蒙蒙烟雨之中。 便是此时。 回想了片刻,姜小满如实说: “世道太苦了,天灾人祸不绝,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子桑楚却摇了摇头,纠正她: “是苦,却也是欣欣向荣。” 她轻轻一笑,“人们在苦难之中,总能找到破解之法。野火烧尽了原野,大雨席卷大地,风雨过后,又有新的绿芽破土而出。灾难的本意并非毁灭,而是帮助,是成长的推进。” “神司要做的,不是去干涉这些推进,而是作为神的代话者,去鼓励那些新生的力量,引导世人经历万难而成长——” 子桑楚说到一半,察觉姜小满似有些心不在焉。 她停下来,再问了一句: “你当真,不想出去吗?” 姜小满愣了一下,却没有掩饰心中的不安与焦灼: “想是想的……但我若现在出去,就再也进不来了。而我若就这么出去,谁也帮不了,谁也救不了。” “可你也并未用心听我说的话。” “我想听,可我听不懂。”姜小满有些愁,“我并非生在你们那个苦难的年代,也无法真正理解你与子桑怜的纷争,更无法体会你的执念。但我……” 她声音急促起来,伸手抓住子桑楚肩上的衣带:“我想找到你藏起来的神识,让神龙的遗骸重新完整起来!” 话音刚落,她看到子桑楚望向自己的严肃目光,才意识到失礼,忙抽回手,退后一步, “抱歉。” 子桑楚却没有生气,仍旧平和地看向她。 半晌,她面色郑重起来,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好,我问你。” “如果,我将神司的力量都交给你,让你站在我此刻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我……” “成为神司的你,可以轻易找到缙云神社,可以继承天尊留下的神识。你会怎么选择?是赞同我,替我报仇,掀起变革的战乱,还是赞同我姐姐,像她那样,把这股力量占为己有?” 这一问,姜小满哑舌,沉默了好一阵子。 湖面波光轻晃,她盯着那点光看了许久,像在找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半晌,她才轻声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姜小满点点头,张着汪汪大眼睛,那眼底很干净,毫无掩饰, “嗯……不瞒你说,作为霖光出生的时候,我有很多很多疑问。”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无休止地活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化蛹,看着他们出生便注定承受没来由的恶疾折磨,好像在瀚渊里,‘公平’两个字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顿了一下,呼出一口很轻、很淡的气,微微抿了抿嘴,才又继续: “而我作为姜小满活着的时候,自小身患怪疾,可家里从没人嫌弃我。他们爱我、护我……我本来觉得,这样平凡普通地过一生,也已经很好了。可是霖光的记忆非要强行觉醒,我连这一点简单都守不住了。” 她眼神渐渐有些迷茫,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所以,你现在问我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会发生。” “不只是你,子桑怜,五仙祖,天上的神仙,地上的仙门、百姓……还有归尘、蝶衣前辈、文梦语、飓衍……甚至凌北风、凌司辰——” 她数着这些名字的时候,声音染出一丝哭腔,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无奈,眉眼之间满是压抑的迷惘, “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一个永远不会休止的怪圈,每个人都在拼命往自己认定的方向钻进去,钻得越深,就越没法回头。” “就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我哪有那么大的智慧,去评判到底谁对谁错?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去厘清所有事情的源头。” 说到这里,姜小满长长呼出一口气,干涩地笑了几声,像是在自嘲。 随后,她转头看向子桑楚。 这一次,她的眼底不再有迷惘,也不再有疲惫无措。 那些都散去后,她的眼神变得认真、明亮, “但我知道一点: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去追究它的起因,谁该承担责任,真的没有意义。” “既然我有了这份力量,既然有些事只有我能做,那就只好由我来做。哪怕只能处理一点点,哪怕只能让眼前的局势好那么一丝,我都愿意。” 她慢了下来,一字一句,更加坚定: “我想得不多。只希望霖光这颗被困了太久的心,能真正自由;也希望姜小满这副逼迫自己奔波不停的身子,能真正休息。” “至于那些纠缠的恩怨,谁对谁错,过去的那些复杂……” 她轻轻摇了摇头, “真的,都不重要了。” 这句落下,她抿出一个笑容来。 那抹微笑干净又通透,令子桑楚看得一怔。 许久,她也噗地一声笑了出来。 早前在凌蝶衣的梦境里,她也曾如此提问。 可凌蝶衣的回答,不论是选择哪个,总让她觉得不够满意——梦境也因此数次中断,无法再深入继续。 现在想来,或许—— “我等了这么久。想听的,或许,就该是这样的回答。” “简单,却又纯粹。” 子桑楚浅叹一声,神色释然而又欣慰, “没有欲望,没有纠葛,只是想让一切变好。这怎么,不是天尊所希冀看到的结果呢?” 她伸出手,拉过姜小满的手,两只手五指张开,贴合在了一起。 掌心相触的刹那,迸发出一道耀眼的白色光华。 白光映照在两个女子的脸上,映亮了她们的眉眼。 纵然面容不一,但目光里的清澈与坚定,却惊人地相似,如同一脉相承,干净明亮,毫无杂色。 “子桑楚……”姜小满出声。 子桑楚向她点头,“我把我的力量,交给你,助你找到缙云神社。” 白色光晕继续不断流转。 姜小满恍惚之中,仿佛看到那片光晕之内,又缓缓走来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凌蝶衣。 境象迷离,凌蝶衣走近了她们,三个女子在流转的白色光芒之中围拢在一起,掌心两两相触。 子桑楚、凌蝶衣、姜小满。 上古时代,最后的神司, 最接近神司之力、传递薪火之人, 以及,愿以己身承接神司之力之人。 她们眉目宁静,温和地相视一笑,仿佛万般心意、千载情绪,都在这轻轻一触之间,化作无声的默契。 光芒里,子桑楚额间的印记慢慢淡去,她和凌蝶衣的身影也逐渐变得透明,直至消失在无尽的光晕之中。 最后,只余下两道清晰的声音。 凌蝶衣说: “辰儿,就交给阁下了。” 子桑楚说: “你的心,霖光的心,姜小满的心。” “一定会指引你走到最后,给所有人,天上天下、人间异界,乃至我姐姐,一个最好的结局。” 一个……最好的结局。 冲击波掀飞了赤甲神女,吹散了满地天兵。 连那强悍无匹的“兵器”也被震得倒退数步,缠绕的白布寸寸裂开。 白布之下,现出黑角霖光的姿态,勾着唇角,一双深蓝眼眸释放着杀意。 眼前,周遭尘埃四起,屋宇尽塌,碎裂的木屑飞扬如雪。 而漫天尘烟中,少女着一袭单薄里衣,周身却激荡着迫人的气息,一头纯粹的白发在气流中飘扬。 她缓缓睁开湛蓝的双眼,目光中带着威仪与肃穆: “又见面了,子桑怜。” (北魔君·完) 404章节有较大更改。 —— 《北魔君》结束 不出意外下周一开最终卷 完结倒计时啦>< # 龙与时间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