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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416章 四王之会(2)

“你说话!” 司徒燕咬牙切齿, 眼白攀上血丝,甚至加大了手肘抵住姜小满喉间的力度。 姜小满却没说话。 她心中平静异常,司徒燕力气虽大, 却是伤不了她,甚至她只要稍动念头,便能将眼前这满怀杀意的女子冲开数步之外。 但她没有这么做。 事实上, 在被压住的瞬间,姜小满就编好了新的借口,诸如她是根据南魔君手下大魔的行事方式推测云云。 但她也没说出口。 当她抬头望进司徒燕瞪得通红的眼睛,望见其中因失去宗门、师尊而交织的悲恸与仇恨,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女子, 理应得到真相。 至少,她无法再继续编下去。 沉默片刻, 等到司徒燕瞪眼睛瞪累了,也未察觉到姜小满身上一丝敌意, 这才松了一点力道。 “你不说,就是默认了?” 姜小满定定地看着她,终于缓缓开口, 声音平静: “我……确实和魔族有关系。” 察觉到司徒燕手臂的肌肉又绷紧, 杀意要再度爆发,她又道:“不过我这副身体确是人生人养,百分百纯正的姜家独女, 姜小满。” “啊?” 司徒燕一时无法理解, 满脸困惑, 眉头拧在一起。 “燕姐姐, 可在我身上感知到一丝魔气?没有吧。”姜小满轻声继续, 趁司徒燕迟疑之际,又拍拍她压着自己的手臂,对方竟真的松开了她。 “我和魔族有关的,是这颗心。”姜小满微笑着,抬手按上自己的心口处,“这颗心……曾经被称作东魔君,霖光。” 司徒燕霎时怒号着又冲了上来。 —— 接下来司徒燕无论如何猛冲猛扑,姜小满皆轻巧闪避,她认真起来,司徒燕根本摸不到她。 一边躲避,姜小满一边耐心地将瀚渊的缘由来历,以及自己诞生的“前世今生”云云,娓娓道来。 折腾几回之后,司徒燕终于精疲力竭,索性瘫坐在地,大口喘息着再也冲不动了。 这一来一回间,姜小满的故事也已讲了七七八八。 “总之,姜小满不是霖光,霖光也不是姜小满。我作为姜小满,想要的,只是解决瀚渊族人的诅咒,让一切错误回归正轨。如此,世间便不会再有害人的魔了。” 司徒燕倚着树根,气喘吁吁,听到此时仍觉天方夜谭, “就算我信了你东魔君重生的部分,即便这点已经很离谱了……你怎么还能讲出更荒谬的东西,什么‘魔乃九曲神龙残存气息所化’这般滑天下之大稽的无稽之谈?” 她捋平气息,抬头仰望着凌乱的树冠,眼底只剩下迷茫与自嘲: “若我连这个都信了,那所谓的仙道、仙者,岂不都成了笑话?” “我玄阳宗数千年的历史传承,又算得了什么?” 姜小满悠悠立在她身旁,也不多说,只是轻轻勾动了一下手指。 司徒燕只觉胸前蓦地亮起一道光,紧接着,一圈细密的符文自发交织显现。她尚未反应过来,只听“噗”地一声,神元竟然自行飞出,径自往姜小满掌心飘去。 这可是她亲手结下的藏物阵,竟被如此轻易地打开? 司徒燕一瞬坐直,刚欲扑起,嘶吼:“不可能!……快还给我!” 姜小满并不与她纠缠,只是抬手一挥,又将神元完整地送回到她手中。 “我没想抢,只是要证明给你看,我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 司徒燕一把抓回神元,细细查验一番,确定无误,这才重新抬头。 她眼底的怒火稍减,取而代之的却是不敢置信:“……我以为,唯有尊伯从昆仑习的秘法口令才能呼唤神元。” “那是因为神元本就是蓬莱自万千祝福中提炼出的器物,它承载的,是最纯粹的祝福本源之力。” 姜小满手掌轻抬,莹白的术光在她掌心流转,神元也随之发出温和的响应之光,“如今我继承了神司之力,便能唤回所有被蓬莱夺走的祝福,其中自然也包括神元。” 司徒燕的神情逐渐从困惑转为恍惚,呆呆地盯着手中神元, “怎么会这样……” 她垂下目光,将神元重新收入藏物阵中,沉默良久后,又咬紧牙关,一拳重重地砸在地上,双眼染上一抹沉痛: “就算你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又如何?魔物杀我师尊,毁我宗门,夺我同门同僚……这些难道不都是事实?管他究竟是神是魔,我一概都不原谅!” 姜小满静静看着她,默然半晌,忽然说: “若我说,有办法帮你将他们救回来呢?” 司徒燕愕然抬头,“你?” 回到太衡山上,看着术火映亮整座山头。 玄阳宗弟子的尸身层层堆叠在最高处的石台之上,火舌窜起,霹雳作响。黑烟滚滚而上,遮蔽了半片天空。 凡人尸体燃烧,总有难闻的腐败之味,可这些修者之躯,燃起时却透出几分檀木松露的异香。 修者修了聚气,内里五脏六腑的灵气浑厚细密,更何况玄阳宗弟子修炼的乃是铁骨心诀,普通凡火如何也烧不动。 幸而这次用的是魔族术火,不仅烧得动,甚至转眼便将数千具尸体化为飞灰。 空气被炽烈的火焰烘烤得扭曲变形,司徒燕沉默伫立,目光落在最前方的铁豹尊者身上。 秃头尊者很快被余火吞没,脖颈处的冰丝术法残余的微光,在火中分外醒目。 她苦笑一声,语带自嘲: “真是讽刺。魔物毁我宗门,到头来,却得借魔物之手来下葬。” 倒也不是指责。毕竟,她现在气力虚脱,若单凭自己,不知要多久才能将满山遍野的尸身收殓安葬。 更何况,以她一己之力,也绝难救回那些被掳走的宗门同道。 只是,这一切,竟然都必须借助另一个魔族之手吗? 司徒燕只觉得好笑,又无奈。 寂静中,姜小满抬手轻催,一阵冰雨悄然降下,无声地覆灭残存的余火,水流轻轻淌过,将最后一点痕迹也抹去。 修者拜别凡间,本就该如风散去,如今生死殉难,归于天地,依旧是了无痕迹。 红衣少女面色平静,望着那些消散的尘烟,轻叹一声, “我从来不觉得,所谓魔族与人族之间,有什么真正的分别。大家皆有悲欢离合,有亲人挚友,也有深爱珍惜之物……会因愤怒与仇恨失控,同样也会为了大义与真心,而选择正确的路。” 羽霜静静立在她身后,冰蓝的眼瞳落在主君纤瘦的背影上,几分寥落。 司徒燕自然听懂了姜小满言下之意,只是嘴上仍旧冷哼: “魔族吃人,魔族不死,活上几百上千年的怪物,肆意屠戮人族,这还不算区别?” 姜小满苦涩一笑,摇摇头道,“其实,只有少数受到庇护的瀚渊人才能活那么久,其他的,全凭运气罢了,或许哪一天就忽然变成了怪物。但倘若我真的解除了诅咒,那时你便知道,世间万物,本就殊途同归。” 高大的女子盯着她,目不转睛, “姜小满,或者东魔君,我不管你是哪个,你的空谈,在我这里就与笑话无异。” 姜小满也不遑相让: “那我便将你的同僚全都救回来,证明给你看,”她目光如炬,“但我也有一个条件——等我救回他们,你不要再去找凌司辰或飓衍莽撞寻仇,如何?” 羽霜在后头听着,眼瞳转向司徒燕,见她侧脸眉心紧锁, “照你的意思,我玄阳宗的血仇就不报了吗?” 姜小满目光坚定,不置一语。 司徒燕盯着姜小满良久,终究长叹一声,肩膀跟着垂了下来, “罢了,如今宗门破败,弟子凋零,重整复兴尚遥遥无期,哪有余力再去寻仇?你若真能帮我救回他们……”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 “我便答应你。” 姜小满露出微笑,紧绷的神色也终是缓和,舒了口气。 司徒燕又问: “你打算怎么做?” ——…… ——…… 空茫中,一次次传去的请求皆如石沉大海。 姜小满面色有些凝重。 她盘膝坐在玄阳宗大殿的一隅,身后是狮子铜雕冰凉粗重的爪子;侧旁,红发壮汉也静立不动,与她对视一眼。 千炀也才回来。 他被她使唤去周围寻飓衍和凌司辰的行踪,果不其然无功而返。但这也印证了姜小满的猜想,两人均已撤出太衡山地界。 于是,她才开始尝试四脉传音。 可惜,始终杳无回响。 “像是接不上?那两个家伙是不是有人故意不应,是小衍衍?”千炀皱起眉嘀咕。他也在协助姜小满发出传音请求。 姜小满轻叹一声:“再试一次。” 她本来不抱太大希望,再度凝神屏息,运集水脉之力。 但这一次,似乎有所不同。 请求甫一发出,她的眼神便倏然一亮。 “霖光?”千炀也察觉到了,刚开口,姜小满抬指示意他噤声。 她随即望向对面靠坐在豹子铜雕旁、百无聊赖的司徒燕,点了点头。 司徒燕精神一振,立时坐直身体。 传音接通的刹那,四周霎时陷入一片沉寂。 空寂之中,似有回声自遥远深处涌来,初如涓涓细流,继而回潮滚滚,水脉先动,火脉继之,风脉、土脉亦随之应和。 四脉——接通。 …… 【霖光。】 寂静之中,率先响起一道声音,平静无波。 【飓衍?】 姜小满当即回应,【你现在在哪里?】 她原本还在猜测谁会先开口,没想到是平素最安静的飓衍。 不过飓衍也好凌司辰也罢,既然能接通,便意味着两人皆已同意,也都在这传音之中。 【无可奉告。】 飓衍淡然道,【失踪近一年,你所求之物,可寻到了?】 【这个之后再说。】 姜小满有些恼火,叱责着,【你们别太过分了,现在还没有全面开战,你们就杀那么多寻常修士?你们要进攻天岛,却屠戮宗门、掳掠修士做什么?】 【夺取神元。你觉得他们会乖乖交出来吗?】 飓衍的心情似乎很平静,说话依旧从容不迫。 姜小满微微一怔。这才想起,那个时候凌司辰也曾提及夺取神元一事,但彼时自己心神大乱,只专注于他要走了的悲伤情绪,竟忽略了话中诸多细节。 她沉默片刻,又问:【你们夺取神元做什么?】 【无可奉告。】 【呵,你不说我便不知道了?】 姜小满声音渐冷,【你之前让我将姜家神元与凝冰融合,其结果便是二者效果合一,如今你们掳走各宗门众多修士,无非是想如控制蛹物一般控制他们,是也不是?】 【霖光,变聪明了啊。】 【少废话!】 姜小满拔高声音,【此举殃及无辜,有违人伦,我不同意。活着的修士被带到哪去了?把他们还回来。】 【……】 【飓衍,说话!】 她厉声催逼,对面却沉默不语。 也正是在这片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却又缓缓、低沉响起了另一道声音: 【做不到。】 那声音,让姜小满心跳漏了一拍。 倒不是想不到,他定然也在,只是—— 什么时候起,他的声音竟变得如此阴冷而陌生,如幽暗深渊中浸透寒意的回响。 仅仅一年未见, 从那日他转身离去, 如何竟变得如此阴鸷,如同见到他屠戮留下的骇人痕迹一般,那种自语调中透出的森然,让人不寒而栗。 “凌司辰……”姜小满顿了顿,唤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