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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418章 四王之会(4)

天山对面的白浦城, 原是游僧清修圣地,筑北海结界屏障、坚固堡垒,孰料五百年前却被魔军攻占, 僧侣尽屠,林木焚尽。 城毁殿废,千年繁华, 如今只余一座孤寺悬于雪峰之巅。 山势高绝,白雪秃岭,古钟倾倒于断壁之侧,曾经恢宏的殿宇, 如今只剩斑驳残垣。放眼望去,这荒废的寺庙, 竟成了整座雪峰唯一的地标,洗尽铅华, 道尽峥嵘。 姜小满到时还不到卯时,天色尚早。 立在半垮的露台上, 脚下刻满斑驳难辨的古老图腾,四壁破败,唯余开阔的平台迎着冷冽的风。 从这里望出去, 北海沉蓝铺展于山脚之外, 远处天山的影子隐隐浮在雾里,倒有一种海阔天远、群山皆小之感。 背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千炀也出来吹吹风。 高空敞亮, 壮汉一头赤焰似的红发在风中翻飞。他素来心思细腻, 一登此处, 不免引出些许旧时情绪。 “说来, 上次咱们四个这般齐聚, 还是在神山之顶吧?出征之前那回。你气冲冲地要踏平天岛,归尘和我好酒好肉一番相劝,才勉强平息你几分怒火。” 他回头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白牙,“你也记得吧,小青鸟?” 羽霜跟在后面,安静地站在古寺圆盘的边缘,颔首:“记得。” 姜小满也回想片刻,记忆犹算清晰,只是于霖光而言,那时倒并非完全愉快。 “什么气冲冲,那次闹脾气的可不是我。” 她哼笑一声,“分明是飓衍说什么也不去了,害得归尘只好临时带上岩玦,本尊还得让他再去借来风鹰。” 千炀也跟着赔笑几声,过不了一会儿却垂下目光, “归尘、岩玦、风鹰,都不在了。” 姜小满侧头看他一眼,目光稍稍柔和,抬手拍了拍他宽厚的臂膀, “烬天、灾凤、幽荧还在。我在,你在,飓衍也在。” 清风徐徐。 不知何时,背后多了一道沉冷的声音: “在又如何。” 姜小满与千炀同时转头。 风声散开,古寺圆盘中央多了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南渊君披着苍蓝肩甲,长巾随风飘起,铁面在天光下反出一线寒意,额际发丝翻飞,被风撩动,竟有些肃杀。 飓衍压低声音:“还能撑到几时?敌人的獠牙迫近喉间,而我们却仍在内讧。” 他一个人前来,踏入此处竟毫无声息。 羽霜侧过身子戒备,手按上了羽簇,姜小满却抬手让她放松,转回身与飓衍正面对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凌司辰呢?” 飓衍答非所问:“让我先见到神元。” 姜小满亦不退让:“我要先见到俘虏。” 她稍微挪步走开些,千炀则顺势朝另一边迈步,两人默契而不动声色地将飓衍夹击其中。瞬息之间,三人便在圆盘之上站成犄角之势,气氛剑拔弩张。 这三人周身散发气息,竟连带古寺周遭空气一道凝滞。 数里之外的山脚下,有早起耕作的农夫若偶然抬头,只会略觉奇怪:今日缘何飞鸟皆绕山而行?却绝想不到,枯寂多年的白浦荒寺,此刻竟是魔君齐聚。 圆盘之上,飓衍缓缓抬眸,两颗眼瞳在清晨薄光中碧绿幽深。 他左右一扫,淡然如故: “先让我确认,你手中当真有玄阳宗神元,不是信口开河。” 姜小满和千炀对视一眼,心下一横,她也不装了, “我没有玄阳宗的神元。” 察觉飓衍眉心一皱,她又补充:“我不是你们,不会强夺他人之物,不过——” 手上光芒一转,冰蓝的勾玉浮于掌中,“我拿姜家的神元,和你们换。” 此言一出,千炀和羽霜都震惊地望向她。姜小满却不慌不忙,手指一点,先将凝冰分离了出来,手中只托着莹白的勾玉。 其实来之前司徒燕的确提出过将神元暂予她,但她还是婉拒了。比起承诺完璧归赵,姜小满更愿坚守自己的底线——若连这一点都做不到,又如何去兑现她一直憧憬的未来? 飓衍挑起眉梢,似乎颇为意外, “你竟舍得给出姜家的神元?” 姜小满从容不迫,“我不给,你们能归还俘虏吗?” 飓衍沉默不语。 再开口时他声音缓了些,抬眼眸色沉凝: “有件事我想先提醒你。” “你的小狗如今可是条恶犬,道理讲不通,不听人说话。他的土脉之力也与归尘截然不同,你对付归尘的方法不一定能对他管用——我不管你在打什么主意,最好不要起冲突。” 姜小满眯了迷眼,“你这是在卖队友?” 千炀也附和:“小衍衍,你什么时候这么关心霖光了?” 飓衍叹了口气,不再多说,只抬手轻轻一扬。 手臂上的铁甲映着日光,一瞬间风声骤起。 黑鸟振翅呼啸而过,长鸣之音震耳欲聋,羽霜的羽冠都竖了起来,神色紧绷,目光死死盯着上方。 就在这一瞬间,一道人影伴着漫天飘落的黑羽从天而降,那身影矫健如鹰隼,漆黑的衣袂翻卷,金黄的长发飞扬,仿佛早已恭候多时,只待此刻登场。 凌司辰单手拎着昏迷的白发老人,轻盈落在圆盘中央,将人提拉在手侧,抬起头来时,俊秀的脸庞上金瞳微芒闪烁。 姜小满与凌司辰目光交汇,只用了一瞬便调整好了心绪。 “你这不是在么?” 她唇角扬起,揶揄道,“为何非要飓衍示意你才肯现身,不过一年不见,你连直接面对我都不敢了?” “小满,” 凌司辰稳稳而立,低沉开口,“我并不想与你以这种方式重逢。” 他的神情肃穆没有一丝玩味,甚至双目可以说——像是几日没睡的疲倦、困顿,浑身透出一股锋锐逼人的气息,让姜小满感到空气都冷了几分。 眼前的凌司辰确实像是变了一个人,周身散发着迫人的压抑感。 “我们已经这样重逢了,” 姜小满语气却是轻松随意,“话说回来,你还真是吝啬啊,说再不济换一个,你就真只带了一个。” 她摇摇头,再抬眼时脸上的戏谑已经消散,神色转而认真: “行了,废话少说,开始交换吧。” 凌司辰闻言二话不说,干脆利落地把银狮尊者扔了过来。 “喂,你尊敬一下老人啊!” 姜小满赶紧结印,指尖蓝芒闪烁,水兰珠中的水流如丝带般飞出,稳稳托住老人下坠的身体。 她上前一步将银狮尊者扶稳,靠在一旁,指尖一探鼻息——虽然伤势沉重,但呼吸尚在,总算还活着。 姜小满松了口气,指尖翻转凝出一道水盾,将老尊者严严实实护在其中。 这个动作倒是引得凌司辰动了动眉头。 她为何要专门设术盾保护? 但他并未开口,只提醒一句:“你答应过的。” “我知道,我不会耍赖的。” 姜小满说着,手一扬,便将手中的勾玉抛了过去。 凌司辰抬手接过,便拿在手中,默念口诀对着天光细细一照。 他此前于太衡山大会习过口诀,此刻再一核验便知神元能否使用。确认无误,他对飓衍点了一下头,便要收入怀中。 “等一下。”姜小满忽然出声叫住。 凌司辰停下动作,抬头看她。 姜小满却是俏皮一笑: “光知道神元能与神器融合,可你们知道原因么?” 此言一出,不止凌司辰,连飓衍也皱了皱眉。 姜小满却也不着急答话,只将双手悠悠背起,不紧不慢,绕着脚下圆盘上古老的纹路踱步而行。 步伐看似闲散随意,却不偏不倚,恰好沿着那些斑驳刻痕逐一踏过。 “传闻远古之时,九曲神龙泽福人间,择神司代掌其职,执掌人间祝福往来、敛散流转。然子桑怜却借此职守,私自掠夺祝福,并择一深池藏纳其中。久而久之,池中福泽凝结不散,化为实形。你们手中所谓‘神元’,便是由此而生。” 她一面走着,一面徐徐说着,不知不觉已绕了大半圈, “而瀚渊的四脉,自诞生那日起便带有神龙遗留的气息,因此与神元相逢时,便如祝福与盛装祝福之器,二极相吸,自然而然地便合而为一了。” 飓衍目不转睛,面具下出声问: “所以?” “所以呢,”姜小满抬起手,本似随意地悠然一比,却忽而神色一凝, “我现在便给你们看看,神司是如何控制‘祝福’的。” 只见她手腕迅疾一勾, “噗噗”两声, 凌司辰与飓衍眼前同时闪出藏物阵的符纹。 根本不容他二人反应,凌司辰所收的一枚、飓衍所持的两枚顷刻冲破阵纹,强横的术力甚至将飓衍与飖羽融合的那枚生生剥离,化为三道凌厉的白光直朝姜小满飞射而去。 不仅如此,凌司辰手中的那枚也握不住了,他赶紧抱住,可即便握在怀中仍不停震动。 他一个没握稳,便径直脱手而出,化作第四道白光,与另外三枚汇聚一处。 神元飞脱的瞬间,飓衍便双目圆睁: “什么!” 他根本没时间去想为什么,便挥手使出钢线去夺。 千炀横刀一挥,刀光过处,钢线应声齐断。他顺势大手一扯,便将飓衍擒了过来。飓衍腰肢灵动,一扭便如蛇般滑过千炀臂弯,但千炀岂容他脱逃,他与飓衍过往交锋无数,早已摸清他的伎俩,径自预判他位置,反手举刀便直劈而下。 飓衍不得已,被迫凝出风钺抵挡,一时刀钺交击,气劲激荡,震得后方的羽霜根本站立不稳。 渊主之战,她插手不得,张开翅膀便退远开去。 另一侧凌司辰刚失了神元,立刻飞身上前抢夺。 但他刚迈出一步,姜小满手中印诀再度一变,脚下圆盘石纹瞬间龟裂,原来不过是石灰伪装的冰层,这时尽数融为柔韧水流,如藤蔓一般向凌司辰缠绕而上。 凌司辰察觉不妙,手中唤出土刃挥手便斩。 但水势柔韧,刃锋所过之处流水四散,却又迅速合拢凝结。 眨眼之间,水流已化为坚冰锁链,死死缚住男人的四肢。 任他奋力挣扎,那冰链却越缠越紧,连脖子都被一并勒住。 凌司辰双目迸射出凌厉的金光,却动弹不得,只能勉强低声道: “小满,把东西给我。” “不给。” 姜小满手腕一翻,掌心符文亮起,四枚神元便齐齐汇入符文之中,眨眼便消失不见。 “给我!” 凌司辰面色涨红,脖颈被冰链勒出了青筋,却仍在竭力挣动。 “不给。” 姜小满语气丝毫不变。 虽然嘴上坚决,但瞧着凌司辰的模样,她心中到底不忍。 手指微微一动,松开了他颈间那条冰链。 但面上的冷肃依旧不减: “凌司辰,你既然想做新的北渊君,起码得懂规矩吧?难道要我这个大前辈来教教你,什么是四王会议最基本的规矩?” “……规矩?” 凌司辰脖间束缚一松,还在低低咳嗽。 姜小满叹息一声,抬手挠挠耳朵,看向另一边, “他不知道就算了,飓衍,你也忘了?” 此时飓衍的风钺已被千炀斩断,双臂被扣住,同样挣脱不得。 “行吧,那我就再说一遍。” 少女双眸绽放出冰蓝的光芒,一字一顿, “霖光说话的时候,其他人都必须好好听着。” “这,就是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