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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421章 天山再会(2)

姜小满都快记不得, 上一次见凌司辰穿白衣是什么时候了。 印象里好像是…… 从大漠归来、莽山告别的那个时候。 其实那次也不算真正的白衣——他那一身白衣在赤帝古城炸得破破烂烂,还沾了一身归尘的血,回去途经彝城时他便换了件衣裳。 彝城异域风格浓烈, 不喜纯白,他只挑得一件米白的紧身裘袍,带着些蜡色的黄, 其实也不能称得上真正的白色。 至少,与今晚相比,远远不够白。 今夜,月色下, 那一身银白长袍光洁如雪,淡淡月华倾泻而下, 衣上的纹线浮起柔润的光晕。 姜小满一时恍惚,竟让她想起了很久很久以前, 岳山那场宗主继任仪典,华光之下的银袍少年, 风姿翩翩如仙。 只是,那时他的眉眼间还带着几分稚气,全然不像现在这般—— 即便仍是记忆里那般高高束起的马尾, 蓝色发带飘扬, 白衣胜雪,却掩不去眼底深沉的黯淡。 姜小满在那双眼睛里,看不见光。 这种厚重让少女即刻从朦胧中醒转。 “你——” 她本想问【你都去哪儿了?】【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怎么找到我的?】【你还知道来找我?】 轮番过脑, 到最后出口却只是平和一句: “怎么是你?” 眼前的男人倒丝毫不觉尴尬。 他漆黑的眉眼弯了弯, 唇角扬起些弧度, 却不回答她的问题, 只轻声开口:“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姜小满眼睛眯了一下, 带着些谨慎,“十月初八,梅雪山庄诛魔的日子?” 她当然记得。 凌司辰点点头:“没错,十月初八。” 说着,他将手中的荷叶囊朝前一递:“我给你带了糖糕,就在幽州买的。你吃过的那种,你最喜欢的。” 那荷叶囊就递到姜小满眼前。 但她哪里敢接。 不过数日前他们还针锋相对。 那时满头金发、一身黑衣、疯狂怒吼如野兽的人,此刻却换作记忆中旧时的模样,站在眼前,手里还拿着她喜欢的糖糕。 有点不太真实。 等等,幽州买的…… 他不会把幽州给屠了吧? 姜小满脑海里第一个冒出的念头竟然是这个。 凌司辰见她犹豫不接,却是又向前一步,手撑着门框,踏上一级台阶,挡住了透过门廊的月色。那张清俊的脸瞬间落入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他低声道:“……我能进来吗?” 有些犹豫,也有些小心。 姜小满最怕他这副模样,心头一软便不自主退了半步。 她刚一退开,凌司辰便毫不迟疑地一步跨了进来,强势将手中之物塞到她手里。 荷叶囊捏着软软的,还带着些余温,竟是刚买来的。 姜小满愣神的功夫,凌司辰已然进了院子,随手往后一带将门关上,不给她反悔的余地。另一只手自然而然地搂上她的腰,环过后背,手掌覆在她肩侧,温热的触感传递而来。 她本就随意披的薄纱外衫,被他这样一圈,衣衫顿时滑下半边肩头,露出雪脂一般的肌肤。 凌司辰低下头去,径直贴近她的唇而去,灼热的呼吸近在鼻尖,扑得姜小满心头一颤。 糖糕是温的。 环在肩背的手掌是温的。 凑近鼻尖的气息也是温的。 可姜小满却觉得哪里不对。 说不清是哪里不对,反正就是不对。 她忙伸出另一只手,将贴着她的人用力推开: “凌司辰,你等等。” 没吻到的男人只是松了松手,却并未后退。 “你还没原谅我吗?”他目光又黯淡了一些。 原谅——? 姜小满眉头皱成一团:“这是原谅不原谅的问题吗?” “不是吗?”却被凌司辰反问。 和从前那只楚楚可怜的小狗不同,此刻的他,更像是一头缩在角落、披着羊皮的狼。 再干净、再雪白的外表,也掩不住眼底深处透出的那抹锋利金芒。 姜小满看得分明,只觉有些头疼, “当然不是了。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惹你不开心了。”凌司辰却再次贴近一步。 他居然伸手抚上她脸颊,指背温热,缓缓摩挲着: “惹你生气,惹你难过,还惹你动了手。我跟你赔罪,别再气了,好不好?” 又来了。 姜小满心中默默想着,却没把他的手拨开。 为什么这么熟悉? 劫境冥宫里是这样,休屠城的坑洞里也是这样。 每一次发生争执,到最后,他总会这般刻意示弱,求她心软。 可这次真的不一样了。 “我没有生你的气,”姜小满叹了口气,疲惫地开口,“只是……就算我原谅你又如何呢?你能放下复仇吗?蓬莱你赢不了的,更不要去牵连无辜之人,你能不能——” 她的话还没说完,却觉脸上的手指忽地一滑,指腹落到她唇边轻轻抵住,止住了未说出口的话, “嘘。今晚不想提这个,我们不说这些,好吗?” 姜小满一脸【认真的吗?】 凌司辰却换上一丝轻松的笑: “今日既是十月初八,我们能不能暂时回到从前?” “回到从前?” “我想你了,想曾经的我们,就今晚。” 他声音低下去,“可以吗?” 姜小满静静看着他。 掌心的糖糕还温热着,天上月色浅浅,映在男人长睫之上,越发显得那张俊秀的脸庞令人怀念。 片刻后,她终于也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好啊。”她转身向屋里走去,“到我房间里来吧。” 凌司辰没想到姜小满能答应。 本来都做好被赶出去的准备,也想了备用方案。直到她答应的那一刻,他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地,脚步也变得轻快,跟在她身后几乎听不见声音。 姜小满住的房间并不大,甚至可以说很简陋。摆设陈旧,显然很久没人住过,被子上打着补丁,油灯上蒙了层薄灰,还挂着几根细细的蛛丝。 她住进来后,桌子没碰,灯也未擦,唯独榻上的一小方地方十分干净。 姜小满只坐在这一小方之地修炼,一坐便是一整天。 此刻凌司辰来了,她才顺手把榻的另一边擦了擦,示意他坐下。 “你喝点什么?只有热水和冰水。”姜小满举起茶盏。 “热水吧。” 凌司辰在榻上坐下来,一边应着,一边慢慢拆开糖糕的荷叶囊皮。 他正疑惑屋里根本没有水壶,她要如何取水,便见姜小满抬起手,水从她手中的水兰珠内缓缓流出,柔顺地落入空茶盏中。 水盏盈满后,她指尖一晃,那水就沸腾起来,根本无需生火。 “喏。”她将茶盏往榻桌上一顿。 凌司辰微微一笑,刚好拆开糖糕。 他两指捻起一块,正巧碰上姜小满凑过来的脸蛋,于是顺势将糖糕送到她嘴边。 姜小满眨了眨眼,只犹豫一瞬,便一口咬了下来。 “甜吗?” “……” 姜小满没作声,只安静地咀嚼着。 她是站着的,比坐在榻上的凌司辰高了一些,低着眉俯视着他,看着他一脸平静又从容的笑意。他又随手捻起另一块糖糕,用手掌托着,以防碎屑掉落,又一次送到她嘴前。 沉默一会儿,姜小满总算吞掉了旧的,又一口咬下新的。 她收回那凝视的目光,语气随意: “你怎么知道我在幽州吃过糖糕?归尘告诉你的?” “嗯。百花村的时候,他还买了些回来送给我。” “他有病啊?” “他是我爹。” “所以你也有病。” 姜小满吞了糖糕,嘴上丝毫不客气,“凌司辰,我才刚和你动了手,你还给我送糖糕,你到底在想什么?我是真搞不懂你了。” 凌司辰却只是笑了笑。 他不争辩,也不回答,只伸手指了指自己的嘴唇。 “干嘛?” 姜小满蹙紧眉头。 “沾了碎末。”他说。 姜小满下意识抬手去擦。 凌司辰却倏地站了起来,倾身向前,抬手替她抹去嘴角另一侧的糖糕碎屑。 姜小满毫无防备。 下一瞬间,凌司辰忽然用力一拉,将少女整个人牢牢揉进怀里。力道大得惊人,她根本挣不开。 他一言不发,只固执而强势地抱着她,抱紧她。 姜小满心生警觉,眼睛一眨漾开冰蓝,指尖也悄然攀起冰丝。 可没等她动作,凌司辰却把嘴唇贴近她的耳廓,轻咬了一下, “你总是这样。” 声音很低,带着沙哑,像沉沉的呓语, “一声不吭地变化,一声不吭地便有了新的想法。” “不跟我打招呼,就这么一个人往前走。” “我跟不上你,追不上你,更抓不住你。” “……你怎么这么狡猾啊。” 那语气不像抱怨,倒像是委屈。 听到这样的声音,姜小满手中凝聚的术光竟一下子散了去。 “……” 她没再作声,只静静地,陷在那个温暖而紧实的怀抱里。 过了好一阵,她才低声问: “疼吗?” 她伸手摸上他的手臂,隔着衣衫仍摸得出伤痕。 硬生生扯断的血肉虽重新长好,凸起的伤口也需要时日才能完全消弭。 这样抚触却让凌司辰一瞬如过电般,颤了一下。 姜小满的手没停,从他大臂处摸到肩膀,再滑上他的脖颈处: “归尘以前说过,就算愈合也会有持续的痛感。一定很疼吧,撕裂全身的感觉。” 凌司辰喉结滚动,却没发声。 少女的手指冰凉,眼睛却黑亮如晶珠,一动不动凝视着他: “说我一个人往前走,可那个时候,偏要逃走的不是你吗?” “凌司辰,我们早就变了。不管再怎么假装,都只是披着一层蜕去的旧皮,装作从前的样子,也掩盖不了成长的痕迹,就像我摸着你愈合的伤口,你也会有感觉。” 她手继续往上,一扯就拉掉了他的发带。 发丝垂落,遮住了他的侧脸,烛光摇曳,面庞半隐半现。 姜小满注视着他,指尖缓慢拂过他的眼眶, “其实,你不用特意扮作以前的模样。因为你的这双眼睛……” “太暗了。” 凌司辰眼眸微微动了一下,锋锐却丝毫不减,依旧沉默着没说话。 姜小满的手却从他脸颊又摸到他的嘴唇上, “还有这里。” 拇指触上他的唇瓣,沿着柔软的弧线, “长眠羽之睡毒,是刺鸮给你的吧。寻常瀚渊人若中了,便要浑身麻痹昏睡十日,就算渊主也会昏睡整整一日。当年归尘就中过,睡到刺鸮去大闹北渊王城——毕竟中毒之人所有术法都会失效,包括归尘的禁锢术,也包括——藏物阵。” 说得疏松平常,凌司辰却睁大了双眼。 他的手抬起,猛然攥住她的手腕,变了眼色, “……什么时候发现的?” 姜小满却笑了一下, “开门的那一刻。” 她垂下眼眸,语气很淡,“别忘了,霖光的感知可是最敏锐的。” “起初我还以为你把毒下在糖糕里,可转念一想,你怎会用这等一眼就能看破的笨法子?直到你凑上来要吻我,我才终于明白。” 她抬眼,静静看着他, “原来是涂在唇上。长眠羽之毒向来成对而生,一枚睡毒,一枚烈毒,你定是提前服下烈毒,以此抵御睡毒。可就算你肉身能愈合,五脏六腑也会被毒蚀……” “凌司辰,你当真是疯了。” 凌司辰没有回答,只咬紧了牙关。 姜小满能感觉到,攥着她手腕的力道松了些,目光也开始躲闪—— 他竟然在犹豫? 明明都做到这个份上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的唇上。 下一瞬,姜小满忽然伸手,一把揪住他的衣领,用力一拉,将人猛地扯到自己面前,毫不犹豫地仰头贴了上去。 凌司辰猝不及防,还没来得及作声,唇瓣就被她狠狠咬住。 他瞳孔骤缩。 那不是温存的亲吻,更像是掠夺—— 像是要将他唇上的毒,一口一口,全部吸尽。 —— 吻很深,也很缠绵,就是没有半分情意。 像赌气,更像发泄。 ——不是他想要的那种吻。 凌司辰从震惊到清醒也很快,反应过来便立即要推开,可姜小满攥得死紧,双臂紧紧箍着他的脖颈,死也不肯松手。 “小满!” 他终于使出了全力,将她硬生生地扯开。 青年满脸通红,从耳根到脖颈都燥热起来,颈后还被她箍出一道红印,唇瓣殷红如浸了血一般,胸膛剧烈起伏着。 然而怀里的身躯却忽地一软,软绵绵倒进他的臂弯里,脸颊泛着苹果般的红晕。 睡毒从脚底缓缓侵入,毫无痛楚,只有困意如潮水般漫上来。 凌司辰只用片刻便恢复了冷静。 他小心地抱稳了她, “你放心,这毒我确认过,不会伤你分毫。” 只会让你睡上一觉。 他神情凝重,先把姜小满抱到榻上平躺下来,又托起她的双脚放到榻上,再拿软枕垫在她脑后,最后将被子仔细展开,一角一角替她盖好,严严实实。 从毒生效到醒来约莫十二时辰,他早便算计好,一切妥当,只是…… 就在他拉好最后一处被角时,姜小满蓦地伸出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凌司辰动作顿住,看向她。 少女微微睁着眼睛,脸颊泛红,轻轻喘息着,就像在在与汹涌而来的睡意艰难搏斗, “凌司辰……就算你拿到所有神元,成功控制俘虏,甚至运气好攻破了南天门……你有没有想过,之后会如何?” 凌司辰沉默一瞬,没有回答,只将姜小满伸出的手轻轻掰开,放回被子里, “之后,我会杀光仇人,灭了天岛。” “再之后呢?” 凌司辰怔住了。 “你说过……待一切了结,你我再不分离。” “可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呢?就算真的杀尽了仇敌,连带所有你恨的人也一并除去,然后呢?” “你还能变回从前那个你,还能再跟我在一起吗?” 凌司辰眼神微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眉心轻蹙,没有走开,只沉默着。 姜小满仍然盯着他,一字一句: “这样的仇恨,会吞噬你的一切。你看不到未来,我也再也看不到曾经的你。” “继续这样往前,你只会陷入那名为毁灭的漩涡里,到头来,连自身也骨肉不剩。” 死寂般的沉默中,她轻扯唇角,声音分明很轻却又异常决绝: “所以,神元你想拿,我便成全你。” “只是……” “从此以后,你我的路到底如何,我要你想明白。” 她的声音终是一点点落下去,直至完全沉入席卷的睡意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