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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423章 天山再会(4)

夕阳缓缓沉没天际之时, 凝滞的气息在黑金与红白极致对抗中被推至顶峰。 飓衍与千炀交换一眼,默契地同时后退,各自跃上身后高耸岩石。 ——此乃旧日规矩, 亦是君主礼数。 渊主对决向来公平,其余渊主只立高处,静静观战, 绝不插手。 直到最后一缕余晖没入远处海天相接之处,刹那间,天幕沉入浓墨般的黑暗。 也就在这光暗交替的一瞬,一道璀璨术光骤然点燃整片山巅。 两道身影同时跃起。 左边红衣少女银发飘扬, 千万银针随手势悬空铺展,密如雨幕, 每一针都锋芒毕露,毫无间隙, 铺天盖地便朝前卷去; 右边黑衣青年金发翻飞,腰身一拧, 手中土刃舞剑转花,刃光飞旋若两道旋桨,护得周身滴水不漏, 剑锋所过之处, 银针纷纷炸开,乒乒乓乓的交鸣声接连不断,如骤雨击瓦, 又若流火飞溅, 竟是将漫天银针全数击落。 凌司辰眼底金芒一闪, 手边不停, 唤来四道光剑倏然腾空, 挟风雷之势袭向姜小满,竟是毫不留情。 不留情,是出于对对方实力的绝对信任。 果然,只见姜小满掌中术印一转,冰蓝之光登时凝结,一道冰罩凭空升起,干净利落地挡住了疾袭而来的光剑。 术光激撞,光剑瞬时又变幻,剑、盾、枪、斧四式齐出。 凌司辰翻身跃起,双剑并持,光剑与土刃交替合攻、斩击不断; 姜小满不遑多让,手中术印变幻不停,冰罩、水网、水雾层层交叠,更有冰龙自脚底盘旋腾起,呼啸着张开巨口,一口将光剑悉数咬断,又在朝黑衣剑客的冲撞中被磅礴术力彼此弹开—— 他们出招、变招、拆招、化招,快得只在呼吸之间,招招衔接、行云流水。 剑气撞上冰罩,迸裂出耀眼夺目的光晕,冰晶炸碎,如同漫天星辰洒落天际。 冰屑纷飞之间,两人目光瞬间交错,那一刻,竟是相视而笑。 他们每一招每一式,如穿花蝴蝶,似回旋燕雀, 比起决斗,更像一场默契十足的双人之舞。 夜幕之下,山巅之上, 整个世界都是他们的舞台。 远处高岩之上,两道身影静静而立,凝神观战。 不断迸裂的术光映亮了他们的面容,也映亮了刚出云层的圆月与漫天星辰。 “哇——好强,实在是太强了!喂,小衍衍,你要上去,能赢吗?” 红发壮汉看得双目晶亮,要不是碍着规矩,恨不得立刻也加入战局试一试手。 而另一侧,戴着铁面具的男子仅低低一哼,不置一词。 然而,那双翠绿色的瞳孔之中,却清晰映着远处那两道飞掠交织的身影,眼底的情绪,终究难以平静。 曾几何时,那道白发飘扬的背影,冰冷而桀骜,强大而不可触及,是他少年时半生追逐的目标。 瀚渊最强的王,她是他穷极此生也想超越的对象。 可还没等实现,她却兀自凭着一股冲动怒火奔向毁灭。 再见她时,那道女子身影褪去了傲岸与冷漠,变成了眼前娇小的少女。 他本以为,他曾经所追逐的身影再也不在了。 可如今看来,是他错了。 她仍在, 只是换了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姿态, 更强大, 更耀目, 也更遥远。 —— 数度交锋之后,两道身影同时分开,各自翻身跃回两侧高崖,遥遥对峙。 这一次,凌司辰并未急于再攻,反而将手中土刃一旋,收回身侧,原本悬浮的四道金色光剑亦在瞬息之间悄然隐去。 他闭上双眼,略作调息,再睁开时眸中金芒如炽焰逼人。 腰身往下一沉,右脚稍退半步。狂风鼓动着他的衣袍,随着术式结起,一股金色术光自他背后涌现,渐渐汇聚成一道巨大而巍然的半身虚影—— 那虚影鹿首人躯,高耸雄伟,虬枝般的鹿角直指苍穹。 胸前则伸出两条强壮人臂,双手擎着一柄宽阔无匹的金色巨剑,剑锋之上金光耀眼,刹那间映彻整个天山之巅。 姜小满在对面看得好奇,也收了冰晶, “你这是什么招法?” 凌司辰粲然一笑,神色颇为自得: “绝技·鹿影。我没有祝福技,只能另辟蹊径模仿出这一招,你觉得如何?” 姜小满扬眉,同样笑道: “试试才知道。” 其实这哪里是模仿。 记忆之中,曾经的渊主会议上,霖光便曾提出过一种想法:若完全舍弃祝福技的精进,而反其道行之,以自身术力强行凝炼出四象之影,或许能有意外的收获。 但彼时归尘和千炀都太过保守,无人赞同她的设想,更无人去尝试。 没想到这个被众人弃置的极端路子,却被凌司辰在短短时日内推演到了如此境界。 究竟是不知深浅、横冲直撞的意外所得,还是因为天生无祝福技,反倒无所牵绊、因祸得福? 不可思议。 既然如此…… 姜小满垂了垂眸,嘴角的笑意收敛,目光随之冷静而专注。 那她也不再掩藏。 少女挥了挥手,将所有的冰晶收回,双臂高高向天举起。 天山之巅,干燥冷冽,本无水气可凝,但—— 何谓水? 凡万物生机所存之处,便有水源。 山如是,地如是,天山亦如是。 术印结成刹那,她脚下崖石寸寸龟裂,竟化为焦黑的碳质。裂隙之间,有冰蓝色的水流似飘带喷涌而出,那是蕴含了子桑楚术力之水源,何等湛蓝,晶莹纯粹。 白地生水,水凝为精,术化为象,无处不在。 姜小满一臂前探,一臂后挽,双足站定,红衣在风中翻飞舞动如焰火,手中虽空,却正是个拉弓的姿势。 她身后冰蓝的流水迅速汇聚,同样,凝为一道巍峨的人形巨影: 那人影高大神威,散发长角,披着厚重冰甲,双臂拉满巨弓,弓弦绷直如月,一支冰晶凝成的长箭汇聚凝成 其五官轮廓竟是隐约可辨—— “那是!”千炀失声惊呼,“新霖光变出了老霖光!?” “……” 飓衍一言不发,目不转睛盯着姜小满背后的虚影。 他怎会认不出来? 从前,霖光便试图凝练出此招,曾在与他最后一战时稍露端倪。那时的她,舍弃了白地生水一贯的杀招,此招更似十龙啸虎一般,以威势压人。 只是彼时霖光终究无法长久支撑,冰影未完全成型便已溃散;而如今,姜小满体内神司之力浩如烟海,再无当初的力有未逮。 瞬息,两侧崖顶,冰影与鹿影遥遥相对。 正值盈月当空,清辉泻落,巨鹿仰首长啸,声音苍茫震彻天穹; 而对面,冰蓝战士之影拉开长弓,弓弦绷紧如满月,箭尖直指,蓄势待发。 一侧金光灿烂,一侧冰华晶莹; 一侧手握巨剑,一侧箭势凌天。 此刻,天地间一片死寂,气氛凝滞到极限。 连带观战的千炀、飓衍也不由自主再退远了一些。 好像此刻,所有人皆心知肚明: 此乃最后一招,决胜的最后一式。 下一瞬—— 冰晶长箭离弦而出,螺旋飞旋,带着刺耳的锐鸣与浩瀚的威压直射前方。 与此同时,凌司辰背后巨鹿之影高举巨剑,携万钧之力悍然斩落,与冰箭正面相撞。 轰——! 金蓝光潮如狂浪骤起,浩瀚冲击波横扫山巅。 千炀、飓衍凝出火盾与风盾抵挡,仍被冲击波扑飞老远。 而凌司辰与姜小满各自屹立于山巅两侧,术势互不相让。 剑锋与箭尖针锋相对,两股庞然术力在半空中交缠、对峙,彼此紧咬,震得空气发响。 如此僵持许久。 终于,姜小满透过光影交叠,模糊中看见凌司辰唇角浮起一丝安宁的笑容。 下一刻,他竟主动散去鹿影。 姜小满心中蓦地一惊,来不及收势,那道冰晶巨箭已如疾雷直射凌司辰而去。 巨箭顷刻将黑衣青年的身体贯穿撕裂,锋锐的冰晶在血肉中肆意碾过,碎肉与鲜血混着冰屑迸飞四溅。 他浑身躯体血肉模糊,大片冰晶刺入肌骨,撕裂的伤口又在瞬间冻住,金色长发被血染红,在蓝色冰雾中身躯摇摇欲坠,如风中残烛。 姜小满立刻收了术,飞身掠过沟壑,将站立不住的男人牢牢抱住。 “凌司辰!” 她的声音又急又乱,眼眶一红,“你干什么!你为什么要收术!?我不需要你放水,你是瞧不起我吗!” 凌司辰已无力回应,双膝一软边倒了下去。 姜小满只能顺势跪下,将他搂入怀中。 “我没有……放水……” 男人气息微弱,额侧伤口露出惨白骨骼,鲜血淋漓。 他的肉身正在再生,止不住地颤抖,却仍固执地伸出手,颤巍巍摸上姜小满的脸颊。 “只是因为……” “你认真的模样,你强大的模样……实在太好看了。” “一时,竟然有些看呆了……” 他竟然还在笑。 只是笑着笑着,胸膛剧烈起伏,又猛地咳出鲜血。他连忙侧过头去,生怕弄脏了她的衣衫。 姜小满咬住嘴唇,满脸委屈,轻轻捧过他刚重塑好的脸蛋,苦笑着: “你傻不傻啊?” 凌司辰脸色恬静,他真的恢复得很快,呼吸也趋于平稳: “你知道吗?最后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输赢都不重要了。我倾尽一切的招数,都没能胜过你……如果真的这样被你杀了,也算干净利落,无憾无悔。” “不过,可惜我这条命有些顽固,似乎死不掉,所以……” 他握住她的手,放在自己心口: “这条命归你。从今以后,我只跟着你,陪你走下去,见证你想要的结局,再无分毫怨言。” 他说着,努力抬起头,似是想吻她,却因为重伤和疲惫而微微颤抖。 姜小满望着他,喉头酸涩,便主动低头,吻上那双染着鲜红的唇。 依旧柔软,却有些血腥味。 那时候,凌司辰终于精疲力竭。 连日未眠,刚刚又经历这般大战,满身疼痛与躯体重塑的疲惫交织,此时又放下了心中所有的犹疑和沉重负担,他终于支撑不住,双眼缓缓阖上,沉沉睡去。 姜小满凝视着那张沉寂安然的面容。默默地,她将术力聚于双臂,稳稳地抱起了这个比自己高大许多的男人。 凌司辰很重,但她只觉得自己浑身都是力量,一步一步,走出漫天冰雾。 “霖光!” 千炀和飓衍正好也赶了过来。红发壮汉看着眼前此景,讶异道: “你赢了?” “嗯。”姜小满浅浅一笑,脸颊上还带着战后的血迹, “我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