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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426章 神司的选择(3)

高高的蓬莱仙岛, 白玉庭廊洁净无尘。 这里正是浮生镜收藏之地。仙卫皆在庭外守着,庭中空旷明亮,中央设了三张玉石凳, 围成半弧;半空中悬浮着仙镜,镜中投影立体逼真,从任何方向望去皆一览无遗。 左侧雉羽仙子优雅地端着个小盘, 盘里几颗瓜子,她慢悠悠嗑着,目光则紧盯镜中画面,直到亲眼看见兵器与白猿之将成功落定, 她才松了口气,嗑了一颗瓜子, 肩膀微微一抖: “喂,给我按按肩。” 最右侧的天元仙祖眉头一蹙, 有些不满:“什么‘喂’?我又不叫喂。” 雉羽却不睬他,肩膀再抖了两下, 头也不转过去看他一眼。 中间的长明仙祖对此早习以为常,只静静盯着镜子里的投影,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天元脸色有些挂不住, 但过了片刻, 终究还是乖乖起了身,走到雉羽身后,伸手替她揉肩。 雉羽舒舒服服地转着脖子, 这才一脸得意地指着浮生镜中的景象道: “看看, 我的计谋不错吧?‘等’才是万能之计——等赝品替我们找出神识, 等赝品消除天劫, 再等她去与神龙遗骸会合。” “那个子桑楚, 藏了万年神识,如今不还是被我们找到了?说到底,只要有足够的时间,我们终究能成为新的神明。” 长明在一边笑而不语。 雉羽再嗑了一颗瓜子,闷闷一哼, “就是金翎,成事不足,早知道就该派她去支援太衡山,白白折损了云海。” 她说着越发生气,转头瞪了身后的天元一眼, “还不是你,说什么不能让砺风去,跟你说了早日将那魔种除掉才能早日安心。现在可倒好,人没除掉,云海却没了。” 天元无奈赔笑: “是是是,夫人教训的是。” “少来,” 雉羽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停,“我们上一个百年就和离了啊,别乱叫。” 她气哼哼,扭头看向一直安静坐在中间的人: “长明,你说是不是?” 中间那位始终盯着浮生镜、神色沉静的神祖才终于回过神来。他眼珠一动,目光深邃,却答非所问: “若是真夺回完整神权,你们打算如何?” 一句话问得旁边两人齐齐愣住。 天元先是一怔,随即哈哈大笑: “那我们可就是真正的神明了!那还想啥,当然是先改写天地规则呗!把那些碍事的险峻山川统统移平,大泽瘴地一并填了,再让人族筋骨强度翻上三倍,徒步穿沙漠而不死,徒手也能搏猛虎!” 他笑得毫无顾忌,豪迈爽朗。 雉羽和长明齐齐回头望向他。 天元一愣:“怎、怎么了?” 雉羽不客气地抬手用扇子敲了一下他的头:“你这个莽夫,整日里就想这些!” “那不然想啥?你想啥?”天元挠挠头。 雉羽哼了一声,悠然道:“我嘛,等成为了真正的神,就让世间再无病痛灾害。每个人出生之时,我们便能看到他一生的轨迹,提前替他免去所有可能发生的祸患……” 她前半段语气还轻松随意,后半段声音却莫名地低沉下来,眉眼亦垂了下去:“再没有疾病、意外,能够夺走初生幼子的生命……” 长明听到此处,眼神微微一动。 天元亦是沉沉叹了口气—— 那是埋藏在心底,即使万年过去,依旧一碰便生疼的旧伤。 一时之间,三人都陷入短暂的沉默。 片刻后,天元忽然抬头望向中间的长明,低声道:“守生,你呢?” “喂——”雉羽惊得立刻回头去瞪他。 虽说他们三人私下相处随意,可在庭廊中称呼神祖凡名,终究还是不妥的规矩,哪怕只有三人在场,被人听了去总是不好的。天元偶尔还是会忘了这点。 长明却仿佛并不介意,只淡淡一笑: “你们说的都有道理。只是,我想能让苍生万民真正幸福,才有资格称为神明吧。” 雉羽微微颔首:“我同意。” 天元立刻乐了:“我这不也是让人族幸福嘛?” “去!”雉羽白他一眼,“整天想着让人搏猛兽,这哪里幸福了?” 两人很快又斗起了嘴,气氛变得轻松而欢闹。 仿佛万年岁月过去,依旧还是从前那般味道。 长明静静地看着他们,眼神柔和,轻轻眨了几下眼后,慢慢移开了目光。 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嘴角压下,眼底神色转为晦暗幽深。 他缓缓转头,再次将视线投向了浮生镜中的景象—— 此刻,镜中战况已至白热。 黑暗的幽冥神山之顶,红白双影交错激荡。 凌北风招式狠辣迅猛,刀锋黑白二色变幻难测,锋刃掠过之处,姜小满掷出的冰针冰锥顿时化作暗影;刀背再一翻转,白光流淌,又瞬间抹平了漏过的伤痕。 他攻势如狂澜,步步逼进,似将姜小满困死于逼仄狭隘之地。 可对方是谁? 姜小满丝毫不慌,闪转之间寻了个空隙,脚步一沉,拉开三丈距离,倏然变换手势。 下一瞬,凌北风身形陡然一滞,气血不受控制地开始暴乱。 “白地生水。”他咬牙,停下所有攻击,转而急速运气抵挡。 东魔君的祝福技,蓬莱无数卷宗、术士已然研究得透透彻彻,谁人不知? 只是凌北风才惊觉——白猿之技纵然凌厉,镇压与疗愈之力却皆是对外,对自身竟毫无用处。 他一时陷入困境,此刻更是危急。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凌北风即将血气破体,一旁静观的黑角霖光终于出手。 她猛然抬掌,施展出与姜小满一模一样的手势,“白地生水”之力逆流而上,强横地压住凌北风体内翻滚的血潮。 一方激烈冲撞,一方竭力平复,两股力量瞬间交织,竟是不相上下。 凌北风得此机会继续逼近,而姜小满每次催发的术法,都被黑角霖光从旁以同样的招数抵消殆尽,只能不断躲避凌北风连绵而来的攻势。 “二打一,真够要脸的……”姜小满逐渐感到吃力。 五行之躯多少还是有些影响。虽说神司之力能够逆转烈气,但瀚渊的死地气息尚未彻底消退,残余的力量令她的身躯沉重,动作迟缓不少。 更何况,黑角霖光的招数强度竟丝毫不逊于她。 渐渐地,姜小满落入了下风。 就在此时,凌北风蓄势爆发,一记重拳如泰山压顶般轰然砸下。姜小满急忙凝出的冰盾应声而碎,整个人被重重轰击出去,撞在墙上,乱石飞溅,烟尘四起。 “君上!”羽霜顿时慌了神,惊声喊道。 姜小满咬牙拍去肩头烟尘,从狼狈中缓缓站起,额角渗下一丝血迹。 “你,”她面朝远处之人,目光压下,“究竟是霖光,还是子桑怜?” 黑角霖光微微含笑,神情淡然:“重要吗?” “当然,”姜小满气势不让,“若你是霖光,就算只是偷窃来的人格碎片,也绝不会改变霖光对瀚渊的情感。又怎会沦为天界的走狗,阻止瀚渊的新生!?” “呵。”黑角霖光冷哼道,神色丝毫未变,“执念这种东西,本来就是会变的,即便是本尊曾经的执念,又能如何?” “不对!” 姜小满怒喝一声,“五千年所见所感,日日夜夜,这不是执念。” “那是什么?” “是心愿。” 姜小满一字一句,“不管是一颗心、一点记忆,还是一模一样的人格……哪怕只剩下一丝一毫,只要还称为‘霖光’之名,她所希冀的未来,她心中最深切的愿望,她对瀚渊的深爱与祝福,都、不、会、变。” “君上……”羽霜听得目光微微颤动。 姜小满唇角微扬,眼中透着威严与决然,却又带了几分难以掩饰的悲戚: “说出‘会变’这句话时,你便早已脱离霖光的人格了。这样的你,不配自称霖光。‘兵器’。” 黑角霖光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看到姜小满掌心蓝光渐盛、手指微动将要施术时,冰冷的神情倏地转为诡谲的笑意。 “比起过去的你,嘴上的功夫倒是厉害不少嘛。” 她目光冰寒,翻手生术,“那便来看看,手上功夫是否跟得上你这张嘴吧!” 瞬息之间,两人同时出招—— 蓝色冰龙与黑色冰龙腾空而起,于半空狠狠相撞,彼此撕扯纠缠,巨大的术光映亮了整座山巅。然而双龙势均力敌,剧烈的气浪翻涌狂啸,一时竟僵持不下。 几乎同时,两人再次变换手势,术力齐齐增强数倍。伴随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两条冰龙终是不堪重负,当空碎裂,无数冰晶如刀刃般飞射四散。 狂暴的冲击波如怒潮般奔涌,所过之处山岩迸裂,狂风呼啸之中,四人尽皆被掀飞出去。凌北风及时凝出护体灵盾,虽踉跄几步,却勉强站稳身形。 但姜小满、黑角霖光与羽霜就没那么幸运了,两个全力攻击不设防,一个被捆缚,三人被撂得重重跌倒地上,一时难以起身。 待得烟尘散尽,姜小满先前藏于阵法之下的凹槽竟是暴露无遗。 黑角霖光目光一闪,抬手指道: “那便是另一半神识,快去!” 凌北风一言不发,提刀便冲过去。 “住手!” 姜小满看出对方意图,却因刚才受创太重,一时无法起身阻拦。 却见凌北风衣袍翻飞,手起刀落,凹槽应声碎裂。石屑四溅间,猩红如血的眼球飞迸而出,落地后化作一颗琉璃般透亮的红色珠子,沿着地面骨碌碌滚了几圈才停下。 珠子离体的那一刻,原本于天幕中扩散的光辉骤然停滞,逐步退散的死地重新聚拢,阴影再度笼罩天地,陷入一片昏暗。 凹槽破碎,神识脱离,一切戛然而止,重归死寂。 远处,等待的人群也察觉异变,隐约传来躁动不安的骚乱声。 姜小满不觉攥紧了拳头。 果然。 天界一直以来的目的,便是夺取另一半神识,妄图彻底取代九曲神龙的神权。 ……一群贪婪透顶的凡人。 凌北风俯身捡起那枚珠子,握在掌心。又回头扫了一眼地上倒下的三人,视线在羽霜脸上稍作停留。 他到底没说什么,走到黑角霖光身旁便抬手开始画传送阵。 黑角霖光皱起眉头,不悦:“你在做什么?” “带你走,回去复命。” “复命?”她一笑,扬了扬下巴,“那边,去。杀了赝品再走。” 羽霜闻言一怔:“不要!” 她绷紧羽冠,拼尽全力挣扎起身。其实她站得较远,受的冲击小一些,此刻束缚她的黑色冰索已裂开许多,她奋力挣动着身体。 凌北风皱了皱眉,终究没有动作,只冷硬道: “不必。别忘了,我们的任务只是回收神识。” 他声音低沉、毫无起伏。黑角霖光闻言一怔,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羽霜,忽然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 “哦?莫不是爱屋及乌,还是你又许了什么承诺?” “与你无关。” 凌北风将手按在刀柄上,“再说,我也不是你的下属,法相之争未定高下,你还没资格向我发号施令。” 姜小满与羽霜都没想到凌北风会这么说,一时对视一眼,神情都变得更为警惕。 黑角霖光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维持着似笑不笑的脸色,看着些许渗人,气氛跌至冰点,死寂的沉默开始蔓延。 直到女人忽地手撑着额头,森森笑了几句,再到一手把两边鬓发抹起,理顺到脑后。 “好,本尊知道了。” 她说着,朝凌北风伸出一只手,笑了一笑,“你扶本尊起来。” —— 凌北风迟疑了一下,到底还是伸出手去接。 那时,他的位置刚好挡住了姜小满的视线,而羽霜的角度却清晰地看到黑角霖光微微垂眸,古怪一笑。 她心中蓦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更加拼命磨锁链,咬破嘴唇,“君上,君上……” 但来不及了。 黑角霖光一把扣住凌北风的手腕。 五指收紧,漆黑的指爪陷进血肉,黑气顺着她的掌心贴上他的手臂,沿着经脉一路攀升。 凌北风眼神一滞,抬起另一只手,本能地想要反击,却在半空停住。 手臂僵硬,肌肉绷得发疼,却再进不了分毫。 那一瞬间,他体内的力量仿佛被另一股同源同宗、但更霸道、更原始的力量死死压制、碾过,强迫他服从。 “所谓法相之争,从来都是强者为尊,根本不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 黑角霖光狞笑起来, “白猿,本尊命令你——” “杀掉赝品。现在,立刻!” 凌北风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侧过脸去,一缕额发落下来垂在侧边,挡住半张脸,只能看到线条绷紧的下颌,牙齿咬住,青筋鼓起。 姜小满浑身警觉,压低了眉眼。 哪里不对。 下一瞬,电光火石之间,对面的男人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盯了过来。 他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眼白尽数褪去,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诡异的纯黑,仿佛幽深无底的深渊。 仅仅挣扎片刻,他便失控般拔刀冲来,脚步踉跄,动作却狂乱凶狠,眼底再无一丝清明。 姜小满只听得耳畔一声: “不要——!” 视野被猩红淹没。 血液飞溅间,青色羽毛如雪片般翻飞散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