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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52章 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黑夜过后,东方渐渐露出鱼肚白,为沉沉黑夜带来些许亮光。——破晓了。 魔物已死。 从脖颈间的血口开始,它的肉身在风中缓缓破裂,碎痕如蛛网般蔓延。裂变至胸口时,一颗小小的珠子暴露在空气中。 那珠子失去骨肉的支撑后滑落,坠在房瓦上弹跳几下,发出清脆的声响,随即绽放出耀眼的辉光。 姜小满匍匐在地,喘着粗气:终于结束了。 她松了一口气,眼神松弛下来,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昏沉沉地趴倒在地。 凌司辰蹒跚地走来,拾起那珠子,拿在手上凝视片刻。 他伤得太重,每一个动作都比平时缓慢许多。 他将珠子收于手中,转身走向姜小满,于她身前停下,缓缓地伸出另一只手。 姜小满努力抬头,见那伤痕累累的面容上挂着和煦的笑容,像是有许许多多的话要对她讲。 她回之微笑,正欲伸手相接。 刹那间,一股刺骨的寒风自背后袭来,让她的手臂顿时僵住。 好冷,好冷! 即便是严冬,这风也太冷了。 她忍不住转头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让她惊得叫出声。 身后一片白茫茫的霜冻,房顶、街巷、树木,全都被一层晶莹的冰层覆盖。 “这,这怎么回事?” 她刚想问凌司辰,回头一刻,更是吓得面容大变。 眼前之人已被一层寒冰封冻全身。 他维持着向她伸出手的姿势,像一座冰雕,了无了声息。 唯有另一只手中的魔丹裸露在外面,魔气缭绕,闪烁着暗芒。 姜小满大声叫着他的名字,压着哭腔,喉咙发颤,但她悲戚的声音很快便被呼啸的雪风淹没。 ——啪嗒,啪嗒。 轻柔的脚步声顺着房脊传来。 姜小满侧头看过去,天边霞光几缕穿透风雪,然而光明所带来的,却并不是希望。 浑身裹挟着白霜的女子——不,怪物,正缓步走来。 肩背覆满苍青羽毛,头上有一对洁白羽翅,衣摆则变化为卷翘的尾羽,周身的寒气直扑而来。 它的面容清冷,幽蓝的眼瞳深邃似海,额间一点冰白,面颊上紧贴着向后翻飞的羽绒,那脸上是悲伤、亦是难以遏制的愤怒。 它漠然走过冻成冰柱的白衣剑客,从他被冰封的手中夺过了澄黄的魔丹。 之后,它朝向他,扬起了手爪。 姜小满浑身骤然起鸡皮疙瘩:它要打响指。 一瞬间,仿若见过无数次一般,她清楚地意识到它那响指打下去会发生什么—— 那响指一出,眼前化作冰雕的人将四分五裂,连血都不会流、便随冰屑消散。 …… “不行!!!” 她跪伏着过去,挡在凌司辰身前,唇上覆着一层白雪,颤抖不停。 “不要……不要杀他……” “我求求你……不要杀他……” 怪物低头,冷冷地看着她,毫无表情。 它只微微动了动眼眸,姜小满跪屈的膝盖就开始结冰。 即将被冰封的少女却唇齿微动:“霜儿……” 此言一出,那怪物原本冷漠的眼睛倏忽大睁。 “你叫我……什么?” 寒冰停在姜小满胸口处,又快速退去。 她已冻得几乎失去知觉,眼睛被厚霜压得快睁不开,脸上血丝与雪水交融。脑袋也无法正常思考,耳朵被冻住得听不见声音,说出的话、或许已经不再是她自己的意识。 许是体内的灵力被封冻,脖饰上的封印也不管事了。 “嘭——”鹅黄的灵雀飞了出来。 姜小满的眼睛快睁不开了,也无力再将灵雀召回。 灵鸟好奇地四处打量,圆圆的小眼睛最终落在冰蓝的鸟怪身上,冲它大叫:“军师?……羽霜军师!” 它扇着翅膀滞在半空:“军师怎会在这里?咦,大战结束了吗?我们赢了吗?” 冰蓝的鸟怪没有回答,先是皱眉,随后依声音认出了它:“你是……璧浪?!” “我听天音说,你不是变成水怪了吗?”它向灵雀伸出手,那手像鸟爪一样生着坚硬的肉皮,“这是怎么回事?” 灵雀扑飞着,轻巧落于其手背上。 “水怪?不知道耶。”灵雀晃晃脑袋,“我最后的记忆是在黄桥之战,那时候好像便死了?不过,是这个傻女人救了我。她的灵气,让我从长眠中复苏了!军师大人怎么和她打起来了?” 羽霜将目光转向跪在她面前、几乎被冻得失去知觉的仙门少女。 “是你?” 它说着,便蹲下来看她。 “你的灵气,竟能让璧浪换躯重生?” 沉默好一会儿,它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它小声试探:“君上……是您吗?” …… 姜小满眼皮微微抬了抬,长长睫毛上零落着雪花。 羽霜的手中骤然聚起一股蓝色的气团,随后拍进她的胸口。 那手爪接触少女的身躯,随着那股气息向内探测。片刻后,鸟怪也意识到什么似的,触电一般猛然弹开,脸上残余着震惊与不解。 姜小满呻/吟一声,吐出浑浊液体。但吐出来的却不是血,而是黑水。 她剧烈地咳嗽,胸口一阵灼热,冻结的灵气终于散去,浅浅恢复了一些意识。 睁开眼后,则看清了眼前的怪物。 那怪物双手捧着她的脸,钩爪般的指尖轻轻拂去她脸上的霜雪与血污。 “终于找到您了,君上。”它道,冰蓝的眼瞳中泪水不停地流淌,微笑中带着无尽的悲伤。 涌出的泪水将它面颊上的羽毛粘连在一起。 “君上!?君上是傻女人?!——嘎!”灵雀怪叫起来,但在羽霜侧头瞪了它一眼后,便立马老老实实闭上嘴。 姜小满喘息着,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 “不要杀他,不要……” 羽霜柔声道:“好。” “凡君上所愿,羽霜皆会奉行。” 它起身,手一挥,封冻的坚冰迅速消融。 失去知觉的少年软软地向后倒去,姜小满“啊”地惊呼一声,上前接住,让他倒在了自己怀中。 她将手指贴近他的上唇,还好……还有微弱的气息。 可他的身体好冷好冷,她只能将他紧紧抱住,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将其暖和。 她将他冻僵的手轻抬起来,那手指冷如寒铁。又将嘴唇贴着他的指尖,拼命地吹着气,企图让那手重新恢复血色。 …… “君上,跟我走吗?”眼前的鸟怪问道。 姜小满停下吹气,呆呆地抬起头,眼神空洞茫然。 良久,她才缓缓摇头。 她浑身酸疼,疲惫至极,脑袋也无法运转。 然此刻,她唯有一个念想清晰而坚定:活下去,她、和她怀里躺着的人,好好活下去。 羽霜的手僵在半空,她的微笑渐渐转为哀伤。 凡君上所愿,她皆会奉行。 即便君上的选择,是不再与她同道而行…… 可她不甘心——她等了五百年,怎能在此时放弃!? 她正要再上前一步,却忽然听到异样之音。 身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低沉的“咚,咚”之声。 那是铁棒敲击地面的声音。 铁砂棍正是北军阵第一将军、也是他们瀚渊十杰将之首岩玦的武器。 仿佛是知道她能听见,才故意敲给她听。 那般铿锵有力之音,是在警告她? 为什么,竟然要妨碍至此……! 羽霜转头朝那音源方向望去,眉头紧蹙,眼神凝重。 远处是城外一片漆黑的山林,山林中隐约可见一座废弃的庙塔。缠绕着头巾的“僧人”正站在塔顶,他那眼眸闪耀着坚如磐石的金辉。 正犹豫间,前方又传来一股迅猛的灵气波动——是黑阎罗!? 还有先前那一群仙们蝼蚁。 黑阎罗破开焰火囚笼了?幽荧这小子没事吧? 看来是没办法了……她终是轻叹一声。 随后,她视线回到眼前,微微俯下身,温柔地捧起眼前少女僵硬的面颊。 “君上,羽霜会再来接您的,您一定要保重。” 言罢,她起了身,退后两步。 在少女注视下,她的手臂生长出如刺的长羽,冰霜裹覆下,人形已然不在,一只冰蓝巨鸟腾空而起,卷起的气流吹得姜小满的头发乱飞,她却将怀中之人捂得更紧,试图保护他免受风雪的侵袭。 那大鸟起飞时,顺势将丁点大小的灵雀叼进巨喙中。 “璧浪,你随我走。” “哎!?——嘎!” 鹅黄灵雀还没反应过来,连鸟带声都闷进那巨口中消失了。 随后便是羽翅振风,巨鸟升腾入空,呼啸疾驰,倏然远去。 姜小满愣然望着,手无力地向前抓了两下。 “璧浪……” 她呜咽两声,奈何浑身是又倦又疼,加上魔气啃咬心口,她终于支撑不住。 抱着怀中之人,重重向旁侧栽倒下去。 大鸟从封冻的云州城呼啸而过时,恍惚听见底下有一道熟悉的声音。 “羽霜前辈!!别忘了我呀!!” 她的眼珠转了转,却见底下草堆里冒出一个人影,拼命朝她招着手。 凑近些才发现,原来那也不是草堆,而是几具蝼蚁的尸身,杂乱地堆积在一起。 ……竟然没死,还跑出这么远,是在逃命么? 大鸟俯冲而下,巨爪拎起那招手的灰袍少年,随后再次腾空疾驰,消失在苍茫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