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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56章 你就不能敲门吗?

姜小满还在疗愈池里泡着的时候,便接连做了好几个梦。 梦境大同小异,皆是白衣翩翩的少年浑身伤痕累累,倒在魔物血淋淋的爪下。 每次惊醒后,才发觉只是噩梦一场,但整个身子却已吓软了——也许是泡软了,没差。 那时,她长舒一口气,全身都沉进水里,只留嘴巴在水面上轻轻吐息。 他没死。 他不会死的。 她在心中反复安慰自己。 直到那一刻,她才明白,他在她心中……竟然已如此重要。 如今听闻:凌二公子伤势终得稳定,小姨丈便带他回雅舍休养。此地种植天然仙木,灵气充盈,环境清幽,最适合疗养。 趁着爹爹还在桃园里给师兄师姐们训话,她堵截了那小童,打听得知,凌二公子回来后就在秋燕居安歇。 小姨丈喜好清静,雅舍里只收了两个小童和一个厨娘,秋燕居更是静谧无声,唯有风吹落叶的沙沙之音。 她偷偷溜了进来,透过半开的窗户,她看见他已经醒了。 如玉的少年披散着头发坐在榻上,身上盖着厚厚的褥子,手中则翻阅着一册卷宗。 他看着面色苍白,嘴唇有些干涩,平日里炯炯神采的双眸此刻微垂,几分凝重地聚焦在那卷宗上。 姜小满走至房门前,正犹豫要不要敲门,却听里面的人道: “进来。” 她一怔,紧张地吸了一气,轻轻推开门。 却见他已放下手中之卷,抬眸望向她。 他平日总束的高扎发,此刻却披散着。 记忆中他上次放下头发,便是浑身血痕、取了发带蒙眼……她咬了咬唇,心中泛起一阵苦涩。 “你还好吗?”两人竟同时开口。 姜小满的小脸蛋红红的,也不答话,只时不时瞟他一眼。 凌司辰噗嗤一声笑了,“我能有什么事?就这点小伤……” 言罢,他便故作轻松地活动了几下胳膊,却忍不住发出吃痛的轻嘶。 “你没事吧?”姜小满赶紧快步朝他走去,一边喃喃着,“你可别逞强了,都被打得这么惨了。” “但我们赢了。”他浅浅一笑,声音很轻。 姜小满再次怔住。 ……我们? 意思是,他承认她是他的协应了? 回想先前那一次战斗,她脑子一团混乱,但结果却是竟然配合得还算不错。起码没让他送命,最后的计策也成功骗到了魔物。 有些意外,但她心中却很开心。 她离他只有两步之遥,抬眼间,却瞅见了他侧脸上的疤痕。 是那时魔物留下的…… “你等一下!” 姜小满忽然叫唤一声,随后转身便咚咚咚跑出去,在少年满目疑惑中,她很快又咚咚咚跑了回来,气喘吁吁地进门。 凌司辰一脸茫然。 穿着罗裙的少女因为奔跑而面颊赤红,她嘻嘻笑着,扬了扬手中的小瓶子,“瞧我拿来了好东西!” “这是什么?” “玉容愈肤膏,祛除疤痕的。早先师姐们予我用的,效果可灵了!” 姜小满边喜笑颜开地说着、边向榻上的人步步走近。 榻上的人赶紧摆手,还往里挪了挪,“诶诶,我不需要啊,拿走。” “什么不需要,你看你脸上这条疤,都拉到嘴角了!我替你消掉——” 越走越近。 “多此一举。男人脸上多条伤疤,有何妨?快拿走……” 凌司辰话还没说完,就被姜小满贴着凑了上来,直伸手去抓他的脸。 “不!行!”她一字一顿,气鼓鼓地嘟起嘴。 这么好看的脸,怎么能有疤呢——当然,这话她没说出口。 说着就一边打开瓶塞。 “来,我给你擦。” 眼前的病号还在反抗:“得得得,我自己来。” “别动!” 姜小满大吼一声,惊得被她纤纤手指捧着的那张脸都一怔。 她也不知道忽然一股怨气何来,可能就是:那魔物摸你的时候你一动不动,换我就拼命挣扎? ——当然,这话她也没说出口。 那脸竟真的乖乖听话地不再动了。 姜小满指尖蘸了一点冰洁膏露,轻轻敷在那道触目惊心的疤痕上,一点一点,将干红的印子盖满。 少年别过眼睛,不言不语,任她折腾。 这般仔细端凝之后,她发现他耳廓上似乎也有一道伤痕,但看着凝固已久,不像是新伤。 她想凑近些看,谁知迈脚时却不小心撞到榻腿。 一个踉跄,整个人顺势扑进了眼前之人的怀里。 卧榻上的人并未退却,而是稳稳接住了她的绵软身躯,两人紧紧贴在了一起。 少女的头蓦然仰起,猫儿般圆圆的眼睛却正对上他如墨眉眼和泛白的唇瓣。 她才惊觉,他的脸竟也炽热得厉害,一直红到了耳根,呼吸则轻轻拍在她脸上。 姜小满整个身子都紧绷了起来,但奇怪的是,她伏在他身上,竟也一动未动。 好像在等着什么…… 眼前赤热的脸颊越凑越近,呼吸交错间,两人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就跟那时一样清晰。 只不过这次,耳畔没有了魔物的嘶吼,气息里也没有了血水的味道,而是静静的、带着些许灼热。 她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握住了她的腰。 眼看着双唇几乎相触。 正在这时。 “嘭!——” 门被猛然推开的声音。 两人瞬间远离,榻上的人浑身都抖了一下,姜小满则直接弹跳般慌忙起了身。 一袭黑装的男人径直走了进来。 凌司辰还红着脸颊,喊道:“你就不能敲门吗?!” 他喘了一口气,方才平复心情。 凌北风漠然地瞥了他一眼,也不说话,又把视线挪向姜小满,头往门边扬了扬。 他那意思很直接明白。 沉默一阵后,凌司辰温声对身旁少女道:“我……忽然觉得肚子有些饿了,你去帮我寻些吃的可好?” “噢……好啊。” 姜小满讷然点头,她还处于方才那迷糊场面久久没出来,想也没想便答应了。 ——只想赶紧溜走。 于是她便趁这话跑出了门。 她一路小跑,跑进了后厨里。 厨娘见她一脸惊慌失措的样,也是吓一跳,赶紧给她拿了几个馒头又盛了碗粥压压惊。 姜小满不停揉着红扑扑的脸。 什么情况…… 他刚才那动作,是要吻她吗? 但是,为什么她心里却止不住期待……甚至还有点怨念。 唉他那哥什么时候进来不好,可真会挑时间啊! 一旁的厨娘大婶皱着眉头,拍了拍她的肩。 “姑娘,馒头够不?看你这状态不太对啊……” “再,再来一个!” “嘭!” 姜小满仓皇跑出去后,凌北风又关上了房门。 凌司辰抚着额头,暗忖:开门这般猛,关门亦如此大力,这门被他折腾不了几次就得散架。 不过正好,自己也有事找他。 “兄长,已经廿七了,即刻叫上姜宗主出发吧,还赶得上……”凌司辰说着便打算起身下榻。 凌北风却一步上前,按住他的肩。 “你先养伤。我已飞书岳山,咱们迟几日到。” “什么!?” 看着弟弟难以置信的神情,他目色深沉地反问: “你觉得,他看到你这副样子,过得好这寿宴吗?” “……” 凌司辰垂下眼帘,沉默不语。凌北风松开他的肩后,他也没继续动,而是僵坐在榻上。 凌北风也不再说别的,转而从袖口摸出一枚花针,递在弟弟低垂的眼前。 “金风玉露盏底找到的,这下算是凑齐了吧?” 凌司辰一双杏眸重现神采,他接过那花针。 “寻欢楼情况怎样?” “宾客死了四人,其余人皆无事,公主将楼中剩余宝物带去了皇都。”凌北风答道,“不过,紫珠夫人与楼中所居女子却全数消失,不知所踪。” “什么?全数?” “没错。现场无尸首,亦无残余气息,确实全数消失。” 凌司辰闻言,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紫珠夫人是否为魔物尚不确定,但那些舞女当是凡人。她们若不是被术法转移了,便是全数被魔物劫持……问题是,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片刻,复而提出新疑问,“这次不止一只地级魔,那时候的气息,三只……不,四只。如此之多?为什么?” 凌北风接过话:“定是有大事要发生。地级魔成群出现,你这般聪慧,你觉得会是什么?” “难道是……魔君现世?” “不无可能。”凌北风饶有趣味地一笑,“等你伤势恢复完全你我便回岳山,听听文家、玄阳宗那边有什么消息没。” “我现下便能回去!”凌司辰说着,又欲起身下榻。 凌北风上前就在他胸口穴位点了两下,刺痛感顷刻袭满他全身。 凌司辰低声呻/吟着,僵得跟木头一样直直倒了下去,好一会儿才重新坐起。 起来后就开始抱怨:“嘶……你来真的啊,轻点行不行?” 一袭黑衣的兄长冷笑着,“你这伤,再躺三日都不一定能痊愈。我问你,伤得这般重,羽霜干的?” 凌司辰蹙眉,“羽霜?不对,与我交手的是月谣。” 凌北风听罢这话,倒是颇觉得有意思,脸上也呈现出了兴致。 “排行十一之月谣?”他扬了扬眉,“你让它跑了?” 这话问得凌司辰也有点懵,“什么?……我记得,明明已经斩杀了它呀。” “魔丹呢?” “……” 他的记忆停留在捡起了掉落的魔丹、然后走向姜小满,再之后便一片空白了。 直到在兄长与裘前辈相助下苏醒过来,可身上却空无一物。他还以为魔丹是被兄长收走了,一直也没问。 如若当时魔丹掉落在原地,甚至哪怕周围百里内,以凌北风的感知能力,绝不可能错过。 那么只有一个可能了——魔丹被剩下的魔物夺走了。 可究竟是如何夺走的,他竟毫无记忆。 兄长的话语将他思绪唤回:“没有魔丹,算不得诛魔成功,蓬莱定下的规矩你是知道的。”凌北风沉言,叹一声,“可惜,这伤白受了。” 凌司辰自是明白,凌北风所看重的,向来只有结果,而非过程。 “抱歉,下次不会了。”他低声道。 “下次?”凌北风蹙眉,走过去,手轻拍弟弟的肩角,“你有几条命够这么折腾,嗯?” 他掌间的灵力浑厚,与凌司辰身上残余的魔伤相冲,后者不自觉咳嗽起来。 凌司辰捏紧拳头。 只差一点,但凡最后自己还清醒着…… “请兄长放心,我会更努力……”他说一半,却继续猛烈咳嗽。 平复间,耳畔传来一声低哼,继之以冷冽之音: “努力?有些人注定平庸,非是努力便能弥补。既然实力不足,与其将自己弄得满身是伤、令家人忧心,何不听长辈之言,安然成家?” 凌北风长叹一息,此言听得出是真有几分生气,“下次你若还想逃婚,我不会再帮你了。” 言罢,他瞥去一眼,却见凌司辰低着头,脸上血色尽褪,眼底有说不出的情绪在涌动。 带伤的少年唇瓣颤动,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此时。 “嘭——!” 可怜的门被再次撞开,这次闯进来的却是穿着罗裙的少女。 她满脸怒意,只将手中的装满馒头的碗往旁边桌上一扣,高声道: “我不许你这么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