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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62章 天降表哥

狭窄的山路上,两个人影并肩行走。虽说是并行,但彼此保持着一种微妙的距离,不算太近,却也不远。 一路无言。 梳着双髻的小丫鬟默默跟在后方,似乎也被前方沉重的气氛所感染,不敢吭声。 直到两人踏上山顶,在一处客院门前停下脚步。 身着袄裙的女子脸色微红润,她四下环顾,此处是凌家为文家安排的客院,周围安静无人。 她沉沉呼吸一声,方才转过脸,直视着眼前之人的墨瞳。 “方才那般态度,是我做错什么了吗?”她语气镇定却不失温柔,眼瞳紧紧锁住对方。不待对方说话,又继续发问:“你往日从不这样,为什么今日却刻意避开我?” 白衣少年看了她片刻,却移开视线,眼睫轻动。 “今日……不同。” 文梦语唇角微扯,追问: “不同?是因为,那位姜姑娘在吗?” “……” 凌司辰眼眸垂敛,并未作答。 沉默,却已是默认。 文梦语明白过来,讪讪点头,苦笑一声。 “我明白了。但即便如此,你就不能……装装样子吗,难道我不要面子的吗?” 凌司辰抬起杏眸,喉间微动。 “抱歉。” “道歉便不必了。”文梦语微微一笑,抬起大袖,露出一截皓腕,将垂落鬓间的发丝挽在耳后,“你我相识多年,我便也直说了。你是凌家的公子,也是我未来的夫君,你我之命运,从不由自己掌控。诸如逃婚的闲言蜚语已然四起,日后大庭广众之下的言行,还请公子三思。” 道完,也不等他回复,便转向丫鬟,“珠珠,我们走。” 随即优雅转身,推开院门便进去了。 院门紧闭,留下一抹白色孤影如松伫立。神情凝重,手中提着食盒,双眼却一直凝视着那阖上的门环,一动不动站了许久。 直到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将他唤回现实。 “二公子,太好了,总算找到你了!” 凌司辰回头,方从思绪中缓过神来,应了一声。 “怎么了?” 眼前是位青袍剑修,没记错的话,是今日巡逻各山头的当值之人。 “大公子他们在白崖峰等候许久都不见你人,特意让我来寻你回去!” 兄长? 凌司辰听罢,暂时抛下心中纷乱,动身离去。 这边山头的白衣少年愁绪万千,那边另一山头的红衣少女心中却在暗叹—— 这世间竟如此狭小。 她那素未谋面的小舅舅的儿子,竟然是凌宗主的妻子、也就是甘夫人妹妹的儿子……也就是说,这位从天而降的表哥,同时也是狂影刀的表弟……姜小满已经厘不清了。 听说,荆一鸣因双亲皆为凌家弟子,自幼拜在凌家门下,她自是未曾见过。 结果就因比她大一个月,便成了她的“表哥”。 不过一路上,这位表哥倒是尽职尽责,带着她一路观光,边走边介绍,滔滔不绝。一座建筑能从千年前的历史讲起,她倒没机会插话——也挺好。 岳山风景甚好,与姜家大平原截然不同。不过从青霄峰一路行来,却未见什么闲暇弟子,唯一一个是在室外练剑场见到的。 这练剑场外还立了一块牌子,上书“几时至几时某某练剑,申请及换时找某某某,不可擅进,不可插队”,惊掉姜小满下巴。哪像她家妙音阁,想进就进,半夜都能进。 走进一处宽阔地,倒是没有什么建筑可介绍了,荆一鸣又唠起了家常: “满妹妹平时喜欢做什么呢?” 姜小满想了想,答:“看话本子。” 没想到荆一鸣“哎呀”一声拍掌,“这么巧?我也喜欢,咱俩投缘啊!” 姜小满懒懒地瞥了他一眼。 敦厚少年继续道:“像是什么《风月宝鉴》,《邪事录》,《金钗记》,哦对!还有最近大热的《三界话本》!” !? 最后一句一出,姜小满立时来了精神。 不是,这不是某人口中的“野书”吗,凌家这等正经之地竟有弟子看? 该说不愧是表哥呢,果然血缘这种东西还是有说法的。 荆一鸣看着表妹露出这表情,颇不意思地挠头,“不会吧,满妹妹也看?在这里我都找不到第二个人看,还以为只有我这么无聊呢,哈哈哈。” 姜小满颇为同情地看着他。可怜的娃,姜家至少过半的师兄都在看吧,不对,现在总觉得应是全都看过了,过半在看的当是禁书《沉渊录》。 两人接着向前走,却听荆一鸣继续说道:“满妹妹你知道吗?全中原最大的书坊就在岳山地界,不仅是三界话本,天下万书俱全。我有空也带你去逛逛?” 姜小满闻言,蓦地驻足。 全中原最大的书坊……天下万书俱全? 那么,《沉渊录》也会有吗? 她心中暗自忐忑,却不敢直问。 虽说是表哥,虽说算是“投缘”,终究是凌家弟子,野书也就罢了,禁书之事不可妄谈。 见表妹沉思,荆一鸣还以为她是不开心了,忽地又一锤手,“诶!” 姜小满看过去,见他呵呵笑道: “既如此,今儿正好,我便带满妹妹去个地方!” 姜小满随着青袍少年,穿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狭长小道,又走过一片陡峭的山间暗道,来到一处僻静山头。 她很快意识到前方气息不对劲。 好强的魔气,炽烈如火,但又被强行遏制住一般。 沿着破旧的石板路再上几阶,眼前豁然出现一座高耸诡异的楼阁。 那楼阁通体涂着暗红的漆,粗壮的梁柱上雕刻着张牙舞爪的金狮子,纹路古朴,犹如水波涛涛。牌匾上是两只石雕大眼睛,牌匾上刻字早已模糊不清,只依稀辨认出中间一个“刀”字和最后一个像“楼”的字。 楼前两侧盘腿坐着两位中年修者,身披玄袍,黑布蒙眼,手握一条相连的粗大铁链,犹如雕像般在寒风中一动不动。 姜小满定睛一看,楼阁前封锁着层层叠叠的结界。 她不禁怔住,低声问道:“这是……何地?” 荆一鸣得意道:“这便是封刀楼!你有印象吧?” 姜小满点头,原来这便是《三界话本》里常提的仙门三大禁地之一:封刀楼。 “如何?壮观吧!”荆一鸣笑道,“此楼内封印的,乃是大魔头的魔刀,传闻此刀不仅能斩万物,还能断百咒、破千法。可惜,魔气这般烈,只有大魔头能用!” 姜小满轻叹出声,确实壮观。 话本里曾言,五百年前翠竹湖湘一战,蓬莱三战神之一的云海战神以雷霆万钧之势,斩断西魔君一臂,夺得此刀。 战后,战神将此刀作为战利品留给凌家看守,是以筑楼立界,世世代代以藏之。 此刀凶名赫赫,殷红似血,其魔气之强,贯透重重石墙而出,甚至逼出结界…… 没想到竟是此处。 她似被那魔气吸引,不由自主地步步靠近,幸被荆一鸣及时拉住。 “诶诶诶,满妹妹,莫要靠近了!那两位前辈为看守此楼,可是沐浴了十年蓬莱仙息,身上又施了一百道退魔咒术才能扛住……你若不想混身爆裂,还是离远些,大魔头的魔气可不是闹着玩的。” 姜小满回过神,微微点头,又抬头从上到下仔细打量那楼。 这气息,竟是如此熟悉。 仿佛透过这气息,她能看到一个爽朗青年的笑脸。 …… 鬼使神差地,她口中喃喃:“千炀……” 这一声可把身旁的人惊住了。 荆一鸣听得清楚,吓得魂不附体,赶忙冲上前去试图捂住她的嘴。 “嘘!嘘!嘘!”荆一鸣紧张地扫视四周,还好,看门的两位前辈无动于衷。 真怕这两人忽然站起来。 他松了一口气,方才放开表妹。 “我的老妹,你可别乱说话!要是被人听见,还以为是我教你说的,宗主非打死我不可。” 他擦了擦汗,“你还是少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吧,女孩子家家的,吓死个人。” 姜小满倒是沉静,她眼眸一闪,看来表哥是知道沉渊录的,至少知道这是西魔君的名讳,要不怎么对这名字反应如此大。 这个表哥,在凌家偷藏《沉渊录》,果然非凡人也。 荆一鸣此时有些后悔了。 “走吧走吧,这地方不舒服,咱换个地儿。” 于是,他带着表妹原路折返。 路上,他为了转换话题,缓和方才的紧绷气氛,便开口问道:“对了,满妹妹,我有一事好奇。” “?” “你和阿辰是什么关系呀?” 姜小满猛地抬头。 阿辰?是说凌司辰? 看她疑惑神情,荆一鸣补充道: “二公子呀,怎么说你哥哥我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吧……你俩的事我多少知道些,也很好奇。” 唯一的朋友? 姜小满眉头皱得更紧了。 凌司辰在家中过得这么惨吗?唯一的朋友竟是这个看禁书讲胡话的表哥? 不过表哥的这性格,倒是和小白师兄颇为相似。 她来之前,未曾想到凌家竟也有这般说话轻松的人。 且不说这个了,什么叫“他俩的事”? ……关他什么事。 姜小满抿抿唇,先回答他前一个问题:“协应和……主锋?” 不料荆一鸣爆出一阵笑声,“噗哈哈哈,真的假的?”他笑了一会儿,才回过气,“我跟他一起诛过魔也算生死之交吧,可曾经我想做他的协应,都被他一口拒绝了,说我速度太慢跟不上,你?” 他说罢从头到脚扫视她,最后一个“你”字还咬得特别重,让人听了真不舒服。 姜小满不服:“我……跟得上!” “哦唷,厉害厉害。”荆一鸣笑道,“我听说你二人在扬州就一起除魔了。他回来后便请求宗主,说要亲自去涂州,说服叔父让你上山来治病……”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捂嘴偷笑一番,继续道:“没想到,却是带满妹妹你一同上山。前些天,大公子飞书的内容让那文三小姐知道了,脸当时都气绿了!” 姜小满闻言一愣,脑中浮现文梦语那张甜美脸蛋气绿的样子……实在难以想象。 不过,倒是提醒她了。 先前在会客厅实在找不到机会也没办法问出口,如今怎么也得问一问知情人士。 她凝神片刻,微微调整了一番体内灵气,缓缓开口: “这婚约……为什么?” 荆一鸣沉默思索片刻。 “你也很奇怪对不对?”他语气变得认真,“我听说文家打算,在他俩成婚后,给阿辰在皇都谋个太子仙师的职位,然后让他俩退出仙门,回凡尘生活……” “皇都!?” “嗯,听上去是不错啦,但便相当于断送了仙途,阿辰那性格哪能啊!” “……” “大家都觉得奇怪,唯独宗主在这件事上异常执着。阿辰可是全宗门他最偏爱的人,但这件事却绝不松口,连大公子都劝不动他。还说无论如何,今年必须成婚。” “……” “不过你也别担心,我看多半又要黄了。毕竟,除了那几个没心没肺的狗腿,没人希望这桩婚事成。大家嘴上不敢说,心里都为阿辰鸣不平呢。” 狗腿?姜小满微微疑惑。 …… 她深吸一气,又重重呼出。 听了这么多,仍未弄清缘由,反而愈发困惑不安。 但唯有一点她很明确:她也不希望这桩婚事能成。 就凭那日在秋燕居,他说他诛魔所愿乃为寻魔,若是退了仙门,今后哪还有继续的机会……绝对不行。 再者,还加了一点私心。 但万一,这凌宗主就是个刺儿头非要坚持呢? 见表妹有些丧气,荆一鸣脑筋一转, “不如……你到时候去问问古木真人?说来奇怪,他对阿辰最好了,然而在这事上却是力挺宗主,总觉得当是有什么隐情。” 古木真人? 是凌司辰的师父? 凌家和姜家不同,并非所有弟子都师从宗主。听说他家宗主只传基础剑招,而心法、变招、术法则由分座下十二位真人传授,这古木真人,便是其中之一。 来的路上听师兄们说,十二真人据说除了古木以外,皆是从前的凌家前辈。唯有这位古木真人不同,是十五年前为凌宗主邀请而来,迄今为止也只收了凌司辰一个座下弟子…… 她对这位真人倒是充满好奇,不过现下听说他还在闭关,看病之事这两天也只能先等等。 荆一鸣看着表妹发愣,手在她跟前晃了晃, “满妹妹,别愁啦……要不,我现在带你去找阿辰吧?反正咱们也逛得差不多了,再往那片山走就是他的居所了。” 姜小满抬头,目光闪烁,“可以吗?” 却见表哥咧嘴笑道: “当然可以,你不是他的协应吗?协应找主锋,天经地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