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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76章 我已有心悦之人

岳阳城中魔物肆虐,岳山上却仍然平静无波。 一棵怪异松木之下,两道身影停了下来,立于万景之上,静观渐起的浓云。 普头陀问:“少施主能否讲讲,究竟在为何事烦心呢?” 凌司辰浅浅摇头,“一些琐碎之事,不值得让大师也跟着费心。” “少施主的人生大事,怎会是琐碎之事。”普头陀抬眸,“可是对婚约有所不满?” 凌司辰望着前方,许久,才道:“我不喜欢被安排的人生。更何况,这并非我所愿。” 普头陀继而又问:“那少施主所愿的,是什么呢?” 凌司辰沉思片刻,眼中光芒微敛。 从小到大,他心中想什么,普头陀总能一语道破。 这僧人对他是知根知底,他自也从不隐瞒。 “我要寻找当年那只魔物,也想留在仙门成一番功绩。而且……”他稍作停顿,正色道,“我已有心悦之人。” 自云岭雅舍后,少年便明晰了心意。 他从不逃避真心,也不认为有什么需要掩藏的。只是那一纸沉甸甸的婚约,终是将他牢牢束缚。 普头陀微微一笑,眉骨间却隐隐锁上阴云。 “少施主所言之人,莫不是那位姜姑娘?” 对方微微点头,僧人又道:“贫僧不解风月之事。只是,少施主当真了解那位姜姑娘吗?” 凌司辰却一笑,声音清亮坚定:“她勇敢,乐观,眼中从无半点犹疑。一抹笑容,足以驱散世间所有阴霾。与她一起时,我心无杂念,亦无所畏惧,披荆斩棘,也不再彷徨。” 僧人沉默之余,视线投向远方,“那若有一日,她变了呢?或是不如你所想,又或是世间阻碍重重,你也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 普头陀闻言,点了点头,“既是如此,贫僧亦愿少施主能秉持本心,为事、为人,为不变之决意。” 凌司辰微微一愣,停下脚步。 他原以为普头陀是来做说客的,未料竟会如此回应。 同一时刻的岳阳城中。 姜小满却浅叹一声。她从未想过,自己竟会与魔物、甚至是地级魔,如此平和地交谈。 曾以为这种画面只存在于梦境之中,就像幼年之时,她曾做过的一个怪异的梦。 梦里有一个白发飘飘的女人,盘膝坐于一棵参天古树下,闭目冥思。任周围斗转星移,悲风凛冽,女人也始终一动不动。 乍看一眼,还以为已经死了。 直到幼年的姜小满走近,却听见那人平稳而有力的呼吸声。 “你是谁呀?在这里做什么?”她好奇地问。 然而,无论姜小满如何跟她打招呼,如何在她身边打转,那女人却始终不理睬她,未曾睁开双眼,亦未曾回应半句。 再后来,这梦便再未出现过了。 直到三四年后,姜小满渐渐长大,在识论课上听爹爹讲辨别魔物的要诀。 别的没记着,唯有一句铭刻在心:长得像人,却头生双角的,是这世上最凶恶的魔物。 她才忽然回想起,幼年时候梦里的那个白发女人,原来是魔。 但无论是魔物还是梦境,她都记不清了。 而此刻,身旁的魔物却让她不由得忆起多年前的那个梦。 听羽霜谈论往事,仿若述说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崇拜的东渊君,她信赖的同僚与挚友。 那般遥远,但又似乎近在咫尺。 栗黄色的猫咪乖巧地蜷缩在怀里,姜小满也不排斥,偶尔还摸摸它的脑袋。 在这异样的氛围中,姜小满的心底生出一种莫名的情感,唇角不自觉地露出微笑。 这不正是她所期望的吗? 人与动物的区别,乃是言语。沟通、交流,本就该用来化解种种误解与矛盾。若是能够坐下来,平心静气地交流,是不是就能冰释千百年来的仇怨呢? 若魔与人能和睦共处,再无纷争,该有多好。 她忽然开口:“羽霜,答应我,不要再伤害任何人了,可以吗?” 羽霜几乎是立即点头答道:“是。” “……真的?” “君上之命,自当遵从。” 姜小满沉默半晌。心中虽愿意相信眼前之人,但她知道,这还不够。 “那你有办法让其他魔物也不攻击人吗?” “其他?君上是指其他祝福者?”羽霜疑惑道,“如今在我掌控之下的东渊将士已所剩不多。琴溪在皇都为商,早已不伤人多年。其余的,我这番回去便会下达命令。” “那其他的呢,那些已经蛹变的玄黄级魔物呢?” 羽霜的神色却黯淡下来。“抱歉,做不到。” “可你才说都听我的?” 羽霜叹息一声,“君上,非是属下不愿,而是真的做不到。失去心智之怪物,除了听从君上您的号令,谁都无法控制。” “我?”姜小满惊讶地睁大眼睛,“我……当怎么做?” 且不说自己是不是那个君上,她对此完全毫无头绪啊! 羽霜眨了眨眼,双手掐诀结印,掌中绽放粼粼之光,光华流转间,浮现出一圈细密的符文。 随着光芒收束,一块鹅蛋大小的湛蓝冰晶出现于她手中。 “此为凝冰。与炽火、圭玉、飖羽三者并为四大神器,可号令同相所有心魄与丹魄。但其力甚高,唯有渊主能掌控。”羽霜柔声道,“往昔,君上曾用它号令千军。您若是想,现在便可以试试。” 姜小满惊:“神器!?” 黄猫也惊叫一声,从她怀中跳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接过那冰晶,拿在手中反复观察。晶莹剔透,光芒阵阵,绝非凡物。 这东西,是魔族的神器? 看了半天,“这……该怎么用?” 羽霜无奈地摇头,“我也不知。您当年未曾教过我。” 姜小满紧紧捏着冰晶,使出吃奶的劲儿,甚至将灵气全数灌注其上,却依然毫无反应。 这不是当然吗!她只有灵气,没有魔气啊! 虽有些失望,但好像也不全是失望…… 羽霜见状,叹息一声。“果然,看来需要君上恢复功力才行。既然如此,凝冰乃重要之物,还是先交给属下保管吧。” 说着,她摊开了手掌。 可姜小满却僵住,迟迟未动。 她握紧了冰晶,脑中飞速思索:此等重要的东西,若能带回去加以利用,或许对于魔族的了解和防御都会大有助益。 可是,如何才能让羽霜心甘情愿地将它留给自己呢? “我……可以留着它吗?”她试探性地问道,“也许我回去想想办法就能驱动它,或者……” “当然。” 姜小满再次愣住,未料对方竟一口答应,反倒让她一时无措。 “咦?不是,你都不问问理由就给我吗?” “这本就是君上的神器。君上若想留着,无需任何理由。” 姜小满懵了,捧着冰晶,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是圈套吗?——还是魔族都是这样的傻子? 如果不是魔族傻,那就是她傻。她真的很傻,方才听故事的每一时每一刻,她都在怀疑自己到底是谁。 姜小满捧着冰晶的手不住颤抖。 栗黄的猫咪走了过来,轻轻舔了舔她的指尖,像是在安抚她。 思索再三,她终究还是把凝冰还给了对方。 “还是你收着吧,给我……我也不放心。” 羽霜微微一笑,点头应道:“是。待君上恢复记忆与功力之时,属下会再次双手奉上。” 说罢,将凝冰重新收回了封印之内。 姜小满这才浅叹一声,竟感到一丝放松。 如今她唯一确定之事,便是想为千年的纷争寻一个解决之道。起码,眼前这位愿意沟通的“好魔”,或许能带来一些改变的契机。 …… 松气之余,地面却突然剧烈震动,差点一个趔趄把她掀倒。 “怎么了!?”用灵力稳住身形后,姜小满惊慌四顾。 原本平静的四周再次被叫喊声打破,是已然回城的居民发出的惊恐之声。 不止如此—— 浓烈的魔气扑面而来,仿佛从四面八方汇聚,伴随着魔物的咆哮声此起彼伏。 还未来得及发问,院墙轰然裂开,一头牛形魔物猝然闯入,眼睛如血般红透,尖角如斧,凶狠异常。 栗黄猫咪即刻警觉,龇牙示威。 牛怪见到羽霜的一瞬,却神色大变,鼓着圆眼呆若木鸡。不等它调头逃跑,舞女翩然扬手,那牛怪便被冰封成块,又随着响指声直接爆裂四散。 “还有魔物!?”姜小满惊魂未定。 羽霜眉头紧锁,神色愈发凝重。 “不对,有人在刻意召蛹。” “什么意思,‘有人’是什么意思!?”姜小满急了,上前拽过舞女的肩臂,“谁在做此等事,你会不知道吗?” 羽霜沉静道:“君上,非是所有瀚渊人,都是自己人。属下所能掌控的,仅仅是如今东渊所余下的兵将。” 姜小满放开她,焦急地喘息几声,又迫切问:“那会是谁?” “我不知道。但是,属下接下来要与君上说的,还请君上务必铭记。往后若遇见敌方的祝福者,千万、千万不能让他们知道您的身份。” “谁是敌方?” “北渊的人,皆是敌方。”羽霜抬起眼眸,闪过一抹寒芒,“您最大的敌人,便是北渊君,归尘。” 三十里外的岳山之上,僧人的眼眸动了一动。 他不动声色,从宽大衣袍中掏出一个书册大小的铁匣,递给眼前之人。 凌司辰接过后,用手掂了掂,那匣子很轻。 他微蹙眉,“大师,这是?” 普头陀沉言:“去年少施主的加冠典,贫僧未能前来,心中颇有愧意。此物便是补上的一份冠礼。” 凌司辰赶紧摆手,“大师多虑了,不过是凡俗之礼,我并未在意,哪需什么冠礼……” “少施主便收下吧。”普头陀坚持道,“少施主征魔四方,身负重任,凶险难测。若日后遭遇困境,无从解脱之时,此物或能助少施主一臂之力。” “困境?” 普头陀呵呵一笑,眼中闪过一丝深意,“不过,贫僧有一请托,少施主需得答应我——待到决意已定之时,再打开此匣。” 凌司辰的眼底疑惑重重。 他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将匣子收好。 普头陀见状,石刻般的唇角终浮现一抹欣慰笑意。 他的声音缭绕山间,字字清晰:“前路漫漫,终有岔道,或康庄平坦,或荆棘丛生。若择其中一条走下去,望少施主能坚定心中所念,永远、永远不要回头。” “而我,无论何时,都会坚定不移地站在您的身边。” 二人所立之地,是为群山之上,其地遍布坚实之岩。 青山不改,磐石不动。 八_ 零_电 _子_书_ w _ w_ w_.t _x _t _ 0_ 3. c_o_m 姜小满只觉汗毛竖立,浑身发怵。 “北渊君……归尘。”她低声重复,“北魔君,没死?” “何止没死,此人不知与天岛达成了何种协约,到处屠戮族人,焚毁丹魄。”羽霜手指轻捻,变出一物,“若是让他知晓君上如今的状况,您便危险了。” 姜小满唇齿发白,眼神飘忽不定。 魔,竟然在杀魔? 怔忡之时,忽觉手腕被握住,定睛一看,掌心摊着一枚小巧的哨子,尾端连着羽毛。 “这是什么?” “此乃羽哨。无论何时、何地,君上只要吹响此物,我便会现身。” 羽霜将手覆在红衣少女握着羽哨的手上,轻柔将她四指扣住。“无论您是否承认,羽霜都会护您周全,刀山火海,听凭调遣。” 二人所处周遭,怪物哮声四起,天上下起蒙蒙细雨。 断垣沉寂,阴雨飘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