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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80章 阴暗面

古木真人回到天云峰时,正见红衣姑娘在那门前矮松处等他。 小老头面上的一抹愁云,随之消散。 进了屋观后。 姜小满便递过那铃球,轻盈坐于那玉骨躺椅上,双手捧脸,眼中尽是欢喜。 古木真人自是明白,接过铃球,举在手中细看。 “小姑娘,我原本想的是等寿宴结束再领你下山,慢慢收集另六种话音。你倒好,自己溜下去搞定了。” “我等不及了嘛!”姜小满露出调皮的笑容。 一想到即将摆脱这纠缠了十九年的恶疾,激动的心情根本压抑不住。 就像此时一般。 古木真人见状,和蔼一笑,未再多言。 只见他双手轻抬,指尖泛起一缕荧光。 铃球在空中悬浮,轻巧旋转,层层符印显现,细密地环绕球身。 铃声响动,百种人声交织跌宕,清脆之语环绕室内。那盈动的青光倒映在少女的眼眸里,宛若星辰在闪烁。 许久许久,一道金光从铃球中凝聚而出,光芒逐渐汇聚成一张光网,将整个房间映照得如同白昼。 铃球慢慢停止旋转,光芒也随之渐渐退去。 古木真人满意地微微一笑,伸手将铃球轻轻接住,递给红衣少女。 “来,试试吧。” 姜小满颤颤巍巍接过铃球,双手稳稳捧着,像护着小心肝儿。 荧荧光芒在她掌心里跳动,映着她止不住的笑容。 “太激动了,反而不知道该说什么……” 古木真人双眼眯成缝,“那便说说,收集话语的过程中,可有遇到什么有趣之事?” 姜小满抬起头,眨动眼皮。这一问,倒是让她陷入了片刻的沉思。 “有趣算不上,但却有一个疑问。” “何问?” 姜小满垂眸低语:“所谓人间太平,真的能实现吗?总觉得魔物源源不断地生出,永远斩不尽。既然如此,仙家所寻的终点到底又是什么呢?” 古木真人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魔物虽多,终有尽时。然魔物狡猾,大多东躲西藏。我等仙门所需做的,便是在有生之年寻之斩之,除魔卫道;若有幸飞升,则以亘古之寿命,来维护人间安稳。” 姜小满心中疑惑不已。 古木真人所言与羽霜说的完全不一样。一个说魔能斩绝,一个却说蛹变永无尽时……究竟该信谁? 正想继续问,古木真人却先开口:“小姑娘,你是突遇魔灾受到了惊吓,还是有人和你聊起这般话题?” 姜小满慌忙掩饰:“呃……嗯,跟一个路人……闲聊了一些。” “最近岳阳城的年轻人,尽看些乱七八糟的书,心思也随之杂乱起来。”古木真人摇头道,“除了这个,还有其他的吗?” 话到此处被古木真人转了过去,姜小满只得暂时将话吞了回去。 不过,要说其他的…… 倒确有另一件她在意的事。 “文姑娘……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呀?”她喃喃道。 古木真人笑侃:“怎么?关心起情敌了?” 姜小满尴尬一笑,“不能算情敌吧。我总觉得,她当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前辈可知晓些什么?” 古木真人起身,背手而立,微微叹息。 “实话说,老夫对如今的文家也不甚了然。只是,仙门之中一向恪守一夫一妻之道,但听闻文伯远却是唯一一个在前妻尚在之时便再娶的。” 文伯远是…… “文姑娘的父亲?” 古木真人点点头,“三小姐的母亲身患恶疾,卧病在床七八载,直至前年方才病逝。而伯远,却在五年前便另结仙缘。”言罢,他摇头短叹,“背信弃义,有违天伦啊。” 姜小满却因这一席话眉头微蹙。 所以…… 文三姑娘是因为自小爹娘不和,所以才对人间情爱失去了信心? 还是因为父亲不守仙缘,才想看看未来夫婿是否也会重蹈覆辙? ——可是,真的会有这般无聊的人吗? 古木真人似看出了她那混乱的心思。 “伯远在个人感情方面的确潦草了些,但他为文家付出的心血却不可忽视。如今文家炼出七星神丹,家族兴旺、富甲一方,自是离不开他的手段与贡献。” 他在她对面的矮凳上坐下,语重心长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有光明的一面,自然也有阴暗的一面,不必总往坏处想。文家行事不见得都光明磊落,但世间又有几人能诸事皆无愧于心呢?” “……” 老者的目光深邃,似有深意。 姜小满嘟哝:“我可没有什么阴暗面,我就无愧于心。” “当真吗?” 被这么一说,姜小满才蓦地想起一事,眼神躲闪、偏过头去。 “中,中了魔君的诅咒,也算是阴暗面吗?” “魔君?”小老头眉梢一挑,“也是辰儿和你说的?” 姜小满一时语塞。古木真人确实只提过她中了“魔物”的诅咒,却从未提及“魔君”二字。 难道说,古木真人知道她的诅咒与魔君有关,却有意隐瞒? “嗯……”姜小满不想让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古木真人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无奈。“算不得阴暗面,但或许算是契机。” “契机?”姜小满一头雾水。 古木真人看着她,眉头微微皱起,似是在思索该如何措辞。 片刻后才缓缓开口:“我且问你,若有一日,辰儿成了你的敌人,你会如何选择?会与他为敌吗?” “他——为什么会成为我的敌人?” “这只是个假设,若真有那么一天呢?” 红衣少女未立即作答,她低头沉思良久,才抬起眼眸。 那眸中光芒炯炯:“若真有此日,我会与他一同,行于正确之途。” 古木真人微微一怔,随即转化为哈哈大笑。 “去寻你爹吧。”他捋了捋胡子,语气柔和了许多,“先前他找我时,发现你私自下山的事,急得像那热锅上的蚂蚁,快去安抚一下他吧。” 姜小满被小老头这番话题转换弄得一时困惑不已。 但听见爹爹之名,又立刻点了点头。 姜小满离开天云峰后,便径直去了隔壁山头。 她在客院门前静静候着,远处的山巅被落日的余晖染成了一片金红。 终于,远处传来了一阵熟悉的交谈声。 “师父莫急,他们不都说在城头见着小满了吗?” “可也有人说没看清,不确定呀!” “那不能啊,能和二公子一道离开的,除了小满师妹还能有谁?” 抬眼望去: 只见爹爹由余萝师姐搀扶着,面露忧色; 旁边是同样忧虑却不停劝说的大师兄; 雪茗师姐默然跟在一旁,身后跟着余下的师兄师姐,个个神情不安。 “爹爹!”姜小满想也没想,高高摆起双臂。 众人闻声,皆是猛然抬头。 片刻的怔住之后,笑颜如花绽放。 “满儿!”“小满师妹!”“满丫头!” 几人加快脚步向她奔去,洛雪茗先一步将小师妹揽入怀中。 姜清竹则气中带笑:“臭丫头,怎么又乱跑,外面出这么大的事……你非把爹爹我气死不可是不是?” 姜小满俏皮一笑,躬身一礼,“爹爹莫怪,女儿乃奉古木真人之命,前去寻解病之法。要不,如何给你们带来这般惊喜?” 她这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 姜清竹支支吾吾:“满儿你——” 莫廉则迟疑试探:“小满,你的病好了?” “嗯!”姜小满得意洋洋,捻起挂在腰间的铃球,其中所透的温润光芒在夕阳下显得分外柔和,“真人说,铃球每次生光都能持续三个时辰,只要光亮着,我便能畅所欲言!” 众人笑呵呵地进了客院。 室内温馨的氛围弥漫,众人欢声不断。 聊起往昔岁月,聊起梦里之愿如今终得实现。 姜清竹脸上的笑容愈发明朗,仿佛岁月的痕迹都被抚平几分。 他滔滔不绝地说着要如何感谢古木真人,语气中满是感激与兴奋。 姜小满在眼里,心底却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从羽霜那儿“骗得”了不少信息——蛹变之说、魔族四大神器、大魔的雪山聚集点。 真假难辨,却都和她息息相关。 可她却不想扰了此刻喧闹中透着的、一分难得的安宁。 然而藏在心底,便是对的吗? “爹爹,女儿有一事想问。” 姜清竹闻言停下话头,温和地看向她。 姜小满便继续道:“若有一人,对我甚好,还救过我……但所有人皆言她是敌人。我该不该相信她?该不该背叛她?” “这算什么问题,救过我女儿的人,怎能算是敌人?”姜清竹笑答,“但若问该不该相信……你须记得,世间之言,未必皆是真理。”他厚重的手指向她的心口,“唯有这颗心里的想法,才是你该遵循的。” 姜小满沉默不言,心中自波澜泛起。 继而又问:“还有一人,嘴上说着她是我的敌人,但我心里却觉得她应当也是个好人,至少是个坦坦荡荡的人。我也该相信自己的直觉吗?” 慈爱的父亲点头,“当然。” 身后,同门纷纷笑言,“小满师妹的直觉,那可是极准的!小时候啊,看人可是一看一个准儿!” 众人笑语连连,气氛愈发温馨。 姜小满看着他们,嘴角也浮出一抹淡淡的笑意。 纵使心中仍有诸多未解之惑,但暂时,暂时——她想先享受这片刻的欢愉。 然而轻松之气氛,却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姜清竹使了个眼神,支使莫廉去看看。 莫廉起身,便去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却是一位凌家弟子,神色焦急不堪。探头问询:“姜宗主可在?宗主在主殿有请。” 姜清竹面露疑惑,起身过去,“何事?可否晚些再去?” 待他也至门前,那弟子再次行礼,这次压低了声音:“是急事。是——大魔‘岩玦’现世之事。” 门前两人对视一眼,皆惊愕不已。 莫廉匆忙回头张望一眼,好在其余人都没听见。 姜清竹简单整理一番行装,忙随那使者出了门。 …… 宗主离开后,余下弟子也皆聊得有些口干唇涩,纷纷寻水喝。 客院内一时静谧了许多。 红衣少女趁着铃球的光芒仍在,抓紧时间向同门打听起想知道的信息。 余萝倚在躺椅上,慢悠悠地啃着苹果,“怎么忽然想起打听情敌了?” “……” 姜小满也不辩解了:“想要……知己知彼?” “有手段啊,小满。”余萝笑意更浓,“不过,我对她了解不多,恐怕帮不了你什么。雪茗,你可知道些什么?” 洛雪茗悠然地沏茶,抬了一眼,“我知道的只有,她整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知道在做什么,从不与人交际、十分神秘。” “不是不与人交际,”余萝翻了个白眼,“是只与凌二公子交际!” 洛雪茗转向一边:“廉哥哥怎么看?” “嗯?我吗?”莫廉还在想着方才使者传信之事,没料到叫了自己,回过头来,“在聊什么事?” 余萝嚼着苹果:“就那文梦语和凌二公子的事。” 莫廉点点头,思索一番。 “嗯……我一直以为凌二公子与文三小姐关系挺好的。那三小姐对他可是一往情深,每次撞见,不是送饭就是送衣服,嘘寒问暖、关怀备至。”他说着,露出一丝笑意,“看得人都酸了。” 余萝切了一声,“什么一往情深,那叫单相思。” 姜小满正喝着雪茗师姐递过来的茶水,一口入肚,却觉得有些微苦,“比起一往情深,我总觉得她的眼神和话语中,有些别的意味……像是绝望?甚至更复杂一些……” 话说一半,却骤然停住,只因眼前的师兄师姐个个都抬头看向她。 她结结巴巴:“怎,怎么了,为什么都这么看着我?” 莫廉郑重道:“小满,你如今能说这么多话,我有点不习惯了。” 余萝啃了一半的苹果也停了下来,点头附和:“我也是。” 姜小满调皮地笑了笑,抬手继续喝茶。 忽然,一声轻微的“咯嚓”声从她手中传来。 她低头一看,发现那白瓷小茶杯的杯壁竟然浮现一道细微的裂痕。 姜清竹一整晚都未曾回到客院,青霄峰主殿之上灯火通明,轮班的弟子换了几波,却始终不见殿门打开,亦无人走出。 斗转星移,黑夜悄然过去,时至翌日清晨。 另一座山峰上,薄雾笼罩山间,晨光初现。 此处,乃是文家的客院。 一道白影急匆匆现于朱漆大门前。 几度深吸,胸中积蓄的决心化为坚定目光。终是抬手欲敲门,却不料门扉自开。 开门的是杏面桃腮的姑娘,一身明黄袄裙上却套了件深色氅篷,看着是整装待发的模样。 二人相见,皆面露诧异。 文梦语轻启薄唇:“你……” 凌司辰却直截了当:“我来找文宗主和文前辈。” 姑娘眼中闪过一丝失落,随即敛眸沉静道:“大伯与父亲昨夜便去了主殿,尚未归来。” 凌司辰抱拳一礼,转身欲走。 身后传来不满之音:“你什么都不与我说吗?” 前方脚步微顿。 文梦语自是知道他想干嘛。“为你好,劝你别去。至少,现在别去。” “……” 白衣背影最终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开了。 凌司辰走了之后,文梦语靠在门前,微微叹息。 “这世上的傻子怎么就那么多呢。”她喃喃自语,“平日里聪明又冷静,一旦动情,就跟个傻子似的。” 小丫鬟珠珠这时也走了出来,手中提着一只漆木食盒,比起几天前的,看着像另一只,又像同一只。 她收拾东西来晚了,只看见一抹离去的背影,不免挑眉好奇,“小姐,二公子来做什么呀?” 文梦语淡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嘲。 “他一脸破釜沉舟的样子来找父亲他们,还能是做什么?” 珠珠顿时明白过来,脸色也变得难看。 “啊?!那、那,小姐你给他调的丹,还送过去吗?” “当然。” “可是,他都要退婚了!” “放心,他退不了。”袄裙女子微笑。 笑容未歇,面色却倏然转为严肃。 “珠珠,你现在便送去他那儿,记住,让一路上的人都看见你。”她一丝不苟地吩咐着,“我得下山一趟,父亲那边靠你了,就用上次那个借口。” 小丫鬟皱起眉头,惊讶咂舌:“啊?!现在岳阳城这么乱,小姐你还去啊!” 文梦语将氅篷拢紧了些,遮过脸颊,神情也隐于阴影中。 “我必须去。就是因为这么乱,我才得去确认那东西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