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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儿骨

第90章 希望她安好

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破开了沉寂的夜幕。 白崖峰头,三重结界之内,凌司辰盘膝而坐,闭目凝神,静心调息。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喧闹声,让他不自觉睁开了眼睛。 “让我进去,是宗主让我来的!” 是敦厚少年的声音,语中带着几分焦急。 结界之外, 亢宿道人坐在一边,饶有兴趣地观望着。 膝边放着那壶他一宿未尽的清酒,酒香萦绕,几分怡然自得。 青袍少年急道:“师父,您不能连我都拦啊。” “一鸣,此事宗主异常认真,你莫要胡闹。”衡婴真人沉声回应,无动于衷。 “我没有,真是宗主派我来的!” “可有凭证?” 荆一鸣得意地摸出一枚物件,高声说道:“宗主令信在此,命我给二公子带药进去,速去速出,限时两炷香!” 这一招倒是司徒燕与洛雪茗想的妙计。荆一鸣去见凌问天时,哭诉白崖峰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情并茂,终是让凌问天心软,准许他前来送药。 几个真人不得已,只得解了结界,让出一条狭道来。 又在将青袍少年放进去之后迅速合闭上。 结界开裂之口被一双敏锐的眼睛捕捉了下来,分叉眉道人浮起一抹浅得看不见的笑意。 荆一鸣推门进屋后,凌司辰正从榻上翻身下来,向他看过去。 “你怎么来了?” 落地一瞬,直觉那咒印牵扯着筋骨的疼,却被他暗暗咬牙忍下。 荆一鸣连忙扶住他,开门见山:“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告诉你,你听哪个?” 凌司辰扯唇一笑,轻慢而不经意。 “你的好消息怕不是舅舅松了口,允你送药来,而坏消息,便是我仍然出不得这白崖峰,三日后仍要乖乖成婚。” 荆一鸣瞪大了眼睛,啧啧连叹,颇有“你终于失算了”的意味。 “全错!”敦厚少年眉飞色舞,“你定然想不到,坏消息是,姜宗主知道你的事,便一大早将满妹妹给送走了;而好消息是,我和燕子姐,还有洛大美人,又把她带回来了,我们打算三日后——劫婚!” 凌司辰原本只是手掌按在桌角,这一听,差点将桌案捏碎。 他面上惊愕难掩,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好坏说反了吧,谁准你这般胡闹的!?” “我,我们……”荆一鸣一时间手足无措。 “玉清门的人还在山上,你们真当规矩是摆设不成?捣乱也罢了,为何要将她卷入其中?现在立刻让她下山,我的事我自有打算,你们别再添乱!” 荆一鸣听得这话心中委屈,索性将手中的竹篮往榻上一扔,药瓶药罐尽数倾倒出来。 他愤愤道:“你这人怎么好赖不分呢,我进来一趟容易么我就挨你一通骂?” 凌司辰约莫也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便侧过脸,枕着额头不再多言。但刚才一番激动,激得体内灵气翻涌,本已舒缓的身子又生出几分灼热刺痛。 他沉默片刻,低声问:“她现在在哪?” “谁,满妹妹么?”荆一鸣没好气回道,见对方板着脸看着他,又答,“不太清楚,不过她的病治好了。这次悄悄回来,又向燕子姐借了法器,说是要去寻什么旧人,自有妙法。” 凌司辰在听见“她的病治好了”几字时眼珠微动,目中隐有喜悦,却迅速褪去,换作一丝迷惘。 旧人? 任他蹙眉沉思,也想不明白此“旧人”何指。姜家独女闭门不出仙门人尽皆知,她又能有什么“旧人”? 他眸色微冷,语气淡漠:“不论如何,我与她不过露水相逢。她于我有恩,如今治好了她的病,我与她便两不相欠。若她有所误会,还是早日分清为妙。你且寻她下山去,此一别,望她日后安好。” 荆一鸣听着他说话,翻了个白眼,露出一副“你就骗你自己吧”的神情。他虽说没多少经验,但话本里这些话术却听得多了,懒得与这别扭之人争论。 “阿辰,这事我没法听你的。”边说边将药瓶药罐尽数拿出,拾掇好空篮子。 凌司辰瞪着漆黑的瞳孔,“你——” 荆一鸣早有准备,见他欲动身,身形一闪避开,滑步至门边,嘴角噙着几分戏谑,“你不在乎,满妹妹可在乎得紧。你要负她,我这做哥哥的可不乐意。不管你愿不愿意,这婚事我们劫定了。燕子姐说了,若你不同意,到时便把你打晕了也得带走。” 他笑着,指了指门处,“不多说了,两炷香时间到了,我得走咯。” 说着,未等凌司辰追上来,开了门便溜了出去。 凌司辰则被气得周身灵气运转不周,调气之余身上咒印发作,红光渗透出了雪白衣衫,宛若数条硕大的蜈蚣攀爬在肌肤之上。他忍痛低吟,冷汗沿着鬓角滑落,只能勉力撑着回到床榻,手掌抓紧床沿,几乎将其掰裂。 顾不上疼痛,心中更是焦灼不安—— 被劫婚这种奇耻大辱,舅舅也就算了,那文伯良断不会善罢甘休。 而文家的狠毒手段他再清楚不过,若说玉清门是蓬莱的脸面,那文家便是暗中维护这脸面的獠牙,私刑、毒杀、下蛊,逼急了可是什么都会做。 他不能看着姜小满往火坑里跳。 可他如今,又能做什么呢? 昔日自信满满,以为凭自身天赋,世间无所不能。 然一路走来,所遇阻碍,一遭胜一遭:先是解不出百花的谜题,又是脱不掉自身的枷锁,甚至阻止不了心仪的姑娘犯傻。 再到最后,甚至连个匣子也打不开。 他压着起伏的胸脯,强迫体内躁动的灵气停歇,目光移向床头的古旧铁匣。 忽然,一丝念头在脑中闪过。 百花先生的谜题,指向了四枚花针, 那匣上让他一筹莫展的,恰是四个孔洞,其大小,似乎正好与针尖相合。 心中一震,自己都不敢去相信:百花的谜题与普头陀给的匣子能有什么关联!? 兴许是走投无路,又或是抱着一丝侥幸,他鬼使神差地摸过匣子,又翻出那四枚花针,将针尖对准孔洞,一一插了进去。 “咯嚓”一声。 盒子开了。 凌司辰愣住,思绪顿时翻涌如潮。 他如何也无法将“百花先生”与“普头陀”联系在一起。可如今,事实摆在眼前,他又不得不去联系。 最近的变故接二连三成串,唯一一直绕不开的,便是“岩玦”。 正因岩玦,他陷入了百花的谜题阵;也是因岩玦,凌北风才会失控闯入大漠。 大漠…… 普头陀也提起过大漠,这约莫是他与百花之间唯一的联系。 先前他提过的“旧友”,莫不就是百花先生? 他想着,待他出去,定要找那头陀问个明白。 尔后又将视线下挪,回到这开启的匣子内,狭缝中隐约可见其中之物,平整古旧,泛着暗黄。他小心翼翼地将匣子再推开几分,探出其中的物件。 其中所放之物竟是—— 一本书册? 将那黑匣完全打开,便见书封的表皮暗刻龙蛇之纹,中间雕一道人像,盘腿而坐,上下左右各一黄圈,其间以笔直墨线相连。 幽风拂过,那封皮轻微晃动,人像似活了过来,微不可察地动了一动。再定睛一看,却是没动,但这书却透出一阵阴冷邪门之感。 凌司辰犹豫半晌,终是将书册拿了出来。 拿在手中,这书封泛黄。 可说旧也不旧,内页所提字看似落停不久,尾端勾出的痕迹还泛着墨香。 他从第一页看起。 黄澄澄的书页里,一笔一捺字迹清晰: 【心魄有二,完整为全心,豁口为残心。 全心所修之气,刚健如松,坚韧热烈,似烈阳照顶,炙热而勇武。 残心所修之气,阴寒如霜,冷秽暗沉,如幽冥鬼火,难为世人容。】 他微微蹙眉,手指在纸页上停顿了一瞬,继续翻动下一页: 【残全两心,若欲双修,需得其法。 阻其一,通其二,修炼褪一半,终难破上层境界,终生止步。】 他再翻一页, 【残心与全心,气脉受阻,当尽数封于人迎、天突、云门、神封四穴。 四气同道,阴阳交融,摧枯拉朽,破千仞过万壑,轻而易举。】 凌司辰手指顺着字迹拂下,不知觉念出声: 【然若欲通此四气,需四针刺四穴,以针为引,运气于灵顶, 尽数冲之,气脉贯通,方能得全力。】 四针刺四穴? 他指尖摩挲下巴,狐疑着又取过匣子,将匣封顶角的一枚花针拔出。谁知取出后,花针那没进去的狭长针身上竟裹了一层银色之物,他凑近闻了闻,是一股淡淡的花香。 书中之意,是要他将四针刺进自己的人、天、云、神四穴。 可为什么要这般做呢? 书中所说“残缺心魄”,他的心魄可曾残缺?还是说这仅仅是一种修辞,意指此刻受禁之态? 写书与送书之人连他当下之困境也全般预料到了? 他将花针捻在指尖轻转,似揉搓着踌躇之心一般。 他对百花此人从无信任,凡他给予之物,都本能加个心眼防上几分。 然他对普头陀却是无条件的信任,此二者矛盾相冲,竟让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普头陀所言“做好决意”,他此时,显然还是未能做好。 思虑再三,他还是将花针插了回去。 天还没亮。 姜小满带着文梦语溜出岳山,御剑而行。 朝霞飞驰,很快二人便来到岳阳城郊外的一处无人高地。 身后的姑娘裹紧了袄裙,土坡上凉凉的气息映得她小脸蛋红扑扑。从前姜小满见到文梦语,她眼中都没什么神采,而此刻却是抑不住的兴奋。 “你打算怎么做?”她问。 姜小满摊开手,掌心中是一枚羽哨。 正是羽霜给她的那枚。 她也不认识别的地级魔了,此时心中寄希望的,便是羽霜没有骗她。至于把大魔唤来后如何,她没敢想,只知道这是如今困局唯一的解法,她似握着稻草般不肯放弃。 “你退后。”她说。 文梦语乖乖挪后一步。 姜小满不再犹豫,将那哨子贴近唇角,用尽浑身力气去吹响,哨子发出干哑古旧的“噗吱——”声。 声音并不大,却在土坡周遭回响了一阵。 姜小满有些懵,这么小的声音,别说看不见的人了,便是土坡下蹦跳的麻雀也不回头看她一眼,羽霜莫不是在逗她? 不甘中,她又吹了一声。 风呼呼地吹,哨子声淹没在风声里。 身后的袄裙姑娘问:“现在呢?” 姜小满回过头,看她一眼,尽力掩饰内心的无措。 “在这等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