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生反派的魔女投资 作者:清野清野凛 【西幻】,【剑与魔法】,【魔女】,【多女主】,【直接电】,【反派恶役】,【穿越】,【游戏】,【慢节奏】,【多种族】,【反套路】 穿成了西幻游戏里的终极垫脚石反派,结局是被主角团榨干价值后销声匿迹。 我表面阴郁跋扈,疯狂作死,内心慌得一批:救命,这剧情不对啊! 未来会黑化灭世的【嫉妒】魔女,现在只是个拽着我衣角哭的女仆。 注定孤傲陨落的精灵王女,正用看傻子的眼神监视我。 一剑光寒十九洲的帝国剑姬,把我当成了必须跨越的心魔。 ……还有那群本该在剧情杀里领盒饭的队友,现在天天喊我“队长。 我越想越不对。 当剧情中最大的灾难降临,我看着身后那些本该成为“英雄” ,此刻却伤痕累累、眼含绝望的女孩们—— 去他的剧情,去他的垫脚石。 这一次,反派想试试看。 用我知道的一切,用这条命,把她们从既定的悲剧里…… 一个个,抢回来。 ……………… (最近在修整前文。 如果发现剧情出现间断的地方可能是作者正在修改) ======================================== 第1章我真没想当反派啊 (观前提示,本书为慢节奏,传统日式西幻,学院,剑与魔法,非爽文,多女主,养成文,会有爽点设计但会有不少铺垫,长剧情慢节奏,每一个情节都会有呼应和伏笔,作者也会有相应解释说明,不喜勿入,感谢各位彦祖的阅读) (大脑寄存处) 晨光透过旅馆那扇不算太干净的格子窗,暖洋洋地扑在少年即使是睡眠中也有些冷峻的脸上,细小的灰尘在光柱中无声飞舞。 少年皱着眉,试图躲避这过于殷勤的光线,把脸更深地往枕头里埋去。 粗糙的亚麻布料摩擦着皮肤,鼻尖萦绕着陌生的复杂气息,彻底驱散了残存的睡意。 他猛地睁开眼。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既有点眼熟又完全陌生的床帐顶棚。 深蓝色的粗布,边角用褪色的金线绣着繁复的纹路,那图案原本大概是某种猛禽或藤蔓,但金线磨损脱落得厉害,如今只依稀看得出是只掉了毛形态抽象的怪鸟,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 莱恩眨了眨眼,昨晚通关《圣光与七罪》后亢奋又疲惫的感觉还残留在身体里,可眼前这景象…… 他抬起手,想揉揉惺忪的睡眼,动作却在中途顿住了。 这手……好像不是自己的。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皮肤苍白,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处处透着养尊处优的痕迹。 这跟他原来长期熬夜打游戏敲代码而指节略显粗大,皮肤也偏黄的手,完全不同。 “什么情况……”他嘟囔着坐起,可就连自己的音色也比他记忆中的要清亮一些。 一阵轻微的眩晕感袭来,像是起猛了的低血压,但感觉又有点不同。 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搅动,许多陌生的画面、声音、情绪和知识片段,正试图冲破某种隔阂,涌入他的意识。。 他记起来了。昨晚,不对,应该说是“上辈子”的昨晚,他正对着屏幕里圣女和七位魔女手拉手走向百合花田的完美结局傻笑,心里满满的成就感和一点点空虚。 然后,心脏部位传来一阵剧烈仿佛被攥紧的绞痛,眼前瞬间被黑暗吞噬,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莱恩,莱恩·维尔特。 圣罗兰魔法学院的三年级生,一个落魄贵族家的独子。 简单说,他穿成了游戏里那个家族快完蛋、性格糟糕透顶、最后被女主角团华丽围殴致死,彻底身败名裂,堪称标准垫脚石的反派NPC。 游戏论坛里“最想亲手干掉的反派NPC”投票,这哥们常年稳居前三,可见其拉仇恨的水平。 “穿越就穿越吧……”莱恩抓了抓自己那头手感陌生的深棕色头发,发质有点干,“穿成谁不好,穿成这个连30%剧情都活不过去的倒霉蛋?” 他记得可太清楚了。 游戏前期,这角色仗着家世和确实不错的魔法底子,在学院里各种作威作福,给还是新生的女主使了不少绊子,把“傲慢蠢坏”四个字写在脸上,成功吸引了玩家前期绝大部分的火力。 结果呢? 在主角团第一次小高潮的学院晋级赛上,就被当时还未完全成长的圣女当众锤爆,凄惨退场,成了主角声望路上第一块闪亮的垫脚石,之后,这位仁兄基本就只在背景板或玩家的辱骂中提到,彻底查无此人了。 典型的“前期压迫感制造机,中期经验包,后期无人问津”。 他叹了口气,认命般地下床。 赤脚踩在冰凉的石板地上,激得他一个激灵,那点残留的迷糊彻底没了。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得有点寒酸,但收拾得还算整齐,从样式来看应该是某个不算很昂贵的旅店。 墙上挂着一把细长的装饰剑,剑鞘倒是擦得锃亮,窗台上摆着个小盆栽,叶子蔫蔫的,看起来缺水。 肚子适时地“咕噜”叫了一声,饥饿感很真实。 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脑海中记忆浮现,现在好像是开学前几天,他刚从子爵领坐马车来学院最近的城市准备报道,从维尔特加的子爵领到圣罗兰魔法学院足足4天的马车. 维尔特家作为一个落魄的子爵家族,维持平常的吃穿用度已经是相当困难的事情,所以也别指望那个马车有多好,是最便宜的那种马车,坐以他现在都能感觉到自己的两腿和屁股有一些幻痛。 想起钱袋放在抽屉里,走过去拉开,里面有作为生活费十几枚金币和不少银币,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看来莱恩虽然家族落魄,但个人零花钱暂时还没断供,好歹有个贵族子弟的底子。 洗漱,换上那身熨烫得笔挺的深蓝色学院袍,再套上一件厚实点的外套。 莱恩对着墙上那面模糊的铜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人,深棕色头发睡得翘起几撮,脸色是那种缺乏户外活动的苍白,但五官底子不差,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甚至有点过于精致了,灰蓝色的眼睛没什么精神,但收拾一下倒也还算人模狗样——如果不刻意去摆记忆里那种故作高傲的臭脸的话。 这就是“莱恩·维尔特”,游戏立绘里那个总是摆着臭脸、眼神阴郁的贵族少爷。 而现在,这壳子里装的是他了。 推开旅馆吱呀作响的木门,上午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一起涌来。 他所处的是整个帝国距离魔法学院最近的城市白铃城。 虽然说这是一个小城市,但是因为从这里去魔法学院最近,所以大部分去学校上学的学生在开学前都会来此歇脚,并且此地因此聚集了不少商贾,买卖一些魔法道具和日用品。 白铃城不愧是魔法学院的门户,街道宽阔干净,建筑色彩明快,尖顶圆拱的房屋上爬着翠绿藤蔓,很多店铺门口还装饰着闪烁的微型魔法灯或漂浮的小水晶球,一派奇幻又充满活力的景象。 正是饭点,空气里飘着诱人的香气,莱恩循着味儿,找到一家客人不少的街边餐馆,挑了张靠边的露天桌子坐下。 一个穿着整洁白衬衫、外罩墨绿色长围裙的年轻侍者快步走来,微笑着递上木板夹着的菜单,莱恩扫了一眼,学着记忆里的样子,点了一份煎得滋滋响的鹿脊肉排配浆果酱,一碗奶油莳萝浓汤,还有一杯冒着泡泡的、据说是本地特色的蜂蜜起泡酒。 等待时,他观察着四周,也趁着这难得的安静,把脑子里那团属于原主的记忆浆糊使劲捋了捋。 起码时间线是清楚了。 现在是游戏主线开始的前两年,那个未来会拯救世界、为魔女正名的游戏主角金毛圣女艾莉西亚,这会儿估计还在帝国圣城的教廷里,被灌输着“魔女是危险异端”的正统教义吧。 当然,莱恩知道,那位圣女小时候曾被一位善良的普通魔女救过,不会被教廷洗脑,要不了多久,她就会隐藏身份,以平民天才的姿态考入圣罗兰魔法学院,开始她攻略各路魔女、并最终联合她们对抗真正敌人——魔族,同时扭转世界对魔女看法的传奇旅程。 而“魔女”……这个概念在记忆里也更清晰了些。 在这个世界,拥有先天强大魔力资质的女性被称为魔女,本就承受着偏见与警惕。 而其中极少数,魔力会显现出特殊性质,并伴随强烈的、类似“原罪”的负面特质或代价,她们被称为“特质魔女”或更直白些——“七宗罪魔女”。 她们的力量更诡异强大,但也更被世俗恐惧和排斥。 至于原主“莱恩·维尔特”……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 记忆显示,这家伙魔法天赋其实高得吓人,只是性格恶劣,自大又浮躁,根本没把心思用在正道上,白白浪费了天资。 按照游戏原剧情,等圣女入学时,莱恩已经是中级部的学生,还在一次新生考核中担任助教,他见色起意,想给当时伪装身份的圣女使绊子顺便显摆自己,结果被圣女轻易看穿并反制,不仅丢了大脸,还因此被圣女彻底打上“人渣”标签。 这梁子一结就是好几年,最终在圣女初级部毕业、他即将升入高级部的关键对决中,被圣女当众击败,天才之名扫地,成了圣女崛起路上最亮的那块垫脚石之一。 “唉……” 莱恩忍不住又叹了口气。他前世就是个爱打游戏的普通大学生,人际交往经验基本来自网络和宿舍,社会复杂度约等于零。 现在要他扮演这么一个性格糟糕、树敌无数、未来注定凄惨的贵族反派? 光是想想就头皮发麻。 演不好,被人发现壳子里换了芯怎么办? 这可是有魔法的世界,“夺舍”、“灵魂替换”之类的法术说不定是存在的! 到时候别说走剧情被主角团打败了,搞不好直接就被学院抓去切片研究,或者被家里那个据说很混蛋的子爵父亲发现,绑起来当邪魔给烧了! 邻桌几个明显也是准新生的年轻人正兴奋地讨论着学院传闻和魔法课程,眼睛发亮。另一桌坐着个披着旅行斗篷、面前摊开厚重典籍的中年法师,正一边用餐一边做着笔记。 更远处,商贩的叫卖声、马蹄声、孩童的笑闹声混在一起,热闹又真实。 这让他心里那份穿越的虚幻感和对反派命运的担忧,都被这鲜活的市井气冲淡不少。先别想那么远,填饱肚子,走一步看一步吧。 食物很快上桌。 肉排火候恰到好处,切开后汁水丰盈,搭配微酸清甜的浆果酱,口感层次丰富。浓汤顺滑香醇,带着莳萝的独特香气。起泡酒清甜爽口。莱恩吃得心满意足,甚至开始觉得,如果能扮演好原主,一直这样避开主线,在这个世界当个富贵的闲人好像也不错。 就在他叉起最后一块肉排时,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那桌同样在吃饭的学生。 那桌是几个看起来更稚嫩些的男孩女孩,大概是刚考上学院初级部的新生。其中一个棕色卷发的男生,正兴高采烈地拿起一块看起来酥脆可口的苹果派,张大嘴准备咬下去。 莱恩的目光掠过男生头顶上方——那里原本空无一物的空气里,突然浮现出一小块半透明的、微微发光的……屏幕?像是老式电脑那种微微泛绿的字符界面,上面显示的,是清晰的中文方块字! 【行为:吃下面前的苹果派】 【后果:摄入苍蝇的概率:100%】 【补充:该苍蝇死于高温烘烤,已熟透,无毒,但可能引起强烈心理不适。】 莱恩猛地眨了下眼,叉子上的肉排掉回了盘子里,发出清脆的“当啷”一声。 什么鬼?幻觉?穿越后遗症? 他赶紧又看向那个男生,那块发光的半透明屏幕依旧悬在对方头顶,字体清晰。 他迅速扫视餐馆其他人,发现并不是所有人头上都有。不远处一个正在算账的老板娘头上没有,那个看书的中年法师头上也没有。 但门口一个正抓耳挠腮、对着手里小抄默念什么的矮个子男生头上,飘着一行小字。 【行为:试图在魔法史测验中偷看小抄】 【后果:被监考法师当场抓获的概率:78%】 街对面一个试图把一块彩色玻璃吹嘘成“龙鳞碎片”卖给游客的胖摊主头上,则闪烁着。 【行为:声称此乃“远古巨龙遗珍”】 【后果:被识破后遭嘲笑并影响今日其他生意的概率:65%】。 这……这是什么东西?金手指?迟到的系统?可哪有系统把提示框挂在别人脑门上的?这算什么?真人版《死神来了》预告片?还是行走的“避坑指南”? 就在莱恩脑子被这离谱的头顶字幕惊得嗡嗡作响时,旁边那桌的棕发男生已经把苹果派举到了嘴边,眼看就要一口咬下。 “等等——!” 声音先于思考冲口而出。 那桌的学生们都愣了一下,齐刷刷看向他。 拿着苹果派的棕发男生也停下动作,疑惑地转过头。 看到莱恩身上那套质地精良、款式虽不张扬但细节处透着考究的便服,以及那张虽然苍白但难掩俊秀的脸,男生下意识地把莱恩当成了高年级的学长,态度顿时拘谨起来:“呃,这位学长?您……有什么事吗?” 莱恩喉咙一哽。 完了。他根本不认识这几个人!怎么圆? 难道说“同学,你头顶飘着死亡预告,这口下去百分百加餐‘高蛋白’”? 他张了张嘴,感觉脸颊有点发烫。前世社恐的debuff此刻疯狂生效,脚趾在靴子里尴尬地蜷缩。 但众目睽睽之下,话已出口,总不能说“不好意思,我练嗓子”吧? 属于“莱恩·维尔特”的记忆碎片和本能,在这极度尴尬的瞬间被激活了。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脊背挺直了一分,下巴抬起略显矜持的弧度。灰蓝色的眼眸里,努力敛去所有局促,覆上一层冷淡。 尽管心里已经慌得开始默念“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淡:“只是刚刚忽然想到,如果你不仔细看看手里那个……嗯,甜品的话,或许会额外补充一些意想不到的……蛋白质。” “蛋白质?”棕发男生茫然地重复,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苹果派。金黄色的酥皮,焦糖色的苹果馅,看起来很正常啊。他旁边的同伴,一个雀斑脸的女生也凑过来看。 就在男生下意识地想掰开派皮看看里面时,他拇指无意中按到派边缘一处略微鼓起的、颜色稍深的地方。指尖传来一点异样的、硬中带软的触感。他疑惑地用力一捏—— “咦?这是什么……” 一小片黑褐色的、薄薄的、带着纹路的东西从酥皮的缝隙里被挤出来一点。 男生好奇地用叉子小心拨开那处的酥皮。 一只被烤得干瘪、轮廓完整、甚至能看清细腿的苍蝇,正“安详”地镶嵌在焦糖色的苹果馅料中央,与周围香甜的果肉“水乳交融”。 短暂的死寂。 “呕——!!!”男生猛地丢开苹果派,像扔烫手山芋一样,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脸色瞬间发绿,捂住嘴巴干呕起来。 “呀啊——!”旁边的雀斑女生发出短促的尖叫,惊恐地指着掉在桌上的派和那只显眼的苍蝇。 这一下,餐馆里其他客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过来了。 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闻声急忙从柜台后跑出来,看到桌上的东西,脸色也变得尴尬又慌张,连连道歉:“哎呀!这、这怎么搞的!对不起对不起!小哥,小姑娘,这顿饭算我的!不不,我再送你们一份新的,不不,两份!保证干干净净!后厨!后厨怎么回事!” 场面一时有些混乱。 棕发男生在同伴的安抚下好不容易缓过劲,脸色还是很难看。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忙不迭道歉的老板,看向莱恩刚才坐的位置,想要道谢——毕竟这位陌生的学长虽然说话有点怪,但确实是好心提醒了自己,避免了一场更糟糕的体验。 可那张靠边的桌子已经空了。只剩下几个干净的盘子和一杯喝了一半的蜂蜜起泡酒,以及压在杯子下的几枚银币。 那位衣着不俗、神情冷淡却莫名帮了他的学长已经不见了踪 第2章捡到个魔女家人们 莱恩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餐馆,直到混入主街熙攘的人流,才感觉脸上那不自然的热度稍微降下去一点。 “这叫什么事啊……”他低声嘀咕,心里乱糟糟的。 刚才那诡异的一幕反复在脑子里回放。别人头上的字……真的应验了。可他自己什么都没得到,没有系统提示音,没有属性点增加,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个男生避免了吃到苍蝇的惨剧,以及老板赔本送出去的免费苹果派。 这到底是个什么能力?只能看到别人要倒霉?还是说……能看到别人某些行动背后的概率或后果? 他晃了晃脑袋,决定暂时不想这么复杂。既然有了这么个奇怪的能力,不如……再试试看? 结账离开餐馆,他抱着一种实验的心态,开始在热闹的街道上逛起来,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行人的头顶逡巡。 主街两侧店铺琳琅满目:魔法物品店橱窗里流光溢彩,展示着附魔首饰和储能水晶;炼金材料店飘出奇异的草药混合气味,门口挂着风干的魔物爪牙;书店门口贴着最新出版的《基础咒文吟唱指南》海报;甚至还有家招牌画着滑稽史莱姆的冒险者装备店,门口站着个身材魁梧、背着门板似巨剑的兽人大叔,正声如洪钟地吆喝着:“新到货的钢鳞甲!矮人大师出品!走过路过别错过!” 莱恩的目光扫过兽人大叔的头顶,空空如也。他又看向一个正在魔法物品店前犹豫着要不要买一条闪光手链的少女,她头顶飘着。 【行为:购买“星光手链”(伪)】 【后果:三天后失效并染黑手腕的概率:95%】 莱恩嘴角抽了抽,这奸商! 他继续往前走,像个初获新玩具的孩子,好奇地观察着这个仿佛被数据稍微标注了一下的世界。 这个能力似乎时灵时不灵,并非所有人头顶都有字,而且出现的内容也五花八门,大多是一些无关紧要的生活琐事,或者一眼就能看出的糟糕选择。 他试着集中注意力,也没法主动触发,完全被动随机。 逛着逛着,他拐进一条安静岔路。这里建筑更旧,路面不平,行人稀少。阳光被房屋切割成光带,空气里有潮湿的石头味。 直到他拐进一条相对安静的岔路,想稍微避开主街的喧嚣时,一阵细微的声响钻进耳朵。 不是街市的喧闹,更像是……极力压抑如小动物般的呜咽,混杂着男人粗鲁不耐烦的呵斥。 “小兔崽子,手脚不干净!” “没……我没有……” 接着是沉闷的击打声,和一声忍痛的闷哼。 声音来自前方那条更窄、几乎照不进阳光的巷子深处。 莱恩的脚步顿住了。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道德感推着他向前,理智却随即扼住这股冲动。 他初来乍到,人地两生,才刚刚开始适应名为“莱恩”的生活。此刻想要迈出的这一步,却与他本该遵循的行事方式全然相悖。 可是……那呜咽声细细的,像根小针,戳了他一下。 他啧了一声,有点烦躁。目光扫过巷口堆积的空木箱和垃圾,最后还是转身,朝那片昏暗走了过去。靴子踩在老旧湿润的石板上,发出清晰的回响。 巷子里的景象比声音更让人不适。 三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男人围成一个半圆,挡住了大部分光线。 他们中间,蜷缩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亚麻色的头发散乱地贴在脏兮兮的小脸上,一身灰扑扑打满补丁的衣服,比起衣服更像是一个麻袋,她抱着头,瘦弱的肩膀在粗鲁的推搡下瑟瑟发抖。 一个疤脸男人正用手里短木棍,不轻不重地戳着女孩的胳膊,嘴里骂骂咧咧:“还嘴硬?老子钱袋刚才就在这儿没了!不是你还有谁?” 女孩只是摇头,把脸埋得更低,抽泣声破碎。 莱恩停在巷口几步远的地方,影子被拉长,投进巷内。三个男人察觉到光线变化,回过头。 看到莱恩一身质地不菲的衣裳和明显与这肮脏小巷格格不入的气质,疤脸男人挑了挑眉,语气不善:“看什么看?哪家的小少爷,少管闲事。” 莱恩没说话。心里那点烦躁更重了。 他本该掉头就走,但看着女孩头上缓缓浮现的半透明字幕,他眼皮跳了跳。 【行为:被诬陷偷窃】 【直接后果:遭受持续殴打辱骂概率:100%】 【隐藏连锁后果:因体质过弱,殴打后伤口感染/内出血,无法获得有效救治,于三日内死亡概率:94%】 【微小转机概率:6%】 6%……。这“转机”是指什么? 他抬眼,灰蓝色眸子扫过三个混混。原主记忆碎片影响下,厌恶与居高临下的情绪自然带到脸上和语气里。 “吵死了。”他开口,声音不高,透着冰冷颐指气使,“你们挡路了。滚开。” 疤脸男人愣了下,嗤笑,晃了晃木棍:“小子,找不痛快是吧?” 说罢,竟直接伸手朝莱恩胸口推来,就在脏手快碰到衣服瞬间—— 莱恩的身体几乎是在意识做出判断之前便动了。 那是深植于这具躯体骨髓里被冒犯所激发的本能,迅捷得只余残影。 他甚至无需思索咒文。一股冰冷而汹涌的魔力自深处轰然腾起,沿着镌刻在肌肉与神经中的记忆路径奔腾咆哮。 他只是顺应这股冲动,右手随意抬起,指尖在空中划出一道极令人心悸的轨迹。 没有冗长吟唱,没有繁复手势。 嗡—— 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 下一瞬,猛推而来的疤脸男人连同他两个凶相毕露的同伙,如同被一堵无形的、沉重无比的钢铁墙壁狠狠拍中! “呃啊——!”“噗!” 骨头与内脏同时遭受重压的闷响清晰可闻。三人像破麻袋般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后巷湿滑黏腻的砖墙上。 疤脸男人手中的木棍脱手飞出,在空中转了几圈,扑通一声掉进污浊的水沟里。巨大的冲击力让他们蜷缩在地,剧痛扼住喉咙,只能发出痛苦的嗬嗬抽气声,脸色瞬间煞白,额角青筋暴起,看向巷口那少年的眼神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巷子骤然死寂,只剩下三人痛苦的粗喘和污水从破损管道滴落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音。 连那一直蜷缩啜泣的女孩也停下了,她颤抖着,从环抱的双臂间微微抬起头,露出一双被泪水浸透、此刻盛满惊愕与茫然的榛色眼眸,怔怔望向那道逆光而立、仿佛笼罩着一层冰冷气息的身影。 莱恩自己也僵在原地。抬起的右手尚未放下,指尖残留着魔力汹涌冲刷后的、细微的灼热与麻痹感。 刚才……那是什么? 如此行云流水,宛如本能的魔力调动,瞬间爆发出的、远超他作为一个玩家对低阶魔法认知的强横冲击力……这绝不是记忆中那个混蛋莱恩平日表现出来的水平! 记忆的深潭被这股力量搅动,翻涌出更深处、更为晦暗的碎片——那是对魔力如臂指使的熟悉感,是深藏于骨血之中、属于真正天才傲慢的绝对掌控力。 原主的天赋,恐怕远比表面显露的,甚至比他自我认知的,要可怕得多。只是被其恶劣的性格与自暴自弃的选择,彻底掩埋了。 “咳……咳咳!”疤脸男人挣扎着,试图撑起身体,却牵动了伤势,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唾沫。他再看向莱恩时,眼中的凶狠早已被惊惧取代,另外两人更是面如土色,瑟瑟发抖 。能如此轻描淡写瞬发地将他们三人伤至如此地步,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可以随意欺凌的学院学生! “魔、魔法学院的学生……”疤脸男人声音嘶哑,强忍着剧痛,色厉内荏地挤出威胁,“你……你给老子等着!” 放完这句毫无底气的狠话,他再不敢有丝毫停留,在同伴的搀扶下——一个捂着明显塌陷下去的肋骨部位,另一个抱着扭曲变形的胳膊——三人如同丧家之犬,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逃离了这条昏暗的小巷,只留下几滩血迹和痛苦的呻吟余音。 巷子重新恢复了安静,一种带着淡淡血腥味的、紧绷的安静。 昏暗的巷子里,只剩下莱恩和那个女孩。 莱恩缓缓放下手,指尖的微麻感尚未完全消退。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向角落里那个正呆呆望着他的小小身影。女孩脸上泪痕未干,沾着灰尘,看上去可怜兮兮,但那双榛子色的眼睛在昏暗中,却奇异地显得很亮。 他走过去,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不那么生硬——虽然可能效果有限。 “受伤没?” 女孩瑟缩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目光依旧牢牢锁在他脸上,那目光是混合着惧怕、感激和……好奇。 莱恩皱了皱眉,想起什么,从钱袋里摸出两枚亮晶晶的银币,递过去:“拿着。去买点吃的,或者看看伤。” 女孩看着那两枚银币,却没有接。她咬了咬下唇,声音细弱但清晰:“我……不能拿这个。” “为什么?” “会被抢的。”女孩小声说,榛子色的眼睛垂下去,看着自己破旧的像烂麻袋的衣服,“或者……更糟。我这样的人,是拿不住钱的。” 莱恩伸出的手顿在半空,银币的凉意透过指尖传来。 他沉默了。 女孩说得对,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对这样一个无依无靠的流浪儿来说,露财可能就是灾难。 他刚才的举动,与其说是帮忙,不如说是另一种形式的危险。 他收起银币,站起身。 巷外的市声隐约传来,更衬得此处寂静。女孩依旧蜷缩在角落,仰头看着他,像只等待命运裁决的幼兽。 麻烦。 天大的麻烦。 自己吃饱了撑的多管什么闲事? “……你的名字是?”他听见自己问。 女孩似乎犹豫了一下,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回答:“珂赛特。” 莱恩点了点头,他正要说什么,脑子里却像是被这个名字轻轻拨动了一下。 珂赛特…… 珂赛特? 游戏里的角色名录自动在脑海中翻开。 魔女……七位……其中一位……掌管地下拍卖行,眼光毒辣,性格冷酷骄傲,被称为“鉴宝魔女”或者——“嫉妒魔女”。 那个在游戏中期才出场,总是穿着华丽长裙,身材窈窕,站在聚光灯下,用平淡无波的眼神评估一切事物价值,连圣女艾莉西亚都要小心周旋的……“嫉妒魔女”珂赛特? 莱恩的目光重新落回墙角那个瘦小、肮脏、花猫一样满脸泪痕和恐惧的女孩身上。 亚麻色头发,榛子色眼睛,名字是珂赛特。 巨大的荒谬感瞬间淹没了他。 未来的她,将是高挑冷艳、掌控价值的女王;此刻,却只是蜷缩在昏暗巷角,连一枚银币都接不住的尘埃雏鸟。 时间线不对,形象差距更是天壤之别。 名字一样,直觉也在隐隐躁动。 他太清楚珂赛特的剧情了——清楚得有点讽刺。 未来那个在宝石与金币构筑的高台上、连一个眼神都足以让拍卖行空气凝滞的女王;那个名字会与鎏金槌的落锤声一同成为传奇,心计手段能让老练商贾都冷汗涔涔的“鉴宝魔女”。 她注定在中期登场,因为前期的新手村根本容不下她那早已被复杂规则和庞大利益淬炼过的重量级存在。 能在那片吃人不吐骨头的领域登顶并稳坐多年,仅靠鉴宝天赋远远不够,她必然拥有与之匹配的、足以让任何小动作闭嘴的绝对实力。 当她终于出现在玩家视野里时,早已是完成态——见惯了冷暖,尝遍了算计,心肠裹着冰壳,却依然被圣女那种格格不入的纯真撬开了一道缝。 他看着珂赛特,珂赛特也看着他,榛子色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水光,眼神却不再像最初那样完全涣散,里面多了点别的东西,像是小心翼翼的观察。 阳光从巷口挪进来一点点,恰好照亮了女孩半边脸颊,虽然大部分是灰扑扑的,但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未干的泪痕。 莱恩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行吧,管她是不是那个未来的魔女。现在,她就是个麻烦,一个因为他莫名其妙出手而沾上的麻烦。 “莱恩。”他报上自己的名字,语气有点硬邦邦的,“我叫莱恩·维尔特。” 女孩轻轻点了点头,表示记住了。 “……跟我来。”他说,转身朝巷口走去,步伐不大,似乎给了后面的人跟上来的时间,“先离开这儿。” 他没回头看,但能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细碎、轻微的脚步声,跟了上来,保持着一段谨慎的距离。 巷外的阳光有些刺眼,主街的喧嚣重新将两人包围。莱恩走在前头,眉头微锁,心里盘算着该怎么安置这个突如其来的“麻烦”。 而在他身后几步远,名为珂赛特的女孩,低着头,看着前面少年被阳光拉长的影子,榛子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怯懦和依赖小心地掩盖起 第3章珂赛特 巷外的阳光有些晃眼,主街的喧嚣重新包裹上来。 莱恩走在前面,眉头不自觉地微微锁着,靴子踩在干净得多的石板路上,目的地自然是自己落脚的旅店,节奏却有点乱。 他刚才那句“跟我来”几乎是脱口而出,现在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棘手——他真就把人带回来了? 一个陌生的小女孩?这算怎么回事? 他忍不住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瞥。那个瘦小的身影正低着头,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像只警惕又不得不跟随的流浪猫。 她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麻袋在明亮光线下更显破旧,与周围穿着体面的行人格格不入。 莱恩心里那点烦躁又冒了出来,这女孩怎么回事?他说跟就跟?一点戒心都没有吗? 还是说……她已经走投无路到不在乎跟着的是谁,只求一个暂时容身之所了? 他脑子里胡乱想着,却没注意到身后,珂赛特低垂的眼睫下,那双榛子色的眼睛里同样翻涌着迷茫和惊慌。 我怎么……就跟上来了? 珂赛特盯着前面少年被阳光拉得忽长忽短的影子,心里乱糟糟的。 她在这片街区出生、挣扎着长大,从来不知道父母是谁。每天睁眼想的是去哪儿翻找能下咽的残渣,或者运气好点,捡到点别人不在意的小玩意儿去换半个黑面包。 像今天这样被输红了眼的赌徒堵住找茬泄愤,不是第一次,大概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挨打很疼,但更让她难受的是挨打后浑身疼得没法去找吃的,晚上就得饿肚子。她本来已经蜷缩好,准备默默忍受这一顿,等他们打累了离开就好。 可这个人出现了。 他看起来和这条肮脏的巷子、和那些面目可憎的赌徒完全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衣服料子很好,脸很干净,声音冷淡又……有点奇怪。他赶走了那些人,甚至想给她钱。 钱她不敢要,那比挨打可能更糟。她其实只想……如果能有一块实实在在的面包就好了。 她没想到,对方沉默了一下,说的是“跟我来”。 鬼使神差地,她就跟上了。 为什么?不知道。 或许是那双灰蓝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不耐烦底下,并没有她熟悉的那些成年男人的浑浊恶意? 或许是他刚才挡在她前面时,那并不宽阔却莫名让人觉得……可以稍微倚靠一下的背影?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跟上去”这个选择背后,存在着那么一丝不同于日复一日挣扎等死的可能性? 但她跟着跟着,心里那点茫然的感激渐渐被更现实的恐慌取代。这条路越来越干净,行人穿着越来越体面,两侧的店铺也越来越亮堂。 他要把自己带去哪里? 当莱恩在一栋看上去相当整洁的二层木石结构建筑前停下脚步时,珂赛特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旅店,她认得这种地方的招牌。温暖,干净,有柔软的床和热腾腾的食物——那是她连在梦里都不敢仔细描绘的奢侈。 也是……一些黑暗故事发生的地方。 她听过那些年纪大些的流浪女孩的低声哭诉,关于被“好心人”带走后发生的事情。 脏兮兮的小脸下意识地又往下埋了埋,手指用力攥紧了身上破旧的布料。 她常年把自己弄得灰头土脸,像只脏兮兮的小花猫,就是本能地想要避开那种注视,那种危险。 可现在……这个人,救了自己的人,难道也…… 一个冰冷麻木的念头浮上来,算了。 如果他真的想要什么……起码,跟了他,暂时应该能吃饱吧? 起码,不用再睡在漏风的墙角。 他看起来……应该会让自己洗干净脸吧? 总不至于对着这么脏的脸…… 就在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几乎要控制不住转身逃跑的冲动时,走在前面的莱恩似乎迟疑了一下,才侧过身,对她偏了偏头,语气依旧是那种硬邦邦的:“跟上。” 珂赛特身体颤了一下,光着沾满灰的脚尖在原地磨蹭了半秒,终究还是迈开了步子,像走上刑场一样,跟着他踏进了那扇对她而言过于光洁明亮的旅店大门。 门内的空气温暖干燥,带着木头和清洁剂的淡淡气味,与她熟悉的街头巷尾的浑浊气息截然不同。 地板擦得很亮,倒映着模糊的影子。柜台后面,那个胖胖的、总是睡眼惺忪的店主抬起头,看到莱恩,习惯性地点了点头,目光随即落到他身后那个脏得离谱的小身影上,明显愣了一下。 莱恩显然也察觉到了店主的视线,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走上前,手指在光洁的柜台上敲了敲,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吩咐道:“老板,我房间里的热水,麻烦再送一盆上来。要热一点的。” 店主回过神来,“哦、哦”了两声,目光在珂赛特身上又扫了一圈,大概把眼前的情景自动归为了某位少爷一时兴起的善举或是别的什么,但终究没多问,只是应道:“好的,马上给您准备。” 莱恩没再多说,径直转身朝着楼梯走去, 珂赛特慌忙低下头,避开店主和其他偶尔投来的好奇目光,小跑几步,紧紧地跟在他身后,生怕在这陌生又令人不安的明亮空间里被丢下。 木制的楼梯踩上去发出轻微但结实的声响。到了二楼,莱恩打开走廊尽头一扇门,侧身让开。 珂赛特站在门口,看着里面虽然简朴却异常整洁的房间——铺着干净亚麻床单的床,擦拭过的书桌,挂在墙上的外套……一切都和她睡过的垃圾堆、破棚屋天差地别。 她脏污的小脚站在门口擦得发亮的地板上,留下一小片碍眼的污迹,让她更加手足无措,几乎不敢踏进去。 莱恩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又皱了皱眉,最终只是简短地说:“进来。别站在门口。” 珂赛特像是受惊一样,赶紧踮着脚,尽可能轻地挪了进去,然后不知所措地站在房间中央,离那张看起来过于柔软舒适的床铺远远的,双手紧张地背在身后,眼睛盯着自己的脚尖——那里正在地毯上留下更明显的灰印。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街市声。 莱恩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外面,似乎也在为什么事情烦恼。 珂赛特则僵立着,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怦怦直跳,脑子里乱成一团,猜测着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又拼命告诉自己不要再去想。 直到一阵略显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木桶的晃动声由远及近,停在门口。 是旅店的杂役送来了热气腾腾的一大盆热水,放在房间角落的洗漱架旁,还搭着一条看起来干净柔软的毛巾。 “水好了,客人。”杂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嗯。”莱恩应了一声。 杂役的脚步声远去了。房间里再次恢复安静,只有那盆热水袅袅升起的白色蒸汽,在空气中缓缓扭动。 莱恩转过身,目光落在那一大盆热水上,又移到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珂赛特身上。 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组织语言,最后指了指那盆水,: “你,先把自己弄干净 第4章于是莱恩停止了思考 房间里只剩下珂赛特一个人,还有那盆热气袅袅、对她而言奢侈得不像话的热水。 门被莱恩从外面带上了,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音。 她站在原地,盯着那盆水,蒸汽扑在她脏兮兮的脸上,带来一阵陌生的暖湿感,莱恩最后那句话在她脑子里回响——“先把自己弄干净”。 果然……和她听过的那些模糊可怕的故事对上了,洗干净,才方便做“那种事情”吧。 心里那点不切实际的幻想彻底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她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黑乎乎、指甲缝里塞满污垢的小手,又看了看盆沿搭着的那条雪白柔软的毛巾,还有旁边一小块用油纸包着、散发着淡淡清香的皂角。这东西她知道,很贵,只有体面人家才用得起。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轻轻叹了一口气,气息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至少……是热水。总比溜去城边那条冰冷的河里偷偷擦洗要好得多。 至少,这块皂角闻起来很干净。 她开始笨拙地、小心翼翼地脱掉那身几乎和皮肤黏在一起的破烂麻袋。 衣服摩擦过胳膊上刚才被木棍戳出的红痕,带来一阵刺痛,她抿紧了嘴唇没出声 。直到彻底暴露在空气中,瘦骨嶙峋的身体微微打了个寒颤,才踮着脚,试探着将一只脚伸进热水里。 烫! 她瑟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慢慢把脚放进去,然后是另一只。 温暖的液体包裹住冰冷的脚丫和小腿,那舒适的感觉让她几乎喟叹出声。 她蹲下身,用手掬起热水,小心地泼在脸上、脖子上,水流冲下黑灰,在盆边积起一圈浑浊。 她拿起那块皂角,学着模糊记忆里见过的样子,在手心搓出一点点稀薄的泡沫,然后开始仔细地搓洗自己每一寸皮肤。 热水带走污垢,也带走了长久以来作为保护色的脏污,露出底下原本的肤色——是一种营养不良的苍白,但肌肤的质地却意外地细腻。 她洗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又仿佛想把这层肮脏的外壳彻底剥离。房间里只有轻微的水声和她自己压抑的呼吸声。 门外,莱恩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撩动水花的细微声响,刚才在珂赛特面前勉强维持的冷淡架子彻底垮了下来。 他抬起手,一巴掌重重拍在自己额头上,发出“啪”一声轻响。 “老天爷……”他无声地哀嚎,五官皱成一团,“我到底在干什么啊我!” 把一个小姑娘带回自己房间,还让人家洗澡! 这剧情发展怎么看怎么不对劲! 简直像是在演什么奇怪的深夜档资助失足少女情节! 苍天可鉴,他上辈子就是个连女孩子手都没正经牵过的纯情宅男,穿成反派不等于就要立刻实践反派的“业务范围”啊! 他当时脑子里哪根弦搭错了,怎么就顺口说了“跟我来”?现在好了,人领回来了,热水送进去了,接下来呢?!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送走?能送哪去? 原主“莱恩·维尔特”在这白铃城有个屁的人脉,就算有,估计也都是等着看他笑话、巴不得他倒霉的朋友,谁会帮他安置一个来路不明的小流浪儿? 更何况……如果她真是未来那个“嫉妒魔女”珂赛特,现在把她随便丢出去,天知道会引发什么蝴蝶效应。 可留在身边?怎么留?以什么身份?他马上要入学了,难道带着个小女孩去上学堂?学院宿舍能让进吗? 脑子里乱麻一团,越想越觉得前途无“亮”。就在他几乎要把自己头发薅下来几根的时候,门板后面,传来一声极细微、像蚊子哼哼一样的声音,怯生生的: “我……我洗完了。” 莱恩猛地回神,站直身体,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脸上那些过于丰富的表情压下去,重新板起那张属于“莱恩·维尔特”没什么表情的脸。他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房间里,水汽尚未完全散去,带着皂角的清淡香气。那盆水已经变得浑浊,放在一边。而在房间中央,那个瘦小的身影正手足无措地站着。 莱恩的目光首先落在那件衣服上——是他的一件旧衬衣,棉质的,原本是干净的浅灰色,因为穿洗次数多了有些发白。 此刻穿在女孩身上,简直大得像件袍子,下摆垂到了她的纤细的小腿中间,空荡荡的袖口卷了好几道才勉强露出手腕。 湿漉漉的亚麻色长发被她胡乱地用一根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布条束在脑后,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把肩头部位的布料洇湿了一小片。 但这都不是让莱恩瞬间失语的原因。 他的目光定在了女孩的脸上。 洗干净了灰尘和污垢,那张小脸彻底暴露在灯光下。 皮肤是久未见阳光瓷器般的苍白,甚至能看到皮下淡青色的细小血管。 因为热水的熏蒸,脸颊透出一点点极淡的、健康的粉色。 五官的轮廓精致得不像话——眉毛是细长而柔和的弧度,睫毛又长又密,沾着未干的水汽,湿漉漉地垂着。鼻梁小巧挺直,嘴唇是淡淡的粉色,因为紧张而微微抿着。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双眼睛。 洗去了蒙尘的泪光,榛子色的眸子在略显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清澈、明亮,像两块浸在泉水里的温暖琥珀。 此刻,这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睛里,盛满了不安,她就那样仰着头看着他,湿发贴在颊边,宽大不合身的旧衬衣罩着瘦小的身体,明明应该是狼狈脆弱的模样,却因为那份惊人的美貌,而透出易碎又夺目的光彩。 莱恩脑子里“嗡”了一声。 他之前看她脏得像小花猫,猜到她洗干净应该不难看,但绝没想到……会是这种级别的“好看”。 这哪里是“不难看”,这简直像是从哪个童话绘本里走出来的精灵,或者橱窗里价格惊人的陶瓷人偶活了! 这颜值……是真实存在的吗?记忆里那个未来高傲美艳的女王影子,此刻以一种极具冲击力的方式,和眼前这个湿漉漉的洋娃娃重叠了一瞬,又迅速分开,让他一时忘了呼吸,也忘了刚才在门外纠结的所有问题。 他就这么僵在门口,看着珂赛特。珂赛特被他直勾勾的目光看得更加不安,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脚尖,手指绞紧了过长的衬衣下摆,榛子色的眸子里,慌乱几乎要满溢出 第5章小女仆的诞生 莱恩站在门口,目光定在珂赛特洗尽污垢后过分精致、却也过分苍白脆弱的脸上,足足愣了有好几秒。那张脸,配上那身空荡荡的旧衬衣和湿漉漉的头发,冲击力实在有点大。 他猛地眨了眨眼,像是要把那不合时宜的恍惚甩出去,他长长地、认命般地叹了一口气,那叹息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不用疑问了,这小家伙确实就是记忆中那个嫉妒魔女。 他迈开脚步,朝着僵立在房间中央的珂赛特走了过去。 看到他靠近,珂赛特瘦小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她紧紧咬住了下嘴唇,几乎要咬出血来,那双漂亮的榛子色眼睛里的恐惧几乎凝成实质。 她死死闭上了眼睛,纤长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像是即将迎接暴风雨的蝶翼。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听来的可怕的片段,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 算了……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希望……第一次不会太痛吧。 预想中粗暴的触碰或撕裂般的疼痛并没有到来。 她感觉到自己过长的衬衫袖子被一只温热的手轻轻卷了上去,一直推到大臂。微凉的空气接触到皮肤,让她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然后,是一种微凉带着些许粘稠感的膏体,被涂抹在她裸露的小臂上。 那里有几道清晰的、被木棍戳打出的红痕,有些地方甚至破了皮,渗着血丝。膏体触及伤口的瞬间,一阵尖锐的刺痛感出现,让她忍不住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体瑟缩了一下。 紧接着,刺痛过后,是一种丝丝缕缕渗透进来的清凉感,缓缓抚慰着火辣辣的伤口。 珂赛特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莱恩近在咫尺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他正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她的手臂,修长的手指上沾着一种青绿色散发着淡淡草药清香的药膏,正一点点地涂抹在她的伤痕上。 他的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点笨拙,但确实没有多余的动作,更没有她恐惧中的任何侵犯意味。 他……是在给她上药? 方才那些令人作呕的想象此刻像阳光下的雾气一样迅速消散,只留让她耳根瞬间烧起来的羞耻。 她刚才都在想些什么啊?!居然以为……! 莱恩将她两只手臂上明显的伤痕都涂抹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了她一眼。 “转过去,趴下。” “哦哦?”珂赛特还没从巨大的心理落差中完全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你背上。”莱恩头微微蹙着,似乎觉得解释都是多余的,“刚才不是抱着头挨的打?” 珂赛特的脸腾一下红透了,这次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窘迫。 她讷讷地点了点头,几乎不敢看莱恩的眼睛,手脚并用地、有些笨拙地爬上了那张对她来说过于宽大柔软的床,然后乖乖地趴了下来,把脸埋进了带着陌生阳光气息的枕头里。 宽大的旧衬衣因为她趴下的动作,自然而然地向上缩起,露出了大半个背部。 莱恩的目光落在她的背上。 映入眼帘的景象,实在称不上任何旖旎。 少女的背部瘦削得惊人,脊椎的骨节清晰可见,像一串沉默的念珠埋在过于苍白的皮肤下。 长期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她根本没有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任何曲线,只有仿佛轻轻一折就会断掉的脆弱。 而在这片单薄的画布上,纵横交错着比手臂上更严重得多的伤痕——大片大片的淤青和红肿,有几道甚至破皮渗血,在白皙皮肤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 莱恩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他沉默地拧开手中那罐初级治疗药膏——这是一种利用炼金材料制成、比口服药剂起效稍慢但更持久、专用于外伤的外敷膏剂,算是魔法世界的常备品之一。 用手指挖出更多青绿色的膏体,他再次俯下身。 当微凉的药膏触及背上最严重的那道伤口时,珂赛特的身体猛地一颤,带着泣音的抽气从枕头里漏了出来。 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手指死死抓住了身下的床单。 莱恩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涂抹的力道放得更轻,更缓。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指尖下少女肌肤的柔嫩,也能感受到那层薄薄皮肤下嶙峋的骨头,以及因为疼痛和紧张而引起的细微颤抖。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药膏涂抹时极轻的摩擦声,和女孩偶尔控制不住的抽噎。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轻轻将她撩起的衬衣下摆放了下来,遮住了那片伤痕累累的背脊。 “可以了。” 珂赛特慢慢地、试探着坐了起来。药膏开始发挥作用,背上火辣辣的痛楚被清凉感覆盖,舒服了许多。 她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耳根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脸上也染着薄红,既是因为刚才的疼痛,也是因为那份挥之不去的羞窘——为自己之前那些糟糕的猜想,也为这样被人看到身体、甚至触碰了伤处。 莱恩的目光在她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她裸露在外的小腿和双脚上。那双腿纤细得过分,肤色是同样的苍白,好在上面并没有新的伤痕。 那双刚才还沾满污垢的小脚,此刻洗得干干净净,脚趾圆润,脚背白皙,甚至因为长期穿着不合脚的破鞋、行走在粗糙地面而该有的厚茧都很少,显得异常精致。 珂赛特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脚趾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把脚藏到衬衣下摆后面去。 上完药,房间里那点尴尬的沉默又弥漫开来。莱恩别开视线,不太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寂静。 “咳……好了,药上完了。”他似乎在组织语言,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现在,我们来说说正事。” 珂赛特原本低垂的脑袋倏地抬起,榛子色的眸子望向他,里面还残留着未散的红晕和水光。 正事?这个词让她刚刚稍定的心又提了起来。 她看着莱恩那张在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甚至称得上英俊的侧脸,想起他刚才给自己上药时那略显笨拙却专注的神情,指尖似乎还残留着药膏的清凉和他手指偶然触碰带来的温度…… 脸颊不由自主地又烧了起来,心脏在瘦弱的胸腔里不争气地加快了跳动。 难道……他还是要……? 不过,好像……也不是完全不能接受…… 就在她脑子里又开始不受控制地跑偏时,莱恩的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 “说说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莱恩的目光重新落在她脸上,灰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刚才我让你跟来,你跟了。这至少说明,你现在愿意暂时相信我一点,对吧?” 珂赛特被他看得有些局促,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好。”莱恩似乎松了口气,“我是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学生,很快就要去学院报到、开始上课。” 他略微停顿,观察着珂赛特的反应。女孩的眼睛微微睁大,流露出些许惊讶和茫然,显然,魔法学院对她而言,是另一个遥不可及的世界。 “既然你选择跟着我,”莱恩继续道,“那么,你就需要一个能合理跟在我身边的身份。学院不允许学生随意携带不明来历的闲杂人等进入,尤其是我这种……嗯,风评本来就不太好的。” 他自嘲地扯了下嘴角,但很快又恢复了严肃。 “所以,如果你想继续跟着我,留在我能照看到的地方,而不是再被扔回街上……”他微微向前倾身,目光炯炯地锁住珂赛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 “你愿意成为我的私人女仆吗?” “私人……女仆?”珂赛特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这个词对她而言同样陌生而遥远,但听起来,似乎比那些黑暗的猜想要好得多? 至少……是个正经的身份? 莱恩看着她又开始茫然又隐隐透出点期冀的眼神,心里那点不确定稍微落了地。 他解释道:“就是负责打理我个人的一些简单事务,比如整理房间、准备日常用品之类的。跟着我去学院,学院里会有统一安排给侍从的住处,虽然条件可能一般,但肯定比街头要好。而且……作为我的女仆,至少一日三餐和基本的安全,我能保证。” 他说的很实际。圣罗兰魔法学院名义上择优录取,实则高昂的费用——每年三十金币的学费足以压垮普通家庭,注定了它是贵族与富豪子弟的镀金场。 也因此,学院默许每位学生携带一名贴身侍从或近侍入学,照顾这些少爷小姐的生活起居——毕竟,指望他们自己洗衣打扫、管理开销是不现实的。 原主“莱恩·维尔特”的这个名额一直空着。 一来,维尔特家族虽然顶着子爵头衔,内里早已捉襟见肘,供养一个学费已是咬牙硬撑,额外负担一名仆人的开销并非易事;二来,原主与父亲关系恶劣,家中仆从惯于看主人眼色,对这个不受宠、脾气糟的少爷自然敷衍了事。 带一个可能心怀二心、甚至是父亲眼线的仆人去学院?原主再蠢也干不出这种事。 这空悬的位置,此刻倒成了安置眼前麻烦最现成、也最合理的借口。 这些话在莱恩脑子里飞快转过,他没说出口,只是平静地看着珂赛特,等着她的反应。 珂赛特脑海中瞬间就出现了许多画面。 有住处,不再是漏风的墙角或桥洞,有饭吃,每天,不是靠运气去翻捡垃圾桶。安全,不用再担心半夜被踢醒或抢走仅有的破毯子。 还能……留在他身边。 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 生怕眼前的一切只是自己饿昏了头的幻觉,生怕慢了一秒回应,这个从天而降的、名为机会的泡泡就会啪地碎裂。 她只能用力地点头,小小的下巴磕在胸前,频率快得像小鸡啄米。 眼眶又开始发热,鼻尖发酸,但这次不是因为疼痛或恐惧,而是一种从未体验过让她心慌又滚烫的情绪。 莱恩看着她那副恨不得把脑袋点下来的样子,让他真正暗自松了口气。 其实,改变了这纯粹是个包袱想法的,是几乎在珂赛特点头的同时,她头顶悄然浮现、又迅速隐去的半透明面板: 【行为:将目标人物“珂赛特”纳入直接庇护范围】 【结果:在未来可能面临的家族内部倾轧及来自“威廉·维尔特子爵”的敌对行动中,生存概率预估提升:30%(20%——50%)】 30%! 莱恩灰蓝色的眼底掠过一丝冰冷的锐芒。 他原本以为,原主和那个混蛋老爹之间的矛盾,顶多就是贵族家庭里常见的父子不和、互相厌弃,最多在金钱和联姻价值上压榨一番。 可这面板提示的敌对行动和生存概率……用词未免太过直白,也太过危险。 老逼登想杀他? 而且成功率还不低,如果说没有自己的干预的话,应该自己只有20%的存活率。 可是为什么?原主是维尔特目前已知的、唯一的合法继承人。就算再怎么讨厌这个儿子,除掉唯一血脉,维尔特家本就摇摇欲坠的爵位和那点可怜家产将来给谁?除非…… 莱恩的心沉了下去。 除非,老逼登在外面有别的选择。 私生子?过继的旁支?或者,干脆打算用某些非常手段,在他死后直接侵吞全部财产,另起炉灶? 以记忆中那位子爵父亲的冷酷和唯利是图,这并非不可能。原主的天赋被浪费、性格被刻意纵容或扭曲成这副德行,细想起来,或许本就包含着某种养废的深意。 荒谬的穿越,糟糕的身份,现在又加上一重来自至亲的致命威胁? 莱恩感觉额角的血管在轻轻跳动。 这游戏难度是不是偷偷调成了“地狱+”? 面板的信息不会凭空而来。 留下珂赛特,竟能显著提高应对这种危机的生存率,是她未来作为“嫉妒魔女”的潜力,还是她那种对价值的洞察,能在关键时刻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无论如何,这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时心软捡回的麻烦,而是一笔……或许值得投资的的保险。 至少,暂时有了个说得过去的、合规的安置方案,而且现在看来,可能比他预想的更有必要。 至于钱……他下意识掂了掂口袋里所剩的金币,眉头蹙了一下。 走一步看一步吧。如果活下去都成问题,钱反而是次要的了。 “那就这么定了。”他直起身,“记住你的身份。少说话,多做事,别给我惹麻烦 第6章女仆当然要穿女仆装 珂赛特点了点头,双手拘谨地贴在腿侧,目光垂着,只敢用余光悄悄追着莱恩的身影。 莱恩看了她一会儿,尤其在那件过分宽大、几乎把她整个人罩住的旧衬衣上停留了片刻,眉头蹙了一下。 他移开视线,扫视着自己这个临时栖身的房间。 房间不算大,但比起楼下嘈杂的通铺已经好上太多。 一张单人床,一套桌椅,一个衣柜,角落用屏风隔出简单的洗漱区。 此刻房间里不算乱,但也绝谈不上整洁:书桌上散乱地摊开着几本厚重的硬皮书,是原主为了应付入学提前准备的《基础元素理论》和《大陆魔法史概要》;旁边还零散放着几件小型炼金器械——一个底座刻着简易稳定符文的水晶坩埚,几根粗细不一的玻璃导管,几个贴着模糊标签的空试剂瓶——看样子是原主昨晚试图进行某种入门实验留下的残局。 “……那么,”莱恩收回目光,声音平淡地吩咐道,“你先把这个房间收拾一下。” 他指了指书桌和地上那些散乱的东西,“东西该归位的归位,灰尘擦一擦。别乱动那些器械,我出去一趟。” 珂赛特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立刻低下,小声应道:“……是。” 她没有问要去哪里,要多久,只是听话地表示明白。 莱恩没再多说,转身拉开房门走了出去,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和声响。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 珂赛特站在原地,对着紧闭的房门发了几秒钟的呆,直到听见莱恩的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支撑的力气,肩膀微微塌了下来,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 她真的……成了别人的女仆了?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为在街头巷尾的流言和偶尔瞥见的画面里,她知道那些衣着光鲜的贵族老爷夫人身后,总会跟着低眉顺眼、穿着特定衣服的人,他们被叫做“仆人”或者“女仆”。 陌生是因为,这从来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与她在垃圾和泥泞里打滚的生存毫无交集。 女仆……要做些什么呢?她茫然地环顾四周。那个看起来冷淡又有点奇怪的少年——她的主人莱恩——只说让她收拾房间。 那就……先收拾吧。 她走到书桌旁,动作有些笨拙但异常小心地开始整理。 那些厚重的书籍对她而言像砖块一样,封面上的烫金文字扭曲复杂,她一个也不认识。 她只是按照大小厚薄,一本本仔细地摞好,边缘对齐。 那些玻璃器皿和奇形怪状的小工具让她有些畏惧,生怕碰坏了,只能用指尖极其轻柔地捏起,对照着桌上残留的印迹和似乎合理的摆放方式,一点点放回原来的位置。 桌子表面有些浮灰,她找不到抹布,犹豫了一下,撩起自己身上旧衬衣相对干净的内侧衣角,仔细地擦拭起来。 做完这些,她站在房间中央,环视一圈。 好像……没什么可做的了? 她忽然有些无措。,指下意识地绞着过长的衬衣下摆。 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不敢往床上坐,即使那张铺着洁白床单、看起来柔软无比的床对她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 刚才莱恩让她趴着上药时,那是命令,她不得不遵从。 现在莱恩不在,她反而怯了。 这床太干净,太整齐,也太软了。 她身上虽然洗过澡,还穿着莱恩的衣服,这衣服有股像是晒过太阳的木头的气味,可她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是那个在泥泞里打滚的脏孩子,不配碰触这么洁净柔软的东西。 她以前睡过的最好的地方,也不过是某个背风的墙角,身下垫着捡来的破麻袋和干草,那已经是难得的安稳觉了。 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宽大的男式衬衣。柔软的棉质布料摩擦着刚洗净的皮肤,感觉很奇异。 直到这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迟来的羞窘——她里面什么也没穿,就这样套着一个陌生少年的衣服,而这衣服上还满是他的味道。她不由得抬手摸了摸发热的脸颊。 莱恩……他其实……长得很好看。 这是珂赛特第一次有闲暇和胆量去回想“主人”的样貌。 个子很高,比自己高好多,自己大概只到他胸口吧?肩膀虽然不特别宽阔,但看起来很挺拔。 脸色有点苍白,但五官清晰,尤其是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看人的时候……好像没什么温度,但又不像那些混混一样浑浊恶心。 他还会用魔法,刚才在巷子里,好像手一抬就把坏人推开了,真厉害。 而且,他好像……还挺有钱的?能住这样的旅馆,还要去那个听起来就很厉害的魔法学院。 对了,魔法学院!珂赛特的眼睛里闪过模糊的向往。 那里是不是到处都是会使用神奇魔法的人? 天空会不会飘着发光的水晶? 人们是不是都穿着漂亮的袍子,说话优雅,不用为了一口吃的发愁? 她从来没敢想过自己能靠近那种地方,可现在……莱恩说,要带她去学院,作为他的女仆。 只是想想,心里就有点奇怪的、微微发痒的感觉,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期待。 她甩甩头,把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去,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她现在是女仆了。 女仆该怎么称呼主人来着?直接喊“主人”吗? 想到这里,珂赛特的脸又有点发烫。 以后……都要这么叫吗? 莱恩走出旅馆,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有些刺眼。 他当然不是漫无目的地闲逛。把珂赛特捡回来是一回事,让她能跟在自己身边不惹人怀疑是另一回事。首先,她得有身能见人的行头,总不能一直套着他的衬衣晃悠。 他凭着记忆和路牌的指引,找到了白铃城商业区一条相对平民化的街道,这里店铺没那么华丽,但货品更实用。 他的目标是一家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裁缝铺,门口挂着几件成衣样品,布料多是结实的棉麻。 推开店门,门上的铜铃叮当作响。店内光线略显昏暗,空气中漂浮着棉线和染料混合的淡淡气味。柜台后,一位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的老妇人抬起头,手里还拿着针线和一件正在缝补的衣裳。 “需要什么,年轻人?”老妇人声音温和,目光在莱恩质地不错的便服上扫过。 “我需要两套女仆装,现成的或者能尽快改好的,还有两套内衣。”莱恩直接说明来意,“给一个年纪不大的女孩穿。” 老妇人推了推眼镜,打量了他一下:“给家里的女仆置办?尺寸有吗?” 尺寸? 莱恩一怔,这才想起关键问题。 他下意识就想说“我忘了,回去问问”,但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脑海中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出珂赛特的身影——不是具体画面,而是一组精确的数字:身高、肩宽、腰围、大概的胸围——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腿长……数据详尽得仿佛他亲手用尺子仔细测量过一般。 莱恩心头一跳。这是……原主天赋的某种体现?超强的空间感和记忆细节的能力?还是穿越带来的奇怪副作用? 他没时间深究,压下惊讶,面不改色地向老妇人报出了一串数据。 老妇人点点头,并没有对女仆如此瘦小的尺寸表示太多惊讶。 在这座靠近学院的城市,有些小贵族或破落家族送年幼的孩子去当学徒或仆役并不罕见。 她转身从后面的架子上取下几套不同款式的深色裙装,大多是朴素的棕色、灰色或藏青色,式样简单,便于活动。 “这几款都是常用的,料子结实耐穿。这套藏青配白围裙的,学院里的小女仆们穿这个样式的挺多。”老妇人推荐道。 莱恩看了看,指了那套藏青色的和另一套类似款式的灰蓝色。“就这两套吧。另外……”他目光扫过角落架子上的鞋子,“再配一双合脚的黑色便鞋。” 他记得珂赛特是光着脚跟他回来的。 “好的。这两套衣服都是现成的,稍微改改腰身和裙长就行,很快。鞋子得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号。”老妇人动作利落地开始翻找。 等待的间隙,莱恩又去隔壁面包店买了几个新鲜的白面包和几块夹着熏肉与奶酪的厚实馅饼。 食物的香气让他能想象到房间里那个女孩瘦骨嶙峋的样子和吞咽口水的细微动作。 当他提着装好衣服鞋子的包裹和食物回到旅馆房间门口时,听到里面安安静静。他推开门。 只见房间果然已被收拾过,书本工具归了位,桌椅地面也干净了。 而珂赛特,就直挺挺地站在房间正中央,身上还穿着他那件可笑的旧衬衣,双手垂着,眼神茫然地盯着虚空,像个突然被摆放在陌生环境里、不知该如何自处的等身玩偶。 直到门响,她才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回神,惶然地看过来。 莱恩走进来,将东西放在桌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给你的。”他先指了指那个布料包裹,又指了指油纸包,“这是衣服,换上试试合不合适。这是吃的,先换衣服,再吃饭。” 珂赛特的目光在包裹和油纸包之间移动,最后落到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她迟疑地走上前,手指有些颤抖地解开包裹。 当那两套崭新、挺括、带着织物特有气味的藏青色和灰蓝色衣裙出现在眼前时,她呼吸都好像屏住了,小心翼翼地拿起最上面那件藏青色的衣裙,触手是细密结实的棉布质感,白色的围裙浆洗得硬挺,边缘缝着简单的荷叶边。 她抱着衣服,有些无措地看向莱恩,又看了看屏风的方向。 “去后面换。”莱恩已经转过身,面朝窗户,“快点。” 珂赛特抿了抿唇,抱着那堆对她而言象征着全新身份和安稳可能的衣物,轻手轻脚地挪到了屏风后面。 屏风并不厚实,勉强遮挡视线,却挡不住细微的声响。 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扣子扣上时的轻响,偶尔还有女孩因为不熟悉这种带有背扣和系带的衣服而发出的急促呼吸和细微的闷哼。 莱恩望着窗外逐渐染上橙红的夕阳,听着身后的动静,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再次确认:这确实是个彻头彻尾的麻烦。 但当他脑海中再次闪过那个“生存概率提升30%”的提示时,这点麻烦似乎又变成了必须承担的成本。 不知过了多久,屏风后的动静终于停了。一阵沉默后,女孩细弱蚊蚋的声音传来,显得有些紧张与生涩: “主……主人……我换好了 第7章萌萌哒 屏风边缘,先是一小截被厚实白色裤袜仔细包裹的脚踝,肌肤的苍白被柔和的棉白遮盖,只留下一段纤细的弧线。 接着,套着崭新黑色小皮鞋的脚试探性地踏出,鞋面光洁,落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却陌生的嗒的一声。 珂赛特整个儿挪了出来,双手依旧规规矩矩地贴着藏青色裙身,指尖却无意识地揪着围裙边缘的一点布料。 新换上的女仆装将她从头到脚包裹得严严实实,却又在细节处勾勒出少女青涩的轮廓。 藏青色的连衣长裙料子厚实挺括,立领抵着下巴,长袖盖过手腕,裙摆垂到小腿中部,剪裁是毫不出错的仆役样式。 纯白的半身围裙系在腰间,浆洗得有些发硬的荷叶边随着她细微的呼吸轻轻起伏,在她过于纤细的腰后打着一个略显松垮却努力系端正的蝴蝶结。 莱恩的目光顺着那截从裙摆下露出被白色裤袜严密包裹的小腿线条滑过。 裤袜是偏厚的棉质,并不完全贴身,却依旧能隐约描摹出小腿肚到脚踝之间那道属于少女的柔和曲线。 袜筒边缘在膝盖上方被裙摆遮住,留下一小段被布料轻轻勒住的柔软过渡区域。 她并拢双腿站着,新裤袜的纤维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膝盖不自在地微微内扣,透露出对这陌生包裹感的无措。 亚麻色的头发用同色发带束在脑后,但几缕碎发不听话地黏在因为紧张而有些潮湿的颈侧和耳后。 新衣服浆洗过的清爽气味混合着棉布本身的淡淡味道,萦绕在她周身。她能清晰感觉到裤袜紧密包裹双腿的微痒触感,以及新皮鞋硬挺的鞋帮硌着脚后跟的不适。 这一切都如此陌生,如此正式,将她与过去那个赤足在污水泥泞中奔跑的自己彻底割裂。 她低着头,睫毛颤得厉害,却仍能感觉到莱恩的目光如同有实质般,缓慢地掠过她的发顶、衣领、围裙,最后停留在那截被白色裤袜包裹的、并拢站立的小腿上。 那目光并不带什么狎昵,只是审视,却让她从脚趾到头皮都微微发麻,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红晕。 她生怕自己哪里穿得不妥,怕袜子在脚踝处起了褶皱,怕裙摆沾上了看不见的灰尘,更怕这身过于像样的衣服反而衬得她笨拙不堪。 莱恩沉默地看了片刻。 新衣遮盖了伤痕,提供了保护,却也像一层脆弱的壳,让她内里的忐忑暴露无遗。 “嗯。”他声音平淡,“还行。以后就这么穿。” 这句听不出什么情绪的认可,却让珂赛特紧绷的身体微松懈了些许。 她悄悄吸了口气,依旧不敢抬头,只小幅度地点了点,声音细弱却清晰: “……是,主人。” 莱恩收回目光,转向房间中央。那里原本靠墙放着的一张略显沉重的圆形木桌,和两把配套的木凳。 他没说什么,只走上前,一只手握住桌沿,手臂肌肉线条在衬衣下不明显地绷紧,那桌子便被他轻易地提起,挪到了房间更宽敞些的中央位置,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这举重若轻的动作让珂赛特又是一愣。 她看着莱恩放下桌子,又去搬凳子,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自己该做什么。 她慌慌张张地小跑过去,抢在莱恩拿起第二把凳子之前,双手有些笨拙地扶住凳背。 “主、主人,请坐。”她声音还有些不稳,低着头不敢看他,脸颊因为自己反应慢了半拍而微红。 莱恩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松开了手,任由她把那把略显沉重的凳子搬到桌边放好。 他自己则走到另一侧,将手里一直提着的油纸包放在了光洁的桌面上,然后在那把珂赛特没碰过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珂赛特放好凳子,却站在原地没动,双手又习惯性地贴在了裙侧,眼神有些犹豫地瞟向桌面上的油纸包,又飞快地瞥一眼已经坐下的莱恩,似乎在确认自己是否被允许坐下,又或者是否需要侍立一旁。 “坐下。吃饭。”莱恩的声音打破了沉默,他指了指桌对面那把空着的凳子。 珂赛特像是得了敕令,连忙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地挪到凳子边,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敢让半边臀部挨着凳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并拢的膝盖上——那双被白色裤袜包裹的腿并得很紧,膝盖微微内收,脚尖也下意识地并拢,拘谨得像个上课生怕犯错的学生。 莱恩没再看她,伸手解开了油纸包的系绳。粗糙的油纸被掀开,里面食物的热气混合着香气瞬间蒸腾而起,弥漫在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是烤得表皮金黄酥脆、还带着出炉不久余温的白面包,麦子的焦香浓郁扎实。 还有两块厚厚的、边缘煎得微焦的肉饼,油脂被高温逼出,浸润着面饼,散发出混合了肉香、黑胡椒和一点点洋葱辛香的诱人气味。 这气味对于珂赛特而言,冲击力不亚于刚才那盆热水和新衣服。她的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鼻腔里满是温暖丰腴的香气。 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的东西,大概是从垃圾堆边缘捡到的、还没完全变硬发霉的隔夜面包块,或者偶尔运气好,从餐馆后门泔水桶表层捞到的一点带着油星的残羹。 像这样刚出炉的、完整的、干净的食物,对她来说只存在于模糊的梦境和遥远的橱窗倒影里。 她盯着桌上的面包和肉饼,眼睛微微睁大,榛子色的眸子里映出食物的轮廓,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忘了动作,也忘了紧张。 莱恩拿起一块面包,掰开,里面雪白柔软的絮状组织暴露出来,热气袅袅。 他又将一块肉饼推到珂赛特面前的油纸上。 “吃。”他依旧只说了一个字,自己先咬了一口面包,咀嚼的动作不紧不慢,目光却落在珂赛特脸上,看着她的反应。 珂赛特像是被这个字惊醒,手指有些颤抖地伸向那块被推过来的肉饼。 指尖触到微烫带着油润感的饼身时,她瑟缩了一下,随即更小心地捧起它。她先是很轻地嗅了嗅,仿佛在确认这香气是否真实,然后才张开嘴,极珍惜地咬了一小口。 酥脆的饼皮在齿间碎裂,丰沛的肉汁混合着咸香的馅料瞬间充满了口腔。 过于强烈而“正常”的美味让她的味蕾仿佛受到了某种冲击,眼眶毫无预兆地一热。 她赶紧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不合时宜的酸涩感逼回去,然后才开始小口小口地、却异常迅速地吃了起来。她吃得很安静,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但每一次咀嚼和吞咽都充满虔诚,仿佛要将这味道、这饱足的暖意,一丝不漏地全部刻进身体记忆里。 莱恩沉默地吃着自己的那份,目光偶尔掠过对面。 他看到女孩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到她捧着食物时那过分小心又无比珍惜的姿态,看到她被白色裤袜包裹因为坐姿而并拢弯曲的膝盖,在桌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了一下。 新袜子的纤维摩擦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混杂在食物被咀嚼的轻微响动 第8章女仆和主人一起睡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珂赛特吃完最后一点面包屑,连指尖沾的油光都小心地舔净了。 桌上只剩下揉皱的油纸,房间里的食物香气还未完全散去,混合着新衣服的棉布味,形成让人安心的暖意。 饱腹感沉甸甸地压在胃里,是她许久未曾体会过的踏实,却也让她有些昏昏欲睡。 莱恩将油纸团起,扔到墙角的废纸篓里,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他坐直身体,灰蓝色的眼睛看向对面还有些拘谨的女孩,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淡。 “听着,”他开口,“从明天起,你要记住几件事。” 珂赛特立刻挺直了背脊,双手放回膝盖上,摆出认真倾听的姿态,榛子色的眼睛专注地望着他。 “第一,你的工作是协助我,不是伺候所有人。在学院里,除了我,你不需要对任何人卑躬屈膝。你是我的私人女仆,代表的是我,以及维尔特家族的脸面。你可以保持礼貌,但不必畏惧,更无需讨好任何人。明白吗?” 珂赛特眨了眨眼,这个概念对她来说有些陌生。 她过往的生存智慧里,只有缩起来和躲开,用怯懦和不起眼来换取最低限度的安全。 像这样……代表脸面”、“不必畏惧,听起来就像让她从一个阴影里走到灯光下,还要挺直腰板。 她看着莱恩那张没什么表情、却自然透着气势的脸,似乎有点明白了——大概就是像他这样? 不需要大声说话,也不需要凶狠的表情,只是站在那里,就自然有一种“别来烦我”的气息? 她似懂非懂,但还是用力点了点头。 莱恩接着交代了具体事务:每日清晨需要准备好清水和干净的毛巾;保持他个人区域的整洁;需要时去学院的公共区传递简单的消息或领取物品;记住他大致的课表和时间……条理清晰,要求明确,都是些不难却需要细心的琐事。 珂赛特听得很认真,努力在脑子里记下每一个要点。 时间在莱恩平静的叙述和珂赛特专注的聆听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觉彻底暗了下来,深紫色的夜幕笼罩了白铃城,只有远处零星灯火和窗内一盏孤灯的暖光对抗着黑暗。 再过两日,便是学院正式报到的日子。 “……暂时就这些。”莱恩终于停了下来,看了一眼窗外浓重的夜色,“好了,休息吧。” “是,主人。”珂赛特轻声应道。 然而,“休息”这个词一出口,房间里刚才那点公事公办的氛围瞬间被微妙感取代。 睡觉? 怎么睡? 莱恩的目光扫过房间。只有一张床,难不成打地铺吗。 他是主人,按常理,他该睡床,仆从打地铺或者另寻住处。可看着珂赛特洗得发白却依旧难掩青涩的小脸,想起她背上那些还未消退的伤痕,让她睡在坚硬冰凉的地板上?他皱了下眉。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张床。 标准的单人床,不算宽大,但也不算特别窄小。 如果两个人都……不太占地方的话…… 珂赛特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个现实问题。她的脸颊又开始隐隐发烫,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裙摆。 难道……要一起……? 这个念头让她刚刚平息一些的心跳又乱了起来。她偷偷抬眼去看莱恩,却发现对方已经站起身,径直走向了房间角落的洗漱区,拧开了水龙头,开始洗漱。 水流声哗哗地响着,他没有提出任何安排,仿佛这根本不是个问题。 难不成女仆跟主人在一张床睡觉是什么理所应当的事情吗? 珂赛特站在原处,愣了几秒,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也该去洗漱。她学着莱恩的样子,用房间里备用的另一套简易洗漱用具,就着冷水匆匆清洁了自己。 然后,她挪到屏风后面,窸窸窣窣地换下了那身崭新的女仆装,小心地挂好。 再次走出来时,身上穿着的是莱恩给她的那件旧衬衣——现在被正式指定为她的睡衣了。 衬衣里面,是今天买衣服时,莱恩一并让裁缝铺老妇人搭配的朴素简单的棉质内衣。 粗糙却干净的布料贴着皮肤,比起之前空荡荡的感觉,多了一层安全和羞赧。 当她磨磨蹭蹭地走到床边时,发现莱恩已经躺在了靠里的一侧,身上盖着原本床上的那条薄被。他又从衣柜里扯出一条同样不厚的备用毯子,丢在了床的外侧空位上。 “你睡这里。”他自己则调整了一下姿势,背靠着床头板坐起身,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本硬壳书——《基础元素理论导论》,正是他开学要学的科目之一。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专注的轮廓。他需要重新梳理这些知识,原主的记忆毕竟隔了一层。 珂赛特站在床边,看着那条被丢过来的毯子,和毯子旁边留给她的、还算宽敞的位置。她咬了咬下唇,心脏在胸腔里怦怦直跳。 她慢慢小心地坐到了床沿,然后一点一点地挪上床。 动作间,旧衬衣的衣摆向上缩起,露出一双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白皙纤细的腿。 因为紧张和刚刚用冷水擦洗过,腿部的肌肤微微泛着凉意,膝盖并拢,小腿的线条因为蜷缩的姿势而显得更加柔和修长,脚趾也下意识地微微蜷起。 床垫果然如她记忆中那般柔软,身体一陷进去,就被一种令人昏昏欲睡的舒适包裹。 这和地板、墙角、干草堆的感觉截然不同,是让人想要喟叹的柔软。 她几乎是一沾到枕头,浓重的疲惫和饱足后的困意就席卷而来。 她侧过身,面朝莱恩的方向,只占用了床边很小的一块地方。视线里,是莱恩垂眸看书的侧影,灯光在他睫毛下投出一小片阴影,翻动书页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神情专注而平静,仿佛身边多了一个人呼吸这件事,对他没有任何影响。 似乎察觉到她的视线,莱恩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瞥了她一眼。 “先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一些,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种奇异的安抚力,“不用管我。” 珂赛特轻轻“嗯”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耳边是书页翻动的轻响,鼻尖萦绕着书页的油墨味、床上干净织物的气味,以及……属于莱恩身上的、清爽而陌生的气息。 在这多重感官的包围下,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沉重的睡意如同温柔的潮水,迅速将她淹没。她几乎是立刻就沉入了无梦的黑暗,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 莱恩听着身旁很快响起的、轻柔规律的呼吸声,目光重新落回书页上,却半晌没有翻动。 房间里的灯光将他独自看书的影子拉长,投在墙壁上。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白铃城也终于彻底安静下 第9章圣罗兰魔法学院 接下来的两天,白铃城对莱恩和珂赛特而言,从短暂的落脚点变成了紧张的战备物资采购中心。 圣罗兰魔法学院的新生须知清单冗长而具体,除了学费,还有一大堆需要自备的学习用品,不同规格的水晶烧杯和玻璃导管、刻有基础度量刻度的铜质量具、一整套用于初级元素反应观察的密封试剂盒、耐魔性羊皮纸、特制墨水,以及最占分量和钱包的——成套的厚重教科书:《魔文结构与吟唱基础》、《炼金学入门:从辨识材料开始》、《一百种常见魔法植物的特性与处理》、《基础魔力循环理论与冥想》…… 莱恩带着他的小女仆穿梭在学院区附近的各家专卖店。珂赛特穿着那身略显空荡的女仆装,努力想履行自己的职责,比如帮忙拿东西。 然而现实很快给了两人一个清晰的认知。 当莱恩从书店伙计手中接过第一摞用皮绳捆好的、加起来足有十几斤重的硬壳典籍时,他顺手递向身后的珂赛特。 女孩连忙伸出双手去接,那摞书刚落到她臂弯,她瘦小的身体就明显晃了一下,手臂被压得往下沉,白皙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涨红,纤细的手腕在书的重压下显得不堪一击。 她咬紧牙关试图抱稳,脚步却有些踉跄。 莱恩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蹙。他沉默地伸出手,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把那摞书从珂赛特怀里拿了回来,单手提着,另一只手继续去接店员递过来的其他物品。 珂赛特怀里一空,手臂还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脸上浮起明显的窘迫和沮丧,低着头,手指不安地绞着围裙边。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在炼金材料店,当莱恩需要确认一种基础溶剂的标签和用量说明时,他顺口让珂赛特“看看上面写的什么,念一下成分”。 珂赛特凑近那个贴着精美标签的琉璃瓶,榛子色的眼睛睁得很大,仔细地盯着那些弯弯曲曲、在她看来如同天书般的帝国通用文字和更复杂的魔法符号,脸颊渐渐憋得通红,半晌,才用浓浓羞愧的声音嗫嚅道:“主、主人……我……我不认识……” 莱恩当时正对比着价格,闻言动作一顿,转过头看她。女孩深深地低着头,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耳根红得快要滴血,肩膀微微瑟缩着,像是等待斥责。 莱恩没说话,只是自己拿过瓶子看了看,然后对店主报出需要的量。 文盲,纯纯的文盲。 见鬼,他早该想到的。一个在贫民窟挣扎求生的孤儿,能活着已是侥幸,识字根本是奢望。 可这在魔法学院的环境里,几乎是个致命的缺陷。 以后需要她帮忙去图书馆借阅特定书册、去材料处领取登记好的物品、甚至只是看懂课表和时间安排,都需要基本的识字能力。 更别提那些贵族子弟身边常见的、能为主人处理文书、甚至代笔作业的高级仆从了。 相比之下,自己身边这个……除了那张洗干净后过分惹眼的脸蛋,在其他实用技能方面,简直是一张白得刺眼的纸。 “还得教她识字……”这个认知让莱恩感觉额角又开始隐隐作痛。 时间、精力,都是问题。但似乎又别无选择。 出发前往学院的那天清晨,他们雇佣了一辆往返于白铃城与圣罗兰魔法学院之间的公共马车。 车资是一枚银币,对于普通人家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对于需要携带大量行李的新生来说,这是最实际的选择。拉车的两匹老马看起来温顺而耐力十足,车厢还算宽敞,能容纳四五名乘客及其随身行李。 莱恩和珂赛特带着他们采购的所有物资——几个鼓鼓囊囊的大皮袋和捆扎好的书箱——占据了车厢靠里的位置。 车夫吆喝一声,鞭子在空中发出清脆的噼啪声,车轮碾过石板路,开始规律的颠簸,朝着城外远处那笼罩在淡淡晨雾中、依稀可见群山轮廓的方向驶去。 车厢内,莱恩靠坐在一侧,试图利用这半天的行程再做些预习。 他翻开那本厚重的《魔文结构与吟唱基础》,目光落在复杂的基础符文图解上,努力将原主记忆中那些碎片化的知识与系统论述对应起来。书页随着马车的行进微微颤动。 珂赛特端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被白色裤袜包裹并拢的膝盖上。 崭新的黑色小皮鞋鞋尖轻轻点着车厢底板。经过两天的适应,她对于女仆这个身份的基本仪态已不再像最初那样手足无措,至少表面能维持住安静的乖巧。 然而,面对这陌生的交通工具和不断向后掠去的、越来越开阔的郊野景色,她那双榛子色的眼眸里,依旧闪烁着难以掩饰的紧张与好奇。 她的目光大部分时间被窗外的风景牢牢吸引。 高耸的针叶林逐渐取代了城郊的农田,远处山脉的线条越来越清晰,天空是一种沁人心脾的湛蓝,偶尔有形状奇特的飞鸟掠过。 这一切都与她熟悉的、充斥着狭窄巷道和浑浊气味的城市角落截然不同。 更让她心潮澎湃的,是对目的地的想象——魔法学院,那个即将抵达的、存在于传说和莱恩只言片语中的地方。 真的会有漂浮的塔楼吗?那些穿着长袍的法师会不会从他们头顶飞过? 马车在午后逐渐变得平缓、最终停止的颠簸中,将莱恩和珂赛特带到了旅程的终点。 帘布被车夫从外面掀开,明亮得有些耀眼的午后瀑布般倾泻进车厢,同时涌入的,还有一种混合着青草、湿润泥土、远处花香的空气。 这与白铃城那种人间烟火的喧嚣截然不同。 “圣罗兰魔法学院到了,两位。” 车夫粗嘎的声音传来。 莱恩合上那本厚重的《中级魔力构型解析》,感觉自己的脑子和屁股一样麻木。 他揉了揉太阳穴,看向对面——珂赛特正像只受惊的鹌鹑,双手死死攥着膝盖上那个小布包,崭新的女仆装洗得笔挺,却衬得她更加僵硬。那双榛子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透过车窗望着外面广场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和马车,里面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我好怕”。 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养崽,还是地狱难度开局的那种。 他利落地拎起自己的书箱和器材手提箱,弯腰下车。秋日清爽的空气扑面而来,嗯,是学院的味儿,没错了。 珂赛特慌慌张张地跟着下车,怀里还抱着小布包,然后又手忙脚乱地想去搬车上那几个明显沉甸甸的行李袋。 她伸出细胳膊试图提起一个,结果袋子纹丝不动,自己反倒踉跄了一下,小脸憋得通红。 莱恩回头瞥了一眼,默默伸手,轻松把那袋最重的书拎了过来,另一只手仍然稳当当地提着自己的箱子。 “拿那个。”他用下巴点了点旁边一个看起来轻点的包裹。 珂赛特的脸更红了,一半是用力过猛,一半是窘迫。她小声“嗯”了一下,换过那个包裹抱在怀里,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活像只生怕跟丢母鸡的小鸡仔。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高耸入云的尖塔或光芒万丈的结界——虽然那些确实存在于视野的远方和天际模糊的光晕里。最直接的冲击来自于眼前这片“门扉”区域的恢弘与繁忙。 他们此刻正位于一条极为宽阔的、由某种洁白如玉的巨石铺就的广场边缘。 广场尽头,是两座高达数十米、通体由灰白色魔法岩石雕琢而成的巨大拱门。 拱门并非简单的石头建筑,其表面流淌着肉眼可见的、水银般柔和的淡蓝色魔力光纹,光纹缓缓旋转、明灭,构成无数繁复玄奥的符文阵列,无声地诉说着强大的防护与古老的传承。 拱门之间没有实质的门板,只有一道微微扭曲光线、仿佛水波荡漾的透明屏障,隐约能看到屏障后方绵延伸向不同区域的林荫大道、风格各异的建筑尖顶,以及更远处几座悬浮在半空、被流云缠绕的岛屿轮廓。 这里,便是圣罗兰魔法学院的正门——或者说,是面向新生开放的入口区域之一。 而此刻,这片洁白的广场上,俨然成了一个流动充满奇幻色彩的上流社会缩影。 各式各样的马车——从装饰着华丽家徽、由四匹神骏马拉动的贵族座驾,到像他们乘坐的这种实用但朴素的公共马车——几乎停满了广场划定的区域。 穿着统一深蓝色镶银边学院制服的年轻男女们正陆续从车上下来,他们大多神情间带着掩不住的兴奋,但眉眼举止无不透露出良好的出身与教养。 几乎每个人身边都跟着至少一名侍从,有些甚至有两三名。 这些侍从也穿着相对统一的仆役服装,正手脚麻利地从马车后厢卸下一件件行李:厚重的书籍、装着炼金器材的坚固木箱、甚至是封装在特制盒子里的、隐约散发出魔力波动的私人用品。 空气中充满了各种声音,马匹偶尔的响鼻,车夫的吆喝与交谈,行李箱轮子碾过石板的咕噜声,年轻学生们带着各地口音的刻意压低却难掩雀跃的交谈,侍从们简洁高效的确认与搬运指令…… 珂赛特紧跟着莱恩下了车,双脚落在光洁微温的石板上。 眼前的景象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榛子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望着那高耸的魔法拱门、川流不息衣着光鲜的人群、以及远处那些只在梦里或流浪艺人夸大其词的故事中才出现过的奇幻建筑剪影。 过于庞大的信息量和与她过去生活天差地别的环境,让她的大脑几乎停转,只能本能地抓紧了手中那个装着莱恩少数随身物品的小包裹,指尖微微发白。 她身上那套簇新却仍显空荡的女仆装,在此刻周围那些训练有素、举止得体的仆从映衬下,似乎更凸显出不称职的感觉。 莱恩迅速环顾四周,将眼前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游戏设定和原主的认知对应起来。 圣罗兰魔法学院,帝国倾注海量资源打造的最高魔法学府,不仅是贵族子弟镀金与拓展人脉的场所,更是帝国筛选和培养高端魔法力量的核心机构。 从这里以优异成绩毕业,意味着至少是“中级魔法师”以上的实力认证,以及踏入帝国魔法师协会或军方、政务部门核心圈的敲门砖。 学院的师资力量堪称帝国顶尖,传闻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校长,更是被誉为帝国魔法界的泰山北斗,其实力深不可测。能进入这里,本身就象征着背景、财力或天赋的某种认可。 莱恩,目光平静地扫过广场上的人群,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没什么波澜,仿佛眼前这盛大喧嚣的入学场景,不过是一场与己无关的剧目。 他看到了几个在原主记忆碎片里有点印象的、同属北方行省的小贵族子弟,也看到了更多完全陌生的面孔,一样上了几年学,又来开学的老生,也有着新来的新生。 未来几年,他将与这些人共同生活、学习,并在某种程度上,决定“莱恩·维尔特”这个角色最终的命运——是重复游戏的惨剧,还是杀出一条生路。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累得额头冒汗却坚持将最后一个袋子放稳的珂赛特,又看了看脚边这堆在众多行李中并不算特别起眼却也绝不算寒酸的家当。 “走了。” 他简短地说,抄起了大部分的行李。率先迈步,朝着那两座流淌着魔力光辉的宏伟拱门走去。 珂赛特赶紧手忙脚乱地提起行李,差点绊倒自己,最后还是不得不分两次,有些狼狈地拖着、抱着,努力跟上前面那个步伐平稳、背影挺直的少年主 第10章堂堂入住 广场上热闹得很,各式马车卸货,穿着学院制服的学生们像归巢的鸟儿般汇入人流,涌向那两座标志性的、流淌着淡蓝魔力光纹的巨型拱门。 莱恩凭着原主残留的记忆碎片,从人群中辨认出几张有点眼熟的脸——多半是过去两年里同年级但没什么交集的家伙。挺好,省了寒暄的麻烦。 他目标明确,带着自家紧张得快同手同脚的小女仆,直奔拱门旁边一个相对冷清的登记处。那里是“老生返校专用通道”,队伍短得多。 桌后坐着一位戴着细框眼镜、表情严肃得能当尺子用的中年女教师——艾莉诺·哈珀女士,初级部学籍管理负责人,以不苟言笑和公事公办闻名。 “姓名,学级。”哈珀女士头也没抬,羽毛笔悬在名册上。 “莱恩·维尔特,初级部三年级。”莱恩把准备好的钱袋放上桌面。三十枚金币碰撞的闷响让他心头微微一抽——今天买了那么多东西,可是让他知道了30枚金币的购买力。这是纯纯的销金窟啊! 哈珀女士这才抬眼,推了推眼镜,确认似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利索地清点金币,在名册上找到名字,划掉“欠费”标记,记录日期。 “学费无误。”她递过来一枚小小的铜质徽记,“本学期注册完成。” “谢谢。”莱恩接过,随手塞进制服内袋。 “如果有私人侍从需要登记。”哈珀女士的笔尖移到旁边侍从登记册的空白处,“带了吗?” “带了。”莱恩侧身,把身后的珂赛特让出来。 珂赛特像是被点名提问,浑身一紧,抱着包裹小步挪到桌边,脑袋垂得低低的,恨不得把脸埋进怀里。 哈珀女士的目光在她过分年轻甚至稚气的脸蛋和崭新却掩不住生疏感的女仆装上扫过,眉头动了一下,没多问,只是将一张表格和一支羽毛笔推到桌沿。 “侍从签名栏,写名字。” 珂赛特身体明显僵住了。 写字……这是过去两天在旅馆里,莱恩唯一强行塞给她的“生存技能”——用指尖蘸水,在木头桌面上反复描画她那几个字母的名字。 她放下包裹,有点颤抖地拿起对她来说略显沉重的羽毛笔,深吸一口气,俯下身,极其认真、仿佛用尽全身力气般,在表格上写下——“珂赛特”。 字母大小不一,结构松散得像喝醉了酒,最后一笔还因为紧张抖出了一条小尾巴。在白净整洁的表格上,这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格外扎眼。 写完的瞬间,珂赛特的脸颊“腾”地红透了,连耳根都烧起来。 她慌里慌张地放下笔,脑袋埋得更低,简直想当场找个地缝钻进去,根本不敢看哈珀女士,更不敢看旁边的莱恩。 哈珀女士却只是瞥了一眼那签名,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仿佛每天都能收到一打类似作品。 她伸手拿回表格,确认,归档,动作一气呵成。 “嗯。珂赛特,登记了。”接着,她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盖了章的纸条递给莱恩,“你原来的单人宿舍不符合带侍从的规定。这是调整后的分配单,去‘银杉舍’二栋找舍监布莱克先生领钥匙。房间允许带一名登记侍从同住,规矩看宿舍条例。” 莱恩接过纸条。 银杉舍?他有点印象,条件似乎比之前住的青藤舍好点。这算是带“拖油瓶”的福利?还是学院例行调整? 他心里快速盘算,面上不动声色。 “明白了,谢谢哈珀女士。” “去吧。课程表和注意事项宿舍楼下看公告。”哈珀女士已经低头处理下一份了。 莱恩收起纸条,转身。 “走了。”他对还沉浸在“字太丑没脸见人”情绪中的珂赛特说道。 珂赛特如蒙大赦,赶紧抱起包裹,手忙脚乱地去提地上那个行李袋,跌跌撞撞地跟上莱恩的步伐,走向那层水波荡漾的魔法屏障。 穿过屏障的刹那,更加浓郁的魔力气息和学院内部特有的宁静感包裹了他们。 眼前是笔直宽阔的青石主道,两旁古树参天,树冠在高处交织成拱廊,阳光透过缝隙洒下斑驳光影。远处,高耸的塔楼、圆顶的讲堂、精致的庭院在秋日晴空下勾勒出奇幻的轮廓。 珂赛特显然又被震了一下,暂时忘了签名羞耻,仰着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望着远处那些悬浮的空中回廊和隐约闪烁的魔法光辉,嘴巴微微张开。 莱恩没停步,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东区银杉舍走去。 他边走,边用眼角余光扫了珂赛特一眼——小姑娘抱着行李,努力想跟上,脚步还有点飘,眼神里混合着对陌生环境的不安、好奇,以及残存的窘迫。 文盲,体力弱,魔法小白,心理素质脆皮……这就是他那个没什么用的废物金手指千挑万选(其实根本没得选)的“生存保险”。 但来都来了。 “跟紧点。”他稍微放慢脚步,声音不高,“别光看景,记路,以后你要自己走的。” 珂赛特一个激灵,赶紧收回视线,紧紧盯着莱恩的后背,用力点头:“是,主人!” 拿着哈珀女士给的纸条,莱恩带着珂赛特在学院东区拐了好几个弯,终于找到了那栋被称为“银杉舍”的宿舍楼。 比起之前住的“青藤舍”,这栋楼看起来确实新一些,外墙是浅灰色的石材,窗户更大,楼前还有一小片修剪整齐的灌木,几棵挺拔的银杉树点缀其间,环境清幽了不少。 找到舍监布莱克先生——一位头发花白、身材精瘦、说话慢条斯理的老先生——核对信息,领取钥匙。 整个过程平淡无奇,布莱克先生只是简单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比如每晚的熄灯时间、公共区域的使用规则,以及“保持房间整洁,期末要检查”。 他们的新房间在二楼,走廊尽头,门牌上写着“207”。 用黄铜钥匙打开门锁,伴随着一声轻响,门开了。 房间比莱恩预想的要宽敞些,大约二十平米,光线充足。 靠窗摆着一张看起来挺结实的单人木床,床对面是一个不小的书桌和配套的椅子,旁边立着一个三层书架,角落里还有一个独立的衣柜。 最让莱恩有点意外的是,房间内侧居然隔出了一个小小的独立盥洗室,虽然只是最简单的配置,但比起原来需要跑去公共洗漱间,这简直是质的飞跃。 “初级部三年级……看来学院也知道要给我们这些‘备考牲口’一点基本生存保障了。”莱恩在心里默默吐槽了一句,还算满意。 至少,教导珂赛特基本卫生常识和解决某些尴尬的私人需求,会方便很多。 房间里很干净,显然上一个住客离开后有人打扫过。但经过一个暑假,家具和地板上还是落了一层薄薄的灰尘,阳光照进来,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细小颗粒。 莱恩把沉重的书箱和器材箱放在书桌旁,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肩膀。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跟进房间、正抱着包裹有些不知所措的珂赛特身上,又扫了一眼门后墙角——那里整齐地立着一套崭新的清洁工具:扫把、簸箕、拖把、水桶,还有几块叠好的干净抹布。 嗯,工具齐全,劳动力现成。 “把东西放下。”莱恩指了指床边一小块空地,“然后,打扫房间。书架、书桌、衣柜、床架,所有有灰的地方都擦一遍。地板扫干净再拖。盥洗室里面也擦一下,用水弄湿抹布就行,别搞得满地是水。” 他语气平淡地吩咐着,自己则走到书桌旁,从书箱里抽出那本《中级魔力构型解析》,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珂赛特愣了两秒,随即眼睛微微一亮。打扫!这个她……好像能行?至少比认那些弯弯曲曲的字要直观多了! “是,主人!”她声音里难得带上了雀跃。 她小心地放下自己的小布包和那个行李袋,然后快步走到门后,像面对新玩具一样,仔细看了看那套清洁工具,然后郑重其事地拿起了扫把和抹布。 真正的女仆工作,开始了。 珂赛特先从最靠近门的书架开始。她踩着自己那双新买的小皮鞋,踮起脚,努力去够高处的隔板。 抹布有点大,她不太熟练地折叠了一下,开始认真地、一下一下地擦拭。灰尘被拂起,在阳光里飞舞,她忍不住皱着小鼻子,偏头轻轻打了个小喷嚏,脸颊微红,连忙继续。 接着是书桌、椅子、窗台……她擦得很认真,甚至有点过于用力,仿佛要把每一粒灰尘都彻底消灭。遇到顽固的污渍,她会用手指小心地抠一下,或者去盥洗室把抹布洗一洗再来。 打扫床铺周围时,她需要弯腰钻到床底下去扫灰尘。出来时,额前的碎发沾了点蛛网,她自己没察觉,小脸上却因为劳动而泛起了健康的红晕,鼻尖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莱恩看似在专心看书,实则眼角的余光一直留意着珂赛特的动作。 看着小姑娘从一开始的笨拙摸索,到逐渐找到节奏,虽然动作依旧生涩,但那份全神贯注、想要把事情做好的劲头倒是显而易见。她擦书架时够不着高处,会自己搬来椅子垫脚;洗抹布时知道把水拧干一点,免得弄湿地板;扫出来的灰尘会仔细地扫进簸箕,倒进角落的垃圾桶…… “还行,不算太笨。”莱恩心里评价了一句,至少学习意愿和观察力是在线的。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珂赛特终于完成了最后一次拖地。她把清洁工具冲洗干净,放回门后原位,然后站直身体,喘了口气,环视着焕然一新的房间。 书架和家具光洁如新,地板泛着微微的水光,空气中弥漫着清水和干净抹布的气息。窗明几净,阳光毫无阻碍地洒进来,整个房间显得温暖而舒适。 一种奇异的满足感和成就感,悄悄地在珂赛特心底蔓延开来。过去两天,她一直处于被照顾、被安排、感觉自己一无是处的惶恐中。 而现在,看着这个由自己亲手打扫干净的空间,她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我做了事情,我让这里变好了,我……是有用的。 手臂和腰背因为不习惯的劳动传来些许酸痛,但这酸痛反而让她感到踏实。她忍不住悄悄挺直了有些纤细的背脊。 莱恩合上书,也适时地抬起眼,目光缓缓扫过房间各处。灰尘不见了,杂物归位了,连他随手放在桌角的几本书都被她小心地挪到了不影响走路的位置。 “嗯。”莱恩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可以了。” 就这简单的三个字,让珂赛特的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像是得到了莫大的肯定。她低下头,掩饰住嘴角忍不住想要上扬的弧度,小声说:“谢谢主人……那个,我、我去把我们的行李收拾一下?” “嗯。”莱恩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目光落在书页上,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珂赛特脚步轻快地走到那堆行李旁,开始将莱恩的衣物仔细叠好,放进衣柜属于他的那一侧,把自己的几件可怜兮兮的换洗衣物放到另一边角落,又把莱恩的书,按照他之前大概的分类,小心地摆上书架…… 忙碌中,偶尔偷偷抬眼看向窗边书桌旁那个安静看书的少年侧影。阳光给他略长的棕发镀上一层浅金,灰蓝色的眼眸低垂,专注而沉静。这个陌生的、华丽到令她不安的魔法学院,因为这个人,因为这间刚刚被自己亲手打扫干净的小小房间,似乎……不再那么可怕了。 至少,她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从扫地擦灰开 第11章微距神是正常的 房间彻底收拾停当,夕阳的余晖也恰好染红了窗外的银杉树梢。莱恩合上书,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睛。一旁小女仆的肚子适时地发出了“咕噜”一声抗议。 该吃饭了。 他起身,看了一眼正将最后一件叠好的衬衫放进衣柜,因为肚子叫面色有些羞红的珂赛特。 “走了,去食堂。” 珂赛特连忙关上柜门,小步跟上。 对于和莱恩同桌吃饭这件事,经过最初两天的极度惶恐和这几日的半强迫适应,她已经不再像开始时那样手足无措到,虽然依旧会在莱恩动筷后才小心地拿起勺子,但至少能安静地坐着把饭吃完。 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初级部食堂是一座宽敞明亮的拱顶建筑,此刻正是晚餐时间,里面人头攒动,长条形的木质餐桌排列整齐,大多数座位都被占据。 食物的香气倒是很实在,莱恩带着珂赛特排队,领取了属于学生份额的餐盘——主食是扎实的白面包配黄油,一份炖煮得软烂、香气扑鼻的蔬菜肉汤,还有一勺看起来不错的土豆泥和几片水煮香肠。 分量对正常饭量的少年来说足够,而且是包含在学费里的,这点让莱恩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那三十枚金币的巨额支出。 当然,如果你想额外加餐或者来点甜品饮料,旁边的窗口明码标价,得自己掏钱。 两人端着餐盘,在略显嘈杂的食堂里寻找空位。很快,莱恩发现了一张靠近角落、还算干净的长桌,一边已经坐了两个正在埋头苦吃的学生,另一边空着。 他径直走过去,放下餐盘,坐下,珂赛特自然跟在他旁边,犹豫了一下——按照她这两天被灌输的模糊概念,似乎不应该和主人平起平坐? 但莱恩已经拿起面包开啃,并没有示意她站着或去别处。 她只好尽量不引人注意地,在莱恩对面的空位上小心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等莱恩开始喝汤,她才拿起自己的勺子。 然而,几乎是他们坐下的瞬间,周围原本嗡嗡的交谈声,像是被无形的消音魔法扫过,出现了几秒诡异的凝滞。 许多道目光,或明显或隐蔽地,投向了这张角落的餐桌。 首先吸引目光的,自然是珂赛特。 一个穿着标准女仆裙装的少女出现在学生食堂本就显眼,更何况她洗干净后那张过于精致的脸蛋,在周围一群或普通或只能说清秀的年轻面孔中,简直像误入灰雀群的白羽雀。 不少男生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片刻,又迅速移开——不是因为不好看,而是因为她身边坐着的人。 紧接着,更多的目光,带着惊疑、厌恶、忌惮甚至恐惧,聚焦在了莱恩身上。 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在初级部,尤其是在即将升入三年级、已经在此混迹了两年的“老生”圈子里,可谓是如雷贯耳。 当然,不是美名。 “看……是那个维尔特……”邻桌有人压低了声音,脑袋几乎凑到一起。 “他怎么也来食堂了?不是说他都是让人把饭送到他那破宿舍吗?” “嘘!小声点!你想被他盯上吗?” “他旁边那个……是女仆?他什么时候有女仆了?女仆怎么跟他坐一桌吃饭?” “这有什么稀奇的?那人渣什么事干不出来?说不定是新的戏弄人的把戏……” 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以莱恩所在的角落为中心,悄然扩散。 原本坐在桌子另一头、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两个学生,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突然加快了吞咽速度,匆匆扒拉完最后几口食物,抓起餐盘几乎是逃离般地起身离开了。 转眼间,以莱恩和珂赛特为中心,半径两三张餐桌的范围内,出现了一个无形的真空地带。 后来的学生端着餐盘走来,看到坐在这片“禁区”中央的莱恩,要么眼神一闪,装作没看见另寻他处,要么犹豫一下,还是选择远离。 珂赛特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气氛的变化和那些投来的、含义复杂的视线。 她握着勺子的手紧了紧,背脊不自觉地挺得更直,低下头,小口小口地喝着汤,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她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不仅有对她这个“逾矩”女仆的好奇,更有对她身边主人的……畏惧和排斥? 莱恩本人,则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周围环境的异样。他慢条斯理地撕着面包,蘸着浓稠的蔬菜,吃得专心致志。 偶尔抬头,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空旷的四周,那些与他视线接触的学生立刻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目光,或者假装和同伴热烈交谈。 他内心其实并不平静。 ‘啧,这拉仇恨的功力真是登峰造极啊……’莱恩一边咀嚼着味道其实还不错的炖菜,一边在脑子里快速翻检着身体留下的、关于这两年在学院丰功伟绩的记忆碎片。 恶意打伤实战课对手? 嗯,记忆里好像是对方先用了阴招,但莱恩脾气上来之后完全没收住手,把对手打得极其凄惨,据说送到医务室时校医还以为是猪人族的兽人发出尖锐爆鸣。 实验课引发爆炸?好像是因为想改进一个火焰魔法的小模型,隔壁组的蠢货私自加大魔力输入还用了不稳定材料,原主不仅没提醒,还鼓励他多加一点,结果炸了了小蘑菇云出来。 把人变狗的道具?……这个好像真是莱恩无聊时弄出来的恶作剧炼金产物,不小心流传出去了,引起了不大不小的骚动,虽然很快就恢复了,但“维尔特喜欢把人变成狗然后踩在脚底下”的恐怖传闻就此流传。 至于赢比赛后嘲讽……莱恩仔细回想了一下,原主那与其说是嘲讽,不如是一种基于绝对实力差距和性格傲慢的尖锐点评,专挑对手弱点说,字字扎心。 配合他那张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居高临下的脸,效果拔群。 总结就是实力强,性格差,不懂人情世故,树敌无数,风评跌至谷底。 ‘完美诠释了什么叫‘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莱恩内心扶额,原主这天赋和出身,但凡性格正常点,哪怕只是装得像样点,在学院里都能混得风生水起。 结果硬生生把自己活成了初级部学生避之唯恐不及的“人形灾厄”。 现在这口硕大无比的黑锅,稳稳扣在了他头上。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恶意和疏离,这让他有点烦躁,但更多的是警惕。 这种被孤立、被敌视的处境,无疑会增加他计划的难度和变数。 就在这时,食堂入口处又进来几个人,为首的是一个身材高大、棕色卷发、脸上带着爽朗笑容的男生,他身边跟着几个同样气质不俗的同伴,显然是某个小圈子的中心人物。 他们谈笑着走进来,目光习惯性地扫视着寻找座位。 然后,棕发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视线定格在角落的莱恩身上。 他身边的同伴也注意到了,低声说了句什么。 棕发男生的眼神沉了沉,脸上那爽朗的笑容变得有些勉强,但很快又恢复了常态,甚至故意提高了声音:“那边不是有空位吗?走,我们坐过去。” 他指的是莱恩旁边隔了一张桌子、刚刚空出来的位置。 他的同伴们明显犹豫了一下,但看着棕发男生已经迈步走过去,只好硬着头皮跟上。 这一举动,无疑吸引了更多人的注意。许多目光在棕发男生和莱恩之间来回逡巡,带着看好戏的意味。 棕发男生,安德烈·加西亚,北方行省另一位子爵家的继承人,初级部公认的“优秀代表”之一,人缘好,实力也不错——当然,是排除某个不合群家伙之外的“不错”。 他和莱恩·维尔特之间的不对付,在初级部几乎是人尽皆知,起因似乎是某次比赛中安德烈输得很难看,还被莱恩当众点评“华而不实,脚步虚浮得像喝醉的地精,你爹知道你这样学习魔法,不如把魔杖插到公牛的屁股里。”,从此结下梁子。 安德烈带着同伴在莱恩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位置坐下,故意将餐盘放得有些响。他扫了一眼莱恩,又看了看莱恩对面低着头、存在感微弱的珂赛特,嘴角扯出一个不怎么友善的弧度,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附近的人听到: “哟,我当是谁呢,这么‘与众不同’,原来是维尔特少爷。怎么,终于舍得从你那高贵的宿舍出来,体验我们平民的食堂了?还带了……新宠物?” 他的目光刻意在珂赛特的女仆装上停留了一瞬,意有所指。 食堂这一角的空气,瞬间变得更加凝滞了。 珂赛特拿着勺子的手彻底僵住,汤勺里的汤汁微微荡漾。她紧张地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对面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莱恩,又迅速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掩盖住眼底的慌乱。 莱恩慢吞吞地咽下最后一口面包,拿起旁边的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才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平静地看向斜对面一脸挑衅的安德烈。 那眼神里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被挑衅的激动,甚至没有多少情绪。 就是这种眼神,让安德烈心头火起,却又有种莫名的寒意。 莱恩放下水杯,用餐巾擦了擦嘴角,然后,用平淡的语气,缓缓开口: “食堂的炖菜,盐放多了。” 他灰蓝色的眼睛直视着安德烈瞬间变得难看的脸色,补充道: “就像某些人的废话一样,咸得很。” 说完,他不再理会对方,转向对面几乎要把头埋进汤碗里的珂赛特,语气依旧平淡:“吃完了?吃完就走。” 珂赛特如蒙大赦,连忙点头,手忙脚乱地端起自己基本吃完的餐盘。 莱恩率先起身,端起自己的餐盘朝着回收处走去,背影挺直,步伐平稳,。 留下身后一片死寂,以及安德烈·加西亚那张涨红后又铁青的脸。 走出食堂,傍晚微凉的风吹散了里面混杂的食物气息和压抑氛围。珂赛特小跑两步跟上莱恩,小心翼翼地偷看他的侧脸,欲言又止。 “想问什么?”莱恩头也不回。 “主、主人……刚才那个人……”珂赛特声音很轻。 “一个无关紧要的噪音源。以后见到,离远点。” “是……”珂赛特小声应道。 她虽然不懂那些复杂的恩怨,但能感觉到那个棕发男生对主人的强烈恶意。她悄悄握紧了小拳头,心里模糊地想:要更小心,要保护好主人……虽然,她现在好像什么都做不了。 莱恩抬头看了看天色,夜幕开始降临,学院的魔法灯依次亮起,点缀在古老的建筑间。 麻烦果然如影随形。这才开学第一天。他在心里叹了口 第12章那我睡哪 夜色渐深,银杉舍二楼207房间的灯光也终于熄灭了一盏。莱恩完成了例行的睡前阅读,合上那本厚厚的《中级魔力构型解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一天奔波、安顿、外加食堂那出不算愉快的重逢,让精神有些疲惫。 他起身,走到那个小小的独立盥洗室简单洗漱。冰凉的水拍在脸上,驱散了些许困意。换上一套素色的棉质睡衣——这是他从那堆不算多的衣物里翻出来,勉强觉得还算舒适的。 等他擦着半干的头发走出盥洗室时,珂赛特也正好从里面出来。 她换下了白天那身笔挺的女仆装,穿着那件明显过于宽大的衬衫,衬衫下摆几乎垂到她膝盖,袖子卷了好几折才露出手腕,衬得她更加纤细。深棕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还带着氤氲的水汽,小脸被热气蒸得红扑扑的,榛子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温润。 她看到莱恩,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小声说了句“主人晚安”,然后……就非常自然地,径直走到了房间里唯一的那张单人床边。 莱恩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小姑娘动作麻利地掀开了刚刚铺好、散发着淡淡皂角香气的干净床单,然后一骨碌钻了进去,拉过那床同样唯一的厚实被子,把自己裹好,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脑袋和几缕湿发。 她甚至还记得往靠墙的那边挪了挪,给外侧留出了明显的、足够另一个人躺下的空间。 做完这一切,珂赛特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呼吸很快就变得均匀而绵长,一副“我已就位,可以睡觉了”的安详模样。 莱恩:“……” 他拿着毛巾站在原地,看着床上那个迅速进入“待机”状态的小鼓包,足足愣了有好几秒。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卡顿了一下,才缓缓开始重新运转。 等等……这场景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他走过去,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珂赛特那张在睡意中显得格外恬静无害的脸。犹豫了一下,伸出还带着点湿气的手指,轻轻戳了戳她光洁的额头。 “唔……”珂赛特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睫毛颤动了几下,睁开了眼睛。榛子色的眸子里还氤氲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充满了刚被吵醒的茫然和无辜。 “主人?怎么了吗?”她声音软糯,带着浓浓的困意。 莱恩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组织了一下语言,然后尽量用平静的语气问:“你……为什么睡在这里?” 珂赛特眨了眨眼,似乎没理解这个问题。她歪了歪头,眼神更加茫然了,理所当然地反问:“啊?那我……睡在哪里呀?” 莱恩:“……” 他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可能高估了这丫头的常识水平。他抬手指了指盥洗室旁边、靠墙的那扇一直关着、颜色和墙壁几乎融为一体的小门——那是他白天就注意到,但还没来得及去查看的。 “我隔壁,”莱恩的语气破天荒变得无奈起来,“不是你的房间吗?” “我……我的房间?”珂赛特彻底愣住了,她顺着莱恩手指的方向,看向那扇不起眼的小门,眼睛慢慢睁大。她白天打扫的时候看到过这扇门,但潜意识里以为是放杂物的储藏室,压根没想过要打开看看。 莱恩看着她呆滞的表情,忍不住在心里扶额。 ‘这不废话吗?学院专门给带侍从的学生调整宿舍,难道是为了让主仆体验挤一张床的“亲密无间”?白天那些带男仆的贵族少爷,难道都跟自己的男仆睡一起?’ 他不再多说,直接走到那扇小门前,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拧——门没锁,应声而开。 门后是一个比主卧小得多的房间,大约只有七八个平方。没有书桌,没有书架,只有一张简洁的单人床,一个矮小的床头柜,墙壁上钉着几个挂钩。虽然简单,但同样干净整洁,窗户对着楼后安静的庭院。床上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备用的素色被褥和枕头。 莱恩侧身,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房间内部:“喏。这不是你的房间吗?” 珂赛特的脸,“唰”地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朵尖,甚至脖子都染上了粉色。 她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闹了个多大的乌龙!自己居然……居然想当然地爬上了主人的床,还给他留了位置! 巨大的羞耻感和慌乱瞬间淹没了她。白天因为肚子叫而泛起的红晕,跟此刻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对、对不起!非常抱歉主人!我、我白天没注意……我、我现在就去收拾!”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莱恩的床上弹了起来,连滚带爬地冲进了那个属于她的小房间。过于宽大的衬衫下摆随着她的动作晃荡,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小腿。 莱恩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他走回自己的床边,将被珂赛特躺过有些皱褶的床单重新拉平,然后躺了上去。 隔壁很快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是珂赛特在笨拙但努力地铺床,套被套。声音持续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息下来。 夜色完全笼罩了房间,只有窗外庭院里魔法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莱恩闭上眼睛,准备入睡。一天的疲惫终于涌了上来。 然而,就在他意识即将沉入黑暗的前一刻,隔壁极轻极轻地,传来一声细若蚊蚋,带着羞愧和一点点不易察觉的……失落的情绪? “主人……晚安。” 莱恩闭着的眼皮下的眼珠动了一下。 他没应声。 片刻后,黑暗中,他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养崽,果然是个技术活。’这是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而隔壁的小房间里,珂赛特蜷缩在属于自己略带陌生织物气味的被窝里,脸颊的热度还没完全褪去。她睁着眼睛,在黑暗中望着模糊的天花板。 原来……有自己的房间啊。 原来,不用和别人挤一张床。 她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更多的,是奇异安心的归属感。 这里,这个小小的、简单的空间,是属于她的。她是主人的女仆,但在这里,她可以关上门,拥有片刻完全属于自己的宁静。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明亮的榛子色眼睛。 明天,要更努力才行。她悄悄对自己说。 然后,也沉沉地睡去了。 圣罗兰魔法学院的第一个夜晚,就在这一墙之隔的主仆二人各自复杂又简单的思绪中,悄然流 第13章欺负我的人? 清晨的阳光透过银杉舍的窗棂,将207房间唤醒。莱恩的生物钟很准时,几乎在学院晨钟敲响的前一刻睁开了眼睛。隔壁隐约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珂赛特显然也醒了,正在轻手轻脚地整理自己的小房间。 当莱恩洗漱完毕,换上深蓝色的初级部三年级制服走出盥洗室时,珂赛特已经穿戴整齐,女仆裙一丝不苟,头发也重新梳成服帖的发髻,正垂手站在主卧门边等候。 只是眼圈下有一点点淡青,看来昨晚那个“乌龙”让她没太睡好,神情比昨天更加紧绷。 “主人,早上好。”她小声说,目光不敢与莱恩对视。 “嗯。”莱恩应了一声,拿起书桌上昨晚准备好的几本教材和笔记,“去食堂吃早饭,然后去中央大礼堂。开学典礼。” “是。” 中央大礼堂是一座气势恢宏的穹顶建筑,足以容纳数千人。当莱恩带着珂赛特抵达时,里面已经按照年级划分好了区域。初级部三年级的位置在左侧中前区,视野不错。 莱恩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坐下。按照规定,私人侍从不能进入学生就坐的主区域,需要统一在礼堂最后方划出的“侍从等候区”等待。 珂赛特跟着其他贵族子弟带来的仆从们——有男有女,大多穿着统一的侍从服装,举止干练——一起去了后面。她在那群看起来训练有素、彼此间似乎还隐隐有熟络迹象的仆从中,显得格外格格不入,像只误入鹤群的雏鸟,只能紧紧抱着莱恩早上交给她、让她帮忙暂时拿着的几本不太重要的笔记本,缩在角落。 莱恩的目光扫过周围。不少同级生已经到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他能感觉到一些视线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或忌惮或厌恶。 安德烈·加西亚坐在不远处,正和几个朋友谈笑风生,看到莱恩时,笑容淡了淡,冷哼一声转开了头。 莱恩面无表情地收回视线,翻开手中的《魔文结构进阶》,开始利用典礼开始前的碎片时间进行预习。对于周围的目光,他选择无视。 苟活守则第一条:减少不必要的关注和冲突。虽然原主已经替他拉足了仇恨。 不久,悠扬的钟声再次响起,礼堂内渐渐安静下来。学院的领导与教师们鱼贯登上前方高大的讲台。居于中央的是一位身穿深紫色镶金边长袍、白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威严的老者—初级魔法部部长埃德加·莫里斯——帝国的顶级魔法师之一。 他虽然年事已高,但双目湛然有神,周身萦绕着强大而内敛的魔力波动,仅仅站在那里,就令整个礼堂肃然无声。 开学典礼的内容并不出奇。 部长首先代表学院欢迎新生的到来,虽然他们还要经过考核才能正式入学,勉励刚升入二年级的学生珍惜时光、夯实基础。 然后,他的目光扫向了三年级所在的区域,语气变得更为严肃: “而对于你们,初级部三年级的同学们,”院长的声音通过扩音魔法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这一年,将是决定你们魔法道路初步走向的关键一年。学年末的升学考核,不仅是对你们过去两年学习的检验,更是你们选择未来专精方向的起点。” “魔法的道路浩瀚如星海。有人擅长精细操控,走向魔导理论与符文研究;有人热爱创造与转化,在炼金术与附魔领域深耕;有人追求力量与技艺的结合,踏上魔武双修之路;还有人致力于生命与自然的奥秘,钻研治愈与自然魔法……学院为你们提供了多种可能的路径。” “但在选择之前,你们必须清晰地认识自己。”院长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你们的天赋在哪里?你们的兴趣在何方?你们未来想成为什么样的人?是埋首书斋的学者,是行走大陆的冒险者,是服务帝国的军法师,还是开拓创新的发明家?” “本学期第一个月,是你们的‘选择月’。各学科的高级教师会开设引导课程与讲座,图书馆相关区域的权限会对你们开放。你们需要深入了解不同方向,与导师交流,最终在月末确认自己升学考核的侧重方向。这将直接影响你们考核的内容、未来的课程安排,乃至毕业后的发展方向。请慎重对待。” 院长的话在礼堂中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三年级的学生们脸上露出了或兴奋、或凝重、或迷茫的神情。 选择,意味着机会,也意味着风险。 莱恩合上了手中的书,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思索。选择专业方向……这确实是迫在眉睫的事情。原主的天赋更偏向于直接的魔力掌控和元素应用,有点类似魔武双修的路子,但性格导致他在这方面也表现得极具攻击性。 而莱恩自己,作为穿越者,拥有现代人的思维和被他命名为概率之眼这种特殊能力,或许…… ‘魔导理论?需要对魔法本质有极深理解,适合研究型人才,原主底子一般,我也没那么多时间从头啃……炼金应用?需要大量实践和材料,烧钱,而且容易出‘事故’,不符合低调苟活原则……魔武双修?战斗侧,容易引人注目,且需要大量实战训练,风险高……’ 他快速权衡着。既要能顺利升学,又要尽可能低调,还要能发挥一些自己的优势,为未来可能的危机做准备。 ‘或许……可以偏向‘魔导器物鉴定与风险评估’?或者‘魔法阵应用与安全规范’?’这类方向相对偏门和实用,不那么张扬,又能合理利用自己的一些预见性,而且未来如果真的要应对家族阴谋或者学院里的暗箭,这类知识或许能有奇效。只是不知道学院有没有这么细分的引导课程。 就在莱恩沉浸于未来规划时,讲台上院长已经结束了讲话,宣布典礼结束,学生们可以按班级跟随导师前往各自的教室,开始新学期的第一课。仆从们也可以离开等候区,为主人们去办理一些开学杂务,比如领取新学期可能需要补充的用品,或者……去后勤处领取新校服。 学生们开始有序退场。 莱恩起身,朝礼堂后方的侍从等候区望去,准备叫上珂赛特。然而,就在那人头攒动的等候区边缘,他看到了让他眉头微蹙的一幕。 珂赛特跟着人流走出等候区,有些茫然。其他仆从似乎都清楚自己该去做什么,有的快步走向后勤处方向,有的则去找自己的主人。她想起莱恩早上似乎提过一句“典礼后如果有时间,可以去看看校服领取处”,便抱着那几本笔记本,循着隐约的指示牌和人群,朝后勤处所在的辅楼走去。 校服领取处门外已经排起了不短的队伍,几乎都是各家的仆从。珂赛特默默站到了队尾。队伍缓慢前进,周围都是低声的交谈。 “听说了吗?维尔特家那个怪胎,今年居然带了个女仆来?” “真的?就那个莱恩·维尔特?他以前不是从来不带侍从吗?嫌麻烦。” “谁知道呢,说不定是家里硬塞的。不过看他那女仆,年纪好小,长得倒是……啧啧。” “嘘,小声点。不过确实挺扎眼,刚才在等候区就一直低着头,好像很怕生的样子。” 一些议论声隐约飘进珂赛特的耳朵,她身体微微一僵,把头埋得更低,只希望队伍快点轮到自己。 然而,麻烦还是找上了门。 就在珂赛特前面还有三四个人的时候,一个身材高大、穿着棕色侍从制服、脸上带着几分痞气的男仆,似乎刚刚替主人领完东西折返回来。 他目光在队伍中懒洋洋地扫过,突然定在了珂赛特身上,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 他挤开前面两个人,像座小山一样直接杵在了珂赛特面前,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 “嘿,小丫头,新来的?面生得很啊。”男仆的声音带着刻意拖长的调子,“跟哪家少爷的?报个名号听听。” 珂赛特吓了一跳,本能地抱紧了怀里的笔记本,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是莱恩·维尔特主人的女仆……” “莱恩·维尔特?” 男仆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引得周围不少仆从都好奇地看了过来。他刻意环视了一圈,仿佛在向众人宣布一个荒谬的发现。 “那个独来独往、眼高于顶、从来嫌侍从碍事的莱恩·维尔特?他会带女仆?哈哈!”他夸张地笑了两声,然后猛地凑近珂赛特,“小妹妹,撒谎可不好。谁不知道维尔特少爷最讨厌身边有人跟着?就你这副风一吹就倒的弱鸡模样,他能看得上你?该不会是哪个旮旯里混进来,想蹭学院便宜的吧?” 他这番话引起了周围一阵低低的议论。 确实,莱恩·维尔特“孤僻怪胎”的形象深入人心,突然冒出个娇怯怯的小女仆,实在有些违和。不少目光再次聚焦在珂赛特身上,多了几分怀疑。 珂赛特的脸瞬间血色褪尽,变得惨白。 她咬住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对方的质疑像针一样扎在她最不安的地方——她确实来历不明,也确实……看起来毫无用处。 习惯性的懦弱和深植骨髓的卑微让她只能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怎么?被我说中了?哑巴了?”男仆见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气焰更盛,甚至伸出手,想去捏她的下巴,“让哥哥瞧瞧,你这张脸倒是挺能唬人,说不定就是靠这个混进……” “啪!” 一声轻响,不是巴掌,而是珂赛特受惊之下猛地后退,怀里的笔记本掉了一本在地上。她惊慌地想去捡,却被那男仆抢先一步,用他那双结实的牛皮靴子,牢牢踩住了笔记本的边缘。 “哎呀,不小心。”男仆假惺惺地说,脚底却恶意地碾了碾,在干净的封面上留下清晰的污痕,“这玩意儿……该不会也是你‘顺’来的吧?啧啧,可惜了。” 周围的仆从们神色各异。 有人露出不忍,但更多人则是事不关己的冷漠,或是一种看惯了这种戏码的麻木。 这个叫卡尔的男仆,是汉森·伍德子爵家长子的贴身侍从,仗着主子家世不错且与加西亚家交好,在仆从圈里向来有些跋扈,欺负其他家世稍逊的贵族仆人是常有的事。 没人想为个来历不明小女仆,去触这个霉头。 珂赛特看着封面上刺目的鞋印,眼圈一下子红了。委屈、恐惧、还有对自己无能的痛恨交织在一起。她蹲下身,徒劳地想从那沉重的靴底抽出笔记本,声音哽咽:“请、请你把脚拿开……” “求我啊?”卡尔笑得更加恶劣,脚上又加了几分力,“叫声‘卡尔大哥’,再承认你是混进来的,我就考虑考虑。” 就在此时,一个平淡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让周遭空气莫名一冷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你的脚,似乎放错了地方。” 人群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分开,自动让出一条通道。莱恩·维尔特不知何时已经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眸像是结了一层薄冰,冷冷地注视着卡尔。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种纯粹令人心底发寒的冷。 卡尔脸上的得意笑容瞬间僵住,下意识地收回了脚,心脏猛地一跳。 他强自镇定,扯出一个干笑:“维、维尔特少爷?您怎么来了……我、我就是跟这小姑娘开个玩笑,她说她是您的女仆,这……这不太可能吧?您以前不是从来不用人伺候吗?” 他这话看似解释,实则还是在质疑珂赛特的身份,同时暗暗点出莱恩过去的习惯,试图缓和气氛。 莱恩没有回答他,甚至没看他第二眼。他的目光直接越过卡尔,落在了蹲在地上、仰起一张泫然欲泣小脸的珂赛特身上。女孩看到他,眼中瞬间迸发出混依赖、委屈和害怕被责罚的光芒。 莱恩走过去,弯腰,捡起那本沾了鞋印的笔记本,随手拍了两下,但污痕顽固。然后,他才像是终于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大活人似的,将视线转向卡尔。 “名字。”声音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我、我是卡尔,侍奉伍德格林少爷……”卡尔被那眼神看得心底发毛,赶忙报上家门,指望自家主人的名号能起点作用。 “卡尔。”莱恩重复了一遍,点点头。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他手臂一抬,将那本脏了的笔记本,用不算重但足够清脆的力道,直接拍在了卡尔那张还勉强维持着笑容的脸上。 “啪!” 声音响亮,在突然安静下来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卡尔被打得脸偏向一边,火辣辣的疼,更多的是难以置信的羞辱感,脑子嗡嗡作响。 “这笔记本,”莱恩慢条斯理地收回手,“是学院财产。你故意损毁学院财产。根据校规第七章第十五条,仆从故意损坏公物,视情节轻重,处以罚金或劳动惩戒,其主人负连带管理责任。” “至于你,”莱恩的目光落在卡尔瞬间惨白的脸上,“对我私人所属物的不敬,以及试图进行的肢体骚扰,我会向学院风纪委员会正式提交报告。顺便,” “回去建议你的主子查查他父亲上个月在‘翡翠庭院’的私人账目。我恰好对数字比较敏感,觉得那笔‘古董修缮费’的零头,似乎多写了一位。万一不小心流传出去,恐怕不太好听。” 卡尔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前面那些校规、罚金他还勉强能承受,但后面关于主人家族和翡翠商会的隐晦威胁……如果眼前这个恶劣著称的维尔特真的去散布些什么,哪怕只是谣言,也足以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他没想到莱恩会如此直接、如此不留情面,而且似乎还掌握着某些要命的东西! “对、对不起!维尔特少爷!是我有眼无珠!是我嘴贱!我向您和这位小姐郑重道歉!我错了!真的错了!”卡尔彻底慌了神,顾不上脸上火辣辣的疼,连连鞠躬,语无伦次,额头上瞬间冒出了冷汗。 莱恩却已不再看他,仿佛他只是一团碍眼的空气。他转向还蹲在地上、有些发愣的珂赛特,伸出了手。 “起来。” 珂赛特怔怔地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骨节分明,干净修长。 她又抬头看向莱恩的脸,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淡模样,可不知为什么,这一刻她感觉不到丝毫害怕,只有暖意。她颤抖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指尖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微凉,却稳稳地将她拉了起来。 “走了。”莱恩松开手,转身,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个小插曲,“校服下午再来拿。” “是!主人!”珂赛特连忙抱起所有笔记本,紧紧跟上。 经过面如死灰、几乎瘫软的卡尔身边时,她甚至没敢再看一眼,小跑着追向那个挺直的背影。 直到离开后勤处辅楼,走到一条相对安静的林荫小径上,珂赛特才鼓起勇气,小声地、带着浓重鼻音开口:“主人……谢、谢谢您。还……还有,对不起,又让您……” 莱恩脚步未停,声音从前头传来,依旧平淡得听不出情绪:“道歉没必要。狗冲着你叫,不是你扔了骨头。”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又补充了一句,像羽毛一样轻轻搔过珂赛特的心尖: “我的女仆,真假还用得着别人来认?” 珂赛特脚步猛地一顿,抱着笔记本的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心脏在胸腔里“咚、咚、咚”地擂起了鼓。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以更汹涌的姿态卷土重来,一直烧到耳根。 原来……主人是在意的。 原来,被承认、被划入他的所有物范围……是这种感觉。 她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才能跟上莱恩的步伐,阳光穿过树叶,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 而走在前面的莱恩,则面无表情地揉了揉眉心。 ‘翡翠庭院……果然和翡翠商会脱不了干系。伍德家这条线,比想象的还有意思。不过,专业选择表下午就得开始研究了……真麻烦。’ ‘至于这小丫头……看来“女仆基础生存培训”,得提上日程了。至少得教会她,被狗围着叫的时候,是该躲开,还是该找准机会踢回去 第14章魔女 回到银杉舍207房间,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户,将室内晒得暖洋洋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早上打扫后留下的洁净气味。 莱恩径直走到书桌前,将手里的东西放下,那本封面带着鞋印的笔记本被他随手搁在了一边。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站在窗边,目光投向窗外郁郁葱葱的庭院,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没什么焦点,显然思绪已经飘远。 ‘翡翠庭院……’这个名词在他脑中盘旋。 在原作的游戏里,这地方是个中期才会逐渐浮出水面的灰色地带,表面上是高级社交俱乐部和艺术品交易场所,实则是翡翠商会操控的、连接帝国贵族、商人乃至境外势力的情报与利益交换枢纽之一,同时似乎也和维尔特家的老逼登有点关系。 原作中主角团也是在调查一系列与七罪魔女相关的神秘事件时,才顺藤摸瓜扯出了这条暗线,最终揭露了翡翠商会背后更大的阴谋。 而现在,这条暗线似乎因为原主父亲威廉子爵的牵连,以及今天那个蠢货卡尔主人家的糊涂账,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提前进入了莱恩的视野。 ‘麻烦果然会自己找上门……’莱恩揉了揉眉心。 他本想低调苟过这几年,但概率之眼带来的预警和原主留下的烂摊子,似乎正一步步把他推向风暴的边缘。 调查父亲背后的势力,或许可以从这个“翡翠庭院”和与之关联的伍德家族入手?但这无疑风险巨大。 就在他沉浸于对潜在危机的权衡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珂赛特。 小姑娘正轻手轻脚地将怀里抱着的其他笔记本在书架上放好,然后又拿起那块干净的抹布,仔仔细细地去擦拭那本脏了的笔记本封面,试图让鞋印变得浅一些,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莱恩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过身,目光落在珂赛特那副小心翼翼、恨不得把自己缩成团的样子上。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擦不掉的。” 珂赛特手一抖,差点把笔记本掉地上。 她转过身,低着头,声音蚊子哼哼般:“对、对不起,主人……我、我太没用了……” “我不是说这个。”莱恩打断她,走到椅子前坐下,抬眼看着她,“我是说,你早上在后勤处那副样子。” 珂赛特身体一僵,头埋得更低了。 “我跟你签契约的时候,说过什么?”莱恩的语气没什么起伏,像是在问一个很简单的问题。 珂赛特努力回想,小声嗫嚅:“主、主人说……给我吃的,住的,保护我……我、我要跟着主人,听主人的话……” “还有呢?”莱恩追问。 “……还、还有?”珂赛特茫然地抬起一点头,榛子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困惑。 契约内容不就是这些吗?她当时惶恐不安,只记住了最核心的生存交换条件。 莱恩看着她那双写满鱼唇的眼睛,在心里叹了口气。看来光说一遍不行,得敲打敲打,让她刻进本能里。 “我说过,”他稍微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字都清晰,“你现在是维尔特家的女仆。我莱恩·维尔特的私人所属。” 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珂赛特,那目光并不严厉。 “这意味着,除了我,没人有资格对你指手画脚,评头论足,更别说碰你一根手指头。你的行为代表我的脸面,你的软弱就是让别人觉得我软弱可欺。懂吗?” 珂赛特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又连忙摇头,小脸皱成一团,显然没完全理解这其中的逻辑,但代表主人脸面,让主人被欺负这种话让她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我……我懂,可是……主人,我、我打不过他,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声音无助,甚至带上了哭腔,早上那种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上心头。 “谁让你去跟他打了?”莱恩的语气无奈,“你的力气,去跟那种人高马大的蠢货硬碰硬,是嫌自己骨折得太慢?” 珂赛特被噎住了,呆呆地看着他。 “动动脑子。”莱恩用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你是我的女仆。遇到这种疯狗,第一,报我的名字。第二,大声斥责,让他滚开。第三,如果他不听,立刻转身离开,回来告诉我。” 他的语速平缓,像是在教导一个极其简单的操作流程。 “就像今天,他问你跟谁的时候,你就该挺直腰板,清清楚楚再说一遍‘我是莱恩·维尔特主人的女仆’。他质疑,你就反问‘你有什么资格质疑我主人的安排?’。他靠近,你就后退,大声说‘退后!未经允许靠近,视为对维尔特家的挑衅!’。然后直接走,别理他。这种野狗都是怕声音大的欺负声音小的,你越忍让他越得寸进尺。” 珂赛特听得一愣一愣的,这些反应对她而言完全陌生,几乎颠覆了她过去十几年的生存逻辑——遇到强者和恶意,躲藏、忍耐、示弱才是保命之道。 挺直腰板?大声斥责?这……这真的可以吗? “可、可是……如果他不怕呢?如果他真的动手呢?”她忍不住问,这是她最深的恐惧。 “所以让你立刻走,回来告诉我。”莱恩的语气理所当然,“你是我的女仆,你被欺负了,我自然会去处理。就像今天这样。” 他看了一眼那本脏了的笔记本,又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没主动去惹事。如果是你闲着无聊去挑衅别人然后被打哭了,那我只会觉得你活该。” 珂赛特连忙用力摇头:“我不会的!主人,我绝对不会主动惹事的!” “那就记住我刚才说的。”莱恩靠回椅背,拿起桌上另一本干净的教材,似乎打算结束这次谈话,“维尔特家的女仆,可以笨,可以暂时什么都不会,但不能是个谁都能上来踩一脚的受气包。我的东西,我不点头,别人连碰的念头都不该有——你也是其中之一。” 珂赛特站在原地,消化着这番话,心脏砰砰直跳,不是因为恐惧。 原来……她可以不用一直害怕?原来,她有了“主人”这个名字作为后盾,就可以尝试去拒绝呵斥那些恶意?原来,被保护、被划入“所有物”的范围,不仅是责任和束缚,也是一种……可以被允许的“强硬”底气? “我……我明白了,主人。”她深深吸了口气,努力让自己站得更直一些,虽然声音还有些发颤,但眼神里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我会努力记住的。下次……下次我一定不会像今天这样了!” 莱恩的话让珂赛特精神一振,但同时也让莱恩自己的思绪飘远了一瞬。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睛发亮、暂时忘却了上午委屈的小姑娘,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蹦出了一个几乎快被他遗忘至关重要的设定。 魔女。 眼前这个看起来蠢萌、软弱、除了脸蛋一无是处的小女仆,在原本的游戏剧情里,可是中期才会登场、让无数玩家又爱又恨的“嫉妒”魔女·珂赛特。 魔女,在这个世界,几乎就是“强大魔力”与“灾厄隐患”的同义词。 她们并非某种异族,而是先天拥有远超常人数倍、数十倍甚至更夸张魔力潜质的人类女性。 这种潜质如同沉睡的火山,一旦经历某种契机“觉醒”,其魔力天赋便会以令人瞠目结舌的速度呈指数级增长,短时间内就能达到普通魔法师苦修数十载也难以企及的高度。 而作为背负“七原罪”之名的特殊魔女,其潜力与危险性更是远超普通魔女。 “所以……我身边这个,其实是个人形自走战略级潜力股?还是个不定时炸弹?” 莱恩内心有些荒谬地想。前几天光顾着算计概率之眼提示的生存率,以及应付这小丫头的吃饭穿衣认字问题,差点把最核心的“魔女”设定给抛到脑后了。 觉醒……这才是关键。 但麻烦也在于此。魔女的觉醒并非可控的修炼结果,更像是一种随机触发、或者由极端情绪或事件催化下的天赋解锁。 原作游戏里也并未详细描写每位魔女具体的觉醒过程,大多只是一笔带过,或者作为某个危机剧情中的爆点。很多魔女终其一生都未必能觉醒,只是作为一个魔力稍高的普通人存在;而一旦觉醒,若无法控制骤然暴涨的力量,极易引发魔力暴走,造成破坏,从而暴露身份,招致恐惧、排斥乃至猎杀。 原作中那个混入教廷、保护了幼年圣女最后却被烧死的善良魔女,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她能完美控制力量时,无人察觉;一旦为救人而全力施展,瞬间就被打上了“异端”的标签。 “难不成真要等到她遇到生命危险,或者我遇到大麻烦,她才能爆种觉醒?”莱恩皱起眉,这风险太大了,把希望寄托在不可控的危机触发上,简直是在赌命。 “或许……可以尝试引导?” 一个念头浮现。既然觉醒与魔力潜质和情绪有关,那系统性的魔法学习,尤其是对自身魔力感知和控制的基础训练,会不会像一把钥匙,能更温和、更可控地开启那扇门? 至少,能让她在潜在觉醒到来时,有更大的几率保持清醒,控制力量,而不是变成一个破坏性的灾难源。 而且,从最功利的角度讲,提前投资培养一个未来的“嫉妒魔女”,哪怕只是打下基础,也绝对是笔划算到不能再划算的“生存保险”。只是这笔投资的风险同样不小。 各种念头在莱恩脑中飞速碰撞、权衡。最终,他做出了决定。 他看着小脸放光的珂赛特,泼了盆必要的冷水:“从今天开始,除了日常打扫和我的吩咐,你的主要任务就是学认字。我会给你制定进度。” 果然,一听到“认字”,珂赛特小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几分,甚至下意识地微微撇了撇嘴,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苦相。那些弯弯曲曲的线条对她来说,比搬重物还要让人头疼。 莱恩将她的小表情尽收眼底,心里有点好笑,但面上依旧严肃。 “等你差不多能把常用字认个大概,能看懂基础指令和简单文章了,”他话锋一转,“我就开始教你魔法。” “魔法?!”珂赛特猛地抬起头,榛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里面瞬间爆发出比刚才更耀眼的光彩。 在魔法学院待了仅仅一天,她已经直观地感受到了“魔法”二字所代表的神秘、强大以及那令人仰望的距离感。 周围的少爷小姐们谈论的是魔法,远处高塔里闪烁的是魔法光辉,就连食堂的照明和保温都离不开基础魔法阵。而她,一个昨天还在贫民窟挣扎的女仆,居然也有机会触碰这份力量? “我……我也可以学魔法吗?”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调,她见过的大多数仆从,包括今天早上那些看起来训练有素的,也大多只是身体强健、手脚麻利的普通人,会魔法的仆从少之又少,那几乎是顶级大贵族才能拥有的“高级配置”。 “嗯。”莱恩点了点头,“不过,” 他故意拖长了音调,看着珂赛特瞬间又紧张起来的小脸。 “前提是,你得把认字给我学好。魔法理论、咒文吟唱、符文绘制、药剂配方……哪一样离得开识字?你要是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文盲,那就趁早别做梦了,老老实实当个只会打扫卫生的普通女仆。” 这盆冷水掺着现实的冰碴,但浇在珂赛特此刻火热的心头上,反而激起了更强烈的斗志。 “好的!主人!”她几乎是喊出来的,用力挺直了依旧纤细的背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睛里燃烧着前所未有的决心,“我会好好学习认字的!一定会!” 为了能学魔法,为了能……成为对主人更有用的人,不再像今天早上那样只能无助地站着挨欺负!那些复杂的字,她拼了命也要记住! 看着小女仆瞬间从蔫头耷脑切换到斗志昂扬模式,莱恩几不可查地勾了勾嘴角。很好,有动力就行。 “记住你说的话。”他拿起书,准备为下午的讲座做最后的准备,“去把识字课本拿出来,我下午回来检查你前十个字的记忆情况。” “是!主人!”珂赛特响亮地应道,转身就冲进了自己的小房间,去找那本莱恩之前在旅店买给她的、画着简单图案对应文字的儿童启蒙课本。脚步轻快,仿佛上午的阴霾已经彻底散去。 莱恩看着她充满活力的背影,收回目光,重新落在手中的专业书籍上。 引导魔女成长,无异于在悬崖边上培育一朵危险而美丽的花。但既然已经捡到了这颗种子,与其忐忑不安地等待它不知何时会爆炸,不如尝试亲手为它修枝剪叶,引导它朝着对自己有利的方向生长。 第一步,从最基础的识字和魔力感知开始吧。 至于能走到哪一步,以及如何掩盖可能出现的异常……走一步看一步。 反正,他本来就是在玩一场超高难度的生存游戏,再多一个变量,似乎也……债多不愁? 他翻过一页书,窗外的阳光正好,将房间映照得明亮而温暖。某个小房间里,已经传来了磕磕绊绊、却异常认真的念字 第15章魔导器 下午的讲座地点在一座偏重理论教学的静思塔内。 名为“魔导器概论与风险辨识”的引导课程,吸引了不少对炼金、附魔或魔导工程方向感兴趣的三年级学生。 莱恩抵达阶梯教室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他按照习惯,走向靠前但略微偏左、视野清晰却不正对讲台中心的区域。 然而,当他准备落座时,明显感觉到周围原本有些喧闹的交谈声低了下去,几道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 他选择的座位前后左右,原本坐着或正准备坐下的学生,都像是座位突然变烫了一样,不着痕迹地挪开了距离。 等他坐下时,以他为圆心,半径两三个座位内再次形成了一个小小的真空地带。比起早上在食堂,这次清场的速度更快,更安静,也似乎更……刻意。 莱恩面色如常地将笔记和教材放在桌上,仿佛对周围的异样毫无所觉。 那些移开的目光里,除了惯常的忌惮,似乎还多了……些针对? 以及压抑着的议论欲。窃窃私语在稍远的地方响起,尽管压低了声音,但“维尔特”、“女仆”、“动手”、“卡尔”、“伍德”几个关键词还是断断续续飘了过来。 看来上午后勤处那点“小冲突”,传播速度比他预想的还快。在这个封闭的学院环境里,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迅速演变成茶余饭后的谈资,更何况涉及“人渣维尔特”和他的“神秘女仆”,以及他公然用笔记本拍打了另一个贵族仆从的脸。 ‘也好,’莱恩内心毫无波澜,‘至少能暂时清净点,不用应付无聊的搭讪或挑衅。’ 他乐得没人打扰,正好专心听讲。 讲座很快开始,授课的是一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镜片、名叫费奇的老教授。 他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内容扎实,从最基础的魔导器定义、分类讲起,逐步深入到不同类别魔导器的核心原理、常见故障模式,以及由此可能引发的魔力反噬、元素紊乱、物理爆炸等风险。他不仅讲理论,还结合了不少历史上真实的、或轰动一时或鲜为人知的魔导器事故案例,听得台下学生们时而恍然,时而咋舌。 “……因此,辨识魔导器风险,不仅需要扎实的理论基础,更需要一种对魔力流动异常、材料稳定性、结构完整性的综合直觉和严谨态度。”费奇教授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台下,“很多惨剧的发生,并非因为技术达不到,而是源于傲慢、疏忽,或者……对某些‘捷径’和‘灰色渠道’来源不明的材料与图纸,缺乏必要的警惕和验证。” 听到“灰色渠道”几个字,莱恩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想到了“翡翠庭院”,以及卡尔主人家那笔可疑的“古董修缮费”。 他一边听,一边快速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关键点,同时调动着原主关于魔导器的基础记忆和自己穿越前的逻辑思维,努力理解和消化这些新知识。 讲座过程中,莱恩能感觉到斜后方有道目光时不时落在他背上,毫不掩饰目光自己的恼怒。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那多半是汉森·伍德——卡尔的主人。 被当众打了仆人的脸,还隐晦地被威胁了家族财务问题,这位少爷能忍住没当场发作,估计已经是看在学院纪律和维尔特家同样子爵头衔的份上了。 但那目光里的愤恨,几乎要实质化。 更让莱恩留意的,是坐在伍德旁边不远处的安德烈·加西亚。 棕发少年脸上依旧挂着那副爽朗的笑容,似乎正专注听讲,但莱恩几次用眼角余光瞥去,都捕捉到对方偶尔扫向自己时,眼中一闪而过某种不怀好意。 尤其是在费奇教授提到“实践考核中,魔导器故障模拟是重要环节”时,安德烈的嘴角似乎微妙地向上弯了弯。 ‘这货又在打什么鬼主意?’莱恩心里提起了几分警惕。 安德烈不是伍德那种容易被情绪冲昏头脑的蠢货,他的坏水往往更隐蔽,也更麻烦。 一个半小时的讲座很快结束。费奇教授留下了一句“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课后查阅图书馆三区相关文献,下周同一时间,我们讲具体辨识技巧与案例分析”,便夹着讲义离开了。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三三两两地离开。 莱恩动作利落,将笔记收好,起身便走,完全没有和任何人交流的意思。他能感觉到伍德愤怒的视线一直追随着他,安德烈似乎想和伍德说什么,但他没兴趣知道。 现在,他需要回去看看家里那个“小麻烦”的识字进度如何了。 与此同时,银杉舍207房间。 珂赛特正趴在属于她的小房间那张简陋的书桌上,面前摊开着那本启蒙识字课本。阳光从她的小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书页上那些对她而言依旧如同天书的符号和旁边简单的图画。 她学得很吃力。手指无意识地卷着垂下来的一缕棕色发丝,眉头紧紧皱着,小嘴里无声地念叨着,试图把“苹果”旁边那个扭曲的图案和字母的发音和形状对应起来。 对她来说,记住哪个符号发什么音已经很难,还要记住它们组合起来的样子,简直是双重折磨。 “苹果……苹果……”她小声重复着,用手指在桌面上笨拙地比划。画个圈代表苹果容易,但写出那几个字母就…… 学了大概半小时,感觉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浆糊,她才勉强记住了前三个字的形状和大概读音。莱恩要求的是十个字,看来下午的任务艰巨。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决定先完成另一项任务——打扫房间。这让她感觉轻松许多。 她拿起抹布,将主卧的书桌、书架、窗台又仔细擦拭了一遍,虽然早上已经打扫过,但保持整洁是女仆的本分。然后又将她自己小房间的床铺整理好,地板扫干净。 动作依旧生涩,但比昨天熟练了一些。 做完这些,估摸着快到晚餐时间了。想起莱恩早上说“校服下午再去领”,但上午发生了那种事……珂赛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先去食堂为主人打饭。这是她作为女仆的职责,不能因为害怕就逃避。 她换上那身浆洗过的女仆裙,对着门后一块模糊的小镜子努力整理了一下头发和衣领,深吸一口气,拿起莱恩留给她的那个专用餐盒),走出了房门。 去食堂的路上,她心跳得有点快,低着头,尽量避开人群。然而,预料中的刁难并没有出现。偶尔有路过的学生或仆从投来目光,但大多是好奇或探究的一瞥,很快便移开。 甚至当她排队打饭时,前面的人似乎认出了她,还稍微让开了一点空间。 “看,就是她吧?维尔特那个女仆……” “小声点!听说上午卡尔那家伙想欺负她,结果被维尔特直接用书拍脸上了!” “真的假的?维尔特会为了个女仆出头?” “谁知道呢,反正卡尔现在吓得跟鹌鹑似的,伍德少爷脸色难看了一天……” “啧,离远点总没错。维尔特那家伙,疯起来谁知道会做什么。” 零碎的议论声飘进珂赛特耳朵里,让她既有些不安,又隐约明白了什么。 似乎是因为主人上午的举动,让这些人不敢轻易招惹她了。这个认知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打饭的过程异常顺利。食堂大叔甚至因为看她年纪小,还给她多舀了半勺土豆泥。 小心翼翼地将装满饭菜的餐盒捧回207房间,放在主卧书桌空着的一角。她又检查了一遍房间的整洁度,确认无误后,才重新坐回自己的小书桌前,摊开识字课本,继续与那些顽固的符号搏斗。 当莱恩推开宿舍门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房间窗明几净,空气中飘着淡淡的食物香气,自己的书桌上放着盖好的餐盒。而自己的小女仆,正皱着眉头,对着课本,用一根炭笔在废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着,小脸上是全神贯注的苦恼,嘴里还在无声地嘟囔着什么。 听到开门声,珂赛特猛地抬起头,看到是莱恩,立刻站了起来,脸上露出混合着完成任务的小小自豪和等待检查的紧张:“主人,您回来了。饭已经打回来了。我、我正在认字……” 莱恩的目光扫过整洁的房间和桌上的餐盒,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他走到书桌前,放下自己的东西,先打开了餐盒看了看——饭菜还是温的,分量看起来也正常。 “嗯。”他又应了一声,算是认可。然后走到珂赛特的小书桌旁,低头看向她摊开的课本和那张画得乱七八糟的废纸。 “学到第几个了?” “第、第四个……”珂赛特的声音低了下去,显然对自己的进度很不满意,小脸又有点发红。 莱恩看了看她那歪斜的笔迹和纸上重复了无数遍却依旧难以辨认的几个字母,没说什么批评的话,只是道:“把前三个,读一遍,写一遍给我看。” 珂赛特连忙拿起炭笔,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有些发抖的手,在干净的纸面上,一笔一划地,将她勉强记住的那三个字的形状,极其缓慢、极其认真地画了出来。虽然依旧歪扭,但至少能看出是什么了。 然后,她又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磕磕巴巴地读出了那三个词的发音。 莱恩安静地看着,听着。等她说完了,才伸手,用指尖在她写错的一个笔画上点了点。 “这里,写反了。重写十遍。” “是!主人!”珂赛特连忙点头,没有丝毫抱怨,立刻拿起笔,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那个正确的笔画。 莱恩转身,回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吃饭。房间里只剩下餐具轻微的碰撞声,炭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以及女孩偶尔因为记错而发出的小小懊恼的抽气 第16章专业选择 接下来的两天,莱恩又连续听了两场风格迥异的引导讲座。 一场是《高等魔法理论基础与前沿猜想》,授课的是一位气质儒雅、语速却快得像连珠炮的年轻教授。 内容确实高深,从微观层面的元素精灵共鸣模型,讲到宏观的复合魔法阵能量流转拓扑学,再到如何从零开始设计一个稳定且高效的新法术框架……信息密度大得惊人,逻辑链条一环扣一环。 莱恩听得眉头微蹙。 不是听不懂——原主的基础理论底子意外地还算扎实,加上他自身穿越带来的逻辑思维能力,勉强能跟上节奏。但问题在于,这个方向需要的不仅是理解,更是漫长、枯燥、需要极强专注力和创新思维的深度研究。 它更像地球上的理论物理或纯数学,是攀登魔法真理巅峰的路径,但对现阶段的莱恩来说,性价比太低,而且太容易因为提出什么异想天开的理论而引人注目。 听着教授激情澎湃地讲述某个古代魔法阵的十三种优化可能性时,莱恩内心已经默默给这个选项画上了一个叉。 另一节的《魔武双修:魔力与战技的融合艺术》则完全是另一种画风。 讲座在学院东侧的训练馆进行,授课的是一位肌肉贲张、声音洪亮如钟的前帝国骑士长。 现场演示了如何将疾风魔法附着在剑刃上增加斩击速度和切割力,如何用大地魔法瞬间固化脚下地面获得稳固发力点,甚至展示了如何用最简单的火焰冲击偏斜对手的兵器轨迹。热血,直观,充满了力量感。 不少出身骑士家庭或崇尚武力的学生听得两眼放光,莱恩也承认其威力与实用性。 然而,当骑士长导师要求在场学生尝试将一丝魔力均匀包裹在木剑上并维持十秒时,莱恩感受到了明显的滞涩。原主的身体对纯魔力操控堪称本能级的天赋,但将魔力如此精细、稳定地与外物结合,却显得生疏而吃力。 他的木剑上的魔力光晕闪烁不定,三秒就溃散了。反观旁边几个身材壮实的学生,虽然魔力光晕微弱,却持久稳定。 ‘身体硬件和原有技能树不匹配啊……’莱恩暗自摇头。原主显然是个法爷坯子,走暴力炮台或者控场路线或许更合适,硬要转型魔剑士,事倍功半不说,高强度的体能和战技训练也过于显眼,容易暴露他战斗习惯。 ‘近战风险高,太累,PASS。’ 两场讲座听完,莱恩心中已然明了。魔导器方向,几乎成了唯一且最佳的选择。 它门槛相对明确,需要理论、动手能力和一定的资源,成长曲线较为平滑,成果可量化,做出东西就能用、能卖,且能完美发挥他作为穿越者的潜在优势,更重要的是,这个方向容易让他尽量的减少在人群面前露面的时间,因为说白了就是搞工科的技术宅,足够低调,也方便他以此为掩护,进行一些私人研究,比如调查与翡翠庭院相关的异常魔导器流通。 目标确定,莱恩便不再犹豫。 第三天一早,他就去教务处领了专业选择表格,回到宿舍,在珂赛特好奇又不敢多问的目光中,用简洁工整的字迹填好了自己的信息,并在“升学考核侧重方向”一栏,清晰地勾选了“魔导器应用、鉴定与风险管控” 第四天下午,他带着填好的表格,再次来到了教务处负责此事的办公室。接待他的是一位戴着老花镜、正在整理一堆羊皮卷的男老师,格伦先生。 “老师,我来提交专业选择表格。”莱恩将表格递上。 格伦老师有些诧异地从眼镜上方看了他一眼,接过表格,快速扫了一遍。 “莱恩·维尔特……初级部三年级……” 当看到提交日期和那个清晰的专业勾选时,他扶了扶眼镜,仔细又看了一遍。 “这么快就决定了?”格伦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他抬头打量着眼前这个神色平静棕发少年,“孩子,这可不是选下午茶点心。这关系到你接下来至少好几年的学习重点,甚至未来的职业起点。很多同学都要反复听讲座、找导师咨询、甚至尝试一些基础体验课,拖到月底才勉强定下。你这……才第四天?” 他印象中,这么早提交的,要么是家学渊源早已定下路线的,要么是纯粹瞎选之后肯定要改的。而眼前这位维尔特家的少爷,风评似乎和“沉稳果断”不怎么沾边。 “考虑清楚了。”莱恩的回答简短有力,“魔导器方向很适合我。” 格伦老师又看了看表格上那工整的字迹和明确的勾选,不像是胡乱涂鸦。他沉吟了一下:“嗯……魔导器应用、鉴定与风险管控……这个组合选得倒是挺具体,也……挺务实。不过,既然你决定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他拿起一个印章,在表格上“教务处审核”一栏用力盖下,发出“咚”的一声轻响。然后将表格副本撕下递给莱恩,原件归档。 “收好副本。你的选择已经录入。接下来一个月,你可以去图书馆重点查阅相关区域的书籍,也可以去炼金工房和魔导器实操室预约一些基础工具和场地进行提前熟悉。正式的专业引导课和分配给你们的初期实践项目,会在月底统一公布。哦对了,”格伦老师像是想起什么,“虽然你选得早,但月中左右,学院会为所有三年级生安排一次小型的‘方向体验日’,有一些简单的演示和尝试机会,你也可以去看看,巩固一下自己的选择。” “明白了,谢谢老师。”莱恩接过副本,礼貌地点点头,转身离开了办公室。 格伦老师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摇了摇头,嘟囔道:“维尔特家的小子……还真是让人摸不透。算了,早点定下也好,省得后面扎堆来办。” 莱恩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手里捏着那张轻飘飘却意义重大的表格副本,心中并无太多波澜。 选择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学习、实践、资源积累,才是真正的挑战。尤其是启动资金和材料来源……他摸了摸口袋里所剩无几的钱币,目光微沉。 还得想办法搞钱。或许,可以从试着修复或优化一些低阶的、有瑕疵的常见魔导器开始?这需要更深入的知识和一点启动成本。 当他推开207的房门时,看到珂赛特正端坐在小书桌前,面前摊开的识字课本上,放着几张写满歪扭字迹的纸,她正对照着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艰难核对着,小脸严肃得像在破解什么密码。听到开门声,她立刻站起来,手里还拿着炭笔。 “主人,您回来了。”她小声说,眼神里有点期待,又有点紧张,像是在等待检阅的士兵。 莱恩的目光扫过她那明显花了大力气、却依旧进步缓慢的字迹,又看了看她有些忐忑的眼神,忽然觉得,自己这边选定了康庄大道,家里这个“小麻烦”却还在最基础的识字关卡挣扎。 “嗯。”他应了一声,将表格副本随手放在自己书桌上,“继续学你的。晚上检查。” “是!”珂赛特松了口气,连忙坐回去,继续跟那些顽固的符号较 第17章特殊的白水晶 选定专业后,莱恩的时间安排明显清晰起来。与他选定的魔导器方向直接相关的讲座,他一场不落,听得仔细,笔记记得飞快。 而那些无关的讲座,他便不再浪费时间,转而将精力投入到更实际的准备中。 圣罗兰魔法学院占地极广,与其说是一座学府,不如说是一座功能齐全、风景宜人的魔法城邦。 除了鳞次栉比的教学楼、宿舍区、宏伟的图书馆、戒备森严的实验室和训练场,学院内部还自然形成了多条风格各异的商业街。 有的街道弥漫着食物的香气,汇聚了帝国各地乃至一些异域风味的小吃和餐馆,是学生们课余解馋、聚会聊天的好去处。有的街道则肃静许多,两旁是挂着古朴招牌的店铺,专门出售各种珍贵的魔法材料、稀有药材、成品药剂、附魔卷轴,甚至是某些来历不明但效果奇特的古代遗物,价格自然不菲,但胜在品类齐全、品质有基本保障,省去了学生频繁往返外城的麻烦。 莱恩的目标,是位于学院东北角、被称为“匠艺巷”的一片区域。 这里聚集了不少出售魔法工具、基础炼金器材、二手或瑕疵魔导器、以及各种常见魔法金属和耗材的店铺。相较于那些售卖高端成品或稀有材料的街市,这里更接地气,价格也更适合莱恩目前干瘪的钱包。 这天下午,没有相关讲座,莱恩便带着珂赛特出了门,目的地正是匠艺巷。 珂赛特依旧穿着她那身标准的女仆裙,紧紧跟在莱恩身后半步,榛子色的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条与她印象中白铃城集市截然不同的街道。 莱恩的目标很明确,找一些结构相对简单、有轻微故障或只是老旧淘汰的低阶魔导器,买回去拆解研究,练习维修和基础改造。 这既能深化理解,又能用最低成本积累实践经验。 他们走进一家看起来货品堆得有些杂乱、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的旧货店。莱恩开始在一堆沾着灰尘的旧物中翻找,很快看中了一个魔力传导不太稳定的老式照明水晶灯座,一个缺少了关键符文板的简易恒温保温盒,还有几个铭刻着基础加固和锋利符文、但魔力回路有些磨损的旧式匕首握柄。 他把这些东西挑出来放在一边,心里估算着价格。 珂赛特则安静地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目光有些茫然地扫过店里堆积如山的杂物。她对魔法一窍不通,对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更是毫无概念。然而,就在她的视线无意间掠过墙角一个堆放边角料的木筐时,心脏忽然莫名地轻轻一跳。 那筐里大多是些切割剩下的碎石料、断裂的金属边、毫无魔力波动的普通水晶碎块,一看就是当做垃圾或填料的玩意儿。但其中一块约莫拳头大小、通体浑浊、带着不少天然裂痕和杂质、看起来粗劣无比的白水晶原石,却牢牢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也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一种……感觉。好像那块灰扑扑、丑兮兮的石头,在微微发着光?让她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甚至下意识地朝着那个方向微微挪动了一小步。 莱恩刚跟睡眼惺忪的老板谈好那几件旧货的价格,正准备付钱,眼角的余光恰好捕捉到了珂赛特这微小的异常。她正盯着墙角那筐垃圾,眼神有些发直,手指无意识地捏着裙角。 ‘怎么了?’莱恩心下疑惑,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只看到一堆破烂。就在他打算收回目光时,视野中,珂赛特的头顶上方出字迹。 【行为:对“粗劣的白水晶原石(伪装)”产生莫名在意】 【直接后果概率:无】 【隐藏连锁后果概率:若买下此物并破开表层,获得内部珍稀魔法结晶的概率≈98%】 莱恩:“……?!”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98%的概率开出珍稀魔法结晶?这什么鬼?赌石剧本吗? 更关键的是,珂赛特自己显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凭借先天直觉,或者说,是她作为“嫉妒魔女”尚未觉醒的、与生俱来的价值洞察天赋。 莱恩瞬间想起了关于七原罪魔女的设定。 她们的特殊能力往往更偏向于某种概念或规则的体现,与其说是后天觉醒的魔法,不如说是伴随灵魂而来的天赋特质。 嫉妒魔女的核心能力是洞悉万物价值与渴望,难道在觉醒之前,就会以这种模糊的直觉形式预兆吗? 心念电转间,莱恩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放下手中准备付钱的银币,仿佛临时起意般,顺着珂赛特的目光走向那个墙角,随手拿起了那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白水晶原石,掂了掂。 “嗯?怎么了,看什么呢?”他转过身,语气随意地问珂赛特,同时对她极快地眨了下左眼。 珂赛特被突然点名,吓了一跳,小脸微红,慌忙摆手:“没、没什么,主人!我就是……随便看看……” 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自己刚才那种奇怪的感觉。 莱恩却像是没听见她的否认,拿着那块石头走到柜台前,和刚才挑好的旧货放在一起,对老板说:“这块白水晶料子看起来挺大,虽然成色差了点,杂质多,拿回去练练手,车几个基础试管或者做魔力惰性容器垫材应该还行。一起算上,多少钱?” 老板抬了抬眼皮,扫了一眼那块在他店里扔了可能有一两年都没人要的垃圾货,随口道:“那个啊……您要的话,给一个银币当添头吧,好歹是块天然水晶。” 他压根没指望这玩意能单独卖出去。 “行。”莱恩爽快地点头,数出六枚银币放在柜台上,“加上之前的,一共六个银币。” 交易完成。莱恩将那几件旧魔导器零件包好,然后随手将那块沉甸甸的、灰扑扑的白水晶原石塞进了珂赛特怀里:“拿着,你不是喜欢吗?回去给你看看。” 珂赛特手忙脚乱地抱住那块冰凉粗糙的石头,脸上更红了,心里又是疑惑又是窘迫,还有被主人看穿的微妙羞赧。主人难道以为她是对这块漂亮石头感兴趣? 可它一点也不漂亮啊…… 莱恩没多解释,拎着包好的零件,转身走出店铺。珂赛特赶紧抱着那块添头跟上。 回银杉舍的路上,珂赛特忍不住偷偷打量怀里这块石头,那种隐隐的吸引力依然存在,甚至更清晰了些。她忍不住小声问:“主人……这个石头……有什么特别吗?” 莱恩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声音平淡:“不知道。你觉得它特别,那就买来看看。说不定里面藏着宝贝呢?” 他的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某种引导。 珂赛特低下头,看着怀里灰扑扑的石头。 而走在前面的莱恩,则在思考另一个问题:98%的概率……几乎等于必然。那块粗劣的白水晶原石,到底藏着什么? 回去得找个合适的方法和工具,在不引起太大动静的前提下,把它开出来。 这似乎是他第一次,主动利用概率之眼和珂赛特潜在的魔女天赋,进行的一次投资。 感觉……还不坏。至少比在讲座上听天书有意 第18章寻宝鼠鼠珂赛特 回到银杉舍207房间,莱恩将买回来的那包旧魔导器零件小心地放在书桌一角。然后,他拿起了那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白水晶原石,放在书桌中央,就着下午的阳光仔细观察。 触手的感觉比一般水晶更沉,质地也更……硬实。 他拿起一把平时用来拆解小零件、充当撬棍和钉子的旧匕首,用刀尖尝试在石头表面划了一下——只留下了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白痕。又用力敲了敲,声音沉闷,不像普通水晶那样清脆易碎。 “质地不太对劲……”莱恩喃喃自语,心中的好奇更甚。 珂赛特站在一旁,榛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莱恩的动作,也充满了疑惑。 难道主人真的觉得这块丑石头里面有什么?可她只是感觉它有点“特别”而已…… 莱恩想了想,又从工具箱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金属锤子。他左手用匕首尖抵住水晶表面一处较厚的部位,右手挥动小锤,轻轻敲击匕首柄。 “叮!”一声脆响,匕首尖被弹开,水晶表面连个印子都没留下。 莱恩眉头皱得更紧了。这硬度,远超普通白水晶。他加大了力气,又试了几次,结果依旧。水晶岿然不动,反倒是匕首尖有点卷刃了。 “啧,普通的工具看来不行。”莱恩放下锤子和匕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他瞥了一眼旁边正紧张地看着他的珂赛特,说道:“你往后退两步。” 珂赛特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往后挪了两步,眼睛却依旧盯着书桌上那块顽石。 莱恩站起身,将椅子向后挪开一些,在书桌前留出一点空间。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集中精神。身体里那股本能对魔力精细操控的天赋悄然涌动。 他伸出右手食指,口中默念起一段简短而精准的风元素引导咒文。 指尖的空气微微扭曲,发出细微的嗡鸣,一道约莫三寸长、凝实如实质的淡青色风刃缓缓浮现出来,边缘闪烁着锐利的光泽。 这是基础风系魔法“风刃术”的变体应用,将本该发射出去的攻击性魔法强行压缩、凝聚在指尖,形成高强度的切割工具,对魔力操控的要求极高。 莱恩控制着指尖那令人心悸的锋锐感,小心翼翼地将其对准白水晶原石上一道较深的天然裂痕,缓缓切下。 “嗤——” 风刃与水晶表面接触,发出了刺耳的摩擦声,竟然溅起了几点细微的火星!但水晶依旧没有被切开,只是在那道裂痕边缘留下了一道更深的灼痕。 “这……”莱恩眼中闪过一丝惊愕。这压缩风刃的锋锐程度,切开普通花岗岩都绰绰有余,居然奈何不了这块白水晶? 就在他准备加大魔力输出,再试一次的时候,指尖凝聚的风刃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的牵引感。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主动吸引、接纳着风刃中纯粹的风元素魔力? 莱恩心中一动,停止了加压,反而放松了控制,任由一丝精纯的风属性魔力顺着那牵引感,缓缓流向风刃与水晶接触的点。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只见那块浑浊不堪、布满杂质的水晶内部,那灰白色的混沌深处,忽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柔和的翠绿色光芒。 那光芒最初只有针尖大小,随着莱恩主动引导风元素魔力注入,它如同被唤醒的萤火,迅速变得明亮、稳定起来,穿透重重浑浊的包裹,将水晶内部映照得一片朦胧绿意。 珂赛特忍不住“啊”地低呼一声,捂住了小嘴,榛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块正在“发光”的石头。 莱恩也屏住了呼吸,缓缓加大魔力输出,将更精纯的风元素能量注入那翠绿光芒所在的核心。 “嗡——” 一声仿佛来自石头内部的共鸣声响起。水晶表面的那些杂质和裂痕开始微微震动,内部的光芒越来越盛,几乎要透体而出! 紧接着,只听“咔嚓”一声,宛如冰层破裂的声响,那块坚硬无比的白水晶原石,竟然从正中间、沿着那道被风刃灼烧过的裂痕,整齐地一分为二! 外壳如同枯萎的花瓣般向两侧剥落、碎裂,化作一堆灰白色的、毫无光泽的碎石屑。 而在碎裂的核心处,一块约莫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闪烁着灵动而浓郁翠绿色光芒的宝石,正静静地躺在碎石堆中,散发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魔法波动。 那宝石呈不规则的椭圆体,表面光滑如镜,内部仿佛有绿色的液体在缓缓流转,光华内敛却又深邃无比,一看就绝非凡品。 “真……真的有东西!”珂赛特终于忍不住叫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她放下篮子,小步跑到书桌旁,踮着脚,伸着脖子看向那块美得惊人的绿色宝石,小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和兴奋的红晕。 “主人!这、这个看起来好漂亮!一定很值钱吧!” 她帮主人赚到钱了!这个认知让她心里像揣了只快乐的小鸟,扑腾扑腾的。 然而,莱恩却没有立刻回应她的兴奋。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块绿色宝石上,不是因为它的美丽或价值,而是因为—— 就在宝石完全暴露出来的瞬间,他的视野中,宝石上方,再次浮现出了那熟悉的半透明字迹: 【发现未知魔法宝石】 【行为:前往学院图书馆古籍区,尝试查阅与古代宝石、风元素结晶或特定魔法封印物相关的记载】 【直接后果概率:获得宝石确切名称、特性及历史线索的概率≈85%】 【隐藏连锁后果概率:可能触发与“翡翠庭院”或特定古代魔法传承相关的信息碎片≈42%】 图书馆……古籍区……85%的概率获得线索?还有可能关联到翡翠庭院? 莱恩的心跳微微加速。 这什么东西? 他内心惊疑不定,原游戏里完全没这玩意儿。 自己家这个小女仆,难道不是个除了脸一无是处的笨蛋,而是个行走的寻宝雷达,自己是萧火火她是个药老啊。 而且,又跟翡翠庭院扯上关系了。 最近周围的事怎么老是绕着这个中期才会正式登场的暗线打转?家里老逼登那边、伍德家的糊涂账、现在又冒出块可能有关联的神秘宝石……蝴蝶效应已经扇得这么猛了吗? 他压下心头的疑虑和隐隐的不安,麻烦总是接踵而至,将目光从宝石上移开,看向身边正眼巴巴望着他、等待夸奖的小女仆。 那张精致小脸上毫不掩饰的兴奋和求表扬的神情,让莱恩心底那点因为麻烦而生的烦躁奇异地消散了些。 不管怎么说,这确实是她的功劳。 一个价值远超一银币、甚至可能牵扯重大的意外收获。 莱恩伸出手,动作自然而随意地,揉了揉珂赛特那头梳理得还算整齐的头发。 “嗯,”他起平时的冷淡,似乎多了些柔和,“你做得很好。” 珂赛特正沉浸在自己立功的喜悦中,突然感觉到头顶传来的温热触感和轻柔的摩挲,整个人僵住了。 那温暖从头顶蔓延开来,让她心中那只扑腾的小鸟忽然安静下来,取而代之的是让她脸颊发烫的悸动。 好……好安心……好温暖……仿佛所有的惶恐和不安都被这只手轻轻拂去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然后又“咚咚咚”地加速狂跳起来,血液似乎都涌向了脸颊和耳朵。 她下意识地微微缩了缩脖子,却又有点舍不得躲开,身体内部莫名泛起一阵微热,双腿不自觉地并拢了些。 莱恩揉了两下,正准备收回手,却发现掌心下的女孩没什么反应。 他低头一看,只见珂赛特正低着头,露出的耳朵尖已经红得快要滴血,侧脸也染上了明显的绯色,连脖颈都透着粉色,整个人像只被煮熟的虾米。 ‘……这是怎么了?’莱恩有点纳闷。他以为是自己声音太小她没听清,于是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更肯定了些:“这次做得很好。想要什么奖励吗?” 在他看来,仆人立了功,主人给予奖励是天经地义,更何况这小笨蛋歪打正着搞来了这么个不明觉厉的东西,以后说不定真能当个寻宝鼠鼠用用。 奖励必须给,还要给得合适,才能鼓励她继续保持这种好运。 珂赛特此刻满脑子还是刚才头顶那温暖触感的余韵,心怦怦直跳,身体里的热度还没散去。直到莱恩又问了一遍,她才像是从某种晕陶陶的状态中惊醒,慌乱地抬起一点头,榛子色的眼眸水汪汪的,还带着未褪的羞意和茫然。 “奖、奖励?”她小声重复,脑子里一片混乱。 美食?新衣服?那些当然好,可是……她偷偷瞄了一眼莱恩那只刚刚摸过她头、现在自然垂在身侧的手,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犹豫了一下,声音细若蚊蚋,几乎是在嗫嚅:“那、那个……主人……以后……能、能多摸摸我的头吗?” 莱恩:“……?” 他一愣,有点没反应过来。就这?他要给的可是实质性的奖励,摸头算什么奖励?这不是顺手的事吗? 他看着珂赛特那副既期待又害羞、眼睛亮晶晶望着自己的模样,沉默了两秒,然后……真的又伸出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揉了两下。 “这个不算奖励。”他收回手,“你可以再提一个别的。想要好吃的,新衣服,还是……嗯,一些基础的、你能用的小魔法道具?” 他想到可以给她弄个最低阶的护身符或者清洁用的小玩意。 然而,被再次顺毛的珂赛特,只觉得心里那股暖洋洋的感觉更浓了,像是泡在温热的蜂蜜水里。 她忍不住眯了眯眼,嘴角悄悄弯起一个很小的弧度,然后用力摇了摇头。 “不、不用了,主人。”她声音软软的,“这个就够了……我、我是主人的女仆,给主人帮忙是……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说完,她还挺了挺依旧纤细的小胸脯,但配上那张红扑扑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怎么看都更像是只被安抚好开始向主人撒娇的小动物。 莱恩看着这样的她,嘴角勾了一下。 ‘看来,养了这么久,这小家伙总算开始有点用了,起码目前看来……忠心度还挺高?’ 他心情莫名好了那么一点。虽然麻烦一堆,但身边有个偶尔能带来惊喜、还知道向着自己的小尾巴,感觉似乎也不坏。 “好吧。”他没再坚持给物质奖励,有时候精神鼓励或许更有效。他将那枚温润的翠绿宝石用软布仔细包好,锁进书桌抽屉里。然后拿起自己的学生徽章和空白笔记本。 “走了,”他对还沉浸在“摸头杀”余韵中的珂赛特说,“我们去图书馆转转。” “图书馆?”珂赛特回过神,连忙点头,“是,主人!”虽然不知道去图书馆干什么,但跟着主人准没 第19章图书馆 夕阳为圣罗兰魔法学院披上一层瑰丽的霞衣。 就在莱恩带着珂赛特离开银杉舍,朝着学院中央那宛如沉睡巨兽般的古老图书馆行进时,在学院另一端的匠艺巷,那个他们刚刚光顾过的旧货店里,发生了一幕无人注意的插曲。 一个身形被宽大灰色斗篷完全笼罩的人,几乎是撞开店门冲了进来的。进门后,目光急切地扫过拥挤杂乱的货架,最后定格在墙角那个堆放边角料的木筐上。 斗篷人快步走过去,在木筐里急切地翻找了几下,动作猛地僵住。随即,斗篷下传来一声掩焦急的抽气声。 “老板!”斗篷人猛地转身,声音沙哑急促,“之前放在这个木桶里的那块白水晶呢?很大、有很多杂质的那块!” 正趴在柜台上打盹的老板被惊醒,揉了揉惺忪睡眼,茫然地“啊?”了一声,慢吞吞地问:“白水晶?什么白水晶?” “就是那个!灰扑扑的,拳头大小,看着像垃圾一样,放在这里很久了!”斗篷人的语气更急了。 老板皱着眉,挠了挠耳朵,努力回忆了半天,才恍然道:“哦——你说那个啊!上午被人买走了。” “什么?!买走了?!”斗篷下的声音陡然拔高,“怎么可能!谁买的?长什么样子?!” 老板被对方激烈的反应吓了一跳,嘀咕着“一块破石头至于么……”,但还是努力回忆起来:“是个年轻小哥,贵族少爷吧,看着是学生。头发是……嗯,棕色的?长得挺俊,就是表情冷了点。哦对了,还带着个小女仆,年纪很小,十几岁的样子,穿着女仆裙,长得倒是挺水灵……怎么了?那东西对你有啥要紧?”老板好奇地追问。 然而,他话音刚落,就发现眼前的灰色斗篷一晃,那个神秘来客已经像一阵风似的转身冲出了店门,瞬间消失在匠艺巷傍晚逐渐稀少的人流中,只留下摇晃的门板和一脸莫名其妙的老板。 “真是怪事年年有……”老板嘟囔着,重新趴回柜台,“一块没人要的烂水晶,先是那冷面小哥当添头买走,现在又来个人火急火燎地找……难不成最近魔法学院流行用那玩意儿做课题?看来我得再进点类似货了……” 与此同时,莱恩和珂赛特已经站在了圣罗兰魔法学院图书馆——被称为智慧穹顶的宏伟建筑前。 即使是见惯了现代巨型图书馆的莱恩,此刻也感受到了一种发自内心的震撼。 图书馆主体是一座高达近百米的圆形穹顶建筑,通体由乳白色的魔法石材砌成,表面流淌着如水银般缓缓旋转的淡金色符文,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巨大的拱门敞开着,如同巨兽吞吐知识的口。 走进内部,首先感受到的是一种奇特的静谧,并非死寂,而是无数翻阅书页、笔尖滑动、低语呢喃汇聚成的白噪音。 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加惊人。 抬头望去,穹顶之下,是螺旋上升、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环形书廊,无数书架如同巨树的年轮般层层叠叠,整齐排列,上面密密麻麻塞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卷轴、甚至闪烁着微光的魔法晶板。柔和而稳定的魔法光球悬浮在半空,将这片书的海洋照得亮如白昼。 大厅被划分成不同的区域,标识清晰。靠近入口的是“人文历史与通俗读物区”,摆放着帝国通史、各地风物志、传奇小说、诗歌集等,不少学生在此休闲阅读。往里是“基础魔法理论与通用教程区”,人气最旺,学生们或站或坐,翻阅着各类入门到中级的魔法教材。 更深处,则是按照元素、派系、应用领域细分的专业区域,如“元素魔法深研区”、“炼金术与药剂学专区”、“召唤与契约魔法禁区”、“古代魔法与现代魔导工程交叉区”等等。 而莱恩的目标,是位于图书馆最深处、需要额外验证学生权限(三年级以上或特定专业申请)才能进入的——“古代文献与禁忌知识档案区”及旁边的“稀有矿物、宝石图鉴与魔法物品鉴定古籍区”。 根据概率之眼的提示,那里最有可能找到关于手中翠绿宝石的线索。 他带着亦步亦趋、已经被这恢弘书海惊得合不拢嘴的珂赛特,穿过熙攘的人群,径直朝着深处走去。 珂赛特紧紧跟在莱恩身后,榛子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仰望着那似乎要通往天空的无尽书架,小脸上写满了敬畏与茫然。这么多书……一辈子也看不完吧?主人要在这里找什么? 沿途,他们经过了一些僻静的角落,那里摆放着厚重的橡木长桌,一些穿着高年级制服或甚至教师长袍的人正在伏案疾书,或对着某些闪烁诡异光芒的古老卷轴陷入沉思,空气里的魔力波动也变得厚重而复杂起来。 终于,他们来到了一扇相对较小由深色木材和金属镶嵌而成的拱门前。门上方的铭牌用古帝国语和现代通用语双语写着:“古籍及珍本阅览区”。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魔力验证水晶。 莱恩拿出自己的学生徽章,按在验证水晶上。 徽章上的蓝水晶微微一亮,与门上的符文产生共鸣,厚重的木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后面更加幽静、书架排列更为古老密集、空气中尘埃与时光气息更浓的空间。 “跟紧,别乱碰任何东西。”莱恩低声嘱咐了一句,率先走了进去。 珂赛特连忙点头,几乎是踮着脚尖跟了进去,生怕自己不小心碰到什么了不得的古老书籍。 这里的光线更加昏黄,全靠墙壁上镶嵌的、散发着恒久微光的月光石提供照明。书架上的书籍大多封面斑驳,书脊上的文字有些甚至难以辨认,充满了岁月的沉淀感。 莱恩根据分区指示,很快找到了“稀有矿物与宝石图鉴”以及“古代魔法物品封印与鉴别”相关的书架区域。 他示意珂赛特在旁边一张空着的阅览长椅上坐下等待,自己则开始在这些散发着陈旧气息的书卷中快速搜寻起 第20章翠风之誓? 他的目光扫过一个个晦涩的书名,手指划过粗糙的羊皮纸封面。概率之眼没有再次触发具体的书名提示,这让他只能依靠自己的判断和对线索的理解来寻找。 ‘风与自然属性……高纯度魔力结晶……精巧的伪装封印……可能关联翡翠庭院或古代传承……’这些关键词在他脑中盘旋。 “翡翠庭院”作为一个中后期才浮出水面的灰色势力,其触角涉及古董、魔法物品黑市乃至某些禁忌知识,这块宝石若真与之相关,来历恐怕更复杂。 但眼下,宝石本身的特质是更直接的突破口。 ‘能主动吸收并亲和风元素魔力……’莱恩沉吟。这个特性让他第一时间联想到的,并非寻常的魔法矿物,而是传说中那些与元素和自然高度共生的古老种族——精灵。 在游戏模糊的背景设定中,关于精灵的记载如同蒙着厚重面纱的史诗。 那是早于人类帝国崛起、甚至早于魔族称霸大陆的遥远年代。 传说精灵诞生于世界之初的自然韵律之中,是森林与风的宠儿,天生拥有与光、生命、风等元素沟通的非凡能力。他们曾在广袤的森林中建立起辉煌而神秘的帝国,其魔法文明据说达到了后世难以企及的高度。 然而,盛极而衰。随着以吞噬魔力为生、天性掠夺的魔族崛起,精灵帝国在漫长的战争中逐渐凋零。 魔族将能天然汇聚魔力的精灵视为最佳食粮,展开了残酷的猎杀与奴役。 辉煌的精灵文明最终湮没在历史长河与战火之中,残存的族人退守到大陆极少数隐秘的森林深处,几乎与世隔绝。如今关于精灵的详细记载,大多散落在极为古老、真伪难辨的典籍和考古发现的零星遗迹之中。 如果这块宝石真的与精灵有关,那么它很可能是一件精灵族的遗物,其上的伪装,或许是为了躲避魔族或后世其他觊觎者的探测。 思路清晰后,莱恩的行动有了方向。他不再盲目地大海捞针,而是转向旁边的“上古种族与失落文明”的书架。 这些区域的书籍更加古老,不少使用的是现已罕见的精灵语变体、古代通用语甚至更早的符文文字记录。 莱恩不得不凭借原主还算扎实的古代语基础和穿越者更强的归纳联想能力,进行艰难地筛选。 他抽出一本厚重的、封面仿佛是用某种树皮鞣制而成的《林间低语:精灵帝国遗物考(残卷)》,翻开泛黄脆弱的书页,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抄文字和少量粗糙但传神的插图。 他快速浏览着关于精灵圣物、祭祀法器、自然节点核心等的描述,对照记忆中的翠绿宝石特征。 又拿起一本名为《风之纪元:元素亲和造物简述》的薄册子,里面提到了几种传说中的风元素高度凝结体,但描述与宝石的温润内敛不太相符。 时间在翻阅与思考中悄然流逝。珂赛特安静地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上,榛子色的眼睛一会儿好奇地打量周围静谧而庄严的环境,一会儿又偷偷看向莱恩专注搜寻的背影。 她看不懂那些厚厚的书,却能感觉到主人正在为了解开那块漂亮石头的秘密而努力。这让她心里既有些自豪,又有些焦急,希望主人能快点找到答案。 莱恩的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他找到了一些可能有用的只言片语,比如某段关于精灵“森林之心”的描述——“……并非实体心脏,乃自然魔力与精灵王族意志凝结之物,光华内蕴,如生命流转,常伴风之低吟……”这与宝石“内部仿佛有绿色液体流转”的特征有些相似,但“森林之心”的记载更偏向于传说中支撑精灵王庭的结界核心,体积应该庞大得多。 他又翻到一份破损的游记,作者自称在某处古代精灵废墟外围,发现过一种“翠绿如初生叶脉、触之温凉、能自发吸引风元素抚慰伤者的碎晶”,被当地土著视为圣物。这倒是与宝石的大小和属性更接近一些,但记载过于简略模糊。 就在莱恩感觉线索纷乱、难以串联,准备换一个思路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书架最底层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那里斜靠着一本没有书脊、封面纯黑、边缘破损严重的薄薄手册,仿佛随时会散架。 封面上用几乎褪色的银色颜料,勾勒着一个极其简练的图案——一片舒展的叶片,叶脉的纹路却隐隐构成一个类似旋风的符号。 鬼使神差地,莱恩弯腰捡起了那本毫不起眼的手册。入手极轻,材质非纸非皮,触感奇异。他小心地翻开第一页。 扉页上用优雅却古老的精灵语变体写着一段话,下面有后来者用通用语添加的潦草注释。莱恩费力地辨认着: 【……于风之回廊尽头,守望者沉眠之地,其泪凝结为“翠风之誓”,寄寓指引与守护……非特定之风吟,不得唤醒其光华……】 “翠风之誓?”莱恩心中一动。他迅速翻动书页。手册内容不多,大多是些零碎的诗歌片段、地理符号指向早已不存在的地点,以及关于某种“绿色泪滴状宝石”在精灵古老仪式中象征意义的晦涩描述。 其中一页的角落,有一幅用细线勾勒的简陋插图,画着一枚椭圆形的宝石,内部填充着表示流动的波浪线,旁边标注着精灵语词汇,通用语注释勉强译为:“……风之眷顾的凭证……”。 虽然没有百分百的把握,但这本偶然发现的破旧手册,以及“翠风之誓”这个名字,让莱恩觉得方向很可能对了。 这本手册恐怕就是某个古代探险者或研究者留下的关于某个特定精灵遗物的私人笔记,因为内容过于冷门且缺乏实证,被遗弃在此。 他将手册小心地合上,决定将其借出仔细研究。就在他拿着手册,准备去办理借阅登记时——视野中,那本黑色手册上方浮现字迹: 【行为:借阅并深入研究《无名精灵遗物手札》(破损)】 【直接后果概率:初步确认“翠风之誓”宝石基本特性及部分历史背景的概率≈70%】 见鬼,居然真的是这个。 ‘70%……看来这次直觉和金手指都没掉链子。’莱恩心中一定,这“概率之眼”虽然平时神出鬼没,不给任务不发奖励,但关键时候指出的方向,似乎还挺靠谱。 他拿着手册走向出口登记台。另一旁,坐在长椅上等了许久、已经开始无意识地抠自己手指甲的珂赛特,看到主人终于拿着东西回来,立刻精神一振,站了起来,小声问:“主人,找到了吗?” 莱恩点点头:“有点头绪了。走吧,我们回去。” “好!”珂赛特连忙跟上,心里也松了口气,虽然不明白具体找到了什么,但主人看起来不那么眉头紧锁了,总是好事。 在古籍区出口,那位头发花白、戴着厚厚眼镜的管理员老学者接过莱恩递来的破旧手册和学生徽章,从眼镜上方瞥了一眼手册,嘟囔道:“《无名精灵遗物手札》?这破烂多少年没人碰过了……你们这些年轻人,尽找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话虽如此,他还是熟练地办理了借阅手续,将徽章还给莱恩,“按时归还,损坏照价赔偿,虽然这破玩意也值不了几个钱。” 莱恩接过,道了声谢,将手册仔细收好,带着珂赛特离开了这片被时光尘封的区域。 走出图书馆,夜色已完全笼罩学院,天幕上点缀着繁星,与地面蜿蜒的魔法路灯交相辉映。两人沿着来时的路,朝着银杉舍走去。 而就在莱恩的手指触碰到那本黑色手册,借阅手续完成,手册上某种沉寂已久极其微弱的精灵秘法印记被非精灵族裔的魔力波动激活的瞬间—— 学院西北角,一片僻静、租金相对低廉的老旧学生公寓区。其中一间狭小但整洁的单人房间里,一个刚打开门披着灰色斗篷的身影正盘膝坐在简陋的床铺上,手中握着一枚用古树嫩枝简单编织、散发着微弱自然气息的木符。 突然,木符毫无征兆地轻轻一颤,中心一点微不可查的翠绿光华急促闪烁了几下,然后指向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斗篷下的身影猛地一震,迅速扯下兜帽,露出一张堪称绝美却充满焦急与疲惫的年轻脸庞。她有着尖尖的耳朵,银白色的长发如月光流淌,淡紫色的眼眸中写满了难以置信。 “被触动了……在图书馆古籍区? 第21章神秘精灵 伊露娅——或者说此时应该叫伊莉丝的少女心脏狂跳。 为了寻找可能帮助族裔复兴的线索,耗费了大量心力,才在前几日于匠艺巷那家杂乱旧货店的垃圾堆里,隐约感知到一块被巧妙伪装的白水晶内部,似乎封存着与她血脉隐隐共鸣的精灵族气息! 那很可能是某件失落已久的精灵遗物!对如今凋零的精灵族而言,任何先祖的遗泽都可能蕴含着知识、力量或启迪。 但她囊中羞涩,来自隐居森林的精灵本就不善积蓄,缴纳高昂学费后已让她捉襟见肘。为了攒够购买那块“垃圾”的一枚银币,她不得不在学院里接下好几份零工,省吃俭用。 今天,她终于攒够了钱,怀揣着希望匆匆赶去,却得到了一个晴天霹雳——东西被一个带着小女仆的棕发贵族少爷买走了! 更让她恐慌的是,她留在那用于感应特定精灵物品波动的自然信标,刚才居然被触发了!而且波动的源头,还在学院里。 看来那个店老板说的,买了那个白水晶的人就在学院。 “必须拿回来!”伊露娅紫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决绝。 她迅速重新拉起兜帽,遮住显眼的尖耳和发色,如同融入夜色的风,悄无声息地冲出房门,朝着“智慧穹顶”图书馆的方向疾驰而去。 身为精灵,她的行动轻盈迅捷,对自然魔力的感应也让她能避开人群,选择最隐蔽的路径。 当她赶到图书馆附近时,正好看到莱恩和珂赛特从大门走出的背影。虽然只是远远一瞥,但那棕发和旁边娇小的女仆身影,与旧货店老板的描述完全吻合! “就是他们……”伊露娅心中一紧,立刻压低了身形,如同幽灵般尾随上去。她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察觉。对方是魔法学院的学生,实力未知,而且能发现并触动那东西,恐怕也不简单。 莱恩对身后的追踪者一无所知。他带着珂赛特回到了银杉舍207房间。 关上门,将图书馆带回来的清冷空气隔绝在外。房间内魔法灯温暖的光线让人心神稍定。 “你去休息吧,或者继续认字。”莱恩对珂赛特吩咐了一句,便迫不及待地坐到了书桌前,小心翼翼地取出了那本《无名精灵遗物手札》和锁在抽屉里的翠绿宝石“翠风之誓”。 他将宝石放在手边,翻开了手册,就着灯光,开始逐字逐句地研读那些晦涩的记载,并与眼前的实物仔细对照。 珂赛特很懂事地没有打扰,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的小房间,关上门。但她并没有休息,而是同样就着床头小灯,再次摊开了那本让她头疼的识字课本,小脸上满是认真。主人找到了重要的东西,她也要努力才行,不能总当个没用的小文盲。 夜色渐深。 银杉舍外,某个隐蔽的角落,披着灰斗篷的伊露娅如同石雕般一动不动,淡紫色的眼眸透过斗篷的缝隙,紧紧盯着二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微微发烫的木符。 她能感觉到,那遗物的气息,就在那扇窗后。 该怎么办?直接上门讨要?对方会承认吗?会愿意转让吗?自己……又拿得出什么代价? 夜深人静,银杉舍207房间的魔法灯还亮着。莱恩已经大致研读完了《无名精灵遗物手札》,对“翠风之誓”有了初步认知,正将其和手册一同锁回抽屉。 就在他准备熄灯休息的前一刻,目光无意间扫过那紧锁的抽屉时,视野中陡然浮现出新的淡金色字迹,让他动作瞬间凝固: 【行为:今夜维持翠风之誓宝石现状,简单锁藏】 【直接后果概率:宝石于午夜至凌晨时段被成功窃取的概率≈85%】 吔? 这么快就被人盯上了?是下午在图书馆触发印记引来的?还是说,从一开始买下这东西就被注意到了? 他迅速冷静下来。 概率之眼提示的是“维持现状”下的概率,这意味着如果他采取行动,概率可以改变。宝石绝不能丢——这不仅是一笔意外之财,更可能牵扯重要线索。 ‘看来没法睡个安稳觉了。’莱恩眼神锐利起来。他轻轻走到珂赛特的小房门外,确认里面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小女仆今天学字累坏了,已经睡熟。 这样也好,免得她卷入危险。 他回到主卧,没有熄灯,而是迅速布置起来。没有大张旗鼓地设置复杂陷阱,他只是将几本厚重的书籍看似随意地堆在窗台和门后可能被潜入的位置,在地上撒了一层极细的、从旧扫帚上弄下来的植物纤维,并将自己那柄旧匕首和几个临时用边角料做的注入微量魔力就会发出尖锐鸣叫的小型警报符文石放在了枕头下和书桌抽屉旁触手可及的地方。 做完这些,他吹熄了主卧的魔法灯,只留下珂赛特小房间里透过门缝漏出的一丝微光,自己则和衣躺到床上,闭目假寐,耳朵和全身的感知却提升到极致,精神力也悄然蔓延开来,捕捉着房间内最细微的魔力波动和声响。 时间在寂静中流淌。 学院钟楼远远传来报时的低沉钟鸣——午夜。 就在钟声余韵将散未散之际,莱恩的感知捕捉到了窗外极其细微不同于夜风吹拂的窸窣声,以及一股非常隐蔽的魔力波动,正在靠近窗户。 ‘来了。’莱恩心中冷笑,依旧一动不动。 他听到那魔力波动在窗外悬停,似乎在倾听。片刻的寂静后,一股更清晰的、带着植物生命力的魔力轻轻触及窗户,似乎想无声地拨开插销。 就在这一刻,莱恩猛地从床上弹起,动作迅捷如猎豹,径直拉开了房门,一步跨到走廊上,目光如电,直射向窗外侧面的阴影! “这位朋友,大晚上的,趴在我窗外吹风,是有什么指教吗?”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走廊里清晰响起。 窗外的阴影猛地一僵!那窸窣声和魔力波动瞬间中断,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莱恩能感觉到一道惊愕的视线从阴影中射向自己。他向前踏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眸在走廊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幽深。 “虽然不知道你是谁,或者谁派你来的,不过,在学院宿舍区,未经允许夜间潜入他人房间,试图触动门窗魔法锁……这罪名,够你在禁闭室待到学期结束了。你想试试看吗?” 他这话半是威胁,半是试探。对方的目的显然是宝石,但行事风格似乎有些犹豫,不像专业的盗贼。 阴影中的人似乎被这番话触动了。 莱恩只看到那团灰影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然后,如同受惊的夜鸟,猛地向后一缩,竟直接从二楼窗台侧面纵身跃下,落地无声,随即朝着宿舍楼后的偏僻小径疾驰而去! ‘想跑?’莱恩眼神一凝。 他必须弄清楚是谁在打宝石的主意,否则永无宁日。 几乎没有犹豫,他身形一闪,也敏捷地翻过走廊栏杆,凭借不错的身体素质和风魔法对身体的轻微加持,稳稳落地,朝着那道即将消失在夜色中的灰影追去! 两人一前一后,在寂静的学院夜晚展开了一场无声的追逐。伊露娅心中惊惶,她没想到自己不仅被发现了,对方还如此果断地追了出来!她只能凭借精灵的轻盈和对地形的熟悉,在建筑阴影和绿化带中穿梭,试图甩掉尾巴。 莱恩则紧追不舍,凭借着对对方移动路径的模糊预判和对魔力的敏锐感知,始终没有跟丢。 他心中疑惑更甚:对方的身手和魔力气息很特别,不像是普通人类小偷,也不像是贵族势力培养的阴险风格。 终于,追逐持续了几分钟后,前方是一片相对开阔的、用于低年级学生晨练的小型训练场空地,周围只有稀疏的魔法路灯。 伊露娅意识到在复杂地形中也难以彻底摆脱,猛地停住脚步,转过身来,斗篷在夜风中微微鼓荡。 莱恩也在她十几步外停下,微微喘息,目光锐利地锁定对方。到了这里,宿舍区的禁制魔法影响减弱,真要动手,也有了些许空间。 “我最后问你一次,”莱恩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显得格外清晰,“你是谁?谁派你来的?目的是什么?” 灰斗篷下,伊露娅紧咬着嘴唇,淡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挣扎和决绝。她不能暴露身份,也不能说出宝石对精灵族的意义。交涉似乎已经失败,对方的态度强硬而警惕。 见对方依旧沉默以对,莱恩彻底失去了耐心。不管是谁,深夜意图潜入他的房间,目标明确指向“翠风之誓”,就已经是敌人。 “看来,只能用别的方式让你开口了。” 话音未落,莱恩的身影已然发动! 他没有使用需要吟唱的大威力魔法,右手虚空一划,一道半米长的淡青色风刃瞬间成型,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朝着伊露娅疾射而去!同时,他左手向地面一拍,一小片区域的泥土瞬间软化、蠕动,试图缠绕住对方的双脚——简单的土系魔法“泥泞术”。 伊露娅心中一惊,对方施法速度好快! 她不敢硬接,身形如风中柳絮般向侧后方飘退,间不容发地避开了风刃的主锋,只是斗篷边缘被凌厉的气流撕开一道小口。 同时,她脚下泛起淡蓝色的水光,一层薄冰瞬间凝结,不仅抵消了泥泞的缠绕,还提供了滑溜的借力点,让她以更灵巧的姿态向后滑开。 ‘风和水?自然魔法?’莱恩眼神微动,动作却不停。 他双手连挥,指尖跳跃着不同颜色的微光。一颗拳头大的炽热火球呼啸而出,逼迫对方走位;紧接着,数枚尖锐的岩石碎片从地面激射而起,封堵闪避空间;他自身则借助一阵突如其来的疾风加速,拉近距离,一记包裹着微弱雷光的直拳狠狠砸向对方胸口——这是将雷元素魔力简单附着在拳锋上的技巧,虽然粗糙,但近距离威力不容小觑。 伊露娅越打越是心惊。这个人类少年对基础魔法的运用娴熟得可怕! 风、土、火、雷……多种属性信手拈来,切换流畅,几乎没有吟唱间隙,完全是依靠强大的魔力亲和与操控本能进行战斗!风格更是凌厉直接,步步紧逼,毫不拖泥带水。 她的天赋让她在风与水魔法上更有优势,动作也更轻盈,但在对方这种迅猛多变的复合打击下,竟被压制得节节败退,只能不断闪避、格挡,鲜有还手之力。 “砰!”一道未能完全躲开的风刃擦过她的左臂,带起一溜血珠,疼痛让她闷哼一声。 “嗤!”附着雷光的拳风擦过她的斗篷,留下一片焦痕,电击的麻痹感让她动作一滞。 不能这样下去!会输!而且可能会受重伤甚至被擒!伊露娅心中涌起巨大的不甘和恐慌。暴露身份的风险和失败的后果让她不敢再犹豫。 就在莱恩下一波攻击即将到来的瞬间,伊露娅猛地将体内大部分自然魔力注入手中的古树木符,同时用精灵语快速念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刹那间,以她为中心,翠绿色的光芒剧烈爆发!不是攻击,而是强烈到极致的风与自然元素的紊乱和排斥!狂暴的气流夹杂着树叶的虚影向四周席卷,光线扭曲,空间仿佛都波动了一下! 莱恩被这突如其来的魔力爆发逼得不得不后退数步,眯起眼睛,风盾瞬间在身前凝聚。 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骤然收敛。当莱恩迅速看去时,原地只剩下被魔法肆虐过的草地痕迹,以及……缓缓飘落在地的几缕闪烁着微弱银光的发丝。 那个灰斗篷的身影,已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空间转移?还是高阶隐匿?”莱恩走到那片痕迹前,蹲下身,捡起了那几缕银色的长发。发丝极其柔韧,触手微凉,在月光下流转着非人的光泽。 “精灵……?”莱恩看着手中的银发,结合对方使用的风、水自然魔法和那独特的魔力气息,一个几乎被认定为传说的种族名字浮现在脑海。 他抬头望向伊露娅消失的方向,眼神深邃。 将银发小心收好,莱恩转身,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返回银 第22章记忆中的精灵 训练场的夜风带着草地被魔法肆虐后的焦糊与清新草木混合的怪异气息,莱恩将那几缕触手微凉的发丝仔细收好,还能感受到其上残留的些许气味,像是花香。 “精灵……”他低声重复这个几乎只存在于古籍和传说中的种族名,灰蓝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幽深。 在原作游戏的设定与流传于世的史诗记载中,精灵曾是这片大陆最早的主人之一。 传说他们诞生于世界之初的自然韵律,是森林、清风与星辰的宠儿,凭借天生的强大魔力与自然亲和,在广袤无垠的原始森林中建立了辉煌而神秘的帝国,其魔法文明一度璀璨如星河。 然而,盛极而衰。随着以吞噬魔力为生、天性残暴掠夺的魔族崛起,漫长的战争席卷大陆。精灵纯净而强大的魔力,在魔族眼中成为了最可口、最滋补的“食粮”。 猎杀、奴役、灭绝……辉煌的精灵帝国在战火与血泪中崩塌,无数知识与传承就此断绝。残存的族人被迫放弃家园,退守至大陆极西、最偏僻险峻的原始森林深处,依靠古老的结界与彻底的隐匿苟延残喘。 自那以后,精灵几乎成为只存在于吟游诗人歌词和古老羊皮卷上的符号。 上一个被大陆广泛知晓的精灵,还要追溯到数千年前,那位加入了传奇勇者小队、最终参与击败了上一代魔王的传奇森林射手。 正是她的现身,向世人证实了这个古老种族并未彻底消亡。但在那之后,精灵再次销声匿迹,只留下零星难以考证的目击传说。 而莱恩之所以心情沉重,是因为在《圣光与七罪》的原作剧情前中期中,确实有一位极其重要、与精灵渊源极深的角色——“傲慢”之魔女。 根据游戏内只言片语的暗示和玩家社区的考据,这位魔女极有可能是一位流落在外、背负着沉重族裔命运的精灵王女。她强大、孤高、背负着复兴族群的渴望,却又因身份与理念的冲突,与主角团有着复杂而深刻的纠葛。 ‘该不会……昨晚那个就是她吧?’莱恩看着手中流转着非人光泽的银发,心里一阵发紧。 如果真是那位未来的“傲慢”魔女提前登场,并且因为这块翠风之誓盯上了自己……那麻烦的等级可就完全不一样了。 这意味着他不仅卷入了一件古代遗物的争夺,更可能提前搅入了未来魔女与主线相关的命运漩涡。 但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她,反而更麻烦——那就意味着除了已知的剧情角色,还有另一个隐藏极深目的不明的精灵也潜入了圣罗兰。 一个未知的、为达目的不惜夜袭的精灵,其危险性和不可预测性可能更高。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莱恩轻叹一口气,将银发仔细收好。无论是哪种情况,这块翠风之誓带来的关注度都已远超预期,像一块散发着诱人香气却带着倒刺的磁石。 他没有在原地过多停留,迅速检查了一下周围,确保没有留下其他明显的个人痕迹,便悄无声息地沿着来时的阴影路径,返回了银杉舍。 推开207房门时,室内一片静谧。珂赛特小房间的门缝下已经没有灯光透出,均匀细微的呼吸声表明她早已陷入深眠,对今晚窗外的追逐与交锋一无所知。 这正合莱恩之意。他轻轻关上主卧的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稀疏的星光走到书桌前。将银发放进一个空的小玻璃瓶中,与“翠风之誓”宝石和那本黑色手册一同锁进抽屉深处。 他走到窗边,仔细检查了窗户插销和周围,确认没有留下任何被动过的痕迹。然后,他回到床边,没有立刻躺下,而是盘膝坐在地板上,开始进行基础的魔力冥想。 并非为了提升——原主这具身体的魔力容量和亲和度已经高得惊人,短期内难有质变——而是为了平复心绪,梳理思路,同时将自身感知尽可能扩散开来,笼罩整个房间乃至窗外一小片区域。 这是一种被动的警戒状态,虽然消耗心神,但能让他对任何异常的魔力或物理接近产生即时反应。 各种念头如同潮水般涌来,又被莱恩强行按下。焦虑无用,他现在需要的是清晰的计划和执行力。 ‘第一,确保珂赛特和自身基本安全。加强宿舍的日常警戒,考虑设置更隐蔽的预警措施。’ ‘第二,尽快搞到启动资金,开始魔导器实践。这是立身之本,也是未来可能的经济来源和调查工具。诺拉是首要接触目标。’ ‘第三,谨慎处理“翠风之誓”和精灵相关线索。在不暴露的前提下,尝试从手札和宝石本身挖掘更多信息,或许能转化为筹码或自保手段。’ ‘第四,留意学院内的风吹草动,尤其是安德烈一伙的动向。’ 思路渐明,莱恩的心绪也慢慢平复下来。他结束冥想,和衣躺到床上,依旧保持着浅眠的警觉状态。 窗外,夜色浓稠如墨。远处学院钟楼传来报时的低沉钟鸣,一声,两声……仿佛在丈量着风暴来临前的宁静时光。 第二天清晨,阳光一如既往地穿透银杉舍的窗户,将房间照亮。 珂赛特准时醒来,像一只勤劳而小心翼翼的小蜜蜂,开始了一天的忙碌。她先整理好自己的小床铺,然后轻手轻脚地来到主卧。 主卧里,莱恩似乎还在沉睡。 珂赛特拿起抹布,开始擦拭书桌。 她只是认真地履行着职责,将桌面、书架、窗台擦拭得一尘不染。然后,她像往常一样,轻轻带上房门,去食堂为主人购买早餐。 清晨的学院食堂已经有些喧嚣,但氛围与往日并无不同。新生们依旧带着兴奋与好奇,老生们则大多睡眼惺忪或讨论着课业。 珂赛特顺利地买好早餐——松软的面包、温热的牛奶、一个煎蛋和几片香肠。她端着餐盘回到207时,莱恩已经起床,正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晨光为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一层淡金。 “主人,早餐好了。”她小声说,将餐盘在擦得光亮的书桌上摆好。 “嗯。”莱恩转过身,面色如常,丝毫看不出昨夜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的疲惫。他坐下,拿起面包咬了一口,“昨天的字,记住了几个?” 话题被自然地带到日常。珂赛特脸一红,注意力立刻转移:“记、记住了五个……还有两个总是搞混……” “今天目标七个。”莱恩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下午我要去工房,你留在宿舍学,或者去图书馆一楼借一些带图的书。” “是,主人!”珂赛特用力点头,心里充满了完成任务的决 第23章美少女堵门是什么展开 接下来的十天,对莱恩而言,是穿越以来难得的、相对平缓的喘息期。 神秘精灵那边似乎暂时偃旗息鼓,至少没有再发生夜袭或留下明显的痕迹。 学院里,安德烈和伍德那边也诡异地安静,除了偶尔投来意味不明的目光,没有进一步的挑衅行动。流言似乎也渐渐平息,训练场事件仿佛从未发生过,连食堂大妈打菜的手都不抖了——多给了他半勺炖菜。 莱恩把这十天称为“战略性蛰伏期”,将大部分精力投入到对魔导器的初步研究和那几件旧货的琢磨上。 圣罗兰魔法学院的课程体系很灵活,开学初期以讲座和自主预习为主,这给了他充足的时间。 这个世界的魔导器,颇有些像他前世在各类幻想作品中看到的、以魔力驱动的机械或装置。 基础的能源并非电力——虽然存在“电气水晶”这种东西,能释放稳定的电流,但对于魔力驱动的系统来说效率太低,更多是作为某些特定功能如触发、信号传输的辅助。 更高效、更普遍的能量源,是“魔核”,或称魔力结晶。 这是击杀魔物后,由其体内精纯魔力凝结而成的固态核心。根据魔物的种类、属性和实力,魔核的属性能量、纯度和容量天差地别。 它们可以被镶嵌在魔导器上作为动力源,也能用于炼金、药剂、魔法阵等诸多领域,是魔法文明的硬通货之一。 高品质的魔核价值不菲,远非莱恩目前能觊觎。 他的目标,是用最廉价的材料,完成对那几件破烂的功能性修复和尽可能的价值提升。 这需要对基础魔力回路、材料特性、符文原理有更深入的理解。他频繁出入图书馆的魔导器基础区,靠着原主的底子和自己的逻辑思维啃着那些晦涩的书籍,偶尔在工房用最便宜的基础材料进行一些简单的验证性实验。 莱恩当时正试图用最便宜的导魔铜线绕出一个基础回路。闻言,他看了眼手边那本《基础魔导器构造原理》,又看了看桌上那几件从旧货摊淘来的破烂——一个不转的怀表、一盏不亮的提灯、一枚锈蚀的徽章。 魔法是5G,电气是2G。而他,正在用捡来的二手零件试图拼出一台能打电话的板砖。 实践比理论有趣得多。当他第一次成功将微量魔力注入那个锈蚀徽章,看着表面浮起一层微弱青光时,某种属于理工男的快乐悄然滋生。虽然那光三秒就灭了,徽章还烫得能煎蛋。 珂赛特则在这段平静的日子里,艰难而坚定地推进着她的识字大业。 莱恩给她从图书馆一楼借来了几本带着鲜艳插图、文字简单的儿童启蒙读物和常见物品图鉴。 小女仆学得很吃力,常常对着一个单词抓耳挠腮半天,小脸皱成一团,但那股不服输的劲头让莱恩都有些侧目。她的进展缓慢但稳定,从最初连字母都认不全,到渐渐能磕磕绊绊地念出一些短句,甚至能在莱恩的晚餐餐包上,用炭笔歪歪扭扭地画个笑脸,旁边标注着刚学会的“开心”一词。 每当她学会一个新词,眼睛就会亮晶晶的,虽然不敢主动炫耀,但那种“求表扬”的期待几乎要溢出来。莱恩会摸摸她的头以示鼓励,或指出某个拼写错误,但心底那点“养崽”的微妙成就感,却在不经意间积累。 日子就在这种略显枯燥却充实平静的节奏中滑过。 直到开学第十四天的下午。 莱恩刚在学院公告处完成了实践体验周的报名。 通知上说,从明天开始,所有初级部三年级生将参加为期五天的专业实践体验讲座,每天体验一个不同的专业方向,魔导理论、炼金应用、魔武双修、自然魔法、召唤契约等,通过亲身实践加深了解,即使已经选定方向的学生也需参加,算作拓展视野的学分。 这对莱恩来说不算坏事,正好可以系统了解一下其他方向,或许能触类旁通。 他揣着报名回执,沿着熟悉的路径返回银杉舍。 往常这个时候,他推开207的门,迎接他的应该是房间里飘着的简单饭菜香气,以及某个小女仆或趴在桌上对着识字课本苦大仇深、或已经摆好碗筷、看到他回来立刻眼睛一亮、开始磕磕绊绊汇报今日学习进度的场景。 但今天,气氛有些微妙的不同。 饭菜的香气依然从门缝里飘出——看来晚餐是准备好了。然而,预想中那个应该待在屋里的小小身影,此刻却站在宿舍门口。 不,更准确地说,是堵在宿舍门口,像一只误入猛兽领地、浑身炸毛却又不敢动弹的幼猫。 珂赛特背对着走廊,莱恩只能看到她深棕色的小发髻和那身浆洗得笔挺的女仆裙背影。 她肩膀缩着,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身前的围裙边,站姿僵硬,连那总是挺得笔直的背脊都有些佝偻,浑身上下写满了“不知所措”和“我好想逃”。 而造成这一切的源头,就站在她对面的楼梯转角处。 仅仅是一个侧影,就带着扑面而来的、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压迫感。 那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少女。 她并未穿着莱恩熟悉的初级部统一深蓝色制服,而是一套剪裁极为利落、风格迥异的中级部专属服饰。 上衣是近似军装款的深灰色立领短外套,收腰设计,金属扣锃亮,衬得她腰肢纤细却透着一股柔韧的力量感。 下身是一条同色的、长度刚过大腿中段的百褶短裙,裙摆随着她微微重心偏移的动作轻轻晃动。 裙摆之下,是紧紧包裹着修长双腿的黑色过膝袜,袜口与裙摆之间露出一截绝对领域,在走廊灯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脚下是一双及踝的黑色系带短靴,鞋跟不高,却落地沉稳。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一头如火如荼、仿佛燃烧晚霞般的鲜艳红发。长发并未像大多数女生那样披散或编成复杂发式,只是用一根简单的深色发绳在脑后束成一条利落的高马尾,发梢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像一簇跳动的火焰。 她单手随意地搭在腰侧——那里悬挂着一柄带鞘的长剑,剑柄朴素无华,却莫名给人一种沉重锋利的感觉。另一只手则抱在胸前,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手臂,显得有些不耐,又像是在压抑着某种即将喷薄而出的战 第24章她是不是喜欢主人 莱恩的脚步顿了一下。 不需要记忆提醒,仅仅凭借这极具辨识度的形象和那股子仿佛随时会拔剑砍人的气势,他就认出了对方的身份。 训练场,欢呼的人群,倒在地上的红发少女,还有自己那张欠揍的嘴:“剑之公爵的传承?呵,寻欢舞剑的花架子倒是练的像模像样。” ‘……靠。’ 债主上门了。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帝国四柱公爵之一,“剑之公爵”的独生女,圣罗兰魔法学院中级部二年级生,以及……原主莱恩·维尔特在初级部时期亲手制造出的、最为执着也最为麻烦的官方认证宿敌。 珂赛特听到脚步声,像抓住救命稻草般猛地扭头,榛子色的眼睛瞬间蒙上水汽,用口型无声呐喊:“主、主人……!” 与此同时,艾莉诺松开了抱胸的手臂。 她朝着莱恩的方向,踏前一步。 靴跟叩地,清脆一声。 走廊里的空气,忽然就绷紧了。 在原主的记忆碎片里,关于这位公爵千金的画面大多与“挑战”、“败北”、“冷着脸离开”以及自己那些尖刻的嘲讽交织在一起。 莱恩之前也隐约知道有这么号人物存在,但因为开学以来一直忙着应付生存危机、经济压力和精灵事件,几乎把这茬给忘了。 现在,这位“麻烦”直接堵到了宿舍门口,看这架势,显然不是来串门聊天的。 而与此同时,那个抱胸而立的红发少女,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缓缓侧过脸来。 那是一张兼具了少女精致与战士英气的面容。 五官立体分明,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长而密的睫毛下,一双如同淬炼过的钢铁般的银灰色眼眸,正锐利如剑地朝着莱恩的方向扫来。她的鼻梁高挺,唇线抿得有些紧,下颌线条清晰,整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却硬生生给人一种山雨欲来、火山将喷的压抑感。 四目相对的瞬间,莱恩甚至能感觉到周围的空气温度都好像下降了几度,一股无形的、针尖般的战意悄然弥漫开来。 ‘……麻烦果然不会缺席,只会换种方式到来。’莱恩在心里叹了口气,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没什么波澜的冷淡表情。 他几步走到宿舍门口,目光平静地掠过快要缩成一团的珂赛特,落在艾莉诺身上。 “阿斯特雷亚。”他开口,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一个陌生的名字,“有事?” 艾莉诺的银灰色眼眸紧紧锁定着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上下扫视了莱恩一遍,仿佛在确认什么。片刻后,她才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那只手自然垂落,指尖离腰间的剑柄更近了几分。 如果时间能倒流回一年前,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人生,还是一幅由赞美、胜利和光明的未来构成的明亮画卷。 帝国四柱公爵之一,“剑之公爵”的独生女,自幼展露惊人剑术天赋,被视为最有可能继承“剑圣”名号的新星。 初级部入学第一天,便以一年级生身份,在公开比试中干净利落地击败了当时初级部最强的三年级学长。 “学院第一天才”、“未来的女剑圣”、“阿斯特雷亚家的骄傲”……这些光环她戴得理所当然,甚至有些厌倦。 毕竟,没有对手的胜利,就像没有糖的面包——能填饱肚子,但实在乏味。 她按部就班地修炼,精进家传剑术,学习魔力与武技的结合。生活就像一条笔直宽阔,风景单调的大道,她只需向前奔跑,终点那“剑圣”的桂冠似乎唾手可得。 直到莱恩·维尔特出现。 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子爵之子,在同样的学院大比场合,同样以一年级生的身份,用纯粹而凌厉的魔法——击败了她。 干净,利落,甚至轻松。 世界在那一天坍塌了一角。 她抱着从未有过的屈辱和迷茫回到家中,向那个如山岳般威严的父亲倾诉。她以为会得到安慰,或者至少是愤慨。 剑之公爵只是拍了拍她的肩,声音沉稳如铁:“艾莉诺,剑需磨砺,方显锋芒。一直赢,未必是好事。败一次,才能看清自己的剑是否足够坚韧,心是否足够强大。” “可是父亲,他……” “他很强,不是吗?”公爵打断她,眼中竟有一丝欣慰,“你之前不是说,没有对手很无趣吗?现在有了。把他当成你的磨刀石。把你感受到的屈辱,变成追赶和超越的动力。下一次,赢回来。” 父亲的话像一剂强心针。 对啊,不过是输了一次!自己可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继承人,未来的剑圣!怎么能被一次失败打倒? 她重新燃起斗志,修炼比以前刻苦十倍。 她把败北的每一个细节刻进脑子里,反复琢磨莱恩那快得离谱的施法,刁钻的魔法轨迹。她告诉自己,下一次,只要近身,只要让她抓住机会,胜利一定是她的! 然后,是第二次挑战。她输得更快。 第三次,她连对方的衣角都没摸到。 第四次…… 每一次败北,都像一把钝刀,在她名为自信的基石上刻下更深的痕迹。 更让她恐惧的是,她发现自己握着剑的手,在面对那个棕发少年时,会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 “可能永远也赢不了”的预感,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住她的心脏。 可她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啊!父亲的期望,家族的荣耀,从小握剑时立下的誓言……这些沉重的冠冕,让她连放弃或逃避的念头都是一种亵渎。 她只能强迫自己,一次,又一次,站在那个仿佛永远无法逾越的身影面前,亮出已经有些发涩的剑。 时间拉回现在。 走廊昏黄的灯光下。 艾莉诺看着眼前这个让她噩梦缠身又执念深种的宿敌,胸腔里翻腾的情绪几乎要冲破她竭力维持的冰冷外壳。 她这次来,有两个原因。 第一,假期结束了,按照她给自己定下的虐的修行计划,她又该来挑战了。就像完成一个痛苦但必须履行的仪式。 第二,也是让她更难以接受的一点——她听说了莱恩的专业选择。 魔导器应用与鉴定。 这个消息像一盆冰水混着岩浆,浇在了她本就混乱的心绪上。 开什么玩笑? 一个用纯粹魔法就让她一败涂地、让她怀疑人生、让她握剑的手都会抖的人——转头去学那些叮当作响的齿轮、水晶和符文板了? 那个专业,在崇尚自身力量与战斗技艺的魔武双修者看来,多少有点“投机取巧”、“依赖外物”的意味。 被彻底轻视、甚至是被羞辱的怒火,混着长久以来的不甘和委屈,在她心底轰然炸开。 你打败了我,用魔法。 然后,你告诉我,打败我这件事,甚至不值得你继续精进那让我绝望的魔法技艺? 你选择了另一条路,一条……在你看来也许更有钱途,更轻松,或者更有趣的路? 那我呢? 我这一年来的痛苦挣扎,我的不甘,我的恐惧,我逼着自己一次次站在你面前的勇气……所有这些,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 我倾注了全部心血和尊严的“剑”……在你眼里,又到底算什么?! 这些混乱激烈的思绪,在她胸中冲撞,最终化作她踏前一步后,盯着莱恩,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质问: “维尔特。”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底下却压着隐隐的颤音,“你选了魔导器专业?” 莱恩眉梢微挑,似乎觉得这问题莫名其妙:“是。我选择上面专业需要向剑之公爵府提交申请报备吗?”。 “我需要知道!”她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被她用更大的力气压下,银灰色的眼眸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你赢我的时候,用的是魔法!” “所以呢?”莱恩的语气依旧平淡。他越是这样,艾莉诺就越觉得那股无名火在烧。 “所以你现在去学魔导器?!”她往前又逼近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我父亲说,输给强敌是磨剑!好,我认!” 她胸口起伏着,语速越来越快,像是要把积压了一年的情绪倾倒出来:“我每天加练到手抖!做梦都在想怎么破你的魔法!我把每一次输的细节刻在脑子里,反复想,反复练!我告诉自己,下次,下次一定……”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她看到莱恩脸上,那副所以这关我什么事的表情。 巨大的愤怒淹没了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让声音恢复冰冷: “可你赢了之后,转头就去搞那些齿轮和符文板了?” 她盯着莱恩,一字一句,像受伤的野兽在低吼: “你觉得打败我这件事……根本不值得你继续认真对待战斗本身吗?” “还是说——” “你觉得‘剑’这条路,还有我走的这条路……根本不值一提?” 走廊里一片死寂。 珂赛特贴在墙边,吓得大气不敢出,只觉得这位红发学姐身上散发出的气压,比她这两天见过的最凶的老师还可怕。 莱恩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这位眼眶微红、银牙紧咬、仿佛下一瞬就要拔剑砍过来,又或者会当场哭出来的公爵千金,内心罕见地产生了……无语。 ‘大小姐,你的脑回路是跟着剑法一起练成直线的吗?’他内心扶额,‘我选个专业混口饭吃,怎么就上升到对你人格、对你家族、对你毕生追求的终极侮辱了?’ ‘还有这浓浓的怨妇既视感是怎么回事啊喂!我们只是打过几架的宿敌,不是有什么感情纠葛的前任好吗!’ 但看着艾莉诺那副“你不给我个说法我今天就不走了”的倔强模样,莱恩知道,敷衍或嘲讽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叹了口气,难得地,用稍微认真一点的语气开口: “阿斯特雷亚。”他叫她名字,少了点嘲讽,“我选魔导器,是因为我觉得这适合我,未来也许能靠它吃饭。仅此而已。” “至于打败你……那只是学院的比赛。我赢了,拿到了我需要的学分和……嗯,一些别的。比赛结束,事情就过去了。” 他看着艾莉诺那双依旧死死盯着他的银灰色眼睛,补充道: “我不会,也没必要,用我的人生选择,去评价或否定你的人生。你的路是你自己走的,我的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们不一样,仅此而已。” 这番话,莱恩自觉已经说得够清楚了,甚至算得上温和。 但艾莉诺听完,眼中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过去了?”她重复着这个词,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你说……‘过去了’?” 对她而言,那场失败以及随后一次次的重蹈覆辙,是刻在骨血里的烙印,是日夜折磨她的心魔,是她必须跨越的高山。 可对这个人来说……只是“过去了”? 这种巨大的认知落差,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莱恩却已经不想再纠缠下去了。他的晚饭真的要凉了。 “如果你没别的事,”他侧身,示意艾莉诺让开,“我要回去吃饭了。” 艾莉诺如梦初醒。她看着莱恩的表情,一股强烈的不甘再次涌起。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明天!”她猛地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冷硬,“实践体验周,第一天是魔武双修对抗演示。” 她抬起下巴,努力找回公爵千金的骄傲和气势,尽管指尖还在发凉: “我会作为中级部代表参加。” “而你,”她盯着莱恩,不容置疑地宣布,“必须作为初级部体验生代表参加我的小组,我推荐的。” 莱恩:“……我能拒绝吗?” “可以。”艾莉诺点头,红发马尾随着动作一晃,“如果你想让全院都知道,维尔特家的少爷,怕了一个手下败将的邀请,做了逃兵。” ‘这威胁方式还能再幼稚点吗?!’莱恩嘴角微抽,但他不得不承认,这幼稚的威胁……该死的有效。 艾莉诺似乎终于找回了点主动权。她不再看莱恩,目光扫向墙边努力减少存在感的珂赛特,眉头微蹙:“你,让开。” 珂赛特“嗖”地一下平移半米,几乎要嵌进墙里。 红发少女不再停留。她转身,靴跟踩出清晰利落的声响,火红的马尾在空中划过一个固执的弧度,快步消失在楼梯拐角。 走廊里那令人窒息的气压,终于缓缓消散。 珂赛特长长呼出一口气,小脸恢复了一点血色,凑过来小声问:“主人,那位小姐……是不是特别喜欢您?” 莱恩:“……你从哪里得出这个结论的?” “因为她看起来,”珂赛特认真思考,“就像我小时候见过一些大狗,每次见到我就扑过来要舔,虽然我很怕,但有人和我说那是因为它想跟我玩。” 莱恩:“……” ‘不,她绝对不是想跟我玩。’他推开宿舍门,饭菜的香味飘出来,但此刻他满脑子都是明天下午的对抗演示,‘她只是想把我按在地上摩擦,以证明她的剑道没有错。’ “吃饭。”莱恩在茶几前坐下,看着热气腾腾的简单饭菜,突然觉得心累。 珂赛特乖乖坐在对面,小声补充:“主人,您明天要小心哦。那位学姐走的时候,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好像……很兴奋的样子。” 莱恩夹菜的手一顿。 “暴风雨前的约架通知啊 第25章找揍吗 第二天早上,莱恩是被窗外的鸟叫和某种不祥的预感同时吵醒的。 他盯着天花板三秒,昨晚艾莉诺那双燃烧着复杂火焰的银灰色眼睛,和那句“必须参加我的小组”在脑海里自动回放。 ‘实践体验周……’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听起来像是什么亲子户外拓展活动,实际上大概率是公开处刑的委婉说法。’ 珂赛特已经准备好了早餐,小脸上挂着关切:“主人,今天要小心哦。” 莱恩看她一眼。小姑娘昨晚睡前偷偷在他门口放了块据说能带来好运的光滑小石头——虽然那石头怎么看都像是从花盆里抠出来的。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面包,至少这顿早饭是安宁的。 实践体验周的场地,设在学院东侧的“磐石训练馆”。 这是专门为魔武双修和战技课程准备的大型场馆,地面铺设着吸能抗魔的特种石板,四周有加固的防护结界。 当莱恩随着初级部三年级的人流走进场馆时,第一感觉是——大,第二感觉是——好多眼睛。 三百多名初级部学生像被放进沙丁鱼罐头的鱼苗,好奇又忐忑地聚在场馆一侧。而对面,四十名身着中级部魔武双修专业战斗服的身影,整齐列队,如同四十柄出鞘的利剑,散发着与稚嫩新生截然不同的精悍气息。 莱恩的目光几乎是本能地扫过那排身影,然后——精准锁定。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站在队列前排。那头火红的长发在训练馆明亮的魔法光球下愈发醒目,被她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 深灰色的战斗服完美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和流畅的身体线条,黑色过膝袜包裹着笔直的长腿,腰间那柄朴素长剑仿佛已成为她身体的一部分。 她似乎感应到了视线,银灰色的眼眸转过来,与莱恩隔空相撞。 那一瞬间,莱恩觉得自己看到的不是一双眼睛,而是两团被强行压抑在冰层下的熔岩。 见鬼哦。 负责今日讲座的是一位身材魁梧、脸上带疤的中年导师,名叫巴顿,据说曾是边境军团的高阶军官,声音洪亮得不用扩音魔法也能震得人耳朵发麻。 “都安静!”巴顿导师一声吼,场馆里的窃窃私语瞬间消失,“欢迎来到魔武双修的世界!在这里,魔法不是躲在后面念咒的花架子,武技也不是光靠肌肉的蛮干!它们是你的双臂,要配合,要默契,要能拧成一股砸碎敌人脑壳的力量!” 非常直白,非常具有军旅特色的开场白。 “今天的内容很简单!”巴顿继续吼道,“第一,由中级部的优秀学员们,为你们展示基础的魔武配合战法!第二,你们每个人,都会分配一位中级部学员作为临时指导,进行最基础的感知和适应性练习!第三——”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扫过全场。 “——我们会随机抽取几组,进行简单的对抗演示!让你们亲身体会一下,真正的战斗节奏是什么感觉!” ‘随机?’莱恩看着巴顿导师那‘我什么都安排好了’的表情,再看了一眼艾莉诺那边毫不掩饰的盯视,感觉随的也不是和随机。 果然,在介绍了几个基础组合技,并由几对中级部学员做了些花哨(但对初级生来说已经足够震撼)的配合演示后,巴顿导师拍了拍手。 “好了!理论说再多不如亲手试试!现在,开始分组!” 一阵忙乱后,莱恩看着朝自己径直走来的那个红发身影,内心叹了口气。 该来的,躲不过。 艾莉诺停在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米五的安全距离——或者说,是某种无形的“即将开战”的缓冲带。 “维尔特。”她开口,声音比昨天在走廊里平稳了一些,但底下那根绷紧的弦依旧清晰可辨,“按照安排,今天我负责指导你。” 莱恩的目光扫过四周。聚集过来的视线里,好奇与羡慕居多——毕竟能得到这位容貌与实力并存、家世显赫的公爵千金亲自指导,在旁人看来怎么都算是一种殊荣。 当然,这只是表面。 圣罗兰的学生们对这两人的恩怨早有所闻。一个是被打下学院第一天才神坛的公爵千金,一个是作风孤傲、言语刻薄的子爵之子。 在大多数人朴素的认知里,这剧本再简单不过,不识抬举的反派屡次挑衅高贵的正派,而宽容的正派只是恪守骑士精神,等待一个公开击败对方、令其彻底认清现实的机会。 因此,此刻围观者们眼中闪烁的,更多是期待正义执行的兴奋。 莱恩将那些目光尽收眼底,脸上却没什么波澜。 “我的荣幸。”莱恩扯出一个没什么诚意的假笑,“那么,阿斯特雷亚‘导师’,我们今天学什么?如何像您一样用剑柄优雅地敲晕自己吗?” 艾莉诺的眉头蹙了一下,基本上快习惯莱恩的嘲讽了。她避开莱恩的话锋,直接进入主题:“魔武双修的基础,在于同步。魔力运转与身体动作的同步,意识与反应的同步。” 理论听起来严谨而正确。 但莱恩望着她那双紧盯着自己、银灰色眸子里仿佛在冷静评估从哪里下刀更有效率的眼睛,很难相信接下来的内容会止步于基础训练。 “从最简单的开始。”艾莉诺走向器械架,取下两柄未开刃的练习短剑,将其中一柄随手抛向莱恩。 莱恩稳稳接住,掂了掂分量。手感平衡,是标准的训练用具。 他调整了一下握剑的姿势,架势不算生疏。 他踏步上前,一记标准的前刺。 艾莉诺几乎未动,仅手腕一翻,练习短剑的侧面已精准拍在莱恩的剑身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力量分散,意图过于明显。”她冷淡地点评。 莱恩变换角度,横斩。 艾莉诺稍稍侧身,剑尖轻点,便将攻势格开。 “节奏单一,变招迟缓。” 劈,撩,扫。 后续的几次攻击,皆被艾莉诺以小幅高效的动作轻松化解或格挡。 她的眼神专注,动作精准,每一次防御后的短暂停顿,都仿佛在无声地等待莱恩的下一步。 然而,莱恩能察觉到那平静表象下的暗流。她的呼吸比最初略微急促了不少,握住剑柄的手指关节,也因为持续用力而隐隐发白。 ‘她在观察,’莱恩默想,‘同时也在压抑着什么。’ 终于,在莱恩一次格挡后略显迟滞的回防间隙,艾莉诺动了。 练习短剑化作一道迅疾的灰影,直刺莱恩中路!速度陡然提升,角度刁钻,千锤百炼后的出剑简洁与凌厉! 莱恩下意识撤步格挡,“锵”的一声闷响,手臂传来明显的酸麻感。 未及调整,第二剑斜撩而至!紧接着是第三剑下劈! 艾莉诺的攻势骤然连绵起来。尽管仍控制着力度,使用的是未开刃的训练剑,但那骤然提升的压迫感,以及她眼中愈发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的锐利光芒,让莱恩瞬间了然—— 这早已超出了指导的范畴。 这是试探,是预热,是风暴降临前,于天际隐隐滚动的沉闷雷声。 她在确认,时隔一个假期,这座曾让她屡次折戟的高墙,是否依然无法逾越。或者说,她需要借这场指导的热身,为接下来真正要做的事,积蓄直面对方的勇气与战意。 “你的动作,”在一次交锋的短暂间隙,艾莉诺开口,“比去年滞涩了。” 莱恩格开一记直刺,呼吸也有些不稳:“或许是因为最近的食谱过于单调,影响了体能。” “借口。”艾莉诺逼近一步,剑尖微颤,锁定莱恩的咽喉,“选择了魔导器,就连身体的基础都打算放弃了吗?” “只是合理分配有限的精力。”莱恩侧身闪避,尝试反击,却被对方轻易瓦解攻势。 “合理?”艾莉诺的剑势陡然变得更加激烈,练习短剑带起破风的呼啸,“舍弃对自身力量的锤炼,转而去依赖那些外在的器物,这就是你所谓的合理?” 她的情绪,终于开始透过凌厉的剑锋隐隐泄露。 剑影交错,金属碰撞声在训练馆的这一角变得格外清晰,吸引了越来越多目光的汇聚。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看,艾莉诺学姐和那个莱恩……” “这架势……可不像是普通指导啊。” “他们俩的旧怨,看来今天要有个说法了……” 莱恩渐渐感到压力。原主的身体素质底子不错,但他穿越后的重心确实不在近身格斗上。 反观艾莉诺,是经年累月锤炼剑技与魔武结合的真正修习者,此消彼长之下,差距逐渐显现。 终于,在一次力道十足的斜斩对拼后,莱恩格挡的姿势出现了细微的变形,胸腹间的空门短暂敞开。 艾莉诺眼中锐光一闪,剑随身进,练习短剑的尖端,稳稳停在了莱恩胸前不足一寸之处。 时间仿佛凝滞了一瞬。 艾莉诺微微喘息,几缕被汗水濡湿的红发贴在颈侧。她银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莱恩,其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莱恩垂下手,练习短剑的剑尖轻触地面。他平复着呼吸,看着胸前那柄静止的剑。 “指导环节到此结束?”他问,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 艾莉诺没有立刻收剑。她看着莱恩,沉默了好几秒,才缓缓将手臂放下。然而,她的眼神却比方才的剑锋更让莱恩感受到一种无形的重量。 “你变弱了。”她陈述道,声音里听不出胜利的喜悦,更像是在确认一个冰冷的事实。 “或许吧。”莱恩不置可否,“毕竟一个人的时间和精力总是有限。” “精力有限……”艾莉诺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咀嚼着其中的意味。忽然,她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她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然后,将手中的练习短剑,重重插入身旁坚实的地板之中! “铿!” 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敲响了某种宣示的钟,瞬间吸引了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 连不远处的巴顿导师也看了过来,他粗犷的眉毛微微扬起,却没有出言制止,反而抱起双臂,露出了些许玩味的表情。 艾莉诺转向莱恩,声音并不高昂,却清晰地穿透了逐渐安静下来的空气: “维尔特。基础的指导,就到此为止。” 她抬起手臂,坚定地指向场馆中央那片最为开阔、专为演示预留的正式场地。 “现在,敢不敢用你真正的实力,与我认真较量一场?” 她银灰色的眼眸中,所有先前的犹豫、挣扎与压抑,此刻尽数化为了最为纯粹、几乎要破瞳而出的凛然战意。 “用你选择的魔导器,或者你擅长的任何魔法,都可以。” “让我亲眼见证——”她一字一顿,每个音节都仿佛带从胸腔深处挤出,“你所谓的合理分配,究竟换来了怎样的结果!” 训练馆内,骤然落针可闻。 所有的视线,如同被无形之手牵引,牢牢聚焦在场中这对立场鲜明的少年与少女身上。 莱恩看着艾莉诺那双被执念之火点亮的眸子,余光掠过不远处默许姿态的巴顿导师,最后扫过周围那一张张或期待、或兴奋、或纯粹看戏的脸庞。 他松开了手。 练习短剑落在地板上,发出“哐当”一声轻响。 然后,在众人各色的目光注视下,莱恩只是随意地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缓缓抬起眼帘,迎向艾莉诺灼灼的视线。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声音平稳得听不出波澜: “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想再输一次了 第26章战斗 莱恩那句“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想再输一次了”刚飘出来,围观的学生堆里立刻“嗡”地炸开了锅。 “输?他哪来的脸说这话?” “刚才不是被艾莉诺学姐打得还不了手吗?” “真是够嘴硬的……” 不满的嘀咕像水波一样漾开。 在绝大多数学生眼里,这场面再清楚不过,不知天高地厚的没落贵族小子,对上了宽容大度却屡被冒犯的天才公爵千金。他们等着看正义的铁拳,把那张刻薄的脸砸进地板里。 艾莉诺本人没什么表情,她只是沉默地握住腰间剑柄,“锃”一声抽出长剑。剑身亮出冷冽的银光,不是训练用的钝铁,而是实实在在开了刃的钢。这剑一出来,空气都仿佛冷了几分。 “好!有火气!”巴顿导师的大嗓门像打雷,压住所有杂音,“所有人,往后撤!清场!既然两位同学这么有交流精神,老子给你们当这个裁判!” 学生们呼啦一下退到场地边缘,眼睛瞪得溜圆,生怕错过好戏。 半透明的防护结界“嗡”地升起,淡金色的魔法纹路在空气中一闪而过,把内外隔成两个世界。 巴顿抱着胳膊站在线外,脸上疤一扯:“规矩简单!躺下、认输、或者老子喊停,就算完!魔法战技随便用,别往死里招呼就行!准备好了?” 艾莉诺吐出一口绵长的气,长剑斜指地面,剑尖离地三寸。 她微微伏低身体,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一缕缕淡青色的风开始缠绕她的手臂与剑身,同时隐约的火星在剑刃上噼啪闪现,风与火的气息悄然弥漫。 莱恩还是那副样子,站在原地转了转手腕,看向对面。 打就打吧,他心想,正好称称自己现在几斤几两。输了说不定能清净,赢了……麻烦肯定翻倍,但至少耳边能暂时安静。 “开始!”巴顿一声炸雷般的断喝。 喝声未落,艾莉诺动了。 “风缠!” 她低叱一声,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气流推动,脚下一蹬,身形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疾射而出!剑锋上青红两色魔力纠缠激荡,发出低沉的“呜呜”破空声,一剑直刺,又快又狠,直取莱恩心口! 莱恩没接。他脚步向侧后方一滑,像是早有预料,同时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如剑,对着艾莉诺冲刺路径的前方三尺,凌空一点。 “风墙·起!” 呼啦——! 一道半透明、剧烈旋转的小型风墙凭空凝现,横亘在艾莉诺剑锋之前!风墙不高,但旋转的气流带起呜呜尖啸,试图偏折那凌厉的刺击。 艾莉诺眼神一厉,冲刺之势不减反增,在剑尖触及风墙的刹那,手腕猛然一振,剑锋青光大盛! “破风!” 嗤啦——! 旋转的风墙被锐利的剑气硬生生撕开一道缺口!她的速度只是稍缓,剑路微偏,依旧毒龙般刺向莱恩!但就这瞬息间的阻滞与偏折,莱恩已获得了宝贵的喘息。 他脚步不停,像水底游鱼般滑向另一侧,同时左手五指张开,向外一挥: “炎弹·连珠!” 嘭!嘭!嘭! 三颗拳头大小、燃烧着橘红火焰的光弹并非直线轰击,而是划出三道刁钻的弧线,从不同角度射向艾莉诺,封死她左右闪避的空间! 艾莉诺冷哼一声,长剑舞动,带起一片绚烂的青红色光幕。 “旋火斩!” 剑光如轮,风火交织!三颗炎弹撞上剑轮,接连爆开,化作四散飞溅的火星和热浪,映亮她绷紧的侧脸和飞扬的红发。 她攻势如潮,剑法时而大开大合,卷起灼热气浪,时而刁钻如蛇,带起锐利风刃。 风系魔力让她身法灵动如鬼魅,火系魔力则让每一次斩击都带着爆裂的炽热。 她显然吸取了之前输给莱恩教训,不再一味直线强攻,步伐诡谲多变,剑招之间的衔接行云流水,压迫感层层叠加。 一时间,场地中央光影乱闪,风啸火燃!艾莉诺的剑锋织成一张危险而华丽的大网,不断压缩着莱恩的闪转空间。 莱恩则像是暴风中的一片叶子,看似随时会被撕碎,却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凭借疾风步带起的残影、瞬发的冰锥干扰、或地面骤然凸起的岩刺阻碍,险之又险地避开致命攻击,始终游离在剑网边缘。 “果然近战不行啊……” “只会躲算什么本事?” “艾莉诺学姐太帅了!”场边的议论夹杂着惊叹。大多数人都觉得胜负已定,只是时间问题.巴顿也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微微点头,对艾莉诺展现出的扎实功底和充满压迫感的魔武连携表示认可。 艾莉诺越战越勇,久违的、掌控战斗节奏的感觉在血液里复苏。她眼中锐光暴涨,看准莱恩一次后撤时气息微乱的瞬间,体内魔力澎湃涌出! “焰轮·疾风斩!” 她娇躯急速旋转,长剑上的火焰魔力轰然爆发,化作一道直径近两米的、熊熊燃烧的火红剑轮,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横扫而出! 范围极大,炽热的高温让空气都扭曲了,几乎封死了莱恩左右和上方的所有退路!同时,她脚下青色风旋一闪,已准备好莱恩硬扛或跃起时,发动真正的决胜追击! 就在这烈焰剑轮即将吞没莱恩的刹那,一直处于守势、看似狼狈的莱恩,眼中骤然掠过一丝冰蓝色的微光。 他没有去挡那声势骇人的火轮,也没有向上跳跃——那无疑是自寻死路。他做了一个让所有人大吃一惊的动作。 他双足猛地蹬地,不退反进,朝着火轮边缘那因旋转而稍显薄弱、温度略低的一侧,悍然撞了过去!同时,他一直在胸前虚拢的双手骤然向两侧一分,口中吐出短促的音节: “地缚·泥淖!天压·风锤!” 艾莉诺脚下那片区域——早在她多次迅猛移动、发力蹬踏中,被莱恩之前那些看似无用、只激起些许尘土和震动的土系魔法暗中松动、魔力浸润过的特定点——轰然塌陷,化为一片粘稠漆黑的魔力泥潭!范围精准地笼罩了她发力最猛的双 第27章要玉玉了 几乎同一时刻,艾莉诺头顶上方,并非针对她身体,而是针对那一小片空间的空气,被无形巨力狠狠挤压、下压!狂暴的风压形成肉眼可见的淡青色气锤,垂直轰落! 下盘泥淖陷足,头顶风压灌顶! 艾莉诺那记气势磅礴的疾风斩瞬间失去了完美的平衡与力道!旋转的火轮轨迹一歪,炽烈的剑芒与莱恩擦身而过,灼热的气浪烧焦了他几缕发梢,却未能伤及本体!而她自己则因上下夹击,身形不受控制地一晃,完美的进攻姿态露出致命的破绽! 莱恩仿佛早已计算好这一切。他借着风压边缘的冲击力和自己前冲的惯性,身体以几乎违背常理的柔韧度侧折、拧转,像一道贴地掠过的影子,险之又险地从那歪斜的火轮边缘“滑”了过去! 与此同时,他之前一直收敛的右手猛地探出,食指中指并拢如剑,指尖一点压缩到极致、呈现出深邃钴蓝色的风系魔力,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精准无比地刺向艾莉诺因身形失衡、右侧肋下空门大露的要害! 这一刺,无声无息,却凝聚了穿透一切的锐利与速度。 艾莉诺瞳孔骤缩!她完全没料到对方在看似只有招架之功的闪避中,竟早已布下如此阴险的连环陷阱,更在这一刻发动了如此致命的反击!仓促间,她只来得及勉强回剑横栏,同时调动魔力在肋下凝聚成薄薄一层青红色的护盾。 “嗤——!” 钴蓝色的风刺与仓促回防的剑脊、以及薄弱的光盾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高频摩擦声!压缩到极致的风魔力瞬间爆开,化作无数细碎而锐利的气流炸开! 艾莉诺闷哼一声,只觉一股尖锐无匹的力道狠狠撞入肋下,仿佛被一根烧红的铁钉刺穿!剧痛让她眼前一黑,气血翻腾,整个人再也无法维持平衡,向后踉跄跌退,长剑几乎脱手,绚烂的魔武光华瞬间黯淡。 莱恩一击得手,没有丝毫迟疑或追击的意图。他借着反冲之力轻盈后跃,再次拉开安全距离。同时,他平举的双手掌心向上,十指如同弹奏般急速颤动,一段短促却韵味古怪的音节从口中溢出: “雷网·天罗!” 噼里啪啦——! 刺眼的银白色电光从他双手迸发,并非直接攻击艾莉诺,而是在她踉跄后退的路径前方交织、蔓延,瞬息间形成一张覆盖数平方米、不断跳跃闪烁的密集电网!电网噼啪作响,雷光灼目,威力显然经过控制,不足以致命,但足以让她彻底失去行动能力,陷入短暂的麻痹! 艾莉诺此刻旧力耗尽,新力未生,肋下剧痛钻心,身形不稳,眼看就要一头撞进那张闪烁的雷网之中!她眼中终于闪过惊愕与不甘,勉强将颤抖的长剑横在身前,做最后的抵抗。 “停!胜负已分!” 巴顿导师雷霆般的吼声在场中炸响。他粗壮的手臂隔空一挥,一股浑厚凝实的土黄色魔力如同实质的墙壁轰然撞入场地,“轰”的一声,不仅瞬间冲散了跳跃的雷网,更在莱恩与艾莉诺之间竖起一道短暂的魔力屏障,隔绝了所有可能的后续攻击。 场中激荡的魔力乱流与元素残光缓缓平息,只剩下灼热的空气和淡淡的焦糊味。 艾莉诺以剑拄地,单膝几乎跪倒,剧烈地喘息着,额头上冷汗混合着战斗的尘土涔涔而下。 右肋处的衣物被风刺撕裂,露出下面一道红肿的淤痕。她抬起头,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对面已然收敛所有魔力、气息逐渐平复的莱恩,那目光里混杂着剧烈的痛楚和强烈的不甘。 莱恩也长长吐出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连续高强度的闪避、精准的陷阱布置和那最后一击,对他同样是极大的消耗。他看向艾莉诺,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只有深潭般平静。 场边,死寂一片。 几乎所有学生都张大了嘴,眼睛瞪得滚圆,仿佛还没从刚才那电光石火、逆转乾坤的一幕中回过神来。前一秒还是艾莉诺烈焰纵横、占尽上风,怎么下一秒就……输了? 巴顿导师大步走上前,先扫了一眼艾莉诺的状况,确认只是皮肉伤和魔力震荡,并无大碍后,才转过身,面向全场,声音洪钟般回荡: “实战演示,结束!双方表现,都不赖!艾莉诺·阿斯特雷亚!”他看向勉强站稳的少女,“攻势凶猛,基本功扎实,魔武结合已有气象!假以时日,必成大器!” 他目光转向莱恩,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莱恩·维尔特……” “战斗嗅觉灵敏,时机把握毒辣,基础魔法运用得出神入化。”他咧开嘴,露出白牙,“这一仗,赢在战术,赢在脑子!” “哗——!” 裁决落下,训练馆瞬间被声浪淹没!惊叹、哗然、不可置信的议论声轰然炸开!巴顿导师的话,给这场充满意外和算计的对决盖上了最终的印章。 莱恩,又赢了。 以这样一种看似凶险狼狈、实则步步为营、最终一击定音的方式,再次赢了。 艾莉诺缓缓站直身体,用指背用力擦去唇角溢出的一丝血迹。 她默默还剑入鞘,金属摩擦声在喧闹中显得格外清晰,最后看了莱恩一眼,那眼神中的火焰并未熄灭,反而沉淀下去,化作更加幽暗深邃的东西。她没有留下只言片语,转身,迈着依旧沉稳却隐约透着一丝僵硬的步伐,径直穿过自动分开的人群,离开了训练馆。那火红的马尾,在门口的光亮中一闪,消失了。 莱恩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里没有半分轻松。 实力测出来了,他想。 巴顿走过来,大手重重拍在莱恩肩膀上,力道大得让他晃了晃。“小子,真有点意思。” 导师凑近了些,压低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魔武双修的场子,随时欢迎你来玩玩。” 说完,也不等他回应,转身就冲着还在嗡嗡议论的学生们吼道:“看什么看!分组训练继续!都动起来!” 喧嚣重新填满训练馆,但无数道目光——好奇的、探究的、忌惮的、不服的——如同实质般落在莱恩身上,久久不 第28章呱!你不要似啊~ 莱恩看着艾莉诺消失在门口光晕里的背影,视野边缘,那行熟悉的淡金色字迹,如同幽灵般悄然浮现: 【行为:在公开对决中以战术碾压击败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直接后果概率:目标因此心魔深种,产生严重自我怀疑,短期内无法再以平常心握剑战斗的概率≈65%】 他站在原地,周围嘈杂的议论声、巴顿导师粗声粗气的吆喝、其他学生投来的各色目光,仿佛都在瞬间退远,变得模糊不清。 开什么玩笑? 按照他记忆里那该死的游戏剧情,“剑之千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确实会因屡败于“反派”莱恩而产生心魔,但那是在很久以后! 是在原剧情开始后,圣女艾莉西亚都登场了,艾莉诺也升入高级部,历经多次失败累积,最终在某个关键节点被彻底击垮信心,才会陷入那种“道心崩塌”、连剑都握不稳的绝望境地。 那是需要时间发酵、需要多次挫折叠加才会酿成的苦果。 可现在呢?现在才开学多久?艾莉诺才中级部二年级!他们之间正式的动用全力的对决还没几次呢。 一次。仅仅一次就直接把“心魔概率”推到了65%? ‘这蝴蝶效应是不是扇得有点太猛了?!’莱恩感觉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原剧情里她是被‘反派莱恩’长期PUA……啊不是,长期压制和嘲讽才崩的,我这充其量算是一次战术性胜利,怎么就直奔核心悲剧去了?’ 他原本的算盘很简单,展示一定实力,让对方知难而退,或者至少别总来找茬。 输了,清净;赢了,麻烦可能多点,但也能震慑一部分宵小。他可从来没想过,一次公开的、有裁判保护的学院对抗,会把这位看起来骄傲又坚韧的公爵千金,直接推到心魔边缘! 65%的概率…… 莱恩想起艾莉诺离开前最后那一眼——火焰沉淀成幽暗的深潭。 那不是认输的眼神,那更像是某种东西被打碎后,陷入危险迷茫的状态。 这和他预想的麻烦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惹怒一个公爵千金,顶多是学院生活不便,被穿小鞋,甚至可能引来些不痛不痒的报复。 但若真因此造就了一个“握不了剑”的艾莉诺·阿斯特雷亚……且不说那位以女儿为傲的剑之公爵会是什么反应,单是“毁掉一个天才剑士未来”这件事本身带来的因果重量,就让莱恩感到一阵莫名的烦躁和……歉疚。 不,不对,不能这么想。战斗是她挑起的,规则是公开的,自己只是合理应对。 莱恩强行按下心头那点不适。这是为了生存,为了自保,他没错。 可是……65%的心魔概率。 “喂!维尔特!发什么呆!”巴顿导师的大嗓门把他拉回现实,“下课了!该干嘛干嘛去!别堵在这儿!” 莱恩回过神来,发现训练馆里的学生已经开始三三两两散开,但仍有不少目光黏在他身上,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赢了这场意料之外又充满争议的对决,他无疑成了新的焦点,只是这焦点带来的绝非全是好处。 他吸了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和那行刺眼的金色字迹暂时压下,转身也朝门口走去。 肩膀被巴顿拍过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但更让他心神不宁的,是心头那份沉甸甸的预感。 走出训练馆,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莱恩眯了眯眼,下意识地朝着银杉舍的方向走去。他需要静一静,需要重新梳理。 ‘真是一团乱麻。’莱恩揉了揉眉心。 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训练馆外某棵古树的阴影下,一个抱着厚重书本、仿佛一直在打瞌睡的黑发少女,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望向莱恩离开的方向,慵懒的眸子里闪过无机质的微光,低声咕哝了一句什么,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玩具的低语。 “变数……加速了呢。这下,不会无聊了。” 午后的阳光透过银杉舍的窗户,在207宿舍的地板上投下明亮的方块。 珂赛特跪坐在自己小房间的地上,面前摆着一个木盆,里面泡着几件需要手洗的衣物——主要是她自己那两套替换的女仆裙和内衣,还有一件莱恩昨天换下来的深色学院制服外套。 水有些凉了,她的手指被泡得微微发红,指节处泛着用力后的白。但她洗得很认真,每一下揉搓都用了力,细瘦的手臂带动着肩膀,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份没来的忐忑也一起搓洗干净,随污水流走。 主人去参加那个“实践体验周”了。 早上出门前,莱恩只平淡地提了一句,可她偷偷听见其他路过的学生兴奋地谈论,说第一天就是魔武双修,还有对抗演示……虽然主人那么厉害,一定没问题,可她就是忍不住担心。 在学院这些天,她断断续续听到不少关于主人的传闻。 他们说主人莱恩性格恶劣,是个仗着有点天赋就目中无人的混蛋,欺负同学,傲慢无礼……可这些跟她感受到的完全不一样。 主人会给她饭吃,教她识字,虽然总是没什么表情,说话也冷淡,但从不无故打骂她,那天晚上还保护了她……那些人说的,肯定是谣传!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会不会就因为这样,主人在外面总被人针对、被人欺负? 像上次那个气势汹汹找上门来的红发大小姐,叫艾莉诺的,一看就很不好惹。 她今天会不会也在?会不会就是她跟主人比试?万一……万一主人打不过,受伤了怎么办? 她用力甩甩头,想把脑子里这些乱糟糟的念头甩出去,手下更用力地拧干刚洗好的裙子。 水珠“啪嗒啪嗒”溅回盆里,在午后斜照的阳光下拉出细碎的光弧。 盆里最后剩下的,是那件属于莱恩的深色学院制服外套,吸了水的布料沉甸甸的,在水中轻轻晃动。 珂赛特伸手将它捞起,动作不自觉地放轻、放缓了许多。她仔细揉搓着领口、袖口这些容易沾染灰尘的地方,指尖传来略显粗糙的柔软触感。 洗着洗着,她的动作慢了下 第29章女仆小姐想要按摩 湿透的外套捧在手里,沉甸甸的,那份独属于主人的、让珂赛特安心的干净气息,似乎也被清水和皂角的气味冲淡了许多。 不知怎么的,她忽然想起了之前和主人一起挤在旅馆小房间里的那些夜晚。 那时她又冷又怕,蜷在冰凉的墙角,而主人就睡在几步之外的床铺上。黑暗里,包裹着她的除了恐惧,就是这种淡淡的干净味道,那是寒冷与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暖源。 现在,她有了自己干净温暖的小床,柔软的被子,安全的角落。可有些夜里,她还是会突然醒来,望着天花板,觉得心里某个地方空落落的,少了点什么,怎么也填不满。 鬼使神差地,她把半浸在水里的外套提起一些,无意识地凑近鼻尖。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带着皂角的清香,而在那之下,一缕极淡的、却无比熟悉的气息,顽强地透过水汽钻入她的鼻腔。 是主人的味道。 心脏毫无征兆地重重跳了一下,随即像被那只无形的手攥住,漏跳了好几拍。 一股热意轰地窜上脸颊,耳朵尖瞬间烧得滚烫。 更奇怪的是,一股难以言喻的酥麻感,仿佛带着微弱的电流,顺着脊椎悄悄爬升,让她穿着白色棉质裤袜的双腿不自觉轻轻并拢,那种感觉陌生又扰人,让她心慌意乱。 她像是被手里湿冷的布料烫到了一样,慌慌张张地赶紧把外套整个按回水里,用力地、几乎是发泄般地揉搓起来,搅起一大片泛白的泡沫,模糊了水中自己那双睁得大大的、带着慌乱的眼睛。 “不对……不能这样……”她把脸埋低,对着泛起泡泡的水面,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责备自己,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这是主人的衣服,她只是在尽女仆的本分,认真清洗而已……只是这样! “咔哒。” 门外传来了钥匙插入锁孔的声音。 紧接着,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珂赛特身体一僵,心脏猛地跳到了嗓子眼。她几乎是本能地,飞快地将怀里木盆中那件深色外套往旁边架子上一堆干净毛巾下一塞,然后迅速转过身,用身体挡住了架子,脸上努力摆出平常的表情,只是脸颊上未褪的红晕和微微急促的呼吸泄露了一丝慌张。 莱恩推开门,看到的就是珂赛特站在她小房间门口,怀里抱着个空木盆,脸颊有些红扑扑的,眼神闪烁地看过来。 “主、主人,您回来了。”她的声音比平时软一点。 见莱恩没什么反应,珂赛特悄悄松了口气,看来主人没发现她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小小的失态。她小心地观察着,很快察觉到了主人情绪的低落,那份属于她的细微羞赧立刻被关切取代。 她放下木盆,轻轻走到莱恩身边,小声问:“主人……您怎么了?是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 “嗯。”莱恩应了一声,目光在她泛红的脸上停留了半秒。 比平时脸红些?大概是屋里闷,或者又在跟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较劲。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艾莉诺沉入深潭的眼神和那刺眼的65%,实在分不出心思去探究小女仆这点细微的异常。 他走到窗边小茶几旁,拿起水壶倒了杯水,仰头灌下。清凉的液体划过喉咙,却冲不散胸口的烦闷。 莱恩虽然总是没什么表情,话也少,但此刻的背影却透着一股沉重。他喝水不像平时那样随意,放下杯子的声音有点闷,敲击桌面的指尖带着焦躁,还有那微微拧起的眉头——都在无声地诉说着他有烦恼,很不高兴。 这个认知让珂赛特心里那点属于自己的小涟漪立刻被冲散了,主人那么厉害,是什么事能让他露出这种表情?是下午的课不顺利吗?还是……又有人让主人不高兴了? 她踌躇了一下,小手在洗得发白的围裙上轻轻捏了捏,然后迈着小步子,轻轻走到莱恩身侧稍后的地方,抬起那双榛子色的、清澈的大眼睛,小声地,带着满满的关切问道: “主人……您怎么了?是……碰到什么不高兴的事了吗?” 莱恩转过头,看向珂赛特,小女仆仰着脸,眼睛清澈又专注地望着他,那点未褪尽的红晕还挂在脸颊,但更明显的是她眉眼间那份小心翼翼的担忧。 心底那团因为意外而生的烦躁似乎被这束单纯而直接的目光轻轻碰了一下,稍稍散开了一些。 “没什么。”他移开目光“一点小事。” 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转身离开,也没有用更冷淡的话把她的关心堵回去。 他看着窗外开始西斜、将云层染成金红色的日光,忽然问: “今天的字,学得怎么样?” 珂赛特眨了眨眼,长长的睫毛像小扇子。她意识到主人不想多说,便乖巧地不再追问。她连忙开始汇报今天的学业,声音恢复了点活力,虽然依旧磕磕绊绊: “记、记住了七个!‘面包’、‘牛奶’、‘窗户’……啊,但是‘窗户’的‘窗’字,右边总写错笔画……”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比划着。 莱恩听着,目光落在她因努力而微微绷紧的小脸上。他伸出手,习惯性轻轻落在她深棕色的发顶上,揉了揉。 发顶传来的温热触感,随即珂赛特刚刚平复些许的脸颊“腾”地一下又烧了起来,比刚才更红,连脖颈都染上了淡淡的粉色。她低着头,不敢看莱恩,只觉得被摸过的地方仿佛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她心跳又快了几分。 为了掩饰这莫名的慌乱,也确实是心里惦记着主人刚才沉重的样子,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榛色眼眸亮晶晶地看向莱恩。 “啊,对了,主人!您、您要是很累的话……我,我来帮您按摩一下吧?我……我学了的!” 按摩? 莱恩眉梢微挑,看着眼前脸颊绯红、眼神却异常认真,甚至有点视死如归的小女仆,难得地露出诧异。 “你还会这个?”他问。这小家伙,字都认不全,从哪里学来的伺候人的活儿? “嗯!”珂赛特用力点头,像是要增加说服力,“我、我跟别人学的!” 说完,似乎又觉得这话太空,连忙补充道,“是……是一个很好心的姐姐教我的 第30章小女仆的膝枕 姐姐? 莱恩的疑惑更深了,珂赛特在学院里,除了跟着他,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她性格怯懦,又是他的女仆——鉴于他恶名昭彰,按理说应该没人会主动接近她才对。更别提教导她这些需要亲密接触的服侍技巧了。 他端详着自家小女仆,整洁的女仆裙,梳得一丝不苟的深棕色发辫,因为紧张和羞涩而泛着红晕,确实称得上漂亮精致的小脸蛋……或许,真是有人看她年纪小,模样又可怜可爱,出于单纯的善意帮了她? 不是没可能,但……总觉得哪里有点不对劲。 “她教了你什么?”莱恩顺着她的话问。 “教了我好多呢!”提到那个“姐姐”,珂赛特的眼睛似乎更亮了一些,脸上的红晕也褪去些许“她告诉我,做一个好女仆,不止要打扫房间、准备饭菜,更重要的是……要成为主人最得力的帮手。不管主人需要什么,累的时候,都能帮上忙,让主人轻松一点。” 她声音小了些,但很坚定:“然后……她就教了我怎么帮主人按摩肩膀和手臂,说他们家的主人就很喜欢,累了按一按会舒服很多。” 她抬起头,充满期待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地看着莱恩,“主人,您……要试试吗?我、我练习过的!” 莱恩看着她那双写满“求您让我试试吧”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罢了。 “嗯。”他应了一声,走到书桌旁的椅子前坐下,背对着珂赛特,倒要看看,这小丫头能弄出什么名堂。 珂赛特见主人答应,脸上立刻绽开欣喜的笑容,她连忙走到莱恩身后,先是在围裙上用力擦了擦自己还有些潮湿微凉的手,然后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回忆步骤,最后才小心翼翼地,将双手轻轻搭在了莱恩的肩膀上。 她的手指细瘦,力道起初很轻,位置也有些生疏。 但很快,她似乎找到了记忆中的要点,指尖开始用力,顺着肩颈肌肉的线条,一下一下,认真地按压揉捏起来。 动作虽然算不上多么专业老道,甚至偶尔会因为紧张而力道不均,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认真,和指尖传递过来想要缓解他疲劳的温暖心意,却清晰地透过薄薄的衣料渗透进来。 莱恩闭上眼睛,身体微微放松。酸胀的肌肉在那双小手的揉按下,确实得到了一些舒缓。鼻尖似乎还能隐约闻到些许花香,不知是来自她身上,还是她刚刚洗净的衣物。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窗外渐沉的暮色和女孩偶尔因为用力而发出的细微呼吸声。 “你刚才说,是领校服时认识的姐姐?”莱恩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有些低沉。 “嗯!”背后的珂赛特用力点头,手上的动作没停,“第二次去后勤处领校服的时候,东西有点多,我拿不动……那个姐姐正好也在,她人特别好,就帮我拿了一份,还跟我说话了呢!” “后来再去的时候,只要碰到,我都会跟她站在一起排队。她懂得好多,教我怎么把衣服洗得更干净,怎么快速整理房间,还有……还有怎么做一个更好的女仆。我很感谢她的。” 莱恩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听起来似乎合情合理,一个年长、经验丰富的女仆,看到新来笨拙瘦弱的小同行,顺手帮一把,教点东西,似乎也说得通。 “她是谁家的女仆?”他状似随意地问。 珂赛特揉按的动作微微一顿,似乎努力回想了一下:“嗯……我记得,她说过她家小姐姓……姓‘罗琳’?好像是这个名字。那位小姐也是中级部的学生,具体是哪位我就不太清楚了。” 罗琳?莱恩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帝国贵族里好像是有这么个姓氏,不算最顶尖的那批,但也颇有地位。如果对方的女仆只是出于善意……或许是他多虑了。 他不再追问,重新沉浸在那生涩却专注的按摩中,让疲惫的身心暂时沉入这片由一双小手笨拙撑起的的宁静里。 确实……很舒服。 就在他以为这生涩却令人放松的按压即将告一段落时,身后的珂赛特却停了手,声音多了些犹豫和期待,轻轻响起: “主、主人……那个……要不要,按一下头?” 莱恩睁开眼,微微侧头:“还有头部按摩?” “嗯!”珂赛特用力点头,榛色的眼眸在渐暗的光线里显得亮晶晶的,“那位姐姐说,如果主人思考很多,很烦恼的时候,按摩头部会很有用的,能让这里……放松下来。” 她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位置。 “……也行。”莱恩无可无不可地应道。他确实觉得头脑有些昏沉,被各种思绪塞满。 然而,他话音落下,却没听见珂赛特接下来的动作,反而察觉到面前的小女仆呼吸似乎又急促了些。 他抬眼看去,只见珂赛特的脸颊不知何时又漫上了一层鲜艳的红晕,这次连小巧的耳垂都红透了,眼神飘忽,手指无措地绞着围裙边。 莱恩心里不由得浮起一丝古怪的念头:‘这小家伙,今天脸红的频率是不是太高了点?难不成从内到外熟透了,要变成会冒蒸汽的小水壶了?’ 就在这时,珂赛特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忽然绕到他面前,没有去搬动椅子,反而先一步坐到了莱恩那张单人床的边缘。她并拢了那双包裹在干净白色棉质裤袜里的纤细双腿,双手规矩地放在膝头,脊背挺得笔直,却微微低着头,不敢看他,用细若蚊蚋的声音,羞涩地嗫嚅道: “主人……请、请您……把头……躺、躺过来……” 莱恩一愣。 躺过去?躺到……她腿上? 他瞬间明白了自家小女仆为何从刚才起就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原来所谓的“头部按摩”,竟是这样的姿势。 帝国的贵族……确实很会享受。他脑海里不由得浮现出那个素未谋面教导珂赛特的“罗琳家女仆”的形象,以及对方那位想必颇为懂得生活情趣的主 第31章僭越 莱恩的目光落在珂赛特身上。 小姑娘坐在他朴素的床单上,深棕色的女仆裙摆因为坐姿而稍稍上提,露出一截被白色裤袜紧紧包裹、更显纤细笔直的小腿。 裤袜的棉质面料带着细腻的纹理,在室内昏黄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 经过这些天的调养,她脸上那层营养不良的菜色早已褪去,虽然依旧清瘦,未见丰腴,但肌肤已有了少女应有的润泽感。此刻那张小脸几乎红得要滴出血来,长长的睫毛颤抖着垂下,在眼睑下投出不安的阴影。 并拢的双腿显得拘谨而羞涩,却因那贴合的白色裤袜,勾勒出略显青涩却已然具有美感的腿部线条。 纤细,却并非瘦骨嶙峋,带着少女逐渐恢复生机后柔软的弧度。 莱恩沉默了片刻。 最终,他没有说什么,只是依言微微调整了坐姿,然后,向后靠去,将自己的后脑勺,轻轻枕在了珂赛特并拢的、覆盖着棉质裤袜的腿上。 接触的瞬间,两人似乎都轻轻颤了一下。 意料之中的柔软,却比想象中更多了一份温润的弹性。 少女大腿的肌肤热度,透过一层薄薄的棉袜,清晰而持续地传递到他的后颈与头侧,那热度并不灼人,是一种温暖柔和带着鲜活生命力的熨帖。裤袜表面细微的棉质纹理带来恰到好处的摩擦感,并不粗糙,反而像最细腻的绒布。 属于珂赛特自身的干净气息,幽幽地将他包裹,感觉像是某种很清幽的小花的香气,但是却更柔和一些。 珂赛特显然紧张到了极点。莱恩能感觉到她腿部的肌肉瞬间绷紧,呼吸也屏住了几秒。但很快,她似乎想起了自己的“职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颤抖的手指平静下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微凉的指尖轻轻贴上他的太阳穴。 开始了。 生涩,却无比轻柔的按压。指尖慢慢地揉动着。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偶尔指腹擦过他额角的皮肤,带来一阵微痒的触感。 莱恩闭上眼,彻底放松了身体。 后脑陷入一片温软馨香的支撑,额角传来轻柔的抚慰。那些纷乱嘈杂的思绪,仿佛都被这生涩而温暖的指尖,一点点地梳理、抚平。 指尖下传来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珂赛特按摩的动作不知不觉停了下来,指尖却还虚虚地停留在莱恩的太阳穴旁,不敢挪开,生怕惊扰了什么。 她微微低下头,从这个极近的角度,小心翼翼地看向枕在自己腿上的少年。 莱恩睡着了。 这个认知让她先是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无措——按摩按到一半,主人却睡着了,是不是自己做得不够好,反而让主人更累了? 主人睡着了。在她身边,在她腿上,毫无防备地睡着了。 窗外最后一丝天光被深蓝的夜色取代,银月尚未升起,只有远处魔法路灯的微光透过窗棂,勾勒出室内模糊的轮廓。恰恰是这昏暗,让近在咫尺的容颜显得格外清晰,又蒙上了一层静谧的纱。 她能看见主人闭上眼后,那平日里显得有些冷硬的眉眼线条,此刻完全放松下来,舒展成一种近乎温柔的弧度,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小片安静的阴影,随着呼吸极轻微地颤动。 他的鼻梁高挺,在侧脸上拉出利落的剪影,而那总是紧抿或吐出冷淡言辞的嘴唇,此刻也微微放松,呈现出自然柔软的弧度。 月光未曾光顾,但她的眼睛却仿佛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光影——他脸颊上几乎看不见的绒毛,在微弱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哑光;他额前几缕棕发松散地垂下,触感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周围的一切声响都远去了,训练馆的喧嚣、学院的钟鸣、夜风的絮语……全都消失了。世界里只剩下他平稳悠长的呼吸声,和她自己一下比一下更清晰的心跳。 腿上传来的重量与温度是如此真实,如此令人安心。那份透过薄薄裤袜持续传来属于莱恩的体温,此刻仿佛不再是单方面的温度,而是某种隐秘的连接,将他和她悄然系在一起。 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像温泉水,慢慢淹过珂赛特的心口,把她整个人都泡在里面,暖洋洋,轻飘飘的。 先前那点紧张,那点怕被发现的小心思,还有觉得自己笨手笨脚的懊恼,这会儿全没了。都被眼前这个人安稳的睡相给融化了。 她看着他的脸,睡着的莱恩,眉宇间常有的冷淡或是烦躁都不见了,只剩下平静,甚至有属于少年人的柔和。鬼使神差地,她那只刚才还规规矩矩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抬了起来,指尖朝着他的脸颊,慢慢伸过去。 想碰一碰。 就一下。 指尖悬在那儿,离他的皮肤只有一点点距离,能感受到一点他呼吸带起的、微乎其微的气流。她停住了。 对于女仆来说,这是僭越吧。 可指尖传来的、属于他的微弱温度,还有心里那股饱饱胀胀、快要溢出来的感觉,那么真,那么好。 这点偷偷逾矩的亲近,像偷尝了一小块不敢想的蜜糖,从舌尖一路甜到心底,连带着被压得有些发麻的腿,都不觉得难受了,反而缠上一丝说不清的甜。 她屏住呼吸,连胸口都不敢太起伏,生怕一点动静,就把这偷来的、玻璃似的好时光碰碎了。眼睛却舍不得移开,细细地看,从他的眉骨看到鼻梁,再从闭着的眼睫看到下颌的线条,看得小心翼翼,又仔仔细细,想把这一刻的他,连同肩膀上传来的踏实重量,一起牢牢地、牢牢地按进脑子里,谁也拿不走。 就这样吧。 夜色再长一点,别亮天。 钟楼也歇一歇,别敲响。 就这么待着,好像……也挺好。 这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现在心底,没有激烈的宣言,没有明确的定义,只是本能的渴望——渴望这份由她给予、也由她独占的宁静与亲近,能够成为永恒的背景。 月光终于悄然爬上了窗台,银辉如水,温柔地漫进房间,恰好勾勒出床上相依的轮廓,和少女低头凝视时,那眼中映出的、比月光更柔软的光 第32章召唤系 莱恩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舒适感中醒来的。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体久违的轻松感,仿佛每一块肌肉都得到了充分的休息和抚慰,连带着精神也清明了不少。昨夜那场激烈对决残留的紧绷与疲惫,似乎被一双无形的手温柔地抚平了。 他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自己房间熟悉的天花板。记忆缓缓衔接——昨晚……好像是自家小女仆在给自己按摩? 按着按着,枕着那片温软馨香,意识就沉了下去…… 原来按摩这么舒服? 看来那个教珂赛特东西的女仆,倒确实传授了些实用的技巧。 他掀开被子坐起身,正准备下床,动作却微微一顿。低头看去,身上穿的已经不是昨天那套从训练馆回来沾了些尘土和汗气的衣服,而是一套干净的居家便服。 昨天那件外套被仔细地挂在了房间一角的衣架上,褶皱都被抚平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做的。 抬头看向窗外,天色已是大亮,恰好是他平日里起床的时间。他舒展了一下身体,关节发出轻微的脆响,确实比往常醒来时感觉更轻盈些。 鼻尖传来食物的香气。他走出卧室,果然看到小小的身影正在书桌前忙碌。珂赛特背对着他,正小心翼翼地将从食堂买回的早餐——松软的面包、温热的燕麦粥、还有一小碟煎蛋——在擦得光亮的桌面上摆放整齐。 晨光给她纤细的背影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毛边。 似乎是听到了动静,珂赛特转过身来。看到莱恩,她那双榛子色的大眼睛立刻亮了起来,脸颊浮现出健康的红晕,嘴角不自觉地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 “主人,您醒了!”她的声音轻快。 “嗯。”莱恩点了点头,目光在她明显比平时更雀跃几分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小家伙,今天心情似乎特别好? 他没多想,转身去洗漱。 等他收拾妥当回到书桌前,珂赛特已经摆好了碗筷,乖乖站在一旁,手指在围裙上无意识地画着圈,眼神却总是忍不住往他身上飘,那眼神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 早餐很平常,但莱恩总觉得今天燕麦粥的火候似乎格外好,煎蛋的边缘也格外焦脆——或许是他的错觉。 饭后,莱恩换上学院制服,准备前往今天的实践体验地点。出门前,他看了一眼正在收拾碗碟的珂赛特,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动作轻快得像只林间小鸟。 “今天继续认字,别偷懒。”他照例吩咐了一句。 “是,主人!”珂赛特转过身,用力点头,脸上的笑容灿烂得晃眼。 莱恩转身出门,心中疑惑,但很快被对新一天课程的思绪取代。 今天的实践体验地点,设在了学院西北角的灵语之庭。 这是一片被低矮白石墙围起来的露天庭院,中心矗立着几座古朴的石质祭坛,周围种植着许多散发莹莹微光的奇异植物,空气里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息,仿佛有许多看不见的眼睛在注视。 讲座的主题是——召唤与契约魔法。 负责讲解的是一位身材高瘦、穿着缀满星月符文长袍的中年女导师,她的声音空灵,语速平缓:“召唤系,是与世界之外、元素之中、乃至概念之内存在建立联系与羁绊的学问。它并非孤立,而是能与诸位所修的任何道路兼容——战士可与英灵缔约,法师可驭使元素精魄,炼金术士亦可呼唤镜像仆从。” 她目光扫过在场充满好奇与些许畏缩的初级部学生们:“然而,专精此道者,则需将心力倾注于门扉的拓宽、契约的稳固,以及伙伴的培育。对他们而言,召唤物并非仆从或工具,而是并肩作战的半身,是力量与道路的延伸。” 简单来说,就是可以兼职召唤个帮手,也可以全职当个“召唤师”,把宝全押在自己的召唤伙伴身上。 实践体验的内容相对基础且安全:在导师的引导和防护下,尝试用最简单的契约符文与学院驯养的、最低阶无害的“光絮精灵”(一种像蒲公英般发光飘荡的小生命)建立短暂联系,感受那种奇妙的魔力共鸣。 对莱恩而言,这倒是新鲜。原主的记忆里对召唤系涉猎不多,他自己更是头一次接触。他依照指示,将魔力注入面前石板上刻画的简易契约阵,集中精神,感应着空气中那些飘荡的、散发着柔和微光的小光点。 过程比想象中顺利。他很快捕捉到了一个对他魔力似乎有点好奇的“光絮精灵”,微弱但清晰的联系建立起来,那小光点晃晃悠悠地飘落在他指尖,带来一丝清凉舒适的触感。 【行为:尝试基础召唤契约】 【直接后果概率:成功与目标光絮精灵建立稳定短暂联系的概率≈92%】 几乎在联系建立的瞬间,“概率之眼”便给出了近乎肯定的反馈。 莱恩看着指尖那团乖巧发光的小东西,心里没什么波澜。 成功?这不是理所应当的嘛。这小家伙的意识简单得像杯白水,稍微释放点善意魔力,它自己就飘过来了。 讲台上,那位气质空灵的女导师正耐心讲解着: “你们指尖的光絮精灵,便是最基础的元素生命之一。召唤魔法的本质,是与这些拥有灵智的存在建立平等、互惠的契约联系。”她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年轻的脸庞,“这套契约体系传承数千年,其核心在于伙伴而非奴役。尊重与爱护你的契约者,是此道基石。” 她挥动衣袖,空气中浮现出几种常见召唤物的虚影: “召唤物的种类繁多。元素精灵,如你们手中的光絮,是许多魔法师喜爱的辅助伙伴,它们能增幅特定属性的魔法,或完成简单的元素操控。更强大的元素精灵甚至能凝聚临时形体。” 虚影变换,出现了一些形态各异的魔兽。 “而专精此道的召唤师,则倾向于契约拥有实体的魔兽。他们以自身魔力强化、辅助契约伙伴,形成独特的战斗体系。”导师语气温和,“当然,一人能维持的契约数量与强度,受精神力量与天赋限制,并非无止境 第33章偷袭警告 莱恩一边听着,一边任由指尖的光絮精灵蹭来蹭去。 这东西现在除了照明卖萌,暂时没啥大用。 不过,契约的原理倒是和他理解的系统绑定有点异曲同工——都得讲点“契合度”。 他环顾四周。不少学生和自己一样,成功引来了光絮精灵,脸上带着新奇和兴奋。 但也有一部分人面前空空如也,显得有些沮丧。 召唤系这门学问,吃天赋,更吃缘分和热爱,不是光靠努力硬啃书本就能行的。 也正因如此,圣罗兰学院里真正主修召唤系的学生凤毛麟角,大部分人都只是将其作为辅助手段略作了解。 学院安排这场实践体验,很大一个目的,恐怕就是从广大“非召唤系”学生里,挖掘那些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有隐藏天赋的好苗子,顺便给冷门专业拉拉生源。 “好了,理论知识到此为止。”女导师拍拍手,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纸上谈兵终觉浅。接下来,才是真正检验你们是否与此道有缘的时刻。” 她转身,宽大的袖袍指向庭院后方那扇缠绕着古藤的石门。 “穿过这道门,便是学院培育的‘低语森林’。林中生活着大量性情相对温和的低阶魔法生物与自然精灵。你们将以小组形式进入,尝试与它们沟通、共鸣。” 她的声音变得庄重: “记住,契约是双向选择。强迫得来的联结,如同砂砾筑塔,顷刻即垮。用心感受,用诚意叩问。哪怕只是得到一丝善意的回应,一次轻轻的靠近,都意味着你拥有被认可的潜质。” 很快,分组名单公布。 由于要控制进入森林的人数,所有学生被分成了十人左右的小组,依次进入。 莱恩被分在第五组。他瞥见安德烈·加西亚那伙人在第三组,正聚在一起低声说笑。 安德烈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嘴角勾起一个让人不怎么舒服的弧度。 莱恩懒得理他,将注意力转回前方。 第一组学生满怀期待地进入石门。大约一刻钟后,他们出来了。 大部分人脸上带着意犹未尽和些许遗憾,只有两个学生身边跟随着朦胧的小型元素光团或怯生生的毛绒小生物,成功建立了初步联系——仔细一看,这两人原本就是已经选了召唤系方向的学生。 导师面色平静,示意第二组进入。 情况大同小异。 第三组进去时,安德烈挺着胸膛,自信满满。 出来时,他身边竟然跟着一只半米高、由褐色石块和泥土粗略构成、行动有些笨拙的“幼岩傀儡”。 虽然是土系最低阶的契约生物之一,但在这个普遍只能吸引光絮精灵的新手场里,已经算相当亮眼了。 安德烈特意托了托手中控制幼岩傀儡的魔力丝线,让那小石怪晃悠到莱恩附近,下巴微抬,眼神里的炫耀几乎要溢出来。 “看来运气还不错。”他故作随意地对同伴说,声音却足够让莱恩听见,“有些人啊,恐怕连块听得懂人话的石头都找不到。” 莱恩连眼皮都没动一下,完全无视了这只聒噪的苍蝇。 他此刻更在意的,是“概率之眼”在安德烈小组出来后,悄然浮现的一行新提示: 【行为:进入低语森林深处尝试进行精灵契约】 【后果:遭遇袭击受重伤或死亡的概率≈50%】 果然。 这家伙安静了几天,是在憋这种坏水。莱恩眼神微冷。 很快,轮到第四组。然后,终于到了莱恩所在的第五组。 “第五组,进入森林。保持警惕,用心感受,遇到任何异常立即发射信号。”负责引导的高年级守卫再次重申纪律,打开了石门。 低语森林,湿润的泥土气息和浓郁的生机便包裹而来。 光线被层层叠叠的树冠切割成碎片,洒在铺满落叶和苔藓的地面上。 空气中流淌着无数细微的魔力脉动,像森林轻柔的呼吸。 莱恩所在的小组很快便四散开来,每个人都被不同的区域吸引——有人走向北部隐约传来溪流声响的方向,那里水汽丰沛,可能栖息着水系精灵;有人奔向南部林木更茂密处,寻找木属或自然属性的生物;还有人对隐约可见的小片岩地感兴趣,或许能遇见土元素伙伴。 莱恩没有特别的目标,他信步沿着一条被踩出小径痕迹的路线,朝着森林中段、靠近那条贯穿森林的清澈溪流方向走去。 河流区域往往生命气息最活跃,生物种类也最繁杂。 溪水潺潺,在阳光下闪着碎金般的光。 岸边生着些发光的蕨类和偶尔探头探脑的水荧光虫。 莱恩尝试散发了几次温和的魔力波动,引来几只好奇的小东西绕着他飞,但他能感觉到,这些都只是最基础连初步灵智都算不上的自然造物,远谈不上契约的程度。 他继续沿溪向上游走了段路,渐渐远离了其他同学活动的区域。 周围越来越静。不是没有声音——溪流声、风声、远处极模糊的鸟鸣都还在。 但那种属于大量低阶魔法生物聚集时乱哄哄又充满生机的意识喧哗,却诡异地稀薄下去。 太安静了。 莱恩停下脚步,背靠一棵粗壮的古树,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 古树盘根错节,藤蔓垂落,灌木丛生,每一片阴影都仿佛潜藏着未知。 他的感知提升到极致,如同无形的触须,细细探查每一寸不协调的波动。 就在这时,右前方一片格外茂密几乎不透光的灌木丛深处,传来了极其轻微的“沙沙”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用柔软的肉垫踩过枯叶,正小心翼翼地调整位置。 在这片过于寂静的林地里,这声音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 莱恩心脏微微一紧,视野边缘,淡金色的字迹瞬间弹出: 【警告:检测到潜藏敌对生物】 【行为:忽视该处异动,继续前行】 【直接后果概率:在3秒内遭遇高速偷袭的概率≈75%】 来了! 莱恩心里一凝,从刚才开始,他往深处走,就是为了跟其他同学分散开。 这样才方便自己动手,虽然说有50%的死亡率,但同样有50%的成活率,更何况他已经有了提前的预警,总比被突然偷袭的 第34章前狼假寐 莱恩眼神一凝,身体瞬间进入战斗状态。 他没有慌乱后退,反而深吸一口气,脚下如生根般站稳,双手已然抬起,十指开始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勾勒起基础但实用的防御性魔法符文,嘴唇微动,无声的吟唱在心底流淌。 魔力在体内奔涌,快速构建起法术模型。 他佯装并未察觉,甚至还朝那可疑灌木丛的方向,试探性地迈了一小步,仿佛只是随意调整站立姿势。 就是这一步! “唰——!” 灌木丛猛然炸开!一道黑红色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带着腥风与低吼,以惊人的速度直扑莱恩咽喉!那速度快得只在视网膜上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早有准备的莱恩,在黑影扑出的刹那,脚下发力,身形向后急退!同时,他刚刚完成的魔法瞬间激发—— “三重岩障!” “轰轰轰!” 地面接连震动,三道厚薄不一、呈弧形分布的岩壁接连在莱恩身前拔地而起! “砰!咔嚓!哗啦——!” 黑影重重撞在第一道也是最厚实的岩壁上,岩壁剧烈震颤,表面碎石崩飞,裂开数道缝隙,但成功阻挡了这致命扑击! 黑影去势稍减,利爪挥击,轻易撕碎了第二道较薄的岩壁,却被第三道稍微迟滞了一下。 借着这宝贵的瞬息,莱恩已退到足够安全的距离,终于看清了来袭者的模样。 那是一只体型健硕、堪比小牛犊的黑红色魔狼!它毛色暗沉,在斑驳光影下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唯有一双猩红的眼珠燃烧着暴戾的凶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的爪子——此刻正闪烁着金属般的寒芒,比寻常狼爪长了近一倍,边缘流动着不祥的暗红色魔力,显然具有极强的撕裂特性。 中阶魔兽! 莱恩心头一沉。 在学院提供的常识资料里,低阶魔兽大多只具备基础的魔力运用,威胁有限。 而一旦踏入中阶,它们的肉体力量、速度、魔力强度都会产生质变,足以媲美经验丰富的中级魔法师或战士! 虽然往往灵智不高,战斗方式直接,但对于他们这些初级部学生而言,绝对是致命的威胁。 在帝国城镇附近的森林里,这种级别的魔物都属罕见,更不该出现在学院的教学实践区。 黑狼一击未中,猩红的眸子死死锁定莱恩,喉间发出威胁的低吼。它后腿肌肉绷紧,地面被刨出浅坑,显然下一刻就要发动更猛烈的攻势。 莱恩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一边快速移动位置,避免被直线锁定,一边接连瞬发数道风刃和地刺干扰黑狼的动作,同时脑中急转,思索对策。 硬拼绝非上策,这畜生的速度和攻击力都远超当前水平的应对范畴。求救信号?高年级守卫赶来需要时间,而这东西不会给他时间! 黑狼敏捷地躲开大部分骚扰魔法,仅被一道风刃擦过侧腹,带起一溜血珠,这反而彻底激怒了它。它仰头发出一声短促的嗥叫,周身暗红色魔力涌动,速度竟再次飙升!化作一道难以捕捉的红黑闪电,从极其刁钻的角度再次扑来!这一次,它的目标似乎是莱恩的腰腹! 莱恩瞳孔收缩,极限侧身,同时瞬发一面冰盾挡在身前。 “嗤啦!” 冰盾如同纸糊般被附着魔力的利爪撕碎!冰冷的爪风掠过,莱恩腰侧的衣物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肤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已然受伤见血! 剧痛让莱恩动作一滞。黑狼眼中凶光大盛,抓住这瞬息的机会,另一只前爪带着更浓郁的暗红光芒,以更快的速度掏向莱恩心口,这一下若是抓实,绝对开膛破肚! 死亡的冰冷触须瞬间攥紧了心脏。莱恩甚至能清晰闻到那迫近爪尖上腥臭的腐血气息。 概率之眼提供的那行冰冷提示此刻更像是一则冷酷的死亡通知。 他预见了危险,身体却无法完全跟上预见的节奏,他知道黑狼狡诈凶猛,却仍低估了它在绝境中爆发的狠戾与速度。 进入森林提前的戒备,在绝对的力量与速度差面前,似乎依然苍白。 懊悔与不甘如同冰水混合物,在他胸腔里剧烈翻腾,但时间,已经吝啬到不容许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拼尽最后的气力与意志,试图调动魔力在胸前构筑防御,可魔力回应的速度,似乎怎么也快不过那夺命的狼爪…… 就在这连思维都几乎凝固的千钧一发之际—— 他怀中贴身收藏紧挨着胸口的位置,那枚来自旧货店的翠风之誓,毫无征兆地,滚烫起来! 紧接着,一股温润却磅礴无比的青绿色光芒,猛地从他衣襟内透射而出!光芒并不刺眼,却带着难以言喻的生命气息与纯粹的风之律动,瞬间将莱恩周身方圆数米的空间笼罩! 那光芒仿佛拥有自己的意志,在莱恩身前交织、凝聚,化作一面流光溢彩的翡翠色光幕。 黑狼的利爪狠狠抓在光幕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如同热刀切入奶油般令人牙酸的“滋滋”声。 那足以撕裂岩壁、粉碎冰盾的暗红魔力,在这看似柔和的青绿光幕前,竟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迅速消融、湮灭! 黑狼发出一声惊愕痛苦的嚎叫,爪子上的魔力被彻底净化,皮肉接触光幕的地方冒出缕缕青烟,它触电般猛地缩回爪子,向后踉跄退去,猩红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惧。 然而,危机并未解除! 仿佛是呼应第一只黑狼的嗥叫,另一道同样凶戾的气息,从莱恩侧后方的阴影中骤然爆发,第二只体型稍小、但速度更快的黑红色魔狼,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窜出,张开血盆大口,直咬莱恩后颈!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 前有受伤但凶性不减的巨狼,后有蓄谋已久的致命偷袭!莱恩刚刚因宝石异变而稍缓的心,瞬间沉到谷底。 这真是……要命了! 怀中的翠风之誓似乎感应到了这更强烈的恶意与危机,它不再满足于被动防御。 宝石骤然变得滚烫无比,青绿色的光芒猛地爆发!化作两道凝实无比的宛如翡翠雕琢而成的青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的触手,又像是迅捷无比的风之蛇,精准无比地激射而出! 一道卷向身前那只受伤的黑狼,另一道直扑侧后方的偷袭者! 两只黑狼发出惊恐的咆哮,试图闪躲或攻击。但那青色流光的速度超乎想象,它们蕴含的力量更是带着凌驾于寻常魔力之上,古老而尊贵的威严。 “噗!”“噗!” 两声轻响,并不剧烈。青色流光精准地命中了目标,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就像最贪婪的掠食者,又像是最纯净的净化之火,瞬间将两只中阶魔狼包裹吞 第35章我去坤哥 在莱恩难以置信的目光中,两只凶悍的黑狼甚至连惨叫都没能完全发出,它们那充满暴戾魔力的身躯,便在青色的流光中迅速变得透明、虚幻,如同被风干的沙雕,寸寸瓦解,化作最细微的魔力光点,随即被那青光彻底吸收、湮灭,没有留下丝毫痕迹。 眨眼之间,两头足以威胁他生命的魔狼,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森林重归寂静,只剩下溪流潺潺和莱恩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 他低头,看向自己怀中。 衣襟处,青绿色的光芒正在缓缓收敛,但那枚“翠风之誓”宝石,却自行漂浮而出,悬停在他胸前。 宝石内部那原本如液体般缓缓流转的翠绿光华,此刻正剧烈地奔腾着,散发出惊人的生命与风之气息。 宝石表面的伪装外壳,在那磅礴力量的冲击下,悄然剥落了一小片,露出内里更加晶莹剔透、宛如凝聚了整片森林精华与天空韵律的瑰丽本质。 没等莱恩从这突如其来的剧变中回过神来,宝石的光芒再次变化。吸收了两只中阶魔狼的精华后,那青绿色的光芒不再内敛,而是开始向外塑形。 光芒汇聚、升腾,在莱恩前方空中,勾勒出一只巨大而优雅的生物轮廓。 那是一只鸟。一只通体由青翠欲滴的风与生命能量构成的巨鸟。 它双翼展开,几乎遮蔽了莱恩头顶的小片天空,翼展边缘流淌着翡翠般的光泽。每一片羽毛都像是精心雕琢的翡翠叶片,纹理清晰,流动着风的力量。 它的尾羽修长华丽,拖曳着星星点点的青色光尘。鸟首高昂,头顶有一簇宛如王冠的、更加凝实的风之翎羽。一双眼睛锐利如最纯净的绿宝石,却又深邃如古潭,此刻正静静地凝视着莱恩。 强大、威严、古老,同时又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自然与和谐之美。它仅仅是悬浮在那里,周围的空气便仿佛活了过来,轻柔的气流自发环绕,草木微微俯首。 莱恩屏住呼吸,仰望着这突然出现的、如梦似幻的圣洁生物,大脑一时有些空白。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心底响起。 那声音并非耳朵听到,而是直接在意识中回荡,温柔、沉静,有着历经悠长岁月的成熟韵味,却又奇异地令人感到安心。 【善良之人……】 巨鸟,或者说,是这宝石中沉睡的存在的目光似乎柔和了一瞬。 【漫长沉眠,因你的危机与纯净的风之气息而苏生。既是你唤醒了我,击溃了污秽的爪牙……那么,遵循古老的盟约,你便是吾此刻的契约之人。】 契约? 莱恩一愣。 不等他回应,巨鸟忽然仰首,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声音不高,却仿佛引动了整片森林的风与生机。 它庞大的身躯开始散发出更加耀眼的青色光华,那光芒不再刺眼,而是温暖地笼罩住莱恩。 莱恩感觉自己的魔力仿佛受到了某种召唤,不由自主地与那青色光华产生了共鸣、交织。 一种奇妙的联系在他与眼前的风之圣兽之间迅速建立,比之前任何魔法契约都要深刻、紧密,仿佛直接烙印在灵魂的层面。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背,那里,一个复杂而精美的青色印记正缓缓浮现、凝结。 印记的图案,像是一枚简化的羽毛,又像是一缕盘旋上升的清风,散发着与巨鸟同源的气息。 随着印记完成,空中那巨大的、威严的风之圣兽虚影,开始了变化。 它那庞大的身躯骤然向内收缩、凝聚,耀眼的光芒也随之收敛。在莱恩惊讶的注视下,几个呼吸间,那遮天蔽日的巨鸟,竟然变成了一只……巴掌大小、毛茸茸的青色小鸡仔? 这小东西通体覆盖着柔软的青绿色绒毛,圆滚滚的身子,短短的小翅膀,一双小爪子嫩黄嫩黄,唯独那双眼睛,依旧保持着碧绿的颜色,虽然小了许多,但眼神里的灵动与那一丝残留的威严,依稀可见方才的风采。 它扑腾了两下小翅膀,似乎还不太习惯这迷你的形态,然后摇摇晃晃地,落到了莱恩因为惊讶而微微抬起的肩膀上。 小东西在他肩头的衣料上踩了踩,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将小脑袋缩进蓬松的绒毛里,发出一声细微的、满足的“啾”声,然后……闭上眼睛,睡着了。 莱恩僵在原地,感受着肩膀上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重量,以及透过衣物传来的一点点温软触感,又低头看了看手背上那清晰的青色契约印记,再回想刚才那吞狼噬虎、圣兽降临的震撼场面…… 他默默抬起另一只手,揉了揉眉心。 很好,出门上个实践课,被埋伏,差点喂了狼,然后捡来的破烂宝石突然变身,秒了杀手,最后给他塞了一只睡着的……青色小鸡仔当契约伙伴? 这剧情发展,是不是有点过于跳跃了? 他肩头,那团青色的毛球似乎睡得很香,甚至还轻轻打了个小呼噜。 莱恩看着手背上微微发热的印记,又瞥了一眼肩头的契约兽,长长地叹了口气。 行吧,至少,暂时安全了。 至于这突然冒出来的伙伴和背后显然更麻烦的精灵遗物之谜……等回去再慢慢头疼吧。 莱恩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肩头那团青色的毛茸茸睡得正沉,随着他的步伐轻轻起伏,偶尔发出细微的啾鸣。 周围的森林异常安静,先前感知到的那些零散魔力波动和生物气息仿佛都躲藏了起来,一路行来,再没遇到任何一只活物,也没碰上其他同学。 直到前方光线渐亮,熟悉的石制门廊轮廓出现,他才意识到自己竟是最后一个出来的。 踏出低语森林的石门,午后的阳光稍微有些晃眼。他看到自己那一组的其他同学,以及另外几组已经结束实践的学生,都聚集在灵语之庭的空地上,低声交谈着,目光时不时瞟向森林出口方向,显然是在等 第36章召唤师入门 但当他们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尤其是注意到他肩头那团醒目的青色毛球时,各种情绪便清晰地浮现在脸上。 惊讶,好奇,然后是……羡慕。 即使那看起来只是只人畜无害、甚至有点可爱过头的“小鸡仔”,但它确实是一只活生生的、与莱恩建立了联系的契约生物! 这意味着,在这次实践课中,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声不佳的家伙,竟然成功地迈出了召唤师的第一步,得到了一个魔法生物的认可! 这种认可本身就带有一种天然的天赋光环。 然而,莱恩往日的恶名像一层无形的隔膜,将那些羡慕的目光挡在了安全的距离之外。没有人上前祝贺,甚至没有人主动搭话,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复杂,交头接耳的议论声也压低了许多。 莱恩对此毫不在意,他的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然后,落在了安德烈·加西亚和伍德格林所在的位置。 安德烈脸上的得意笑容,在看清莱恩完好无损地走出来时,瞬间凝固了。他旁边的伍德更是夸张地瞪大眼睛,嘴巴微张,一副见了鬼的表情,下意识地就想开口说什么。 安德烈反应更快,他猛地用胳膊肘隐蔽地撞了伍德一下,强行止住了同伴差点脱口而出的惊呼。 但他的眼神却死死钉在莱恩身上,尤其是莱恩腰侧那处被简单处理过、却依旧能看出衣物撕裂和隐约血迹的伤痕。 ‘他受伤了……他碰到了!’安德烈的心直往下沉,随即被更大的荒谬感淹没,‘可他怎么还活着?!那东西……那东西可是我费了不少心思才……两只中阶的影爪狼!就算是学院的中级部学生单独遇上,也绝不好对付他一个初级部的……’ 莱恩的目光,就在这时不偏不倚地转了过来,恰好与安德烈惊疑不定的视线撞个正着。 那一瞬,安德烈感觉自己的呼吸骤停,心脏像被一只无形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伍德更是脸色唰地惨白,下意识往安德烈身后缩了半步,试图躲开那平静的注视。 莱恩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漠。他的目光只是在两人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不足一秒,便若无其事地移开,仿佛只是随意扫过无关紧要的路人。 但就是这短短一瞥,让安德烈后背瞬间沁出一层粘腻的冷汗。 那眼神里没有怒火,没有质问,甚至没有明显的情绪,却让安德烈心底陡然升起一股寒意——他知道了! 他肯定猜到了什么! 他为什么不动手? 一个念头疯狂窜起,随即被安德烈自己强行压下。 是了,莱恩现在不能,或者说,现在还没必要对他们出手。 安德烈和伍德做了什么?他们动用家族在学院外的关系,偷偷弄来了两只影魔狼,并设法将它们引入了试炼区域。 这已经超出了学院内部竞争的范畴,踩过了那条无形的线。 在学院里,莱恩可以跋扈,可以成为人人畏惧的恶役贵族,因为他所依仗的,从来都只是他自己实打实打出来的实力和那股令人胆寒的疯劲。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都默认并遵守着不知是谁制定的学院之内,学生身份解决这条潜规则。 即便有贵族子弟看他不顺眼,也极少动用家族势力在明面上碾压——这其中固然有部分人秉持贵族风度,不仗势欺人,但更深层的原因,莱恩隐约有所察觉似乎一直有某种无形的庇护或平衡,限制着更高层次的力量直接介入学院内部的学生争端。 只要大家都还在这游戏规则内,莱恩就有他的生存和嚣张之道。 但现在,安德烈和卡尔先坏了规矩。 如果他们背后的家族也参与其中,或者打算为此事撑腰,那莱恩要对付的,就不仅仅是两个学生,而是他们背后盘踞北境的家族势力。 扳倒一个根基深厚的家族?那需要的不是一时血勇,而是更长远的谋划、更充足的筹码,以及一击必中的时机。 这对目前的莱恩来说,还太遥远,也太不划算。 打草惊蛇,不如静观其变。 账,可以慢慢算,时间越久,需要算的就越多。 莱恩不再理会那边两个心惊胆战的身影,仿佛他们只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他径直转身,朝着负责本次实践考核的女导师方向,步伐稳定地走去。 女导师也早已注意到了他,尤其是他肩头那抹罕见的青色。见莱恩走来,她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微笑。 “维尔特同学,你出来了就好。看来……你有所收获?”她的目光好奇地落在那个呼呼大睡的青色毛球上,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打量,“哦?这是……你契约的伙伴?很特别的外形和颜色,充满了生命与风的气息……有意思。” 她试着在记忆中搜索类似的低阶魔法生物形象——绒球怪?不对,颜色和气息差太远。 某种雏鸟形态的元素精灵?但学院登记在册的低阶元素精灵里,似乎没有这种纯青色还带着如此清新自然感的种类。 “能让我仔细感应一下吗?”女导师征求莱恩的同意,眼中闪烁着学者般的研究欲。她伸出手指,指尖凝聚着一点柔和的探测魔力,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团青色绒毛。 莱恩肩头的小家伙似乎察觉到了陌生的魔力靠近,在睡梦中不满地动了动,把小脑袋埋得更深,发出含糊的“啾呜”声,周身那层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色光晕似乎亮了一丝。 女导师的手指停在半空,眼中讶色更浓:“好精纯的自然魔力护盾……虽然很微弱,但本质极高。这绝不是普通的低阶生物能拥有的……莱恩同学,你在森林里具体遇到了什么?是在哪个区域与它建立联系的?” 她的问题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力都吸引了过来。大家都竖起了耳朵,包括脸色依旧不太自然的安德烈和伍德。 莱恩垂下眼睑,看了看自己肩头毫无形象可言的契约兽,又抬眼看向女导师,语气是一贯的平淡: “沿着溪流往上,一片比较安静的林子。它自己靠过来的。”他省略了被埋伏、恶战、宝石异变、圣兽降临和吞噬魔狼的所有细节,“至于它是什么……我也不清楚。老师您见过吗?” 女导师摇了摇头,眉头微蹙,又仔细感应了片刻,最终还是无奈地笑了笑:“很遗憾,以我的见识,暂时无法确定它的具体种属。学院记载的低语森林生物图鉴里没有匹配的条目。或许是一种罕见的变异个体,或者……是随着魔力潮汐偶然流入森林的特殊存在。” 她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小心避开了那只青色毛球:“无论如何,能成功建立契约就是好事。好好培养它吧,虽然看起来……嗯,需要点耐心。” 她看着那睡相香甜的小家伙,语气调侃。 莱恩点了点头:“是,老师。” 实践课到此正式结束。学生们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兴奋地讨论着彼此的收获,或遗憾于一无所获。 投向莱恩的目光依旧复杂,但多了几分探究——对这个契约了未知生物的“人渣”,大家的好奇心似乎暂时压过了单纯的厌恶。 安德烈和伍德也随着人群匆匆离开,背影显得有些仓促,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趾高气扬。 莱恩站在原地,目送他们走远,心中思量许久,然后抬手,轻轻碰了碰肩头那温软的青色绒毛。 小家伙在睡梦中蹭了蹭他的手指,依旧睡得很沉。 “麻烦的家伙。” 莱恩低声自语,不知是在说安德烈卡尔那两个鬼鬼祟祟的虫豸,还是在说肩上这只来历不明、一出现就差点吓掉人下巴的契约伙 第37章小毛球 推开207的门,灯光和饭菜的热气一起扑面而来,屋里暖烘烘的。 珂赛特就站在门边等着。 她今天头发梳得格外整齐,两条麻花辫垂在肩前,发绳是和裙子一样的藏青色。女仆裙熨得平平整整,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个端正的蝴蝶结。裙摆下面露出的白色裤袜裹着小腿,脚上的黑皮鞋擦得锃亮。 她踮着脚,鞋尖轻轻点地,看见莱恩回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翘起来。 刚要说话,她目光一跳,落在了莱恩肩上——那里窝着一团青色毛茸茸的东西,正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咦?”珂赛特轻轻叫了一声,眼睛睁得圆圆的,“主人,这……这是什么?” 莱恩走进屋,顺手带上门。他走到书桌边,桌上摆着晚饭——冒着热气的汤、烤面包,还有煎肉排。 他随口应道:“实践课弄到的。算是个……契约精灵吧。” “契约精灵?!”珂赛特的声音高了半度,眼睛亮晶晶的,全是惊讶和佩服。她跟着莱恩走到桌边,目光黏在那团青色绒毛上挪不开,“主人真的契约到精灵了!好厉害!” 她凑近了些,想看得更清楚。就在这时,她视线往下一落,正瞧见莱恩腰侧——那里学院服的外套破了一道口子,边缘还沾着点没弄干净、已经发暗的血渍。 珂赛特脸上的笑容瞬间没了。 “主人!”她声音一下子急了,伸手想去碰又不敢,指尖悬在半空,“您、您受伤了?!这儿!衣服破了,还有血!” 莱恩被她一喊,这才低头看了一眼。 才心思都在别处,这会儿才注意到腰侧的口子。他随手扯了扯破开的外套布料,露出下面已经简单处理过、用从里衬撕下来的布条草草缠了几道的伤处。 “哦,这个。”他像是才想起来,“林子里碰了点小麻烦,不碍事。” “怎么不碍事!”珂赛特急得脸都白了,转身就往小房间跑,“我去拿药箱!” “不用——”莱恩话没说完,她已经噔噔噔跑进去,又抱着那个小木箱子噔噔噔跑出来,动作快得很。 珂赛特蹲在他腿边,小心地解开那圈充当临时绷带的、已经有点脏的布条。 她咬着嘴唇,准备看到狰狞的伤口——可布条解开后,露出的皮肤上,只有一道浅浅的、已经结了薄薄一层暗红血痂的划痕。虽然看着还有点红,但根本算不上伤口,更像是被什么尖东西轻轻刮了一下,连肿都没肿。 珂赛特愣住了,手指停在半空。 她记得主人衣服上那血渍明明不少…… 莱恩也低头看着那道浅痕,皱了皱眉。 他自己下手处理的,当时什么情况心里有数。那狼爪抓得绝对比这深,火辣辣地疼。 现在这样……他目光瞟向自己肩头那团青色毛球,小脑袋歪着睡的很香·,一副事不关己的无辜模样。 他心里大概有了数。多半和这小东西,或者和那块烫了他一路的“翠风之誓”脱不开干系。 “看,没事。”莱恩伸手把破掉的外套衣摆扯好,遮住那道浅痕,“不用忙活了。” 珂赛特还蹲在那儿,仰着脸看他,眼睛里担忧没完全散去,但更多的是困惑。她看看那浅得不可思议的伤,又看看莱恩平静的脸,最后目光落回自己手里的药箱上。 “……真的没事吗?”她小声确认。 “嗯。”莱恩肯定地应了一声,“皮都没破多少。把药箱收回去吧。” 珂赛特这才慢慢站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箱盖好,转身放回柜子里。走回来时,她又忍不住看了看莱恩的腰侧,那里被外套遮着,什么都看不见了。 莱恩已经在桌边坐下,拿起勺子舀汤。温热的食物下肚,紧绷了一路的神经才真正松了点。 “嗯。”他应了一声,抬头看向还站在旁边、眉头微蹙的珂赛特,岔开了话题,“你刚才想说什么?” 他记得进门时,她分明是有话要讲的。 “啊!对了!”珂赛特被提醒,注意力终于从主人的伤这件事上转回来一点。她脸上重新露出那种混合着点小骄傲又有点期待的表情,背着手,挺了挺依旧单薄的胸脯,声音清脆起来:“主人,我今天……您让我记的那十个字,我全都会了!会认也会写!” 莱恩舀汤的手停了停,抬眼看看她:“这么快?” 他记得这丫头前不久还是个连字母都认不全的小文盲。 每天记十个字,他原以为她要费不少劲。 珂赛特使劲点头,脸颊有点红扑扑的:“真的!主人,我……我好像摸着点门道了。开头那几个是难,可记住之后,后面的学起来就快些。” 她声音小了点,但很清晰,“而且……我今天还多记了两个……” 莱恩放下勺子,从旁边拿了张干净纸,又把炭笔递过去:“写给我看看。” 珂赛特接过笔,吸了口气,在桌边弯下腰,认认真真、一笔一画地把那十个字,还有多学的两个,都写在了纸上。 字迹还有点稚嫩,个别笔画不太稳,但比起最开始那歪歪扭扭的样子,已经好太多了。 每个字都写得很用力,透着一股想证明自己的劲儿。 莱恩静静看着,等她写完,又让她挨个念了读音和意思。珂赛特都答上来了,只有一个地方稍微卡了下,莱恩提醒后她立刻改了过来。 考完,莱恩重新拿起勺子吃饭,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还行。” 他简短地说,然后伸手,像往常那样,揉了揉珂赛特的头顶。 手心碰到头发时,珂赛特身子轻轻一颤,随即,一股暖洋洋的甜意从心里漫上来。她忍不住眯了眯眼,脸上绽开一个满足的笑。 就在这时,莱恩肩上那团青色的毛球,动了。 它先抖了抖身上的绒毛,然后,那双一直闭着的、碧绿的眼睛,慢慢睁开了。 眼神起初还有点迷瞪,像是没睡醒,但很快清亮起来,转了转,先看了看旁边的莱恩,又好奇地望向桌对面笑呵呵的珂赛 第38章传奇阶圣兽 “啾?”它发出一声细细的、带点鼻音的叫声,小脑袋歪了歪。 两人都看了过来。 “呀,它醒啦!”珂赛特惊喜地小声说,看着那圆滚滚、毛茸茸的小东西,眼里都是喜欢。那青色真好看,像块温温软软的绿宝石。 莱恩也偏头看它。想起林子里那个直接在脑子里响起的沉稳声音,再看看眼前这懵懂的小模样,反差实在太大。 他试着直接对肩膀上的小家伙说:“醒了?饿不饿?要吃点东西吗?” 小鸟仰起脑袋,用那双绿眼睛“看”了莱恩几秒,然后“咕啾咕啾”叫了几声。 脑子里没再响起那个声音。 但很奇怪,莱恩就是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点什么——不是具体的词句,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传递:不饿,但……有点想要那种“东西”。 “风……元素?”莱恩低声猜了一句。他放下餐具,抬起右手,心念一动,指尖很快聚起一小团淡淡的、青色的风元素。魔力在他指尖活泼地跳动着,带着清爽的气息。 看到这团风元素,小鸟绿眼睛一亮! 它欢快地“啾啾”两声,短翅膀扑棱起来,努力把毛茸茸的身子凑近莱恩的手指,然后小嘴一张,那团风元素便化作几缕细细的青光,被它轻轻吸了进去。 吃完,它好像很满足,咂咂嘴,身上那层淡淡的青光好像都稳了点。 “哇……”珂赛特看得入神,忍不住往前凑了凑,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好可爱,好想摸”。 她小心地看看莱恩,声音软软的,带着恳求:“主人……我、我能摸摸它吗?它真可爱……” 莱恩看看肩头好像心情不错、正在用小喙梳毛的小家伙,点了点头:“你试试。” 珂赛特立刻笑了,伸出细白的手指,又轻又慢地朝那团青色绒毛探过去。 可就在她指尖快要碰到的前一秒—— 刚才还懒洋洋的小鸟,突然一顿,猛地抬起头,绿眼睛瞥向珂赛特伸过来的手。那眼神里没了对着莱恩时的亲近,清清楚楚地写着警惕和……嫌弃。 它连叫都没叫,只是很快地、嫌弃地扭了扭身子,短翅膀使劲一扑腾,直接离开了莱恩的肩膀,歪歪斜斜地飞起来,然后—— 稳稳当当落在了莱恩头顶的棕发上。 它用小爪子扒拉了几下莱恩的头发,找了个舒服的窝,身子一蜷,整个儿窝了进去,只留一个青色的毛茸茸的后脑勺对着珂赛特。 那架势,摆明了就是别碰,这是我的地盘。 “……”珂赛特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也僵住了。她看看那只窝在主人头顶、只给她一个背影的青色毛球,又看看自己空落落的手指,嘴巴微微张着,然后有点委屈地鼓了鼓脸。 “什么嘛……”她小声嘟囔,榛子色的眼睛里满是失落和一点不服气,“碰都不让碰……” 莱恩抬手,有点无奈地碰了碰头顶新增的发饰,能感觉到小家伙在上面窝得很稳。 他看看一脸委屈的珂赛特:“它可能还有点怕生。慢慢来吧。” 珂赛特看看主人头顶那团明显在“装睡”的青影,又看看主人那副拿它没办法的表情,心里的那点小委屈忽然散了,反而觉得这情景有点好玩。 主人带着只脾气有点怪、又特别黏他的神奇小鸟…… 好像,也挺有意思的? 她抿抿嘴,重新笑起来,开始利落地收拾桌上的碗筷。只是眼睛还会时不时瞟向莱恩头顶,闪着好奇和一点点“迟早要摸到”的光。 珂赛特收拾完碗筷,轻手轻脚地回了自己小房间。门缝下的灯光熄灭后,整个207便陷入了一片宁静的黑暗,只有窗外庭院里魔法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淡白。 莱恩躺在床上,闭着眼,却没多少睡意。 腰侧那道几乎愈合的划痕还在隐隐发痒,提醒他傍晚在低语森林里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肩头……不,现在是头顶,那点轻微的重量和暖意实实在在存在着,还有手背上那个微微发热的、羽毛状的契约印记。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他怀里捡来的“破烂”,不仅救了他一命,还硬塞给他一个来头恐怕大得吓人的“契约伙伴”。 就在他思绪翻腾时,一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了起来。 和白天在森林中那次带着威严与沧桑感的宣告不同,这次的声音要近得多,也……平淡得多,像是褪去了大部分光环,只剩下最本质的交流意愿。 【你醒着。】是陈述句。 莱恩猛地睁开眼,房间里一片黑暗。他慢慢坐起身,靠在了床头。头顶那团毛茸茸随着他的动作动了动,但没醒,也没掉下来。 “你也醒着。”莱恩低声说,话出口才意识到,对方大概不需要他出声。 【只是需要一点时间适应这……孱弱的新生形态,以及理清思绪。】那声音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有很多疑问。】 “确实。”莱恩很干脆,“你到底是谁?或者说……是什么?那块……翠风之誓又是什么?” 【我是‘翠风之誓’的守护者,也是其力量的一部分显化。你可以称我为西尔——这是契约成立时,由盟约赋予你知晓的真名。至于我曾是什么……】那声音里似乎掠过自嘲的波动,【用你们现在通行的划分,大约是传奇阶的圣兽,‘天青之岚’的残存意志。】 传奇阶,圣兽。 莱恩呼吸微微一滞。 这两个词的分量,远比“中阶魔狼”要沉重千万倍。 那是真正立于凡俗力量顶点的存在,只存在于史诗和传说中的生物。而“残存意志”这个词,更透着一股陨落的悲凉。 “残存?那你……” 【死了,很久以前。】 西尔的声音平静。 【一场……灾难。我的本体连同当时的契约者一同湮灭。最后时刻,她将我的核心与一缕未散的灵性,封入了‘翠风之誓’,也就是你得到的那块宝石。这既是保存,也是伪装,更是……一个渺茫的希望。】 “精灵?”莱恩想起那本破旧手册上的记载,还有旧货店老板提到的、后来焦急寻找的斗篷人,“你的契约者,是精灵?” 脑海中的声音沉默了片刻,再响起时,有些沉重与悠远。 【是的。一位精灵王庭的末裔,也是‘翠风之誓’上一任持有者。那场灾难……与精灵族的衰落,与魔族的猖獗,甚至与你们人类如今对‘魔女’的恐惧,根源或许都纠缠在一起。】 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跳加快了些。他触碰到了这个世界表层历史下的暗 第39章天青之岚 “灾难是什么?‘翠风之誓’又为什么需要伪装?” 【详细的真相,早已被时间与战火掩埋。我所知的碎片是,那并非天灾,而是人祸。有力量试图攫取不该触碰的权柄,撕裂了世界的某种平衡。精灵族首当其冲,因为他们与自然、与元素的本源最为亲近。】西尔的声音低缓下来,【翠风之誓……它并非简单的宝石或圣物。它是一件钥匙,一件凭证,或许也是一份……责任。它的力量对某些存在而言是极大的诱惑,同时也是致命的威胁。伪装是为了躲避搜寻,也是为了等待合适的、不会滥用其力的人。】 “比如我?”莱恩扯了扯嘴角,“一个差点被中阶魔狼干掉,在学校风评烂得一批的魔法学院学生?” 【契约的选择并非儿戏。】西尔的声音严肃了一瞬,【你的魔力本质纯净,尤其是风属性亲和,是唤醒我的引子。但更关键的是……我在你身上感受到了变数的气息。你的灵魂与这个世界的轨迹有着奇异的错位,你的选择并非完全遵循既定的线。这对于一个需要打破僵局、寻找新可能的钥匙而言,或许是必要的特质。】 莱恩心头一跳。变数?灵魂错位? 这圣兽的感知,敏锐得可怕。 “所以,你选择我,是因为我不一样?” 【是原因之一。更重要的是,你唤醒了我,并在危机中展现了保护的意志——尽管对象是你自己。这符合古老盟约最基础的筛选:善意与求生欲并存。】西尔停顿了一下,【况且,你似乎也被卷入了麻烦之中。那些魔狼……并非低语森林该有的自然产物,它们的出现过于刻意,目标明确。】 莱恩眼神沉了沉。 “你也察觉到了?” 【它们的魔力带着被强行催化、扭曲的痕迹,缺乏自然野性,更像被驱使的猎犬。】西尔确认了他的猜测,【你被人盯上了,年轻人。而且对方手段不弱,能弄到并控制中阶魔兽。这与我的苏醒无关,恐怕是你自身带来的麻烦。】 【我大概知道是谁。】 莱恩的声音在脑海中回应,语气里没有太多意外。 【但现在不方便直接找他们麻烦。】 第一,那两头魔狼没了。被西尔吃得干干净净,连点痕迹都没留下。如果他现在跑去学院举报安德烈和汉森用中阶魔兽袭击同学——证据呢?空口白牙,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污蔑。 第二,也是更关键的一点——就算有证据,他一个初级部三年级生,“独自解决了两头中阶魔兽”这件事本身,就会引来比袭击事件更麻烦的关注。 打败一头或许还能用战术得当来解释,两头?这实力已经超出了学院对“优秀学生”的正常预期。到时候要解释的就不是谁袭击了我,而是我凭什么能做到。 麻烦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 所以,现在最好的处理方式,就是当这事没发生过。至少表面上要这样。 他能感觉到脑海中西尔的存在感正在迅速减弱,那清晰的意念像退潮一样,变得朦胧而困倦。 “最后一个问题,”他抓紧时间在意识里追问,“你需要什么才能恢复?风元素?还有什么?” 【……纯净的自然魔力……风与生机的滋养……时间……】西尔的声音断断续续,几乎成了意识的碎片呢喃,【以及……安全的……环境……暂时……这样就好……契约……会指引……】 最后一个词落下后,脑海中的“声音”彻底沉寂了。 取而代之的是更基础、更模糊的存在——像心脏边上多了一粒沉睡的种子,隐约能感觉到它的位置和微弱的心跳,但再也无法清晰对话。 莱恩停下脚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契约还在。西尔只是沉睡了,需要时间和资源才能慢慢恢复。而“安全的成长环境”……眼下看来,他的处境和这个词可不太搭。 银杉舍已经能看见了。窗子里透出暖黄的光,在这个天色渐暗的傍晚,显得格外清晰。 珂赛特正坐在桌边,面前的识字课本还摊开着。 “主人。”她小声说,目光快速地在莱恩身上扫过,像是在确认什么。 “嗯。”莱恩应了一声。 “今天先到这里。”莱恩说,“把东西收拾一下。” 珂赛特点点头,动作麻利地把课本和草纸叠好,炭笔收回小盒子里。做完这些,她又看向莱恩,像是等着下一步吩咐。 莱恩想起西尔沉睡前的最后一句话。 【契约会指引。】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莱恩能感觉到,脑海中那清晰的声音正在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更为朦胧困倦的意念。 头顶传来细微的、均匀的呼吸声,那团青色毛球睡得正沉,仿佛刚才那段触及世界隐秘的对话只是一场幻觉。 但他知道不是。 传奇圣兽的残魂,精灵王庭的遗物,被掩盖的灾难历史,人为操控的魔兽袭击,还有自己这“变数”的身份…… 麻烦果然像滚雪球,越滚越大。 他躺回床上,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手背上那枚羽毛印记微微发热。 “西尔,天青之岚……”他无声地念着这个名字。 行吧。债多了不 第40章部长请喝茶 实践体验周的后半程,在莱恩自己都未完全察觉的高速运转的节奏中滑过。 【高等魔法理论猜想】课上,弗格森教授抛出了一个复杂的魔法阵冗余难题,要求当堂完成分析报告。莱恩写出了一套逻辑清晰的验证方案。交作业后,教授当堂批阅,对莱恩的方案大为赞赏,不仅当众详细点评,下课后还特地留他,塞给他一些私人笔记。 而到了【魔导器基础维护】的工坊里,面对一个故障的微风发生器,莱恩更觉得像是在复习。 那些在宿舍里对着淘来的旧零件反复拆装、琢磨的夜晚,此刻都化为了沉稳的手法和判断。 他干净利落地找出症结,完成了修复,甚至顺手在报告上勾勒了一个微小的结构优化建议。 负责的伯纳德大师,那位以沉默和严格著称的工匠,破天荒地多看了他几眼,最后递给他一块能按成本价使用基础工坊资源的小木牌。 两场实践,两种截然不同的领域,他却都意外地给出了远超常规学生水平的回应,赢得了挑剔导师的明确赏识。 下课钟声敲响,站在匠艺工坊外明亮的阳光下,莱恩握着口袋里那块还带着木头纹理微温的牌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风头太盛了。 他本意是低调来着。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也许是从决定认真研究魔导器开始,也许是从穿越后如饥似渴地啃食那些魔法书籍、试图弥补认知落差开始——他过于投入了。 他太习惯用前世的思维逻辑去解构这个世界的难题,当这些结合在一起,在弗格森教授天马行空的问题前,在伯纳德大师注重实效的工坊里,便不由自主地流淌出来,变成了令人侧目的“天赋”。 这不是他计划中的。 麻烦已经够多了:家族的阴云,安德烈的敌意,精灵圣物带来的未知风险,还有头顶这只除了吃和睡暂时看不出大用的雏鸟圣兽……他不需要再用学业优异给自己贴上更显眼的标签,吸引更多来自各方势力的目光。 名声、关注、机会…以及随之而来、必然加剧的麻烦,如同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就在这时,初级部学生会的一名干事,表情一丝不苟地穿过散去的人群,径直走到他面前,递上一份盖有正式印鉴的函件。 “莱恩·维尔特同学,初级魔法实践部部长,埃德加·莫里斯,请您于今日下午三点前往他的办公室。” 果然。 莱恩接过那份轻薄却分量不轻的函件,指尖感受到纸张特有的挺括和印鉴微微凸起的质感。 平静的观察期结束了。 过于耀眼的表现,终究还是将他提前推到了学院管理层某些人物的视野中心。 这次召见,是福是祸,是机遇还是新的麻烦,他无从预知。 但该来的,总会来。 他收敛起眼中瞬间闪过的诸多思绪,面色恢复平淡,对那位干事微微颔首。 “知道了。” 实践体验周总算糊弄过去了。 莱恩捏着那张盖着部长印戳、措辞正式得吓人的召见函,站在初级部魔法楼最高的那层走廊里,感觉自己像是要被拎去校长室挨训的小学生——虽然理论上他今年就要升中级部了。 “埃德加·莫里斯部长办公室”的木牌挂在最里面那扇深色大门上,旁边窗户透进来的阳光把牌子照得发亮。 据说这老头以前是给皇帝陛下调试皇宫防护大阵的,退休了跑来学院管学生,美其名曰“发挥余热”。鬼知道是不是在宫里勾心斗角累了,想来学校找点单纯的乐子。 莱恩做了个深呼吸,敲门。 “进。”声音隔着门板传出来,不高,但清晰得好像在耳朵边说的。 推门进去,办公室比想象中简单。一大排书架,一张大桌子,几把椅子。 唯一扎眼的,是桌子后面墙上挂着个淡金色的徽章,花纹复杂得要命——估计就是那什么“紫荆花首席宫廷法师”的证明。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正好打在徽章上,晃得人眼晕。 莫里斯部长就坐在那片光影里。 就像开学典礼发言时那样,他灰白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有点瘦,法令纹很深,看人的时候那双浅灰色的眼睛没什么波澜,但莱恩总觉得那眼神能把自己早饭吃的什么馅儿的面包都看出来。 “维尔特同学,坐。”部长指了指桌子对面的椅子,自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莱恩依言坐下,腰背下意识挺直了。 这气氛,比上弗格森教授的理论课还让人头皮发麻。 莫里斯部长没急着说话,翻了翻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手指在纸面上点了点。 “过去一周,五门课,五个老师都跟我夸了你。”他抬起眼,“尤其是巴顿和伯纳德,一个嫌大多数人只会蛮干,一个嫌大多数人手比脚笨。能让他俩同时点头,不容易。” 莱恩干巴巴地回了句:“老师们教得好。” “教得好?”部长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又觉得没必要,“巴顿说你‘打架动脑子’,伯纳德夸你‘手稳眼毒’,弗格森更夸张,说你‘对魔法模型有天生拆解直觉’……”他把文件往旁边一推,“这些评价,听起来可不光是‘学得好’。” 莱恩没接话。这老头说话慢悠悠的,但每句都往要害上戳。 “莱恩·维尔特。”部长身体往前倾了倾,手肘撑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我调了你过去两年的记录。天赋顶尖,成绩拔尖,打架……也挺在行。你跟阿斯特雷亚家那丫头前前后后打了快两年,胜多负少。” 他顿了顿,像是回忆什么:“她父亲还特意来过信,说年轻人有火气正常,只要不玩阴的不过线,随他们去。所以学院也没管。” 莱恩心里嘀咕:难怪以前闹那么大也没被开除,原来是有公爵兜底。 “至于你欺负同学、嘴欠惹事那些……”部长语气没什么变化,“风纪委员会那边,真正记录在案的实质性伤害,一次没有。扣的都是操行分、警告处分这类。倒是有几个老师私下跟我提过,说你刺激完某些懒散学生后,那些人反而知道用功了。他们管这叫……‘维尔特式鞭策’ 第41章人总是会变得(3k) 莱恩差点没绷住。 好家伙,合着他以前那些恶劣行径,在老师眼里还能解读出“激励效果”? “所以,”部长总结道,“过去两年,我们对你有个基本判断:天赋惊人,脾气糟糕,但破坏力可控,甚至……偶尔有意外收获。我们盯着你,是惜才;我们不管你,是觉得你还没踩线。” 他放下手,靠回椅背,目光像探照灯似的打在莱恩脸上。 “但这学期,不对了。” 莱恩心头一紧。 “首先,你带了个人来。”部长说,“登记名珂赛特,来历不清,识字不多,跟你家没关系。白铃城捡的,对吧?” “其次,你选的专业。”部长继续,“过去两年所有表现都指向战斗方向,结果报名截止第一天,你交的是‘魔导器应用与鉴定’。” “第三,也是我最在意的,”他声音压低了些,“你整个人,变了。” “以前是到处点火、张牙舞爪,现在是闷声不响、只盯着自己那摊事。别人惹你,你躲着走;该争的,你又不含糊。像是……”他顿了顿,似乎在找词,“……像是突然收了所有爪子,披了层硬壳,一门心思往一个地方钻。”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阳光缓缓移动,灰尘在光柱里打转。 部长看着莱恩,那目光平静,却像能一直看到他骨头里去。 他身体微微前倾,浅灰色的眼睛锁定莱恩: “所以,莱恩·维尔特,我今天叫你来,不是夸你进步。” “我是想问你——” “出什么事了?” “是什么,能让一个以前以踩别人找乐子、虽然没越界但明显乐在其中的混账小子,突然把爪子全收起来,套上这副‘生人勿近、只干正事’的壳子,连自己明明擅长的路都不要了,转头去搞那些需要耐着性子磨的瓶瓶罐罐?” “你以前眼里烧的是嚣张的火,现在……”他眯了眯眼,“……现在像潭死水,底下却不知道藏着什么。是在憋大的,还是在躲什么?或者,两样都有?” 莱恩放下杯子,这总算是进了主题了,这也就是他先前所担心的东西。 “人总会变的,先生。” “是会变。”莫里斯点点头,目光温和,“但通常不会变得这么……彻底。你以前像团到处烧的烈火,现在这火收起来了,变成了一盏只照自己路的灯。亲爱的维尔特先生,能告诉我是为什么吗?” 莱恩吸了口气。 “上学期假期回家的路上,我想了很多。”他开口,“关于来这儿到底是干什么的。如果只是学几个法术,打几场架,拿张毕业证……那太没意思了。” 莫里斯安静地听着。 “然后我注意到一件事。”莱恩继续说,“学院里大部分人都在拼命往魔法理论和魔武双修那条路上挤。可那条路……太吃资源了。” “您知道我们家的情况。维尔特家的领地在北境,冬天长,收成薄。魔物侵扰年年都有,每年都要死不少人。”他抬起眼,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话里的重量是实的,“我没有办法让领地上的每个人都去学魔法,那不可能。所以我就想……有没有别的路。” 莫里斯静静地听着,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 “魔导器。”莱恩说,“如果能把一个防护法术固定在一块石头上,让普通士兵带着,是不是就能少死几个人?如果能把一个恒温符文刻进农舍的墙里,冬天是不是就能少冻死几个老人?” “魔法不该只是塔尖上那少数人的特权。它应该能落到地上,落到那些需要它却够不着的人手里。魔导器……也许就是那把钥匙。”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莫里斯看着他,然后慢慢地,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是那种礼节性的笑,是眼睛里先有了温度,然后才漫到嘴角的那种笑。 “看来我们的小维尔特先生已经开始思考领主该思考的事了,我相信你的父亲会为你感到骄傲的。” 莱恩没接话,只是坐在那里。 莫里斯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从旁边的小几上端起一个白瓷碟子,上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黄油饼干。 “喝茶总得配点东西。”他把碟子往莱恩那边推了推,“尝尝,我夫人今早刚烤的。” 莱恩拿了一块。饼干很酥,带着黄油的香味。 “有这份心是好事。”莫里斯自己也拿了一块,慢慢地咬了一小口,“我在这学院待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学生。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去想自己学的魔法能用来做什么,有些人……会因为某个瞬间,突然想明白一些事。” 他啜了口茶,目光落在莱恩脸上。 “比起那些在学院里闹得沸沸扬扬的‘大新闻’,我更乐意看到你现在这样。沉下心,学点实在的东西。” 办公室里只有饼干被轻轻咬碎的细响。 “不过,”莫里斯话锋一转,语气没变,但话里的意思转了弯,“想法归想法。开学那天,你在宿舍区把那个叫卡尔的仆从打了,这和你刚才说的‘改变世界’好像不太搭边。” 莱恩面色不变:“他欺负我的人,还砸坏了学院的笔记本。我按规章上报了教导处。学院应该有相应的处理吧?” “当然有。”莫里斯点头,“扣分,赔偿,书面警告,驱逐他的那个男仆,处理结果昨天就贴在公告栏了,你可能没注意看。” 他往前倾了倾身,手肘支在膝盖上:“你做得对,莱恩。按规矩来,比私下斗殴强。我只是希望,以后遇到类似的事,你都能先想到规矩,而不是拳头。能答应我吗?” “我会的,先生。” “好。”莫里斯靠回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那么说回正题。你这学期的转变,很多老师都注意到了。他们欣赏你的天赋,也好奇你的选择。所以有几个老师托我带话——如果你在魔导器专业之外,还对别的方向感兴趣,随时可以去听听课。” 他停顿了一下:“但我得提醒你,莱恩。兼修太多容易杂而不精。魔法这条路,专注往往比广博更重要。如果你有什么想法或困难,也可以直接来找我。” 莱恩点头:“我明白,谢谢先生。” “嗯。”莫里斯放下空杯子,“那么,接下来有件具体的事。” 他语气轻松:“下个月初,学院内部有个小比赛。从一年级到三年级都可以参加,规则宽松,允许使用自己擅长的任何手段。往年魔导部和理论部的学生大多不参加,他们更喜欢埋头搞研究。” “但我觉得,”莫里斯看着莱恩,手指在茶杯沿上轻轻摩挲着,“你今年也许可以考虑参加。”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 “我其实挺支持你那个想法的。”莫里斯说得很直接,“所以也不妨跟你透个底——这次比赛,如果你能以魔导器专业学生的身份取得像样的名次,学院这边……会有些额外的资源倾斜。”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莱恩脸上:“魔导器这条路,虽然不像魔武双修那样烧钱,但真要做出点东西,开销也不会小。材料,工具,实验损耗……这些,学院都能帮上忙。” 莱恩没犹豫:“我参加,先生。” “好。”莫里斯站起身,走到窗边。阳光把他的白发染成淡金色。“细节过几天会公布。好好准备,但也别太紧张。就当是……一次有趣的实践课。” 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莱恩脸上,看了片刻。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莱恩。”老人的声音温和而坚定,“学院能提供土壤和阳光,但最终长成什么样,得看你自己。记住这一点。” 他走回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莱恩。 “这是几位在魔导器领域有建树的老师的联系方式和研究方向。不算什么机密,但应该对你有用。” 莱恩接过信封:“谢谢先生。” “去吧。”莫里斯摆摆手,“茶凉了可就不好喝了。” 走出办公室时,莱恩回头看了一眼。 埃德加·莫里斯又站到了那扇彩色玻璃窗前,背对着门口。他手里似乎又端起了茶杯。 门轻轻关上。 莱恩沿着长廊往外走。 刚才那段对话……和预想的完全不一样。没有质问,没有压迫。就像一次平常的下午茶聊天。 但每句话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牛皮纸质地厚实,封口处压着交叉的法杖与齿轮徽记。 魔导器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现在,这条路前面多了盏灯——学院给的灯。灯光能照亮路,也能照亮走路的人。 走廊尽头传来学生们的喧闹声,下午的课快开始了。 “有趣的实践课……”莱恩低声重复了一遍。 恐怕没那么简单。 但至少,他现在有了一个明确的短期目标:在下个月的比赛里,用魔导器打出点名堂。 至于那位埃德加·莫里斯…… 莱恩回头看了一眼长廊尽头那扇紧闭的门。 从皇宫里退出来的老法师,学院学生事务部的部长,一个能用一杯茶的时间就把人看得七七八八的长者。 他今天说的每句话,都在传递同一个信息: 学院看到了你的价值,也注意到了你的异常。我们给你机会,但也看着你。 不算好,也不算坏。 莱恩深吸一口气,朝银杉舍的方向走 第42章剑之公爵 帝国心脏,王都圣辉城的东区坐落着四柱公爵府邸之一的剑翼公馆。 夕阳为这座以灰白巨石砌成冷硬如出鞘长剑的建筑群镀上一层暖金,却化不开它骨子里透出的肃杀与威严。 正门上方,浮雕着阿斯特雷亚家族的家徽,交叉的双剑托起一枚星辰,剑锋上隐约流动着淡青色的魔力微光,那是代代剑圣加持的守护结界。 一辆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却通体由沉铁打造的黑色马车碾过青石板路,拉车的两匹战马肩高惊人眼神锐利,稳稳停在正门前。车门打开,一个身影迈步而下。 雷欧·阿斯特雷亚,当代剑之公爵。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五六岁,正是战士最巅峰的岁月将逝智慧与威势最盛的年华。身高接近两米,肩背宽阔,将身上深青色镶暗金边的公爵礼服撑得挺拔如松。 他面容如斧凿刀刻,下颌线条硬朗,高挺的鼻梁和紧抿的嘴唇透着一丝不苟的严厉。 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与艾莉诺如出一辙的银灰色,却更深沉,更锐利,仿佛历经无数次战场厮杀与朝堂风云洗礼后,沉淀下的寒铁般的色泽。一头暗红色的短发修剪得极短,鬓角已见些许霜白。 他站在门前,微微抬头看了眼家徽,似乎卸下了在皇宫中时刻挺直的某根神经。 “恭迎公爵大人回府。” 早已躬身等候的管家与两排仆从齐声道,动作整齐划一,显然是训练有素。 雷欧淡淡“嗯”了一声,迈步走进大门。 管家立刻无声地跟上,两名贴身男仆上前,动作轻柔地为他卸下象征公爵身份绣着金线与秘银纹路的厚重绶带与外袍。 另一名仆从端来盛着清水的银盆和雪白毛巾,雷欧将手浸入微凉的水中,简单清洗了手指,洗去在外沾染的尘埃。 他一边擦拭,一边穿过挑高的大厅。大厅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代先祖的肖像与战利品,磨损的盾牌、折断的敌方旗帜、甚至某种巨大魔兽的头骨。 然后,雷欧径直走向府邸后方连接着主楼的生活区域。这里的装饰稍微柔和了一些,昂贵的提花地毯吸收了脚步声,墙上的魔法灯散发着温暖稳定的光。 在一间小客厅门口,他停下了脚步。 客厅内,一位穿着墨绿色丝绒长裙的美妇人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就着最后一缕天光阅读手中的诗集。 她看起来比雷欧年轻些许,栗色的长发优雅地绾起,面容温婉美丽,眉眼间有着常年养尊处优沉淀下的宁静。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 “亲爱的,你回来了?今天陛下召见,可是为了北境那些不安分的兽人部族?”公爵夫人,艾米莉亚·阿斯特雷亚放下诗集问道。 雷欧走进客厅,在夫人对面的高背椅上坐下,立刻有女仆悄无声息地送上温度刚好的红茶。 他端起骨瓷杯抿了一口,才道:“兽人是其一,更多的是一些麻烦事。” 他没有细说,艾米莉亚也聪慧地不再追问政务细节。 “对了,艾莉诺呢。”雷欧想起自己的女儿,因为最近事务繁忙,以及魔法学院开学,确实好久没见到她了。 艾米莉亚沉默了一下,双手无意识地交握在一起。 她出身南方一个以文学和艺术闻名的伯爵家族,自幼学习的都是诗歌、乐理、舞步和如何管理一个庞大的贵族家庭。她不懂剑,也不喜欢战斗。 当年嫁给以武勋立家的阿斯特雷亚公爵,是标准的政治联姻。 所幸雷欧虽然严厉冷酷,对她却始终尊重有加,多年来两人相敬如宾,感情在平淡中早已滋生出家人般的深厚依赖。 她爱自己的女儿,却一直无法完全理解女儿对剑道执拗的热爱,以及丈夫对此毫不掩饰的赞许与推动。她只是本能地心疼。 “雷欧……”艾米莉亚犹豫了一下,声音忧虑,“艾莉诺……她三天前就回来了。” 雷欧眉头一蹙:“回来了?怎么没听你提起?” “她说只是短期休假,调整状态,不想打扰你处理公务。”艾米莉亚轻轻叹了口气,望向丈夫的眼神充满了心疼与无奈,“可是……她回来这三天,除了吃饭睡觉,所有时间都泡在后院的训练场里。每天至少练剑十几个小时。” “我去看过几次……她简直像疯了一样,却根本停不下来。我劝她休息,她只是摇头。” 艾米莉亚伸出手,轻轻握住丈夫放在膝上的手:“我知道你希望她成为家族的骄傲,成为像你、像先祖们那样的强者。可是……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你能不能劝劝她?至少,别把自己逼得那么紧?我看着心疼。” 雷欧握着茶杯的手停顿了片刻。 艾米莉亚不懂。 她不懂丈夫口中的麻烦事意味着什么,不懂一个没有母亲强势家族支撑、又拥有惊人天赋的女儿,在帝国的棋盘上需要多强的实力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而不至于沦为筹码。 他默许甚至推动艾莉诺去挑战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小子,就是因为他看出那小子是一块绝佳的磨刀石。 疼痛、失败、屈辱,这些都是淬炼锋芒必需的火焰。 雷欧放下茶杯,瓷器与檀木桌面发出轻微而清脆的磕碰声,声音在安静的小客厅里异常清晰。艾米莉亚察觉到丈夫那一瞬间的停顿。 “我去看看她。”雷欧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温暖的灯光下投出长长的影子。 艾米莉亚目送他走向后院,轻轻叹了口气,重新拿起诗集,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了。 她知道,有些事,自己永远无法真正理解,比如丈夫对女儿那种的期待,比如他为何对那个屡次击败女儿让女儿如此痛苦的子爵之子,保持着令人费解的沉默。 作为帝国四柱公爵之一,手握边境三大军团指挥权,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的权势足以让绝大多数贵族窒息。 如果他想,只需要一个眼神暗示,就足以让维尔特这个早已没落的边境子爵家族彻底消失,让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小子在帝国任何一个角落都寸步难行。 但他没 第43章目标与磨刀石 不仅没有,他甚至以纵容的态度,默许了女儿一次又一次去挑战那个小子,默许了那小子一次次将阿斯特雷亚家的骄傲踩在脚下。 这在王都贵族圈里,早已不是秘密。最初的哗然和猜测过后,聪明人渐渐品出了不同的味道。 “公爵大人这是……在拿那小子当磨刀石啊。” “维尔特家那小子也是倒霉,被公爵盯上了。不过能当公爵千金的磨刀石,也算他的造化了。” 这样的论调逐渐成为主流。 而更深层的影响是——既然剑之公爵本人都不以为意,甚至隐有鼓励之意,那么其他贵族,谁还敢越俎代庖,去动公爵钦定的磨刀石? 安德烈·加西亚的父亲,那位同样出身北境、野心勃勃。归属于帝国某位伯爵麾下的加西亚子爵,就曾在一次宴会上,半是试探半是讨好地对雷欧提及:“听闻令爱在学院被一个不懂规矩的小子纠缠,是否需要……” 话未说完,就被雷欧一个平淡的眼神堵了回去。 “小孩子之间的切磋较量,输了是自己本事不济,赢了也不必得意忘形。大人插手,像什么样子。”这是他当时都回应。 加西亚子爵顿时汗流浃背,连连称是。自此,北境的贵族圈都明白了:莱恩·维尔特,那是公爵留给女儿的“专属试炼”,旁人不得染指。 这无形中,为莱恩在圣罗兰魔法学院竖起了一道坚固的保护伞。那些看他不顺眼、想用家族势力施压的贵族子弟,在动手前都得掂量掂量。 当然,雷欧·阿斯特雷亚并非真的在意莱恩·维尔特的死活。在他眼中,那小子不过是一件好用的工具,一块质地特殊的磨刀石。工具只要还能用,没有坏,就没必要更换。 至于工具本身会不会被磨坏?那不是他需要考虑的问题。 他甚至仔细翻阅过关于莱恩·维尔特的资料——一个天赋不错但性格糟糕浪费才华的子爵继承人,与父亲关系恶劣,在学院里人缘差到极点。 很标准的一块顽石,正好用来打磨艾莉诺这柄初显锋芒的利剑。 疼痛、失败、屈辱,这些都是淬炼锋芒必需的火焰。 他原本的预期是:艾莉诺会在一次次失败中汲取教训,磨砺剑技和心性,最终在某一天,堂堂正正地击败那块石头,完成蜕变。 届时,这块磨刀石的使命也就结束了,是弃是留,都无所谓。 穿过一条悬挂着历代名剑收藏的走廊,推开沉重的橡木门,傍晚微凉的风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眼前是公爵府内私人的训练场,地面铺设着特制的吸能石板,周围立着各种训练器械和坚固的木人桩。 而此刻,训练场中央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久经沙场见惯生死的剑之公爵,瞳孔也微微一缩。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她穿着一身被汗水浸透的白色训练服,火红的长发凌乱地黏在颈侧和脸颊。她正对着一具加持了固化魔法的精钢人桩疯狂劈砍。 不,那已经不是劈砍,更像是失控的宣泄。 剑法完全失去了阿斯特雷亚家传剑技特有的精准、凌厉与节奏感。 动作变形,步伐虚浮,纯粹靠着蛮力和体内躁动不安的风火魔力在驱动。训练剑与钢桩碰撞,发出杂乱刺耳的“锵!锵!锵!”声,火星四溅。 她的呼吸粗重得如同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挥剑都伴随着从喉咙里挤出的闷哼。 汗水如雨般洒落,在她脚下形成一小圈深色的水渍。握剑的双手指关节处皮开肉绽,鲜血将缠绕的布条浸透成暗红色,甚至顺着剑柄流淌而下。 而她似乎毫无所觉,银灰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钢桩上那道被砍出的凹痕,眼神却不是战士的专注,而是空茫的。 “一千四百九十七……一千四百九十八……”她嘶哑地数着,手臂肌肉因过度疲劳而剧烈颤抖,却再次高高举起训练剑,魔力不受控制地涌上剑身,燃起一团明灭不定的青红火焰,眼看就要再次落下—— “够了。” 平静而具穿透力的声音,不高,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剑上的火焰,也让艾莉诺高举的手臂僵在半空。 她机械般地、有些迟缓地转过头,看到了不知何时已站在场地边缘的父亲。 夕阳的余晖从雷欧身后照来,为他高大的身躯镶上一道暗金色的边,面容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清晰冰冷地映出她此刻狼狈不堪的崩溃模样。 艾莉诺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发出声音。 羞愧、不甘、委屈深层恐惧的情绪猛地冲上眼眶,让她视线瞬间模糊。 她死死咬住牙,将那股酸涩硬生生逼了回去,只剩下身体无法控制的、脱力后的剧烈颤抖。 雷欧缓缓走近,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稳定而沉重的声响。他没有去看女儿血迹斑斑的手,也没有斥责她糟糕透顶的剑姿,只是走到那具伤痕累累的钢桩前,伸出手指,抚过上面最深的那道斩痕。 然后,他转回身,目光落在艾莉诺惨白汗湿的脸上。 此时的艾莉诺,与雷欧记忆中那个在训练场上意气风发仿佛与剑融为一体的女儿判若两人。 曾经的她,一招一式都如呼吸般自然流畅,剑锋所指,便是意志所向。 而此刻的她,更像一个抓握着沉重凶器、盲目挥砸以宣泄胸中块垒的迷失孩童。 剑不再是手臂的延伸,而是拖累她、伤害她的负担;招式不再蕴含理路与美感,只剩下蛮力碰撞的噪音和失控魔力溅射的火星。 “告诉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他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柄无形重锤,穿透训练场嘈杂的余音,直接敲打在艾莉诺几近麻木的心上,“你挥出的这一千四百九十八剑,目标是什么?” 艾莉诺愣住了。 目标? 她下意识地望向手中染血的剑,望向面前伤痕累累的钢桩,望向自己被汗水刺痛的眼睛 第44章父女对谈 目标……当然是变强!是抹去失败!是把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家伙施加给她的所有难堪、所有质疑、所有冰冷的现实都斩碎!是要证明…… 证明什么呢? 证明她配得上阿斯特雷亚的姓氏?证明父亲的眼光没错?还是证明……自己并没有因为一次失败就真的不行了? 可为什么,挥了一千多剑,手臂快要断掉,心肺如同火烧,心中的那股郁结和恐惧非但没有减少,反而像这暮色一样越聚越浓,几乎要将她吞没?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挤出一个破碎的音节:“我……” “你想斩断失败?可失败是已经发生的事实,如同你在这钢桩上留下的痕迹,它就在那里。”雷欧的声音继续传来,不疾不徐,却字字清晰,“你想击败那个少年?可他此刻并不在这里。你对着没有生命的钢铁发泄,除了磨损你的剑、你的手、你的身体,还能得到什么?” 他向前迈了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无形的压迫感,银灰色的眼眸紧紧锁住女儿躲闪的视线。 “你真正在对抗的,艾莉诺,是你自己都无法清晰言说的恐惧。你恐惧失败本身成为你的标签,恐惧他人的目光和议论,恐惧让家族蒙羞,恐惧……让你我失望。” “但最深的恐惧,”他声音陡然低沉了几分,“是你开始怀疑自己走过的路,怀疑手中的剑,怀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是否真的拥有你一直以为的天赋。” “!!!” 是的,恐惧。不仅仅是失败,更是对自我价值的动摇。 那个棕发少年用他的方式,轻易瓦解了她引以为傲的剑技和魔武结合,这动摇了她的信念基石。 如果她苦练多年的道路如此容易被克制,那她的坚持还有什么意义? 她所追求的强大,又到底是什么? 泪水终于冲垮了堤防,混合着汗水与尘土,在她脸上肆意横流。 受伤小兽般的呜咽响起。 她不想哭,尤其在父亲面前,可巨大的委屈让她控制不住。 雷欧看着女儿崩溃哭泣的样子,眼底深处,掠过属于父亲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出言安慰,也没有斥责软弱,只是静静地等待着。 等到艾莉诺的哭声渐歇,只剩下抽噎时,他才再次开口。 “恐惧,并不可耻。任何人面对无法理解、无法逾越的障碍时,都会恐惧。可耻的是被恐惧支配,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用自我伤害来逃避问题。” “把你的剑捡起来。” 艾莉诺茫然地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又看了看地上那柄染血的训练剑。 “不是用它来继续发泄。”雷欧道,“是正视它,也正视握剑的你自己。然后,好好想一想——” 他转身,准备离开,最后的话语随风传来,却重重落在艾莉诺心上: “你挥剑,究竟是为了斩断外界的敌人,还是为了斩破内心的迷障?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还是为了抵达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想清楚之前,不必再来训练场。洗干净,治好伤。晚饭后,书房见。” 脚步声远去,橡木门开合。 训练场彻底陷入寂静,只有晚风拂过。 而远处书房窗户后,雷欧·阿斯特雷亚负手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暮色,银灰色的眼眸深处,锐利如剑的光芒微微闪动。 看来,那块磨刀石……似乎比他预想的,更危险。 或许,他需要重新评估一下了。 父亲离去的脚步声与橡木门合上的轻响,像最后的钟声,敲散了训练场上令人窒息的沉闷,也仿佛暂时截断了艾莉诺脑海中那疯狂旋转自我否定的漩涡。 她瘫坐在冰凉的石板上,汗水早已冷却,黏腻地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寒意。 但比身体更冷的,是那颗被恐惧和迷茫浸透的心。 “你挥剑,究竟是为了斩断外界的敌人,还是为了斩破内心的迷障?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还是为了抵达自己真正想去的地方?” 不是为了莱恩·维尔特,甚至不完全是为了胜利或家族的荣耀……那她最初握剑时,心底那份炽热,那要满溢出来的喜悦和向往,是什么? 是风中挥剑时的自由畅快? 是魔力与剑技交融时浑然一体的掌控感? 还是单纯地,享受那种不断挑战极限、超越自我的过程? 她低头看着自己伤痕累累、仍在微微颤抖的双手。 这双手,曾经那么稳定地握住剑柄,仿佛天生就该如此。 可如今,它们连拿起那柄不算沉重的训练剑都显得勉强。 是因为失败让它们变弱了吗?还是……因为心乱了,所以手也跟着乱了?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晚风彻底带走了白日的余温,星辰开始在天幕上隐约浮现,艾莉诺才撑着麻木的身体,缓缓站了起来。 她没有再去碰那柄染血的剑,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然后拖着疲惫不堪的步伐,转身走向主楼。 背影依旧挺直——这是阿斯特雷亚家刻进骨子里的东西——却少了往日的锋利如剑。 书房里弥漫着雪松木与旧羊皮纸的气息,壁炉内的火焰安静地燃烧着,驱散了夜寒。 雷欧已经换下了公爵礼服,穿着一身深色的常服,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手中并未像往常那样批阅文件,只是静静地看着跳动的炉火。 艾莉诺进来时,已经梳洗过,换上了干净的便装,手上的伤口也被仔细清理、包扎妥当。 湿漉漉的红发披散在肩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但那双银灰色的眼眸里,疯狂的空茫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父亲。”她走到书桌前,微微低头。 “坐。”雷欧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艾莉诺依言坐下,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着,触碰到绷带下的伤口,带来轻微的刺痛。 书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炉火轻微的噼啪声。 “艾莉诺,”雷欧率先开口,声音比在训练场时温和了许多,“今天下午我的话,或许重了些。” 艾莉诺抬起头,有些意 第45章名额与遗迹 雷欧的目光从炉火移向女儿,银灰色的眸子里映着跳动的光芒,面色似乎也没有了以往的冷硬:“我或许……一直以来,给了你一个错误的暗示,或者说,放任了一个错误的认知在你心里扎根。”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那是一个相对放松而非对峙的姿态。 “我称赞你的天赋,鼓励你追求剑道的极致,是因为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了潜力,看到了阿斯特雷亚家族血脉的闪耀。但可能让你误以为,天赋就意味着理所当然的胜利,意味着道路会一帆风顺,意味着……你永远不会遇到真正让你束手无策的对手。” 他轻轻叹了口气,这在他身上是极少见的情绪流露。 “这是我的疏忽。我以军队里打磨精锐的方式对待你,却忘了你首先是我的女儿,是一个还在成长、需要经历挫折才能真正强大的年轻人。” 艾莉诺的鼻子微微发酸,父亲从未用这样的语气和她说过话。 “世界上不存在永不失败的人,艾莉诺。”雷欧的声音很坚定,“无论是战场上的名将,还是历史上的传奇英雄,他们的荣耀之路都是由胜利与失败共同铺就的。失败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被失败定义,从此失去前进的勇气和方向。” “我当初告诉你,要你去挑战莱恩·维尔特,要你正视失败然后打败他,是希望你能从挫折中汲取力量,发现自己的不足,磨砺出更坚韧的心性和更强大的实力。”他看着女儿的眼睛,“我相信你有这样的潜力和心气,我的女儿,绝不会被一次两次的失利真正击垮。” “但是,”他话锋一转,语气郑重,“这份相信,不应该成为你的枷锁。它不是一道你必须完成的军令状,不是我指派给你的、衡量你价值的唯一任务。你不需要为了向我证明什么,或者为了维系某个天才的虚名,而把自己逼到绝境。” “我真正希望看到的,是你无论面对多么强大的对手,无论身处何种逆境,都保有敢于出剑的勇气。不是莽撞,而是清醒地认知敌我之后,依然选择挑战、选择突破自我的那份决心。你的剑,应该指向更高的山峰,而不是困在某一处败绩的泥潭里,反复折磨自己。” “父亲……”她声音有些哽咽,“我……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那么努力,却好像离他越来越远?我的剑,在他面前好像总是……” “总是被轻易看穿,被化解,甚至被利用?”雷欧接过了她的话,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这正是你需要思考的地方,艾莉诺。那个少年,他走的道路与你不同。他或许没有你那样纯粹的剑道天赋,但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战斗智慧和另辟蹊径的手段。这难道不正是你拓宽眼界、反思自身的好机会吗?你的剑,是否过于拘泥于形式和传统?你的魔武结合,是否还有更多的可能性?” 他没有给出答案,而是抛出了问题。艾莉诺陷入了沉思,银灰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思索的光芒,虽然微弱,却不再是空洞。 “好了,”雷欧见女儿的情绪已经稳定下来,眼神也恢复了思考能力,便转换了话题,语气也变得更为正式,“关于你和那个少年的事情,暂且放在一边。现在,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关系到家族,也关系到你未来的道路。” 艾莉诺立刻坐直了身体,集中精神。 “帝国在边境新发现了一处古代遗迹,命名为星陨遗迹。入口有特殊限制,只允许年轻一代进入。”雷欧言简意赅地说明了情况,“皇室、各大贵族、学院、教廷等都获得了数量不等的推荐名额。这将是一次重要的历练和机遇,也可能伴随着相当的风险。” 他看着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家族的名额,我决定交给你。” 艾莉诺呼吸一滞,瞳孔微微收缩。她没想到父亲会如此直接地将如此重要的任务交托给她,尤其是在她刚刚经历挫折之后。 “这不是安慰,也不是对你近期表现的奖励或惩罚。”雷欧看穿了她的想法,平静地说,“这是基于对你的实力、潜力和心性的综合判断。你需要这样的舞台,去见识更广阔的世界,去面对真正的挑战,而不仅仅是学院里的比试。这也是你为自己正名、为家族争取荣誉的机会。”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前提是你已经调整好状态,找回握剑的初心和冷静的头脑。离正式选拔还有一段时间,你可以留在家里,也可以返回学院,用新的眼光去准备。记住,这次的对手,可能来自帝国各方,实力、手段各异。你需要做的,不是执着于某一个人的胜负,而是如何在复杂的局面中,达成目标,脱颖而出。” 艾莉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胸腔中那股沉郁的气息仿佛随着父亲的话语被排出,取而代之的是责任感、紧张感以及……重新被点燃的斗志。 虽然心魔并未完全消散,但父亲的理解、开导和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托付,像一道坚固的堤坝,暂时阻挡了自我怀疑的洪流,并给她指引了一个新的前进方向。 “我明白了,父亲。”她站起身,声音虽然还有些沙哑,却透出了久违的坚定,“我会调整好自己,不会让您失望,也不会……辜负这个机会。” 雷欧看着女儿眼中重新凝聚的光彩,不易察觉地点了点头。 “去吧,好好休息。具体的事务安排,明天我会让管家与你详谈。” 艾莉诺行礼告退。走出书房时,她的脚步虽然依旧有些沉重,但已经平稳了许多。 夜色中的公爵府长廊幽深,远处的训练场寂静无声,但她知道,下一次握剑时,心境必将不同。 而书房内,雷欧·阿斯特雷亚再次将目光投向跳动的炉火,指尖轻轻敲击着光滑的桌 第46章专业落定 圣罗兰魔法学院的生活,在实践体验周那场风波之后,对莱恩而言,意外地滑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轨道。 专业选择尘埃落定,他正式成为了魔导器应用与鉴定专业的一名三年级生,每日的行程变得规律而清晰。 课表排得很满。从周一到周五,上午是理论课,下午是实践。 教室分布在学院西区那栋爬满爬山虎的红砖楼里,门轴转动时会发出年久失修的、长长的吱呀声。 但这并不意味着其他课程就此消失。《中级符文阵列设计》、《魔药学基础》、《元素魔法原理》——这些公共课依然要上,只是上课的班级变成了按专业重新划分的组合。同一个教室里面孔变得半生不熟,大多是点头之交,偶尔有几个在实践课上打过照面。 魔导器的系统性教学远比他想象中更庞杂,却也更有趣。 课程从最基础的《魔导原理导论》和《常见魔法材料辨识》开始,逐步深入到《基础符文刻画与魔力回路搭建》、《魔核能效学入门》以及《简易魔导器构型设计》。 授课的导师大多严谨务实,鲜少提及虚无缥缈的理论猜想,更多的是传授可以立刻上手操作的知识与技巧。 莱恩学得很认真。这不仅是伪装的需要,更因为他确实需要这些知识——无论是为了将来,还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经济问题,抑或是为了更深入地研究翠风之誓这类棘手的古代遗物。 身体残留的魔法理论基础和这具身体对魔力的精细操控天赋,在需要耐心、精度和逻辑的魔导器领域得到了另一种形式的发挥。 他很快在实操课上展现出了令人侧目的才能。当大部分同学还在为稳定地将魔力注入导魔铜线而焦头烂额,或是在刻画基础符文时频频失误导致材料报废时,莱恩已经能沉稳地完成导师布置的初级作品:一个能恒定保持微热的保温餐盒,一枚可以发出固定频率照明光斑的简易徽章,甚至还有一个能微弱增幅水元素聚集速度的盆栽养护底座。 他的作品并非最花哨或功能最强大的,但胜在稳定、高效、魔力损耗低,且完成度极高,几乎每次都能达到甚至超出课业要求的标准。 几位负责实操的导师在点评时,虽然对这位名声在外的学生没什么亲近表示,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在技术层面的扎实和敏锐。 当然,这种才能并未改变莱恩在班级里的处境。 魔导器专业的学生虽然普遍更注重实务,不如其他专业的学生那样看重社交和出身,但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字所承载的恶劣印象和那生人勿近的冰冷气质,依然像一层无形的屏障。 没有人会主动与他组队完成需要协作的课题,课间也无人找他交谈。 对此,莱恩乐得清静。 上课最早到,坐在靠前但偏角的位置,专注听讲和记录;实操课上一言不发,只与手中的工具和材料交流;下课便收拾东西离开,不参与任何课后讨论或小团体活动。 他的生活轨迹简单到单调:教室、工房、图书馆的魔导器专区、银杉舍207房间。 食物由珂赛特从食堂带回,日常用品也多半是珂赛特按照清单去采购。 他就像一颗按既定轨道运行的行星,规律,沉寂,与学院里其他喧闹的“恒星”或“彗星”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然而,在这表面的沉寂之下,有些东西正在悄然运转。 莱恩很清楚自己选择魔导器专业的深层目的之一搞钱。 学院的学费、生活费、珂赛特的开销、未来魔导器研究的材料消耗,还有可能应对的各种意外,都需要金币支撑。威廉子爵那边指望不上,他必须自力更生。 于是,那些在课堂上完成的、符合要求但对他而言毫无难度的初级魔导器作品,成了他的第一桶金来源。他并没有直接售卖课业成品——那太显眼,容易引来不必要的关注。 相反,他会在课后,利用学院工房对已注册学生开放的廉价材料购买额度,额外购买一些基础材料,然后在宿舍里,凭借更娴熟的技术和一些优化思路,对这些课堂作业进行再加工。 一个普通的保温餐盒,被他调整了内部的恒温法阵排列,使得保温效率提升了约15%,而魔力消耗反而降低了些许;那枚照明徽章,被他改造成了可切换两种不同亮度模式,并且加入了简单的触摸触发机制;至于那个盆栽养护底座,则被他额外刻画了一个极其微弱的净化符文,能稍微抑制土壤中的常见霉菌。 这些改进并不惊人,更谈不上颠覆性,只是在小处体现了更精细的设计和更扎实的基本功。 他将这些改良后的业余作品,通过几次谨慎的探查后选择的渠道——匠艺巷里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嘴巴也比较严的中年杂货店主——分批售出。 价格不高,但远超材料成本,且因为实用性和稳定性不错,渐渐有了一些回头客。 零零碎碎,一个月下来,竟也积攒了一笔不算太小的小金库,足够支付他和珂赛特未来几个月的基本用度,甚至能略有结余,为他计划中更复杂的魔导器项目攒下一点启动资金。 这无声无息间实现的小目标,让莱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至少,生存的底线压力暂时缓解了。 平静的日子一天天过去。 珂赛特的识字进度在稳步推进,现在已经能磕磕绊绊地阅读简单的指令和物品说明,甚至开始尝试书写短句。 她对于魔力的感知训练也在莱恩的引导下开始,虽然进展缓慢,但那份全神贯注的认真劲儿,偶尔会让莱恩想起自己前世备考时的模样。 小女仆依旧安静、乖巧,将207房间打理得井井有条,只是望向他的眼神里,依赖之外,似乎渐渐多了一点别的、连她自己可能都未完全明了的微光。 而那个神秘的精灵仿佛彻底消失了一般,再无任何动静。但莱恩从不认为事情会如此简单地结束。他将“翠风之誓”保管得更加隐秘,相关的古籍研究也转入了更低调的暗中进行。 圣罗兰魔法学院看似宁静的秋日天空下,无形的齿轮已然开始缓缓咬合。 平静,或许正是为了积蓄打破平静的力 第47章伊修塔尔 上午是《中级符文阵列设计》课,头发花白要求严苛的霍恩教授正在黑板上绘制着一个复杂的复合降温符文组,粉笔与石板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大部分学生都埋头记录,偶尔有人因跟不上进度而发出细微的哀叹。 莱恩坐在他惯常的靠窗偏前位置,一手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上面除了霍恩教授讲解的内容,还有一些他自己用更简洁符号做的标注和发散联想。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在他深棕色的发梢和略显苍白的侧脸上投下淡淡的光晕,整个人沉静得仿佛与教室里略显沉闷的空气融为一体。 等到下课铃声刚歇,教室里的学生们正收拾东西,准备迎接短暂的课间休息,或是低声讨论着刚才霍恩教授留下的复杂作业。 就在这时,教室门再次被敲响。已经走到门口的霍恩教授停下脚步,皱了皱眉,拉开门。 门外站着的不止一人。除了熟悉的教务处官员,还有两个引人注目的身影。 “霍恩教授,抱歉打扰。”教务处官员脸上带着比平时更谨慎的笑容,“有两位新同学需要安排进您的班级,这是院方和教务处的特批文件。” 门轴转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教室里零零碎碎的谈话声停了。羽毛笔搁在纸上,翻到一半的书页停住,几十道目光投向门口。 教务处的中年官员侧身立在门边,他身后,一道身影迈了进来。 为首踏入教室的,是一位看起来年纪似乎比二年级生还要小一些的少女。 先是白金色的裙摆拂过门槛,绸缎在阴天教室的光线里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随后是纤细的腰身,挺直的背脊,最后是那张脸——如同融化阳光般璀璨耀眼的金色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颈侧,一部分用精巧的白金色发饰别在耳侧,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 皮肤白皙细腻仿佛上好的瓷釉,五官精致得像人偶匠倾尽心血雕琢出的作品,碧蓝色的眼眸大而明亮,睫毛又长又卷,鼻梁秀挺,嘴唇是柔嫩的粉色。 她站在门口,目光平静地扫过教室。 “哇……”有人轻轻发出感叹。几个男生眼睛微微睁大,女生们也盯着看,有人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莱恩搁下笔,抬起头。他的目光越过前排学生的肩膀,落在那一抹白金色上。 整体看去,就像一尊被精心雕琢、从童话绘本里走出来的洋娃娃。 然而,她身上穿着的并非圣罗兰学院标准的深蓝色制服。而是一身明显量身定制、极为华贵的白金色调连衣裙。 裙子的款式优雅而矜贵,领口和袖口镶嵌着细密的银线蕾丝,裙摆蓬松适度,面料在教室的魔法灯光下泛着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珠光。裙下延伸出的,是包裹着纤细双腿的纯白色连裤袜,袜子质地细腻,毫无瑕疵,脚上则是一双小巧的白色低跟淑女鞋。 他似乎并未对众人惊异的目光所感到讶异,或者是已经习惯这种目光,脸上露出了得体的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另一道身影从官员身后走了出来。 深蓝色的学院制服,裙摆刚到包裹着黑色过膝袜的膝盖,黑发一丝不苟地束成低马尾,垂在背后。 她比金发的少女稍高一些,肤色是另一种白——缺乏血色的苍白。她低着头,手里抱着几本崭新的教材和一个深色文具盒。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让人看不清眼神,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整张脸没有任何表情。 她安静地站到金发少女身侧稍后的位置,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教务官员做了个请的手势。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教室。 白金色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上面绣着的极细银色暗纹走动时若隐若现。金发少女的鞋跟不高,落在地板上声音很轻。她颈间戴着一条细细的银链,坠子藏在衣领里。 她身后的黑发少女穿着标准的学生皮鞋,制服外套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熨得笔直。她 她们在众人的注视下穿过过道,走到讲台前。 教务官员清了清嗓子:“各位,这两位是新转入本班的同学。”他转向霍恩教授,递上一份文件,“教授,手续都办妥了。” 金发少女上前半步,对着讲台上的霍恩教授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礼。 动作优雅流畅,裙摆绽开又收拢。 黑发少女跟着躬身,角度比前者稍深一些,时间也稍长一点。她怀里还抱着书,行礼时书本贴紧胸口。 然后两人转向教室里的学生。金发少女再次屈膝,黑发少女再次躬身。 礼毕,两人直起身。 “贵安,诸位,我是塞西莉亚·伊修塔尔。”金发少女开口,声音清澈,“今后将在本班学习,请各位多多指教。” 她微微颔首,金色的发丝滑过肩头。 教室里静了一瞬。 “伊莉丝。”黑发少女说。她的声音比塞西莉亚低一些,平淡,没有起伏。“请多指教。” 说完这句,她又低下头,盯着自己怀里的教材封面。 “伊修塔尔……”教室后排,一个留着褐色短发的男生低声重复这个名字。他皱起眉,像是在回忆什么。 他旁边的女生侧过脸,用气音说:“伊修塔尔……皇室姓氏?” 褐色短发男生眼睛忽然睁大。他猛地抬头看向讲台前的金发少女,嘴唇微微张开。 这反应像石子投入水中。前后排几个贵族子弟脸色变了,有人坐直身体,有人下意识整理衣领。低语声从教室各个角落蔓延开来: “……皇女?” “第二皇女……塞西莉亚殿下?” “真的假的……” “那个黑头发的是谁?侍女?” “侍女能穿校服?” 霍恩教授推了推眼镜。他接过教务官员递来的文件,扫了一眼,点点头。 “座位在那边。” 他用拇指指了指教室中后排靠窗的空位。 塞西莉亚再次颔首。她转身,白金色的裙摆在空气里划出弧线,径直朝那个方向走去。伊莉丝安静地跟在后面半步,始终低着头。 莱恩看着她们走近。他看着塞西莉亚在自己旁边隔着一个过道的空位坐下,看着伊莉丝把教材放在斜后方的座位上,然后退后半步,垂手站到塞西莉亚的椅子侧后方。 紫瞳。 刚才伊莉丝抬头看座位时,那双眼睛有一瞬间正对着这个方向。像最纯净的紫水晶,冰冷,透彻,没有任何情绪。 莱恩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自己面前的笔记纸。 教室里还残留着细碎的议论声。窗外的云层压得更低了,灰白的光漫进来,把桌椅和人影都涂成模糊的灰色。 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 来自第170章的作者说明,大家好,这里是作者菌。 在接下来的故事里,我们会进入一段发生在学院内的长线剧情。 这段剧情会涉及到主角莱恩在新的环境中,如何处理人际交往,如何面对与“过去的自己”之间的身份冲突,也会牵扯到学院内部各方势力之间的一些矛盾。 当然,这些情节的推进,也会为后续更大的世界观和故事线埋下伏笔。 我知道,关于这段剧情,大家的看法可能不太一样。有人觉得写得不错,也有人看着不太适应。 所以在这段剧情正式开始之前,我想提前和后来的书友说说我的一些想法和这本书的基调。这样既能帮喜欢这类风格的朋友更好地理解,也能让可能不太习惯这种节奏的朋友及时止损,避免浪费大家的时间。 首先,关于这本书里的人物。 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把所有人都塑造成“好人”或者“围着主角转”的形象。在我的设定里,每个人物都有自己的立场、欲望和缺陷。他们不会因为主角是莱恩,就天然对他抱有好意,更不会所有人都围着他一个人转。 就像我们现实生活中一样,有人对你好,可能是因为利益;有人针对你,也不一定就是天生的反派。我觉得,角色之间因为利益而合作,又因为利益而产生冲突,这样的关系反而更真实一些。 所以你会看到有小女仆那样的自卑却又渴望什么的角色;有艾莉诺那样,虽然懦弱,但在某些时刻又会变得勇敢的角色;还有后面会登场的精灵小姐,以及目前看起来形象可能不太“讨喜”的皇女。甚至包括主角莱恩自己,他也有他性格上的缺陷和阴暗面。 如果一开始就端上来一个十全十美的完美角色,那他在后续剧情里的成长空间、性格的弧光,以及他一步一步变得更好的过程,就无从谈起了。角色的“不完美”是刻意保留的,也是我希望呈现给大家的——有缺陷的人,才更有可能在故事里慢慢变得丰满。 其次,关于这本书的节奏。 我在第一章和简介里就说过,这是一本比较传统的日式西幻小说,节奏会相当慢。看到现在,大家应该也感觉到了。 比如小女仆这个角色,在第一卷的前期,她的戏份其实并不多,大部分时候都存在于日常的片段里。 这不是我忘了她,而是从剧情逻辑和她的年龄设定来看,现在她还是那个“小”女仆。如果我现在就让“嫉妒魔女”这个属性发力,写一些比较激烈的剧情,那可能就要吃申鹤的大锤了。 关于“七宗罪”,关于“嫉妒”的核心设定,都要到后面、更后面才会慢慢展开。前期我需要做的,是慢慢铺垫,慢慢把这个世界摊开给大家看。 本书不是那种三五章一个爽点、上一秒被人瞧不起下一秒就啪啪打脸杀入全+的快节奏爽文。如果你喜欢节奏快一点,追求那种酣畅淋漓的阅读体验,那这本书可能真的不太适合你。 番茄是免费阅读平台,大家找书就是为了图个乐子,如果不喜欢,直接划走就好,完全没问题。 然后,说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写。 这本书的完整剧情,在我脑子里大概过了一年多的时间。我细细地去想每一卷该写什么,每一个角色该怎么出场,他们的人物模型和成长轨迹该怎么设计。这个过程用了大概一两个月,然后我才开始动笔。 所以这本书最终呈现出来的篇幅,应该会比较多。保守估计,大概在两百万字左右。现在大家看到的已经发了四十万字,实际上我手里还有十几万的存稿。大概要到六十万字左右,才能完结第一卷。而最早的设计里,这本书起码有五卷以上。 作者是奔着那种日式轻小说的卷数和篇幅去写的。 接下来,在不剧透的前提下,给大家简单说说后面会发生什么。 从皇女出场开始,第一卷的主要人物其实就差不多都登场了。 第一卷的核心剧情,也会在接下来这个事件里慢慢展开。很多人可能对皇女目前这段剧情的形象不太满意,但也有不少读者觉得这样写让人物更立体了。 作为作者,我没办法满足每一个人的喜好。但我收到的反馈里,大部分其实还是好评的。当然,如果有人接受不了这种设定,我也完全理解。 为了帮你判断后面的剧情是否合你的胃口,我给你简单概括一下接下来的走向: 接下来,莱恩会陷入一个针对他的圈套。对方原本以为他是囊中之物,但莱恩在慢慢察觉之后,会想办法跳出这个圈套,从一颗棋子、一个猎物,逐渐和别人站在平等的位置上。他会用一个长远的“大饼”,去换取自己短期的利益,也为自己前期的发展做一个铺垫。 至于皇女,她的形象在目前这段剧情里可能不太“善良”。这一点我也在评论区回复过书友:皇女在前期的定位,就是一个有点反派的政客形象。这个设定不仅现在会说,在大概一百八十多章左右,还会有一段关于她“反派政客”形象的描写。这里提前预告一下。 最后,还是想聊聊皇女和莱恩的关系。 既然说到这里了,忍不住小小剧透一下:皇女和莱恩在后面可能会有一段短暂的合作。 注意,是“短暂”。两个人可能并不会一直走在同一条道路上,也可能并不会一直站在一起。或许会有一些殊途同归的剧情,也或许会有一些相互背叛、彼此攻伐的情节。具体会怎样,大家就敬请期待吧。 好了,说了这么多,其实就是想跟大家交个底。希望接下来的这段学院剧情,能让你看得舒服、看得明白。那么大家就敬请期待吧。 以上,感谢您的 第48章皇女 粉笔灰簌簌落下。 霍恩教授在黑板上绘制第七个嵌套符文时,教室里已经有一半学生放弃了记录。 复杂的魔力流转路径像藤蔓般纠缠蔓延,占据了整面石板的三分之二。 老人的手很稳,粉笔线条精准得如同用尺规量过。 莱恩在笔记本上描摹其中一个分支结构。炭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画到第三笔时,笔尖突然顿住。 隔着一个过道的座位上,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没有记录。 她甚至没有看黑板。 皇女单手托腮,另一只手搁在摊开的课本上,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书页边缘。 目光落在窗外——训练场的方向,几个一年级生正在练习基础防护咒,淡蓝色的护盾时明时灭。白金色长发从肩头滑落,发梢垂在深色木质桌面上。 她看起来像是在走神。 但莱恩注意到,她的指尖每次落点都恰好对应着霍恩教授讲解的节奏。粉笔停顿,指尖也停顿;教授提高语速强调某个关键节点时,指尖的轻叩会快上半拍。 像在无声地复述。 伊莉丝坐在斜后方,黑发少女脊背挺得笔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目光低垂盯着自己制服裙的褶皱。她保持着那个姿势已经超过二十分钟,连睫毛的颤动都微不可察。 窗外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阳光漏进来,正好落在塞西莉亚的侧脸。金色睫毛在瓷白肌肤上投下细碎的阴影,碧蓝眼眸在光线下呈现出琉璃般的质感。 “——所以第三回路必须用银粉导流。” 霍恩教授敲了敲黑板,粉笔灰飘散。几个学生如梦初醒般抬起头。 “否则魔力淤积点会在这里形成谐振。”老人用拇指指了指符文阵列的右下角,“然后……” 粉笔灰从霍恩教授的指尖簌簌落下。 这是他的老把戏。 三十七年教学生涯里,这套动作重复过上千次——拇指抹过黑板,留下模糊的白色指痕,然后转身,眼镜片后的目光像探针般扫过教室。 他在寻找那些飘忽的视线、无意识转动笔杆的手指、或者对着窗外云层发呆的面孔。 被点起来的学生通常会喉结滚动,嘴唇开合几次却发不出声音。 有人会慌乱地翻找笔记,纸张哗啦作响;有人则僵在原地,脸颊涨红,然后教授会说“坐,认真听讲”。 教室里的人都熟悉这套流程。 甚至有人私下统计过霍恩教授的“命中率”——平均每三节课点一次名,被点者中八成答不上来。 但今天不同。 当教授的目光滑过第三排靠窗那个白金色的身影时,整个教室的呼吸都滞了一瞬。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正看着窗外。 阳光在她侧脸上切出明暗分界线,睫毛在颧骨处投下细密的阴影。她的手指搭在桌沿,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木质纹理——节奏均匀,像钟摆。 霍恩教授的拇指停在黑板边缘。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魔法灯镇流器细微的嗡鸣。 后排几个男生交换了眼神,有人嘴角已经扬起——那是等着看戏的弧度。 他们听说过这位教授的事迹:曾让财政大臣的儿子站着听完一整节课,因为对方连续三次交来的作业符文刻歪了;也曾当着全班的面,把一位侯爵之女花了两周制作的魔导器拆成零件,理由是结构冗余。 但那是皇女。 帝国第二皇女,姓氏后面缀着“伊修塔尔”三个字。 按常理,教授应该视而不见,或者至少用更委婉的方式提醒。 霍恩教授推了推眼镜。 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转身,粉笔在黑板上点出一个小白点。 “伊修塔尔小姐。” 塞西莉亚转过脸。动作不急不缓,金色的发丝在空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教授?” “你来说说,如果改用赤铜粉,谐振点会偏移到哪里?” 皇女站起身。白金色裙摆垂落,裙褶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珠光。她没有看黑板,而是微微偏头,像是在回忆。 “会向左上偏移两个节点。”她说,“但赤铜的魔力导率只有银的百分之六十三,偏移后会导致整个阵列的魔力输出衰减百分之十七。除非同时调整第四和第五回路的符文篆刻深度,补偿损耗。” 霍恩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盯着她看了两秒。 “衰减的具体数值?” “百分之十六点八。”塞西莉亚补充道,“如果第四回路加深零点三毫米,第五回路浅刻零点一毫米,可以压缩到百分之十五以内。但阵列稳定性会下降。” 教授没说话。他转身在黑板上迅速演算,粉笔划过石板的吱呀声持续了十几秒。 然后他停笔,盯着自己写出的数字。 教室里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很好,请坐。”霍恩教授说,语气里听不出情绪。 塞西莉亚颔首,重新坐下。裙摆绽开又收拢,像一朵短暂开放的白花。 下课铃在此时响起。 霍恩教授合上教案,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 “作业是完成这个阵列的三种变体设计,下节课前交。”他看向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小姐,你只需要做两种。” 皇女再次起身行礼。 教授已经抱着教案走出教室。 门合拢的瞬间,教室里的空气仿佛重新开始流动。 椅子腿摩擦地板的声音此起彼伏。 莱恩合上笔记本,炭笔夹在纸页间。他刚站起身,就听见过道另一侧传来椅子拖动的声音。 塞西莉亚也站了起来。她比看起来要高一些,白金色裙摆下的小腿线条纤细笔直。伊莉丝无声地站到她侧后方半步,手里已经收拾好两人的教材和文具盒。 三个男生几乎是同时围了过去。 “殿下,刚才的回答真是太精彩了!”褐色短发的男生率先开口,脸上堆着笑容,“我是罗伯特·费舍尔,家父是财务大臣的书记官——” “殿下对符文阵列这么精通,想必是有名师指导吧?”另一个高个子男生挤上前,“我是——” “殿下初来学院,如果对课程有什么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第三个男生话速很快,“我这门课的成绩可以达到A+——” 他们像一堵墙堵在过道 第49章舆论 塞西莉亚停下脚步。她微微侧过脸,碧蓝眼眸扫过三人的脸。目光很温和。 “多谢各位关心。”她开口,声音轻柔,“我会尽快适应学院生活。” 说完,她向前迈步。白金色裙摆拂过罗伯特·费舍尔的裤腿,男孩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高个子男生还想说什么,伊莉丝已经跟了上来——黑发少女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只是安静地行走,但围拢的人群却像被无形的力量分开。 莱恩看着她们走出教室门。走廊里的光线更亮一些,塞西莉亚的金发在日光下几乎要融化。 “……殿下真的好温柔啊。” 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是啊,刚才回答问题的时候,一点架子都没有……” “而且长得……太好看了吧?像人偶一样。” “何止好看,那些数据你们听见了吗?我连听都没听懂……” “所以说这才是真正的皇室教养啊。” 一阵窸窣的笑声。 “不过……那个维尔特,最近是不是太安静了?” “你也发现了?分班之后简直像换了个人。” “能不老实吗?皇女殿下在呢。他之前连艾莉诺小姐都敢惹,现在?” “嗤……也就欺负欺负公爵千金那种一根筋的。真碰上皇室,他还敢?” “我听说加西亚那事儿,他就是钻了空子……” “运气好罢了。现在殿下在,你看他还敢耍什么花样?” “也是。这几天确实挺安分的……” 声音渐远,混入走廊另一端的嘈杂里。 窗外传来鸟鸣。一只灰雀落在悬铃木低垂的枝头,歪头啄了啄翅羽,振翅飞走时带落几片枯叶。 叶片旋转着飘过窗格,在石板地上打了个旋,静止。 莱恩转身朝楼梯口走去。帆布挎包随着步伐轻晃,里面工具碰撞出规律的细响。 他的影子被西斜的日光拉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边缘模糊地拖过那些廊柱、窗框、还有墙根处积着的薄薄一层灰。 脚步声淹没在走廊渐起的喧哗里。远处教室门开合,更多学生涌出来,谈话声像潮水般漫过石板地面。 他走下楼梯时,听见上层传来羽毛笔尖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有人还在教室里补笔记。 转角处,钟楼的钟声敲响了。沉闷的声响穿透石壁,在楼梯井里回荡,一声,又一声,余韵拖得很长,最后消散在靴底与石阶摩擦的单调回音里。 食堂里的喧嚣像一层厚实的毯子,盖住了所有细微的声响。 端着餐盘穿过拥挤的过道,炖菜的蒸汽混着烤面包的香气,还有汗水和劣质香料的味道。 他走到角落的座位。桌子靠墙,漆面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暗色的木质纹理。 刚放下餐盘,就听见食堂入口方向传来一阵不寻常的骚动。 莱恩没有抬头。他用叉子戳起一块炖得软烂的胡萝卜,送进嘴里。 胡萝卜很甜,煮过头了,在舌头上化开。 骚动在蔓延。像石子投入水面后的涟漪,从入口逐渐扩散到整个食堂。 谈话声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低的窃语和椅子挪动的窸窣声。 他嚼着胡萝卜,视线落在餐盘边缘。白瓷盘沿有道细微的裂纹,污渍渗进缝隙里,洗不掉了。 脚步声靠近。 不是学生常穿的硬底皮鞋,而是更轻、更软的鞋跟敲击石板的声音。 声音很规律,不疾不徐,每一步的间隔都精确得像是用节拍器量过。 莱恩叉起一块土豆。 白金色的裙摆进入视野边缘,绸缎面料在食堂昏暗的光线下依然泛着柔和的珍珠光泽,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然后是纯白色的连裤袜包裹的小腿,脚上那双小巧的淑女鞋鞋头擦得很亮。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在他斜对面的桌子旁停下。 那张桌子原本坐着四个二年级女生,她们几乎是同时站起来,动作快得差点打翻水杯。 餐盘被迅速收走,椅子推回桌下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抱、抱歉,殿下……”其中一个女生结结巴巴地说,脸涨得通红。 显然,关于皇女入学的这个事情,经过一上午,已经被传到了整个学院之中,一些不是莱恩班的学生都已经知道了这个事。 塞西莉亚微微颔首,“不必在意。”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突然安静下来的食堂里清晰可闻。 四个女生抱着餐盘匆匆离开,像受惊的兔子。 周围几桌的学生也下意识放低了声音,有人偷偷扭头看过来,又很快转回去。 伊莉丝上前一步,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了擦椅面和桌面,擦完后,她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塞西莉亚坐下。裙摆铺展开,像一朵在粗糙木桌上绽放的白色山茶。 食堂的侍者小跑着过来,腰弯得很低。 “殿下,您需要点什么?厨房可以单独为您准备——” “不必。”塞西莉亚说,“和同学们一样就好。” 侍者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如捣蒜。“是、是,马上就来!” 他转身跑向后厨,背影几乎有些踉跄。 莱恩继续吃他的炖菜。土豆煮得太久,外层已经化开,内芯还带着点硬。 他咀嚼得很慢,叉子尖在餐盘里划出细微的刮擦声。 斜对面,伊莉丝依然站着。 黑发少女的目光低垂,盯着桌腿旁的一处污渍——那是很久以前泼洒的汤汁干涸后留下的暗色痕迹。 她的侧脸在食堂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几乎能看到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 侍者很快端来了餐盘。内容和其他学生的一样:炖菜,黑面包,一小碟腌菜,还有杯清水。但 盛装的器皿明显不同——白瓷盘边缘镶着金边,水杯是雕花玻璃,面包放在藤编的小篮子里,垫着亚麻餐巾。 塞西莉亚拿起银质餐勺,动作优雅,她舀起一勺炖菜,送入口中。 咀嚼,吞咽。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食堂里的气氛逐渐恢复正常。 谈话声重新响起,但音量比之前低了至少三成。偶尔有人朝那个角落投去一瞥,又迅速收回视 第50章魔导学习 莱恩吃完最后一口面包。面包皮很硬,需要用力咀嚼。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顺着食道滑下,带走了炖菜的油腻感。 当他放下杯子时,塞西莉亚正好抬起眼。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皇女碧蓝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情绪,像结了冰的湖面。 她看了莱恩一秒——或许更短——然后视线平移,落在他身后某个虚空处。 莱恩站起身。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他端起餐盘,朝回收处走去。经过塞西莉亚那桌时,白金色的裙摆边缘离他的裤腿只有不到半尺距离。 伊莉丝的紫眸转了过来。 那目光很冷,像冬夜里浸过井水的刀刃。但只是一瞬,黑发少女就又低下了头。 莱恩走出食堂。正午的阳光很刺眼,他眯起眼睛,抬手挡在额前。 风从训练场方向吹来,带着砂土和青草的味道。远处钟楼敲响一点钟的报时,钟声在空旷的校园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他站在台阶上,等眼睛适应光线。 身后食堂的门开了又关,有人走出来,脚步声杂乱。谈话声碎片般飘过来: “……真的和我们在一个食堂吃饭……” “……还以为会有单独的小厨房……” “……旁边那个黑头发的,是侍女吧?一直站着……” 声音渐远。 莱恩走下台阶。帆布挎包在身侧晃动,里面装着下午魔导器应用课要用的工具和课本。包带勒在肩上,重量均匀分布。 他沿着林荫道往专业教室走。悬铃木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曲成焦褐色的脆边,有些已经脱落,铺在石板路面上。 鞋底碾过时发出细碎的碎裂声,像踩碎薄冰。 前方出现了一面橡木告示板。 板面被分割成十几个大小不一的方格,贴满各色羊皮纸通知。 最中央那张用红墨水框出边线,标题是:《低语森林选拔赛——三年级实战考核》。 莱恩停下脚步。 纸张很新,墨迹还没完全干透。 公告详细列出了规则:五天后截止报名,参赛者需在低语森林独立生存七十二小时,寻找学院预先埋藏的物品,可能碰到魔物,以及学生之间可以相互争夺战斗。 评判标准包括生存时长、物品获取数量、以及“综合应对表现”。 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风从告示板后方卷过来,吹得纸张边缘哗啦作响。右下角已经翘起,露出底下更旧的通知残迹——那是去年某次魔导器设计大赛的获奖名单,名字大多模糊了。 选拔赛,也正是初级魔法部部长想让莱恩去参加的那个比赛。 在原作的时间线里,这个节点不应该有这种东西。 游戏主线开始前两年,学院生活应该只有常规课程、偶尔的切磋比试,以及那些为后续剧情铺垫的日常事件。 低语森林在游戏中确实是前期副本,但那是圣女线推进到一定程度后,团队为了获取某件关键道具才会前往的地方。。 他想起初级部长那张圆脸上认真的神情,当时他以为是某种学院内部的擂台战——那种贵族子弟们穿着华服、在结界保护下互相发射无害魔法的表演赛。 这是要在真正的野外,真正的古老森林里,独自存活三天。还要在不知道被动了什么手脚的环境里,寻找十二枚不知道藏在哪里的符文。 风吹起地上的落叶。一片枯黄的悬铃木叶打着旋飘起,粘在他鞋面上。叶脉在午后阳光下清晰得像拓印的血管纹路,边缘已经干枯发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他抬脚。 叶子飘落,旋转着坠向石板缝隙。下一秒被后来者的靴底碾过,发出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碎裂声。 莱恩转身离开告示板。 帆布挎包随着步伐晃动,里面的工具撞出声响。他数着那些声音:刻刀与探针碰撞的轻响,导魔线轴滚动的闷响,还有那本《北境魔力环境与材料特性》厚重的书脊敲击隔层的钝响。 专业教室在三楼走廊尽头。 莱恩推开门时,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人。 魔导器应用专业三年级一共只有三十个学生,课程大多是小班教学。 讲台上堆着各种金属零件、水晶碎片和半成品的魔导器原型。 北侧墙边立着一排工作台,每张台子上都固定着小型钳台、放大镜架和成套的工具。 他的工作台在靠窗第二个位置。台面有多年使用留下的划痕和烫痕,边缘一处凹陷里还残留着上次课焊接时滴落的凝固焊锡。 莱恩放下挎包,取出工具盒。盒盖打开,里面整齐排列着镊子、探针、微型扳手、刻刀和几卷不同规格的导魔线。 每样工具都擦拭得很干净,金属部分在日光下泛着冷光。 他拿起一块巴掌大小的基础魔导板。 板子是暗灰色的合金材质,表面已经刻好了标准符文槽,但魔力回路还没有连接。 这是上周留下的作业——设计并制作一个简易的魔力触发器。 莱恩拿起刻刀。刀尖抵在魔导板边缘,轻轻下压。 金属表面出现一道极细的刻痕,深度刚好触及底层的导魔层。 他沿着预先画好的辅助线移动手腕,刻刀稳定得像固定在机械臂上。 窗外的云层又开始聚集。天色暗了下来,教室里不得不点亮墙上的魔法灯。 柔和的白光从球形灯罩里洒下,在工具和零件上投出清晰的影子。 门再次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霍恩教授。 老人换了身深褐色的工装外套,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分明的小臂。 他手里提着个铁皮工具箱,箱体表面布满了磕碰的凹痕。 “今天的课题是魔力回路的稳定性优化。” 教授把工具箱咣当一声放在讲台上。 “每人领取一块标准魔导核心,在原有设计基础上增加至少两个冗余回路。下课前我要看到它能稳定运行五分钟以上。” 学生们开始排队领取材料。 莱恩排在中段。轮到他时,霍恩教授从箱子里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淡蓝色水 第51章关注(感谢礼物加更一章) 。水晶内部有絮状的云雾状结构,那是未经过驯化的原始魔力沉积。 “你的设计图我看过了。”教授把水晶递过来,声音不高,“第三回路的转折角度可以再收三度。魔力惯性会小一些。” 莱恩接过水晶。晶体表面冰凉,内部仿佛有微弱的光在缓慢流转。 “谢谢教授。” 霍恩教授点点头,目光转向下一个学生。 回到工作台,莱恩把水晶固定在夹具上。放大镜架调整到合适高度,水晶内部的絮状结构在镜片下清晰可见——像冻结在冰层里的烟雾。 他打开工具盒第二层,取出那套微型刻针。针尖只有头发丝粗细,需要极高的精度才能在水晶表面刻出合格的符文。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刻刀划过金属和水晶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焊枪点燃的嗤响和导魔线熔接时的细微爆鸣。 莱恩俯身,视线透过放大镜。水晶表面的每一道纹路都放大成纵横交错的沟壑。他调整呼吸,让心跳平缓下来,然后下针。 针尖接触水晶的瞬间,传来轻微的阻力。他施加稳定的压力,沿着辅助线缓慢移动。一条比发丝还细的凹槽在水晶表面延伸,边缘光滑,深度均匀。 汗水从额角渗出。 他停手,用袖口擦了擦。布料擦过皮肤,带走湿意,留下轻微的刺痒感。 窗外传来雷声。闷响,像是从很远的地方滚过来。天色又暗了一分,魔法灯的光显得更加明亮。 “该死!” 教室另一侧传来低声咒骂。费舍尔猛地直起身,手里那块水晶表面冒出一缕青烟。内部的光泽迅速暗淡下去,絮状结构变得浑浊。 “又过载了?”高个子男生探头看了一眼,“跟你说了别急着提高输出功率——” “闭嘴!”费舍尔把报废的水晶扔进垃圾桶。金属桶壁被砸出哐当一声响。 霍恩教授抬起头,朝那边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检查一个学生刻到一半的回路。 莱恩重新俯身。针尖再次接触水晶,沿着既定路径继续向前。这一次他刻得很慢,几乎感觉不到针尖在移动,只有通过放大镜才能看见凹槽在一毫米一毫米地延伸。 雷声又近了。 雨点开始敲打窗户。起初只是零星的啪嗒声,很快就连成一片,像无数细小的锤子在敲击玻璃。水痕蜿蜒流下,切割着窗外的景物。 教室里有人点亮了额外的台灯。暖黄色的光晕在各自的工作区域铺开,在雨天的昏暗背景下形成一个个孤岛。 莱恩刻完最后一个转折点,停手。他直起腰,颈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水晶表面的符文阵列已经完整。六条主回路,十二条分支,还有三个他额外添加的冗余节点。淡蓝色的光在刻痕深处缓慢流淌,像血管里的血液。 他接通测试用的导魔线。 水晶亮了起来。光芒很柔和,稳定地持续了十次呼吸的时间,然后开始有节奏地明暗交替——这是设计好的脉冲模式。 五分钟很快过去。光芒没有任何衰减或波动。 莱恩断开连接。水晶内部的光逐渐暗淡,最后恢复到那种半透明的淡蓝色。表面的刻痕在魔法灯下泛着微光。 雨下得更大了。窗玻璃上水流如瀑,外面的训练场和树林都只剩下模糊的色块。 下课铃在雨声中响起,显得有些遥远。 霍恩教授拍了拍手。 “作业带回去完善,下周我要看到完整的性能测试报告。现在,收拾工具,清洁台面。” 学生们开始动作。焊枪熄灭,钳台复位,废料扫进垃圾桶。金属和玻璃碰撞的声音混着雨声,形成奇特的交响。 莱恩把工具一样样收回盒中。每样都擦拭干净,放回固定位置。刻针的针尖在灯光下检查了三遍,确认没有任何磨损或残留。 他最后收起那块水晶,用软布包好,放进挎包内侧的隔层。 教室里只剩下他和霍恩教授。老人正在讲台前整理工具箱,把散落的工具归位。动作不紧不慢,每样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 “教授,我先走了。” 霍恩教授抬起头,推了推眼镜。 “维尔特。” 莱恩停在门口。 “选拔赛的报名表。”老人从讲台下抽出一张表格,“明天截止。你要参加的话,今晚填好交到教务处。” 表格是浅黄色的纸张,边缘印着学院纹章。 最上面一行是“低语森林实战选拔赛报名申请”。 莱恩接过表格。纸张很轻,捏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谢谢教授。” 霍恩教授点点头,又低下头继续整理工具。 莱恩走出教室,带上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然后咔哒一声合拢。 走廊里空无一人。窗户全部关着,雨声被隔绝在外,显得沉闷而遥远。墙上的魔法灯每隔十步一盏,投下苍白的光晕,在地面上切割出一个又一个明亮的光斑。 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帆布挎包在身侧晃动,里面的工具和水晶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走到二楼拐角时,他听见楼下传来脚步声。 不是学生常有的那种杂乱脚步,而是很规律的一前一后两组——前者轻软,后者稍重,但步调完全一致。 莱恩停在楼梯转角。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从下一层走上来。白金色的裙摆在台阶上拂过,裙褶随着步伐起伏。她手里拿着一本厚重的精装书,深褐色皮革封面,书脊烫金已经磨损。 伊莉丝跟在后面。黑发少女抱着几卷图纸,纸张边缘从臂弯里露出来,能看到上面精细的机械结构和符文标注。 她们在楼梯平台停下。 塞西莉亚抬起头,碧蓝眼眸看向莱恩。雨天的昏暗光线从楼梯间的窗户透进来,在她脸上投下模糊的阴影。 “维尔特同学。”她开口,声音平静。 莱恩颔首。“皇女殿下。” 皇女的视线落在他手里的报名表上,停留了大约半秒。然后她微微侧身,让出通道。 “请。” ……… 感谢林湾代艺术家的大保健和胶囊,感谢高木同学,吧哩吧哩的催更票,感谢赵小天的刀片,感谢大家的发电的比心。 没想到这么快收到打赏,小作者诚惶诚恐(ಥ﹏ಥ)。 现在每天稳定四千字两章更新,主要是想存点稿子过年多更一点,大家的评论我都有在看,有意见大家都可以在评论区里提出来,或者说觉得剧情有问题都可以说,只要不涉及直接骂都可以,就像前面关于艾莉诺那段,有在评论区解释过,但其实那个只要往后看个10章,就会有在文章中的解释。 这本书整体的基调是稍微较慢一点的,就不会有那么多很快节奏的东西。然后爽点是会有的,但是不会那么复杂和简单的,可能会有一些长一点的剧情,如果说间隔太长,或者说大家都觉得这个有问题的话,那我会及时解释的,然后,大家有没有什么想看的东西,或者有一些觉得可以写的一些好玩的东西,也可以在评论区里说出来。我可以写到番外里,或者说加到后面的内容里。 然后最后是因为收到打赏了,然后所以说就说一下这个打赏加分的方案吧。 20礼物加一章,100加六章,后台有数据统计的,给大家都记着了,然后这些攒下来,就到过年给大家猛猛地爆更。(˶╹ꇴ╹ 第52章雨(3k) 莱恩走下台阶,经过她身边时,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气——不是香水,像是某种古籍和旧羊皮纸混合的味道。 他走到下一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回荡。 走到一楼大厅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塞西莉亚和伊莉丝还站在楼梯平台上。皇女正低头翻看那本厚书,伊莉丝站在半步外,目光投向窗外的大雨。 黑发少女的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薄而平直的嘴唇,还有那双紫水晶般的眼眸。 雨声如瀑。 莱恩转身,推开主楼的大门。 皇女没有继续翻书。她的视线越过摊开的书页,投向下方主楼大门的方向。雨幕如厚重的灰色帷幔垂挂在门廊外,水花在石阶上溅起白沫。 风裹着雨灌进门厅,吹动了他深棕色的额发。他停在门槛内,抬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 指尖有微光流转。 只是极轻微的魔力波动,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风开始在他头顶汇聚,旋转,形成一道无形的涡流。 雨点落下时,撞上了那层空气屏障。 它们没有弹开,也没有被弹开——而是在接触屏障的瞬间改变了方向,沿着弧形表面滑开,形成一道透明的、不断流动的水膜。莱恩向前迈步,踏进雨幕。 水膜随着他移动。 从楼梯平台的角度看去,像有一道看不见的穹顶笼在他上方。雨水在穹顶表面奔流、分岔、汇合,像溪流漫过玻璃曲面。他的步伐很稳,靴子踏进水洼,溅起的泥浆也撞上屏障边缘,被气流带偏方向,落回地面。 帆布挎包依然挎在肩上,布料干燥。 塞西莉亚的目光追随着那道移动的屏障。碧蓝眼眸深处映出雨水在无形曲面上的纹路——那些水流的速度、角度、分流又汇合的轨迹,她的睫毛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伊莉丝也转过了脸,紫眸盯着雨幕中那个模糊的人影。 楼梯平台下方的门厅里,几个刚下课的学生挤在门口。有人撑开伞,伞面立刻被风雨吹得翻卷;有人脱下外套顶在头上,准备冲刺;还有人犹豫着是否要等雨小些。 他们看见了莱恩。 “那是……维尔特?” “他怎么——” “魔法屏障?但没看见符文啊……” 低语声被雨声淹没。 莱恩已经走到广场中央。雨水在他头顶分流,在身周形成一道流动的水帘。 透过水帘,能看见他的侧脸——没有表情,没有吃力维持魔法的紧绷,甚至没有看路。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某处,避开较大的水洼,偶尔有碎石或断枝被风卷到屏障上,也会被气流轻轻推开。 训练场方向传来的击打声停了。可能是有人注意到了这异常的一幕。 塞西莉亚合上了手中装饰精美的硬壳书,书脊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她随即从书桌取出一封用火漆封缄的信件,递给侍立在一旁的伊莉丝。 “看看这个,”塞西莉亚笑的相当玩味,像一只找到玩具的狐狸,“是不是……有点意思。” 伊莉丝接过拆开信件,目光扫过标题——《关于低语森林初级区域近期异常魔物波动,及召唤术课堂相关事件的初步调查与分析报告》。 报告内容冗长,但表达的核心还算清晰,本学期初,学院组织召唤师系初级部三年级学生前往低语森林进行实践,目标是与低级自然精灵建立初步契约。然而,后续巡查人员却在森林边缘区域,检测到本不该出现属于中级以上魔物的残留魔力波动。迹象微妙,未有学生受伤或失踪报告,也未发现任何魔物实体或战斗痕迹。学院方面已进行内部排查,目前锁定了几位有嫌疑接触或引入异常魔物的学生,但缺乏直接证据。 报告末尾附着的嫌疑名单里,安德烈·加西亚与伍德·格林的名字赫然在列。 伊莉丝抬起眼,看向她:“殿下,你的意思是……?”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回答。她微微侧身,目光投向窗外。细密的雨丝正划过琉璃窗,远处庭院蜿蜒的小径上,一个挺拔而孤峭的身影正独自穿行雨幕,未曾因雨水而加快半分脚步,正是莱恩·维尔特。 皇女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兴味的弧度。 “初次接触下来,”她语调平缓,“这位维尔特家的少爷,似乎并未因皇女的身份,就表现出应有的敬畏,或是……令人恶心的谄媚。” 伊莉丝默默将报告递还。 塞西莉亚接过,指尖在那两个嫌疑名字上轻轻一点。 “所以,”她抬眼,眸中闪过一丝冰冷而算计的光,“对付聪明人,尤其是这种看似桀骜、实则心思难测的聪明人,总得用些……别的方法。” “别的方法?”伊莉丝轻声重复。 “没错,”皇女微笑,那笑容美丽却毫无温度,如同淬冰的珠宝,“对付聪明人的办法,也算是,我送给他的见面礼吧。” 莱恩走到宿舍楼台阶下。 停下脚步,抬起的手腕轻轻一转。头顶的屏障随着这个动作开始消散,像融化的冰,从边缘开始逐渐变薄、透明,最后化作几缕微弱的气流,混进风雨里。 雨水重新落在他身上。 但只有几秒——他已经踏上台阶,走进屋檐的遮蔽范围。摘下兜帽时,发梢只有些许湿意,肩头的制服布料深了一小圈,像是沾了晨露而非淋过大雨。 他抹了把脸。手背上确实有水,但不多,像是洗手后没擦净的残留。 宿舍楼大厅里,几个一年级生还聚在窗边。他们盯着莱恩,又扭头看看窗外依然滂沱的大雨,脸上浮起混杂着困惑和惊讶的神情。谈话声低了下去,变成压低的碎语。 莱恩没有停留,径直走上楼梯。 木质台阶被他的靴底踩出沉闷的响声。二楼走廊的窗户没关,雨点斜打进来,在墙角和地板上积起小片水渍。他从那些水渍旁走过,鞋边没有沾湿。 脚步声渐远,消失在走廊深处。 他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掏出钥匙。 锁舌转动,门开了。 暖黄的光晕从房间深处漫出来,在走廊冷硬的石板地上洇开一片柔软的橘色。珂赛特跪坐在那片光里,膝上摊着翻开的识字册——但书页已经很久没翻动了。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页角,盯着同一个段落看了第三遍,却一个字也没读进去。耳朵竖着,捕捉窗外每一阵雨声的强弱变化。 雨砸在窗玻璃上的动静时急时缓。每次雨势突然加大,她的肩膀就会微微绷紧,目光从书页飘向紧闭的房门。手指揪页角的动作会加快,把那小块纸揉得更皱。 走廊里终于传来脚步声。 不是其他宿舍学生那种轻快的步子,而是更沉、更稳的节奏——她认得这个声音。 珂赛特几乎是弹起来的,识字册从膝头滑落,啪嗒一声掉在地毯上。她也顾不上捡扑向门边。 门推开时带进潮湿的冷风。 莱恩站在门口。深棕色头发只有额前几缕被雨打湿,贴在皮肤上。肩头的制服呢绒颜色稍深,但也只是像沾了晨露靴子边缘沾着泥点,但裤腿干燥挺括。 珂赛特呆了一瞬。随即,担忧退潮般从脸上褪去,和她想象中浑身湿透、狼狈不堪的样子完全不同。 她上前,双手捧起早就备好的毛巾。 “主人!您没事吧?雨这么大,我以为——” 话没说完,她的手已经碰到莱恩的手背。指尖冰凉——是刚才一直攥着毛巾等在这里的缘故。她愣了一下,随即用毛巾裹住他的手,动作有些慌乱。 “我备了毛巾。”她仰着脸仔细打量他的脸,“本来以为您没带伞,肯定要淋透了……先擦擦,头发,还有脖子后面,那里最容易着凉。” 说着,她踮脚用毛巾去擦他的发梢。 莱恩接过毛巾。珂赛特的手却没有立刻松开,反而又往前递了半分,直到确认毛巾完全覆盖了那些湿发,才退后半步。但视线还黏在他身上,像在检查还有哪里需要擦拭。 “包给我。”她伸手去接挎包,手指碰到帆布表面时顿了顿——预想中浸透的沉重感没有出现。她疑惑地摸了摸,从肩带到包底快速检查一遍。 “……没淋透?”她抬起眼,深褐色瞳孔里闪过惊讶,随即那惊讶又化成庆幸,“还好……还好。” 声音轻了下来,像在自言自语。她抱着挎包站起身,踮脚把它挂上门后挂钩。挂好后还伸手摸了摸包底,确认真的只是表层微潮,才长长舒了口气。 转身时,围裙带子在空中旋出小小的弧。她走回莱恩身边,很自然地抬手去接他刚脱下的制服外套。 “还是擦擦吧。”她抖开外套,手指捻过领口和袖口内侧。呢绒面料只在最边缘处有些潮意,像是不小心溅到的水星,“寒气钻进去很麻烦的。上次您隔壁班丹尼尔家的少爷就是淋了雨没及时换衣服,发烧躺了三天呢。” 她说这些话时没看莱恩,视线仔细扫过外套的每一寸。手指抚平一处褶皱,又检查另一处。那种专注,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古董。 检查完了,她抬头看向莱恩。深褐色眼睛里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担忧,但已经柔和了许多。 莱恩用毛巾擦了擦发梢。珂赛特的目光追着他的动作,从他抬手到放下,眼睛一眨不眨。直到他放下毛巾,她才抿了抿唇,露出来满意的表情。 她抱着外套走到窗边。衣架早就准备好了,挂上去前,她又抖开外套仔细抚平——从肩线到下摆,挂上去后还不满意,退后半步看了看,伸手调整了两次角度,直到肩线完全对齐,衣摆垂坠得没有一丝歪斜。 做完这些,她转回身,暖黄的光从她背后漫过来,在她周身镶了圈毛茸茸的金边。深褐色眼睛在光里亮晶晶的。 她站在那里,围裙上还沾着刚才匆忙起身时蹭到的灰尘。识字册还摊在地毯上,页角被揉得皱巴巴的。 但她的眉眼是舒展的。 做完这些,莱恩转过身,目光刚投向书桌方向。 暖黄的油灯光晕里,深色木托盘上的白瓷碗正冒着热气。炖菜的浓香混着米饭的蒸汽,在空气中氤氲开一小片温暖的雾。 莱恩愣了一下,他记得今天出门前,自己确实说过——雨可能会下,晚饭不用准备,他自己解决。 可没想到柯赛特站在窗边看着越来越阴沉的天色,听着远处隐约的雷声,手指把围裙边缘绞了又绞。 最后还是拿起伞出了门。 现在那些热气腾腾的饭菜摆在桌上,像某种无声的“违抗主人命令”的证据。 她的视线飘向门口,那把深蓝色的学院伞还在滴水,水珠顺着伞骨末端缓慢汇集。 珂赛特快步走过去。她想把伞拿到门外,手伸到一半却停住了——如果现在拿走,地上会留下一串水痕,反而更显 第53章小女仆学魔法 做完这个小小的调整,她转过身,正对上莱恩的目光。 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了红晕。 “我……我去食堂打了饭。”她的声音低了下去,手指又开始绞围裙边缘,那处布料已经被揉得起了毛,“回来的时候,雨……雨还没这么大。” 这句话说得没什么底气。尾音轻得像要飘走,飘到一半就散了。 莱恩的目光从托盘移到她身上。 厚实的灰色羊毛外套裹着她纤瘦的身形,袖口仔细挽了两圈,露出细白的手腕——那手腕上戴着的,是一条很细的棉质手绳,浅褐色,编得不算工整。 莱恩记得这条手绳。是三天前珂赛特自己编的,当时她坐在窗边阳光下,手指笨拙地绕着线,编了拆,拆了编,最后成品有些歪扭,但她戴上了就没摘下来过。 现在这条手绳是干燥的。棉线纹理清晰,没有浸水后深色的痕迹。 可莱恩的视线向下移。外套下摆和裤脚沾着零星的泥点,那些泥点很新鲜,边缘还没完全干透,在深色布料上晕开浅浅的灰褐色。泥点溅起的高度和角度很一致——是快步走过积水路面时,鞋跟带起的。 还有她身上的衣服。 灰色的羊毛外套里面,是一件浅米色的棉布衬衫。领口熨得平整,袖口露出半寸。 莱恩记得这件衬衫——是上周洗好后晾在窗边的。按照珂赛特自己的习惯,她会把换下的衣服叠好放在床头,第二天接着穿,直到隔天晚上才换。 昨天她穿的是另一件深褐色的。 现在这件浅米色的,本该是明天才换的。 所有这些细节在莱恩脑海里迅速拼合:被雨淋湿后匆匆换上的干衣服,仔细擦干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梳理的头发,新换的发绳,以及那双虽然干燥却沾着新鲜泥点的靴子。 “雨还没这么大”——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是雨已经很大了,大到她不得不打伞,大到她走在路上会被溅湿裤脚,大到她回到房间后需要立刻换掉湿透的衣服。 但她没说。 她只是侧过身,让灯光从脸颊掠过,在睫毛下投出浅淡的阴影。 “……不冷的。”她小声说,像在回答他没问出口的问题,“我穿了外套。路也不远,很快就回来了。” 说完,她悄悄抬眼,想从莱恩脸上看出点什么——是责怪?还是不悦? 那双深褐色瞳孔里藏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莱恩走到桌边坐下。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伸出手,手指碰了碰瓷碗边缘——温度刚好入口,不烫手,也没凉。是算准了他回来的时间准备的。 他抬起眼。 珂赛特还站在那儿,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深褐色眼睛望着他,等待审判。 莱恩的视线扫过她干燥的外套,扫过她额前那几缕不太自然的碎发,扫过她手腕上那条歪扭但干燥的手绳。然后他的目光落回她脸上。 看了两秒。 然后他的嘴角上弯了一下。 不是笑容。 至少不是通常意义上的笑容,那只是一个非常细微的弧度,短暂到几乎无法捕捉。 珂赛特看见了那个弧度。 她愣住了。深褐色瞳孔微微放大,像是不敢相信。然后,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她紧绷的肩膀一点一点松了下来。那些藏在眼底的紧张和试探,慢慢融化成一种混合着释然和羞赧的情绪。 她的脸颊开始泛红。这次不是紧张的红,而是被看穿后的、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 莱恩没说话。他只是拿起勺子,铁勺碰触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响。他舀起一勺炖菜送入口中,咀嚼,吞咽。动作很自然,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那个细微的弧度,还有他眼里转瞬即逝的温和,已经足够。 珂赛特站在那儿,看着莱恩吃饭。她的手指松开了围裙边缘,垂在身侧。深褐色眼睛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夜空中渐次点亮的星辰。 然后她轻轻吸了口气,走到床边坐下——这次动作自然了许多。双手放在膝盖上,背挺得笔直,但眉眼是舒展的。 她没再解释,没再说“雨真的不大”或者“我真的没淋湿”。 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主人知道了。知道了,但没有责怪。 这就够了。 珂赛特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深褐色瞳孔里映着油灯跳动的光,像两枚不安的琥珀。 然后莱恩的嘴角弯了一下。 不是明显的笑容,只是唇角极轻微地上扬了一个弧度。很短暂,短暂到珂赛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那瞬间,他眼里换上温和的神色。 珂赛特见过莱恩很多表情——平静的,思索的,偶尔在对付那些找茬家伙时露出的冷淡嘲讽。 但这样的……放松的,甚至无奈的笑意,她从没见过。 心脏在胸腔里轻轻撞了一下。 “伞借的?”莱恩问,声音比平时温和。 “嗯。”珂赛特点头,深褐色马尾在背后轻晃,“洗衣房的玛丽阿姨借我的。她说……说看雨太大了,就借给我了。” 她说着,犹豫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像课堂上认真听讲的学生。 莱恩没说什么,拿起勺子。铁勺碰触瓷碗,发出清脆的叮响。 他舀起一勺炖菜送入口中,胡萝卜炖得软烂,肉汤里加了恰到好处的黑胡椒,暖意顺着食道滑下,驱散了从室外带回来的最后一丝寒意。 珂赛特安静地坐着,她的目光没有离开莱恩,看着他一口一口吃下她打回来的饭菜。 每当莱恩舀起一勺时,她嘴角就会不自觉地上扬一点;当他咀嚼时,她的睫毛会轻轻颤动,像在无声地数着次数。 吃到一半时,莱恩放下勺子。 他抬起手,朝珂赛特招了招。 珂赛特愣了一下,随即从床沿滑下来,跪行到桌边。深褐色眼睛疑惑地仰望着他。 莱恩的手落在她头顶。 很轻地,揉了揉。 珂赛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深褐色瞳孔在灯光下像两颗浸在水里的玻璃珠。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红晕,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 莱恩收回手,重新拿起勺子。 珂赛特还跪在那儿,好几秒没动。然后她慢慢低下头,深褐色马尾垂下来,遮住了通红的脸。但莱恩看见她的耳朵尖也红了,在灯光下透出可爱的粉色。 她就这样跪坐在桌边地毯上,直到莱恩吃完最后一口饭。 当勺子再次搁回碗里发出轻响时,珂赛特才像被惊醒般抬起头。她手脚麻利地站起身,端起托盘。 “我去洗碗。”她的声音有点闷,还是不敢看莱恩的眼睛,“主人……要喝茶吗?薄荷茶?” “好。” 珂赛特点点头,端着托盘快步走向门口。推门出去前,她停顿了一下,侧过脸。 暖黄的光从屋内漫出来,勾勒出她纤细的侧影。深褐色头发在光里泛着柔和的暖色,脸颊的红晕还没完全褪去。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唇笑了笑——一个小小的,藏不住欢喜的笑容。 然后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安静下来。油灯的光晕在桌面上铺开,照亮空了的瓷碗,还有托盘旁那圈逐渐扩散的水渍。窗外雨已经完全停了,云层散开,漏下清冷的月光。 莱恩坐在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 空气里还残留着炖菜的温暖气味,混着薄荷茶的淡淡清香。远处钟楼传来九点的报时,钟声穿过雨后的潮湿空气,闷闷的,但在这个房间里听起来很遥远。 书架上,那本浅蓝色童话集静静立在第二层。旁边是翻旧了的识字册,页角折痕清晰——都是那个深褐色头发的女孩一点点留下的痕迹。 在这个充满算计和伪装的世界里,至少还有这样一个角落。 不需要面具,不需要谎言,只需要一碗温热的饭,一盏不灭的灯,一个会因为你去打饭而脸红、会因为一句夸奖而眼睛发亮的女孩。 还有她看向你时,那双永远清澈的眼睛。 “识字册看得怎么样?” 珂赛特的眼睛立刻亮起来。那光芒从瞳孔深处透出,清澈又炽热。 “第三册今天看完了。”她的声音里压着雀跃,“里面的故事都能读懂。我还从图书馆借了本童话集……” 她说着,从围裙口袋里摸出那本浅蓝色封面的小书。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图书管理员说这是可以帮忙识字的。”她把书递过来一点,让莱恩能看到封面上的字体,看起来是给幼童启蒙的读物,“我读了两篇,字都认识。有些句子要慢慢看,但意思都明白。” 油灯的光落在书页上,照亮那些简单的字句。 莱恩看到其中一页的页角被轻轻折过,留下很浅的折痕——那是珂赛特读到喜欢的段落时会做的小标记。 “识字课本还剩多少?”他问。 “最后一册了。”珂赛特回答,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童话集的硬纸封面,“大概……再有一周就能看完。”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嘴唇微微张开,深褐色瞳孔抬起,望向莱恩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期待,有忐忑,还有某种深埋几乎要破土而出的渴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只有油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和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声。 莱恩看着她眼里的光。 那种光,在这个充满算计和伪装的世界里纯粹的奢侈。 “看完最后一册,”他说,声音比平时温和了些,“可以开始学魔法基础 第54章别看我了,专注战斗(打赏加更一章) 魔药课教室的空气里弥漫着数十种药材混合的复杂气味。晨光从东侧高窗斜切进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微尘,也照亮讲台上那排闪烁着诡异光泽的瓶瓶罐罐。 霍恩教授站在讲台前,灰袍袖口沾着几处陈年的药剂渍。他手里捏着一支细长的水晶滴管,管内的液体在光线下泛着淡金色的微光。 “清醒药剂。”他的声音干涩如旧羊皮纸摩擦,“基础配方包含三色堇萃取液、银叶薄荷、以及微量龙脑粉。今天的目标是制备标准浓度的成品,并测试其持续时间。” 他放下滴管,目光扫过台下。 教室里坐满了三年级各专业的学生。 魔药课是公共选修,不同背景的人混坐在一起。 莱恩坐在靠墙第四排,旁边是几个魔导器应用专业的同学——他们都下意识地和莱恩的座位保持了点距离。 斜前方三排处,白金色的发丝在晨光里格外显眼。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今天穿了身浅蓝色的学院制服,金色长发用一根素银发饰松松挽起。伊莉丝坐在她侧后方,依然是那冷淡的模样,面前摊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 “按照惯例,三人一组。”霍恩教授拍了拍手,“老规矩,自行组队。十分钟后把名单报上来。” 话音落下,教室里的空气骤然活跃起来。 椅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有人已经站起身,四下张望寻找搭档;有人则迅速和邻座达成协议,低声交换着条件。 莱恩没有动。 他翻开自己的实验手册,手指沿着清醒药剂的配方列表移动。 三色堇萃取液的制备温度、银叶薄荷的研磨细度、龙脑粉的添加时机——每个步骤后面都有他用炭笔标注的注意事项。有些是教科书上的标准操作,有些则是他自己摸索出的细节调整。 周围传来窃窃私语。 “……你想和谁搭档?” “还没想好……你呢?” “我想和殿下那组……”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突然,一道阴影投在桌面上。 罗伯特·费舍尔站在桌边,脸上堆着那种练习过很多次的笑容。他的制服熨得笔挺,领口别着一枚银质徽章——那是他家商会的标志。 “维尔特。”费舍尔的声音听起来很友好,但尾音里带着点别的什么,“你找到搭档了吗?” 莱恩抬起眼。 费舍尔的表情很自然,就像真的在关心同学。但他站立的姿势有些僵硬,右手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徽章——那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 “没有。”莱恩说。 费舍尔的嘴角向上扯了扯。“那正好,我也没有。要不——” “我听说你上学期期末的清醒药剂,持续时间破了班级记录。”莱恩打断他,声音平静,“和汉娜一组的时候。” 费舍尔的表情僵住了。 汉娜是上学期和他搭档的女生,药剂天赋很好。期末考核时他们的药剂持续时间达到了一百八十分钟,比第二名多了整整二十分钟。这件事费舍尔在宿舍吹嘘过很多次。 “那、那是……”费舍尔的声音开始打结。 “所以你应该找个更合适的搭档。”莱恩重新低下头,笔尖在手册上移动,“别浪费了。” 费舍尔站在那儿,嘴唇动了动,最终没说出什么。他转身离开时,脚步有些踉跄。 周围传来压抑的低笑。 莱恩没有理会。他的视线落在教室另一侧。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的桌子前已经围了五六个人。有男生,也有女生,每个人都努力摆出最得体的笑容。说话声混杂在一起,听不清具体内容,但那种殷勤的氛围隔了半个教室都能感受到。 皇女坐在椅子上,脸上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她偶尔点头,偶尔说一两句什么,但始终没有明确答应任何人。伊莉丝站在她身后半步,紫眸低垂,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霍恩教授敲了敲讲台。 “还有五分钟。” 催促声让围在塞西莉亚桌边的人更急了。有人开始提出具体的合作方案,有人则直接掏出自己以前的成绩单——上面有几个漂亮的A+。 塞西莉亚微微抬起手。 那个动作很轻,但围着她的人立刻安静下来。 “感谢各位的好意。”她的声音清澈,不高,但足够让周围的人都听见,“不过组队的事,还是听从教授安排吧。我相信霍恩教授会有最合理的分配。” 说完,她站起身,朝讲台走去。白金色裙摆拂过椅子腿,留下一道优雅的弧线。 围着她的人面面相觑,然后也陆续散开,开始寻找其他目标。 莱恩看着这一幕,笔尖在纸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 他当然不想和皇女一组。 和这种风云人物扯上关系,等于把自己扔到聚光灯下——而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阴影。是那种不起眼的、不会引起额外注意的位置。 最好是和一个普通学生组队。对方会因为他的“坏名声”而保持距离,两人各做各的,完成作业,然后散伙。干净利落。 霍恩教授开始宣布分组名单。 “第一组,罗伯特·费舍尔和莉莉安·克劳馥。” 费舍尔的脸明显垮了一下。莉莉安是班上出了名的粗心,上学期打翻过三次坩埚。 “第二组……” 名字一个个念过去。莱恩默默数着,计算着还剩下哪些可能的人选。最好是个性格内向的,不爱说话的,做完实验就走的…… “第七组,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和伊莉丝。” 这个安排让不少人露出惊讶的表情——皇女和她的侍女一组?但很快又释然了。毕竟是皇女,带个私人助理也很正常。 “第八组,莱恩·维尔特和艾伦·沃克。” 莱恩的肩膀放松了。 艾伦·沃克。很好。那个戴眼镜的、总是埋头记笔记的男生。上学期两人在炼金实验课上合作过一次,全程没有超过十句交流,完美。 他下意识地、非常轻微地松了口气。 那口气刚吐出一半,就卡住了。 因为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正看着他。 ………… 感谢书友不知名阿寒的大神认证,感谢秋明晚,橘与夏与向日葵,别时风忆长安的催更票,感谢爱吃水饺的少年的秀儿,感谢长安的角色召唤,感谢大家的发电和点赞。 目前打赏的加更数一共是十章,已还三章。目前如果说今天有如有书友打赏的话,在当天加更一张,然后剩下的可以存起来,等到过年一次性爆更。 大家觉得这个方式怎么样,还是说今天打赏了多少就加多少,听一下大家的意 第55章维尔特家的教养 皇女站在讲台侧方,手里拿着分组名单。 她的视线越过半个教室,准确落在莱恩脸上。碧蓝眼眸平静无波,但莱恩分明看见,她的唇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不是一个明显的笑容。更像某种确认——确认了她刚才观察到的细节。 然后她转过头,继续听教授宣布剩下的分组。 但莱恩知道,她看见了。 分组完毕,学生们开始移动到指定的实验台。 莱恩走到第八号实验台。艾伦·沃克已经等在那里了。 戴眼镜的男生朝他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就开始整理自己的工具——动作一丝不苟,每样东西摆放的位置都有严格的标准。 “我负责萃取液制备。”艾伦推了推眼镜,“你负责混合和温度控制。有问题吗?” “没有。” 简单的交流后,两人各自开始工作。 莱恩从材料区领回需要的药材。 三色堇花瓣装在玻璃罐里,淡紫色,边缘已经开始卷曲。银叶薄荷装在密封袋中,叶片上清晰的银色脉络在光线下闪烁。龙脑粉则装在小瓷瓶里,粉末细腻,散发着刺鼻的清凉气味。 他开始称重。天平指针轻微晃动,最终停在准确的刻度。每份药材的重量都精确到毫克——这是清醒药剂稳定性的关键。 眼角余光里,他看见塞西莉亚那一组。 皇女和伊莉丝分工明确。塞西莉亚负责药材处理,她的动作精准得像机械:剪裁花瓣的角度、研磨薄荷的力道、称重时手指微调的幅度,每个细节都无可挑剔。 伊莉丝则负责仪器准备和记录,紫眸紧盯着温度计和计时沙漏,每三十秒记录一次数据。 周围几桌的学生时不时朝那边偷瞄,有人露出羡慕的表情,有人则在窃窃私语。 “……看见没?殿下连处理药材的手法都这么优雅……” “那个侍女也不简单,记录数据的手法好专业……” “听说殿下在皇宫里就有专门的药剂导师……” 低语声像细小的蚊蚋,在教室里嗡嗡作响。 莱恩收回视线,专注手头的工作。他将称好的三色堇花瓣倒入研钵,加入适量的溶剂,开始研磨。石杵与钵壁摩擦发出规律的沙沙声,花瓣逐渐碎裂,融化成深紫色的糊状物。 温度控制是关键。清醒药剂需要在恒温六十五度下混合,误差不能超过正负三度。莱恩调整酒精灯的火苗,将水浴锅的温度稳定在那个区间。蒸汽从锅边溢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细小的水珠。 艾伦递过来制备好的银叶薄荷萃取液。淡绿色的液体在试管里晃动,散发出清爽的香气。 “纯度检测过了,合格。”艾伦说。 莱恩点点头,接过试管。他将两种液体缓慢混合,同时用玻璃棒匀速搅拌。深紫色和淡绿色交融,逐渐变成一种奇特的靛蓝色。 最后一步是添加龙脑粉。 他打开瓷瓶,用最细的药剂勺舀起微量粉末。粉末在光线下泛着晶莹的光泽,像碎冰。他屏住呼吸,将粉末均匀撒入混合液。 就在粉末接触液面的瞬间—— “维尔特同学。” 声音从身后传来。 莱恩的手稳住了。粉末准确落入液体,没有一丝洒出。他放下药剂勺,转过身。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站在实验台边。她的手里拿着一个空的烧杯,看样子是来公共水槽冲洗的。但她的位置,刚好在莱恩的实验台和公共区域之间。 “殿下。”莱恩颔首。 塞西莉亚的视线扫过他面前的混合液。碧蓝眼眸在那片靛蓝色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抬起,看向他的脸。 “刚才分组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注意到,在听到没有和我一组时,你好像……松了口气?” 她说得云淡风轻,但那双眼睛紧紧盯着莱恩,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个细微的变化。 莱恩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 “殿下误会了。”他说,声音同样平静,“我只是庆幸分到了一个可靠的搭档。艾伦同学在药剂制备上一向严谨。” 但塞西莉亚没有移开视线。 她的唇角又弯起了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可这次,那弧度里多了点冷意。 “是吗?”她轻轻地说,尾音微微上扬,“可我看你刚才那口气,松得还挺明显的。” 她碧蓝眼眸自上而下扫过莱恩的脸,像在审视什么。 “怎么,和我一组是件很让人困扰的事?” 声音依然轻柔,但话里的意味已经变了。 莱恩沉默了一瞬。他看见皇女眼里那点冷意在加深,看见她微微扬起的下巴,还有那副标准的皇室姿态。 “不敢。”他说。 “不敢?”塞西莉亚的唇角又弯了弯,这次弧度更明显了些,却也更冷了,“维尔特子爵没有教导过你吗?面对皇室成员时,至少该有的礼仪——” 她故意停了停,视线在莱恩脸上转了一圈。 “——哪怕是装出来的。” 最后半句话她说得很轻,轻得像羽毛,却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 周围几道视线已经飘了过来。那些目光里混杂着惊讶、好奇,还有逐渐清晰的幸灾乐祸——皇女这话,已经近乎当面训斥了。 莱恩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他不是不知道怎么回,而是不想回。和皇女在这种场合争执,无论输赢都是输。他太清楚这个道理。 ………… 感谢小说大王的催更符,感谢爱吃鱿鱼排骨汤的夏国的胶囊,感谢大家的发电和礼物。 从这一章开始就要进入到长线的剧情之中,然后前面大家说的一些问题,然后觉得有一些不合理的地方,我也有看。比 如说选专业的问题,比如说有关于那个艾利诺的设计问题,还有主角的自己的一个性格问题,其实在后面的剧情都是有提及,我就不提前解释剧透了。 希望一些设计或者是一些伏笔之类的,能在剧情中去得到解释,如果有的地方我确实没有写好的话,我也会在评论区作出解释的。 感谢大家阅 第56章关注 可他的沉默,在旁人眼里成了另一种意味。 塞西莉亚看着他不说话的样子,眼中的冷意终于凝成了实质。 她极轻地“哼”了一声。 那声冷哼很短促,却足够让最近几桌的人都听见。 “看来维尔特家的教养,确实有待提高。”她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静,“不过也是,毕竟只是个没落的子爵家。” 说完,她转过身,白金色裙摆在空气中划出优雅却冰冷的弧线,朝公共水槽走去。 脚步不疾不缓,背脊挺得笔直,每一步都精确得像用尺量过——那是宫廷礼仪教科书里标准的姿态。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周围的目光更多了。窃窃私语声像细小的浪花,从教室各个角落涌过来。 “……听见没?殿下生气了……” “维尔特那家伙,居然敢让殿下不高兴……” “不过也是,殿下主动找他说话,他那是什么态度……” “没听见殿下说吗?维尔特家教养不行……”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 莱恩收回视线,转身继续处理面前的药剂。他的动作依然平稳,手指没有颤抖,剂量没有出错。 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可所有人都看见了。 皇女主动走过去,说了几句话,然后明显不悦地离开。而莱恩——他甚至连一句像样的辩解都没有,就那么沉默地站着。 在贵族学生们的认知里,这只有一种解释:莱恩怕了。他不敢顶撞皇女,甚至不敢回嘴,只能沉默地承受那些近乎羞辱的话。 因为他们无法想象,会有人懒得理皇女。 在他们看来,面对皇女的质问,只有畏惧和辩解两种选择。而莱恩选择了沉默,那自然是畏惧。 远处,塞西莉亚已经回到自己的实验台。她接过伊莉丝递来的毛巾,仔细擦拭手指,动作优雅从容。 侧脸在晨光里显得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风波从未发生。 但她唇角那丝尚未完全褪去的冷意,还有她偶尔扫向莱恩方向的目光,都在无声地传递着一个信息: 她注意到了他。 而且,她不太高兴。 这就够了。 对于教室里这些擅长察言观色的贵族子弟来说,这就足够他们调整对莱恩的态度了。 一个被皇女“盯上”的人,哪怕只是稍微“盯上”,也意味着麻烦。 而在这个学院里,聪明人都知道该离麻烦远一点。 至少,在公开场合要离得远一点。 莱恩搅拌着烧杯里的液体。靛蓝色的药剂在玻璃棒周围旋转,逐渐变得均匀澄澈。 他当然感觉到了那些目光的变化。从好奇,到幸灾乐祸,再到某种微妙的疏远。 但他没有抬头,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只是专注地,一点一点,将龙脑粉的粉末均匀撒入药剂。 仿佛这个世界上,除了眼前这杯液体,再没有什么值得他在意的事。 艾伦·沃克推了推眼镜,低声说:“温度快超了。” 莱恩转回身,迅速调整酒精灯的火力。水浴锅的温度计指针在六十五度刻度上轻微晃动,最终稳定下来。 他继续搅拌混合液。靛蓝色的液体在玻璃棒周围旋转,逐渐变得均匀、澄澈。 两小时后,大部分小组完成了制备。 霍恩教授开始巡视成果。他拿着检测试纸,在每个小组的成品中蘸取一滴,观察试纸的颜色变化和持续时间。 轮到莱恩这组时,教授将试纸浸入靛蓝色的液体。纸面迅速变成淡金色,然后颜色开始缓慢加深。教授盯着怀表,数着秒。 “一百八十二秒。”他放下怀表,推了推眼镜,“合格。颜色过渡均匀,没有杂斑。” 艾伦·沃克松了口气,在本子上记下数据。 教授转向塞西莉亚那组。 皇女的成品装在精致的玻璃瓶中,液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蓝色,像最纯净的天空。教授蘸取试纸——纸面瞬间变成璀璨的金色,光芒稳定而持久。 “二百二十秒。”教授报出数字时,声音里带着赞许,“纯度很高。” 周围传来低低的惊叹声。 塞西莉亚微微颔首,脸上依然是那种礼貌的微笑。 下课铃在此时响起。 霍恩教授拍了拍手。“作业是撰写完整的实验报告,包括误差分析和改进方案。下周一交。” 学生们开始收拾东西。玻璃器皿碰撞的叮当声、椅子拖动的声音、还有逐渐响起的交谈声混成一片。 莱恩清洗完自己的工具,用软布擦干,放回工具包。艾伦·沃克已经先一步离开,背影很快消失在教室门口。 他提起工具包,朝门口走去。 走廊里的空气比教室清新些,但那种无形的压力并没有消散。远处传来其他班级下课的学生们的喧哗声,脚步声杂乱地回荡在石砌走廊里。 声音渐远。 莱恩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很稳,工具包在身侧规律地晃动。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声音渐远,被楼梯间上下的脚步声淹没。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窗外。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晨练,护盾的光芒在朝阳下一闪一闪。远处钟楼敲响九点半的报时。 他转身,朝器材室走去。 同一时间,学院西侧的温室走廊。 塞西莉亚沿着玻璃长廊缓步行走。晨光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两侧的植物架上,各种魔法植物舒展着枝叶,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花香。 伊莉丝跟在她身后半步,头发束成利落的马尾,紫眸扫视着周围。 走廊尽头有个小露台,摆着一套藤编桌椅。 塞西莉亚在椅子上坐下,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封信。信封是深紫色的,封口处盖着复杂的纹章——不是皇室纹章,而是一种古老隐秘的符号。 她拆开信,快速浏览。 伊莉丝站在露台入口处,背对着她,像一道沉默的屏障。但她的耳朵微微动着,捕捉着走廊里细微的声 第57章太刻晴了 几分钟后,塞西莉亚折起信纸,重新塞回信封。她的手指在纹章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抬起眼。 “伊莉丝。” 黑发少女转过身。晨光从温室玻璃顶棚斜切下来,在她侧脸上投出叶影晃动的斑驳。 塞西莉亚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扰廊下垂挂的藤蔓:“威利尔家族。查他们最近三个月和北境商会的所有往来记录。特别是那些不走官方渠道的。” 伊莉丝微微颔首。紫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锐光,像刀刃出鞘时那一瞬的反光。 “还有,”塞西莉亚顿了顿,指尖在藤编桌面上轻轻画了个圈,“今天魔药课的事,应该已经传开了。适当的时候,可以添些柴。” 但伊莉丝听懂了,紫眸抬起,与皇女碧蓝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黑发少女的嘴唇抿紧了一线——那是她表示领会的方式。 她转身,深绿色的衣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等等。” 塞西莉亚叫住她。 晨光从侧面打来,将皇女的脸分割成明暗两半。 明亮的那一半,肌肤瓷白如细釉;浸在阴影里的那一半,轮廓深邃得像古堡浮雕。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哒、哒、哒,节奏均匀得如同心跳监测仪。 “维尔特那边,”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暂时不用特意接触。” 伊莉丝的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了。 塞西莉亚抬起眼,碧蓝眼眸在光影交界处显得格外深邃。她的视线落在黑发少女脸上,像在读取一本摊开的书。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伊莉丝。”皇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结冰的湖面,“你的事,我一直记着。你想接近他,想找机会拿回那东西——为了你的族人。” 伊莉丝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紫眸深处有什么东西翻涌起来,又被强行压了下去。 “但我们现在有约定。”塞西莉亚继续说,“我为你提供庇护,为你伪造身份,让你能在阳光下行走。而你——” 她顿了顿,指尖在桌面上停住。 “——你为我做事。在约定完成之前,你的行动,你的目标,都必须以我的计划为优先。这是交易的基础,伊莉丝。你应该很明白。” 温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喷泉潺潺的水声,还有不知名昆虫在叶片间爬行的细响。 伊莉丝站在光影里,深绿色的制服衬得她肤色愈发苍白。她的嘴唇抿成一条平直的线,手指在身侧缓缓蜷紧,又慢慢松开。 几秒后,她低下头。 “我明白。”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塞西莉亚看着她,碧蓝眼眸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注意他的动向就好。”皇女站起身,白金色的裙摆垂落,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珠光,“尤其是选拔赛的准备。其他的……暂时不要动。” 她走到露台边缘,手扶在铁艺栏杆上。晨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金色的发丝在光里几乎透明。 下方,训练场的石板广场上,一个深棕色的身影正穿过晨雾。 莱恩·维尔特背着帆布挎包,步伐不疾不缓。风掀起他制服的衣角,露出下面深色的衬衣。他没有左顾右盼,没有像其他学生那样三五成群地说笑,只是径直朝着宿舍楼方向走去。像一艘在既定航线上沉默前行的船。 塞西莉亚看着那个背影,看了很久。 碧蓝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不是情绪,不是算计,更像某种精密仪器内部齿轮的咬合。一点一点,严丝合缝。 然后她收回视线。 那光芒隐去了,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沉入水底,只留下几圈逐渐平息的涟漪。 “走吧。”她说,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平静,“该去下一堂课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露台。白金色和深绿色的身影在玻璃长廊的光影里移动,像两尾在深水中游弋的鱼。经过那些茂密的植物时,叶片偶尔拂过她们的衣摆,留下细微的沙沙声。 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阳光依然明亮,透过玻璃顶棚洒下来,在石板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温室里的植物舒展着枝叶,藤蔓沿着支架攀爬,花朵在晨露中缓缓绽放。 一切都安静如常。 但有些齿轮,在无人看见的深处,已经开始了缓慢而坚定的转动 锁舌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莱恩推开门,房间里暖黄的光像等待已久的潮水,瞬间漫过门槛,包裹了他从室外带回的那身寒意。珂赛特坐在门内的地毯上,膝上摊着那本浅蓝色封面的童话集,听见声音抬起头时,深褐色瞳孔在光里微微收缩,随即漾开熟悉的暖意。 “主人。”她放下书上前,双手接过莱恩肩上的挎包。 莱恩走进房间,带上门。雨声被隔绝在外,变成闷闷的背景音。 他脱下制服外套,珂赛特已经伸手接过去,踮脚把外套挂上衣架。 莱恩走到书桌前,木椅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坐下,目光落在摊开的教案上——明天《魔导原理导论》要讲的内容,关于魔力谐振的数学模型。 布伦特教授的字迹工整刻板,公式和图表排列得像军队方阵。 但他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手指无意识地翻过一页,纸张摩擦发出沙沙细响。视线停留在那些复杂的数学符号上,焦点却早已涣散。 脑海里在回放今天魔药课的画面。 晨光里的教室,药材混杂的气味,还有那张在光线下几乎透明的、瓷白的脸。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站在实验台边,白金色裙摆拂过桌沿。 “在听到没有和我一组时,你好像松了口气” “我看你刚才那口气松得还挺明显的。” “和我一组是件很让人困扰的事?” 然后是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冷哼,那句“看来维尔特家的教养”,还有最后转身时,裙摆划出的那道优雅而冰冷的弧线。 太刻意 第58章怀疑 莱恩的手指停在教案页角,无意识地捻着纸张边缘。羊皮纸的质感粗糙,摩擦着指腹。 皇女今天的行为,从头到尾都透着刻意的味道。 主动走过来,在所有人注视下和他说话。 点出他松口气的细节——那种细微到几乎无法察觉的反应,她居然注意到了,还当众点破。然后一步步升级,从试探到质询,最后当面指责。 为什么? 莱恩向后靠进椅背。木质椅背硌着肩胛骨,带来清晰的痛感,让他保持清醒。 首先排除随机行为。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不是那种会凭一时情绪行事的类型,也不会在原本的剧情中,最后在圣女的帮助下登临大宝,掌控帝国。 这样的人,不会无缘无故针对一个名声不好的没落子爵。 那么,动机是什么? 惩罚?因为他之前的“恶名”? 这说不通。如果皇女真觉得他品行不端,大可以用更直接的方式——向学院施压,动用皇室影响力,甚至只是简单地在某些场合表现出对他的厌恶,自然会有无数人替她出手。 没必要亲自下场,在公开场合做这种小孩子置气的挑衅。 那是替人出头? 为了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莱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皇女和艾莉诺确实有交集,但那是很久以后的事,在皇女线推进到帝国宫廷篇章时,两人会因为某些政治利益产生合作。 现在这个时间点,她们应该只是点头之交——甚至可能根本不熟。 而且退一步说,就算皇女真想为艾莉诺出头,方法也多的是。以她的身份和手段,完全可以让莱恩在学院里寸步难行,而不必用这种儿戏的方式。 那么,最后一种可能—— 皇女有自己的目的。一个需要针对莱恩·维尔特这个人的、特殊的目的。 但这个目的究竟是什么,莱恩现在一点头绪都没有。 窗外的雨声又密了些。雨点敲打玻璃,发出规律的啪嗒声,像某种古老的密码。油灯的火苗在空气流动中轻微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拉长,扭曲,边缘模糊不清。 接下来的几天,学院生活被按下了既定的节奏。 清晨六点半,钟楼的钟声准时敲响。 莱恩在钟声余韵里起床,洗漱,穿上浆洗平整的制服。珂赛特已经准备好早餐——通常是简单的烤面包和热牛奶,偶尔会有从食堂带回来的炖菜。 七点,他走出宿舍楼。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悬铃木的叶片上挂着露珠,在初升的阳光下闪烁细碎的光。训练场方向传来武技专业学生的呼喝声,护盾的光芒在薄雾中明灭不定。 七点半,《魔导原理导论》开课。 霍恩教授的课永远准时。他会提前五分钟走进教室,将教案放在讲台上,用那块永远沾着粉笔灰的软布擦拭眼镜。然后敲敲桌面,用干涩的声音宣布开始。 课程内容在深入,从最基础的魔力谐振模型,逐步推进到复杂的多节点阵列设计。公式越来越多,图表越来越密,笔记本上的字迹也越来越小。 莱恩坐在靠窗的位置。晨光从玻璃窗外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窗格的影子。他的笔尖在纸上移动,记录着那些冰冷而精确的数字:魔力流速系数、谐振频率阈值、导魔材料的最佳配比参数。 教室里很安静。 魔导器应用专业的学生大多是埋头苦干的类型——或者用更直白的话说,是工科宅男。 不关心贵族间的勾心斗角,不在意谁和谁起了冲突,只在乎手里的图纸画没画对,回路设计有没有漏洞。 偶尔有讨论声,内容也仅限于技术问题: “第三回路的冗余设计会不会影响整体响应速度?” “如果改用赤铜替代标准银,导率损失能在接受范围内吗?” “布伦特教授上次说的那个魔力涡流模型,你推演出来了吗?” 这些声音让莱恩感到某种奇异的平静。在这里,评判标准只有精确与否,正确与否。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些他暂时还理不清的复杂动机。 但一到公共课,氛围就变了。 《中级符文阵列设计》的教室里坐满了各专业的学生。贵族子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学院里最新的流言蜚语。 “……听说了吗?选拔赛报名昨天截止了。” “三年级好像只有十几个人报?我听说魔导器专业就一个。” “谁啊?” “还能有谁,维尔特呗。他们专业那些书呆子,谁会去参加那种玩命的比赛。” “啧,也是……不过你说,皇女殿下会不会参加?” “应该不会吧?殿下身份那么尊贵,万一在森林里出了什么事……” “但我听说殿下魔药课那次,表现得很厉害啊……” 声音压得很低,但足够清晰。莱恩坐在后排,翻开符文阵列的教科书,目光落在那些扭曲的线条上,耳朵却捕捉着每一个字。 选拔赛的事已经传开了。 低语森林,七十二小时生存,这些在学院里发酵,滋生出各种各样的猜测和传言。 有人跃跃欲试,有人望而却步,更多的人则在观望——观望谁会报名,谁会胜出。 窗外的阳光移动着,从东侧窗户慢慢爬向西墙。教室里的光线也随之变化,从清晨的清冷,逐渐变得温暖,最后染上黄昏的橘红。 下课铃响起时,布伦特教授正好讲完最后一个公式。 他摘下眼镜,用软布擦拭镜片,然后宣布:“下周有小测验,范围是这四周讲过的所有内容。不及格的,期末总分扣十分。” 教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哀叹。 莱恩合上笔记本,将笔插回笔筒。帆布挎包挎上肩膀时,里面的工具和课本碰撞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出教学楼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晚风带着秋日的凉意,吹动了悬铃木的叶子。那些黄褐色的叶片旋转着飘落,在地上铺了厚厚一层。 远处,学院花园的方向亮起了第58章皇女殿下的恩情还不完(打赏加更) 学院西侧的花园在黄昏时分有种静谧的美。 石板小径蜿蜒穿过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两旁立着古朴的石灯。 灯罩是乳白色的玻璃,里面燃烧着稳定的魔法火焰,将暖黄的光晕投在路面上。小径尽头有个圆形露台,铺着鹅卵石,中央立着一座白色大理石亭子。 这座亭子最近有了新的主人。 每天下午四点,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会准时出现在这里。 她会带来一套精致的白瓷茶具,一壶热气腾腾的红茶,还有几碟小巧的茶点。伊莉丝会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厚重的古籍或图纸。 起初还有学生想靠近,想偶遇,想借机攀谈。但皇女的态度很明确——她坐在亭子里,碧蓝眼眸平静地望着花园景色,偶尔和伊莉丝低声交谈几句。 那种姿态,像一道无形的屏障,将所有试图靠近的人都隔在外面。 久而久之,这里就成了默认的皇女专属茶座。 下午四点后,没人会靠近那座亭子,甚至经过时都会下意识放轻脚步。 今天也不例外。 塞西莉亚坐在亭中的藤编椅上,手里捧着白瓷茶杯。茶汤是深琥珀色,在杯壁上留下一圈浅浅的茶渍。她轻轻搅拌着,银质茶匙与杯壁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响。 伊莉丝站在亭子边缘,背靠着大理石柱。黑发少女今天换了身深褐色的便装,长发束成简单的马尾,紫眸望着花园深处,瞳孔深处映着石灯跳动的火光。 “你觉得圣罗兰的学生如何?”塞西莉亚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是说……那些真正的贵族后裔。” 伊莉丝转过头。紫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深邃。 “大多恪守礼数,殿下。”她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至少在表面上。” “表面上?”塞西莉亚的唇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弧度,“那表面之下呢?” 伊莉丝沉默了几秒。她的视线扫过花园小径——那里有几个低年级生正在散步,笑声清脆,无忧无虑。 “听说也有些旧贵族子弟,”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在掂量重量,“过于放纵。仗着祖辈的功勋,在学校里横行霸道,欺负同学。” 塞西莉亚放下茶杯。白瓷与大理石桌面碰撞,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是啊。”她轻叹一声,声音里带着某种刻意的惆怅,“父皇常说,帝国需要的是懂得分寸的贵族。那些不思进取、只知挥霍祖荫的……实在令人失望。” 她顿了顿,端起茶杯,却没有喝,只是望着杯中的倒影。 茶汤映出她的脸,瓷白,精致,像一尊没有瑕疵的人偶。 “尤其是某些姓氏……”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羽毛拂过水面,“维尔特那种没落家族也就算了,毕竟已经败落,子弟顽劣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 她抬起眼,目光恰好扫过花园入口的方向。 暮色渐浓,石灯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投出模糊的光斑。入口处,两个身影正朝这边走来——走得有些犹豫,脚步时快时慢,像在犹豫要不要靠近。 是安德烈和伍德。 塞西莉亚的视线在那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然后她收回目光,继续看着手中的茶杯。 “但加西亚和伍德这样还算体面的家族,”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刚好能让亭子边缘的伊莉丝听清,又刚好能让远处那两个竖起耳朵的人捕捉到只言片语,“若子弟不肖,整日只知道欺负同学、惹是生非……岂不是让整个家族蒙羞?” 她说完,轻轻摇了摇头,将那声叹息做得恰到好处。 然后她放下茶杯,银质茶匙搁在茶碟边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她转向伊莉丝,脸上露出温和毫无攻击性的微笑。 “不过这些话,你听听就好。”她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澈平静,“我毕竟只是个学生,不该在背后议论他人。父皇若是知道,又要说我多管闲事了。” 伊莉丝微微颔首。紫眸深处闪过一丝光——不是赞同,也不是附和。 塞西莉亚站起身。白金色裙摆垂落,在暮色里泛着柔和的珠光。她整理了一下衣襟,拿起放在一旁的披肩——那是件深蓝色的羊绒织物,边缘绣着细密的银线。 “走吧。”她说,“该回去准备晚上的课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下亭子台阶。塞西莉亚的脚步不疾不缓,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伊莉丝跟在身后半步,背脊挺得笔直,深褐色的身影在石灯光晕里几乎要融进暮色。 她们沿着石板小径朝花园出口走去。 经过灌木丛时,塞西莉亚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的视线扫过灌木阴影——那里,两个身影正缩着身子,屏住呼吸,像两只受惊的兔子。 安德烈和伍德。 皇女的唇角又弯起了那个极细微的弧度。很淡,转瞬即逝。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等那两道身影消失在花园出口,安德烈和伍德才从灌木丛后钻出来。 两人的脸色都很精彩——混合着激动、紧张,还有某种豁然开朗的兴奋。 “听见没?”安德烈压低声音,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殿下说令人失望!说让家族蒙羞!” 伍德用力点头。 “这是在暗示我们!”安德烈的呼吸有些急促,“殿下看不惯维尔特!而且她觉得我们两家还有救,只要我们……只要我们证明自己!” “怎么证明?”伍德追问,但他的眼神已经出卖了他——他心里早已有了那个呼之欲出的答案。 安德烈死死盯着花园出口的方向,那里早已空无一人,只有石制灯柱里的魔法光晕在逐渐浓重的暮色中静静燃烧,仿佛某种无声的见证。 塞西莉亚殿下的态度已经再明确不过了。她对莱恩·维尔特抱有恶感,或者说,是对那个早已没落却仍残留着刺眼姓氏的维尔特家族感到不悦。 至于莱恩究竟在哪里触怒了尊贵的皇女,安德烈和伍德并不清楚,不过以莱恩那副目中无人、行事跋扈的做派,惹人厌弃实在再正常不过,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 自从上次他们偷偷将影魔狼引入试炼区域,被莱恩察觉端倪后,两人便一直活在提心吊胆之中。 莱恩·维尔特绝不是那种会忍气吞声、息事宁人的角色。 莱恩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按照他睚眦必报的恶名,狂风暴雨般的报复早该降临。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风平浪静。 这反常的平静,反而像悬在头顶、不知何时会落下的达摩克里斯之剑,让他们寝食难安——莱恩越是安静,越可能是在酝酿更可怕的反击。 但现在,情况不同了。塞西莉亚殿下,这位来自帝都、身份尊崇的皇女,明显对莱恩抱有敌意,甚至……话语间仿佛在暗示他们,鼓励他们去做些什么。 如果皇女愿意成为他们的倚仗,哪怕只是默许,那他们还怕什么维尔特?还怕什么剑之公爵的警告,你公爵再大能大过皇室不成? 与其日夜担忧莱恩不知何时会降临的报复,不如……先下手为强! 只要将莱恩·维尔特彻底踩下去,让他永无翻身之日,那所有的后患,不就都烟消云散了吗? “殿下提到了仗着祖荫,欺负同学。”安德烈一字一顿,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那么,莱恩·维尔特之前对我们做的那些事,算不算欺负?他那副高高在上、将我们视如草芥的态度,算不算‘仗势凌人’?” 伍德的眼睛也骤然亮了起来,恐惧被兴奋取代。 “如果我们……如果我们反击成功,”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预见某种可能而战栗,“如果我们能让他为之前的所作所为付出惨痛代价,向殿下证明我们并非无可救药的纨绔……殿下一定会看到的!我们,以及我们的家族,或许就能走出困境,甚至……更上一层楼!”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豁出去的决心,以及那被皇女话语点燃的、名为野心的熊熊火 第59章魔药考核 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火焰。 安德烈的父亲加西亚子爵正在争取皇室采买订单,那是能让家族起死回生的机会。伍德家族则想脱离翡翠庭院的体系,重新获得贵族的体面。 他们都迫切需要皇室的好感。 而今天,皇女殿下恰好在他们能听见的地方,说了那些恰好能让他们产生联想的话。 这难道不是暗示吗? 这一定是暗示! “我们要好好计划。”安德烈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不能蛮干,要……要巧妙。要让殿下看到我们的能力,而不是莽撞。” 伍德用力点头。两人凑在一起,开始低声谋划。暮色完全降临,花园里的石灯一盏接一盏亮起,将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很扭曲。 远处,学院主楼的灯光也次第亮起。教室里传来晚课的钟声,一声,又一声,在秋夜的空气里回荡,显得沉闷而遥远。 而在这片渐浓的夜色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启动。 像精心上紧发条的钟表,齿轮开始咬合,指针开始移动,朝着某个既定的方向,滴答,滴答,一步,又一步。 晨光还未完全驱散走廊里的阴影,魔药课教室的门已经开了。 今天的气氛不同以往。没有课前翻动书页的窤窣声,没有低声讨论作业的细语,空气里的药材气味似乎也沉了下来。 莱恩走进教室时,看见霍恩教授背对门口站在讲台前。 老人今天没穿往常那件沾满陈年渍迹的灰袍,而是一套崭新笔挺的深蓝色实验服,袖口熨出锋利的折痕。 他正低头整理一组玻璃器皿,动作慢得异常,每放下一件都要调整角度,直到它们列成一条精确的直线。 讲台左侧立着一块便携黑板,上面用白色粉笔写着几行字: 期中实践考核 时限:三小时 评判:完成度/稳定性/创造性 学生们陆续就座。没有人交谈,只是默默检查自己实验台上的工具:天平是否归零,温度计是否完好,研钵内壁有没有残留上次课的痕迹。 金属与玻璃碰撞发出轻微的、克制的声响。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坐在靠窗第二排,她今天将金色长发完全束起,露出瓷白的后颈,一丝碎发也没留下。白金色的学院制服熨得没有一丝褶皱。 伊莉丝站在她侧后方半步,手里捧着皇女的专用工具盒。黑发少女今天换了身墨绿色的便装,腰间系着皮质工具带,上面插着几柄不同规格的药剂勺和探针。 钟楼的钟声敲响八点整。 霍恩教授转过身。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敲讲台,只是将双手背在身后,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每一张脸。 “期中考核。”教授开口,声音干涩如旧,没有任何开场白,“内容:制备标准浓度的‘凛冬共鸣药剂’。时限:两小时。评判标准:纯度,稳定性,安全操作规范。” 他顿了顿,眼镜片后的目光扫过台下。 “配方你们都学过。步骤也练过。今天只看结果。”教授从讲台下取出记录册,“现在按学号顺序,上来领材料。每人一份,领完直接开始。计时从现在算起。” 教室里响起椅子腿摩擦地面的细响,魔药学考试的标准都不一样,考核的内容也不一样。 凛冬共鸣药剂确实难度不低——温度控制要求苛刻,魔力平衡点难以把握,稍有偏差就会失败。但它至少是学过的内容。 比起那些需要临场推导新配方、或者用陌生材料制作特定效果药剂的考题,这已经是最仁慈的一种。 第一个学生站起来,走向讲台。他的脚步声在安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莱恩坐在靠墙第四排。他没有急着起身,而是先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工具:天平指针归零,温度计水银柱完整,研钵内壁光滑,酒精灯燃料充足。每样东西都摆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这是几个月来养成的习惯。 斜前方,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已经站起身。 皇女今天将金色长发完全束起,用一根素银环头饰固定,露出瓷白的后颈。白金色的学院制服熨得笔挺,领口别着那枚皇室徽记。她走向讲台的步伐不疾不缓,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晨光里划出优雅的弧线。 伊莉丝跟在她身后半步,垂着眼,但背脊挺得笔直,像一道沉默的护卫。 轮到莱恩时,教室里已经有一半学生领完材料开始操作。他走到讲台前,霍恩教授从箱子里取出一个双层玻璃瓶递过来。瓶身凝结着细密的白霜,那是材料自带的寒气与室温接触形成的冷凝。 “标准份量。”教授的声音很平静,和对待其他学生没有任何区别,“注意秋季批次活性偏高,温度控制要更精确。” 莱恩接过瓶子。玻璃触手冰凉,霜花在掌心温度下缓慢融化,留下湿润的痕迹。他举起瓶子对着光线观察——淡蓝色的粉末在瓶内流动,色泽均匀,质地细腻,看起来和平时练习用的材料没有任何区别。 “谢谢教授。”他说。 霍恩教授点了点头,在记录册上打了个勾,示意下一个学生上前。 莱恩走回座位。他将玻璃瓶放在天平旁,没有立即开始,而是先翻开实验手册,快速浏览了一遍“凛冬共鸣药剂”的配方和步骤。 配方很简单:冰晶花粉末十克,纯净水一百毫升,银叶薄荷萃取液五滴,最后加入微量魔力稳定剂。关键在于加热过程——必须在水浴锅中缓慢升温至六十度,维持十五分钟,然后自然冷却。 不能急,不能快。 否则冰晶花内蕴藏的寒冰魔力会在瞬间释放,与加热产生的热魔力剧烈冲突,引发爆炸。 这是基础中的基础,每个三年级学生都能背出来。 莱恩合上手冊,他开始称重,舀出十克粉末,指针轻微晃动后停在准确刻度。 然后是纯净水、银叶薄荷萃取液、微量魔力稳定剂——每一步都按标准流程操作,精确到毫克,精确到滴。 准备工作完成后,他点燃酒精灯,将水浴锅温度调整到六十度。烧杯放入水中时,淡蓝色的粉末开始缓慢溶解,液体表面泛起细微的涟漪。 加热开 第60章boom! 头五分钟很平静,烧杯里的液体逐渐变成均匀的淡蓝色,魔力波动仪上的指针在安全区间内缓慢摆动。 教室里只剩下玻璃器皿碰撞的轻微声响,酒精灯燃烧的嗤嗤声,还有羽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那是有人在记录数据。 莱恩的目光没有离开自己的烧杯。他盯着液体颜色的变化,盯着表面气泡的大小和上升速度,盯着温度计指针的每一次轻微晃动,手指虚按在酒精灯调节钮上,随时准备调整火力。 他低头看向烧杯。 淡蓝色的液体在缓缓旋转,表面泛起的气泡比平时细密,上升的速度也更慢。 莱恩瞥了一眼温度计。指针稳稳指向六十度,没有波动。 他取出记录本,快速写下几个数据:时间,温度,液体粘度主观评估,气泡大小和上升速度。 第八分钟,一个学生出了问题。 教室后方传来一声压抑的低呼。莱恩抬起头,看见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他记得叫马丁,上学期在魔导器课上合作过——正盯着自己的烧杯,脸色发白。 烧杯里的液体颜色从预期的淡蓝色迅速褪成浑浊的灰褐色,表面浮起一层油腻的泡沫。 “魔力逆流……”马丁喃喃自语,“怎么会……” 霍恩教授走过去,低头查看,眉头皱了起来。“溶剂添加顺序错了。你先把银叶薄荷加进去了?” 马丁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只是用力点头。 “顺序错一步,整个反应链就断了。”教授的声音很冷,“重做。时间扣半小时。” 马丁瘫坐在椅子上,手指抓着头发。 这个小插曲让教室里的气氛更紧张了。学生们开始更频繁地检查自己的步骤,核对配方,有人甚至拿出教科书再次确认。 莱恩没有分心。他的目光重新锁定在自己的烧杯上。 这次是温度。水浴锅的温度计指针依然稳定,但烧杯内壁开始凝结极细微的霜花——不是水汽冷凝的白雾,而是真正的、细碎的冰晶,沿着玻璃内壁缓慢蔓延。 这不对。 凛冬共鸣药剂的制备过程中,液体温度应该始终高于冰点。冰晶花粉末溶解时会释放寒气,但那寒气会被水浴加热中和,形成动态平衡。 内壁结霜意味着……寒气释放量远超预期。 莱恩迅速调整酒精灯,将火力调小。温度计指针下降了一度,五十九。 但内壁的霜花没有停止蔓延,反而更快了些。 他皱起眉,再次调小火力,五十八度。 霜花终于停止蔓延,但已经覆盖了烧杯内壁近三分之一面积。 淡蓝色的液体在冰晶环绕中缓慢旋转,画面诡异而美丽。 莱恩快速计算着。 按照标准模型,秋季批次的冰晶花活性高百分之十五,他预留了百分之二十的安全余量。但现在的情况……寒气释放量至少高出标准值百分之三十。 不,可能更高。 他瞥了一眼墙上的大钟,第十二分钟。 按照他的推算,秋季批次的第二个魔力峰值应该出现在这个时间点。他屏住呼吸,手指虚按在酒精灯调节钮上,准备随时关闭火源。 烧杯里的液体……颜色开始加深。 不是突然的突变,而是缓慢的、均匀的加深。从淡蓝变成天蓝,再变成更深的靛蓝。魔力波动仪的指针开始上升,但仍然在黄色安全区的上半部分,没有触及红色危险线。 莱恩盯着指针,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 一秒。两秒。三秒。 指针在黄色区顶端轻微晃动,像在试探边界,但始终没有越界。 然后,开始缓慢下降。 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气。额角有汗渗出,他抬手抹掉,手指有些抖。 安全了。 应该是安全了。 他重新调整酒精灯,将温度稳定在五十八度。烧杯内壁的霜花开始缓慢融化,液体颜色稳定在深靛蓝色,比标准成品颜色深了至少两个色阶,但魔力波动已经回落到安全区间。 异常,但可控。 莱恩在记录本上写下:第十二分钟,预期峰值出现,强度超标,但未失控。可能原因:材料批次个体差异,或储存条件影响活性。 写完后,他抬起头,想看看其他人的进展。 就在这时—— “砰!!” 剧烈的、炸裂般的爆鸣。声音从教室后方传来,像一百个玻璃瓶同时炸碎,尖锐得刺破耳膜。 紧接着是液体泼溅的哗啦声,玻璃碎片四散的噼啪声,还有学生的惊叫——不是一声,是好几声混杂在一起,撕心裂肺。 莱恩猛地转头。 就在他转头的瞬间,眼角余光瞥见几片深蓝色的碎片正朝自己面门激射而来。碎片边缘裹着冰晶,在魔法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寒光,速度快得只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 来不及躲。 这个判断在他脑中炸开的刹那,身体已经本能地绷紧——但预期的疼痛没有到来。 那些碎片在距离他面部不到一尺的地方,像是撞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壁,骤然停滞。不是被弹开,也不是被阻挡,而是……悬浮在了空中。 莱恩的瞳孔收缩。 他看见那些碎片在空气中微微颤动,边缘的冰晶簌簌剥落,化作细小的白色粉末飘散。碎片本身则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包裹、缓冲,速度从凌厉变得缓慢,最后完全静止,悬停在半空,像被封在琥珀里的虫尸。 整个过程不到半秒。 然后碎片失去了支撑,叮叮当当地掉落在桌面上,滚了几圈,静止。 莱恩的肩膀上传来的暖意。那暖意转瞬即逝,快得像错觉。但他知道不是错觉。 很短,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 然后那暖意彻底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莱恩站在原地,呼吸有些急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摸了摸脸——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甚至连溅上的液体都没有。刚才那些致命的碎片,真的在最后一刻被拦下了。 他深吸一口气,让心跳平复下来。 “……谢了,西尔。”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 第61章事变 没有回应。但肩头残留的那丝暖意,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爆炸的中心。 后排靠墙的实验台笼罩在一团淡蓝色的雾气中。雾气翻滚着扩散,所过之处,桌面上凝结出细密的冰晶。 几个学生连滚爬爬地向后退,有人摔倒在地,有人撞翻了椅子——离得近的几个脸上和手上都有细小的割伤,鲜血混着冰晶,在皮肤上凝结成诡异的红白斑块。 雾气中央,罗伯特·费舍尔僵立在那里。 他的右手还保持着握烧杯的姿势,但手掌已经空了——不,不是空了,是手掌和半截小臂覆盖着一层厚厚的、不自然的冰壳。 冰层泛着诡异的深蓝色,隐约能看见里面皮肤的轮廓,还有更深处……暗红色的、凝固的血。 烧杯炸裂的碎片溅得到处都是。有些插进了桌面,有些散落在地面,每一片都裹着冰晶,在魔法灯光下闪着危险的光。 莱恩注意到,离费舍尔最近的那个女生——她叫莉莉安,平时总是坐在前排——正捂着脸蹲在地上,指缝间渗出鲜红的血。她的实验台也被波及,桌面结了一层薄冰,上面插着几片玻璃碎片。 费舍尔的实验台上,液体泼溅的痕迹呈现出放射状,接触到的木质桌面正在迅速结冰、龟裂,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液体还在缓慢流淌,所到之处,冰层蔓延,像某种活着的、冰冷的瘟疫。 整个教室陷入死寂。 所有人都盯着那团翻滚的淡蓝色雾气,盯着雾气中费舍尔僵立的身影,盯着他手臂上那层不断加厚的冰壳。 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然后,霍恩教授动了。 老人迈步走向后排,脚步很稳,但速度极快。 在爆炸出现的第一个瞬间,他手指在空中虚划,一道淡金色的屏障瞬间展开,将扩散的雾气阻挡在一定范围内。 “所有人留在原地!”教授的声音像冰锥砸地,“不许动!不许靠近!” 他走到费舍尔身边,先是低头查看那只被冰封的手臂,眉头紧锁。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实验台上的残迹——那些深蓝色的、正在缓慢冻结的液体,还有溅得到处都是的玻璃碎片。教授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地夹起一小片沾着液体的碎片,举到眼前。 魔法灯的光线透过碎片,液体在光下呈现出浑浊的深蓝色。 教授盯着看了几秒,又凑近闻了闻——那股刺鼻的冰晶花和某种焦糊味的气息让他眉头皱得更紧。 “不像……”他喃喃自语,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放下碎片,开始检查费舍尔的操作记录。 天平上的残粉,量杯里的水痕,还有烧杯碎片上凝固的液体分布——一切都显示操作步骤是标准的。 温度计摔碎了,水银珠滚了一地,但旁边的魔力波动记录仪还亮着,指针定格在最后爆发的瞬间,远远超出红色危险线。 教授站起身,扫视整个实验台。 爆炸的威力太大了。冰晶花药剂失控确实会引发爆炸,但通常只是小范围的液体喷溅和魔力冲击。 眼前这种程度……木质桌面被炸出放射状的裂纹,碎片最远的溅到五米外,连墙壁上都嵌着几片。 这不像操作失误能达到的效果。 “校医!”教授朝门外喊,“快!” 几个穿着白色长袍的医护人员冲了进来。他们看到费舍尔手臂上那层冰壳时都倒抽一口冷气,但还是动作麻利地展开施救。 一个年长的医官跪下来,双手泛起柔和的绿光——那是高级治愈魔法的前兆。绿光笼罩在冰壳上,冰层开始缓慢融化,但速度很慢,非常慢。 “寒气已经侵到骨头里了。”医官的声音很沉重,“需要带回医务室用净化法阵配合治疗。这只手……能不能保住要看运气。” 其他医护人员开始检查周围受伤的学生。 莉莉安脸上被碎片划了三道口子,鲜血混着冰晶凝结在脸颊上。另一个男生手背被烫伤,还有几个离得近的耳朵被爆炸声震得暂时失聪,正茫然地捂着耳朵。 “所有人,跟我去医务室做检查。”一个医官高声宣布,“爆炸波及范围不小,每个人都要确认有没有暗伤。” 学生们开始缓慢移动,像受惊的羊群。 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啜泣和疼痛的抽气声。莱恩也跟着人群往外走,经过费舍尔的实验台时,他瞥了一眼那些残迹——深蓝色的液体已经冻结成冰,在桌面上铺开一片诡异的、带着裂纹的冰面。 医务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草药混合的气味。 学生们排成队,挨个接受检查。大多数只是皮外伤——划伤,烫伤,挫伤。 医官们用简单的治疗魔法就能处理,绿光闪过,伤口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红痕。 只有费舍尔被单独安置在里间的净化法阵里。 透过半开的门,莱恩能看见他被安置在法阵中央,三个医官围着他,手中持续释放着柔和的治愈光芒。法阵的符文在地板上亮起,将魔力聚焦在那只被冰封的手臂上。 冰层正在缓慢融化,但每融化一点,费舍尔就会发出一声压抑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呻吟。 “骨头保不住了。”一个医官走出来,擦着额头的汗,“寒气把骨髓都冻坏了。只能先保住命,然后用高阶再生魔法试试……但那需要至少大主教级别的神术,而且成功率不到三成。” 走廊里的学生们听见这话,脸色都变了。有人开始低声议论,有人则恐惧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能感受到那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检查持续了一个多小时。莱恩被确认没有任何外伤,只是魔力感应稍微有些紊乱——医官说这是近距离经历魔力爆发后的正常反应,休息几天就好。 等他回到魔药课教室时,已经是午后了。 霍恩教授还在教室里,老人站在费舍尔的实验台前,旁边多了几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人——那是学院风纪委员会的调查员。 他们正在拍照,取样,记 第62章材料问题 “教授。”一个调查员抬起头,“初步检测结果出来了。残留液体的魔力反应……强度异常。比标准冰晶花药剂的失控强度高出至少四倍。” 教授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意外。 “操作步骤呢?”他问。 “从残迹判断,步骤是正确的。称重准确,溶剂添加顺序正确,加热温度也在标准范围内。”调查员顿了顿,“除非他在加热过程中做了没有记录的调整,否则……这不应该是操作失误能达到的爆炸威力。” 教授沉默了几秒。他走到材料分发区,从箱子里取出几个还没开封的双层玻璃瓶——那是备用的冰晶花材料。他拧开其中一个,倒出少量粉末在检测皿里。 淡蓝色的粉末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泽。看起来很正常。 但教授用手指捻了捻,眉头皱了起来。 “质地不对。”他说,“太粗了。标准的冰晶花粉应该细腻如面粉,这些有点颗粒感。” 调查员凑过来看。“运输过程中研磨度变化?” “不止。”教授摇头。他取出一片试纸,将粉末撒上去。试纸迅速变色——但不是预期的淡蓝色,而是一种偏灰不均匀的蓝色。 “魔力分布不均。”教授的声音很冷,“这些粉末内部……能量结构不稳定。像是从稳定态向波动态转变的过程中被强行终止,留下了内部应力。” 他抬起头,看向调查员。 “冰晶花需要全程低温保存。从采摘到研磨到封装,温度不能超过零下十度。一旦温度失控,哪怕只有几分钟,花瓣内部的冰元素结晶就会开始解离,从稳定的晶体结构变成混乱的能量团。这时候如果再快速冷却回去,表面上看起来还是粉末,但内部……” “变成了炸弹。”调查员接话,脸色沉了下来。 教授点头。“费舍尔的步骤是对的。正因为他操作标准,加热均匀,才让这些不稳定粉末的能量在短时间内集中释放。如果他操作马虎一点,加热慢一点,可能只是药剂失效,不会炸成这样。”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这批材料是昨天早上才送到的。如果运输途中某个环节保温失效……那么整批材料都可能有问题。” 调查员迅速记录。“供货商是?” “北境商会。”教授说,“但今年负责运输的是他们新组建的车队。我会调取运输记录,查查途中有没有异常。” 调查结束了。结论很明确,事故原因在于材料质量问题,而非学生操作失误,责任在供货商,学院会正式发函问责,并要求赔偿。 学生们陆续被允许离开。离开前,霍恩教授叫住了所有人。 “考核成绩会正常评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干涩,“用合格材料完成药剂的人,按成品质量打分。材料有问题的……学院会安排补考。” 他说得很平静,但话里的意思很清楚:这件事,到此为止了。 莱恩走出教室时,夕阳已经西斜。橙红色的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切进来,在地面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他沿着林荫道往宿舍走,脑子里却在回放刚才的一切。 教授的解释很合理。运输途中保温失效,材料性质变化,引发异常爆炸。一切都说得通。 但有些细节…… 比如,为什么只有费舍尔的那份炸了?如果整批材料都有问题,那其他人怎么没事? 比如,他烧杯里那些颜色异常深、寒气释放量超标的液体……真的只是“个体差异”吗? 为何他心里有种不好的感觉? 莱恩的脚步慢了下来。他抬起头,看向天空。暮色正在降临,云层被染成深紫色,像凝固的血。 远处钟楼传来六点的报时。钟声穿过黄昏的空气,显得沉闷而遥远。 学院的处理很快,结论也很明确。一切看起来都回到了正轨。 但莱恩知道,有些东西,一旦裂开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就像费舍尔那只手。就算用最高阶的再生魔法接上,也不再是原来的手了。 就像那些深蓝色的、带着裂纹的冰面。就算融化了,水渍干了,痕迹也会留在桌面上,留在记忆里。 魔药课事故的余波在学院里持续震荡。 往年不是没有出过意外——加热温度过高引发小规模喷溅,材料配比错误导致药剂失效,甚至偶尔有学生操作失误引起烧杯炸裂。 但那些都控制在可控范围内:最多溅一脸药水,烫伤手背,或者炸碎一两个玻璃器皿,讲台上的教授总有足够的时间出手干预,墙上的应急魔法阵也随时待命。 但这次不一样。 冰晶花引发的爆炸,威力完全超出了教学事故的范畴。 爆炸中心半径三米内的实验台全被摧毁,木质桌面炸成放射状的碎片;五米外的墙壁上嵌着玻璃渣;离得最近的几个学生,除了费舍尔手臂被废,还有三人面部被碎片划伤,一人耳膜破裂,七人受到不同程度的魔力冲击,需要至少一周的静养恢复。 最致命的是那股寒气,爆炸释放的冰元素能量将教室后排变成了临时冰窖,温度骤降到零下二十度以下。 如果不是霍恩教授及时展开屏障,后果不堪设想。 这种规模的破坏力,已经接近“冰爆术”魔法——而那通常是军队工程兵用来在冻土上开路,或者冒险者在雪山中紧急开凿洞穴时才会使用的战斗级法术。 风纪委员会连夜介入.教室被彻底封锁,所有材料封存送检,每个学生的操作记录被反复核对。 调查员甚至调取了最近三个月冰晶花供货商的所有运输记录,追踪每一批材料从北境矿区到学院仓库的完整链条。 整个初级部沸沸扬扬。走廊里、食堂里、训练场上,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低年级生挤在公告板前看最新通报,高年级生则聚在一起分析各种可能性,甚至中级部那边都听到了风声,有几个认识费舍尔家族的中级生特意跑来初级部打听情 第63章噔噔咚(礼物加更) “听说手彻底废了?” “寒气侵到骨头里,医官说除非请动大主教级别的神术师……” “谁干的?故意的吧?” “说是材料问题,供货商运输途中保温失效……” 议论声像潮水,从学院每一个角落涌出来,又退回去,留下黏腻的猜疑和不安。 作为事故的亲历者,所有昨天上魔药课的学生都被要求暂停一切课程,在宿舍等待进一步通知。风纪委员会的人挨个宿舍敲门,进行第二轮询问,核对每个人的时间线、操作细节、以及事故发生时所在的位置。 莱恩的询问在昨天傍晚进行。两个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风纪委员坐在他宿舍的书桌前,问了整整四十七个问题,从“你领材料时有没有注意到瓶身温度异常”到“爆炸前你是否察觉到任何魔力波动异样”。 问题细致刁钻,仿佛在试探他有没有隐瞒什么。 他回答得很谨慎。每个答案都基于事实,但绝不提供任何多余的推测。 当被问到“你认为事故原因可能是什么”时,他只说:“我专注于自己的操作,没有注意其他情况。” 询问持续了四十分钟。最后,年长的那位委员合上记录本,推了推眼镜:“你的药剂成品检测合格,操作记录也没有问题。暂时没有发现异常。” 珂赛特是在莱恩回到宿舍后才知道这件事的。 她没有去食堂打饭——因为学院临时通知,所有涉及事故的学生在调查结束前不得离开宿舍区,三餐由后勤统一配送。送餐的侍者把托盘放在门口时,脸色有些发白,动作快得像在逃离什么。 莱恩推开门时,珂赛特正跪坐在门内,双手紧紧攥着围裙边缘。她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深褐色瞳孔在听到门响的瞬间急剧收缩,像受惊的夜行动物。 “主人!”她几乎是扑上来的,她的手抓住莱恩的衣袖,手指因为用力而关节发。 莱恩把挎包挂在门后,转身看着她。珂赛特仰着脸,眼睛在他脸上、身上快速扫视,像在寻找伤口,寻找血迹,寻找任何不对劲的痕迹。 “我没事。”他说。 珂赛特没说话。她的手松开衣袖,转而抓住莱恩的手——这个动作很大胆,平时她不会这么做。她的手指冰凉,掌心有汗,颤抖着摸过他的手背、手腕、手臂,一寸一寸,像是在确认这具身体是否完整。 “真的……没事?”她的声音轻得像要碎了。 “真的。” 珂赛特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深褐色瞳孔里翻涌着后怕、庆幸,还有某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恐惧,又像是愤怒。 “我……我去热饭。”她站起来,动作有些踉跄,“送来的炖菜已经凉了,我热一热……主人先坐。” 她端起门口地上的托盘,快步走向房间角落的小炉灶。火柴划燃的声音有些急促,炉火点着时窜起的火苗吓了她一跳,手一抖,火柴掉在地上。 莱恩走过去,捡起熄灭的火柴。珂赛特背对着他,肩膀绷得很紧,深褐色的马尾垂在背后,随着她压抑的呼吸轻微起伏。 “吓到了?”他问。 珂赛特没有转身。她的手指攥着锅柄,指节发白。 “……嗯。”她声音很闷,“食堂里……大家都在说。说爆炸很大,说有人手废了,说……说差点整个教室都……” 她说不下去了。 莱恩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这个平时总是安静、温顺、把所有情绪都藏在眼底的女孩,此刻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我没事。”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更温和些,“而且,以后会更小心。” “您要答应我。”她说,“以后……不管做什么,都要更小心。要检查材料,要注意周围,要……要活着回来。” 她说“活着”这个词时,声音抖了一下。 莱恩看着她眼里的光,那种混合着恐惧、担忧、还有某种不容置疑的坚持的光,点了点头。 “我答应。” 珂赛特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诚意。然后她转回身,重新开始热饭。 那一晚,宿舍里的气氛比平时更沉默。珂赛特没有像往常那样坐在床边看书,而是蜷在墙角的小凳子上,抱着膝盖,目光时不时飘向莱恩,像是在确认他还在那里,还完好无损。 莱恩坐在书桌前,摊开低语森林的地图,但目光没有聚焦。 他在回想今天的一切:爆炸的瞬间,悬浮在空中的碎片,肩头那丝转瞬即逝的暖意,以及霍恩教授最后的结论:材料问题,运输途中保温失效,整批货物可能都有隐患。 第二天清晨,莱恩在钟楼的报时声中醒来。 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晨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出一道细长的、苍白的线。空气里有秋日清晨特有的凉意,混着宿舍楼老旧木材和灰尘的味道。 他坐起身,揉了揉眉心。昨晚睡得不太好,梦里全是深蓝色的液体、炸裂的玻璃、还有费舍尔那只被冰封的手臂。 那些画面像坏掉的魔导幻灯机,在脑海里反复播放,每一遍都更清晰,更冰冷。 珂赛特已经醒了,她坐在窗边的小地毯上,正小心翼翼地擦拭白瓷茶具。 听见床铺的响动,她转过头,深褐色眼睛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澈。 “主人醒了。”她放下茶具,站起身,“我去准备洗漱的水。” “我自己来。” 莱恩下床,套上制服外套,布料有些凉,贴着皮肤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的天空是灰蒙蒙的铅白色,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 学院里异常安静,平时这个时间,训练场方向会传来武技专业晨练的呼喝声,但今天什么都没有。 远处的主教学楼亮着几盏灯,像黑暗中漂浮的、孤独的眼睛。 事故的影响还在持续。所有相关课程暂停,学生被限制活动范围,整个初级部笼罩在压抑的气氛里。 莱恩洗漱完毕,开始整理书桌。他把昨天摊开的地图卷好,放回书架;把写满笔记的草稿纸叠整齐,收进抽屉;最后拿起那支炭笔——笔尖已经磨钝了,在指尖留下黑色的痕迹。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 感谢喜欢翠梅的夜华的礼奶茶,感谢我是沙盘的秀儿和召唤,感谢花疑无情的撒花,给大家的发电。 评分已经出了,作者是第一次在番茄写书,所以不知道这个6.0是好是坏,希望在看书的大伙可以动动手指点点评价,作者多多爆 第64章莱恩:老实jpg(感谢评分加更一章(≧∇≦)) 不是平时珂赛特轻快的敲门,也不是侍者送餐时礼貌的三下叩击。 这次的敲门声很重,很急,像是用指节在用力砸门——咚,咚,咚,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木板上,在安静的清晨走廊里回荡出沉闷的回响。 莱恩的手指顿住了。 珂赛特也从厨房角落抬起头,她放下手里正在切的干面包,快步走到门边,但没有立即开门,而是转过身,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莱恩。 敲门声又响了一遍。更重,更急。 “莱恩·维尔特!”门外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开门!风纪委员会!” 风纪委员会。 这三个字像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莱恩放下炭笔,站起身。 他走到门边,示意珂赛特退后。深褐色头发的女孩咬住下唇,但还是听话地退到书桌旁,手指紧张地绞着围裙边缘。 莱恩深吸一口气,伸手握住门把。 金属把手冰凉。他转动它,锁齿弹开的咔哒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门开了。 门外站着三个人。 最前面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高大,穿着风纪委员会的深蓝色制服,肩章上的银星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他有一张方正的、不苟言笑的脸,下巴留着修剪整齐的短须,眼睛是浑浊的灰色,像蒙尘的玻璃珠。 他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些的委员,一男一女,都穿着同样的制服,表情严肃。 男委员手里捧着记录板,女委员则挎着一个深色的工具包——莱恩认得那种包,里面通常装着各种检测工具和取证设备。 “莱恩·维尔特?”中年男人开口,声音和敲门时一样粗哑。 “是。” “我是风纪委员会第三调查组组长,格雷厄姆。”男人出示证件——深褐色的皮夹里嵌着银质徽章和照片,“关于昨天的魔药课事故,有几个问题需要你配合进一步调查。” 他说得很正式,但话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莱恩的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向走廊,清晨的光线从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在石板地面上投出长长的、扭曲的影子。 空无一人。 “现在?”他问。 “现在。”格雷厄姆组长点头,“请跟我们走一趟。调查需要在你宿舍以外的独立场所进行。”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是标准程序。所有涉事学生都会接受第二轮深入询问。” 标准程序。 莱恩看着这个男人灰色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公事公办。 他又看了看那两个年轻委员——男委员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记录板边缘,女委员则警惕地扫视着房间内部,像是在评估什么。 “我需要带什么?”莱恩问。 “什么都不用带。”格雷厄姆说,“只是询问。顺利的话,一个小时就能结束。” 他说得很轻松。但莱恩注意到,女委员的工具包鼓鼓囊囊,不像只装了几支笔和几张纸。 “主人……”珂赛特在身后小声唤道,声音里满是担忧。 莱恩没有回头。他朝格雷厄姆点了点头。 “好。” 他走出房间,带上门。在门合拢的前一秒,他回头看了一眼——珂赛特站在书桌旁,深褐色眼睛睁得很大,里面盛满了来不及掩饰的恐惧。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指节发白。 门合拢了。 走廊里的空气比房间更冷。格雷厄姆组长侧身示意莱恩走在前面,两个年轻委员一左一右跟在他身后。 四人的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整齐,沉重,像某种押送囚犯的仪式。 他们走下楼梯,穿过宿舍楼大厅。管理员坐在前台后,看见他们时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走出宿舍楼,清晨的凉风扑面而来。天空依然阴沉,云层压得更低了,像要塌下来。训练场上空无一人,只有几面旗帜在风里无力地飘动。 格雷厄姆组长带着莱恩朝学院西侧走去——那是风纪委员会办公楼的方向。一栋灰扑扑的三层建筑,窗户又小又窄,像监狱的瞭望口。 走到半路时,格雷厄姆忽然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维尔特同学。” 莱恩转过头。 组长的灰色眼睛盯着他,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缓慢转动。 “昨天的询问记录我看了。”格雷厄姆说,“你的回答很谨慎。” 莱恩没有说话。 “谨慎是好事。”组长继续说,“但在某些情况下,过于谨慎,反而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 他目光扫过前方那栋灰扑扑的建筑。 “等会儿的询问,会有委员会的高级顾问在场。”他的声音更低了,“他们问什么,你答什么。但记住——只说事实,不要推测,不要联想,更不要……提到任何与事故无关的人或事。”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轻得像耳语。 格雷厄姆组长说完,重新恢复了公事公办的表情,仿佛刚才那段话从未说过。他加快脚步,朝委员会办公楼走去。 走廊吸走所有温度,委员会办公楼内部比外观更冷。 墙面灰绿涂料剥落成片,霉斑在阴影里滋长。灰尘、旧纸、劣质墨水——气味混在一起,沉在空气底层。格雷厄姆推开三楼尽头的门,门轴干涩地尖叫。 房间不大,长方形。 一张深色长桌横在中央,桌后坐着三个人。 正中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灰发在脑后盘成紧实的髻,镜片后的眼睛像两颗打磨过的石子。 她左侧是个秃顶男人,正低头翻阅一叠文件;右侧是个年轻些的女性委员,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桌沿。 长桌对面只摆了一张椅子。 “坐。” 眼镜女人开口,声音平直,没有起伏。 莱恩走向那把椅子。木椅腿与石板地面摩擦,拖出短促的刺响。 他坐下时,余光扫过房间角落——那里站着两个人,穿着风纪委员制服,帽檐压得很低。 但其中一人的站姿,右肩微微前倾的习惯,还有…… 莱恩收回视线,双手很平稳的放在膝上。 …… 感谢大家的评分,加更一章(^◡^ 第65章一斤鸭梨! “莱恩·维尔特。”眼镜女人念出他的名字,“魔导系三年级,维尔特家族长子。昨日魔药课爆炸事故的亲历者。” 她抬起头。 “请完整叙述昨日事故发生时,你的位置、操作流程、以及感知到的异常。” 莱恩按照昨日第一次询问时的回答复述:自己位于实验室第三排左二位置,操作流程完全依照霍恩教授演示的步骤,异常只发生在爆炸瞬间——先是坩埚内液体突然剧烈翻涌,接着冰晶碎片呈放射状炸开。 他说话时语速均匀,秃顶男人偶尔抬头看他一眼,又低头记录,年轻女委员停止敲打桌沿,双手交握。询问进行了大约二十分钟。 问题从操作细节延伸到材料来源,再绕回个人观察。莱恩的回答始终简短。 眼镜女人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感谢配合。你的陈述与其他亲历者基本一致,没有明显矛盾。”她顿了顿,“委员会初步判断,事故原因倾向于材料批次问题。后续会对供应商进行追责调查,你可以——” “请等一下。”声音从角落传来。房间里所有人都转过头。 站在阴影里的两人向前一步,走到长桌侧方的光线中帽檐抬起,露出安德烈·加西亚的脸,他旁边的伍德·格林嘴角挂着一丝笑。 莱恩手指在膝上收紧。 召唤师讲座后,这两人沉寂太久,莱恩当时正面对西尔事情,又不好直接对这俩人回以颜色,暂且将这二人搁置一旁。 他以为他们会继续龟缩,等待下次机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穿着风纪委员制服,站在询问室里。 眼镜女人皱眉:“加西亚委员,格林委员,询问已经结束。” “结束?”安德烈走到长桌前,手指按在桌沿,“顾问女士,我认为远未结束。” 他从怀里抽出一叠文件,纸张在桌面哗啦铺开。 “实验室调取的昨日全部操作记录。”他指尖点在其中一行,“莱恩·维尔特的实验记录。温度调控栏——请看。” 视线聚焦纸面。 记录显示:十五分钟实验过程中,加热魔导器温度调整三次。初始设定五十八度,第五分钟调至五十九度,第八分钟回调五十八度,第十二分钟再调至五十九度。 莱恩盯着那些数字。 他想起昨日实验室:烧杯内壁凝结霜花,细碎冰晶沿着玻璃蔓延。寒气释放量远超预期。 第十二分钟,预期中的第二个魔力峰值出现。他盯着指针,心跳在耳膜里咚咚作响。指针在黄色区顶端晃动,试探边界,始终未越界。然后,缓慢下降。 他调整温度,稳定在五十八度。霜花融化,液体颜色深靛蓝——比标准成品深两个色阶,但魔力波动回落至安全区间。 而现在,这份记录躺在桌上,数字扭曲成陷阱。 “标准流程,温度应恒定维持五十八度。”安德烈声音抬高,每个字像钉子敲进空气,“而莱恩·维尔特,这位‘完全依照步骤操作’的同学,在十五分钟内调整了三次温度。” 他转向莱恩,眼神锐利。 “解释一下,维尔特同学?为什么你的操作,和你的陈述,对不上?” 房间寂静。 秃顶男人放下笔。年轻女委员身体前倾。眼镜女人的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 莱恩开口,声音平稳:“温度有波动,我是为了修正异常,实验中出现误差调整而已。” “什么异常?” “材料寒气释放不稳定。这一批秋季的冰晶花粉表现的活性偏高,我根据实际反应微调温度,避免魔力失控。” “借口!”安德烈手指敲击记录纸,“一次调整算意外,两次算失误,三次?短时间内频繁变动参数——这根本不是正常操作!” 他转身面向三位顾问,展开双臂,姿态像展示证物。 “顾问女士,诸位委员。容我提醒——莱恩·维尔特在学院的风评。长期欺压同学,多次违反校规,仗着贵族身份逃避处罚。这些记录在风纪档案里都能查到。”他停顿,声音沉下,“过去的事,学院或许容忍。但这次,他玩过头了。” 伍德补充,语气故作沉重:“爆炸导致十二人受伤,两人重伤。罗伯特·费舍尔的右手,医生说神经损伤不可逆,一个未来魔法师的前途,毁了。” 话语在狭小房间里回荡。 莱恩能感觉到视线变化——三位顾问眼里的公事公办正在褪去,某种审视的冷意渗进来。 安德烈乘胜追击。他又抽出几张文件,拍在桌上。 “更重要的一点——昨日事故使用的冰晶花粉末,供应商是哪家?”他自问自答,每个字咬得很重,“‘北境之星’商会。而这家商会的实际控股方,正是维尔特家族!” 他猛地转身,手指几乎戳到莱恩鼻尖。 “你早知道这批材料有问题!你知道冰晶花变质,知道加热会出事故!所以你才频繁调整温度——不是为了修正异常,是为了在自己那口坩埚爆炸前,把它控制在安全阈值内!” 安德烈胸膛起伏,脸上泛起激动的红晕,表演极具感染力,愤怒与正义混合,让房间里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而你,莱恩·维尔特,你就坐在那里。”他压低声音,像揭露骇人秘密,“你调整了自己的温度,保住了自己的安全。但你没提醒任何同学,没报告教授,你眼睁睁看着他们的坩埚炸开!看着碎片割伤他们!看着罗伯特的手被毁掉!” 他后退一步,摇头,脸上浮现痛心疾首的表情。 “过去你欺负同学,我们忍了。但这次,你为掩盖家族商会的劣质货物,不惜拿全班同学的安危做赌注。这已经不仅仅是违反校规——这是蓄意伤害,是谋杀的行径!” 话语落地,余音在寂静中震颤。 莱恩听见自己的心跳,很稳,一下,两下。 他看向三位顾问——眼镜女人的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神;秃顶男人眉头紧锁;年轻女委员嘴唇抿成一条线。 然后他看向安德烈。那张脸上,愤怒的表演之下,有种更深的东西:得意,还有复仇的快 第66章搅局 “我没有提前知道材料有问题的理由。”莱恩说。 声音在安静中显得突兀。 “温度调整是为应对实际反应。至于商会——”他停顿半秒,“北境之星确实由维尔特家族控股,但日常运营由专业经理人负责。我作为在读生,不参与具体业务,更不可能提前知晓批次细节。我在校的活动轨迹和接触的人都可以找到相关记录。” “狡辩!”伍德插话,“谁不知道你们维尔特家现在穷得叮当响?为了赚钱,以次充好太正常了!说不定这是你们家开学前就想好的阴谋,你就是知情者!” “证据呢?” 莱恩抬眼,棕发垂落额前,发梢下那双碧蓝灰的眼睛倏然凝住,像冬眠的蛇感知到震动,缓慢睁开眼睑,瞳仁收缩成两道冰线。 所有温度从那张脸上褪尽,皮肤下绷紧的骨骼线条变得异常清晰。 伍德身影猛的一僵,他见过这种眼神——前年秋天训练场边,莱恩就是这样看着那个弄脏他衣服的三年级生。 三天后,那人在实战考核中意外触发了所有预设陷阱,全身缠满粘性蛛网吊在树上,直到黄昏才被救下来。 安德烈的冷笑也僵在嘴角,他也见过。 去年学院贵族舞会上,莱恩用这种眼神扫过那个议论维尔特家族衰落的旁系男爵子弟。 一个月后,那人家族在北境的矿场接连爆出账目问题,最终被皇室审计团接管。 眼神,这个冷淡如毒蛇般的眼神,他们都见过。 只是这个学期,莱恩变得安静了。 不再主动挑衅,不再用那种看死物的目光扫视人群。 他们几乎忘了,这个名叫莱恩·维尔特的躯壳里,从来住着的都不是什么温顺角色。 “证据呢?” 声音依然很轻,但这次,字与字之间的空气像被冻出了细碎冰碴。 伍德喉结滚动,袖口下的手臂起了层鸡皮疙瘩。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胸膛挺得更高些。他不能在这里退缩,尤其是在三位顾问面前。 他张开嘴,声音却比刚才尖锐的多:“证据?你的异常操作记录就是证据!你毫发无伤的结果就是证据!维尔特家族商会供应劣质材料导致事故——这已经是铁一般的事实链!” 他转向顾问,语速加快,像要抢在什么之前把话说完:“我正式提议,对莱恩·维尔特采取强制措施!暂时羁押,等待对维尔特家族商会的全面调查。同时,学院应立即启动退学程序——” 伍德立刻跟上,声音比安德烈更大,像在给自己壮胆:“对!必须严惩!这种危险分子不能留在学院!” 但两人的脚跟都不自觉地往后挪了半分。 莱恩依旧坐着,只是略微偏了偏头。光线从侧窗照进来,在他脸上切出明暗交界。暗处的那只眼睛完全沉入阴影,亮处的那只则映着窗外铅灰色的云。 他没有说话。但那种沉默,比任何辩驳都更具压迫感。 像毒蛇盘起身躯,不再嘶鸣,只是静静等待扑咬的时机。 也就在这时,门开了。 门板移动无声,像被某种力量轻柔推开。 所有人转头。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站在门口。 晨光从她身后走廊的窄窗斜射进来,给她周身镀上一层淡金轮廓。 她没穿学院制服,而是一袭深蓝长裙,领口缀着细碎银线刺绣的皇室纹章,金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颈侧。 她走进房间,脚步很轻,裙摆几乎不发出声响,三位顾问同时起身。 秃顶男人手里的笔掉在桌上,滚到边缘,被年轻女委员按住。 “请坐。 ”塞西莉亚抬手,她在长桌侧方站定,目光扫过房间里的每个人,最后停在莱恩脸上。 “我来晚了。罗伯特·费舍尔的情况,刚得到确切消息。” 她停顿,房间里所有呼吸都屏住。 “皇家医师团的大主教级神圣术导师,今晨已为他完成神经续接手术。右手功能预计能恢复九成以上,不会影响未来魔法修习。” 空气松动了一瞬。眼镜女人肩膀微沉,秃顶男人吐出一口气。 安德烈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很快被掩饰过去。 塞西莉亚转向三位顾问,唇角弯起极淡的弧度。 “当然,伤势能挽回,不意味事故责任可以轻纵。”她看向安德烈和伍德,“刚才在门外,我听到一些……有趣的指控。” 安德烈挺直脊背。 “皇女殿下,我们只是在陈述事实。莱恩·维尔特的操作记录异常,维尔特家族商会供应事故材料,这两点证据确凿——” “加西亚委员。”塞西莉亚打断他,微微歪了头,仿佛只是出于好奇,“你指控的核心,在于操作记录异常。那么,这份记录——它是原始观测数据,还是实验员事后整理的誊抄件?” 安德烈一怔,这个问题直接戳在了他准备不周的环节上。 “这……应该是誊抄件,但数据是准确的!” “哦,誊抄件。”塞西莉亚点了点头,目光转向眼镜女人,“顾问女士,按照规程,誊抄件作为正式证据提交,需要至少两名独立委员核验,并附上原始数据对照表,以避免……誊抄过程中的任何无意疏漏。” 她将最后四个字说得清晰而缓慢。 “加西亚委员提交的这些文件,附带这些必要的核验证明了么?” 眼镜女人迅速翻阅面前的文件夹,很快回答:“没有。只有单页的记录摘抄,没有核验记录,也没有原始对照表。” “那么,”塞西莉亚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安德烈,“仅凭这份程序上存在瑕疵的记录,恐怕很难作为确凿的证据来支撑如此严重的指控。这对你接下来的举证……可不太有利。” 塞西莉亚目光重新在安德烈和伍德脸上扫过,甚至对他们俩隐晦的眨了眨眼,“除非……” 她指尖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你们应该要有更直接的证据能够证明,这个材料的变化真的和北境之星这个商会有直接关系,或者说北境之星商会的人真的有方法能联系到维尔特同学,足以支持你们的控告。 第67章对赌 安德烈和伍德的眼睛几乎是同时亮了起来。皇女这哪是在质疑他们,这明显是在指点他们该怎么做。 莱恩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他清晰地看到塞西莉亚眼底那片冰湖下涌动的暗流。 房间里的沉默变得微妙,三位顾问面露思索,显然也听出了这位二皇女殿下话语中的倾向。 目前的局面,无论如何都对莱恩不利。 首先,肇事材料的供应商是他家族的商会,这一点无法切割。其次,他本人是事故发生时,距离爆炸中心——费舍尔的实验炉——最近的两人之一。 另一人是费舍尔右侧的一位女生,脸颊被飞溅物划伤,因为费舍尔在爆炸瞬间下意识用身体为她挡住了大部分冲击。 而位于费舍尔左前方的莱恩,按常理绝无可能在那瞬息之间、连台上教授都未能完全反应过来的剧烈爆炸中全身而退。 若仅以反应快运气好”来解释,未免太过牵强。此为其一。 其二,正如安德烈他们之前指控以及部分真实记录所显示,莱恩在实验前期的操作步骤,确实与标准流程及大多数同学存在细微差异,尤其是在控制反应液温度方面,他似乎有意无意地在避免液体达到某个特定温度区间。 这又是一个疑点。 然而,也正如塞西莉亚殿下所指出的,安德烈他们缺乏一锤定音的实证。 他们拿不出原始记录,无法证明莱恩提前知晓材料问题,更无法建立莱恩在校内与家族商会就此事进行沟通的直接证据。 说白了,即便最终查明是北境之星商会的问题,只要莱恩咬死自己不知情,学院也很难将商会的责任直接连坐到他个人头上,给予其退学之类的严厉处罚。最多是对其家族商会进行追责和处罚。 塞西利亚皇女看了看在场的莱恩安德烈和伍德以及那三位嗯审查委员,于是开口道。 “目前的情况,双方立场分明,但证据均不足以一锤定音。僵持下去,只是浪费所有人的时间。”她抬眼,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莱恩,又掠过面露期待的安德烈二人,“既然莱恩·维尔特坚称自己无辜,而加西亚和格林委员又如此确信他的罪责……不如,我们用一个更干脆的方式来解决。” “四十八小时。我给双方四十八小时。莱恩·维尔特,如果你能在时限内,找到能够真正证明自己清白、推翻所有指控的确凿证据,那么,你无罪,学院对此事不再追究,并且我以个人名义对你给予赔偿。” 眼镜女人适时追问:“如果他找不到呢?” 塞西莉亚看向莱恩:“如果找不到,他将承担事故主要责任。处罚包括:勒令退学,维尔特家族承担全部伤亡赔偿,以及北境之星商会在学院供应链的股份,公开拍卖抵偿。” 安德烈几乎要控制不住脸上的笑意,伍德的嘴角咧开。 四十八小时!时间够他们藏起来先前所有做过的痕迹,并且伪造一份铁证把莱恩彻底按死。 冤枉你的人永远比你知道你有多冤枉。 皇女这简直是亲手把莱恩推进了绝境,还帮他们关上了逃生的大门! 莱恩迎上塞西莉亚的目光,她站在那片冷淡的光里,像个置身事外的裁判,但她的每一句话,都在将天平向另一方倾斜。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此刻接受这个赌约对莱恩都毫无益处。 他大可以继续沉默,咬死对方证据不足、程序瑕疵,让局面继续僵持。 僵持意味着时间,时间意味着变数,意味着他或许能找到别的出路,至少不会在四十八小时后被立刻定罪、退学、让家族坠入深渊。 房间里几乎所有人都预想着他的抵抗、辩驳、或者至少是沉默的对抗。 然而—— “我同意。” 莱恩的声音响起,平静,清晰,没有半分犹豫或挣扎的痕迹,就这样斩断了所有可能的迂回。 话音落下的瞬间,房间里出现了短暂的凝滞。 眼镜女人翻动文件的手指停住,秃顶男人握笔的手悬在半空,连年轻女委员都忘了维持她平日的姿态。 最震惊的莫过于安德烈和伍德——他们本以为要费更多口舌,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后续逼迫的说辞,没想到猎物自己跳进了陷阱,干脆得让人几乎疑心是否有诈。 但也仅仅是一瞬。 安德烈的眼睛骤然爆发出灼热的光,像是怕莱恩下一秒就会反悔,他几乎抢在话音余韵消散前就蹿上前一步,声音洪亮得夸张:“皇女殿下的提议再公平不过!彰显了皇室与学院的公正!” 他胸膛起伏,激动之下甚至有些语无伦次,但核心意思表达得无比清晰:“但我们要求追加赌注——如果莱恩·维尔特证明自己的清白,” 他将清白二字咬得极重,充满讽刺,“既然殿下以个人名义对维尔特进行补偿,那如果最终结果并非维尔特家所做,我们加西亚家族,和格林伍德家族,愿意各自补偿他一万金币!作为对他勇于承担这份责任的……一点微不足道的心意!” 伍德紧接着补充,盯着莱恩:“没错!但是如果确实是维尔特的责任,他必须公开向所有受伤同学道歉,亲口承认自己的罪行!” 塞西莉亚看向莱恩,眉梢微挑,仿佛在询问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这样的条件,你接受吗?” 莱恩点了点头,没有多余的表情。 “很好。”塞西莉亚转向三位顾问,“那么,请三位作为见证官,详细记录此次对赌的所有条款。我将以皇室成员身份签署担保契约,确保其得到执行。” 眼镜女人迅速动作,秃顶男人研墨,年轻女委员递上笔。 塞西莉亚流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皇室墨水晕染出独特的纹章。她把笔递给莱恩。 莱恩签下名字,笔迹稳定。 安德烈和伍德也大笔一挥,签下名字,姿态张扬。 契约一式三份。塞西莉亚取走一份,妥善收好。眼镜女人归档一份。最后一份留在桌上,墨迹未干。 “四十八小时。”塞西莉亚抬眼看了看墙上的挂钟,钟摆正在规律地摆动,“计时开始。” 她转身走向门口,裙裾曳地,无声无息。在即将迈出门槛时,她脚步微顿,侧过半张脸,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掠过莱恩。 那眼神很淡,像覆在深潭上的一层薄冰,下面是什么,谁也看不清。 门轻轻合拢。 房间里的气氛骤然松弛,又旋即被另一种情绪取代。 三位顾问低头整理文件,避开了目光交流,安德烈和伍德则彻底放松下来,相视而笑,那笑容里充满了胜券在握的得意和快意。 莱恩起身,木椅腿刮擦石板的声音格外刺耳。 安德烈凑近两步,压低的声音里满是黏腻的嘲弄:“好好享受你最后的两天吧,维尔特。这次,可不会再有什么意外帮你了。皇女殿下看来也觉得你碍眼得很。” 莱恩看向他,那双碧蓝近灰的眼睛里,之前的冰寒冷意不知何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温和与平静。 他甚至轻轻牵动唇角,勾起一个笑容——那笑容很浅,却意外地透出些许温度,像冬日稀薄阳光掠过冰面。 安德烈愣了一瞬。这表情太陌生,太不合时宜,让他准备好的下一句讥讽卡在了喉咙里。 就在这一瞬—— 剧痛炸开。 仿佛脸上迎面撞上了一枚小型的彗星。 安德烈甚至没看清莱恩是什么时候动的,只感到视野骤然旋转、颠倒,耳边响起自己下颌骨碎裂的闷响和牙齿脱离牙床的脆声。 他整个人被一股野蛮的巨力带得离地,扭转着向后飞掠,背部狠狠撞上身后原本属于他和伍德的木椅。 咔嚓!木椅四分五裂。 他的去势未减,脊背又重重砸在灰绿色的墙面上,震落一片粉尘。 最后,他瘫滑下来,蜷缩在墙角的碎木屑里,半边脸颊以不自然的弧度凹陷下去,鲜血混着几颗白生生的牙齿从歪斜的嘴角涌出,发出嗬嗬无法成调的抽气 第68章我给你一拳 一切发生得太快。 房间里死寂了一秒,伍德脸上尚未褪尽的得意笑容彻底僵住,瞳孔骤缩。 三位顾问几乎同时从椅子上弹起一半,眼镜女人的镜片歪斜,秃顶男人手里的文件哗啦散落一地,年轻女委员下意识捂住了嘴。 莱恩缓缓收回右手,指节处沾染了少许血迹。他活动了一下手腕,动作优雅得像刚刚拂去袖口的一点尘埃。 目光平静地掠过墙角抽搐的安德烈,然后落在脸色惨白僵在原地的伍德身上。 “从刚才开始,”莱恩开口,“你们就有点吵,影响到我的思考了。” 他转向三位目瞪口呆的顾问:“刚才签署的契约条款,我记得很清楚——双方在四十八小时内,有权采取不违反学院基本法规的一切手段,各自寻找证据。期间,不得以任何形式直接干涉对方的行动流程,对吗?” 眼镜女人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只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那么,”莱恩的视线落回伍德脸上,伍德控制不住地后退了半步,背脊撞上了长桌边缘,“安德烈·加西亚同学刚才的言语,显然构成了对我个人调查环节的干扰。在48小时后,我即将面临着退学的惩罚以及家族破败的可能性,所以现在我的心理状态很不稳定,出于对契约精神的尊重,以及维护自身正当权益的考虑,略微出手制止……应该没什么问题吧?” 他的用词礼貌,但配合着墙角安德烈痛苦的呜咽和满地的狼藉,这平静的语调反而透出令人骨髓发寒的诡异。 三位顾问面面相觑,在莱恩平静的注视下,竟又一次下意识地、幅度轻微地摇了摇头——不,没问题,按照那该死的契约字面意思,好像……真的没问题。 莱恩点了点头,似乎对他们的理解感到满意。 他重新看向伍德,伍德此刻已经退无可退,背脊紧贴着冰冷的桌沿,手指死死抠住桌边,指节泛白。 “至于你,格林同学,”莱恩的声音依旧平稳,“很遗憾,虽然你的同伴看起来……状态不太好,需要一点时间恢复。但你倒是还很健全。” 伍德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希望,”莱恩最后说道,“你能在接下来的四十七小时又……五十八分钟里,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说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走向门口,步伐平稳,背影挺直,仿佛刚才那血腥暴烈的一击只是众人的幻觉。 莱恩拉开门,走廊里阴冷的空气迫不及待地涌入,冲淡了室内弥漫的血腥味和震惊。他走出去,反手带上门,将所有的目光、呜咽、以及死一般的寂静彻底隔绝。 走廊漫长而昏暗,只有尽头一扇高窗投下灰白的光。窗外,铅云低垂,沉甸甸地压在学院古老的建筑群上,纹丝不动。 靴底敲击石板的声音在空旷中孤单地回响。 一下,又一下。 像为他四十八小时的绝境,敲响冰冷而坚定的读秒。 从任何常理推断,莱恩都不该接下那个赌约。 那分明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罗网——安德烈和伍德急于扣死罪名,塞西莉亚皇女看似公允的裁定实则将绞索收得更紧,四十八小时的时限短得像一声嘲弄的倒计时喝彩。 所有条件都对他不利到荒谬的地步,牵连家族的商会,抢先定调的舆论,一个明显偏袒对方的裁判,以及对方背后可能动用的家族资源甚至魔法手段来湮灭证据。 僵持,否认,拖延,才是更合理的选择。即便无法立刻脱罪,至少不会在四十八小时后被即刻宣判,坠入无可挽回的境地。 莱恩几乎就要这样做了,他绷紧神经,准备迎接更漫长的唇枪舌剑,在规则的缝隙里寻找喘息之机。 他甚至感到了些许焦躁——为什么概率之眼没有触发? 这个自穿越以来就如影随形、时常在关键节点给予模糊警示的能力,在爆炸发生时沉默着,在他被带走审问时沉默着,在他面临这场近乎逼宫的审判时,依然沉默着。 他几乎要以为这能力已经离他而去,或是被这个世界的某种规则压制了。 这种不确定性带来了更深层的不安。 长久以来,他或多或少依赖着那些闪现的概率数字来规避最坏的可能,这让他警觉——是否正因为这种依赖,才使得当能力失灵时,自己陷入了如此被动的境地? 如果往后再遇到危机,它依然不出现呢? 就在这纷乱的思绪中,在塞西莉亚说完赌约条件的那个微妙间隙—— 视野边缘,安德烈和伍德的头顶上方,熟悉的、半透明的虚幻文字,终于再次浮现: 【安德烈·加西亚&伍德·格林伍德】 【当前意图:栽赃莱恩·维尔特及其家族商会,指控其供应劣质冰晶花导致爆炸.使莱恩·维尔特身败名裂、受学院严惩并牵连其家族。】 【若拒绝当前赌约,继续僵持,其目标达成概率:40%】 【若接受当前赌约,其目标达成概率:10%】 文字悬浮在空中,泛着冷白的光,边缘微微抖动,几秒后悄然淡去。 果然是他们。 尽管早有猜测,但概率之眼直接揭露栽赃,还是让一股冰冷的怒火窜上脊背。 这两个道貌岸然的家伙,嘴上慷慨激昂地控诉他坑害同学,实际上正是他们自己亲手制造了这场灾难,害得同学重伤,却还能如此娴熟地扮演着正义使者的角色,企图将一切推到他头上。 可笑,更可鄙。 不过更让他在意的是那两个概率数字。 40%? 即便在如此不利的条件下,对方成功的概率竟然也只有四成,这意味着什么。 是对方留下了致命的破绽?是学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还是……有别的变数,连安德烈和伍德自己都没预料到? 而接受赌约后,概率竟然会骤降到10%。 10%……低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几乎是在明示:接下这个看似绝境的赌局,他反而更可能破 第69章名侦探莱恩在行动 为什么? 谁在帮他? 还是说,这赌局本身,就是某个更大棋盘上的一步活棋,而他被允许看到的,只是最表层的那一角。 莱恩不知道,概率之眼从不解释缘由,只呈现冰冷的数字和碎片化的意图。 它更像一个警示灯,而非导航图。 但这就够了。 他有了绝地反击的机会。 在塞西莉亚皇女那双看似平静实则隐含审视的目光下,在安德烈与伍德几乎要溢出眼底的得意和急切中,莱恩听到了自己平静的声音: “我同意。” 扪心自问,他没有破案的经验,前世看的那些侦探小说和剧集,在真实的魔法世界、在有人刻意用魔法掩盖痕迹的情况下,能有多大用处,他心里没底。 四十八小时,对方有备而来且可能动用家族力量,而他几乎孤身一人。 但,只有10%的概率失败,意味着有路,不仅是有路,还是大路。 那句话怎么说,百分之十打百分之九十,优势在我。 而翻案的第一步,只能是回到原点。 实验室的门上贴着风纪委员会的封条,深紫色蜡印在昏暗走廊光线下像一块凝涸的血痂。 莱恩从怀中取出那枚刚刚到手的临时调查徽章——暗铜色,边缘蚀刻着天平与剑交叉的简朴纹样——将其按在封条边缘。 徽章微颤,发出低鸣。封条上的蜡印自行软化、流动,无声地让出门锁位置,莱恩推门。 冰冷的气流率先涌出。 不是温度上的冷,是魔力残留造成的感知性寒意,像无数细针贴着皮肤游走。 实验室内部保持着爆炸后的混乱。窗玻璃布满蛛网状裂痕,蒙着灰白霜花。 十二个实验台像被巨人粗暴犁过,烧杯碎片、扭曲的金属支架、冻结成奇怪形状的药剂残渣泼洒得到处都是。 地面覆盖着一层混合了冰晶、灰尘和暗蓝色液体的污浊硬壳,踩上去发出细碎的、类似踩碎薄冰的声响。 莱恩站在门口,目光缓慢扫过。 他的实验台在第三排左二,相对完整,只有边角被飞溅物划出几道浅痕。 不远处属于罗伯特·费舍尔的位置则是一片狼藉,焦黑的痕迹呈放射状蔓延,连沉重的石质台面都缺了一角。 他走进房间,靴子踩在冰渣上,空气里有股复杂的气味: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混合着某种甜腻到发腥的植物汁液气息。 在自己的实验台前停下,坩埚碎片已经被收走,但台面残留着清晰的魔力焦痕——深紫色,边缘呈现不规则的锯齿状扩散,这是高浓度冰元素剧烈释放后又急速冻结的典型特征。 莱恩蹲下身,指尖悬在焦痕上方一寸,没有触碰。 皮肤能感觉到残留针扎般的寒意,还有极微弱躁动不安的魔力余波。 普通冰晶花魔力暴走相对温和,更多表现为药剂失效或轻微喷溅。 这种程度的爆破力和残留的侵蚀性寒意……更像是冰晶花活性被异常激发的变种。 莱恩起身,走向房间角落用魔力屏障临时隔离的区域——那里堆放着尚未清理最具代表性的爆炸残留物。 他再次出示徽章,屏障波纹荡漾,让开入口。 残骸分类摆放,最大的一堆是扭曲变形的加热魔导器碎片,金属表面覆盖着霜晶;旁边是各种材质的容器碎片,玻璃、陶瓷、甚至掺了秘银的合金都有;最内侧则是几个用冰封魔法暂时保存的样本盒,里面是少量未完全汽化的药剂残渣和可疑的粉末状物质。 莱恩的目光落在样本盒上。 他伸手虚按在冰封层上方,闭眼,调整呼吸,将自身魔力感知缓缓延伸出去。 可惜还是跟先前感知的一样。 莱恩睁开眼,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冷光。 他离开隔离区,走向实验室门口临时设立的调查记录台。 一个穿着风纪委员制服的年轻学生正趴在桌上打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 “我想要调取本事故现场全部成分勘察的原始数据报告。”莱恩将徽章放在桌上。 年轻委员看着徽章,又看看莱恩的脸,表情有些犹豫:“这个……委员会有规定,原始数据不能随意……” “现在按照塞西莉亚皇女的规矩走,”莱恩打断他,声音平静,“这是皇女殿下的象征,我可以在调查期间,涉事双方在出示有效权限证明后,有权查阅不涉及委员会内部研判过程的所有原始勘察记录与物证清单,如果有什么问题请找皇女殿下。 莱恩说的相当自然,反正皇女的名号不用白不用。 年轻委员噎住,他显然认出了莱恩手中的东西,也听说了不久前在委员会办公楼发生的事。 在皇女的虎皮下,他不敢再多言,快速从桌下锁着的柜子里取出一本厚厚的用特殊魔法纸张装订的册子,推到莱恩面前。 “只、只能在这里看,不能带走,也不能复制……”他小声补充。 莱恩没理会,直接翻开册子。 纸张哗啦作响,每一片较大碎片的发现位置、尺寸、材质分析、表面附着的魔力残留图谱;药剂残渣的成分色谱分析;空气中魔力扰动的三维记录;甚至还有对受伤学生衣物上溅射物的微观检测。 他快速浏览,手指划过一行行数据、一幅幅用精细线条描绘的魔力图谱。 所有样本中检测到的主要魔力成分均为高活性冰元素,其波动特征与因储存不当导致魔力活化的冰晶花高度吻合。 莱恩合上册子。指尖在硬质封皮上轻轻敲击。 冰晶花若在运输途中失去恒温保护,内部能量确实会逐渐活化,变得极不稳定,这确实很合理。 第一步现场目前看不出来任何头绪,接下来就是第二步了,也就是送货商的商队。 自家商队? 莱恩眉头微蹙,老逼登威廉子爵近年不问商务,家族事务多由几位老管事勉强维持,“北境之星”商会的日常运营他也从未插手。 但以他对那些老管事的了解——刻板、保守、将家族声誉看得比命还重,不可能买一些源头上就不对的东西。 可如果不是商队的问题,那问题出在哪里?运输环节?学院仓库?还是更早之前 第70章时间流逝 他需要接触到经手那批货的商会人员,至少得弄清楚,从货物离开北境到最终存入学院仓库,这中间究竟经过了哪些人的手,走了哪条路。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就面临两个棘手的现实。 首先,安德烈那边的人肯定正盯着他。这时候贸然去接触商队,无异于自己把把柄递过去——对方完全可以反咬一口,说他这是急于串通口径,甚至是想暗中销毁证据。 其次…… 学院的生活固然能暂时隔绝外界的风雨,但他从未忘记,维尔特家那座看似遥远的宅邸里,还坐着一位巴不得他永远别回去的老逼登。 威廉·维尔特子爵。 这位名义上的父亲,确实每年都会准时支付三十枚金币的巨额学费,将他送进帝国最好的魔法学院。 但这举动与其说是投资,不如说更像是一笔昂贵的安置费——花钱买个清静,让这个不讨喜的儿子离得越远越好。 莱恩从零碎的记忆里拼凑出的画面,从未有过寻常父子的温情。 那位子爵对他的不喜几乎是赤裸裸的,连带着家中仆役对他的态度,也只剩下面子上的几分敷衍恭敬。 如今他若直接以维尔特家少爷的身份,去找负责此事的商会管事……对方买不买账,会不会见他,恐怕都是两说。 莱恩将册子推回给年轻委员,收起徽章,转身离开实验室。封条在他身后自动复原。 走廊里依旧冷清。他脚步不停,穿过连接初级部与行政区的回廊,朝着初级魔法学部部长的办公室走去。 埃德加·莫里斯部长的办公室位于一栋老式石砌建筑的三楼。 楼道里铺着磨损严重的深红地毯,两侧墙上挂着历代部长的肖像油画,颜料在岁月侵蚀下微微开裂。 莱恩在标有部长办公室的深色木门前停下,屈指敲门。 “请进。”里面传来埃德加部长略显低沉的声音。 莱恩推门而入。办公室宽敞,但陈设简单。 埃德加·莫里斯还是坐在书桌后,此刻正用拇指按压着太阳穴,眉头紧锁。 看到莱恩,他停下动作,叹了口气,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坐吧,亲爱的莱恩同学。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来。”埃德加的声音透着疲惫,“关于实验室事故的调查,以及……你与加西亚、格林两位委员订立的契约。” 莱恩坐下,脊背挺直。 “莫里斯先生,我前来并非来请求您直接干预调查,或为我作保。” 埃德加抬眼看他:“那你来做什么?现在学院里的舆论对你很不利。不少家族,尤其是一些与加西亚、格林家交好,或者过去与你有过摩擦的,都突然冒了出来,在借着这件事施压。要求严惩凶手,维护学院安全。这可不是你和阿斯特蕾亚同学那种小打小闹。” 莱恩点头表示理解。 “舆论是他们的武器,但真相是我的盾牌。我来,是希望以合规的方式,获取必要的信息。”他停顿一下,“我想通过您,以学部公务联络的名义,接触北境之星商会此次负责学院订单的负责人,询问这批冰晶花从出库到送达的详细记录,包括运输路线、仓储交接、以及途中可能发生的任何异常。” 埃德加身体微微前倾,手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你想避开私下接触的嫌疑。” “是。您是初级部部长,有权过问涉及本学部学生重大事件的关联方情况。以此为名义发出质询函,程序正当,记录公开,无人可以指摘。”莱恩语气平稳,“而我,作为涉事学生及家族代表,在您的监督下参与询问,合情合理。” 埃德加沉默了片刻,审视着莱恩。眼前的少年比他记忆中沉稳了许多,眼神里没有慌乱,也没有过去那种时而浮现的阴郁戾气。 “你很冷静,莱恩。我本以为你会因为之前召唤师讲座的事而变得愤怒与冲动,”埃德加缓缓道,“但你没有,这很好。之前学校已经发现了蹊跷,并且对加西亚两家做出了警告,不过你要明白,即使我帮你发出质询函,商会那边也未必能给你想要的答案。如果问题真的出在运输或仓储环节,对方也可能早已做好了应对。” “非常感谢您的理解,不过我需要一个起点,部长先生。一个能让我名正言顺开始调查的起点。”莱恩回答,“而且,有时候,对方应对的方式本身,也会成为线索。” 埃德加又沉默了几秒,终于点了点头。他抽出一张印有学部徽章的信纸,拿起羽毛笔。 “我可以帮你。但仅限于此。询问过程必须在我的办公室进行,我会在场。而且,”他抬眼,目光深深看进莱恩眼里,“你必须向我保证,无论发现什么,你的行动都不会逾越学院的底线,不会将事态推向更无法收拾的境地。” “我保证,先生。”莱恩迎上他的目光,“我的目的只是洗清冤屈,找出真相。” 埃德加低头开始书写,笔尖沙沙作响。很快,一份措辞正式、盖有学部印章的质询函完成。 他将信纸装入信封,用火漆封好,递给莱恩。 “拿着这个,去学院东门。商会派驻在学院的联络处就在门外街对面的橡木盾旅馆二楼。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负责此次订单的管事会在那里等你。记住,”埃德加强调,“你是以学部调查协助员的身份前去,代表的是学部的询问,不是维尔特家族的少爷。问题要清晰,态度要克制。” 莱恩接过信封,起身。 “我明白。谢谢您,部长先生。” 埃德加也站起来,走到莱恩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这位一向以严肃著称的部长,此刻脸上流露出些许复杂的情绪。 “莱恩,我相信你是清白的。不仅仅是因为我看过你的成绩和课堂表现……更是因为,一个真正心怀恶意的人,眼神不会像你现在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但相信归相信,学院有学院的规则,我也有我的立场和限制。我能帮你的不多。剩下的路,要靠你自己走。记住,时间只有四十八小时。” 莱恩颔首。 “我会的,先生。 ”他走到门口,手握上门把时,忽然回头,补充了一句,语气平静如常: “毕竟,我还没参加您跟我说好的那场比赛呢。” 埃德加愣了一下,随即,严肃的脸上极快地掠过几乎看不见的笑意。 他挥了挥手。 莱恩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依旧昏暗。他将质询函小心收好,朝着东门的方向迈开脚步。 靴子踩在老旧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四十六小时又三十五分 第71章管家 学院东门外的街道比学院内喧嚣许多。 石板路被车轮碾出深深的辙痕,两侧挤满了各色店铺和流动摊位。 橡木盾旅馆是栋不起眼的两层木石建筑,招牌上的盾牌图案已斑驳褪色。 莱恩穿过嘈杂的人群,推开旅馆厚重的木门。 一楼是喧闹的酒馆,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的佣兵正在大声划拳,麦酒的气味浓得呛人,他没多做停留,径直走向角落的狭窄楼梯。 二楼走廊昏暗,只有尽头一扇小窗透进光。莱恩在一扇标着青藤间的门前停下,敲了三下。 门开了。 门后站着一个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穿着深灰色浆洗得笔挺的管家制服,背脊挺直,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 莱恩认出了他——霍拉斯,维尔特家族的老管家,侍奉了他父亲威廉子爵近三十年,某种程度上,算是看着他长大,却也最清晰地映射出他在家族中尴尬地位的人。 霍拉斯的视线在莱恩脸上停留了一瞬,灰褐色的瞳孔里没有多少温度,更谈不上仆从见到主家少爷应有的恭敬。他微微侧身让开通道。 “莱恩少爷。”声音干涩,像陈年的羊皮纸摩擦,“请进。” 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张方桌,两把椅子,一个放着水壶和杯子的矮柜。霍拉斯没有坐下,而是站在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保持着标准的侍立姿态,但脊背的线条有些僵硬。 莱恩走进房间,带上门,隔绝了楼下隐约的喧嚣。 他没坐,只是将埃德加部长给的那封质询函轻轻放在桌面上,印有学部徽章的火漆在昏暗光线下微微反光。 “霍拉斯,”莱恩开口,“学院初级魔法学部,就昨日魔药课爆炸事故,对北境之星商会本批次冰晶花供应流程进行正式质询。我受学部委托,前来了解情况。” 霍拉斯的目光落在那封函件上,眼角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他抬起眼,看向莱恩,那张刻板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不悦。 “莱恩少爷,”他声音压低,“您在学校里,究竟惹出了多大的麻烦?风纪委员会的人上午已经来请走了商队领队和押运的伙计,说是配合调查,到现在还没放人!老爷还在北境等着这批货款的回账和后续订单,现在全被卡在这里!您知不知道这会给家族带来多大的损失?” 莱恩看着他,心中掠过荒谬感,还有对原身过往处境的更深体会。 这个老管家,怕是从心底里就没把自己真正当作需要敬畏的少主,就和他家里那个老逼登一样,更多是看作一个会给家族添麻烦不讨父亲喜欢的累赘。 “麻烦不是我惹的,霍拉斯。”莱恩的声音依旧平稳,没有动怒,只是陈述,“那批冰晶花在运输环节出了问题,导致魔药课发生严重爆炸,多名学生受伤。现在,学院再以此为由,问责维尔特家族。” 霍拉斯脸色一变,但随即眉头皱得更紧,像是听到了什么推卸责任的借口:“莱恩少爷,话不能乱说!我们北境之星的货,从来都是规规矩矩,这次给学院的供应更是严格按照合同,用了最好的保温箱和双倍量的恒温魔晶石!怎么可能出问题?一定是学校自己保管不当,或者……” 他眼神闪烁了一下,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或者就是你又在学校里招惹了不该惹的人,引火烧身。 莱恩没理会他的潜台词,直接拿起桌上的质询函,指尖点了点火漆。 “我不是以维尔特家族少爷的身份来跟你叙旧或听你抱怨的,霍拉斯。我现在代表初级魔法学部,进行正式问询。你有义务配合,如实回答。” 霍拉斯盯着那封函件,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当然认得学院的印章,也明白正式质询意味着什么。纵使他内心再看不上这位少爷,学院的权威和可能牵连家族的危机,还是让他不得不压下满腹的牢骚和轻视。 “……您问吧。”他的声音重新变得干巴巴,挺直的背脊却微微佝偻了一点,透出无形的压力。 “很好。”莱恩抽出随身的笔记本和笔——这是他从学院商店临时买的,普通的纸笔,没有魔法印记。 “第一,这批冰晶花从北境仓库出发的具体日期、时间。” 霍拉斯吸了口气,开始回答,语速很快,像在背诵:“帝国历七月二十二日,清晨,雾散后出发。由老领队巴顿负责,押运伙计四人,驮马六匹,标准规格的恒温货运箱三个。” “运输路线。途径哪些主要驿站、城镇,每次停留多久,货物存放何处?”莱恩笔下不停。 “走的是北境官道,经黑松镇、灰岩堡、老马客栈、奔流城,最后抵达学院。在黑松镇和灰岩堡都是在商会合作的货栈过夜,货物入库,有交接记录。在老马客栈……”霍拉斯停顿了一下,“那是中途最大的歇脚点,停留了一整晚,货物卸在客栈后院独立的仓库,巴顿亲自看守。” “在老马客栈,有没有发生任何异常?比如货物检查、陌生人接近、或者……押运人员临时离开?” 霍拉斯眼神游移了一瞬:“……巴顿说一切正常。只是那晚客栈人多,吵了些。哦,对了,副领队汉克那晚好像吃坏了肚子,跑了几趟茅房,巴顿骂了他几句,这两天人不知道跑哪去了。” “保温措施。你刚才说用了最好的保温箱和双倍恒温魔晶石,这些魔晶石的能量状态,出发前和抵达后,有没有检测记录?由谁负责检查和更换?” “出发前都由仓库管事检测并签字,能量满格。抵达学院仓库后……按理说应该有学院后勤处的人验收并检测。”霍拉斯的语气不那么确定了,“但这次……交接的时候我不在场,是巴顿去的。后来巴顿跟我说,学院的人只是粗略看了外箱和封印就签字了,没当场检测魔晶石 第72章女仆姐姐? 莱恩抬起眼:“也就是说,无法确定货物抵达学院时,恒温措施是否依然完好?” 霍拉斯避开了他的目光,声音低了些:“……理论上,双倍量的魔晶石足够支撑全程,就算有损耗,也不至于让冰晶花严重活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人故意破坏了保温箱的符文,或者……替换了能量耗尽的魔晶石进去。”霍拉斯说完,自己先摇了摇头,“但这不可能,箱子有简单的防盗魔法印记,强行打开会有记录。而且巴顿他们跟了家族这么多年,不会……” “汉克也是跟了家族多年的人吗?”莱恩打断他。 霍拉斯哑然。汉克是去年才招进来的,据说是某个远房亲戚推荐,做事还算勤快,但底细……确实不算很清楚。 房间陷入短暂的沉默。楼下的喧闹声隐约传来,更衬得屋内气氛凝滞。 莱恩合上笔记本,将笔插回口袋。“最后一个问题。在老马客栈停留的那晚,除了巴顿和汉克,还有没有其他商队的人,或者……身份不明的人,接触过这批货?哪怕是远远看过几眼?” 霍拉斯皱着眉头,努力回想,缓缓摇头:“巴顿没提过。客栈人来人往,就算有,他可能也没特别注意……” 莱恩不再追问。他收起质询函,看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时间在流逝。 “霍拉斯,”他再次开口,这次语气稍稍缓和,“学院的事,我会处理。但家族这边,我需要你做几件事。” 老管家抬起头,灰褐色的眼睛里带着戒备。 “第一,动用你在北境的人脉和渠道,秘密查两个人:安德烈·加西亚,汉森·伍德伍德,以及他们背后家族近期的动向,尤其是与北境材料、运输相关的任何异常交易或人员往来。” 霍拉斯瞳孔微缩:“加西亚家和伍德家?他们可是威利尔侯爵……” “照做。”莱恩没让他说完,“第二,找到汉克。生要见人,死……也要知道尸骨在哪里。第三,通过你的方式,给父亲传个话——学院的事,我会解决,不会连累家族商路。但在这四十八小时内,让他,还有家里所有人,保持安静,别做任何多余的事,也别相信任何外面传的风声。” 霍拉斯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或质疑,但看着莱恩那双平静却幽深的碧蓝眼睛,看着桌上那封代表学院意志的函件,他最终只是僵硬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莱恩少……少爷。”这一次,少爷两个字,似乎稍微用力了一些,不知是出于形势所迫,还是别的什么。 莱恩不再停留,转身拉开房门。 “莱恩少爷。”霍拉斯在他身后忽然叫住他,声音有些干涩,“您……真的能解决吗?加西亚家和伍德伍德家,不是好惹的。还有学院那边……” 莱恩脚步未停,只是侧过半张脸,轮廓在走廊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四十八小时后,自有分晓。” 他带上门,将老管家复杂难言的目光关在身后。 霍拉斯提供的信息让线索逐渐清晰,汉克,这个去年才进入商会、在老马客栈那晚行为异常最终离职消失的副领队,嫌疑急剧上升。 是临时被安德烈他们收买,还是早被安插的棋子? 眼下找到此人的可能性渺茫,但问题的核心已浮出水面——他们极有可能是在运输途中破坏了恒温装置,甚至直接调换了部分材料。 然而,如何找到实质性的证据?魔法手段可以轻易抹去物理痕迹,人证也可能早已被处理或远遁。 莱恩揉着发胀的太阳穴,饥饿感适时涌上,打断了他越发陷入死角的思绪。他收起笔记,决定先返回宿舍。 推开宿舍门,温暖的气息夹杂着食物的香味驱散了走廊的寒意。 桌上果然摆好了简单的午餐——烤得恰到好处的面包,冒着热气的蔬菜浓汤,还有一小碟煎肉。 珂赛特正踮着脚,努力将汤勺摆放整齐,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脸上露出安心的笑容。 “主人,您回来啦。饭刚好。”她小跑过来,接过莱恩脱下的外套挂好。她显然还不知道白天发生的惊涛骇浪,风纪委员会内部的审问和赌约尚未扩散到普通学生中。 莱恩看着小女仆全然信赖的眼神,决定暂时不提,此事背后牵扯的恶意与危险,不该让她过早担忧。 沉默地吃完午餐,珂赛特乖巧地收拾餐具。莱恩重新摊开笔记本,试图将零散的线索串联起来,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突破口。 老马客栈,汉克,恒温装置……思绪如乱麻。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莱恩和珂赛特同时抬头。这个时间谁会敲他的门?风纪委员会的人去而复返?还是…… 珂赛特看了莱恩一眼,得到默许后,走到门边,小心地拉开一条缝。 门外站着的并非穿制服的委员,而是一位陌生的女仆。 她身量高挑,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用料考究的深灰色女仆长裙,裙摆和袖口缀着精致的白色蕾丝。 一头柔顺的粉色长发在脑后挽成优雅的发髻,衬得肤色愈发白皙。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容貌,知性而艳丽,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眸,顾盼间仿佛氤氲着朦胧的雾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吸引力。 她看上去约莫二十岁上下,姿态端庄,明显出自规矩森严的大家族。 莱恩在记忆中快速搜索,却找不到任何关于此人的印象。 珂赛特却眼睛一亮,语气欢快地拉开了门:“拉诺姐姐!” 被称作拉诺的女仆微微躬身,对珂赛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随即目光转向屋内的莱恩。她提起裙摆,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屈膝礼,动作流畅优雅。 “晚上好,维尔特少爷。冒昧打扰,我是拉诺。”她的声音柔和动听,“我是来找珂赛特小姐的。” 莱恩站起身,目光带着审视。“拉诺小姐?我们似乎未曾见过。” 拉诺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是的,少爷。我侍奉于赫伯特家。此前在图书馆和食堂与珂赛特小姐有过数面之缘,相谈甚欢。珂赛特小姐十分好学,我便偶尔帮她借阅一些适合初学者的读物。” 她解释时,目光始终温和地落在珂赛特身上。 珂赛特连忙点头,对莱恩说:“主人,这就是我之前跟您提过的,教我按摩、还告诉我好多事情的姐姐!拉诺姐姐可好了!” ……………… 感谢大家的支持,打赏和催更。这两天看评论,有些书友觉得最近这一段的剧情塑造太憋屈了,包括各种被针对,被推着走什么什么的,看的不舒服。 本书在开头其实首先是说是慢热的节奏,所以说它进剧情进度会比较慢。 再然后就是就算是有爽点,要有一些铺垫,也有一些前面剧情的交代,你不可能说是别人惹了我,我当场就往他脸上甩一巴掌,或者说是直接灭他全家,那肯定是要设计一些剧情的。 其实这一段的剧情流程是先陷入困难,然后慢慢的告诉你主角他现在的势力很单薄的原因,他跟他家里的关系也好,还有他现在自己所有的一些能力和他能调配的一些资源也好,之后后面才会去推进一些剧情。 你其实在前面也有提到过,就是主角他其实明面上是个贵族,但实际上他能享受来自于贵族的资源并不是很多。 他在学校中成为作福,一是凭借着自己的实力,确实是碾压同级生。二是凭借着公爵所谓的明面上的一些庇佑。但这个所谓的庇护,其实也没有很庇护,其实就是在不惹出一些大事的份上,留一条命,然后给自己的女儿练练手那种。不是说我一定要死死的保住你,什么事都要扛下。 所以抛开老生常谈的蝴蝶效应不谈,那原本的莱恩他的人生轨迹应该就是在学校。依照自己的天赋嚣扬跋扈,但实际上也只是一个喜欢找事儿的小反派。不会参与到那么多别的支线剧情中来。但是现在改变了很多,所以说他参与了很多原本不属于他的剧情,才会带来原本更多的危险与机遇。 然后还有部长问他为什么改变这一点,很多人很疑惑莱恩的解释,但这个东西其实是纯粹是拿来糊弄部长的,他本人肯定不这么想,但是他要想到一个解释方法。 以上,在总积累的加更是二十五章,已还五章,刚好这段剧情比较紧凑,也需要连贯的看,那今天后面应该还会有三 第73章转机(加更1/3) 莱恩想起来了。 珂赛特确实提过几次,有位好心又厉害的姐姐时常帮助她。他一直以为是某位家境普通的低年级仆从,或是某位温和的教职工。 没想到,竟是眼前这般人物。 赫伯特家,南方声名显赫的伯爵家族。这样家族精心培养的贴身女仆,出现在他这间破落狭小的宿舍里,本身就已极不寻常。 “原来如此。”莱恩语气稍缓,警惕却未松懈,“多谢你关照珂赛特。是我疏忽,早该为她备好这些。” “您言重了,维尔特少爷。”拉诺微微一笑,那笑容温和得体,仿佛能驱散室内的阴郁,“能帮助珂赛特小姐,是我的荣幸。她聪慧又懂事,很招人喜欢。” 说着,她将一直提在手中的一个布质书袋放在门边的小几上,从里面取出两本装帧漂亮、图画丰富的儿童启蒙读物,递给眼含期待的珂赛特。 “这是这次帮你借的。上次那两本看完了吗?” “看完啦!”珂赛特接过新书,宝贝似的抱在怀里,又赶忙跑回自己床边,拿出两本保存完好的旧书递还给拉诺,“谢谢拉诺姐姐!” 莱恩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那个敞开的书袋。里面还有好几本厚薄不一的书,书脊上的标题一闪而过:《火元素核心公理论证》、《帝国魔法元素周期理论推演》……尽是些艰深晦涩的理论著作。 看来她那位主人是个标准的学者型人物。 就在他准备移开视线时,书袋最外侧一本深蓝色封皮的书吸引了他的注意。 《帝国与北境兽人国炼金药材性质相似度对比研究》。 几乎就在看到这个书名的同时,沉寂许久的概率之眼再次被动触发,几行虚幻的文字悄然浮现在那本书的上方: 【翻阅此书,获取关键信息,并成功应用于当前危机】 【或者赢下赌约的概率:80%】 80%! 如此高的概率,几乎是在明示破局的关键就在其中! 莱恩的心脏重重一跳,随即被下意识疑虑压下。 太巧了。拉诺出现的时机,她恰好携带的书籍,尤其是这本几乎是为他当前困境量身定制的参考资料…… 这一切巧合得令人不安。 是谁派她来的? 她属于哪方势力? 脑海中几乎瞬间浮现出一道金发蓝眸的身影。 是她吗? 如果真是她,目的又是什么? 是看似给予希望实则设下更深的陷阱,还是……她其实希望自己赢下赌约,借此敲打甚至除掉安德烈和伍德背后的北境家族? 在学院规则之内,递给他一把刀? 纷乱的思绪在脑中飞旋,但都被莱恩强行按捺下去。 猜测毫无意义,眼前这本被概率之眼高度标注的书,才是实实在在的机会。无论送来它的人怀着何种目的,书中的信息可能是他翻盘唯一的希望。 莱恩压下翻涌的情绪,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指了指那本深蓝色的书:“拉诺小姐,那本书……似乎挺有意思。方便借我翻阅一下吗?” 拉诺顺着他的指引看去,脸上露出些许讶异,随即化为浅笑:“当然可以,维尔特少爷。这本是我为自己借阅的,若您感兴趣,请先拿去。我不急用,您看完再还我便好。” “这怎么好意思。” “您太客气了。”诺拉将书取出,双手递过,姿态恭敬,“书籍的价值在于被阅读和思考。能遇到对它感兴趣的读者,是书的幸运。” “我的主人醉心魔法理论研究,时常需要查阅各类典籍,我跟着耳濡目染,也胡乱看些杂书,让您见笑了。” 对于她这番说辞,莱恩连一个标点符号都不信。但他没有表露分毫,只是平静地接过那本厚重的书籍。 深蓝色硬质封皮,烫金的标题字体已有些磨损:《帝国与北境兽人国炼金药材性质相似度对比研究(第三修订版)》。 书脊很厚,边缘被翻阅得微微泛白。 “谢谢。”莱恩对自称拉诺的女仆点了点头,“我看完会尽快还你。” 拉诺微笑着欠身,动作优雅得无可挑剔。 “您太客气了,维尔特少爷。能为好学之人提供便利,是书本的荣幸,也是我的荣幸。” 她粉色的长发在转身时划出一道柔和的弧光,那双仿佛能吸走注意力的眼睛最后看了珂赛特一眼,带着温和的笑意,然后轻轻带上了宿舍的门。 门合拢的轻响后,宿舍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壁炉里木柴燃烧的噼啪声,和珂赛特小心翻阅新故事书时纸张的沙沙声。 莱恩走到书桌前坐下,将煤油灯拧亮了些。昏黄的光晕落在深蓝色的封面上。 他翻开书。 纸张是上好的羊皮纸,印刷清晰,但书页间夹杂着许多手写的注释和批注,字迹工整,用的是某种不易褪色的深紫色墨水。 批注的内容大多是对正文的补充、质疑或延伸思考,涉及魔力波动细节、不同学者的观点对比、甚至还有一些简化的公式推导。 这些批注的深度和专业性,远超一个普通女仆——甚至大多数魔导系学生——应有的水平。 莱恩心中闪过一丝疑虑。这个拉诺,还有她那位研究魔法理论的主人是什么来头? 但此刻,概率之眼给出的“80%”像一盏警灯在意识深处闪烁,让他暂时压下探究的冲动,将注意力集中在书的内容上。 这本书的结构很清晰,前半部分系统梳理了帝国境内常见的各类炼金药材的魔力特性、生长环境、处理方法和主要用途。 后半部分则对应介绍北境兽人国出产的、在魔力性质或外观上与帝国药材有相似之处的植物、矿物或生物材料,重点分析二者的异同、可能的混淆风险,以及在极端情况下互相替代的可行性与代价。 莱恩快速浏览着目录,目光扫过一个个章节标题:冰系活性材料的稳定性对比、寒属性魔力载体的天然与人工合成差异、低温环境下魔力惰性化与激发的临界条件…… 他的手指停在第四章的标题上:外观相似性导致的误用与事故案例汇编。 他翻到那一页。 章节开头列举了几个历史上的著名事故,都是因为药剂师或炼金术士误将外形相似的兽人国材料当作帝国材料使用,导致爆炸、中毒或诡异的魔力污染事件。 每个案例都有详细的过程描述、材料对比图、以及事故后的成分分析报告摘录。 莱恩一页页翻过去,阅读速度很快,但每个字都仔细咀嚼。 书页间的批注在这里变得更多,有些是对案例细节的补充,有些是提出不同的解读角度,还有一些则标注着“存疑”、“需进一步验证”等字样。 然后,他翻到了第四章的第七节。 标题是:“冰晶花(帝国北境特产)与寒霜藤(兽人国永冻荒原独有)的鉴别误区及恶性事故分析”。 莱恩的呼吸微微一滞,放慢速度,逐字阅读。 正文首先并列展示了两者的全株植物插图、干燥后的花瓣/藤蔓切片显微图、以及研磨成粉后的魔力光谱对比。在肉眼观察下,尤其是研磨成中等粗细的粉末后,两者颜色极为接近,都是略带紫调的灰白色,仅凭外观极难区分。 关键区别在于魔力特 第74章来点痕迹(2/3) 冰晶花的魔力波动纯净而活跃,偏秩序侧的冰元素,在受热时通常表现为稳定释放寒气和轻微膨胀。 而寒霜藤的魔力则带有强烈的混沌属性,其冰元素极为不稳定,遇热会剧烈激化,释放速度呈指数级增长,极易引发链式魔力暴走。 书中引用了一个五十年前的案例,某边境哨所误将混有少量寒霜藤粉末的冰晶花用于取暖法阵的辅助材料,结果导致法阵失控,整个哨所被瞬间冰封,内部人员全部因魔力侵蚀和极寒死亡。 事后检测发现,寒霜藤含量仅占混合物的百分之三。 百分之三。 莱恩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书页边缘出现细微的皱痕。 他继续往下看。 案例后面附有详细的鉴别方法。除了需要专业仪器才能完成的魔力光谱分析,书中还提到了几种“在野外或条件有限时可尝试的简易鉴别手段”: 其一,利用两者对秩序魔力反应的差异 。用最低强度的圣光术或净化类魔法照射粉末,冰晶花粉末会微微发亮,魔力波动趋于平缓;而寒霜藤粉末会产生细微的、灰黑色的抗拒性烟雾。 其二,观察其与常见中性魔力载体如精研的云母粉混合后的热稳定性。 置于常温下,冰晶花混合物基本稳定,寒霜藤混合物则会缓慢释放寒气,使容器外壁凝结异常均匀的霜纹。 其三…… 莱恩的目光停在第三项上。 “……寒霜藤的魔力印记具有独特的记忆性。即使经过研磨、混合,甚至经历一定程度的魔力冲击,其最初生长地——永冻荒原特有的永寂严寒环境烙印,仍有可能在极端精密的魔力共振检测下被追溯还原。该方法需借助高阶自然系魔法或特定古代遗物,实操难度极高,仅作为理论参考。”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滞了,只有煤油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和珂赛特翻动图画书时小心翼翼的纸张摩擦声。 他背脊靠在硬木椅背上,原本微微前倾的身体缓缓松弛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松开,那本厚重的书籍轻轻落在摊开的笔记本旁,发出沉闷的“咚”声。 原来如此。 莱恩的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 原来如此。 一些原本模糊的、属于那游戏背景设定的碎片,缓缓浮出意识的水面,在眼前爆炸案的线索映照下,拼凑出令人心寒的图景。 他想起来了。 安德烈·加西亚的家族,汉森·伍德的家族,他们的封地和势力范围,都牢牢依附于北境那位以铁腕和贪婪著称的威利尔侯爵。 在游戏原剧情的中前期,如果玩家选择深入皇女塞西莉亚的政治线,将会不可避免地卷入帝国继承人的残酷党争。 而威利尔侯爵,正是二皇子派系最有力的支柱之一,手握北境兵权,影响深远。 支撑其权势和财富的,除了明面上的领土税收,还有一条游走于刀锋之上的暗线——与北境兽人帝国的走私贸易。 帝国与北境兽人连年征战,边境烽火不断,兽人南下劫掠的惨剧时有发生。 尽管帝国内部生活着许多和平归化、从事各类职业的亚人或兽人部族,但与敌国——尤其是那些仍处于交战状态、不断侵袭边境的兽人部落或王国——进行任何未经帝国中枢许可的贸易往来,都是不可饶恕的叛国重罪。武器、粮食、情报,乃至……某些帝国严格管控的特殊魔法材料。 怪不得。 怪不得在接受那个看似绝境的赌约后,对方成功的概率会从40%骤降到10%。 思路一旦清晰,后续的行动路径便在脑中自动展开。 次日,晨雾尚未散尽,学院东门外橡木盾旅馆二楼那间青藤间内,气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老管家霍拉斯背脊挺得笔直,但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也未来得及修剪,显出一夜未眠的疲惫与焦虑。 他面前的桌上摊开着几本边角磨损的账册,还有一卷用细绳扎起的羊皮纸信件。 “汉克,彻底不见了。”霍拉斯的声音干涩紧绷,“我动用了北境那边所有能用的眼线,甚至托人查了边境几个黑市的近期人口流动。他就像一滴水蒸发了,最后可靠的踪迹,就停在那晚的老马客栈。客栈老板说第二天清晨他就独自离开了,方向不明。” 莱恩站在窗边,背对着霍拉斯,望着窗外逐渐苏醒的街道。 卖早点的摊贩推着车吱呀呀地走过,几个穿着学院制服的低年级学生揉着惺忪睡眼匆匆赶往东门。一切如常,仿佛昨日的惊涛骇浪只是幻影。 “知道了。”莱恩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失望。 霍拉斯对他的平静似乎有些无措,随即指了指桌上的账册和信件:“这些是您父亲……是子爵大人书房里能找到的,近半年与加西亚、伍德伍德两家领地有关的货物往来明细,还有几封业务上的普通信件。我连夜抄录了关键部分。” 莱恩转过身,走到桌边,手指拂过账册粗糙的纸面。数字工整,条目清晰,符合帝国税务格式。 他解开那卷羊皮信,快速浏览,无非是催促尾款、商议下次交货日期、节庆问候之类的套话,措辞谨慎,毫无破绽。 “干净是正常的。”莱恩放下信件,“我要的不是这个。” 霍拉斯灰褐色的眼睛闪过一丝困惑:“那您要……” “我要的是痕迹,老霍拉斯。”莱恩打断他,目光如冰锥,“加西亚家族领地上个月突然扩大的矿场守卫规模,新增的不属于帝国常规编制的佣兵开销;伍德伍德家今年反常地囤积了大量耐寒魔兽的皮毛和油脂,远超他们往年御寒或贸易所需;他们两家与北境某些大人物之间,近期异常频繁的礼仪性访客和物资流动……这些边角料,琐碎、不起眼、分散在不同地方,但拼凑起来,能看出一些有趣的轮廓。” 霍拉斯瞳孔微缩,看向莱恩的眼神里第一次带上了真正的惊异。 这位他从小看到大的少爷,何时有了这样的洞察力和对北境暗流的敏 第75章万事俱备(3/3) 这些……需要时间,也需要动用一些非常规的渠道,风险很大。”霍拉斯斟酌着字句。 “我们最缺的就是时间,而风险,”莱恩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已经找上门了。去做,用你认为最稳妥的方式,搜集这些边角料,越快越好。不需要确凿证据,只需要线索、疑点、反常。另外,继续找汉克,但重点放在查他去年进入商会前的人际关系和资金来源。” “……是,少爷。” 这一次,霍拉斯的应答简短而郑重,少了昨日那份潜藏的轻慢。 莱恩收起那几页抄录的账目摘要和信件副本,将原件推还给霍拉斯。 “这些放回原处,不要让人察觉动过。你今天就动身回北境,亲自去办这些事。学院这边,无论发生什么,听到什么风声,你和家里的人都不要有任何反应,保持绝对静默。” 霍拉斯张了张嘴,似乎想劝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看了莱恩一眼,躬身行礼:“我明白了。请少爷……务必小心。” 莱恩不再多言,拿起自己的东西,离开了房间。 上午的学院,阳光驱散了晨雾。莱恩避开人流,走向魔导学部的实验楼。他的步伐很稳,目标明确——霍恩教授的私人实验室。 实验室里充斥着各种熟悉的气味。霍恩教授正俯身在一个复杂的观测仪前,记录着数据。听到敲门声,他抬头,看到莱恩,眉头皱了一下。 “维尔特同学?我以为你现在……”教授停下话头,放下手中的记录板,示意莱恩进来,“有什么事吗?” 莱恩走进实验室,反手将门轻轻带上。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实验台边,目光扫过上面散落的几份文件——那是风纪委员会出具关于事故现场魔力残留的初步分析报告副本。 “教授,”莱恩开口,声音平静,“关于明日的审议,我想请教您一个问题。一个……关于可能性的问题。” 霍恩教授走到水池边,慢条斯理地清洗着双手,没有回头:“什么问题?” “假设,有人意图用某种方法,来混淆事故的真正原因,将责任导向一个错误的方向。”莱恩斟酌着词句,“而这种方法,涉及到利用两种外观相似、但本源属性截然不同的材料之间的……模糊地带。那么,从纯粹学术和魔法鉴定的角度看,是否存在一种理论上的方法,能够穿透这种模糊,揭示出材料真正的、无法被常规手段掩盖的源头印记?” 水流声停止了。霍恩教授用毛巾擦干手,动作很慢。 他转过身,靠在实验台边,灰色的眼睛透过镜片,深深地看向莱恩。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水晶仪器运行的微弱嗡鸣。 “你所说的模糊地带”霍恩教授缓缓说道,“涉及的是非常高阶,也非常……敏感的魔法溯源领域。那不是学院常规教学会触及的内容,甚至不是大多数魔导师有能力验证的范畴。” “我明白。”莱恩迎着他的目光,“我不需要验证,至少现在不需要。我只想知道,从您的专业角度看,这种理论上的可能性,是否存在?是否存在一种公认哪怕极其困难的学术路径,指向这种揭示?” 霍恩教授沉默了很久。他的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又移向桌上那份残留分析报告,最后看向窗外明净的天空。 许久,他才收回视线。 “在最高阶的魔法材料学与溯源理论中,存在这样一种假说:万物有源,源有印记。极端的生长环境,会在魔力本源层面留下近乎永恒的刻痕。这种刻痕,不因物理形态的改变而彻底湮灭。理论上,通过极精密的共鸣与追溯,或许能触及那残留的源的回响。但这需要苛刻到传说的条件,涉及皇室或最高议会级别的资源与知识。”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加重。 “而且,维尔特同学,追寻这种可能性本身,就是踏入一片危险的迷雾。你很可能什么也找不到,却会惊动迷雾中原本沉睡的东西。” 莱恩静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或气馁,反而像是确认了什么。他微微躬身:“感谢您的指点,教授。这让我对某些界限,清晰了许多。” 霍恩教授看着他,眼神复杂:“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确认一个理论吧?” 莱恩直起身,目光坦然:“是的,教授。明日的审议会上,当涉及事故原因的可能性探讨时,如果……如果有人试图将讨论局限在表面,忽略更深层次的溯源可能,我希望,您能以一位资深教授和事故调查顾问的身份,提及这种高阶理论上的可能性。不需要肯定什么,只需要指出——在学术上,存在这样一种看待问题的深入的视角。” 霍恩教授的眉头拧紧了:“你要我做的,是在审议会上,提出一个没有实质证据支撑的猜想高阶理论方向?莱恩,这可能会让局面变得更复杂,甚至……将你置于更危险的境地。” “我知道。”莱恩的声音很稳,“但有时候,复杂和危险,恰恰能照出一些藏在简单表象下的东西。我不需要您为我证明什么,只需要您到时候听我说完一些话。。” 霍恩教授再次沉默。他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显得疲惫而挣扎。 他想起这个学生在课上的异常表现,想起他交上来的那些思路清奇却总能切中要害的作业,也想起他此刻平静眼神下那不容动摇的决心。 “……我不能保证什么。”最终,霍恩教授将眼镜戴回,“但如果讨论确实触及了材料本源与溯源的可能性,作为学者,我有义务指出理论上的完备性。仅此而已。” “这就足够了。”莱恩再次躬身,这次的动作带上了真诚的谢意,“非常感谢您,教授。” 离开实验室时,阳光正好透过走廊高窗,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莱恩的脚步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下一个地点。 夜幕降临时,他独自站在宿舍窗前。 该做的,都已做完。 能安排的,都已安排。 明天,这张网将撒向公审会的会 第76章院审,启动! 四十八小时的沙漏,流尽了最后一粒砂。 莱恩与安德烈二人那场充满火药味的对赌约定,终究没能完全封存在委员会那间灰绿色的房间里。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涟漪不可避免地扩散开来。 学院高层在得知此事后,经历了一番紧急而审慎的内部商讨。 最终,决定被做出:这场原本带有私人赌约性质的争端,因其涉及重大安全事故、贵族学生名誉及潜在的商业责任,必须被置于更严肃、更公开的框架下解决。 于是,赌约的时限,变成了正式审议的倒计时。私下的对峙,升格为学院规章下的公开质证与裁定。 今天,便是时限的终点,也是这场被赋予正式程序的庭审之日。 沙漏已空,时间不再站在任何一方身后徘徊。命运的天平,将在此刻,于众目睽睽之下,被看不见的手拨动。 晨光穿透彩绘玻璃,在学院大礼堂高耸的穹顶下投射出斑驳陆离的光影。 空气中浮动着灰尘,混合着古老木料、陈旧书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熏香气味。平日里用于庆典和重大仪式的礼堂,今日被布置成了临时的审议庭。 正前方高高的橡木台上,一字排开数张深色长桌。 居中端坐的是初级魔法学部部长埃德加·莫里斯,他换上了一身正式的深蓝色教授长袍,表情肃穆,法令纹显得比平日更深。 他的左右两侧,分别坐着风纪委员会的资深顾问——包括那位眼镜女人和秃顶的伍德委员,以及学院后勤处、炼金安全办公室的几位负责人。 霍恩教授也坐在靠边的位置,面前摊开着厚厚的笔记,眉头微锁。 台下,礼堂中央区域被清空,摆放着两张相对而立的木桌。 一张桌后,安德烈·加西亚已经就座,他的半边脸颊仍有些微肿,虽然治疗魔法消去了最明显的淤青和断裂的骨骼,但被莱恩打落的几颗牙齿却无法完美重生,只能用魔法暂时固定了仿生牙冠。 这让他整个右脸的线条显得有些僵硬不自然,说话时必须刻意控制口型,声音带着细微的漏风声和别扭的咬字。 但他坐得笔直,下巴高昂,那双眼睛死死盯着入口方向,里面燃烧着混合了痛楚和屈辱。汉森·伍德坐在他身旁,脸色比安德烈更苍白些,眼神不时瞟向高台紧。 另一张桌子空着,那是莱恩的位置。 围绕着这两张焦点桌,呈扇形摆放着数排座位。左侧区域坐着十几名神色各异的男女学生——他们都是前日魔药课爆炸的亲历者或轻微伤者,罗伯特·费舍尔也在其中,他的右手裹着厚厚的散发着淡淡圣洁微光的绷带,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眼神清明。 右侧区域则是一些闻讯前来旁听的各级学生代表、部分教师,以及几位神色矜持、服饰华贵的访客——他们来自学院内几个影响力较大的贵族学生社团,或与涉事家族有千丝万缕联系。 而在礼堂右侧前方,单独设有一张铺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座椅。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皇女安然坐于其上,她今日的装扮比昨日在委员会办公室更为正式,一袭银线刺绣的月白色宫廷长裙,金发绾成精致的发髻,点缀着细小的珍珠。 她姿态优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只是一个偶然路过颇有兴趣的旁观者。 但她的存在本身,就为这礼堂压上了代表皇室意志的重量。她的目光偶尔掠过空着的被告席,又或停留在安德烈那张绷紧的脸上,深邃难辨。 空气凝重,压低了所有的交谈声。人们等待着。 沉重的橡木大门被推开,发出悠长的吱呀声。所有的目光瞬间汇聚过去。 莱恩·维尔特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整洁的学院制服,深色的外套扣得一丝不苟,棕发梳理整齐,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双标志性的、碧蓝近灰的眼眸。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无惶恐,也无愤怒,平静得像一泓深潭。他步履平稳,穿过两排座位之间长长的过道,靴子敲击在光滑的石板地面上,发出清晰而规律的声响,在寂静的礼堂里回荡。 他径直走到那张空着的被告桌后,拉开椅子,坐下。 安德烈的呼吸明显粗重了一下,眼中的火焰几乎要喷涌而出。伍德放在桌下的手攥得更紧。 高台上,埃德加部长看了一眼墙上的魔法计时器,又扫视了一圈台下,确认关键人物均已到场。他清了清嗓子,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通过一个小小的扩音魔导器传遍礼堂: “肃静。” 最后一点细微的骚动也平息下去。 “根据学院章程,及风纪委员会提请,现就圣罗兰魔法学院魔导学部三年级,于帝国历七月二十四日上午,在第七实验室发生的魔药制备事故,进行公开审议。”埃德加部长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如同宣读条文,“此次审议,旨在厘清事实,明确责任,并依据学院规章做出相应裁定。审议过程,将遵循公正、客观之原则。” 他略微停顿,目光投向台下左侧:“原告方,加西亚委员、伍德委员,你们指控莱恩·维尔特同学在此次事故中,存在严重操作过失,且其所属家族商会北境之星供应的材料存在严重质量问题,间接导致了事故的发生及严重后果。是否确认?” 安德烈深吸一口气,强行控制着面部肌肉,以尽可能清晰但依旧有些走调漏风的声音回答:“确认!我们有充分的证据和理由!” “被告方,莱恩·维尔特同学,”埃德加部长转向右侧,“对于原告指控,你予以否认,并声称将在本次审议中出示证据以证清白。是否确认?” 莱恩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高台:“确认。” “很好。”埃德加部长微微颔首,“本次审议,将由我主持。风纪委员会顾问团、学院相关部门负责人提供专业意见。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殿下作为皇室代表,列席监督。所有审议内容,将详细记录在案。” 他环视全场,最后目光落在两位当事人身上:“那么,现在开始第一阶段:事实陈述与质证。请原告方,首先陈述你们的指控依据,并出示相关证据 第77章你很急吗 “诸位导师,各位同学,殿下!” 安德烈先向高台和皇女方向欠身行礼,姿态刻意做得沉重,仿佛背负着莫大的责任与痛心。 他转回身,面向莱恩,肿胀未消的脸上努力挤出沉痛与愤慨交织的表情,但因为面部肌肉的不协调和牙关的别扭,这表情显得有些扭曲怪异。 “过去两天,我和伍德委员,怀着无比沉重的心情,深入调查了这起令人痛心的事故。”他举起手中的文件,纸张在空气中哗啦作响,“我们的一切努力,都只为了一件事——为受伤的同学们讨回公道,为学院的安全捍卫底线!”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在压抑激动,声音提高了八度,尽管漏风让某些字眼听起来有些滑稽:“而所有的证据,所有的事实链条,都无比清晰地指向同一个人——莱恩·维尔特!” 他猛地将一份文件拍在桌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第一,操作异常!”他抽出一页纸,正是那份被篡改过的温度记录,“这是从实验室调取的原始操作记录!大家都清楚,霍恩教授当堂演示的标准流程,温度必须恒定在五十八度!而莱恩·维尔特,他在短短十五分钟内,私自调整了三次温度!从五十八到五十九,又调回五十八,再到五十九!如此频繁且无规律的变动,根本不是正常操作,更像是在……试探,或者说,在小心翼翼地控制他自己的坩埚,避免它像其他同学的那样爆炸!” 他停顿,环视周围,看到一些旁听的学生露出恍然或愤怒的表情,尤其是那几个受伤的学生,看向莱恩的目光更加不善。 “第二,毫发无伤的结果!”安德烈指向莱恩,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爆炸如此剧烈,十二人受伤,两人重伤!罗伯特·费舍尔同学的手差点就毁了!可大家看看他,莱恩·维尔特,他就坐在爆炸现场,距离罗伯特同学不过两个位置,他的实验台甚至相对完好,他本人更是连一点擦伤都没有!这难道是运气吗?不!这恰恰说明,他提前知道会出事!他知道如何规避最大的风险!” 伍德适时地在一旁点头,脸色苍白但神情严肃,附和道:“没错,这太反常了。我们都学过基础的风险规避,但没人能像他那样,在那种近距离爆炸中幸运到毫发无伤,除非……早有准备。” 安德烈得到了支持,气势更盛,拿起另外几份盖有印章的文件。 “第三,也是最关键、最无可辩驳的一点——劣质材料的来源!”他几乎是用吼的,唾沫星子都喷了出来,“事故中使用的冰晶花粉末,全部来自北境之星商会!而这家商会,正是维尔特家族控股经营!” 他将文件展示给高台方向:“这是学院后勤处的采购合同副本,上面清晰写着供应商:北境之星商会,法人代表:威廉·维尔特子爵!这是商会与维尔特家族的股权关系证明!铁证如山!” “莱恩·维尔特,你作为维尔特家族的继承人,学院的学生,你比任何人都清楚你们家商会的经营状况!你们家族近年财政紧张,北境商路是你们最重要的收入来源!为了利润,以次充好,将储存不当、魔力活化濒临失控的劣质冰晶花供应给学院,完全符合你们的动机!” “而你!”他再次指向莱恩,声音因为激动和漏风而变得尖利,“你提前从家族得到了消息,知道这批货有问题!所以你才在实验课上做出那些异常操作,所以你才能侥幸躲过一劫!但你为了家族的生意,为了掩盖你们的劣行,你没有警告任何同学,没有报告教授!你就眼睁睁地看着事故发生,看着同学们受伤!” 他猛地将手中所有文件摔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因激动和伤痛泛起病态的红潮。 “这就是事实!这就是莱恩·维尔特,一个为了家族私利,不惜牺牲同学安全、践踏学院规章的卑劣之徒!”他最后几乎是在嘶喊,然后转向高台,深深鞠躬,“请各位导师,请学院,严惩凶手,还受伤同学一个公道!维护我圣罗兰学院的纯洁与安全!” 他的陈述结束了。礼堂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声在回荡。许多旁听者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愤怒和认同,目光如刀般射向被告席上的莱恩。 伍德也站了起来,声音不大但清晰地补充:“我们,加西亚家族和伍德伍德家族,愿意为我们今天的每一句指控负责。我们坚信,正义必将得到伸张。” 高台上,几位顾问低声交换着意见。埃德加部长面色凝重,霍恩教授盯着自己面前的笔记,嘴唇紧抿。 而作为此次调查的皇室见证者,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安静地坐在旁听席最后方的阴影里。 那个位置并不显眼,却能纵览全场。 她姿态优雅,背脊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仿佛只是一位偶然莅临的普通观众。 晨光透过高高的彩窗,在她身侧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却难以照亮她眸中那片深海般的平静。 无论是安德烈慷慨激昂的陈词,还是伍德以家族为押的誓言,都未能让那张绝美的脸庞产生一丝一毫的波动。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听着,如同在欣赏一幕与己无关的戏剧。 所有的压力,所有的指控,此刻都汇聚在莱恩一人身上。 他依然坐在那里,背脊挺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刚才那一番激烈的指控只是掠过耳边的风声。 他甚至没有去看安德烈,只是微微垂着眼眸,看着自己面前空无一物的桌面,像是在等待着什么,又像是在积蓄着什么。 直到埃德加部长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原告方陈述完毕。被告方,莱恩·维尔特同学,现在轮到你对指控进行回应,并出示你的证据。 埃德加部长的声音落下,礼堂内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莱恩身上。那些目光里,有质疑,有愤怒,有幸灾乐祸,也有少数几道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莱恩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不快,与安德烈方才的激动形成了鲜明对比。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先整理了一下桌上并不存在的文件,然后从随身携带的皮质文件袋中,取出几样东西,一卷羊皮纸地图,几张写满字的记录纸,还有一本薄薄的、封面朴素的笔记本。 “诸位导师,殿下,各位同学。”他的声音清晰而平稳,不高,却足以让礼堂每个角落都听清,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瞬间压下了之前的嘈杂余韵。 “加西亚委员慷慨激昂的陈述,指出了几个事实。我无意全盘否认其中某些表象,但我想请诸位,跟随我审视另一条线索,另一条同样基于记录、却可能导向不同结论的路径 第78章证据(打赏加更) 他首先展开那卷羊皮纸地图。上面用清晰的线条标注了从北境到学院的路程,几个关键节点被特别圈出。 “这是北境之星商会此次运输冰晶花的完整路线图。”莱恩的手指从起点划过,“依据商会日志和帝国官道记录:七月二十二日清晨,货物自北境仓库启运,经黑松镇、灰岩堡、老马客栈、奔流城,最终于七月二十四日凌晨抵达学院仓库。全程由领队巴顿及四名伙计押运,使用标准恒温货箱,配备双倍额定能量的恒温魔晶石。” 他的叙述客观得不带感情,像是在复述一份枯燥的报告。 “在灰岩堡商会合作货栈的交接记录显示,货物完好,恒温魔晶石能量充足,有双方签字。”他展示了一张抄录的记录纸副本,“问题,出现在下一个节点——老马客栈。”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那个被特意加粗的圈上。 “根据运输魔法印记的记录,”他抽出另一张带有模糊魔法纹路拓印的纸,“货物在老马客栈节点,发生了非计划内的、短暂的开箱波动。客栈不是官方指定的强制检查点,此次运输计划中也未安排在此开箱。” 他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扫向安德烈和伍德,平静无波:“而根据客栈老板的证言,以及商会人员记录,当晚负责看守货物的副领队,名叫汉克。此人去年才进入商会,背景存疑。他在老马客栈那晚,以身体不适为由多次短暂离开岗位,目前下落不明,北境之星用了任何渠道都无法找到其踪迹。” 他将手中的纸放下,双手按在桌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扫过全场:“一个合理的疑问由此产生:在运输路线唯一出现计划外开箱波动的节点,唯一有机会脱离岗位接触货物的人员,在事故发生后神秘消失。这,是否比操作记录上的温度波动更能解释,问题可能出在哪里?” 礼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安德烈的脸色变了,伍德放在桌下的手猛地攥紧。 莱恩不等他们反应,继续道:“至于北境之星供应劣质材料这一指控——”他拿起那份采购合同副本的抄件,“合同真实,股权关系真实。但这只能证明货从维尔特家的商会运出,并不能直接证明,货物在离开仓库时就是劣质品,更不能证明,我,莱恩·维尔特,一个在校学生,能够提前知晓并参与这种可能存在的、具体的商业欺诈行为。” “若要证明这一点,需要的不是一纸合同,而是货物出库时的质检报告与学院入库时质检报告的对比,是运输途中恒温措施完好性的连续记录,是……找到那个在关键节点消失的汉克,问问他那晚究竟做了什么。” “你……你胡说!”安德烈猛地站起来,“你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把责任推给一个找不到的下人吗?汉克是你们商会的人!他不见了,说不定就是你们商队自己出了问题,把他藏起来,或者……灭口了!好让他给你们顶罪!莱恩·维尔特,你休想用这种伎俩逃脱!” 伍德也急忙帮腔:“维尔特同学,我们都知道你家族现在处境困难,但这不是你推卸责任给一个可能已经遭遇不测的可怜伙计的理由!主人犯了错,让下人来顶缸,这难道是贵族应有的担当吗?” 高台上,几位顾问交头接耳。埃德加部长眉头紧锁。霍恩教授看着莱恩,眼神中若有所思。 莱恩面对安德烈和伍德疾言厉色的反扑,脸上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他甚至没有直接反驳他们的指控,只是等他们略显气急败坏地说完,才再次开口,声音依然平稳得可怕: “加西亚委员,伍德伍德委员,我并未断言汉克一定做了什么,也并未断言责任一定在运输环节。我只是基于客观存在的记录和疑点,提出另一种可能性。正如你们基于操作记录和商会关系提出指控一样。” 他稍稍提高了音量,目光如冰锥般刺向对方:“既然二位如此确信问题出在维尔特家族的商会源头,并坚信我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么,面对运输记录上的异常开箱,面对关键押运人员的离奇消失,二位为何对此毫无探究兴趣,反而急于将一切归结于早已定下的结论?难道在二位看来,完整的真相,不如一个急于钉死某人的故事重要吗?” 礼堂内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一些原本被安德烈煽动情绪的人,也开始露出思索的神色。 是啊,如果维尔特家真有问题,那个失踪的汉克不是更应该被查清吗?为什么指控方对此避而不谈,只盯着莱恩本人和那份合同? 塞西莉亚皇女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点了第二下。她的目光在莱恩冷静的面容上停留片刻,又瞥了一眼有些慌乱的安德烈和伍德,唇角那弧度完美的微笑,似乎加深了那么一丝,难以察觉。 莱恩的问题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等待着安德烈的回应。 然而,原告席上的安德烈·加西亚脸上突然掠过一丝异样的神色。 方才因莱恩质疑而显出的些许慌乱,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与某种笃定的光芒。 他肿胀的嘴角,竟极其别扭地向上扯动了一下,形成一个狞笑的表情。 “部长先生!”安德烈再次举手,“既然维尔特同学如此执着于那个失踪的下人汉克,并试图将一切疑点引向运输途中……那么,为了彻底澄清事实,也为了不让他有机会继续混淆视听,我请求传唤一位关键证人!” 埃德加部长眉头微蹙,与身旁的几位顾问交换了一下眼神,最终点了点头:“准予请求。请原告方传唤证人。” 安德烈立刻转身,对坐在旁听席前排的一个家仆模样的人低声快速吩咐了几句。那人点头,匆匆起身离开了礼 第79章溯源(3k) 等待的几分钟里,礼堂内的气氛变得更加诡谲。人们交头接耳,猜测着安德烈葫芦里卖的什么药。莱恩依旧平静地站着,只是目光微微低垂,仿佛在沉思,又仿佛对即将到来的一切漠不关心。 很快,侧门再次被推开。两个穿着加西亚家族服饰的护卫,几乎是半拖半架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男人约莫三十来岁,穿着脏污不堪的粗布衣服,头发油腻打结,脸上满是胡茬和污垢,眼窝深陷,眼神涣散,浑身散发着一股劣质酒精和馊臭味混合的刺鼻气味。 他脚步虚浮,被护卫带上来时,还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引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和嫌恶的嘘声。 莱恩的目光落在这个狼狈不堪的男人身上,嘴角轻轻勾起。 汉克。 失踪的副领队汉克,此刻竟以这样一种不堪的形象,出现在这庄重的礼堂之上。 安德烈的笑容再也掩饰不住,尽管扯动伤处让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他眼中闪烁着胜利在望的光芒。他走到汉克身边,用力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差点把精神恍惚的汉克拍倒在地。 “诸位请看!”安德烈的声音因激动而更加尖利漏风,“这就是维尔特同学口中那个神秘消失、可能被灭口的关键人物——汉克!他根本没有消失!他只是在老马客栈那晚,与押运队的其他几个伙计一起喝得烂醉如泥,最后不知怎么滚到了客栈后院的马厩草堆里睡得不省人事!” 他转向汉克:“汉克!当着所有人的面,你说!在老马客栈那晚,你们装冰晶花的恒温货箱,有没有被外人动过手脚?有没有发生任何异常?” 汉克被拍得一个激灵,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眼神混沌地扫过周围陌生的面孔和高耸的穹顶,脸上露出恐惧和茫然。他瑟缩了一下,结结巴巴地开口,声音沙哑干涩。 “没、没有啊……大人……那晚……巴顿领队和我们几个……喝、喝了点酒……箱子一直放在后院仓库门口,没人靠近……就是……就是巴顿领队半夜起来查看时,好像说箱子位置的魔法印记有点歪,可能……可能是不小心被谁蹭了一下吧……不碍事的,真的不碍事……” 安德烈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向全场,声音洪亮:“听到没有?!根本没有人动过手脚!所谓的开箱波动,很可能就是他们自己喝多了不小心碰到的!维尔特同学。” 他猛地指向莱恩,气势汹汹,“你口口声声说运输环节有问题,关键人物失踪,现在人找到了,证言在此!你还有什么话说?是不是你们商队自己管理混乱,出了纰漏,现在就想把脏水泼到一个喝醉的下人头上,甚至编造他失踪的谎言来逃避责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语气充满讽刺:“想想也是,如果汉克真的那么关键,为什么他醉倒在马厩两天没人找?为什么维尔特家这两天没有一点寻找他的动静?恐怕,正是因为他们巴不得大家认为汉克消失了,才好把所有问题都推给他吧!” 这一番连消带打,配合着活生生的汉克及其证言,顿时让场中形势再次逆转。 许多旁听者看向莱恩的目光又充满了怀疑和谴责,觉得安德烈说得合情合理。就连高台上几位顾问,也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 然而,莱恩的脸上,非但没有出现安德烈预想中的惊慌或愤怒,反而缓缓清晰地浮现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淡,甚至很好看,与他此刻的处境格格不入。 “哦?”莱恩轻轻开口,声音不大,却瞬间吸引了全场的注意,“汉克先生,你确定你所说的一切,都是事实吗?你能为你在老马客栈那晚的每一个细节,以及之后两天的行踪,做出绝对的担保吗?” 汉克被莱恩平静却锐利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看了一眼身边虎视眈眈的安德烈及其护卫,又挺了挺佝偻的背,努力装出硬气的样子。 “当、当然能担保!我说的都是实话!我们当时就是那样!你不信,可以把当时一起喝酒的另外两个伙计也叫来问,保证回答都一样!” “既然这样……”莱恩点了点头,似乎接受了这个说法,但嘴角的弧度却更深了些,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更深的寒意。 他转向埃德加部长,“部长先生,那么,我也请求传唤一位证人,并出示一份新的证据。” 埃德加部长看了他一眼,颔首:“准予。” 莱恩朝礼堂后方微微示意。很快,一个穿着北境之星商队制服、面容敦厚、眼中却带着焦急与愤怒的中年汉子被带了进来。他一进来,目光就死死锁定了邋遢不堪的汉克。 “汉克!你这混蛋跑哪去了?!”中年汉子不等站稳,就忍不住低吼出声,声音因激动而发颤,“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这几天死到哪里去了?!我们翻遍了老马客栈周围,连北境都托人问了,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你到底……” “肃静!”埃德加部长敲了敲木槌,制止了中年汉子的激动,“证人,报上姓名身份,陈述你所要证明的事实,不要喧哗。” 中年汉子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情绪,向高台行礼:“巴、巴顿,北境之星商会此次运输的领队。我要证明的是,汉克在事故发生后,于老马客栈彻底失去联系,绝非他所说的醉倒马厩无人寻找!我们当时发现他不见了,立刻在客栈及周边寻找,询问了所有人,包括客栈老板和马夫,没有人见过他!我们也第一时间将此事报告给了商会和维尔特家族!我们一直在找他!” 巴顿的话掷地有声,与汉克刚才含糊的证词和安德烈的推论截然相反。礼堂内顿时响起一片更大的哗然。两边各执一词,必然有一方在说谎! 汉克的脸色更白了,眼神躲闪,不敢看巴顿愤怒的眼睛,嘴里含糊地嘟囔:“我、我就是在马厩……可能……可能你们没找仔细……” “够了。”莱恩打断了这无意义的争吵。 他从文件袋中,取出装帧最为正式的一份文件——数页用优质纸张书写、盖有数个清晰印章的交易记录副本。 “关于事故原因的争论,或许可以暂时搁置。”莱恩的声音清晰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但关于责任的源头,我想请诸位,看一份更早的记录。” 他将文件递给走上前来的书记员,由书记员呈递给高台上的埃德加部长及各位顾问。 “这是北境之星商会本次供应给学院的冰晶花,其最初的采购记录。”莱恩朗声道,确保每个人都能听清,“众所周知,我维尔特家族封地虽在北境,但地处偏南。而高品质的冰晶花,只在北境更深处、气候严寒的特定区域生长。因此,我们商会在秋季出售的冰晶花,从来都是在更北方的优质产区进行采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刀,缓缓扫过安德烈和伍德。 “这份记录清晰地显示,本批次供应给学院的冰晶花,其原产地采购地,并非我维尔特家族领地,亦非其他中立产区。”他的声音陡然转冷,一字一顿,“它们,全部采购自——加西亚子爵领,以及,伍德子爵领所属的冰晶花矿区!” “轰——!” 仿佛一道无声的惊雷在礼堂炸响。所有人都惊呆了,目光齐刷刷地转向那份正在被传阅的文件,又猛地转向原告席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的安德烈和伍德! 刚才还气势汹汹、指责维尔特家族供应劣质材料的两人,此刻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莱恩站在被告席后,身姿依旧挺拔,声音冰冷如北境的寒风,继续追击: “如果,如加西亚委员方才所坚称,运输途中毫无问题,恒温措施完好,那么,这批冰晶花如果真如你们指控的那般质量低劣、魔力活化濒临失控……”他微微歪头,露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请问,这劣质的源头,究竟在谁家的矿场上?这失控的责任,最初又该由谁来承担?” “你们指控我家族商会供应劣质材料,却绝口不提,这批材料的根,是扎在你们两家的领地上!” “现在,请二位告诉我——”莱恩向前一步,碧蓝的眼眸中锐光暴涨,直刺对方心神,“究竟是谁,在试图掩盖真相?究竟是谁,在混淆视听?究竟是谁……才更应该为这批可能有问题的冰晶花,负起最原初的责任?!” 字字如冰锥,句句似刀锋。 全场死寂。连一根针落地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高台上,埃德加部长看着手中那份采购记录,脸色凝重到了极点。霍恩教授放下手中的笔,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其他顾问面面相觑,眼中充满了震惊。 塞西莉亚皇女终于不再只是指尖轻点。她缓缓坐直了身体,那双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中,首次映入了清晰的、冰冷的光泽,如同冬夜映照寒冰的星辰。 她的目光,牢牢锁定了场中那个以一份采购记录,便瞬间将猎人与猎物位置对调的棕发少 第80章我看你是相似了(3k) 莱恩那番关于采购源头的质问,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冰水,瞬间在礼堂内炸开一片沸腾的惊议。 安德烈和伍德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最初的震惊过后,立刻升起的求生欲让他们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污蔑!这是赤裸裸的污蔑!”安德烈不顾脸上的疼痛,“维尔特!你这是狗急跳墙!采购记录能说明什么?我们卖给你们冰晶花,难道你们商会接手的时候是瞎子吗?不会自己检查质量吗?帝国的商会条例,哪一条规定了卖家必须保证买家买回去的东西绝对不出问题?分明是你们自己检测疏忽,或者为了省钱根本没有认真检测,现在出了事就想把屎盆子扣回我们头上!大家评评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伍德也急忙附和:“没错!就算是我们领地产出的冰晶花,卖给了你们北境之星,但交易完成,货品离手,后续的一切责任都该由你们承担!是你们没有做好入库质检,是你们在运输保管中可能出了纰漏,更是你们的人,” 他指向一旁呆若木鸡的汉克,“玩忽职守,醉酒误事!怎么能怪到我们卖家的头上?莱恩·维尔特,你这是在强词夺理,混淆责任主体!” 他们的话听起来似乎有几分理,一些被这急转直下的局面弄得有些懵的旁听者,也露出了些许犹疑的神色。 是啊,买东西哪能保证绝对没问题?买家自己不该负责检验吗? 莱恩静静地听着他们的咆哮,脸上甚至露出赞同般的淡淡笑意。这笑意让安德烈和伍德心中莫名一紧。 “说得好。”莱恩轻轻鼓掌,掌声在寂静的礼堂里显得格外清晰,“加西亚委员,伍德委员,你们说得非常有道理。按常理,按惯例,买家采购货物,理应进行严格的验收和检测。如果北境之星商会在采购你们两家的冰晶花时,没有检测出问题,那无论如何,后续的责任,似乎都很难追溯到你们这两位诚实的卖家身上。” 安德烈和伍德一愣,没想到莱恩会附和他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把我要说的说完了我说什么? “但是,”莱恩话锋陡然一转,那丝笑意瞬间冻结,“这里存在一个根本性的逻辑问题,也是我一直试图向诸位揭示的,被精心掩盖的核心。” 他拿起桌上那份从拉诺那里借来的《帝国与北境兽人国炼金药材性质相似度对比研究》,向高台示意。 “如果,我们商会的质检人员,按照标准的通用的冰晶花质量检测流程,对这批货物进行了合格的检验呢?” “如果,检验报告显示,这批冰晶花的魔力活性、寒性强度、粉末性状等关键指标,都符合甚至优于常规冰晶花的标准呢?” “这不可能!”安德烈下意识地尖叫反驳,“如果检测合格,东西怎么会爆炸?你当我们都是傻子吗?!” “问得好。” 莱恩等的就是他这句话。 他缓缓翻开手中的书籍,找到早已做好标记的那一页,将书中那并列的冰晶花与寒霜藤的插图及魔力光谱对比图展示出来。 “正常情况下,当然不可能。除非……”他抬起头,目光划过安德烈和伍德惨白的脸,“你们卖给北境之星商会的,根本就不是冰晶花粉。” 他深吸一口气,用清晰到足以让礼堂每个角落都听清的音量,掷地有声地吐出那个名词: “而是外观与冰晶花粉极其相似,但遇热会引发毁灭性魔力暴走的——兽人国永冻荒原独有违禁植物,寒霜藤研磨而成的粉末!” 寒霜藤三个字,如同三道无形的惊雷,劈在每个人的心头。 礼堂内瞬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连呼吸声都仿佛被冻结了。 许多学生一脸茫然,显然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看高台上那些教授、顾问骤然剧变的脸色,也明白这绝非寻常之物。 霍恩教授猛地坐直了身体,双手按在桌沿,指节发白。 埃德加部长的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 风纪委员会的几位顾问,尤其是那位眼镜女人,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极大,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骇然。 “寒……寒霜藤?”安德烈和伍德两人还真不知道这是什么。 “没错,寒霜藤。”莱恩合上书,“此物在兽人国被萨满用于制作狂化药剂,其干燥研磨后的粉末,在外观、部分基础魔力反应上,与优质冰晶花粉存在高度欺骗性。” 他略作停顿,目光转向高台上眉头紧锁的霍恩教授:“霍恩教授,您是魔药学权威。如果我假设,对寒霜藤粉末与冰晶花粉,同时进行最常见的低温魔力活性激发测试——也就是我们在初级魔药材料课上验证冰晶花品质的标准方法之一——在测试的初期阶段,二者是否可能表现出相似的、符合高活性冰晶花特征的魔力反应?” 问题抛出的瞬间,全场目光聚焦于霍恩教授。 这位一向严谨的学者沉默了片刻,他再次翻开自己面前的笔记,快速查阅了几页,又闭上眼,似乎在回忆某些复杂的魔力反应模型。 终于,他睁开眼,缓缓点头,却无疑为莱恩的论述提供了关键的支撑: “维尔特同学所提及的低温魔力活性激发测试,确实是鉴定冰晶花品质的常用手段之一,主要检测材料在受控低温下的魔力释放稳定性与纯净度。” 霍恩教授推了推眼镜,措辞谨慎。 “根据《高阶异常魔力材料鉴别》中的记载,以及部分…冷僻的边境案例研究,寒霜藤在应对此类非针对性、且侧重于寒性魔力总量与初期释放曲线的检测时,因其本身蕴含的冰属性魔力极为庞大,确实有可能在检测初期,模拟出类似甚至优于普通冰晶花的活性假象。其内在的混沌与不稳定特性,往往在测试深入、或温度发生变化时才会彻底暴露。” 他补充道:“这并非检测方法有误,而是…材料本身的欺骗性极强,针对性的鉴别需要更特殊、更苛刻的条件。常规的商业采购质检,尤其是批量验收时,沿用标准流程,存在…被蒙蔽的理论可能。” 霍恩教授的话,如同钥匙打开了逻辑上最后一道锁扣。 他虽然没有直接肯定莱恩的指控,但他以学术的身份,证实了“寒霜藤可能通过常规冰晶花检测”这一关键前提在理论上的可能性。 这远比莱恩自己陈述要有力得多。 莱恩向霍恩教授微微欠身致谢,随即转回身,面对已然死寂的礼堂和面色惨白的安德烈、伍德。 “这意味着什么?霍恩教授的话意味着,加西亚家族与伍德伍德家族,不仅可能涉嫌商业欺诈!他们更有可能,长期、有组织地走私帝国明令严禁的、来自敌国兽人帝国的违禁物资——寒霜藤!他们将这伪装成冰晶花的致命毒药,通过北境之星这样的合法商会渠道作为掩护,运入帝国腹地,最终……送到了我们圣罗兰学院的课堂上,酿成了眼前的惨剧!” “不!你胡说!我们没有!你这是栽赃!是陷害!”安德烈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 他虽然不完全清楚寒霜藤背后牵连的具体网络,但他太清楚走私敌国违禁品这顶帽子有多重了! 坑害同学、学院纠纷,这些在贵族圈子里尚有转圜余地,但一旦沾上通敌、叛国的边,除非他想玩九族消消乐,不然那就是万劫不复的深渊! 整个家族都可能被连根拔起!他绝不能让这罪名坐实! 伍德更是吓得魂不附体,只会机械地跟着喊:“栽赃!全是栽赃!你想害死我们!” 莱恩对他们的嘶吼充耳不闻,他举起手中最后那几页由霍拉斯搜集、记载着加西亚与伍德伍德两家近期诸多反常动向的摘要,声音如同北境的暴风雪,席卷整个礼堂: “栽赃?那请二位解释,为何你们两家领地近期异常囤积远超需求的北方兽人国特产物资?为何守卫力量莫名激增且多为不明身份的佣兵?为何与北境某些势力之间的正常往来突然变得如此频密?!” “请二位解释一下——”莱恩将纸页举起,“为何近三个月,加西亚家族领地内矿场守卫突然增加了一倍,且新增人员多为来历不明、装备精良的佣兵?额外开支账目何在?” “为何伍德伍德家族今年收购的耐寒魔兽皮毛与油脂,总量是过去五年的总和?这些远超自身需求的物资流向了哪里?” “为何你们两家的商队,与威利尔侯爵领之间的礼节性往来车队,频率和载货量在近期异常激增?车队中夹带的、遮掩严实的货物,又是什么?” 每问一句,莱恩的声音就冷一分,安德烈和伍德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零碎的痕迹,此刻被串联起来,指向一个让他们骨髓发寒的结 第81章落幕(3k打赏加更) “这些反常的物资流动、人员调动、资金去向,与寒霜藤这种需要极端严寒环境培育、必须通过隐秘渠道运输的违禁品特性,何其吻合!”莱恩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最终宣判的号角,“你们确实没有贩卖普通的劣质冰晶花,你们是在利用家族领地作为掩护,编织一条从兽人国通向帝国内部的走私黑链,只是恰好被北境之星撞到了背后的龌龊。” 他转向已经完全呆滞仿佛石化了的埃德加部长及各位学院高层,深深吸了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坚定地说出了最后的请求: “审判长,各位导师!基于以上事实与逻辑,我,莱恩·维尔特,在此正式请求——” “第一,驳回加西亚委员与伍德委员对我及维尔特家族的一切不实指控!” “第二,以涉嫌走私帝国违禁品、危害学院安全、并可能涉及更严重的‘通敌叛国’罪行,请求学院立即扣押安德烈·加西亚与伍德·格林,并彻底调查加西亚、格林两大家族,及其背后可能存在的、盘踞北境的走私网络!” “他们贩卖的并非次品,而是来自敌国的刀刃!他们试图掩盖的也并非一次事故,而是一条足以动摇帝国北境防线的蛀虫之径!” 莱恩的话语如同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安德烈和伍德早已紧绷到极致的心弦上。 极度的恐惧、被步步紧逼的绝望,以及听到叛国罪名时想要切割的求生欲,瞬间冲垮了伍德·格林最后的理智防线。 “不!我们不可能!我们领地不可能卖这种东西!”伍德猛地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挥舞着手臂,声音尖利得几乎破音,“我们只是……我们只是调包了你们的货而已!不可能卖那种东西!我们两家怎么敢……怎么可能会去碰寒霜藤那种……” 他的话语如同骤然冲破堤坝的洪水,汹涌而出,却在最关键处戛然而止。 因为他看到了周围死一般的寂静,看到了所有人——包括他身边的安德烈——投来的那种难以置信、震惊、继而恍然的目光。 安德烈·加西亚僵硬地、一点点地转过头,看向伍德。 他肿胀脸上的表情凝固了,从之前的恐惧愤怒,变成了错愕、荒谬以及……最终意识到大祸临头的死灰。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来补救,却只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伍德也僵住了,汹涌的血液仿佛瞬间从头顶褪去,冰凉的感觉从脚底窜上脊梁。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下意识挥舞的手,听着自己刚才脱口而出的话在空旷寂静的礼堂里仿佛还在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灵魂上。 我们只是调包了你们的货而已。 不可能卖那种东西。 完了。 这两个念头如同冰冷的铁锥,刺穿了他最后的意识。 眼前骤然一黑,伍德双腿一软,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地上,彻底昏厥过去。 而就在这时,莱恩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毫不掩饰的笑容。 “是啊,没错。”莱恩的声音清晰地在死寂中响起,他转向高台,转向所有目瞪口呆的与会者,“正如伍德伍德委员……在激动之下所澄清的那样。他们或许确实没有卖寒霜藤这种东西——因为这种来自敌国的违禁品,根本不可能作为正常商品出现在市场上,更不可能通过正规的领地交易记录,想来这两位少爷对自己家族的事物并不了解,也并不关心。。”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密的金属圆盘——那是他结合魔导器用最简单元件临时改装的一次性的声音记录与回放装置。 他轻轻按下一个符文按钮。 圆盘表面光芒微闪,伍德那尖利而激动的声音再次被清晰地播放出来,在寂静的礼堂中回荡,比刚才更加清晰,更加刺耳: 【“我们只是调包了你们的货而已!不可能卖那种东西!我们两家怎么敢……怎么可能会去碰寒霜藤那种……”】 声音播放完毕。 “咚!” 一声闷响。 是安德烈·加西亚。 他在听到录音的瞬间,所有的血液仿佛都冲上了头顶,又瞬间褪去。他猛地回头,看向地上昏迷不醒的伍德,眼中最后一丝侥幸的光也熄灭了。 极致的愤怒、被愚蠢同伴出卖的暴怒、以及对无法挽回之结局的恐惧,混合成一股腥甜的铁锈味涌上喉咙。 他甚至连咒骂都来不及发出,眼前骤然发黑,一口鲜血狂喷而出,身体晃了晃,也如同被砍倒的木桩般,直挺挺地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哗——!!!” 短暂的死寂后,礼堂内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哗然! 真相,以这样一种戏剧性到荒诞的方式,被当事人亲口澄清了出来! 所有的指控、辩解、推理,在这句崩溃下的自白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事情的核心,竟然真的只是安德烈和伍德为了陷害莱恩,指使内应汉克在运输途中调包了货物! 至于被调包成了什么,是否涉及更危险的违禁品,反而成了次要问题——至少,在学院事故陷害这个层面上,真相已然大白! 高台上,埃德加部长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台下那个独立的身影,眼中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最终化为一丝无奈的摇头。 霍恩教授则盯着莱恩,镜片后的目光闪烁着恍然与一丝哭笑不得的意味。 他回想起昨日莱恩来找他时,那番关于理论可能性和提供学术角度的请求…… 原来如此! 这魂淡小子!他根本不是要自己帮他证明什么,他需要的,仅仅是借自己这位权威教授之口,提出那个足够危险、足够吓人的可能性——走私敌国违禁品寒霜藤! 他是在用这个更大足以让对方家族万劫不复的假想罪名作为压力,去逼迫本就心虚的安德烈和伍德在极限压力下出错,去下意识承认那个相对较小的但足以定案的真实罪行。 这不是在证明自己清白,这是在给对手的心理防线制造雪崩,而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成了他这场心理攻势里,那块被借来施压的、最有分量的石头! 这小子……霍恩教授心中暗叹,看着莱恩平静收起录音装置的身影,不得不承认,这份对人心弱点的把握和剑走偏锋的胆识,实在远超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水准。 他虽然利用了信息的不对称和对方的恐惧,但逻辑链条的铺垫、时机的把握、以及对寒霜藤这个震慑性概念的运用,堪称精妙。 最重要的是……他赌赢了。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跌宕起伏的公审将以莱恩的惊人逆转和安德烈二人的自曝丑态而告终时—— 礼堂侧门再次被无声推开。 一个高挑的身影逆着门外投入的光线,步伐稳定地走了进来。 是伊莉丝,塞西莉亚皇女的那位伴读。 众人这才恍然意识到,今日的审判,这位几乎与皇女形影不离的影子护卫竟然一直未曾出现。 此刻的她,身上似乎还带着一丝风尘仆仆的气息,面容依旧沉静,但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眸中,却比平日多了几分锐利与冷肃。 她径直走到礼堂中央,无视了地上的安德烈和伍德,也未曾多看莱恩一眼,而是面向高台,举起手中一枚雕刻着复杂皇室纹章、隐隐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气息的银色令牌。 “奉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殿下谕令,及皇家监察骑士团紧急调查授权。” 伊莉丝的声音清冽如碎冰,瞬间镇住了礼堂内每一丝杂音。 “经独立核查,现已初步掌握,加西亚子爵领与格林子爵领,涉嫌长期通过隐秘渠道,与北境兽人帝国进行违禁炼金材料及管制物资走私。相关物证、密账及部分关键涉案人员口供已于今晨截获。” “此外,关于此前低语森林异常魔物事件,”伊莉丝的目光冷淡地扫过地上不省人事的两人,“调查证实,系上述两家族通过贿赂学院内部职员,违规引入并投放中级影魔狼,严重违反帝国《学院安全条例》及《危险生物管制法》。相关证据链已完整取得。” 她微微停顿,让每一个字的分量沉沉落下: “现依据帝国法典第七章、第十二条及《贵族惩戒特别条例》,对涉事家族主要成员实施紧急拘捕,并立即查封其相关领地、产业,以作深入调查。此案,即日起由皇室监察厅全面接管,学院方面需无条件配合。” 话音落下。 不是惊雷,而是深水炸弹,在死寂中无声爆开,冲击着每个人的认知。 竟然……还有反转?! 而且是如此具体、如此致命、直接来自皇室监察机构的官方定性! 走私兽人帝国、贿赂职员、投放危险魔物…… 任何一项都足以让一个学生万劫不复,何况数罪并罚! 礼堂内死寂了一瞬,随即被汹涌的低声议论和倒抽冷气的声音取代。 无数道目光再次投向地上如烂泥般的两人,只是其中的意味已彻底改变——对失败者的些许怜悯或看热闹的兴奋,骤然转向了最深的厌恶与惊惧。 “我的天……他们竟然真的和兽人走私?” “还买通学院的人放魔兽?!那次的实践课,我们初级部好几个班都在外围!” “所以之前的实验事故……根本就是他们自己搞鬼,还想嫁祸给维尔特?!” “太恶毒了!费舍尔差点就废了!” “比起维尔特以前那些欺负人的把戏,这才是真正的恶毒!叛国!谋杀!” “人渣!败类!帝国之耻!” 低语声越来越大,最终汇聚成一片压抑的怒潮。 如果说之前众人对莱恩是忌惮与敬而远之,那么此刻对安德烈和伍德,则是彻骨的鄙夷与痛恨。 他们触碰的,是远比校园欺凌更深的红线——背叛、阴谋、以及对同窗生命的极端漠视。 地上,安德烈残存的意识仿佛被最后的判决刺穿,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痉挛了一下,喉间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随即彻底瘫软,再无动静。 而刚刚恢复一丝神智、恰好听清查封领地几个字的伍德,连惊呼都未能发出,瞳孔骤然扩散,脸上最后一丝血色褪尽,脑袋一歪,再次沉入更深、更绝望的黑暗。 莱恩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伊莉丝以皇室之名宣读的判决,脸上并无太多波澜。 他早该想到的。 塞西莉亚皇女亲临,岂会只为了一场学生间的闹剧? 高台旁,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此时才优雅地缓缓起身。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清脆的掌声在寂静下来的礼堂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而清晰。 “那么,”她开口,声音柔和,却足以让每个人听清,“看来,真相已经水落石出。一场精彩的……戏剧。” 她的目光掠过众人,最后在莱恩身上停留一瞬,冰蓝色的眼底似有微光流转,又迅速归于平静。 “诸位同学,希望你们记住今天。记住,何为伪装,何为真实;何为跳梁小丑,何为……”她顿了顿,没有说完,只是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帝国与学院的公正,自会照亮每一个阴暗的角落。” “我的事务已了,先行一步。” 她微微颔首,姿态无可挑剔,随即转身。裙摆如流水般拂过光洁的地面,走向侧面的出口。 经过莱恩身边时,她的脚步似乎有了一瞬间的凝滞。冰蓝色的眼眸余光,若有似无地掠过他沉静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如收敛的蝶翼,极轻地扑闪了一下。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明确的表示。 但那一瞥之中,仿佛有无数未尽的言语与冰层下的暗流,在无声的空气里,荡开只有他们彼此才能感知的涟漪。 在那队肃杀的皇家骑士簇拥下,她如同来时一样,优雅而无声地离开了这喧嚣尚未散尽的礼堂,只留下满地的狼藉、昏迷的失败者、震惊的旁观者,以及…… 独自站在原地的莱恩·维尔 第82章落幕 礼堂的大门在皇家骑士身后沉沉闭合,将最后一缕铁甲摩擦声与皇女裙摆带起的微风隔绝在外。 死寂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随即被更汹涌的声浪淹没。 震惊、后怕、兴奋的议论如同炸开的蜂巢,嗡嗡地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人们看着被拖走的安德烈伍德以及汉克,最后,目光难以避免地落回那个独自站在场地中央的棕发少年身上。 莱恩·维尔特。 那个名字在几分钟前,还和阴险的陷害者、罔顾人命的败类紧紧捆绑在一起。 就在昨天,学院里还流传着绘声绘色的传言——那场可怕的爆炸,根本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而最有动机、也最有前科能干出这种事的,除了莱恩·维尔特还能有谁? 毕竟,他在大家眼里,本就是恶名昭著的代名词。 嚣张、刻薄、下手狠辣,屎盆子扣到他头上,听起来简直顺理成章。 风声最紧的时候,莱恩甚至勒令珂赛特待在宿舍,不准她出门。 那小丫头耳朵太灵,心思又细,他不想让她听见那些刀子似的闲言碎语。 可有些东西终究瞒不住。昨晚熄灯前,他推开她小房间的门,就看见她抱着膝盖坐在床边,眼圈红得像兔子,脸上湿漉漉的,见他进来,慌忙用袖子去擦,却越擦眼泪掉得越凶。 莱恩当时沉默了好一会儿。他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最后也只是生硬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用尽量平稳的语气告诉她和自己没什么关系,明天院审会赢的。 话说得笃定,珂赛特仰着小脸看他,努力想从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找到更多安心的证据,最终用力点了点头,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嗯了一声。 可后半夜,莱恩还是听见隔壁传来翻来覆去的声响,还有压抑的小猫似的抽鼻子的声音。 傻丫头。 他当时在黑暗里想,不过算是没白养。 而此刻,真相以如此戏剧性的方式,劈开了所有迷雾。 那些跟着安德烈和汉森一起义愤填膺、恨不得立刻将莱恩钉在耻辱柱上的家族子弟,此刻个个面色如土,缩在人群里,恨不得把自己变成墙角的一幅壁画,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更多普通学生则陷入了一种茫然的尴尬,他们看着莱恩,眼神复杂。 就在昨天,他们还理所当然地认为这个恶棍罪有应得,甚至暗自期待他被严惩,集合起来装模作样的在今天一起过来参加庭审,来给安德烈助威。 可现在……铁证如山,真正的恶徒是那两个平时看起来颇有风度在学生里人缘不错的优秀代表。 他们不仅偷梁换柱,险些害死同学,更想把黑锅扣在别人头上,心思之歹毒,让人脊背发凉。 那莱恩·维尔特呢? 他好像……真的是被冤枉的? 这个认知让很多人有点不知所措。 道歉?拉不下脸,而且对方是那个莱恩·维尔特啊。 装作无事发生?可刚刚那场惊心动魄的对峙还历历在目。 很快,学院的正式公告贴了出来,白纸黑字,盖着教务处的印章。公告详细说明了事件经过,宣布了对安德烈·加西亚和汉森·伍德的严厉处罚,开除学籍,移送帝国治安厅,并澄清了莱恩·维尔特的嫌疑。 公告栏前挤满了人,看完之后,人群沉默地散开。再谈起这件事时,语气已然不同。 “没想到……真是他们俩。” “平时装得倒像模像样。” “莱恩·维尔特这次……算是无妄之灾?” “呵,就算这次不是他,他以前干的那些事就能一笔勾销了?” “倒也是……不过,感觉他还是有点不一样了。” “哪不一样?” “……说不上来。” 具体哪里不一样,谁也说不清。 恐惧还在,那源于他过往的战绩和冰冷不好接近的气质;厌恶或许也还在,毕竟他性格的确不讨喜。 但丧心病狂的陷害者这个最黑的标签,被事实硬生生撕掉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观感——他依旧是个需要远离的、不好惹的人物,但似乎并非毫无底线,至少这次,他站在了被害和反击的位置上。 这种变化很微妙,像水底细微的流向改变,水面却依旧平静。 莱恩本人对此毫无兴趣,舆论翻腾也好,沉寂也罢,他都无所谓。 他的名声早就烂到谷底,不在乎是烂在泥里还是烂在阴沟。只要别真的被当成罪犯送上火刑架,别影响到他后续的学习和搞钱计划,旁人爱怎么想,随他们去。 庭审结束后,他径直回了银杉舍。 推开207的房门,室内的空气似乎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紧绷。 几乎是门轴转动的同时,里侧那扇小门被从里面轻轻顶开。珂赛特探出身来,脚步细碎而匆促,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发出声音——她只踏着白袜,连鞋都没穿,此刻微微蜷着脚趾,像是在冰凉的地板上寻找一点支撑。 她的衣裙有些凌乱,衣领一侧翻着,亚麻色的发丝也松散了几缕,贴在微微汗湿的颈侧。 那张小脸明显带着一夜未安枕的痕迹,眼眶下的淡青色清晰可见,眼睑也还肿着,可那双榛子色的眸子却亮得惊人,像是将所有的担忧和期盼都烧成了灼灼的光,一眨不眨地、紧紧地锁在莱恩的脸上。 她仰着头,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在声音即将出口的瞬间抿住了。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边,只是那么仰望着他,等待着一个宣判般的答案。 莱恩脱下学员外套,随手挂好,瞥了她一眼。 “完美落幕”他说,“都说了,会赢的。” 珂赛特愣愣地看着他,然后,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红了。她猛地低下头,小手死死攥着围裙边,肩膀微微发抖,却拼命忍着没哭出声。 莱恩顿了顿,走过去,像昨晚一样,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 “去洗脸,把鞋子穿好。”他说,“然后,把我那几本魔导器基础图谱找出来。” “……是!主人!”珂赛特带着浓重的鼻音应道,用手背狠狠抹了下眼睛,转身跑向盥洗室,脚步却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莱恩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逐渐恢复日常秩序的林荫道。、 经此一役,他纯粹恶役身份,被撬开了一道细微的裂缝。 虽然无人敢轻易靠近,但那些投来的目光里,除了惯常的忌惮与排斥,或许,真的多连观察者自身都未必察觉的…… 刮目相看。 窗外的阳光正好,将他挺直的背影拉长,安静地投在干净的木地板 第83章自由 学院西侧花园在午后呈现另一种样貌。 阳光尚烈,穿过林叶间隙,在石板径上投下晃动的光斑。魔法石灯未燃,乳白灯罩空蒙地反射着天光。空气里浮动着修剪后的青草气息,混合着远处花圃传来的、甜得发腻的蔷薇香。 那座白色大理石亭子静静地立在露台中央。 亭内圆桌上,白瓷茶具已经摆好。 细颈壶口逸出袅袅白汽,带着佛手柑与红茶叶焙烤后的醇厚香气。 点心碟里码着三层:底层是缀着杏仁片的黄油酥饼,中层是浸过蜂蜜的司康,最上层则是几枚小巧玲珑、淋着糖霜的水果塔。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坐在主位。 她今日依旧没穿校服,一袭浅杏色亚麻长裙,袖口与领缘绣着同色暗纹。金发松松挽起,露出线条优美的脖颈。她垂眸看着手中摊开的古籍书页,指腹偶尔抚过羊皮纸边缘,神情专注得仿佛周遭空无一物。 伊莉丝立在亭柱旁。 她穿着剪裁更利落的墨绿骑装式外套,几缕黑发滑落颊侧。她双手交叠身前,背脊挺直,视线落在亭外某处摇曳的树梢上,侧脸沉静,像一尊被暂时搁置在此处的精灵雕塑。 塞西莉亚执壶琥珀色茶汤注入对面空置的杯中,水声清泠。 一切如常。 直到那个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 莱恩·维尔特沿着石板路走来。深棕学院制服外套敞开,露出内里的白色衬衫。他走得不快,步履平稳,目光扫过两旁灌木,最后定在亭中。 塞西莉亚放下茶壶,指尖轻推瓷碟,将注满的茶杯送至莱恩面前。 “东境晨露庄园今年首采的红茶,用初雪融水冲泡。我平日最喜欢的口味。尝尝。” 莱恩端起茶杯,未立刻饮,白瓷杯壁温热,佛手柑与茶叶焙火后的醇香漫入鼻端。 他垂眸看了片刻杯面涟漪,举杯抿了一口。茶汤滚过舌尖,微涩后泛起清甜。 他放下杯,杯底与瓷碟相触,发出极轻的“叮”。 “感谢殿下的款待。”他说,目光抬起,“您请我来,应该不只是喝一杯茶这么简单。” 塞西莉亚唇角弯了弯,端起自己那杯茶。 “维尔特同学——我一直这么称呼你,或者,莱恩同学。”她停顿,碧蓝眼眸透过茶汤升起的热气望过来,“你觉得,我该更亲近些吗?我似乎从未叫过你‘维尔特家的少爷’这类称呼。那么,你也不必总是称我为‘殿下’。直接叫我的名字,或姓氏,很困难么?” 莱恩一怔,灰蓝眼眸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意外。他嘴唇微动,似乎想称呼姓氏。 塞西莉亚却摆了摆手。 “若用姓氏,整个皇族都姓伊修塔尔,谁知道你在叫谁?”她笑意深了些,“还是名字吧。” “塞西莉亚同学。”莱恩从善如流。 皇女满意地颔首,指尖摩挲着杯柄。 “我找你来,你来了。”她看着莱恩的眼睛,“这不就已经证明,你猜到我想说什么了?” 莱恩的视线与她对峙片刻,又扫过她身后静默如影的伊莉丝。黑发少女紫瞳微转,与他目光相接一瞬,复又移开。 “看来,我这把刀让殿下很满意。”莱恩说,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塞西莉亚笑了起来,笑声不高,像风吹过檐角铜铃。 “看来,大家关于你的传言,有些是过于夸张了。”她止住笑,碧蓝眼眸清明如洗,“但有些,倒很真实。莱恩·维尔特,你确实是个……让旁人为之忌惮、性格相当恶劣的天才。” 莱恩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谢谢夸奖。”他说,放下茶杯,“不过,我同样该谢谢您。说实话,我并无太直接的手段能迅速解决那两个人。他们一直在找麻烦。这次机会,算是您给的。” “那倒不至于。”塞西莉亚摇了下头,“那两个家伙,又蠢,又自以为是,贪婪且短视。即便没有这次,迟早也会栽在你手里,我不担心这个。” 她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 “只不过,莱恩·维尔特,你就不好奇么?”她问,语调放得很轻,“为什么我要借你的手去做这件事?明明……所有的证据,我早已准备好了。” 亭内空气凝滞了一瞬。远处花园传来一声鸟雀惊飞的扑棱声。 这句话精准地刺中了整件事最核心的疑窦。 数日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庭审最后,莱恩用叛国走私的指控劈向安德烈与伍德时,那更像一场精心设计的心理陷阱。 他赌的是对方在心防崩溃的瞬间脱口而出的真话,至于指控本身,在当时看来更像一柄没有开刃的虚张声势的刀。 然而,就在那两人被逼至绝境、心神失守,已然说出真相时,皇家骑士团如同早已等候在幕后的阴影,携着确凿的铁证入场,将虚构的罪名坐实为现实。 那一刻的转折如此突兀又如此严丝合缝,只意味着一件事,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不仅洞悉一切,更早已将证据攥在手中,只等待一个最恰当的时机——由莱恩·维尔特亲手点燃那根早已埋好的导火索。 这无疑是最有效的揭破方式,但疑问也随之而来,为何是她递刀,而非自己挥刀? 若由皇女亲自揭露,功勋与名望将归于皇室,但同时,两个子爵家族背后可能盘根错节的报复与反弹,亦将首先落在她这位第二皇女的头上。 而现在,聚光灯与绝大部分冲击,都落在了握刀的莱恩身上。 这其中的算计与权衡,莱恩并非毫无察觉。 莱恩没有说话。他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地回望,像冬日结冰的湖面。 塞西莉亚那双如蓝宝石般的眸子则像晨星,清晰、透亮。两双颜色迥异却同样缺乏温度的眼睛对视着,谁都没有移开。 风穿过亭柱,卷起桌边古籍的一页纸角,哗啦轻响。 许久,塞西莉亚靠回椅背,脸上那抹完美的浅淡笑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嘲般的神色。 “那正是因为,”她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没有你想的那样自由 第84章橄榄枝(打赏加更) 她指尖无意识地在茶杯沿口划了一圈。 “我名义上是第二皇女,但我的母亲,只是陛下酒后一时兴起后宠幸的侍女,生我时便难产去世。你以为我在宫里的待遇很好吗?”她唇角那抹自嘲的弧度加深了,“不,我只是个被养着的、还算精致的金丝雀罢了。若不是我想了些办法,主动要求进修离开皇宫,现在恐怕早被按在各种联谊舞会上,待价而沽,成为某个贵族沙龙里谈论的政治联姻筹码了。” 这些话里没有谎言,根据莱恩所能了解到的有限宫廷传闻,这位第二皇女的身世确实如此。 老皇帝最宠爱的是已战死沙场的大皇子,如今剩下二皇子与三皇子争夺继承人之位,而这位妹妹,在他们眼中恐怕更像一件可以增强自身实力的、有皇室血统的筹码。 塞西莉亚抬起眼,看向莱恩。 “所以,莱恩同学,有些事我不能亲自做,至少不能明着做。一个在宫中毫无根基和政治立场的皇女,若贸然出手扳倒两个子爵家族,哪怕证据确凿,接下来要面对的,也绝非奖赏。”她唇角扯了扯,“但一把意外锋利、恰好捅破了脓疮的刀就不同了。攻击会指向握刀的人,而递刀的手,可以藏在阴影里。” 她重新端起茶杯,杯中的茶汤已不再冒热气。 “你就是那把恰到好处的刀,莱恩·维尔特。够聪明,能看懂线索;够果断,敢插下去;而且——”她目光扫过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话锋忽然一转,“——我还知道,你很穷。” 莱恩的眉毛动了一下。 这话有点捅心窝子了,人穷志不穷,他虽说比起一般贵族学生来说,他兜里确实没几个子,但是在售卖一些魔导器,并且有自家小女仆操持的情况下,目前还是能过得略显滋润的。 “你的父亲威廉维尔特是北境最末流的子爵。领地最小,土地贫瘠,产出稀薄,手下甚至没有受封的男爵。维持家族表面体面已属不易,更别说供养一位需要大量资源堆砌的法师苗子。”塞西莉亚的语调平稳,“你父亲早年得罪了北境实权侯爵威利尔,自此被排除在北境贵族圈外,孤立无援。你来到圣罗兰,所能倚仗的家族资源近乎于无。你选择魔导器应用专业,很明智,这确实是初期消耗相对较少、更依赖个人悟性与动手能力的路子。但是,莱恩同学——” 她身体微微前倾,碧蓝眼眸锁住他。 “——魔导器的精深研究,古代铭文的破译,稀有材料的获取与处理,高阶魔法理论的验证……哪一样不需要海量金币和人脉?光靠学院那点基础补助和弗格森教授的赏识,你能走多远?你真的甘心,让资源匮乏这四个字,锁死你本可能达到的高度?无论是成为名震一方的大魔导师、宫廷首席炼金术师,还是仅仅是想摆脱家族困境,拥有真正的自主权……你都需要一个支点。” 她的话剖开了莱恩目前处境的困局。 树敌颇多,家势衰微,前路看似宽阔,实则每一步都可能因为资源卡顿而步履维艰。 “所以说,莱恩,跟我合作吧。”塞西莉亚对他伸出那只柔若无骨的小手,“我恰好需要有人相助,而你也需要一个……能提供舞台和资源的合作伙伴。” 皇女对莱恩的调查很深入,正如莱恩凭借信息优势也能大致把握她的处境。 她发出了邀请,而莱恩心中清楚,接受与否,意味着很可能踏入自己未曾详细经历过,只是听说了个大概都波谲云诡的皇女线,与帝国继承权争夺的暗流。 莱恩沉默了片刻,目光从塞西莉亚脸上移开,落到她身旁始终静默的伊莉丝身上,随后又转回来。 “殿下希望我成为您的……侍卫?还是下属?”他问,“我看殿下身边,并不缺少身手不俗之人。”、 他意指伊莉丝。 “而且,凭殿下前日能轻易调动皇家骑士团的手腕,想来也不缺可用之人。为何偏偏是我?” 这话有点装傻的意味,塞西莉亚看着他,脸上的浅笑收敛了,她似乎不打算再绕圈子。 “不错,我身边是不缺执行命令的人。”她承认,“但我缺的,是能看懂棋局、并且有胆量和我一起落子的人。他们满足不了我的想法。” 她将想法两个字咬得略重。 “莱恩,我需要的是合作伙伴,是能一同攫取更高位置、分享成果的盟友,而不仅仅是听命行事的刀剑。前几个学期,你给我的印象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 “但这学期,你变了。你清楚地看到了自己的短板——资源——并果断选择了最能发挥你所长、且初期对资源依赖相对较小的道路。这说明你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务实的规划能力,并非一味莽撞。很多人入学时浑浑噩噩,等到撞了南墙才知道回头,你已经走在了前面。” “你有天赋,也有不甘被现状束缚的野心,我看得出来。只是受限于出身和资源,很多路你走不起,很多机会你抓不到。而我,莱恩·维尔特,尽管只是个看似无权无势的金丝雀皇女,但我手中确实掌握着一些资源,一些渠道,一些……宫廷和学院内部的情报。” “这些东西,或许不足以让我正面抗衡我的兄长们,但用来投资一个我看好的合作伙伴,帮他扫平一些学习研究上的障碍,换取他未来的助力与忠诚,我认为是值得的。” 她的目光坦然,将利益交换摆上了台面。 “你树敌众多,家族颓败,父亲在北方举步维艰。你想靠自己在学院脱颖而出,获得认可与资源,这条路注定布满荆棘,且漫长无比。接受我的合作,你可以更专注地提升自己,不必为最基本的魔导材料、稀有书籍权限、甚至是一些必要的情报而耗尽心力。我们可以各取所需。” 亭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微风吹拂。伊莉丝依旧静立,仿佛一尊完美的雕塑,对这场决定未来走向的谈话毫无反 第85章搭嘎,口头哇路!(加更2|3) 塞西莉亚说完,不再言语,只是静静看着莱恩,等待他的答复。 那双向来如宝石般剔透的蓝眼睛里,此刻清晰地映着某种期待。 她铺开的是一张网,网里是莱恩所有窘迫的现实,树敌众多,大部分贵族圈层对他闭门谢客;家族颓败,父亲在北境泥足深陷;前途狭窄,没有哪位实权人物会真正青睐一个没落子爵的儿子,除了她。 她是唯一的选项,最好的选择。她把这一点摊在阳光下了。 莱恩迎着她的目光,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思绪如同冰面下的暗流,无声涌动。他沉默了大约三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他轻轻放下茶杯。 “是吗?”他说。 两个字,音调平稳,却让塞西莉亚唇角那抹笃定的弧度微微凝滞。 莱恩抬起眼,目光从皇女脸上,慢慢移到她身后静立的伊莉丝,再移回她那双此刻稍显困惑的蓝眼睛。 “可是,”他继续说,语速不疾不徐,“我为什么觉得,跟着您……处境也不会好到哪里去呢?” 塞西莉亚眉头蹙了一下。 “什么意思?”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桌面,十指交叉,这是一个略带压迫感的姿势。 “据我所知,”他声音压得低了些,确保只有亭内三人能听清,“帝国律法为确保皇子皇女安全,同时也为防微杜渐,每位殿下成年后,皆可由皇家骑士团中分拨百人,充作贴身近卫。这些骑士,精锐忠诚,唯命是从。” “但,”莱恩话锋一转,“律法同样明文规定,此百人近卫,仅限护卫殿下人身安全,非经皇帝陛下特许,不得擅离王都,更不得……执行与护卫无关的外勤任务。” 亭内的空气似乎更安静了。远处花园的鸟鸣也停了。 “然而,”莱恩的目光锁住塞西莉亚微微绷紧的脸,“前几日听证会上,那些带着确凿证据突然闯入的皇家骑士——他们出示的北境走私账目、兽人国边境交易记录、甚至加西亚家族与境外联络的密函……这些证据,可不是坐在王都的书房里就能凭空变出来的。” “要拿到这些东西,需要有人深入北境,潜入商队,接触黑市,甚至……可能越过边境线。这绝不是那百名被圈定在王都范围内的近卫能完成的任务。” 塞西莉亚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了一丝血色。、 虽然挺直的背脊依然保持着皇族的仪态,但交叠在膝上的手指,指节微微发白。 “您能调动的人,远不止明面上那一百个。”莱恩的声音轻的像耳语,却像钝器敲打在寂静里,“您早就开始积蓄自己的力量了。情报网络,隐秘人手,甚至……可能不止这些。” 帝国的皇子皇女,明面上禁止蓄养私军,这是铁律。 大皇子已殁,二皇子与三皇子正值争斗的关键时期。 他们眼中这位同父异母的妹妹,一个母亲出身低微、在宫中并无根基的皇女,最好的归宿便是成为一个精美的联姻符号,为他们的权杖增添一份贵族的砝码。 谁争取到她,就等于争取到了将她嫁予某位大贵族的主动权,那是一张重要的选票,一桩划算的政治投资。 他们可以宠爱妹妹,可以纵容支持妹妹来学院散心,但他们绝不会允许妹妹真正上桌——拥有自己的野心,自己的爪牙,与自己争夺那张唯一的王座。 如果莱恩此刻,将他刚才的推测——不,是几乎可以坐实的推断——作为一份伴手礼,投向二皇子或三皇子任何一方……那会如何? 那个画面几乎瞬间在塞西莉亚脑海中炸开。 两位兄长短暂惊愕后,必定会毫不犹豫地联手,先将这个竟然敢藏起爪牙、觊觎王座的妹妹撕碎。 宫廷内那些原本就轻视她出身的力量会一拥而上,她暗中经营的一切,都会在违背祖制、蓄养私军、图谋不轨的罪名下,被连根拔起。 莱恩看着她眼中一闪而逝的惊悸,知道自己戳中了最要害的地方。他缓缓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亭内投下阴影,笼罩了端坐的皇女。 “所以,”他微微俯身,灰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任何温度,“殿下还觉得,您是我唯一的选择吗?” “你——!” 一声清叱,一直静立如雕塑的伊莉丝动了。 黑发少女如同一道墨绿色的疾风,瞬间拦在塞西莉亚身前。 她手中并无武器,但五指虚张,指尖已有暗紫色的魔力光华吞吐不定,死死锁定莱恩。 “你想做什么?”伊莉丝的声音像是绷紧的弓弦,“退后!不得对殿下无礼!” 莱恩并没有进一步的动作。他甚至收回了些许前倾的姿态,只是站在那里,平静地迎视着伊莉丝眼中凛冽的锋芒。 “我不做什么。”他说,目光越过伊莉丝紧绷的肩膀,落在后面皇女苍白的脸上,“我只是想证明一件事——您并非我唯一的选择,而我的处境,也远没有您刚才说的那么绝对。” “您确实很了解我。了解我的家世,了解我的窘迫,了解我入学以来做的每一件事。”莱恩缓缓道,“但您好像……并不完全了解我这个人。” 他抬手,随意地拂了拂制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我想走的路,不是家族安排的路,不是旁人期待的路,更不是……被别人当成唯一选项、不得已而选的路。从来,都是自己选的路,是我莱恩维尔特认定的道路。” “这也正是为什么,您所了解的——我与家族的疏离,与学院多数人的格格不入——会存在。我演我的戏,我筑我的墙,我做我认为该做的事,哪怕在所有人看来都愚不可及。” 他重新看向塞西莉亚,目光坦诚。 “与您合作,殿下,确实是一个极具吸引力的选项。资源,情报,舞台……我承认我需要这些。” “但是——” 这个转折词被他咬得很重。 “如果合作的前提,是我必须成为您手中一把没有思想、只能朝您所指方向劈砍的刀……那么,容我拒绝 第86章合作 亭内一片死寂。 塞西莉亚的脸色白了又青,方才的从容、笃定、一切尽在掌握的仪态,此刻支离破碎。 她被莱恩突如其来的反击打得措手不及,更被那番直指她最大秘密的剖析惊出了一身细密的冷汗。 真是见了鬼了,一个维尔特家的儿子,领地远在北境荒凉角落,父亲是近乎被流放的末路子爵,他十八年的人生轨迹清晰可循——子爵领、王都、学院,三点一线。 他从未进入过真正的权力沙龙,没见过皇宫深处的阴影,甚至,除了那个一根筋的公爵千金,他与任何侯爵以上家族的权力往来之间,都隔着无形的壁障。 这样的年轻人,面对一位皇女抛出赤裸裸利益交换的橄榄枝,正常的反应是什么? 是计算得失,是权衡利弊,是感激或惶恐于这份青睐,最多,是谨慎地试探合作的具体代价。 他不该——绝不该——在第一瞬间,就跳过所有表层,剖开她最深处、最致命的秘密,对那张王座的渴望,以及为此积蓄绝不能被阳光照见的爪牙。 他是怎么知道的? 不,他不是知道,他是看出来的。 从皇家骑士团的出现,逆推出他们必然执行了境外任务;从境外任务,逆推出她必然拥有律法禁止的隐藏力量;从隐藏力量,再逆推出她真正的野心…… 这套推理需要的不是情报,而是本能对权力游戏规则和人性的认知。 这不该是一个困于学院和家族泥潭的十八岁少年拥有的视野。 可他确实只有十八岁。档案不会错。 塞西莉亚感到一阵寒意,混合着被彻底看穿的惊悸,顺着脊椎爬升。她甚至能感觉到后背的衣料,正被冷汗微微濡湿,贴在皮肤上,带来不适的凉意。 她维持着皇女应有的姿态,下颌微抬,肩背挺直,仿佛依旧掌控着局面。 但放在膝上的手,却在华贵衣料的掩盖下,难以抑制地轻微颤抖着。 亭子里只剩下风声,和三个人压抑的呼吸。 过了足足有十次心跳的时间。 莱恩一点都不急,他自然知道眼前这位皇女殿下想要什么。 或者说,此刻这世界上,恐怕没有人比他更“懂”塞西莉亚·伊修塔尔——这位在原本命运轨迹中,以铁血与谋略最终踏上至高之位的冰霜女皇。 她的形象,毫无疑问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穷凶极恶的政客。 这里的凶恶并非指性格暴虐,而是其行事作风的绝对理性、冷酷与利益。 若非身为女性且出身相对低微,她的两位兄长恐怕连登上棋盘的资格都没有。 但也正因起点远低于兄长,她的手段必须更缜密,谋划必须更深远,行事必须更善于隐藏,才能在绝境中为自己凿出一条生路。 她的起家远比旁人想象的更早。 大约在十三四岁,大皇子意外身故后,其麾下一批被二三皇子挑剩下的无用的旧部,被皇帝像清理灰尘般打发到帝国边陲,授予一些有名无实的空头爵位,实为变相流放。 当时尚是稚龄少女的塞西莉亚,却从这批垃圾中看到了机会。她动用自己积攒的所有赏赐与私产,化为资金与物资,通过隐秘渠道源源不断输送给那些在苦寒之地挣扎的弃子,以雪中送炭的姿态,换来了第一批绝对忠诚、且因远离权力中心而极难被察觉的班底。 同时,她巧妙利用自己在父兄眼中天真爱美、不谙世事的花瓶形象,撒娇撒痴,最终获准在皇都开设一家玩票性质的服装店。 谁又能想到,这家小店日后会成长为蔓延帝国数十个重要商业都市的庞然大物,成为她吞噬金钱、编织情报网络、暗中输送人才的完美外壳。 明面上,她依然是那个需要兄长庇护、未来注定成为政治联姻筹码的柔弱皇女。 她可以撒娇进入学院散心,可以凭皇室身份旁观庭审,可以调动皇家骑士执行公务——这些都是花瓶皇女被允许的权利。 但她绝不能像兄长那样明目张胆地招揽门客、培植党羽、介入朝政。 她麾下那些真正得力的人,永远只能藏在最深的水下,一旦暴露,便是灭顶之灾。 这也正是为什么,在原本的游戏中,一旦隐瞒身份入学的金毛圣女选择皇女线,塞西莉亚的命运便会加速。 因为看似平民天才出身干净、潜力无限的圣女,正是她梦寐以求的、能够在阳光下活动的白手套与代行者。 通过圣女,她那些隐藏的力量与资源才有了合法出口,她的政治野心才有了落地的支点。 莱恩不清楚为何塞西莉亚会比原剧情提前两年出现在圣罗兰学院,但他清楚,自己此刻的处境,恐怕与游戏主角产生了某种重叠——他被这位皇女殿下选中了,成为她眼中潜在的、新的合作者与棋子。 她嘴上说着分担资源、互利共赢,本质仍是希望将他培养成能在明面行走的利刃与盾牌。 那场针对安德烈与伍德家族的雷霆行动,既是帮他解围,何尝不是一次展示肌肉与诚意的面试?一次将他逼到悬崖边,再伸手拉拢的算计? 但莱恩从不是甘心被摆布的人。谈判如同交易,有来有往,既然对方先开了价,他自然要狠狠还价。 塞西莉亚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涛已被强行压下。 她抬起手,轻轻挥了挥。 “好了,伊莉丝。”她的声音有些沙哑,“收起魔力。退下吧。” 伊莉丝猛地回头,紫瞳中满是不赞同:“殿下,他——” “退下。”塞西莉亚重复,语气不容置疑。 黑发少女咬了咬下唇,指尖的紫芒倏然熄灭。她脚步却依言向后挪了半步,只是身体依然紧绷,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出的猎豹。 塞西莉亚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绵长而微颤。 她看向莱恩,唇角努力想勾起一个的弧度,却只弯成一个苦涩的浅痕。 “看来……是我失算了。”她低声说,承认得干脆,“对于先前我的态度,我向你道歉。” 她调整了一下坐姿,试图重新凝聚起气势,但之前那股无形的压迫感,已然消散大半。 “那么,莱恩·维尔特,”她改用了更正式的称呼,“如果我以……平等的合作者身份,重新发出邀请呢?不是主从,不是雇佣,而是……各取所需、共同进退的盟友。你意下如何?” 莱恩没有立刻坐下,他依然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这个角度让他得以看清皇女金发间一缕微乱的发丝,和她额角渗出的一点点细汗。 “那请殿下满足我的条件。”他说。 “请讲。” “第一,我们是公平的合作,我不想做的事,有权拒绝,但我会在我承诺的范围内,竭尽全力。” “可以。” “第二,合作期间,您需尽您所能,为我提供我所需的资源、情报与必要的支持。” “理应如此。” “第三,”莱恩的目光锐利起来,“不得以任何形式,危害到我的人。”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你的人?你的父亲,和维尔特家族?” “不。”莱恩回答得斩钉截铁,“是珂赛特。我的女仆。” “至于我家里的那些人……不必您费心。我自有……一些事情,需要亲自与他们了结。” 塞西莉亚这次真的愣住了。 她看着莱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深处翻涌着她暂时无法完全解读的寒意。 那寒意并非针对她,却让她无端感到一阵心悸。 她没有追问,只是深深地点了一下头,将这重要信息记下。 莱恩的最后一句话随之而来:“如果,在任何时候,你违反了上述任何一条约定。那么,我有权单方面、立即终止我们的合作。” 空气再次凝滞。 这最后一项条件,几乎是过分的。 它将终止合作的主动权完全交到了莱恩手中,意味着塞西莉亚在未来的任何行动中,都必须将这三条准则奉为铁律,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否则前期所有投资与谋划都可能瞬间化为乌有。 这对于一位习惯掌控全局、尤其习惯于将他人视为棋子的皇女而言是羞辱性的约束。 塞西莉亚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清晰地掠过愠怒,如同冰面下急速涌过的湍流。她的指尖在袖中再次微微蜷起。 但那股怒意仅仅存在了一瞬。 随即,被冰冷的理智覆盖、吞噬。 她需要他,比莱恩此刻意识到的,或许更需要。 一个干净的、有潜力的、聪明的,且似乎能看穿她部分底牌的合作者,远比那些看似恭顺、实则无能的庸才有用得多。 暂时的让步,是为了更长远的布局。 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底已是平静。 “……我明白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那刹那的动摇只是幻觉,“你的条件,我接受。” 没有更多的言语交锋,没有繁琐的讨价还价。 一场无形的、以彼此洞察力与底牌为筹码的谈判,在刚才那场几乎撕破平静表层的心理攻防后,于两人目光无声的交汇中,尘埃落定。 莱恩看着塞西莉亚那双已然恢复深潭般平静的眼眸,心中暗自评估。 她答应得太快,太果决,甚至没有在最后一条上做任何争执。 这反而印证了他的判断——这位皇女殿下当前的处境,恐怕比她表现出来的更为急迫,她对于得到一个能在阳光下行动、且有足够能力的合作者的需求,异常强烈。 这对他而言,是风险,也是更大的操作空间。 塞西莉亚也凝视着莱恩。少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眸深处闪烁的冷静与决断,让她清楚地意识到,这绝非一个可以轻易掌控的盟友。 未来的合作,恐怕会比她预想的更加……充满变数,但也可能,带来远超预期的回报。 塞西莉亚从随身携带的精致小包中,取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却与最初设想可能已截然不同的契约卷轴,以及一支镶嵌着细小蓝宝石的魔法羽毛笔。 她在几处关键条款上做了简短的魔力修改,然后推向莱恩。 莱恩接过笔,快速浏览——条款清晰,权责分明,没有隐藏的陷阱,甚至明确写入了基于平等合作原则的字样。 他在末尾签下了自己的名字,魔力烙印闪过微光,契约成立。 于是她又一次伸出手——那只手纤细、白皙,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泛着健康的淡粉色。肌肤细腻柔滑,仿佛从未沾过阳春水。 这并非一双养尊处优到绵软无力的手,而是一双懂得何时该持笔、何时该执棋、何时该……递出橄榄枝的手。 “既然这样,”她的声音也轻快了几分,“那么,我以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个人的名义起誓——而非任何空洞的皇家头衔——我们将结成盟友。我会尽我所能,为你提供成长所需的资源与必要的庇护。同样地,在我需要的时候,我希望你能回应我的期待,并站在我的身侧,而非身后。” 莱恩看着那只伸出的手,略一停顿,便也抬手握了上去。 入手的感觉微凉、细腻,、却又比他家小女仆珂赛特那为他按摩时格外柔软专注的小手——更多了难以言喻的矜贵与距离感。 这似乎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如此正式地、以平等盟友的身份,握住一位异性的手。 珂赛特不算,那是自己 第87章遗迹名额(4k) 盟约既成,亭内的气氛似乎松弛了些许,尽管底下涌动的依旧是冰冷的利益。 塞西莉亚的心情明显好了很多,她示意了一下身旁的伊莉丝。 少女默然上前,将一碟淋着晶莹糖霜的水果塔轻轻推到莱恩面前的桌面上,动作无声,如同她本人一样缺乏多余的情绪。 塞西莉亚重新靠回椅背,端起自己那杯已温的茶,呷了一口。 “那么,为了庆祝我们的合作,”她放下茶杯,指尖在桌面上轻点,“我就告诉你一些情报,作为第一份小小的礼物吧。” 她的目光重新变得专注,落在莱恩脸上。 “关于接下来学院内部的低语森林选拔赛,你已经报名了,对吗?” 莱恩点了点头。这并非秘密,报名名单就贴在公告栏上,一目了然。 “很好。”塞西莉亚身体微微前倾。 在达成了那简单却意义非凡的握手协议后,这位皇女殿下似乎瞬间忘却了所谓的社交安全距离,将她与莱恩之间本就因圆桌而不远的间隔,拉近到一个略显亲密的程度——或许不足三十公分。 莱恩甚至能清晰闻到一股清冽如初绽栀子花般的幽香,从她身上传来,混合着红茶的暖意,萦绕在鼻端。 “那你是否真正清楚,这场选拔赛……究竟是为什么而选?” 她不等莱恩回答,便继续说了下去,碧蓝眼眸中闪烁着光,那光芒如此之近,几乎要映进莱恩的瞳孔深处。 按照常理,或者说,按照过去许多年的惯例,学院每个学期内部的选拔赛,目的都很明确——为下半学期帝国举办的‘全国青少年英才演武祭筛选代表学院的出战名额。 擂台战,允许使用几乎所有技艺,展示个人武力与天赋,本质是帝国彰显年轻一代力量、各大势力观察和招揽人才的秀场。 表现优异者,尤其是能进入全国前八的年轻人,将获得直接进入圣罗兰高级部的珍贵资格,乃至面见陛下、获取宫廷职务的机会。 因此,学院内部的选拔,向来是擂台对战,激烈,直接,符合大众的期待,选取参加大赛的名额。 但今年,规矩变了。突然改成了低语森林的野外生存与信物争夺战。 表面理由是更全面考察实战综合能力,听起来合理,也让不少学生觉得新奇。 “——这次选拔赛,选的根本就不是你所以为通往全国大赛的那些名额。或者说,不完全是。它选的是另一种资格,通往另一个的舞台的入场券。” “帝国不久前,在边境黑林山脉发现了一处新的古代遗迹,命名为星陨遗迹。” 她停顿,观察着莱恩的反应,继续道: “遗迹入口存在强大而奇特的古代结界,只允许十八岁以下、魔力未超过精英级的年轻超凡者进入。其内可能蕴藏的古代知识、技术乃至资源,引得帝国上下所有势力瞩目。为此,帝国分配了有限的探索名额:皇室、公爵、侯爵伯爵联盟、学院、教廷……皆有份额。” 她的指尖在桌面轻轻一点。 “圣罗兰学院的五个名额,正是要通过这次低语森林选拔赛决出。这,才是选拔赛真正的、也是唯一的目的,为探索星陨遗迹,遴选学院的先锋。” 这解释了许多异常,怪不得莫里斯部长推荐莱恩去参加选拔赛,还神秘兮兮的说有资源等着他。 靠谱啊,牢莫。 “但是,”塞西莉亚话锋一转,“事情还有另一层。遗迹的发现,也触动了一些……长久隐匿于历史尘埃中的视线。” 说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一丝神秘而复杂的笑意,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身旁静立的伊莉丝,然后重新聚焦在莱恩脸上。 “莱恩,你听说过……精灵吗?” 这两个字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在亭内激起了无形的涟漪。 莱恩明显一怔,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瞬间掠过那抹记忆中的银色——深夜飘落的发丝,月光下迅捷如风的身影。 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站在塞西莉亚侧后方的伊莉丝,尽管依旧保持着完美的静立姿态,宛如一尊没有生命的精美雕像,但若有人能透视她墨绿外套下紧绷的肩线,或许能察觉到那细微的凝滞。 紫罗兰色的眼瞳深处,仿佛有某种被强行按压的波澜掠过,只是被她超乎常人的克制力牢牢锁住,未泄露分毫异常。 唯有她自己知道,当精灵这个词从塞西莉亚口中清晰吐出的瞬间,她的心脏是如何不受控制地重重擂动了一下,像是被无形的箭矢擦过。 塞西莉亚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她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却不再卖关子。 “精灵,上古时期自然魔法的宠儿,传说中能天生与所有自然元素共鸣的种族。却在魔族称霸大陆的年代遭受重创,近乎销声匿迹,成为典籍中的传说。然而,根据某些秘而不宣的勘察结果,星陨遗迹的深处,可能存在着与精灵族相关的区域,甚至留有他们鼎盛时期的造物或知识。” 她看着莱恩,目光灼灼: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这次遗迹探索,不仅是寻找古代帝国遗产,更可能触及一个失落种族的奥秘。其价值,难以估量。帝国高层、教廷、各方势力,无不渴望从中分一杯羹。而学院这次改变选拔形式,将你们投入近似荒野求生的环境,恐怕也有提前筛选具备相应应变能力、运气以及……或许对古老气息有所感应之人的考量。” “所以,莱恩同学,我需要你赢下选拔赛,拿到学院的名额。而我,会动用我作为皇女所能争取到的皇室直荐名额。”她的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身旁的伊莉丝,“让我的人,也进入遗迹。” “在那里,我们的人可以互相照应,合作探索。你以学院精英的身份行动,而我的人……可以为你提供一些关于遗迹内部、特别是可能涉及精灵遗留区域的指引或帮助。我们需要在其中获取足够分量的成果——无论是古代技术样本、稀有材料,还是……关于精灵的确实信息。这些,将是我们未来立足的资本,也是向我那位父皇证明我并非无用金丝雀的机会。” 她终于将全盘计划和盘托出。 亭内安静下来,远处花园的鸟鸣显得格外清晰。伊莉丝如同沉默的背景,唯有那微微低垂的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翻涌的情绪。 精灵的遗迹这五个字本身,就是一座无法估量的金矿。 它所代表的含义,瞬间解释了之前许多看似异常的行为:学院打破传统的选拔形式,皇女塞西莉亚提前入学、费心设计、甚至不惜以两个子爵家族为代价的招揽……一切的动机,在此刻变得清晰无比。 在这个世界,人类对魔法的探索与构建,如同在坚实却有限的地基上不断向上垒砌高塔,或向下开凿矿道,每一步都需严谨的咒文、复杂的模型与漫长的积累。 而精灵,这个在典籍与传说中已模糊了形象的种族,则被描绘为生来便栖息于云端,或深植于地脉的存在。 他们无需吟唱冗长的咒文,不必理解繁复的魔力回路,传说中,他们与风、水、光等自然元素的联系,如同呼吸般自然,意念所至,元素臣服。 他们是魔力天生的宠儿,其鼎盛时期的辉煌,足以让后世所有法师仰望。 然而,正如最坚硬的金刚石也有其命定的克星,魔族的出现,以其吞噬魔力的可怖特性,成为了精灵辉煌时代的终结者,将他们驱赶至历史的边缘,最终化为飘渺的传说。 但正因如此,精灵所遗留的任何事物——哪怕是一片镌刻着未知符文的石板,一块构筑了古老殿堂的砖石,一本记录了只言片语的残卷——对于现今孜孜以求却常感瓶颈的魔法文明而言,其价值都难以估量。 那可能是一把通往全新理论维度的钥匙,一块足以奠基一个学派、甚至改变一个国度魔法军事实力的基石。 一份经过验证具备实质价值的精灵遗产,若呈递至帝国皇帝面前,所能换取的,绝非寻常的金币或虚名。 它足以让一个平民获封世袭的荣衔,让一个衰败的家族重获生机,甚至……让一位在宫廷倾轧中边缘化的皇女,重新进入权力棋局的中心视野。 而若是将其秘密消化、研究,它便能成为最隐蔽也最强大的底蕴,支撑起远超当前地位的野心与未来。 塞西莉亚想要的,无非是这两条路中的一条,或者……兼而有之。 遗迹探索是她摆脱金丝雀命运、攫取资本最好,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她需要一个有能力穿越选拔赛荆棘、并在遗迹莫测环境中为她带回战利品的利刃。 而她选中了莱恩·维尔特。 莱恩沉默着,消化着这庞大信息背后冰冷的逻辑与炽热的欲望。 他看向皇女,对方碧蓝眼眸中燃烧的决绝与算计毫不掩饰。 他又瞥了一眼静立旁侧、仿佛与这一切无关的伊莉丝,少女那过于完美的静止姿态此刻看来更像是一种压抑的绷紧。 “看来殿下想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学院的名额,或是一次简单的探险合作。” 塞西莉亚唇角弯起,那是一个充满野心的弧度。 “当然。低语森林的选拔赛,只是门票。真正的舞台,在星陨遗迹深处。我需要你拿到那张门票,莱恩同学。然后,我们一起,去发掘足以改变某些东西的可能性。” 莱恩微微颔首。“那么,殿下,我先告退了。” “合作愉快,莱恩同学。”塞西莉亚轻声回应。 莱恩转身,沿着来时的小径离去,深色的制服外套很快消失在葱茏树影之后。 直到他的身影完全看不见了,亭子里紧绷的空气才轰然松懈。 塞西莉亚一直挺直的背脊瞬间软了下去,她几乎是瘫靠在了冰凉的椅背上,颤抖地舒出一口气。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的额角,指尖冰凉。 “殿下……”伊莉丝上前一步。 “我没事。”塞西莉亚摆摆手,声音透着疲惫,却又有些许兴奋,“只是……没想到。真没想到。” 她确实早就注意到了莱恩·维尔特的异常,调查了他的一切,自认握住了他所有的软肋和需求。 她以为那张网天衣无缝,她以为他别无选择。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他臣服或犹豫时,该如何进一步拿捏。 可他偏偏选择了最不可能的一种——反击,而且一击正中要害。 “这个男人……”伊莉丝也望向莱恩消失的方向,紫瞳中神色复杂,戒备未消,却也多了的凝重,“……真是非常危险啊。” “是啊,”塞西莉亚喃喃道,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个真实的弧度,“危险,但又……让人忍不住靠近。” 她转头看向伊莉丝,“看来,我们之前的想法,确实要改改了。不能急,得慢慢来。” 伊莉丝沉默地点了点头。 “不过,”塞西莉亚重新坐直身体,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蓝眼睛里,已重新燃起冷静的光芒,“好在……合作已经达成了,不是吗?” 她拿起桌上那份已经生效的契约卷轴,指尖抚过莱恩签名处尚未完全消散的魔力微光。 …………………… 将九十二章的剧情解析提前挪过来。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帝国第二皇女,从入学圣罗兰魔法学院的那一刻起,就是冲着莱恩·维尔特来的。 她的目标很明确——请客,斩首,收下当狗。 请客,是给机会。斩首,是立威。收下当狗,是最终目的。 最早接触莱恩发现他对皇女身份并不感冒,威压无用,随后调查到安德烈与伍德与莱恩有私仇,且仍在持续。 所以她先公开表达对莱恩的不满,私底下继续表达不满。 那些话被安德烈和伍德听见,他们以为皇女在给自己撑腰,以为皇女站在他们这边。于是他们放心大胆地去设计那个圈套,去陷害莱恩。 他们不知道的是,他们只是皇女棋盘上的两颗棋子。 那个赌约,那个48小时自证清白的局,从头到尾都是皇女送给莱恩的一把刀。 一把可以名正言顺解决掉两个旧敌的刀。 皇女在等。 等莱恩的表现。 如果莱恩足够聪明,能自己解开这个局,那他值得拉拢,值得合作,值得以平等的身份进入她的阵营。 如果莱恩解不开,只是一个空有实力没有头脑的莽夫,那她就亲自出手,以救世主的姿态降临,把证据甩在所有人面前。 到那时,她和莱恩的关系就不是合作者,而是恩人与被拯救者,是上下级,是主从。 不管哪种结果,皇女都稳赚不赔。 但她没想到的是,莱恩从一开始就看穿了她的心思。 从看到那个“获胜概率80%”的瞬间,莱恩就明白了——这是皇女送来的刀,白送的人头,只等着他去收割。 所以他不慌不忙地查证据,找线索,顺藤摸瓜。因为他知道结果已经注定,他要做的只是找到那条通往结果的路。 抛开上帝视角,单纯看那段剧情: 一个皇女来到学院,赏识你的才能,想招你入门下。 她设了一个小局,让你能名正言顺地解决两个宿敌,还能在众人面前扳回形象。 之后,你还能获得皇女的资源支持。 怎么看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更何况她分析的那些问题——家族式微,资源拮据,空有才华无处施展——都是实话。 最重要的是,她点出了那个致命的关键:你父亲当年得罪了威利尔侯爵,北境的土皇帝。你现在解决的那两个家族,正是威利尔的狗。 这件事之后,你和你的整个家族,都被绑上了针对威利尔的战车。之前可能只是被讨厌,被看不起,被针对。现在呢? 叛国罪,走私罪,勾结敌国。 这些罪名沾上,威利尔侯爵坐得住? 他不报复才有鬼。 而你能扛住北境土皇帝的报复吗? 皇女说这话的时候,潜台词再明显不过——不投靠我,没人能救你。 红脸白脸唱完了,棒子大枣给完了,好事坏事都说透了。 按常理,一个象牙塔里的贵族少爷,接触不到上流圈层,接触不到政治黑暗,甚至不认识什么有权势的朋友,这时候应该纳头就拜才对。 但莱恩说:我拒绝。 他说他可以不要资源,可以不管家族死活,甚至可以拿着皇女的把柄去投靠另外两个皇子——他们比你更有竞争力,也更名正言顺。 这句话,直接把皇女打懵了。 一个从小在宫廷里长大、见惯了勾心斗角、以为自己已经算无遗策的皇女,被一个子爵家的少爷反将一军。 她慌了。 她施恩,画饼,威逼,利诱。她把能用的招数全用了。 然后她发现,自己推翻了所有预设,只想达成一个目的——让莱恩成为她的人。 她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人,不是普通的棋子,不是能当白手套用的工具。他是个人才,是不可多得的人才,是值得她放下身段去求的人才。 那场谈判,像两国开战谈赔偿。 原本皇女想让莱恩割地称臣,结果莱恩直接奋起反击:我可以鱼死网破,你也不会好过。 最后的结果是,皇女割地纳贡,答应莱恩的条件。 从“我给你一个机会招揽你”,变成“我求你来”。 莱恩这才答应。 站在莱恩的角度,皇女说的那些话——家族式微,资源短缺,接触不到核心圈子,受到大贵族威胁——都是真的。 但真正让他下定决心的,不是这些。 而是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游戏是有线路分支的。 你可以选圣女线,可以选魔女线,可以选皇女线。选了哪条线,就专心推那条线。其他的角色,你完全可以放着不管。 比如艾莉诺。 她的线可能只是一个支线。某天你在训练场看到一个心情不好的学姐,上前询问,触发剧情,帮她解决心魔,得到她的帮助,得到剑之公爵的传承,得到公爵的助力,最后反馈到主线上。 但如果你当时选择无视,或者根本没发现那个心情低落的学姐呢? 那条线就彻底堵死了。 艾莉诺会从此堕入心魔,沉沦下去,成为一个废人。 公爵家的传承,公爵之后的利益纷争,公爵做了什么,甚至国王的势力——这些统统和你没关系。 因为玩家只走自己选择的那条线。 对玩家来说,其他角色只是背景故事。 但这个世界不是游戏。 所有支线都是同时运行的。 按照原本的剧情,莱恩可以安安稳稳活到中级部二年级,然后踩刚入学的圣女大半个学期,最后被反噬,被打爆,被羞辱,从此淡出主线舞台。 但现在呢? 皇女夺嫡线在走,原主线也在走,甚至还有神秘的精灵线在暗中推进。 所有剧情同时并发,不存在只投入一条线其他线就停滞不动的可能。 想通这一点之后,莱恩决定和皇女合作。 一方面是现实需求——打铁还需自身硬,他需要资源,需要在前期尽快提升实力。 另一方面,皇女说的其实没错。在当前阶段,和她合作确实是最优解。至于以后夺嫡会怎样,以后再说。先把到嘴边的肉吃了,后面的路,谁说得准呢? 我从来没想把皇女塑造成纯粹的好人或坏人。 她是个政治家。 有算计,有野心,有手段,有阴暗面,也有自己的坚持和底线。 如果一本书里所有角色都围着主角转,都毫无保留地对主角好,那才叫失败的人物塑造。 珂赛特有她的依赖和自卑,艾莉诺有她的骄傲和脆弱,伊莉丝有她的隐瞒和挣扎。 皇女为什么不能有她的算计和利益考量? 她算计莱恩,但也被莱恩反算计。 她想把莱恩当工具,但最后发现,这个人比她想象的更重要。 这种立体的、有缺陷的、会算计也会被反算计的角色,反而更真实,也更讨喜。 从大部分读者的反馈来看,确实是这样的。 当然,免费阅读,各取所需。不喜欢划走就 第88章胃不好得吃点软的 次日上午的魔导器应用课结束时已近正午。 莱恩收拾好笔记,婉拒了某位弗格森教授关于一个能量回路优化问题的进一步探讨——教授的思维一旦发散,能拉着人讨论到傍晚——快步返回银杉舍。 还未走到207门口,他便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一幕。 珂赛特正站在门外,身子微微侧着贴在门板上,双手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脑袋时不时转向走廊两侧张望,像一只在陌生巢穴旁警戒的幼鸟。 当莱恩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时,她那双榛色的眸子骤然亮起,几乎是踮着脚小跑着迎了上来,步子里带着明显的慌乱。 “主、主人!”她压低了声音,一把抓住莱恩的袖口,指尖有些冰凉,“刚才……刚才……” “怎么了?”莱恩停下脚步,低头看她。珂赛特小脸绷得紧紧的,鼻尖甚至沁出了细小的汗珠。 “有个人,送了……送了这个东西过来。”她另一只手有些颤抖地指向房门,“好大的一个盒子!那个人穿着黑衣服,脸上没表情,说话硬邦邦的,嘱咐我务必送到维尔特少爷手中,然后就走了……可、可吓人了。”她心有余悸地补充,“我还以为是……是来寻仇的,或者是什么不好的东西。” 莱恩眉头微蹙,推开房门。 室内的光线被一个突兀占据了大半书桌的物体遮挡了不少。 那是一个长方形的盒子,目测约七十公分长,五十公分宽,三十公分高,外面严严实实地包裹着一层厚重的深黑色织物。 布料并非普通棉麻,表面隐隐流动着暗哑的光泽,细看之下,能辨认出织物纹理间编织着极其细密的银色符文线条,形成一种无形的隔绝场——这是用来封存气息、隔绝魔力探测和外界污染的上等封魔布。 寻常人家,连见都未必见过。 “这、这是什么呀,主人?”珂赛特跟在莱恩身后,小心翼翼地问,目光既好奇又畏惧地落在那散发着不凡气息的黑盒上。 莱恩没立刻回答,走上前,手指拂过封魔布的表面。布料触感微凉柔韧,符文线在指尖下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搏动。 他找到一处折叠收口,解开系着的暗银色细绳,然后缓缓将厚重的布料掀开。 预想中可能出现的危险物品、魔法机关或是警告信物并未出现。 露出来的,是一个通体由某种深色硬木制成、边缘包着黄铜箍条的大盒子。 盒盖上没有任何家族纹章或标记,只有简洁的几何浮雕。而当莱恩的手指搭上盒盖边缘的铜扣时,一股混合着油脂、香料与食材本味的浓郁香气,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尚未完全开启的缝隙中汹涌而出。 “咔哒。” 盒盖被完全掀开。 瞬间,更加澎湃、层次分明的热气与香味扑面而来,盈满了整个房间。 食堂那种千篇一律的炖菜和面包气味被彻底驱散。 盒内分作数层,每层又用精巧的隔板分出数个格子。最上层是主菜:一整块烤得表皮金黄酥脆、油脂滋滋作响的肋排,焦糖色的酱汁浓郁粘稠,点缀着几颗饱满的烤蒜;旁边是一尾完整的、淋着柠檬汁和香草碎的清蒸银鳞鱼,鱼眼清澈,肉质雪白细腻;还有一只盛在洁白瓷碟里的焗蜗牛,裹着浓郁的芝士与蒜香黄油。 中层是搭配:色泽油亮的烤菌菇,撒着粗粒海盐和迷迭香;淋着琥珀色酱汁的芦笋,脆嫩欲滴;一小堆金黄色的炸薯角,边缘焦脆,散发着马铃薯特有的甜香。 下层甚至还有汤品和餐后甜点:浓白的奶油蘑菇汤盛在保温的陶罐里;以及几块点缀着新鲜莓果、糖霜如雪花般细腻的小蛋糕。 每一道菜都摆放得如同艺术品,分量十足,色、香、形无一不彰显着昂贵的食材与高超的厨艺。这绝非学院食堂或普通餐厅能做出的水准。 原本紧张兮兮的珂赛特,在盒子打开的瞬间,小巧的鼻翼就不由自主地翕动起来。 那浓郁的气息,她只在路过学院最贵的金橡叶餐厅门口时隐约闻到过类似的香味,此刻毫无保留地冲击着她的感官。 她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金黄诱人的肋排和雪白的鱼腹肉,嘴角甚至没出息地微微张开,一丝晶莹险些滑落。她猛地回过神,赶紧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脸颊腾地红了。 “这、这……好好吃的饭呀……”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这是从哪来的?这……这得有多贵啊?” 莱恩看着这一大盒堪称盛宴的午餐,又瞥了一眼自家小女仆那副被馋虫勾走了魂、却又强自克制的模样,不由觉得有些好笑。 “想吃吗?”他问。 “啊?”珂赛特愣了一下,茫然地抬头看他。 “那就吃吧。”莱恩从旁边拉过两把椅子,径自坐下,“刚好,你今天还没来得及去打午饭吧?这个就当午饭。” “这……这个可以吗?”珂赛特更懵了,手指紧张地绞在一起,“主人,这……这是人家送错了吗?还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送到我们这里来呀?而且……这个看起来就……就很贵吧!” 作为莱恩的贴身女仆,珂赛特早已不是当初那个以为一枚银币就是巨款的小流浪儿。 莱恩将一部分日常采买交给她后,她很快弄清了学院里的物价。 在这里,九成学生出身贵族,挥金如土者大有人在。一顿像样点非食堂的外食,花费二三十枚银币稀松平常。 而莱恩这学期,扣除学费,手头能动用的资金拢共才二十枚金币。 他们主仆二人一直精打细算,靠着食堂免费供应和偶尔买点便宜食材改善伙食度日。 直到莱恩开始靠魔导器维修赚点外快,情况才稍有好转,但扣掉材料成本,每月净入也不过三四枚金币。 眼前这一大盒……光是那条银鳞鱼,恐怕就不止一枚金币!更别说其他那些看着就价格不菲的菜肴了。 这简直是把金币熔化了浇在食物上! 珂赛特正愣神地计算着这顿饭可能的天价,莱恩却已经拿起盒内附带同样精致的银质餐具,叉起一块鲜嫩的鱼肉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 “味道不错。吃吧,就是送来给我们吃的。”他语气平淡,“以后每天中午,应该都会有人送这样的饭菜过来。你以后中午就不用特意去打饭了。” “唉?什么?为、为什么?”珂赛特彻底惊呆了,小脑袋瓜一时转不过来。 不用去打饭?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工作减少了”的轻松,而是一种莫名的、仿佛要被替代的恐慌。 她猛地扑到莱恩身边,紧紧抓住他的胳膊,眼眶瞬间就红了,声音带着哭腔:“主人!主人你不要丢下珂赛特!珂赛特会好好干活的!珂赛特吃得很少的!最近、最近也认识好多字了,可以帮主人整理笔记!主人你别找别人……呜……” 莱恩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一怔,随即有些哭笑不得。他放下餐具,抬手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动作比平时稍微放柔了些。 “你这小脑袋瓜里整天想些什么?”他无奈道,“这是别人送的,我跟别人……嗯,算是约好了。别人每天给我送饭。一天天的,别想些有的没的。” “我就你这一个女仆,不会去找别人。” 说完,他顺手用自己手中的银叉,从那条清蒸银鳞鱼最肥美的鱼腹处剜下一小块雪白晶莹、毫无刺骨的嫩肉,自然而然地递到珂赛特微微张开的唇边。 珂赛特正因他那句就你一个而心神震动,脸颊发烫,猝不及防间,带着柠檬与香草清香的鱼肉已抵在唇齿。 粉嫩的樱唇闭合,她下意识地含住,温润鲜美的滋味瞬间在口腔弥漫开来。 这从未体验过的顶级美味,混合着主人亲自喂食带来远超食物本身的冲击力,让她整张脸腾地红透,像熟透的苹果。 她慌乱地低下头,长长的睫毛急促颤动,几乎要把脸埋进胸口,机械地咀嚼着,不知是在细细品味这昂贵的鱼肉,还是沉浸心底悄然泛起的一丝甜意。 莱恩没管她这点小动作,收回叉子,又自顾自从烤肋排上切下一小块带着焦脆外皮和酱汁的肉,送进自己嘴里。 油脂的丰腴、香料的复合气息与肉质本身的鲜美在味蕾炸开。 他咀嚼着,不得不承认,尽管在他一贯的认知里,将大量金钱耗费在口腹之欲上是极其缺乏性价比的行为,但……这东西它确实香啊。 香得实在,香得霸道,香得足以让任何紧绷的神经都暂时松弛片刻。 咽下那口鱼肉后,珂赛特紧绷的肩膀才真正松弛下来。她抽了抽鼻子,胡乱用袖子抹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小脸依旧通红,分不清是之前的激动还是此刻的羞赧。 她低着头,规规矩矩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好,双手放在膝盖上,背脊挺直,像等待正式指令的士兵。 “吃饭。”莱恩简单下令,指了指满盒佳肴。 “是、是!”珂赛特这才拿起属于她的那份餐具,指尖还有些微颤。 她小心翼翼地叉起一块看起来最小的、金黄的炸薯角,送进嘴里。酥脆的外壳在齿间碎裂,内里绵软温热,带着马铃薯朴素的甜味和恰到好处的咸香。 她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辰,暂时将刚才的惊慌与复杂的情绪抛到了脑后。 主仆二人对着这顿从天而降的异常丰盛的午餐,沉默却默契地慢慢享用起来。 菜肴的味道确实无可挑剔,每一口都是对他们过去贫乏饮食经验的颠覆。 饶是分量十足,两人细嚼慢咽,最终也只消灭了大约三分之二,便都已撑得有些发愣,不得不放下餐具。 珂赛特满足地、极小幅度地打了个饱嗝,随即猛地捂住嘴,耳根都红了。 她的目光却还忍不住,悄悄瞟向食盒下层那几块点缀着鲜红莓果、糖霜细腻如雪的精致蛋糕。 那眼神,像极了看到心爱玩具却又不敢开口讨要的孩子。 莱恩放下银叉,金属与瓷盘接触发出轻响。他顺着珂赛特的视线,也看到了那几块几乎未动的甜点。他伸手,将盛放蛋糕的小碟子取了出来,推到珂赛特面前。 “吃掉。”他说,“别浪费了。” 珂赛特眼睛一下子睁得滚圆,看了看蛋糕,又看了看莱恩,最后在他的注视下,拿起小银勺,极珍惜地一点点挖下带着莓果的一角,送入口中。 甜而不腻的奶油,松软的蛋糕体,莓果的微酸恰到好处地中和了甜度……她幸福得眯起了眼睛,一小口一小口,吃得无比虔诚。 如果说大陆上大部分的人信仰都是神圣教的话,那么这个小丫头此时信仰的应该是奶油神教吧。 莱恩则靠回椅背,看着桌上的一片狼藉——以他们过去的标准,这简直是盛宴后的残局。 这自然是那位塞西莉亚皇女的手笔。或者说,是她口中资助莱恩并非空话的第一个切实证明。 从今天起,他的一日三餐将由皇女安排的人负责,营养、分量、口味都属顶级,并且会根据他的喜好调整。 不仅如此,皇女还第一时间派人送来了一袋金币,不多不少,正好一百枚。 这已是一笔相当丰厚的资金。要知道,即便是伯爵家的子弟在学院,扣除学费后一学期的生活费大多也就在五六十枚金币上下,这已足够他们在学院里过得相当滋润。 而莱恩之前是靠着二十枚金币,紧巴巴地熬过一个学期。 这一百枚金币,连同这顿豪华午餐,无声地宣告资助已经开始,合作进入实质阶段。 某种意义上,莱恩·维尔特现在,确实是在吃皇女的软饭了。 他瞥了一眼正小口吃着蛋糕脸上洋溢着纯粹满足的珂赛特。 小女仆的惊慌被美食抚平,或许还有些别的情绪在滋生,但至少此刻是安稳的。 吃的好爽,这也算……合作带来的附带好处?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透过玻璃,在残留着食物香气的房间里投下明亮的光斑。 ……… 感谢大家的打赏催更,今日8k 第89章特训 饭后的闲暇时光,莱恩兑现了之前的承诺——教导珂赛特魔法理论入门。权当是消食活动,尽管教授魔法共鸣绝非易事。 魔力,这种弥漫于自然界的元素能量,玄奥而缥缈。 入门的第一步,便是让精神力突破肉身的桎梏,去感知、捕捉、进而尝试引动那无处不在却又难以捉摸的能量流。 无数怀揣梦想者被拦在这最初的门槛之外,终其一生无法感知魔力分毫,这便是天赋的残酷分野。 即便能感知到,感知的清晰度与强度也因人而异,直接决定了未来在魔法道路上的可能成就。 正因如此,精灵那种天生与万物魔力深度共鸣的传说,才显得如此骇人听闻,充满令人绝望的差距。 莱恩用尽可能简洁清晰的语言,向珂赛特描述了感知魔力的要诀与心境,摒除了教材中常见的晦涩比喻。 小女仆听得异常专注,榛色的眼眸一眨不眨,仿佛要将每个字都刻进脑子里。 讲解完毕,莱恩示意珂赛特尝试。 第一次,女孩闭目凝神许久,小脸憋得有些发红,最终茫然地睁开眼睛,摇了摇头。 “没关系,放松,别强求。” 珂赛特点点头,深吸口气,再次闭上眼睛。 这一次,她似乎放空了许多,呼吸逐渐平稳悠长。 时间静静流逝,就在莱恩以为需要第三次尝试时,珂赛特的身体忽然极轻微地颤了一下。 她猛地睁开眼,瞳孔里闪过微弱的莹白光芒,仿佛瞬间映照了无形之物。 “主人我、我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凉凉的,又有点暖暖的,在周围飘……”她的声音激动到颤抖。 莱恩着实愣了一下。 两次?饶是以他这具身体那颇受赞誉的天赋,当初也耗费了整个下午才勉强捕捉到那模糊的感应。 这小丫头…… “很好。”他按下心中的讶异,语气保持平稳,“记住这种感觉。现在,尝试引导你感觉到的最温和、最常见的那种能量——光。想象将它聚集到你的手心。” 他接着传授了最基础的光元素引导口诀和简易的魔力塑形概念,这些是施展照明术这类零环戏法的前提。 珂赛特听得似懂非懂,但眼中的光彩却越来越亮。 她再次闭目,依照莱恩的指导,小心翼翼地尝试。 十几分钟在寂静中流过。 忽然,她平摊的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扭曲,一点微弱却纯净的乳白色光晕悄然浮现,如同悄然绽放的迷你蓓蕾,稳定地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成、成功了!”珂赛特惊喜地低呼,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手心那团小小的光,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神奇的宝物。 她尝试着让光团稍稍明亮或黯淡,光晕随之乖巧地变化,这让她更加兴奋,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专注地摆弄起来。 莱恩看着她那副纯粹开心的模样,心底悄然松了口气。 教导一位未来的魔女学习魔法,这事本身让他隐隐有些在炸弹旁边玩火的忐忑。 但至少此刻,珂赛特的表现更像一个天赋意外出色的普通女孩,沉浸在掌握新能力的喜悦中,眼神清澈,并无异样。 或许,暂时不必过度担忧? 休息片刻,又看着珂赛特练习了一会儿基础的光元素控制,直到她额头见汗,明显露出疲态,莱恩才让她停下。 嘱咐她清洗餐具,并温习今日所学后,莱恩换了身更便于活动的深色便服,离开了银杉舍。 午后阳光正好,但莱恩的目的地并非魔导系教学楼。 今天下午没有他的专业课或公共课。他穿过林荫道和中心广场,朝着学院东侧走去,最终在一座外观厚重、以灰白色巨石垒砌而成的庞大建筑前停下。 磐石训练馆。 这里是魔武双修专业以及各类战技课程的主要场馆,厚重的石门敞开着,隐约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呼喝声、兵器碰撞声以及沉重的击打声。 踏入馆内,空气仿佛都沉凝了几分,地面铺着吸能抗魔的特种石板,踩上去反馈坚实。高高的穹顶上加持着稳固的防护结界,四周墙壁上留有各式武器架和训练假人。 馆内已有不少学生在练习,或捉对切磋,或独自锤炼武技,空气中弥漫着汗水和钢铁的气息。 莱恩的到来引起了一些注意,毕竟他这张脸在学院里辨识度不低,出现在这里更显得突兀。 很快,一个铁塔般的身影从场馆深处大步走来。 来人身材魁梧异常,肌肉虬结,将简单的训练背心撑得紧绷,脸上有一道横过眉骨的陈旧疤痕,正是当初主持魔武双修体验课的那位巴顿老师。 “维尔特?”巴顿走到近前,声如闷雷,铜铃般的眼睛上下打量着莱恩,“稀客啊。怎么,终于想通了,觉得光靠那些精巧玩意还不够劲儿?” 莱恩记得,在当初那场让他恶名更显的实践课后,这位巴顿老师就曾直言欣赏他那不讲章法却有效的战斗方式,并说过如果对实战技巧感兴趣,可以随时来找他。 不止巴顿,召唤系和魔导理论系当初也都向他隐约递出过橄榄枝。 但彼时的莱恩,有太多现实的考量。 人的精力有限,他选择了最契合当下需求、初期资源消耗相对较少的魔导器应用专业。 学习魔武双修或召唤,意味着需要投入大量时间进行体能训练、战斗模拟或与召唤物沟通磨合,势必挤占他学习和制作魔导器的时间——而制作魔导器,是他当时赖以补贴生计获取学习材料的重要途径。 更何况,高强度的体能训练带来的消耗,意味着更多的食物需求,学院食堂有固定供应时间,错过或不够,就需要去昂贵的校外餐厅解决,那都是白花花的金币。 省钱,或者说生存,是当时压倒一切的首要原则。 然而,现在情况不同了。皇女的资助如同及时雨,解决了最紧迫的资金和基础资源问题。那袋沉甸甸的金币和每日准时送达的丰盛餐食,卸下了他肩上最沉重的经济枷锁。 而眼前迫近的低语森林选拔赛,以及其后更加莫测的星陨遗迹探险,都像悬在头顶的利剑,提醒他仅凭魔导器专精和那被动触发的概率之眼,或许不足以应对所有危 第90章检验实力 正所谓技多不压身,他需要更全面的实战能力,需要锤炼这具身体的反应、耐力与近战直觉。 “巴顿老师。”莱恩微微点头,神色平静,“之前琐事缠身。现在有些余暇。关于您上次提到的实战训练,不知是否还作数?” 巴顿闻言,咧嘴笑了,那道伤疤随之扭动,显得有几分狰狞,但眼中却透出毫不掩饰的欣赏。 “作数!当然作数!”他蒲扇般的大手一挥,“老子说过的话,一口唾沫一个钉!来吧小子,让我看看,你这段时间光摆弄那些铁疙瘩,手脚生锈了没有!” 他转身朝训练馆内一片相对空旷的区域走去,声音在宽阔的场馆里回荡: “正好,下午没安排大课。让我先掂量掂量你的底子,再给你安排点开胃小菜!” 莱恩跟了上去,步伐稳定。 他知道,接下来的训练绝不会轻松。但为了在即将到来的风暴中更好地坚持下去,乃至争取更多,这些汗水与疼痛,是必须支付的代价。 磐石训练馆粗糙而坚实的地面,映出了他踏入新阶段的决心。 巴顿领着莱恩走到训练馆内一片较为空旷的专属练习区,他们的动静吸引了不少正在训练的学生侧目,目光在莱恩和魁梧的巴顿老师之间来回扫视。 “看什么看!”巴顿洪钟般的声音猛然炸响,震得几个离得近的学生一缩脖子,“该练的练,该打的打!再分心,下午的训练量统统加倍!” 学生们顿时作鸟兽散,重新投入到各自的练习中,只是眼角的余光仍忍不住瞟向这边。 巴顿转过身,面对莱恩,那双经历过战场洗礼的眼睛里带着审视期待。 “来吧,小子。说说看,你现在最想练点什么?”他抱着双臂,肌肉虬结的臂膀几乎有莱恩大腿粗,“虽然老子很欣赏你小子的机灵劲儿,但也知道你的主心骨不在这边。不可能像那些一根筋的武痴一样,把自己当铁砧上的胚子往死里锤。没关系,有侧重是好事。老子就喜欢教聪明人。” 莱恩略一沉吟,开口道:“巴顿老师,我之前与人交手,多依赖魔法。一旦被对手成功近身,缺乏有效的周旋或反击手段,往往会陷入被动。我想知道,有没有什么方法,能改善这种状况?” “哈哈哈!”巴顿大笑,疤痕随着笑容扭动,“有!当然有!不过最好的方法,从来不是听出来的,是打出来的!” 他眼神一厉,周身那股懒散的气势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沉稳如山岳、却又隐含锋锐的压迫感。 “先让老子掂量掂量你小子到底有几斤几两,才知道该从哪儿给你想法子!小心了!” 话音未落,巴顿动了。 他没有爆发出惊人的速度,反而像一头锁定猎物的棕熊,迈着沉稳而富有韵律的步伐,向莱恩压迫而来。每一步踏在特制石板上都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带着某种节奏,无形中压缩着莱恩周遭的空间和反应时间。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但那对蒲扇般的拳头,以及浑身协调运转毫无破绽的架势,本身就是最可怕的武器。 莱恩瞳孔微缩,几乎是本能地向后滑步,同时左手在身前虚划,口中吐出短促的音节。 数枚拳头大小、呈尖锐棱角状的淡青色风弹凭空凝结,呼啸着射向巴顿的胸腹和膝盖关节。 这是零环戏法风弹术的变种应用,威力不大,但胜在迅捷且能干扰平衡。 巴顿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前进的步伐丝毫未乱,只是粗壮的手臂泛起一层极淡的土黄色微光,如同挥打蚊蝇般左右格挡,动作带着千锤百炼的精准。 “砰砰”几声闷响,风弹撞在他覆着微光的手臂和小腿上,仿佛击中了坚韧的皮革,除了让衣物微微拂动,竟未能让他身形有半分迟滞。 那层微光随即隐去,是耐受术或类似强化皮肤的简易魔法,虽不能抵挡强力攻击,但应付这种程度的骚扰游刃有余。 “太软!挠痒呢?”巴顿低喝,骤然加速。 这次,他脚底隐约有气流扰动,步伐陡然变得迅捷,一步便跨过剩余距离,右拳毫无花哨却势大力沉地直捣莱恩中门。 拳风扑面,隐隐带着被魔法短暂强化的冲击力。 莱恩脚步急错,身体以一个诡异的角度侧移,险险避开拳锋。 与此同时,他右手食指凌空一点,巴顿脚下的石板缝隙中突然冒出数根带着湿滑泥泞气息的泥泞触手。同时,莱恩左手指尖窜起一簇炽热的火苗,猛地按向巴顿挥空后露出的手臂外侧。 “哟呵!组合拳?”巴顿这次真的有些惊讶了。 他并未硬闯,而是低喝一声,周身瞬间撑起一层薄而坚韧的透明力场是类似保护魔法的简易应用,泥泞触手滑过力场表面,徒劳无功。 对于那簇火苗,他格挡的手臂上肌肉贲张,皮肤表面闪过一抹抵抗的红光,竟是结合了肉体防御与基础元素抗性法术,硬生生抗住了灼烫,反手一记凌厉的手刀,指尖甚至带起细微的风刃啸音,斩向莱恩脖颈! 莱恩疾退,身前瞬间凝出一面略显透明的力场盾。附着了风元素强化的手刀斩在力场盾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与沉闷撞击,盾面剧烈波动,几乎碎裂。 莱恩趁机拉开距离,抬手便是数道呈网状分布的电弧。 两人的攻防转换极快,莱恩的战斗方式完全超出了旁观学生的认知。 他将各种低环元素戏法信手拈来,组合运用,虽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却诡谲难防。 而巴顿的表现更让他们屏息——这位老师绝非蛮干,他每次应对都恰到好处地结合了基础的强化、防护或速度类魔法。抵挡风弹时用耐受术,突击时用脚底微风或轻身术加速,防御控制法术时用小型偏斜力场或针对性元素抵抗,攻击时则可能在拳脚上附着锋锐术、震荡波或元素能量。 他的魔法层级不高,但运用时机妙到毫巅,与武技融合无间,形成了一种高效而沉稳的战斗风格,步步为营地压缩着莱恩的空间。 巴顿的眼神从轻松审视变得认真,再到凝重。 他发现莱恩的实战能力远超初级部水准,这种高压下的法术组合与节奏感堪称顶尖苗子。 但莱恩明显缺乏应对这种魔法增强型近战压迫的经 第91章焚决(打赏加更) “好小子!这才像话!”巴顿低吼一声,不再保留。 他周身魔力波动变得明显,一层更凝实的淡银色光晕覆盖体表,移动间脚踩的地面偶尔会轻微反冲,拳风愈发沉重,偶尔夹杂着一次突兀的附带晕眩术效果的震击,或是突然变向的擒拿手法。 莱恩压力陡增,他感觉自己在面对一个不断自我增强、几乎没有弱点的铁壁。 法术打在对方护盾上效果大减,而对方的攻击却更加难以预测和抵挡。 力场盾频繁破碎,魔力消耗急剧上升。 他试图用更复杂的复合戏法干扰,比如冰霜延缓接精神冲击,但巴顿的战斗本能和经验太过丰富,要么用更快的爆发速度脱离,要么用意志坚定配合防护魔法硬闯。 终于,在一次巴顿假意强攻、实则用无声幻影的幻术魔法制造了细微视觉干扰的瞬间,莱恩的判断出现了极其微小的迟滞。 巴顿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魁梧的身躯在一道脚底爆发的推动下猛然突进,左手附带魔法伎俩的光芒干扰了莱恩仓促射来的电弧轨迹,右拳则凝聚着一团扰乱魔力的微光,穿透了莱恩因魔力不济而变得脆弱的力场盾,稳稳地停在了他的鼻尖前寸许位置。 拳头上附带的魔力扰动让莱恩额前的发丝都微微卷曲。 场中瞬间安静。 莱恩喘着气,额角见汗,体内魔力已然见底。他看了看鼻尖前那团尚未散去的魔力微光,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巴顿收回拳头,散去手上的微光,脸上没有胜利者的得意,反而满是兴奋与发现璞玉般的灼热光芒。 “他娘的!”他用力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差点把莱恩拍个趔趄,“好小子!真他娘的是个好小子!你这法术玩的,比很多只会站桩的强多了!差点被你那些花式小连招带沟里去!” 他围着莱恩转了一圈,快速分析道: “你的问题老子看明白了!法术组合巧,脑子快,缺的是对魔武这套打法儿的了解和应对经验!你以为近身了就只能躲?或者靠肉身硬扛?错!” 他指了指自己: “看见没?老子从头到尾用的也都是些零环、一环的小把戏,强化、防护、加速、一点点干扰。但把它们揉进每一步移动、每一次格挡和攻击里,效果就大不一样!你光想着用法术打别人,没想法术也能用来打自己——让自己更快、更硬、更抗揍!” “你缺的就是这个意识,还有近身后,怎么用最简单快速的法术配合肢体动作周旋甚至反击的手段!光靠拉开距离放大招的思路,遇到真正玩魔武的,或者耐力好的,你耗不起!” 他大手一挥,指向旁边的器械和场地: “从今天起,每天抽时间过来!老子先给你灌点魔武的底子——不用你练成肌肉怪物,但基础的魔力强化躯体感知、短距爆发移动结合法术、还有近身时零环法术的防御反击套路,你得会!等你选拔赛回来,咱再玩更花的!” 莱恩抹去额头的汗水,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训练馆的灯光。虽然败了,但他对魔武双修有了全新的、更具体的认知。这不仅仅是两个领域的叠加,而是一种融合的战术思维。 “明白了,巴顿老师。”他点了点头,声音微喘,“明天开始,我会准时过来。” 经此一战,莱恩对自己需要补强的方向有了清晰认知,他也重新规划了日程。 圣罗兰学院的课程安排,公共课与专业课大多集中在上午,下午偶有实验或研讨,总体时间相对灵活。 在仔细核对课表后,他与巴顿约定,每天下午固定的两个小时,雷打不动地前往磐石训练馆。 这个世界的战斗体系,无论外在表现如何纷繁,其根基始终是魔力。 魔力是能量,是源泉,而如何运用这份能量,则衍生出不同道路。 最主流的大概分两种,一种是传统法师之路,追求对魔力精细而宏大的外部操控。 他们钻研元素奥秘,构筑复杂咒文,擅长以魔杖或法阵为媒介,释放出威力惊人的远程法术,是战场上当之无愧的炮台与战略威慑。 他们的强大毋庸置疑,但弱点也明显——一旦被精于近战的对手突入施法距离,往往陷入被动。 另一种则是魔武双修,或者更准确地说,是魔法战技。 这条道路的核心在于将魔力内化,与自身肉体紧密结合。 它不求施展毁天灭地的大型魔法,而是专注于运用瞬发或持续性的基础魔法与元素魔法来强化自身:用风元素加速移动,用土元素或纯粹的魔力屏障增强防御,用火元素或雷元素短暂增幅拳脚的爆发力,用冰元素制造滞涩干扰对手……他们更像是将魔法化为自己战斗本能的一部分,让躯体成为魔法最直接灵活的承载体与释放器。 这条路对施法精度要求或许不如传统法师苛刻,但对战斗直觉、身体协调性以及魔力与肉体的融合度要求极高。 莱恩的战斗方式,在巴顿看来颇为奇特。 从表象看,他确实像传统法师,运用各种元素戏法进行攻击、控制和铺垫,战术思维灵动。 但从他展现出的、远超普通法师的近身周旋能力、敏锐的反应和利用小法术创造战机的意识来看,又深得魔法战技的精髓。 他与艾莉诺的剑术周旋,与巴顿的对抗,都证明了这一点——他并不像典型炮台法师那样极度畏惧近身,反而能利用有限的资源和快速的应变,在近战范围内维持一种危险的平衡。 然而,正如巴顿一针见血指出的,莱恩的身体仍是传统法师的底子,缺乏系统性的魔武基础训练。 他那些巧妙的小法术,对付不擅此道者或同水准对手或许有效,但面对真正精通魔法战技,懂得用魔法层层加固自身攻势如水银泻地般连绵不绝的好手时,仅靠巧劲和反应是远远不够的。 巴顿之前未动真格,仅以接近中级部优秀魔武学生的水准与他切磋,便已逼得他魔力耗尽,若是全力以赴,结局只会更快。 因此,这为期约一个月的赛前训练,莱恩的目标明确,初步构建魔武双修的应对框架,并切实强化自身的体能根基。 训练艰苦而规律,起初是枯燥却必要的基础素质打磨,抗击打练习,让身体适应冲击;发力技巧训练,学习如何更高效地调动全身力量,哪怕是用于闪避或格挡;短距离爆发移动,结合最简单的脚底微风或肌肉活力类法术,感受魔力灌注肢体时的微妙变化。 随后,巴顿开始传授那些近身时能用上的焚决。 ……………… 感谢大家的发电,感谢鹁鸪嘴屿的韩哥的角色召唤,感谢向日葵的催更符,感谢马头的大神认证,马头nb() 目前总加更数是45,已还12。 这一章本来打算是解释一下世界的战斗力体系,刚好看到前面有很多有对公主那段有些意见,就在这里一块解释一下。 首先先说战斗力体系,这个世界的战斗力体系没有很森严的等级划分,什么一星、二星或者说是几级十几级的这种。在大陆上被认同的,关于你实力的分级,其实只有两个,一个是魔法师,一个是骑士。 分级只有低级、中级、高级和特级,评判标准是能不能同时使用三个低级或者中级或者高级或者特级魔法,如果有的话就给你颁发证书,证明你是哪一个类型的魔法师或者骑士。 而魔法也被分为低级魔法,中级魔法、高级魔法和特级魔法。及对应的其他名称,也比如说有低环魔法、中环魔法、高环魔法,对应的评级标准是构筑紫魔法石所形成的魔力回路中有几个魔法回环。 虽然巴顿看起来像狂暴战士,实际上也是魔法师,这是更多把魔法用于强化自身,并且协助着自身的本身的身体素质以及战斗技巧,然后运用魔法去充当自己的近身攻击手段。 关于皇女的问题,其实很多人不满的原因是因为感觉皇女全程在算计莱恩,然后最后;奥莱恩还跟他达成合作。 那么我们可以整理一下前因后果,是皇女先公开对莱恩表达不满,私底下对莱恩继续表达不满,导致让安德烈两人听到之后认为皇女确实对莱恩心有不满,两个人才下定决心想对莱恩去动手。 他们以为皇女在给自己撑腰,尤其是在赌约之后,皇女站出来帮他们说话引导他们,所以他们觉得皇女肯定是在他们这边。 关于概率之眼这个金手指,这个金手指其实更多的起到的是一个提示的作用。就像前面很多人说,为什么发现提示你概率死亡率是50%你还会往前走。 因为它提示只是当时那一瞬间的概率,当你发现了之后,他的概率肯定会有变动的,告诉你被偷袭的概率是80%,那你知道之后你肯定会提防着偷袭。 实际作用,其实就是给你一些提示和启发。无头苍蝇,突然找到了一条确认可以走的路一样,那他走这条路的信心就会无比的坚定。 莱恩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自己会输,他就想的是80%的概率自己绝对是会赢的,只需要已经知道结果的情况下去找到怎么通往结果那条路,去找到一些相应的证据就行了。 同样的,那站在皇女的视角来看。她在入学前就其实已经知道了莱恩维尔特这个人,或者说明白点,就是为了莱恩入学的。 塞西莉亚背景和她自己的立场,我们前面已经交代过了,这里按下不提。来这个学校的目的,就是请客斩首收下当狗,所以说她先自己接触了一波莱恩,给他设了一个局。 其实很简单,那实力前面肯定已经有无数表现了,这个局其实考验的是莱恩的智力。 如果莱恩是一个相当聪慧的人,他凭借自己的能力解开了这个局面。那么他绝对是值得拉拢的合作对象。 如果他没有解开这个局面,如果他最后没有找到所谓的证据去证明自己,那么证明他只是一个空有实力而没有大脑的人,那皇女就可以此时闪亮出场,以雷霆之姿扭扭转局势摆出证据。将这些证据交给莱恩,并且以救世主的形式站在他面前,这个问题,并且与莱恩之间的身份就从原本去拉拢的合作对象变成了他的恩人,说白了就是上下级的关系。 不管什么情况,皇女最后肯定是赚的,因为她总会把莱恩拉到自己的阵营中来,现在需要的只是一个刀子或者说一个打手,或者说一个能在明面上去使用的白手套。 但是她没有想到的是莱恩,从一开始其实就明白她想干什么。在莱恩看到自己的赌约有80%获胜概率的那一刻,他就已经明白了,这是皇女送给自己的一把刀,让自己去能够更好的处理那两个所谓的子爵家族,说是白送给他这两个人头都行。 抛开上帝视角,或者说抛开对剧情的先知,我们看这段剧情,皇女来到学校之中,然后口中说的特地为了你来,想要招来你进入她的门下,赏识你的才能,并且设了一个小局,众目睽睽之下,你可以名正言顺地搬回你原本的形象,并且解决掉之前跟你有恩怨的两个人一劳永逸,之后你还可以纳入皇女的麾下。然后获得她的助力,这怎么一看都是一个非常赚的好事。 更何况当时皇女与来恩对谈时分析的所有事情,家族式微,资源拮据,空有才华无力施展,这些其实不算大事。 最重要的一点是,他父亲威廉维尔特子爵在处处受到制约,并且家族越来越衰败,就是因为当年得罪了威利尔侯爵,这位实际上北境的土皇帝,而现在,莱恩解决的加西亚两家也正是这位土皇帝的狗。 经过庭审仪式之后,几乎是将莱恩或者说将维尔特一家绑在了针对这位侯爵的战车上。之前可能是单纯的讨厌你,看不起你,针对你,件事情之后,尤其是被曝出与敌国进行走私叛国等罪行,威利尔绝对是坐不住的,报复针对肯定少不了,皇女说出这句话的潜台词就是你不投靠我没人能救你。 红白脸唱完了,棒子大枣给完了,好事坏事都说完了。 但通过剧情我们知道皇女其实早有不臣之心,和莱恩都是想上演父辞子笑的孝子孝女,进入她的阵营,就是夺嫡和造反两条路。 所以莱恩说搭噶,口头娃路。他说我可以不在乎资源,同样的我也可以不在乎我的家族,甚至是我的家族死了活着都跟我没有关系。并且我还可以皇女你做的这些事情为线索,去投靠另外两位比你更有竞争力,且实力更强,也更名正言顺的皇储。你别欺负我年轻不懂事,在这说我只能选你一个。 然后皇女就慌了,她施恩画饼,威逼利诱,阴谋阳谋,把能使的招数全部用完了,正常来说你一个住在象牙塔里的子爵家的孩子,接触不到上流的贵族圈,接触不到政治的黑暗,你甚至不认识什么有权势的朋友,你不应该立刻纳头就拜吗,还能反将一军? 给一个从小生长在皇家庭院中,天天接触政治黑暗勾心斗角的皇女造成了莫大的心理冲击。 所以她直接推翻了先前的预设,只要达到一个目的,让莱恩成为她的人,或者说到她的阵营中来。她意识到了莱恩绝对是一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让他去当一个单纯的白手套实在是太浪费他的才能了。 这次谈判其实更像是两国开战互相谈战争赔款,本来皇女想让莱恩割地称臣,没想到莱恩直接奋起反击,说我破人亡,你也不会好过,最后结果变为皇女割地纳贡,去答应莱恩的条件,从本来给你一个机会招揽你,变成求着你来,这才让莱恩答应。 那么站在莱恩的视角,皇女先前说的所有的话都是正确的,什么家族衰弱,资源缺少,接触不到核心圈子。并且还受到一些大贵族的威胁和敌视。 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最主要的是让莱恩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游戏中是有线路分支的,你可以选择不同魔女线,全收集魔女线,皇女线等等等,你选哪条线你只用推那条线就好了,其他的角色你是可以直接放弃掉的。 拿艾莉诺举例,她的线可能只是一个支线的触发方式,比如说玩家在训练场内看到一个心情不好的学姐,你是否选择上前询问,询问之后是否触发一系列的选项能进入她的支线。之后才会触发解除学姐心魔等一系列的剧情,后面会得到学姐的助力,剑之公爵的传承,公爵的助力,去回馈到你的主线上。 假如说你当时选择无视,或者说你压根没发现心情低落的学姐,可能这条线就会彻底堵死,从此艾莉诺在背景故事中可能就是彻底的堕入心魔沉沦之后成为一个废人。那公爵家的传承,公爵之后的利益纷争,公爵会做了什么,以及最后国王的势力,其实跟你都没有任何关系。 玩家只是主线一个要去打败魔王的圣女,这些人对他来说其实也只是小人物而已。 换句话说,玩家只会走选择那条线上的剧情,只有那些人在剧情上会跟着移动,其他所有人只是背景故事。 但是世界不是游戏,你在走你所谓的主线剧情的时候,所有的支线是跟着一起运动的。按照原本剧情来说,莱恩可以安安稳稳的活到中级部二年级,并且对当时刚入学的圣女进行各种欺压,踩头大半个学期之后才会迎来反噬,而反噬也只是被彻底的打爆羞辱,从此淡出主线的舞台。 就是现在已经掺杂进来了皇女夺嫡线,原主线,甚至还有神秘精灵线,所有的剧情都是一起并发的,不存在只去投入单一的线路,而其他所有的线路停滞不前,完全不干扰。 想通这点之后,莱恩就最终同意了与皇女达成合作,一方面打铁还需自身硬,他需要在前期用有限的资源,去尽快提升自身的实力。 另一方面,皇女说的其实也没有问题,当前阶段与她合作确实是对莱恩来说最有效的方式,至于后面的夺嫡不在莱恩的考虑范围之内,先把到嘴边的资源吃了,后面的事情谁说的准呢? 以上,是对最近剧情的说明,谢谢 第92章准备 随后,巴顿开始传授那些近身时能用上的焚决。 如何在一臂距离内,瞬发一个微型土元素魔法化作震荡波干扰对手重心,同时配合侧步拉开空间;如何在格挡的瞬间,于接触点释放极薄的寒霜或静电,换取对方瞬间的僵直或迟滞;如何在无法完全避开的攻击临体时,让魔力集中于受击处,形成最局部强化…… 这些技巧看似琐碎,却极为实用,要求施法者拥有极强的身体控制力、魔力微操能力以及对战斗节奏的精准把握。 莱恩学得很专注,每次训练都耗尽体力与心神,回到银杉舍207室时,往往浑身被汗水浸透,衣衫沾满训练场的尘土,有时手臂、肩背还会带着练习对抗留下的青紫。 每当这时,珂赛特总会立刻迎上来,榛色的眸子里写满了心疼。 她早已备好温水和干净的毛巾,有时还会拿出用买的活血药膏。 小女仆不太会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抿着唇,动作格外轻柔地帮他擦拭,或者小心翼翼地将药膏涂在淤青处。 好在,每日中午准时送达的来自塞西莉亚殿下的十全大补便当成了最坚实的后勤保障。 那些精心烹制、营养均衡且分量十足的菜肴,提供了莱恩高强度训练后急需的优质蛋白与能量,让他身体的恢复速度远超以往单纯食用学院食堂的餐食。 这软饭真有力气啊。 时间在汗水和魔力流转中悄然流逝。选拔赛开赛的日子一天天临近。 约莫一个月过去,变化悄然发生。 最明显的是身高。原本约一米七五的个头,似乎往上窜了一截,逼近一米八的关口。 这或许得益于青春期未完全结束,但充沛的营养和规律且充满刺激的训练无疑加速了这一过程。 身形上的改变则更为内在,长期结合了魔力强化的体能训练,让他原本属于法师略带纤瘦的体型发生了微妙转变。 从外表看,他依然是那个穿着学院制服气质冷淡的莱恩·维尔特,只是背脊似乎挺直了些,肩膀的线条也比以往略显开阔,但总体依旧颀长,并不显得笨重。 然而,只有褪去外衣时,才能窥见内里的不同。 长期训练雕琢出的肌肉线条开始清晰,虽不似巴顿那种爆炸性的贲张,却流畅而紧实,覆盖在骨骼之上,蕴含着内敛的力量感。 胸膛和手臂的轮廓有了明显的起伏,腹部不再平坦单薄,腰腹核心区域的肌肉群在持续的抗打击和发力训练中变得凝实。 这一点,或许每次在莱恩训练归来,红着脸帮他递换洗衣物,或偶尔不小心触碰到他后背与手臂时,珂赛特是最有发言权的。 小女仆某次递过干净衬衫时,指尖无意间擦过他裸露的中腹,那坚实而富有弹性的触感让她像被烫到般缩回手,耳根红透,一整晚都没敢抬头直视她的主人。 莱恩自己也感受到了身体的变化,力量、耐力、反应速度,以及对魔力流转与身体动作协调性的把握,都有了长足进步。 虽然距离真正的魔武高手还有差距,但至少,他已不再是那个一旦被近身就捉襟见肘的传统法师雏形。 时光随着汗水与书页的翻动悄然流逝,低语森林选拔赛的脚步越来越近。 学院内部的氛围也发生了微妙变化,尽管并未公开宣布选拔赛与后续的星陨遗迹探索直接挂钩,但种种迹象已让敏锐的学生察觉到了不同。 学院近期派遣了不少中高阶魔法师频繁出入低语森林,进行某种布置检查。 开设的赛前讲座内容也一改往常的战斗技巧指导,转而侧重于野外生存要点,如何在森林中辨识方向、获取干净水源、规避危险魔物的习性区域、利用环境隐蔽踪迹,甚至包含了一些基础的考古学知识与古代符文学入门——据说是为了帮助寻找比赛中需要收集的特定符文信物。 莱恩自然也参加了这些讲座,并利用空余时间,更多泡在图书馆的相应区域,查阅低语森林更详尽的内部地图、中腹地区可能出没的魔兽图鉴,以及前人留下的零星笔记。 他深知,之前召唤系体验课所涉足的区域,不过是森林庞大躯体最边缘的微小褶皱,连整体面积的二十分之一都未必占到。 这片古老森林的主体深处,是学院耗费数代人时间才勉强肃清改造出相对安全教学区的险地。 而此次选拔赛的赛场,显然指向了更靠近中腹的区域,那里的危险系数与未知性,绝非外围可比。 当然,学院绝不会让学生真正送死,必然有高阶教师隐匿跟随保护,但这属于不能明言的底线保障,每个参赛者首要的,仍是竭尽全力保障自身安全。 这天下午,莱恩合上一本厚重的《低语森林中阶魔兽行为辨析》,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一旁的书桌上,珂赛特正捧着本《基础魔力塑形指南》,看得聚精会神,小眉头微微蹙起,手指还在空中无意识地比划着。 自从成功感应魔力并学会照明术后,她对魔法知识的渴求肉眼可见,莱恩乐得清闲,随她自己去摸索。 就在莱恩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时,图书馆这处相对安静的角落入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和压低了的惊叹声。 他抬头望去。 塞西莉亚正款步走来,打破了这片区域惯有的沉寂。 她和伊莉丝都穿着圣罗兰学院的制式校服——修身的女式深色小西装外套,内搭白色衬衫,搭配及膝的深色百褶裙,白色过膝袜勾勒出笔直的小腿线条。 皇女的金发并未做繁复发式,只是自然地披散在肩头,在图书馆昏黄的魔法灯光下流泻着淡淡的光泽。 这身装扮削减了些许宫廷的距离感,却因她自身的气质与步履间的从容,依旧显得与众不同。 伊莉丝跟在她侧后方半步,同样穿着校服,只是穿着和发色一样的黑色过膝袜,长发一丝不苟地束成高马尾,紫瞳沉静,仿佛外界的一切骚动都与她无关。 她们的到来,如同一石激起千层浪。 皇女亲临图书馆本就罕见,而她径直走向的方向,更是让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莱恩·维尔特所在的区 第93章皇女请吃饭 在图书馆,存在一条不成文的规则。 莱恩常坐的那张靠窗长桌,以及周围相邻的两三张桌子,几乎成了他的默认专区。 起初是因他那恶名带来的无形排斥,久而久之,即使他近期的风评略有微妙变化,这种习惯性的领地划分依然被其他学生默契地遵守着。 他与珂赛特占据了长桌一端,另一端和旁边的桌子总是空着,形成了一片以他为中心的略显孤立的安静地带。 然而塞西莉亚却毫无顾忌地踏入这片专区,她走到莱恩对面的位置,很自然地伸手拉开了那张无人使用的硬木椅子。 裙摆微扬,她姿态优雅地坐下,双腿并拢斜放,过膝袜的边缘与裙摆间露出一段绝对领域的白皙肌肤。伊莉丝则无声地立于她椅后,如同最忠诚的影卫。 “看来你准备得还算充分。”塞西莉亚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森林地图和魔兽图鉴,唇角微弯。 莱恩点了点头,并未因她的突然到来而显慌乱。 “当然,,毕竟是……与殿下的约定。” 塞西莉亚轻笑了一声:“我说了,莱恩同学,凭我们俩的关系,你似乎不必总是殿下来殿下去。还是说,我该直接叫你莱恩,才显得不那么客气?” 她碧蓝的眼眸带着些许促狭,看着她的眼睛。莱恩叹了口气:“塞西莉亚同学。” “这就对了。”皇女满意地颔首,随即切入正题,“这次来找你,确实有事。不过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然后问道。 “你们……应该还没用午餐吧?一起?” 她口中的“你们”,自然包括了莱恩和一旁已经从书本中抬起头,正有些茫然地看着眼前这两位陌生来客的珂赛特。 小女仆确实不认识塞西莉亚,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对方身份不凡,且与主人关系似乎不一般? 她有些紧张地捏住了书页边缘。 莱恩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将摊开的书籍归拢放回原处后,示意珂赛特跟上。 一行四人离开图书馆,穿过林荫道,前往学院内那家以环境优雅、价格昂贵著称的金橡”餐厅。 这一组合引来了沿途无数惊诧与探究的目光。 联想到不久前那场庭审以及皇女最后出面收场,不少人心中暗自揣测,或许莱恩与皇女之间,早就有某种不为人知的联系。 进入餐厅预定的雅间,侍者恭敬地递上菜单。塞西莉亚随意点了几个招牌菜,便将菜单递给莱恩。 莱恩扫了一眼,只加了两份看起来不错的甜品,便递了回去。侍者躬身退出。 门刚关上,伊莉丝便从随身的小包中取出一个约拳头大小的深蓝色立方体魔导器,表面浮动着细密的符文。 她将其置于桌面中央,注入一丝魔力。 立方体微微一震,一层淡蓝色几乎看不见的光膜瞬间以它为中心扩散开来,无声地贴合在房间的墙壁、天花板和地板上,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隔音结界。 “好了,现在没有外人了。”塞西莉亚放松了坐姿,看向莱恩,“我来是想告诉你,关于低语森林选拔赛,有些情况可能和你想的稍有不同。” 莱恩静静聆听。 “首先,我相信你的能力,即便是传统的擂台赛,你也足以脱颖而出。但这次是生存探索,变数更多。而且,”她顿了顿,“这次并非只有你们初级部三年级参加。中级部……也会有一部分人,以特别考核的名义,与你们一同进入低语森林。” 莱恩眉梢微动,初级部与中级部学生的平均实力差距不小,这无疑增加了难度。他脑海中瞬间闪过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身影。 塞西莉亚仿佛看穿了他的想法:“至于你那位老对头,阿斯特雷亚小姐……她大概率会通过家族渠道直接获得遗迹探索资格,不太可能出现在这次选拔赛中。你可以暂时放心。” 莱恩心中莫名一松,但即便艾莉诺真的参加,他也并非没有应对之策。 手下败将罢了() “接着说考核本身。”塞西莉亚指尖轻点桌面,“核心是生存和探索。你们需要在森林中待满七十二小时。提前出局的方式除了被魔兽击败、迷失或物资耗尽,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被其他选手淘汰。规则允许,甚至一定程度上鼓励选手间的对抗,因为最终名额只有五个。这本质上是一场……范围更大的淘汰赛。以你目前……嗯,依旧不算太好的名声,需要提防有人联手针对你。” 这确实是莱恩需要面对的现实,即便近期风评稍缓,但过往的恶迹和性格,足以让一些人在这种无太多约束的环境下动心思。 “另一个重要的积分来源是探索分。”塞西莉亚继续道,“学院在森林中投放了至少数百枚特殊符文,分为十二种不同的类型。集齐一套十二枚不同符文,可以直接锁定一个名额。否则,持有的符文种类越多、数量越多,积分越高。同时,符文是可以被抢夺的。” 她看着莱恩:“所以,大部分人进去后会选择组队。我看你……似乎没有这个打算?那就要格外小心了。”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伊莉丝迅速收回隔音魔导器,打开门让侍者上菜。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精致菜肴摆满了桌面。 侍者再次退出后,隔音结界重新升起。 “先吃饭吧,边吃边聊。”塞西莉亚拿起餐具,示意了一下。 这时,她似乎才注意到一直安静站在莱恩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珂赛特,以及依旧侍立在自己身后的伊莉丝。 “哦,这是你的小女仆?我记得是叫珂赛特对吗?很可爱。”塞西莉亚微笑道。 珂赛特猝不及防被点名,有些慌乱地行礼:“是、是我……您、您是?” 莱恩代为介绍:“这位是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殿下,帝国的第二皇女。” 珂赛特惊讶地睁大了眼睛,连忙再次躬身:“殿、殿下您好!” “不必多礼。”塞西莉亚摆摆手,“都坐下吧,伊莉丝你也坐。这里没有外人,轻松些。” 伊莉丝默默走到桌边另一侧坐下,背脊依旧挺直。珂赛特则看了莱恩一眼,得到默许后,才小心翼翼地挨着莱恩,低着头坐 第94章村好剑 用餐开始后,塞西莉亚又补充了一些关于森林内已知危险区域、几种需要特别注意的中阶魔物习性等细节。莱恩仔细听着,偶尔询问一两句。 餐至中途,塞西莉亚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手腕一翻,一个约一米长包装精致的深色木匣便出现在桌面上,显然是使用了空间储物类的魔导器。 “对了,这个给你。”她将木匣推向莱恩。 莱恩有些意外,接过木匣。入手颇为沉重。他打开卡扣,掀开盒盖。 盒内衬着深蓝色的天鹅绒,一柄长剑静静躺在其中。 剑身长约九十公分,整体呈现出一种深邃的暗蓝色,并非漆色,更像是材质本身的色泽,既有金属的冷冽,又有玉石般的温润感。 剑脊笔直,靠近护手处的剑刃略宽,向剑尖流畅收窄,线条优美而充满力量感。护手造型简洁,呈十字形,中心镶嵌着一枚切割成多面体的、同样呈暗蓝色的未知宝石,微微泛着幽光。 剑柄缠着防滑的深色皮革,尾端的配重球上也雕刻着简约的螺旋纹路。整把剑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却自有锋利且不凡的气势。 “这是……”莱恩看向塞西莉亚。 这柄长剑,来历颇为特殊。 数月前,塞西莉亚手下的情报人员在一场大型拍卖会上发现了它。拍卖图鉴上,它被称为幽寒龙吻,据称其核心材料中融入了极为稀有来自某种古老冰属性巨龙的某部分躯体材料,并混合了数种珍贵的魔法金属,由名家锻造,剑身上原本铭刻了多达七重不同效果的复合魔导符文阵列,旨在让持有者能轻易引动冰霜魔力,并与武器产生深度共鸣,发挥出惊人的威力。 若它是一件成品,其价值足以让许多大贵族倾囊争夺,拍出数千万金币的天价也并非不可能。 然而,问题恰恰出在这里。 不知是锻造过程中的失误,还是那传说中的龙族材料与某些魔导符文产生了不可调和的冲突,最终铭刻上去的七重符文阵列几乎全部失效,彼此干扰,无法形成稳定的魔力回路。 这使得幽寒龙吻从一柄潜力无限的顶级魔导兵器,沦落为一柄仅仅材质异常坚硬、锋利,但无法激发任何魔法效果、也无法与使用者魔力达成有效共鸣的半成品,或者说,是一柄无比坚固锋利的……凡铁。 正因为此,它的拍卖价格一落千丈。 对于真正追求强大魔导武器的强者而言,它失去了核心价值;而对于只需要一柄好武器的普通战士,其材质溢价又太高。 最终,皇女以不到一万金币的价格将其拍下,原本是出于好奇和或许能修复的侥幸进行研究,但耗费了不少精力后,确认以目前的手段难以解决其根本的符文冲突问题。 塞西莉亚看着盒中的长剑,语气平淡地解释道:“前段时间偶然得到的一把剑,材质不错,还算锋利坚韧。不过……上面原本的魔导符文有些问题,现在大概只能当做一柄比较结实的普通武器来用。我看你最近在巴顿那里训练,手里似乎没有像样的近战武器。这个你先拿去用吧,总比空手强。低语森林里,有时候有把可靠的家伙,心里会踏实点。” 莱恩伸手握住剑柄,将其从木匣中取出。 入手沉甸甸的,重心分布极佳,挥动时能感受到空气被平滑切开的顺畅感。暗蓝色的剑身在室内光线下流动着内敛的光泽。虽然皇女说它魔导功能尽失,但单论作为一柄剑的素质,远超他以往接触过的任何训练用武器。 他简单挥试了两下,点了点头:“手感很好。谢谢。” 他没有追问太多细节,正如塞西莉亚所言,现阶段,一柄足够坚固锋利的武器,正是他所需。至于其原本的传奇背景和现在的尴尬处境,暂时不在他首要考虑范围。 见莱恩收下,塞西莉亚也不再就此多言。众人继续用餐,气氛比之前略显轻松。饭后,塞西莉亚结了账,与莱恩简单告别,便带着伊莉丝离开了。 莱恩将长剑放回木匣,拎在手中,带着吃饱后有些晕乎乎、还没完全消化今天巨大信息量的珂赛特,朝着银杉舍的方向走去。 暮色如稀释的墨汁,缓缓浸透学院的天际线,魔法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昏黄的光晕。 莱恩一手提着装有幽寒龙吻的沉重木匣,另一手插在裤袋里,步履平稳地走在返回银杉舍的路上。 珂赛特跟在他身后半步,垂着头,脚步细碎,安静得不同寻常。 莱恩的思绪还停留在刚才餐厅里的谈话上。 中级部的介入、符文收集规则、允许对抗的生存赛制、皇女透露的异常点信息,以及手中这把来历不凡却功能尴尬的长剑…… 他下意识地规划着赛前最后几天的准备重点,找巴顿熟悉长剑的手感,检查并补充魔导器材料,根据新的情报调整进入森林后的初步路线……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并未留意身后小女仆的异常沉默。 晚风带来远处训练场的隐约呼喝和花圃的夜来香气,但这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在珂赛特周身一层无形的低气压之外。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不断交替前行的鞋尖上,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闪现着方才餐厅里的画面,那位金发如阳光、笑容优雅的皇女殿下,她与主人之间那种熟稔的对话,她递给主人那个珍贵木匣时自然又隐含期待的眼神,还有主人接过时那声平静的“谢谢”……甚至,连那位沉默的随从,都拥有着令人难以忽视的美丽与清冷气质。 一种陌生的感觉像藤蔓一样悄然缠住了珂赛特的心脏,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她想起巷子里的冰冷与疼痛,想起主人递来的那枚银币和温暖的手,想起这几个月来逐渐安定、甚至开始学习魔法的生活。 主人是她灰暗世界里唯一的光和依靠,是她小心翼翼珍藏的全 第95章赛前 她从未想过,这束光外,原来还存在着那样明亮、耀眼、仿佛拥有整个世界的人,可以如此轻易地接近主人,给予他那么多自己无法给予的东西——资源、情报、珍贵的武器,甚至是平等盟友般的姿态。 而她呢?她只是一个小小笨拙的女仆,除了努力打扫房间、学习认字、尝试施展一个微弱的光球,什么也做不了。 她甚至连那位皇女殿下是谁都不知道,需要主人来介绍。 巨大的落差感像冰冷的潮水淹没了她。她下意识地将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摆,仿佛这样就能缩进一个谁也看不到的壳里。 莱恩走到207室门口,掏出钥匙打开门。 屋内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的最后一丝天光。他将长剑木匣小心地放在门边的矮柜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随即习惯性地走向书桌,准备点亮魔晶灯,再翻阅一会儿资料。 就在这时,他感觉自己的后背被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一愣,停下脚步,转身。 珂赛特就站在他身后极近处,几乎贴着他的背。 她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已经停下,依旧保持着低头前行的姿态,额头方才正轻轻磕在他的肩胛骨上。此刻被莱恩转身注视,她才像受惊的小动物般猛地抬起头,榛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慌乱和来不及掩饰湿漉漉的黯淡情绪。 “怎么了?”莱恩问,有些疑惑。 从餐厅开始,这小丫头好像就有点不对劲。 珂赛特迅速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嘴唇抿得发白,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莱恩看着她这副样子,回想了一下。 难道是……饭菜不合口味?他还特意点了两份看起来不错的甜品…… “是……刚才的饭菜不合胃口吗?”他试探着问。 珂赛特用力摇了摇头,几缕棕色的发丝随着动作晃动。 她还是不说话,只是盯着自己的脚尖,肩膀微微缩着,仿佛想把自己藏起来。 莱恩微微蹙眉,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热的迹象。 “身体不舒服?”他收回手,看着她明显情绪低落的样子,想了想,“如果不舒服的话,今晚就早点休息吧。不用等我,我自己看书就行。” 往常,珂赛特总是会等他结束学习、准备就寝后,自己才回小房间休息。 珂赛特终于有了反应。她抬起眼帘,飞快地看了莱恩一眼,那眼神复杂,又迅速垂下。 她轻轻点了点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嗯”,然后便转身,脚步有些飘忽地走向属于自己的那扇小门,轻轻推开,走了进去,又将门无声地关合。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紧闭的小门,心中掠过淡淡的困惑。 小女仆今天确实很奇怪,但具体原因,他一时也想不明白。或许是累了?或者女孩家有什么不方便说的小情绪? 他摇了摇头,不再深究。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思考。他转身点亮魔晶灯,暖黄的光晕驱散了室内的昏暗。 他的目光落在那装着长剑的木匣上,又移到摊开在桌面的森林地图和笔记上。 而一墙之隔的小房间里,珂赛特没有点灯,只是抱膝坐在床铺的角落,将脸深深埋进膝盖。 黑暗中,她感觉心口那种酸涩的闷胀感并未消退,反而随着寂静蔓延开来。 窗外路灯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苍白的光痕。 她盯着那道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主人所在的世界,远比她想象的更广阔,也更……令人不安。 她自己尚且无法命名的情感,如同深埋土壤的种子,在无人察觉的暗处,悄然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晨雾如银霭般沉降,将低语森林的外缘浸染成朦胧的灰白。每片草叶尖端都悬着欲坠的露珠,折射着尚未刺破云层的稀薄天光。 林道入口前的空地上,人影渐聚。 三年级的学生们陆陆续续到来,各自寻了地方,最后检查行囊、紧束护腕,或低声与相熟的同伴交换着对考核的猜测与不安。 几乎每个人都注意到了那支站在侧旁与他们泾渭分明的队伍——约二十来人,暗红制服,袖口银纹繁复,神情平静得与周遭的紧绷格格不入。 “那些人……是中级部的吧?”一个棕发男生正费力地想把过长的绑腿塞进靴筒,眼睛却忍不住瞟向那边,语气不确定。 “看制服是。他们来干什么?观摩?”他旁边正在调整背包肩带的同伴皱起眉,“没听说考核有观摩团啊,而且……他们那样子,可不像只是来看看。” 窃窃私语在三年级生中如微风吹过草丛般蔓延开来。 不少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打量着那些装备明显更精良、神态也更从容的学长学姐。 中级部的学生们对此恍若未觉,或闭目养神,或低声用简短的词汇交谈,偶尔投向三年级这边的视线平静无波,甚至有些漠然,仿佛眼前的喧闹与他们无关。 直到一声轻咳响起,如磐石镇入溪流。 石台上,莫里斯部长黑袍垂落,衣袂在带着草木清冽的晨风中微动。他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温和却具分量地扫过下方,那些窃窃私语如同被无形的手抚平,迅速低了下去,但许多张年轻的脸上,疑惑并未消散。 “诸位,”莫里斯开口,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清冷的空气,“看来各位都已准备妥当,甚好。在启程前,请容我将此次生存历练的细则,再作说明。” 他唇边浮起令人心定的笑意,随即话锋微微一顿,侧身向那队红衣学生示意。 “首先,容我介绍——中级部二十三位同窗,此次也将与诸位一同进入低语森林,参与本次历练。”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三年级的人群中骤然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哗然! “什么?一起参加?” “和我们?一起考核?这……这不合规矩吧!” “他们比我们多学了一年多啊!这怎么比?” 惊愕、不解、甚至愤怒的低呼此起彼伏。 他们终于明白这些中级部学生为何会出现在这里,但那答案却让他们更加难以接 第96章进入 莫里斯平静地等待着这阵骚动略微平息,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缓缓扫过一张张激动的面孔,无形的压力让喧闹逐渐低弱下去。 “肃静。”他的声音并未提高,却充满威严,“此乃学院综合考量后的决定。” “这并非儿戏,亦非不公。现实世界的试炼,从不会按部就班,亦不会将对手局限于同侪。与更强、更富经验者同场角逐,直面差距,方能知不足,而后有进益。” “对中级部的同窗而言,此次亦是检验其综合能力、担当引领之责的契机。望三年级的诸位,善用此机,观摩、学习,乃至……挑战。” 莫里斯部长站在石台上。黑袍下摆被晨风带起来,又落下去。他等嗡嗡的说话声小了些,才抬起手。 “好了,孩子们。”他的声音温和,但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我知道你们都很激动,现在,我们先静下来,把正事说清楚。” 他放下手,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脸。 “按照告示上写的,接下来三天,你们要在低语森林进行生存挑战。”他顿了顿,让这话沉下去,“七十二小时。独立生存,寻找物品,可能遭遇魔物,还有——学生之间允许争夺。” 底下安静得出奇。 “评判标准有三:生存时长,物品获取数量,还有综合应对表现。”莫里斯继续说,“这些告示上都写了。不过我想,有些细节还是当面说清楚比较好。” 他从袖子里摸出个小东西,举高。是枚水晶,指甲盖大小,透明的,里头封着一缕游动的红丝。 “这是求救符文。一会会给每人都发一枚。”他转动手腕,让水晶在晨光下折射微光,“真到了要命的时候,捏碎它。裁判老师会立刻赶到——但捏碎了,考核也就结束了。” 他放下手,水晶收回袖中。 “所以,想清楚。命永远比考核重要。” “至于要找的物品——是十二种不同的符文。”他又从另一只袖子取出枚稍大的水晶,浅蓝色,内部有细密的纹路在缓慢流转,“就像这样。学院提前在森林里布置好了,每种符文都会散发独特的能量波动。” 他把蓝色水晶递给前排一个学生。 “传着看看。不用注入魔力,就这么拿着。” 水晶在几双手间传递。 “你们可以用自己的求救符文——对,就是那枚红色的——注入微量魔力。”莫里斯解释道,“它会与同源的符文产生共鸣,指引方向。共鸣越强,距离越近。” 他等水晶传回手中,才继续说: “但要注意两件事。”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你收集的符文越多,身上汇聚的能量就越明显。无意识散发的魔力波动,可能会被其他学生察觉到,也可能……引来某些对魔力敏感的东西。” 底下响起压低的议论。 “第二,”他竖起第二根手指,“放置符文的地方,有些可能被魔物守着。怎么拿,是悄悄绕过去,还是正面解决,看你们自己。” 他把蓝色水晶也收回袖中。 “位置不固定,出现时间也不固定。”莫里斯说,“可能第一天就遇到,也可能最后几小时才出现。能找到多少,各凭本事。” 他停顿了很长时间,长得让人以为他说完了。然后他微微前倾身子,声音放得更缓: “最后重复一遍:七十二小时,十二枚符文,允许对抗但禁止致死致残。求救符文是最后的保命手段,用掉了,就出局了。” 他直起身,拍了拍手。 “好了。还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人举手。林道口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莫里斯点点头。 “考核期间允许对抗。”他等下面嗡嗡声起来又压下去后说到,“可以抢别人的符文,手段不限——下绊子、设陷阱、正面硬抢,都行。但只有一个要求,不许故意弄死人,不许故意把人弄残。虽然说里面对于你们是自由的,可是裁判组看着呢,真到要出人命时会插手。” “那么,检查装备。违规的,直接取消资格。” 莱恩单膝跪在地上,正把背包最后一个搭扣穿过皮带环。珂赛特蹲在他跟前,双手拽着背带使劲往后拉,帆布绷得紧紧的。 “好了。”她小声说,手指还在挨个摸搭扣。 莱恩站起来,耸了耸肩。背包重量沉进腰胯,他看了眼珂赛特,女孩仰着脸,林子里碎光落进她榛色眼睛里。 “好,你回去吧。”他说。 珂赛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点点头往后退了两步。 每人能带的东西物资有限,一把武器,不超过五件魔导器,够三十六小时食物水源。 检查开始了。灰袍教员挨个翻包,用探测符文扫夹层,有个男生多藏了两根能量棒,被没收了;还有个女生靴筒里塞了把备用匕首,被要求当场二选一——她纠结了半天,把靴子里那把扔了。 轮到莱恩时,是个脸绷得紧紧的女法师。她翻开背包,里面确实只有三个像魔导器一样的东西。 “魔导器过了,武器呢?” 莱恩抽出缠着布的长剑。对方只看了一眼剑柄,没让解开布。 “行。” 检查折腾了差不多三刻钟,四个人被刷掉,其中一个还想争辩,被沉默咒封了嘴拖走了。 莫里斯重新站上石台。 “运输队准备好了。”他抬了抬手,灰衣侍从捧着叠好的黑布条从林子里走出来,“所有人,蒙眼。” 布条发到手里。莱恩接过一条,布料厚实,里头衬着软绒。他转头看了眼珂赛特,女孩站在警戒线外头,两手紧紧攥在一起。 他蒙上眼睛。 世界黑了。 布条边压着眉骨,光一点不漏,周围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其他人也在蒙。 有人碰了碰他手肘。 “跟我走。” 是老师的声音。 莱恩迈步,左手虚搭在剑柄位置,他听见周围乱七八糟的脚步声——有人绊了一下,有人低声骂踩了石头。 中级部那边脚步整齐得多,几乎没人说话。 他们走上林道。石板路变成泥路,又变成软乎乎的腐殖层。空气越来越湿,树味混着某种淡淡的、甜得发腻的烂花香。 走了大概一刻钟,脚步停了。 “在这儿等着。”老师的声音很近,几乎贴着耳朵,“我走以后,心中默数一百下,然后摘眼罩。” “考核从这儿就算开始了。” 脚步声远去,很快被林子吞了。周围还有别人的呼吸声,但都在几十米米开外——裁判组把他们撒开了。 莱恩开始数数。 一、二、三…… 他听见风刮过高处树梢的沙沙声,听见右边有小动物窜过灌木,听见自己心跳,稳得很。 四十七、四十八…… 远处传来短促的惊叫,像踩空了。接着是一阵慌慌张张的跑动声,很快消失在更深处。 九十八、九十九、一 第97章寻宝在行动 晨雾如浸透的蛛网,沉甸甸地挂在低语森林边缘的每一根枝条上。 莱恩扯下蒙眼布时,第一个感觉是冷。 林地里那种常年不见阳光的阴冷,混合着腐烂枝叶与湿土气息,贴着皮肤爬。 白蒙蒙的水汽钻进制服领口,他轻轻打了个颤。 眼前是完全陌生的赤杉林。 树木高得离谱,暗红色的树皮皲裂开深深沟壑,像干涸的血痂。 天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筛得支离破碎,在地面厚积的棕黄落叶上投下晃动的苍白光斑。 四下寂静,只有极远处隐约的水滴声,和风吹过高处梢尖时悠长的呜咽。 莱恩单膝跪地,手掌按上地面。 落叶层软得陷手,底下是冰凉湿滑的腐殖土。 他仔细辨认周围十步内的痕迹——除了自己刚踩出的脚印,只有些小兽的爪印和风吹落的断枝。 看来裁判组投放学生时有意拉开了间距。 他站起身,检查随身物品。 背包在腰胯处坠得沉实,调整过的背负系统将重量分散得妥帖。 右手下意识摸向背后——那柄用厚实灰布缠裹的长剑,还稳稳固定在肩后。 手指触碰布条时顿了顿,没有解开。 左腰侧皮带上挂着三个魔导器组件:斥力护腕、元素箔片包、导能手套。 都是这一个月在工坊里敲打调试出来的东西,算不上精良,但足够实用。 最后,他从怀里掏出那枚指甲盖大小的赤色水晶。 “护命符石”——莫里斯部长这么称呼它。 注入微量魔力即可触发防护与定位,捏碎则是求救。 莱恩闭上眼,将一缕极细的魔力探入水晶。 赤色晶体内,那缕游动的猩红光丝微微颤动。他将感知沿着这缕联系向外延伸,把符石当作临时的魔力探针。 起初是混沌的杂波。 森林本身充斥着散逸的魔力流,像永不停歇的背景噪音。 但渐渐地,另一种规律性的脉动从混沌中浮现——并非他的感知被无限放大,而是符文之间的天然共鸣通过护命符石这个中介,像水滴落入静止湖面般荡开一圈圈涟漪。 每一圈涟漪都在他的意识中标注出一个清晰的位置。 最近的一圈涟漪来自东北方,约三百步外,波动的质感温和而湿润。稍远处还有两三圈涟漪在同步荡开,有的沉入地底,有的悬在枝头,属性各异,却遵循着同样的共鸣节律。 莱恩睁开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林间破碎的光。 他没有立刻行动,解下背包,从侧袋取出一个小巧的黄铜罗盘。 盘面没有指向南北的磁针,三圈可以独立转动的刻度环取代了它,环上刻着密麻麻的古代符文简写。 这是他在魔导器应用课的结业设计之一,简易魔力流向测绘仪。 他再次向护命符石注入魔力,右手食指轻触罗盘中央的感应水晶。 第一圈刻度环缓慢转动,停在东北偏东的象限。第二圈颤了颤,指向水体/潮湿环境的符文组合。第三圈标示出预估距离——三百二十步至三百五十步。 和刚才的感知吻合。 莱恩收起罗盘。 谨慎总没错,尤其是在这片被学院标注为中阶危险区域的森林里。 他重新背上行囊,右手虚按在腰侧斥力护腕的激发钮上,朝东北方迈出脚步。 落叶层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嚓嚓声。 走了约莫百步,林地的样貌开始变化。 赤杉渐稀,更高大的、树皮泛着青灰色的水杉取代了它们,空气里的潮湿感明显加重,左侧隐约传来溪水流淌的泠泠声。 护命符石的共鸣增强。 又五十步,莱恩停在一小片林中空地前,空地中央有个不起眼的小水洼,不过脸盆大小,水色浑浊发绿,表面浮着腐烂的叶片。 符石的共鸣明确指向水洼底部。 他蹲下身,左手保持着触碰护命符石的姿势,右手从腿侧工具包里抽出一根可伸缩的探杆,杆尖没入水中,搅了搅——触到了硬物。 收回探杆,杆尖沾着暗绿色的淤泥,附了几片破碎的苔藓。没有陷阱或魔力扰动的痕迹。 莱恩没有贸然伸手去捞。他从箔片包里捻出一枚薄薄刻着简易风系符文的金属箔,注入微量魔力后轻轻抛向水洼。 箔片悬停在水面上方三寸,缓缓旋转。 微弱的气流搅动,推开水面浮叶,露出底下浑浊的水体,箔片散发出的稳定魔力波动探测水下是否有隐藏的防御性术式。 半分钟后,箔片魔力耗尽,悄然坠入水中,没有异常。 莱恩挽起袖口,右手探入水洼。 水冰凉刺骨,指尖很快触到了那枚嵌在洼底软泥里的物件,他抠了几下,把它捞了上来。 巴掌大小的扁圆水晶,通体水蓝色,内部有流动的波纹状光晕。入手微凉,表面沾着的泥水自行滑落,不染分毫。 莱恩将它托在掌心端详了两秒。放置得过于浅显了——几乎就埋在洼底淤泥的表层。 第一枚符文,到手。 莱恩将水系符文妥善收好,重新激活护命符石的感知。 随着符文到手越来越多,森林通过符石回馈给他的涟漪越来越多,也越来越清晰。 学院似乎并未在寻找这一环节设置过高的门槛,更像是在引导他们熟悉这种独特的探索方式。 在接下来的两个多小时里,他循着共鸣的指引,在腐叶下、在古树的虬结根隙间、甚至在一块被苔藓半掩的溪流石下,又陆续找到了四枚符文。 过程算不上困难,更像是一场专注的寻物感知练习。 一枚土黄色的符文半埋在松软的林地中,散发着重而稳的波动;一枚翠绿色的藏在藤蔓缠绕的矮灌木丛心,带着草木的清新气息;一枚赤红色的嵌在干燥岩壁的裂缝里,触手微温;还有一枚淡金色的,则悬挂在一根细韧的枝条末端,随风轻摆,需要小心地用探杆勾下。 加上最初的水蓝色符文,他的隔离层里已经有了五枚。 但它们散发的脉动频率似乎并不完全相同,尤其是那枚赤红色的,与淡金色符文的波动在某些频段上几乎重叠——可能是属性相近,也可能意味着某些符文本就同源,只是表现形式不 第99章初战(打赏加更) 当天光透过林叶的缝隙开始显露出些许疲惫的淡金色时,护命符石再次传来了新的指引。 这次的共鸣点在前方,距离不远,波动性质与之前找到的几种皆不相同,带着一种锐利而凝练的质感。 莱恩朝着那个方向行去。脚下的腐殖层渐渐变薄,取而代之的是更坚实掺杂着小石砾的硬土。 树木也变得稀疏,前方隐约透出一片不规则的开阔地带的轮廓。 就在他踏入那片开阔地边缘的瞬间,脚步顿了一下。 太安静了。 不是没有声音——风穿过更疏朗的枝桠,远处仍有隐约的虫鸣。 但这种安静感源于某种缺失,缺少了小型生物在草丛中窸窣窜动的细响,缺少了鸟类在枝头偶尔的啁啾。仿佛这片不大的空地与周围生机勃勃的森林之间,存在着一道无形的界线。 空地中央,一截半枯的树桩上,静静地躺着一枚符文。 它通体呈现暗沉的铁灰色,表面没有丝毫光华流转,反而像是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在渐沉的暮色中像一个不祥的暗斑。 与之前那些几乎算得上馈赠的放置点不同,这枚符文就这么赤裸裸地摆在那里,没有任何遮蔽,也无需费力寻找。 它本身就像一句无声的宣告。 低语森林的考核从来不是寻宝游戏。院方在考核公告里明确写过“生存挑战的本质,是模拟真实荒野环境中资源、危险与竞争并存的极端状态。” 莱恩停在空地边缘,没有贸然踏入。他缓缓调整呼吸,右手食指虚按在左腕斥力护腕的激发钮上,左手则悄然探向腰侧收纳元素箔片的小包。 目光平静地扫过空地四周略显凌乱的草丛、那块树桩的阴影、以及周围几棵适合借力跃起的树干。 他的视线最终落回那枚铁灰色的符文上。 来了。 左侧五步外,一丛半人高的斑叶蕨极其轻微地晃动了一下——并非风吹过叶片整体的摇曳,而是贴近根部的茎秆被某种沉重而迅捷的东西擦碰后,产生的短暂而突兀的震颤。 莱恩的身体没有移动分毫,但重心已微微下沉,双膝积蓄着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量。 下一秒,斑叶蕨丛轰然炸开! 一道暗影如离弦之箭般射出,速度快得在空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像。 那是一只豹型魔物,体型比寻常山豹大上一圈,浑身皮毛呈现出一种暗哑的灰黑色,其上布满仿佛水波流动般的深色纹路,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影纹豹。 颇具恶名的中阶掠食者,狡猾,耐心,最擅长利用环境与阴影发动致命的潜伏突袭。 它扑击的轨迹凌厉而精准,直取莱恩毫无防护的咽喉要害。 几乎在豹影撕裂蕨丛的同一瞬间,莱恩的左手已经扬起! 三枚轻薄的金属箔片呈一个微小的扇形脱手而出,但它们的目标并非魔物本身,而是射向其扑击路径前方三步的地面。 “啪!啪!啪!” 三声几不可闻的轻响,箔片触地即激发——没有爆炸,没有冲击,唯有纯粹的高度凝聚的刺目白光在空地边缘骤然炸裂! 影纹豹发出一声短促而尖利的嘶鸣,疾扑的身形在空中明显一滞。 对于常年栖息于幽暗林间、依赖阴影和突袭的猎手而言,这种瞬间剥夺视觉的强光打击,效果远比直接的攻击更为致命。 而莱恩已经动了。 他没有后退拉开距离,反而迎着魔物向前踏出半步,身体如游鱼般流畅侧转。 右腕处,斥力护腕内部的符文回路蓝光微闪,一道无形却强劲的冲击波正面轰在影纹豹的肩胛位置。 “嘭”的一声闷响,魔物那志在必得的扑击轨迹被硬生生撞偏了三寸。 正是这三寸之差,让那原本瞄准咽喉、足以撕裂皮肉的利爪,最终只是擦着莱恩肩头的制服布料掠过,“刺啦”一声扯开一道裂口。 爪风划过皮肤,带起一阵寒意。 莱恩的左手却已顺势探出,精准地按在了影纹豹因冲击而微微扬起的后颈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坚硬而富有韧性,那是紧密包裹着骨骼的强健肌肉,以及在其下剧烈搏动的大动脉。 “岩甲术。” 他低声吐出一句简短的咒令。 魔力被瞬间压缩、引导,高度集中在左手掌心至小臂的皮肤表层。 霎时间,那只手的色泽与质感变得如同粗粝的花岗岩,灰白而坚硬。 下压,拧转。 动作简洁得朴实,却蕴含着巴顿在魔武基础课上反复强调至的关节技核心,利用巧妙的杠杆原理,以最小的自身力量,撬动并破坏对手最大的平衡支点。 “呜——!” 影纹豹发出一声混杂着痛楚与暴怒的闷嚎,整个前冲的躯体被这股精巧却不容抗拒的力道带得失去平衡,狠狠向前栽去。 但它毕竟是中阶魔物,凶性野性与强健的体魄在此刻展露无疑,前爪疯狂刨抓地面,试图强行稳住身形,同时那覆满利齿的兽口猛地扭转,狠狠咬向莱恩仍未收回的手腕! 莱恩没给它这个机会。 就在魔物扭头发力的刹那,他并拢的右手食中二指,指尖骤然泛起一丝微弱却灼热的暗红色光芒。 这不是需要完整构型与吟唱的火球术,魔武附魔技巧之一,将狂暴的火元素魔力极致压缩、束缚,短暂地附着于肢体末端,形成一截无形足以熔金断铁的灼热之触。 一指戳出,落点精准——影纹豹左眼下方约三指宽的位置,颅骨衔接处的天然薄弱点。 嗤! 一声轻微的、仿佛热铁烙上皮肉的声音响起。 指尖贯穿了坚韧的皮毛,抵上了坚硬的颅骨。莱恩没有试图用蛮力洞穿,而是在接触的瞬间,将那股压缩到极致的灼热魔力尽数释放、灌入! 影纹豹所有的挣扎与嘶吼戛然而止。 它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了一下,随后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所有力量,软软地瘫倒在地,只有四肢还在神经质地轻微抽动。 那双原本凶光四溢的兽瞳失去了焦距,蒙上一层涣散的灰翳。颅内遭受的瞬间冲击与灼伤带来的剧痛和晕眩,已暂时剥夺了它的行动能 第100章是你在窥视我吧! 莱恩松开手,后退两步,胸膛微微起伏,调整着略有些急促的呼吸。 从蕨丛异动到魔物瘫倒,全程不过五息。 没有炫目的魔法对轰,没有令人眼花缭乱的剑光刀影。 只有精准到冷酷的环境预判、恰到好处的魔导器辅助应用、以及将身体机能与基础魔法结合到极致的近身控制与打击。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岩石般的灰白色泽正在迅速褪去,恢复皮肤原本的颜色,但掌心处传来阵阵火辣辣的刺痛,那是魔力局部过载与高强度物理接触共同作用的结果。 右手的食中二指指尖,则残留着些许焦黑的痕迹,散发出淡淡的焦糊气味。 看来几天的魔武特训没有白去。 他从背包侧袋摸出那个扁平的铁盒,挖出一点淡绿色的、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膏体,均匀涂抹在刺痛的手掌上。 冰凉的触感迅速扩散,有效缓解了不适。 地上,影纹豹的胸脯还在微弱地起伏。 莱恩看了它一眼,弯下腰,快速检查了一下魔物的生命体征,确认其完全没有危险后,便不再理会。 转身,他的目光落向空地中央那截枯树桩。 暗铁灰色的符文静静躺在那里,仿佛对刚刚发生在数步之外的短暂而激烈的冲突毫无感应。 他走了过去,这一次脚步没有丝毫犹豫。指尖触及符文的瞬间,一股冰凉而沉重的质感传来,同时感知到的还有锐利如针尖的魔力残余。 没有陷阱,也没有额外的守护——刚才的影纹豹,就是获取它的唯一钥匙。 第六枚符文到手。 他没有多做研究,将其同样放入隔离层。身上的魔力波动又隐约厚重了一分,如同水面上投下了第六颗石子,荡开的涟漪与其他几圈相互交织、叠加。 做完这些,他才走向空地另一侧,那里有一条极细的、几乎被杂草掩盖的渗水石缝。 他用随身的水囊接满了清冽的渗水,又用折叠的滤水布仔细过滤了一遍。 考核配发的标准饮水至多支撑三十六小时,任何可靠的淡水补充点都值得关注。 补给完毕,莱恩重新背好行囊,再次激活护命符石。 意识中,代表不同符文的涟漪稳定地散发着各自的脉动。 更远处,森林深处,仍有新的、模糊的共鸣点在隐约呼唤。下一个清晰的指引出现在东南方向,距离似乎稍远。 他抬头,透过稀疏了许多的树冠望向天空。原本苍白的天光已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暖橘色,林间的阴影被拉得很长。午后已过,黄昏将至。 迈步离开这片短暂停留的空地,靴底重新踩上厚实的落叶层,发出熟悉的“沙沙”声。 走出十几步后,他鬼使神差地回头望了一眼。 空地上,那截枯树桩依旧。但影纹豹瘫倒的地方,此刻已是空空如也。唯有被压倒的草丛和地面几道深深的爪痕,无声地证明着那里片刻前曾发生过一场生死时速的博弈。 森林吞没一切痕迹的速度,快得残酷。 莱恩转回头,继续朝东南方前行。右手不自觉地抬起,越过肩头,摸了摸背后那柄被灰布严密缠裹的长剑剑柄。 粗粝的布料摩擦着指尖,其下,属于金属的坚硬与冰凉透过层层束缚,隐约可辨。 他的手指在剑柄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缓缓收回,垂落身侧。 握紧了空拳。 几乎就在他心中掠过这个念头的刹那,森林更深处,某个无法判断确切方向与距离的所在,传来一声悠长、怪异、难以名状的尖锐鸣叫。 那声音拖着摇曳的尾音,穿透层层叠叠的林木屏障,钻进耳中,然后缓缓消逝在愈发浓重的暮色里。 暮色如稀释的墨汁,缓慢而坚定地渗透进森林的每一个角落。 莱恩在又找到两枚符文后停住了脚步。 一枚深褐色的埋在一棵巨树气根形成的天然凹洞底部,另一枚青紫色的则卡在一段中空朽木的裂缝里。 算上之前所得,他背包隔离层中的符文总数达到了八枚。 但其中,赤红与淡金的波动依旧高度相似,另一枚新得的土黄色符文,也与最早那枚土系符文的脉动频率几乎一致。 “重复的……至少有三种属性出现了重复。”他心中默记。 这或许意味着符文种类本就有限,学院通过投放多枚同种符文,来增加获取的随机性与竞争强度。 天色不等人。 林间的光线正迅速变得稀薄、暧昧,远处已经开始传来夜行生物苏醒前的窸窣声响。 当务之急是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过夜点。 他记得之前寻找符文时,曾隐约感知到溪流的方向。循着水汽与逐渐清晰的潺潺水声,他拨开一丛垂挂的藤蔓,一条约莫两步宽的小溪出现在眼前。 溪水清澈,在渐暗的天光下流淌着破碎的银亮。 沿溪流向下游行进是个不错的选择。水源附近通常地势相对开阔,视野较好,能减少被大型生物从密林深处突袭的风险。而且溪流本身也是一条天然路径,必要时可以快速溯溪移动。 他没走太远,大约沿着溪岸下行了两百步,目光便敏锐地捕捉到了异样。 右侧岸边一片狼藉,几丛灌木被明显暴力折断,断口新鲜;湿软的泥地上印着不止一种脚印,有靴印,也有光脚的拖痕,相互交错重叠;一处裸露的树根上,还残留着一小片焦黑的痕迹,散发出微弱尚未完全散尽的火元素魔力残余——是低阶火球术或者类似魔法留下的。 战斗痕迹,发生时间不会太久,很可能就在今天下午。 莱恩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染了暗红色的泥土,凑近鼻尖。 淡淡的铁锈味,有人受伤了,但不致命,血迹早已被泥土吸收稀释。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没有遗落的物品,战斗双方要么已经转移,要么一方被另一方制服后带离。无论是哪种情况,这里都不再安全了。 他决定立刻离开这段河岸。 就在他转身,准备向上游折返,另寻一处远离是非之地的落脚点时,眼角余光瞥见了上游方向,约三十步外,溪流对岸一块巨大鹅卵石后的异常——那里,几片本该随微风轻摆的长草,突兀地静止了一 第101章连滚带爬 几乎在同一时间,另一种被窥视的感觉从侧后方传来,更加隐蔽,但逃不过他刻意提升的感知。 两点钟方向,一棵枝叶茂盛的水杉树上,浓密的树冠阴影里,有东西在轻轻调整位置。 埋伏。而且是两人,一人在对岸石后,一人在同侧树上,形成了交叉视角与潜在的夹击之势。 莱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仿佛什么也没发现,继续沿着溪岸向上游走去,只是方向略微偏向林木更密集的一侧,看似是为了避开溪边逐渐增多的乱石。 他的右手自然垂在身侧,手指离腰间的元素箔片包只有寸许。 他能感觉到那两道目光紧紧黏在自己背上。 又走了十几步,已经快要走出那两人最佳的伏击范围。就在这时—— “动手!”一声刻意压低的呼喝从对岸石后传来! 石后人影猛然站起,双手前推,一团拳头大小、摇晃不定的橘红色火球拖着尾焰呼啸而出,直射莱恩后背! 与此同时,头顶树冠哗啦一响,另一道人影凌空扑下,手中握着一根前端削尖隐隐泛着木系魔力绿光的硬木投矛,借助下坠之势,狠狠刺向莱恩后颈! 典型的低级配合,魔法远程牵制扰乱,物理攻击近距离致命偷袭。 时机抓得不错,若是对上普通经验不足的三年级生,很可能已经得手。 但莱恩在听到那声“动手”的同时,身体已经做出了反应。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试图去看那袭来的火球,左脚猛地向前一蹬,身体借力向右侧急旋! 橘红色的火球擦着他左肩外侧飞过,炽热的气浪撩起了几缕发丝,最终砸在后方一棵树干上,“噗”地炸开一团焦黑的痕迹。 而面对头顶刺下的木矛,急旋中的莱恩左手已然向上扬起!五指张开,对准了凌空扑击者那张因发力而略显狰狞的脸。 “闪光尘。” 随着他低声吐出这个词汇,预先藏在指缝间的、小撮银白色的细腻粉末被微量魔力激发,骤然迸发出一片比午后阳光更刺目数倍的银色辉光! “啊——我的眼睛!” 扑击者发出一声惨叫,原本精准的刺击瞬间变形,双手下意识地捂向双眼,身体失去平衡,歪斜着从莱恩身侧跌落,重重摔在溪边的碎石滩上,手中的木矛也脱手飞了出去。 莱恩的急旋此时刚好完成半周,变成了面对对岸施法者的姿态。 那人显然没料到同伴的突袭会以这种方式失败,正手忙脚乱地试图凝聚第二发火球,脸上还残留着惊愕。 没有给他机会。 莱恩右手在腰间一抹,一枚边缘锋利的金属圆盘已扣在指间。他手腕一抖,圆盘无声飞出,精准地划过他刚刚抬起尚未完成施法手势的双手前方。 “嗤!” 圆盘边缘铭刻的“扰乱符文”被激发,一小片紊乱的无属性魔力场扩散开来。施法者只觉得双手间即将成型的火元素魔力瞬间失控、逸散,反噬的灼热感让他痛呼一声,踉跄后退,第二发火球术胎死腹中。 战斗在不到三息之内开始,又几乎在同时结束。 摔在碎石滩上的偷袭者还在捂着眼睛呻吟翻滚,对岸的施法者则握着自己被轻微魔力反噬灼伤的手,惊疑不定地看着溪流对岸那个依旧站得笔直的身影,脸色在暮色中显得煞白。 直到这时,他们才真正看清了袭击对象的脸。 “莱…莱恩·维尔特?!”对岸的施法者失声叫道,声音里充满了后知后觉的恐惧。 地上捂着眼睛的偷袭者也停止了翻滚,身体僵硬起来。 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在三年级,尤其是在部分热衷于拉帮结派、欺软怕硬的小团体中,具有相当复杂的意味。 他阴郁孤僻,行事风格难以捉摸,更有着击败剑之公爵千金的骇人战绩,是公认的初级部第一天才。 在很多人看来,他本身就像低语森林里那些不可预测的危险区域,最好的应对方式就是远离。 这两个埋伏者显然也听过他的恶名,并且深深相信。贪欲让他们在看到独行者时选择动手,但此刻,目标的真实身份却像一盆冰水浇灭了他们的勇气。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眸子隔着渐浓的暮色与潺潺溪水,平静地注视着对岸那个惊慌失措的施法者。他甚至没有去看地上那个暂时失明的偷袭者。 这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更具压迫感。 施法者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脸上挣扎着。 逃跑?反抗?求饶? 各种念头乱窜。 最终,对“莱恩·维尔特可能会做的事情”的恐惧压倒了一切。 他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扎进对岸的树林,甚至顾不上还在溪边呻吟的同伴,仓皇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地上的偷袭者似乎也听到了同伴逃离的动静,更加慌乱,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因为视力尚未恢复而再次跌倒。 莱恩走到他身边,弯腰,捡起了那根掉落的硬木投矛。 投矛做工粗糙,但尖端用某种方法硬化过,还残留着微弱的自然属性附魔,穿透力不容小觑。 地上的学生感觉到有人靠近,身体抖得更厉害。 莱恩将投矛拿在手中掂了掂,然后,猛地向下一插! “笃”的一声闷响,投矛深深扎进偷袭者脑袋旁边的泥地里,距离他的耳朵只有不到一寸。 偷袭者吓得整个人都弹了一下,发出一声短促的抽气。 “符文。” “在…在我怀里…左边的内袋…”偷袭者声音发颤,忙不迭地摸索,掏出两枚符文——一枚淡蓝色,一枚土黄色——颤巍巍地举过头顶。 莱恩接过,扫了一眼。属性常见,能量波动平平。 他没有放入自己的隔离层,而是随手塞进了背包外侧的一个网袋——这是准备上交或处理的冗余品。 “滚。”他吐出第二个字。 偷袭者如蒙大赦,也顾不得眼睛还一片模糊,连滚爬爬地起身,摸索着朝同伴逃离的大致方向跟跄跑去,很快也消失在暮色笼罩的林中。 溪边重归寂静,只剩下流水声和远处隐约的夜枭啼鸣。 莱恩站在原地,看了看手中那根粗糙的投矛,又望了一眼两人消失的方向。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将那根投矛随手扔进了潺潺的溪水中。 木矛随着水流打了几个旋,缓缓沉了下去。 夜色渐浓,他需要尽快找到一个可以生起篝火、安全度过长夜的地方。 至于那两个人,以及他们可能散播的关于莱恩·维尔特在溪边反杀了埋伏者的新传言,他并不在意。 恶名有时候,也是一种高效的威慑,尤其是在这片规则允许争夺的森林 第102章笨蛋~(打赏加更) 溪流在上游一处地势稍高的地方拐了个急弯,水流冲刷岩壁,在背阴面形成了一个浅浅的凹洞。 说它是山洞有些勉强,更像一个被茂密藤蔓半掩着的天然岩棚,入口狭窄,内部空间却足以容纳三四个人栖身,地面相对干燥,散落着些光滑的鹅卵石。 莱恩在洞口外仔细检查了片刻,没有大型生物近期活动的痕迹,只有些小蜥蜴和昆虫留下的细微踪迹。 他拨开垂挂的藤蔓,矮身钻了进去。 岩棚内弥漫着淡淡的土腥味和水汽。 他放下背包,先从里面取出那个巴掌大的金属圆盘——便携式警戒阵列的核心。在洞口内侧和岩棚上方两个隐蔽的裂隙处安置好子节点,激活主盘。 一层几乎不可见的魔力微光如薄膜般在洞口一闪而逝,随即隐没。 这装置能在有超过一定体积的生物穿透这层薄膜时向他发出警示,虽不能阻挡什么,但能争取到宝贵的反应时间。 接下来是火。 他在岩棚中央清出一块地方,用几块溪边捡来的扁平石头围成个小圈,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铁盒,里面是浸过油脂的干燥绒絮和细柴。 这是他自己准备的引火物,比钻木取火可靠得多。 用火石点燃绒絮,小心地添上细柴,再架上几根稍粗的枯枝,一簇稳定的橘红色火焰很快升腾起来,驱散了岩棚内淤积的阴冷湿气,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光影。 火光带来了温暖,也带来了安全感。 在野外,一堆燃烧的篝火本身就是对多数野兽最好的警告。 食物方面,携带的干粮主要是硬面饼、肉干和能量块,能填饱肚子,但口感实在谈不上享受。 莱恩想起沿溪上行时,曾在某处水湾看到过鱼影。 他拿起那根可伸缩的探杆,将前端改装成尖锐的矛头,再次来到溪边。 暮色已深,溪水在火光照不到的远处是一片沉沉的暗色。 他选了一处水流平缓、靠近岸边的回水区,静静站立,将呼吸调整得细长平稳。 魔武训练提升的不仅是力量和技巧,还有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精细控制,以及关键时刻的专注与耐心。 水下有暗影掠过。 他手臂猛然刺出!探杆尖端破开水面,传来清晰的阻力感。 收杆,一条约莫手掌长的银鳞小鱼被穿了上来,在杆尖奋力扭动。 如法炮制,第二条很快也得手,不算丰盛,但足够补充体力,也比干粮多了些鲜活的味道。 回到岩棚,他用小刀利落地处理干净鱼,找了两根相对笔直的细枝穿好,架在火堆旁慢慢烘烤。 鱼油滴入火中,发出滋滋的轻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 等待鱼肉熟透的间隙,他靠着岩壁坐下,就着火光,开始整理今天的收获与思绪。 背包隔离层里,八枚符文静静躺着。 通过护命符石的微弱感应,他能大致区分出五种不同的属性波动:水、土、木,以及两种特性迥异的金还有带着微弱生命或气息的,大概是那枚青紫色符文。 重复的有三种属性。 今天溪边埋伏的那三个人……不,应该是两人在明处动手,一人在更远处可能望风或准备二次接应。 他们显然是有预谋的合作。 考核规则只规定了个人携带装备上限和禁止致死致残,并未禁止学生组队。 从生存和收集效率角度看,组队确实优势明显,可以分工探索、轮流警戒、共同应对危险。 但为什么那两人身上只有两枚符文? 莱恩撕下一小块烤得焦黄的鱼肉放入口中,慢慢咀嚼。 鱼肉鲜嫩,可惜没加调料。 有两种可能。一是他们组队时间不长,刚汇合就急于开辟财路,结果踢到了铁板。 二是他们将收集到的符文集中保管在第三人,也就是那个可能存在的望风者身上,以降低战斗成员的风险。 后者的可能性更大些,也更有组织性。 这透露了两个信息,第一,大部队的符文收集进度可能比他预想的要慢。组队效率尚且如此,独行者恐怕更甚。 第二,已经开始有人将掠夺他人视为比自主寻找更快捷的符文获取方式。 森林里的竞争,正在从单纯的生存探索,向着更复杂的对抗演变。 他今天能找到八枚,效率惊人,但这很大程度上得益于护命符石的共鸣感知、测绘仪的辅助,以及刻意避开人群、专注于探索的策略。即便如此,他也遇到了重复属性。 “必须尽快集齐所有种类。”莱恩盯着跳跃的火苗,心中明晰。 考核最终看的是符文总数,但如果真如他所推测——符文种类有限,重复不计入有效种类——那么盲目收集同属性符文只是在做无用功。必须在大多数人意识到这点、并开始有意识地争夺稀缺属性符文之前,尽可能找齐所有种类。 属性……目前接触到的有:水、土、木、金、生命。按照基础元素论和常见魔法分类,至少还应该有火、风,可能还有更罕见的光、暗或者“空间”属性变体。 总数会不会就是十二种?对应十二枚符文? 明天的目标姑且定为优先寻找未获得的属性符文,尤其是火与风这类常见但尚未遇到的。 同时,要更警惕其他学生团体。像今天这种埋伏,绝不会是最后一次。 火光将他沉默的侧脸映在岩壁上,忽明忽暗。 思绪不知不觉飘远,他想起自家最近似乎有些魂不守舍的小女仆……现在应该已经回到宿舍了吧? 这是他进入圣罗兰以来,第一次晚上不在宿舍里。 那孩子会不会害怕?会不会缩在房间角落,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他想起她最初学写字时,手指笨拙地握着笔,一笔一划写得极其认真,写错了就会咬着嘴唇,偷偷用袖子去擦,生怕他不满意。 想起她泡的茶,温度总是刚刚好。想起今天清晨分别时,她仰着小脸,榛色眼睛里满满的都是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出几丝的担忧。 “……笨蛋。”莱恩低声自语了一句,不知是在说 第103章偶遇 有拉诺那个看起来很可靠的女仆在,柯赛特应该不会无聊,皇女塞西莉亚那边……既然做了交易,至少在明面上,她应该会遵守承诺,不会让珂赛特在学院里出事。 想到这里,他稍微安心了些。 将最后一点鱼肉吃完,仔细熄灭火堆的余烬,只留下一点点微红的炭火维持着岩棚内最低限度的暖意和光线。 他在警戒阵列的覆盖范围内,找了一处最干燥、背靠岩壁的位置,铺上隔潮布,和衣躺下。 长剑就放在手边,缠布的剑柄触手可及。 岩棚外,森林彻底沉入了黑夜。风声、溪流声、夜行动物遥远的啼叫或爬行声,交织成一片深邃而原始的背景音。 偶尔有黑影掠过洞口,被那层无形的魔力薄膜阻挡或惊走。 莱恩闭上眼睛,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缓,但身体的每一根神经依然保持着某种程度的警觉。 篝火的余温烘着岩壁,影子在最后一点微光中缓缓蠕动。 一夜无话。 当第一缕稀薄的、青灰色的天光艰难地穿透森林上空的浓密叶帷,渗入岩棚时,莱恩已然睁开了眼睛。 灰蓝色的眸子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茫,清明冷静如结冰的湖面。 新的一天开始了。 青灰色的晨光艰难地刺破林霭时,莱恩已收拾好岩棚内的一切痕迹,重新踏上了探索之路。 这一日的搜寻,带上了明确的目的性。 护命符石持续感应着森林中散落的涟漪,但他不再盲目追求数量。 每当新的共鸣传来,他首先辨别其属性波动——若是已获得种类,除非顺路或位置极佳,否则便不再特意前往。 过程比预想中顺利。 一枚赤红色的符文嵌在一段被雷电劈焦的枯木中心,入手温热,内部仿佛封存着跃动的火苗。 另一枚淡青色的则悬在一处小型风蚀岩洞的顶端,需用气流牵引的技巧才能安全取下,它轻盈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只有指尖能察觉到细微的气流旋转。 随着日头渐高,林间水汽蒸腾,形成朦胧的光柱。莱恩又陆续找到了几枚属性各异的符文:一枚带着隐约雷鸣震感的亮紫色,一枚触之冰寒、内部有雪花状结晶的纯白色,还有一枚质地沉重如铅、波动晦涩的暗灰色。 当他把一枚散发着柔和乳白光晕、令人心神不自觉宁静的符文放入隔离层时,动作微微一顿。 第十一枚。 隔离层内,十一种截然不同的属性波动交相辉映,如同一个小型的元素循环。 它们彼此间似乎存在着微妙的联系与制衡,放在一起后,那种整体的完整感越来越强,甚至让佩戴者的魔力运转都顺畅了一丝。 但,也仅此而已。 缺了最关键的一块。或者说,缺了那个能将这十一种独立波动统合、激活的核心。 莱恩靠着一棵古树坐下,再次激活护命符石。 意识如网般铺开,捕捉着森林中所有的魔力涟漪。 清晰的共鸣点依然存在,但反馈回来的属性波动,无一例外,全都与他已有的十一种重合。 他甚至能大致判断出,其中至少有三枚是火属性,两枚是水属性,一枚是风属性……全是重复。 不仅如此,通过测绘仪对行进路线的粗略记录和脑海中的方向感,他大致勾勒出了已探索区域的轮廓——约莫占据了这片划定考核区域总面积的八成。 在这八成区域里,他遭遇过其他学生活动的新鲜痕迹至少七次,远远瞥见过人影四次,甚至还处理了两拨不自量力、试图将他当作猎物的袭击者。 那些人在看清他面容或见识到他迅捷而有效的反击手段后,无一不是惊慌退走。 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字,在部分学生中似乎正朝着不可名状的恐怖之物方向演变。 可即便如此,那最后的不同的涟漪始终未曾出现。 它不存在于这片区域的任何角落?还是说,它的存在方式,与前面十一种截然不同? 莱恩拧开水囊,喝了口水,目光落在不远处潺潺流淌的溪流上。 接近正午的阳光透过疏朗了许多的林木,在水面洒下细碎的金鳞。 他选了一处较为平坦、有树荫遮蔽的岸边作为临时休整点,取出干粮,准备补充体力,同时也让持续保持高度集中的精神稍作松弛。 干硬的肉脯刚咬了两口,对岸的树林里传来了刻意放轻却依然显得笨拙的脚步声,以及衣物刮蹭灌木的窸窣声。 莱恩咀嚼的动作停住,眼皮微抬,视线投向声音来处。 两个人影从对岸的林间略显狼狈地钻了出来。 走在前面的少女,白金长发束成高马尾,却已有些松散,几缕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身上那套材质精良的浅蓝色轻甲沾了不少泥点和草屑,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疲惫,却依然强撑着某种不愿示弱的仪态。只是那微微抿紧的嘴唇和略显苍白的脸色,泄露了她此时并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强。 莱恩很快讲究认出了她。 莉莉安·罗斯戴尔,南方那位以冰系魔法和古老骑士传统闻名的侯爵的独生女。 这人在三年级里相当有名,一方面是因为她的家世和据说相当不错的实力,另一方面则是因为她那几乎人尽皆知的偶像——剑之公爵千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头号追随者,小迷妹。 自从莱恩在实践课上击败艾莉诺后,这位大小姐看他的眼神就从来没友善过。巴顿有一次在训练间隙闲聊时提过一嘴,说这丫头心气高,性子别扭,但训练倒还算踏实,走的是家传的冰系魔法配合轻剑的路子。 紧跟在她身后半步的,是那个名叫雷克斯的平民少年。 莱恩对他也有印象,据说是从一个边境村庄考进来的,硬是凭着过人的体能和对战斗本能的直觉挤进了圣罗兰,真正的愣头青。 训练服的手臂处撕开了一道口子,隐隐有干涸的血迹。 他手中紧握着一把学院制式的宽刃重剑,剑尖微微下垂。 此刻,两人身上都带着明显的战斗和跋涉痕迹,呼吸尚未平复,显然是刚经历过一番辛苦,正打算来溪边取水休 第104章没头脑和不高兴 “雷克斯,去那边打水。”莉莉安微微扬起下巴,指着下游一处水流平缓的河滩,“动作快点,本小姐可不想在这种湿漉漉的地方待太久。” “好嘞!”雷克斯应了一声,半点不觉得被使唤,反而乐呵呵地提着水囊就准备过去。 他刚迈出两步,忽然“咦”了一声,指着对岸,“大小姐,你看那边,好像也有个咱们年级的同学在那休息呢。要打个招呼吗?” “打什么招呼?”莉莉安头都没抬,正小心地整理着自己沾了泥点的袖口,语气不耐,“现在大家都在各自为战,你以为谁都跟本小姐一样,愿意让你这个笨蛋跟在身边吗?” “嘿嘿,”雷克斯挠了挠后脑勺,黑发被他揉得更乱,“我觉得大小姐你对我挺好的啊。” “谁、谁对你好了!”莉莉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白皙的脸颊瞬间飞起两抹可疑的红晕,声音都拔高了些,“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只是缺个还算能打的跟班而已!别废话了,快去打水!” “哦哦。”雷克斯也不恼,依旧乐呵呵地转身。 就在这时,莉莉安终于漫不经心地抬起冰蓝色的眸子,朝对岸那个同学瞥了一眼。 只一眼。 她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脸上那点因为雷克斯的话而泛起的红晕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骇人的苍白。 整理袖口的手指僵在半空,微微颤抖起来。 那双总是努力维持着冷淡和高傲的眼睛里,此刻被骤然涌上的巨大惊惧攫住,瞳孔紧缩,死死盯着对岸那个正慢条斯理嚼着肉脯的身影。 莱恩·维尔特。 怎么会是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雷……雷克斯!”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不成调,猛地伸手,死死抓住了正要往河边走的雷克斯的手臂,力道大得指甲几乎要掐进他的皮肉里。 “怎么了,大小姐?”雷克斯被她吓了一跳,连忙回头,看到她惨白的脸色和剧烈颤抖的身体,脸上立刻布满焦急,“你哪里不舒服?受伤了吗?” “不、不是……”莉莉安的声音带着颤意,另一只手指向对岸,指尖也在发抖,“是……是莱恩·维尔特!对面那个人是莱恩·维尔特!” “莱恩·维尔特?”雷克斯眨了眨他那双写满困惑的眼睛,顺着她手指的方向认真看了看对岸那个表情平淡的少年,努力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这名字……有点耳熟。啊!我想起来了!” 他一拍脑门,恍然大悟,“是我们年级那个挺厉害的首席生对吧?听说他超强的,之前还把大小姐你最喜欢的那个艾莉诺学姐给打趴下了呢!” “胡说,那是他用了卑鄙的手段!艾利诺学姐才没输!” 提到自己崇拜的学姐,莉莉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反驳,声音因为激动又拔高了些,但随即意识到现在根本不是争论这个的时候,恐惧重新占据上风。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蠢货!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莱恩·维尔特!那个阴险、狠毒、不择手段的家伙!他万一……万一是来抢我们符文的怎么办?!” “抢符文?”雷克斯一听,脸上立刻涌上浓浓的戒备,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再次横跨一步,将莉莉安严严实实挡在自己身后,同时唰地一声抽出了宽刃重剑,剑尖指向地面,但全身肌肉已然绷紧,“大小姐别怕!我会保护你的!” “谁、谁要你保护了!”莉莉安脸又是一红,这次是气的也是羞的,用力推了推他结实的后背,压低声音急道,“本小姐自己也有战斗力!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离他远一点!你这个笨蛋,别傻站着摆姿势了!” 对岸,莱恩将最后一点肉脯塞进嘴里,平静地看着这两人短短几息内从拌嘴打闹到如临大敌的转变,尤其是那个叫雷克斯的,警戒就警戒,临了还非得补一句我会保护你的……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这两人……真是来参加生存考核的?怎么感觉像是来公费约会的。 此时,莉莉安似乎终于强迫自己冷静了一些,尽管苍白的脸色和紧攥的拳头出卖了她。 她深吸一口气,挺直背脊——虽然那挺直显得有些僵硬——隔着潺潺溪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发颤:“莱恩·维尔特!你……你在这里做什么?” 莱恩咽下食物,拿起水囊喝了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她:“取水。休息。” 他目光扫过雷克斯指向地面的剑尖和莉莉安强撑的姿态,补充了一句,“这地方,应该没写谁的名字不让谁来吧。” 雷克斯愣了一下,小声对莉莉安说:“他说的……好像有点道理哦。而且他看起来就是在吃东西,挺放松的嘛。” “闭嘴,笨蛋!”莉莉安恨不得捂住他的嘴,她狠狠瞪了雷克斯一眼,然后再次转向莱恩,冰蓝色的眼眸里戒备未消,但似乎也判断出对方暂时没有立刻动手的意图。 她咬了咬下唇,快速说道:“既、既然这样……这片区域让给你了。我们……我们去上游。” 说完,她不等莱恩回应,一把拽住还在状况外、甚至有点想跟莱恩挥挥手但被莉莉安狠狠瞪了回去的雷克斯的胳膊,低喝道:“走了!还愣着干什么!” “哦哦,走,走。”雷克斯被她拽着,一边踉跄跟上,一边还忍不住回头又看了一眼对岸的莱恩,嘴里嘀咕着,“其实我觉得他人好像也没传闻那么可怕嘛……” “你再多说一个字,回去我就让父亲把你扔回边境挖土豆!”莉莉安气得脸颊绯红,这次是气的,拽着雷克斯,几乎是逃也似的向上游快步走去,那背影怎么看都透着股仓皇。 莱恩目送着这对活宝吵吵嚷嚷地消失在溪流拐弯处的树丛后,这才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空空如也的包装纸,轻轻摇了摇头。 刚才那短暂又吵闹的插曲,倒是让他对这两人的印象鲜活了不少。 一个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傲娇大小姐,一个憨直得有点过头的热血笨蛋……某种程度上,倒也算般配。 不过,这些都与他无关。 他站起身,将水囊灌满,滤净。 十一枚符文在手,重复的也找到了不少。那始终缺失的第十二种,如同蒸发了一般,在他已探索的八成区域里毫无踪 第105章第三日 第三天清晨,林间的雾气比前两日更重,凝成冰冷的露珠,沉甸甸地挂在每一片叶尖。 莱恩从一处天然岩缝中醒来,解开警戒阵列,收拾行装。 经过前两日近乎地毯式的搜索,他已将考核区域探索了九成以上,护命符石传来的共鸣点越来越稀疏,且属性无一例外,全是他已拥有的那十一种的重复。 更让他隐隐感到不对劲的是,整整两天,他居然一个中级部的学生都没碰到。 这不合常理。 学院明确说过有二十三名中级部学生加入考核,他们散发的魔力波动在感知中如同移动的火炬,比三年级生明显强出一截。 就算森林广阔,人员分散,以他的探索范围和移动频率,撞见的概率绝不该是零。 除非他们主动避开了大部分三年级生活动的区域? 这个猜测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随着日头渐升,林间却反常地显出一种空旷感。 前两日还能偶尔远远瞥见的人影,或是新鲜的打斗痕迹,今日都大幅减少。 空气中弥漫的不再仅仅是草木腐殖的气息,还多了属于失败和退场的寂寥。 想来,缺乏野外经验、运气不佳、或是像溪边那三人一样在掠夺与反掠夺中折戟的人,已经陆续捏碎护命符石,退出了这场越来越残酷的游戏。 莱恩穿梭在林木间,脚步比前两日更加谨慎。 他知道,能留到现在的,要么实力不俗,要么运气极佳,要么……就是像他一样,有着明确目标且不愿轻易放弃的。 接近正午时,他循着一处较为强烈的魔力波动,来到一片阴暗的沼泽边缘。 腐烂的气味扑鼻而来,水面上漂浮着厚厚的、泛着诡异油绿色光泽的浮萍。 波动源头在沼泽中央一块稍凸起的、长满苔藓的泥墩上,一枚土黄色的符文半掩在泥泞中。 但守护者也在。 那是一只体型堪比小牛犊的泥沼恐鳄,粗糙的暗褐色皮甲上沾满污泥,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 它大半截身体隐在墨绿色的沼泽水下,只露出布满瘤状凸起的头颅和一双冰冷残忍的黄褐色竖瞳,死死盯着岸边的莱恩。 中阶水系土系混合魔物,皮糙肉厚,力大无穷,在泥沼环境中战力倍增。 莱恩没有犹豫。时间宝贵,他必须尽快拿到符文,无论它是不是重复的。 经过两天高强度的实战,巴顿教导的那些魔武技巧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融入他的战斗本能。 他先是以一枚酸蚀箔片投入恐鳄藏身的水域,刺激性的气味和微弱的腐蚀性能量成功激怒了这头领地意识极强的魔物。 恐鳄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庞大沉重的身躯猛然破水而出,带着漫天泥浆,张开足以咬断树干的血盆大口,以与其体型不符的速度扑咬而来! 莱恩不退反进。 风行术加持下,他的身影拉出一道残影,险之又险地从恐鳄下颌下方滑过。在交错的瞬间,岩甲术强化的右拳狠狠砸在恐鳄相对柔软的颈部侧面! “砰!” 闷响声中,恐鳄冲势一歪,发出痛吼。 但它反应极快,粗壮如柱的尾巴带着呼啸的风声横扫而来,范围极大,封死了莱恩左右闪避的空间。 莱恩瞳孔微缩,身体骤然伏低,几乎是贴着地面向前翻滚,险险避过那足以拍碎岩石的尾击。 翻滚的同时,他左手向身后甩出两枚黏着箔片,精准地贴在恐鳄刚刚扫过的尾巴根部。 恐鳄正要转身,尾巴却感到一阵迟滞——黏着箔片生效,虽然无法真正困住它,却足以打乱它连贯的动作节奏。 就是这瞬间的迟滞! 莱恩已如猎豹般弹起,双足在泥泞的地面踏出深深的脚印,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直射恐鳄因转身而暴露出的另一侧颈肋! 这一次,他右手食中二指并拢,指尖压缩到极致的火系魔力泛起刺目的红芒。 “灼热之触·贯!” 没有花哨的技巧,只有将速度、力量、魔力压缩到极致的一点突刺! 嗤——! 指尖如同烧红的铁钎,精准地刺入恐鳄颈肋处鳞甲相对稀疏的缝隙。压缩的火魔力在接触血肉的瞬间爆发、贯穿! 恐鳄发出震耳欲聋的凄厉咆哮,庞大的身躯疯狂扭动,溅起漫天泥水。但莱恩一击得手,毫不停留,风行术再催,身形向后急退,拉开安全距离。 恐鳄挣扎了十几秒,颈部的贯穿伤虽然不致命,但灼热魔力带来的剧痛和持续灼烧严重影响了它的行动。 它用那双充满暴怒与一丝惊惧的黄褐色竖瞳最后瞪了莱恩一眼,终于发出一声不甘的低吼,缓缓沉入浑浊的沼泽水中,只留下一串翻滚的气泡。 莱恩微微喘息,平息着体内略有激荡的魔力。战斗时间不长,但对抗这种皮糙肉厚的中阶魔物,消耗依然不小。 他看了一眼右手,指尖有些发红,但并无大碍。 他涉过及膝深的冰冷泥水,来到那块泥墩前,弯腰捡起了那枚土黄色符文。 入手瞬间,熟悉的沉重质感传来。他用护命符石略微感应——果然,又是一枚土属性符文,与他已有的那枚波动频率几乎完全一致。 “……重复的。”莱恩低声自语,语气里听不出太多失望。 他将这枚符文随手塞进背包外侧的网袋——那里已经积攒了七八枚各式各样的重复符文。 站在逐渐恢复平静的沼泽边,他望着手中罗盘上零星的光点,第一次真正生出一丝疑虑。 难道自己的判断错了?第十二种符文根本就不存在,或者数量极其稀少,恰好被其他人先一步找到并藏匿起来了?还是说,获取它的方式……真的另有所指? 就在他沉思之际—— “轰!” 一声并不剧烈但异常清晰的爆炸声,混杂着金属交击的脆响从东南方向约两百步外的林间传来! 莱恩猛然抬头,灰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如刀。 这声音……是魔法对撞和兵器交锋。战斗双方实力似乎有差距,一方明显处于劣势。 反正横竖似乎也找不到最后一个符文了,不如去看看。 心里这么想着,他不再犹豫,将罗盘塞回背包,身形一动,已如一道轻烟般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疾掠而 第106章我要了 风行术催动到极致,林间的树木飞速向后倒退。 随着距离拉近,打斗声、怒喝声、还有那个越来越清晰的惊慌和强作镇定的少女声音,愈发清楚地传入耳中。 “……雷克斯!小心左边!” 是莉莉安·罗斯戴尔。 莱恩眼神微凝,脚下速度再快三分。 几个起落,他已悄然潜至一片林木较为稀疏的林间空地边缘,借着一棵粗大古树的遮掩,向内望去。 空地上的情形一目了然。 莉莉安和雷克斯背靠背站着,两人皆是狼狈不堪。 莉莉安的白金马尾彻底散乱,脸上沾着泥灰,那身精致的浅蓝色轻甲上多了好几道焦黑的灼痕和划口,手中的细剑光芒黯淡。 雷克斯更惨,他的训练服几乎成了布条,裸露的手臂和胸膛上添了好几道新鲜的血口,手中那柄宽刃重剑的剑刃都崩了几个小缺口,他大口喘着气,握剑的手臂明显在颤抖。 而他们的对手,只有一个。 那是一个穿着暗红色中级部制服的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普通,眼神冷漠。 他手中没有武器,只是随意地站着,但周身却萦绕着凝实而活跃的火系魔力波动,刚才那声爆炸,显然就是他的杰作。 空地周围,还残留着几处火焰灼烧和冰霜冻结的痕迹,显然是短暂交锋后留下的。 “反应还不错,能躲开我的连珠火弹。”中级部学生淡淡开口,声音没什么起伏,“不过,游戏该结束了。把你们的符文交出来,或者,我帮你们交出来——用你们身上的求救符石。” 莉莉安脸色苍白,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愤怒与不屈,还有深藏的恐惧。 她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细剑握得更紧。 雷克斯则怒吼一声,尽管手臂颤抖,却依然猛地踏前一步,将莉莉安更严密地挡在身后,重剑指向对手:“想要符文,先过我这关!大小姐,你快走!” “蠢货!我走了你怎么办!”莉莉安急道。 中级部学生似乎觉得这场景有些无聊,摇了摇头:“无谓的挣扎。” 他抬起右手,五指虚张,炽热的火元素迅速在他掌心凝聚、压缩,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散发出危险红光的火球,规模远比普通三年级生施展的火球术要大,魔力波动也强劲得多。 “炎爆术。”他轻声吐出技能名,就要将火球推出。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唰!” 一道幽蓝色的寒光,如同撕裂昏暗林间的冷月,毫无征兆地从侧面林间疾射而出,目标直指中级部学生凝聚火球的右手手腕! 那中级部学生脸色微变,显然没料到附近还藏着人,且出手如此精准狠辣。 他不得不中断施法,凝聚的火球骤然消散大半,身形急退,同时左手一挥,一面由火焰构成的简易护盾瞬间出现在身前。 “嗤啦!” 寒光撞在火焰护盾上,爆发出一团冰火交织的雾气,发出刺耳的侵蚀声。 中级部学生闷哼一声,连退三步,火焰护盾明灭不定,最终溃散。 他看向自己左臂的衣袖,那里被划开了一道口子,边缘处凝结着细小的冰晶,传来刺骨的寒意。 他猛地转头,眼神阴沉地看向攻击来处。 莱恩从古树后缓缓走出,他只是平静地站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眸锁定对手,刚才那道凌厉的冰寒魔力,似乎只是他随手为之。 “很抱歉,前辈,你来晚了。他们的符文,我要了。” “呵,”中级部学生甩了甩手臂,驱散那点残留的寒意,脸上露出一丝被挑衅的冷笑,“三年级的小鬼,口气倒是不小。刚才那一下偷袭,有点意思,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他周身火系魔力再次活跃起来,空气因高温微微扭曲,“记住我的名字,凯尔·蕾拉特。让你明白,中级部和你们这些还在打基础的小鬼之间,到底隔着什么。” 话音未落,凯尔动了! 他没有吟唱复杂的咒文,只是简单抬手,五指张开对准莱恩——“连珠火弹!” 三颗拳头大小、凝实如岩浆球体的橘红色火球呈品字形呼啸射出,速度快得惊人,轨迹刁钻,封死了莱恩左右闪避的空间,炽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小片空地! 这是标准的法师起手压制,魔力凝聚程度、发射速度、控场范围,都远超莱恩这两天见过的任何三年级生的火系魔法。 中级部一年的专精训练,在基础魔法上的造诣展露无遗。 面对这迅猛的压制,莱恩没有试图硬扛,他脚下步伐陡然变得飘忽,如同风中柳絮,身形以毫厘之差接连晃动,竟是险之又险地从三颗火弹交织的缝隙中滑了出去! 火弹轰在他身后的地面和树干上,炸开焦黑的坑洞,燃起熊熊火焰。 与此同时,莱恩的双手已在身前虚划。 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凌空快速勾勒出一个简约而稳定的淡蓝色符文;右手掌心向上,寒气汇聚,三枚边缘锋利、通体晶莹的冰棱刺瞬息成型! “去!” 冰棱刺破空尖啸,呈不同角度射向凯尔,速度丝毫不逊于刚才的火弹,且带着刺骨的冻气。 凯尔眼神微讶,似乎没料到这个三年级生施法速度也这么快,而且对冰系魔法操控相当精准。 但他反应极快,左手一挥,一面弧形的火焰护盾再次浮现。 “噗噗噗!” 冰棱刺撞在火焰护盾上,迅速气化,腾起大片白雾,护盾的光芒也暗淡了些许。 冰火对冲的嗤嗤声不绝于耳。 “有点本事,难怪敢出头。”凯尔冷哼一声,护盾撤去,他竟不退反进,双足猛地蹬地,整个人如同炮弹般朝着莱恩冲来!冲锋的同时,他双拳之上“轰”地燃起炽烈的火焰,仿佛戴上了一双火焰拳套,周围的空气被灼烧得噼啪作响。 魔武双修!而且是以火系魔法强化自身的近战搏杀路数! 这正是中级部专业深造的典型方向之一,将魔力与肉体结合,发挥出远超单纯法师或战士的瞬间爆发力与持续作战能 第107章出剑(打赏加更) 凯尔此刻展现出的速度与压迫感,比刚才纯粹的魔法压制还要强上数倍! “小心!”雷克斯忍不住惊呼。 刚挨过打的他深知这种战法的可怕,同级的魔武修习者中,罕有人能正面抗衡这种火焰加持下的狂暴突击。 莉莉安也屏住了呼吸,冰蓝色的眼眸居然有些紧张。 面对这凶悍的冲锋,莱恩眼中闪过一丝锐光,仿佛等待的就是这一刻。 凯尔瞬息已至,燃烧的右拳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风压,直轰莱恩面门!这一拳若是砸实,足以让普通人颅骨碎裂。 就在火焰拳头即将临体的刹那,莱恩动了。 他的动作看起来并不快,甚至有些轻描淡写。 身体微微后仰,重心偏移,左手不知何时已抬起,掌心泛着微弱的土黄色光芒,并非坚硬的岩甲,而是一层柔韧厚重的土流壁虚影,堪堪挡在拳锋之前。 “砰!” 火焰重拳砸在土流壁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土流壁应声碎裂,但已将拳劲消解大半。莱恩借力向后滑退半步,右手却闪电般探出,五指成爪,精准地扣向凯尔因出拳而微微暴露的右手腕关节!指尖同样有微光闪烁,那是高度压缩的震荡波附魔。 凯尔心中一凛,没想到对方应对如此巧妙,不仅化解了自己的冲拳,还能立刻反击关节要害。 他战斗经验丰富,当即变招,左拳横扫,逼莱恩撤招,同时右臂肌肉贲张,火系魔力狂涌,试图震开莱恩的擒拿。 然而,莱恩的擒拿手法异常刁钻老辣,一触即走,并未硬碰。 在凯尔左拳扫来的同时,他扣向手腕的右手已然收回,身体如同游鱼般侧滑,巧妙地绕到了凯尔的侧面。 同时,他左膝无声无息地提起,撞向凯尔相对脆弱的腰肋! 这一连串的应对,行云流水,完全是近身缠斗的精髓,哪里还有半点炮台法师的影子? 凯尔猝不及防,腰肋被重重顶中,虽然有魔力护体,依然闷哼一声,踉跄侧步。 他心中惊怒交加,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三年级生,绝不是一个简单的只会远程魔法的对手! 对方的近战技巧,甚至比自己这个专修魔武的还要细腻精准! “混账!”凯尔怒喝一声,身上火焰“轰”地暴涨,形成一个环绕周身的烈焰光环,高温灼得地面草木迅速焦枯。 他不再保留,双拳如风,带起道道火焰残影,向莱恩发起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拳、肘、膝、腿,每一击都附带爆炸性的火系魔力,招式大开大合,威力惊人,显然动了真怒,想要依靠更强的魔力底蕴和爆发力强行压制。 莱恩顿时陷入守势。他身形灵动,步法精妙,总能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或格挡掉大部分攻击,时不时以冰棱、风刃、或是刁钻的关节反击进行骚扰。 但凯尔的火焰魔力太过雄厚,攻击范围又大,炽热的高温不断侵蚀着莱恩的护体魔力和衣物,几次硬碰下来,莱恩的手臂和肩部也被灼伤,动作开始略显滞涩。 场面看似凯尔占据了绝对上风,烈焰熊熊,将莱恩逼得不断后退,险象环生。 “他……他要撑不住了!”莉莉安紧握着细剑,声音带着焦虑。雷克斯更是急得想冲上去帮忙,却被莉莉安死死拉住——他们上去,恐怕只会添乱。 凯尔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久攻不下,让他有些烦躁。他觑准一个莱恩格挡后重心微调的间隙,猛然暴喝: “炎魔之拥!” 这是他压箱底的强化类中阶魔法! 只见他周身的火焰骤然向内收缩,颜色从橘红转为暗红,仿佛流动的岩浆,迅速覆盖了他全身! 他的体型似乎都膨胀了一圈,肌肉高高隆起,皮肤呈现诡异的暗红色,上面浮现出熔岩般的纹路,双眼更是燃起两团实质般的火焰。 恐怖的高温以其为中心扩散开来,地面的碎石都在微微发红、软化。 此刻的凯尔,仿佛化身为一尊小型炎魔,气息暴增,充满了毁灭性的力量感。 “结束了,小鬼!” 凯尔的声音都带着火焰爆裂般的回响,他一步踏出,地面留下一个焦黑的脚印,燃烧着暗红火焰的巨拳,以无可阻挡之势,朝着似乎已被高温和气势所慑、动作迟缓了一瞬的莱恩,当胸轰来! 这一拳的威势,远超之前任何攻击,拳锋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点燃,发出凄厉的尖啸。莉莉安和雷克斯甚至忍不住闭上了眼睛,不忍看下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锃——!” 一道清越如龙吟般的剑鸣,陡然响彻林间! 那并非金属摩擦的声音,更像是极寒深渊中冰层断裂、或是某种古老存在苏醒的轻吟。 一道幽蓝深邃、仿佛能吞噬光线的寒光,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横亘在了那毁灭性的火焰巨拳之前! 是剑! 莱恩背后那柄始终沉默的缠布长剑,不知何时已然出鞘,握在了他的手中。 剑身狭长,通体流转着一种非金非玉的幽蓝光泽,深邃、冰冷、静谧,仿佛将一片极夜的寒渊凝练成了实体。 剑刃并无璀璨的锋芒,却让人望之心生寒意,周围燥热扭曲的空气在长剑出现的瞬间,温度骤降,甚至凝结出细小的霜晶飘落。 莱恩握剑的姿势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生疏,仿佛这柄剑本就是他手臂的延伸。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愉悦般的低鸣,与他体内的魔力产生了一种奇妙而和谐的共鸣。 “铛——!!!” 燃烧的暗红拳头,狠狠砸在了幽蓝的剑脊之上! 没有预想中的剑断人亡。 撞击的瞬间,时间仿佛凝滞了一刹。紧接着,一圈肉眼可见的蓝红交织的能量波纹猛地炸开!冰冷的霜气与炽热的火浪疯狂对冲、湮灭,发出滋滋的恐怖声响。 凯尔志在必得的一拳,竟被那看似单薄的幽蓝长剑,稳稳地挡了下来!剑身纹丝不动,连颤都未颤一下。 反倒是凯尔拳头上那狂暴的暗红火焰,在与剑身接触的瞬间,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嗤嗤”的哀鸣,竟被压制、冻结、寸寸熄 第108章我去怎么是你(打赏加更) “什么?!”凯尔瞳孔骤缩,满脸难以置信。他感觉到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顺着剑身传递过来,不仅冻结了他的火焰魔力,甚至开始侵蚀他的手臂经脉,带来刺骨钻心的冰冷与僵麻! 而莱恩,在挡下这必杀一拳的瞬间,动了。 他手腕只是极其微小地一抖,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但就是这微小的一抖,幽蓝长剑的剑尖却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一道玄妙冷冽的弧光,顺着凯尔因惊愕而微微松懈的拳势缝隙,悄无声息地递了进去,精准地点向凯尔胸口魔力汇聚的核心——那暗红纹路的中心点。 快!准! 凯尔浑身汗毛倒竖,致命的危机感让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顾不上手臂的僵麻,拼尽全力向后暴退,同时将残余的火焰魔力疯狂汇聚到胸前防御。 然而,还是慢了一丝。 “噗嗤。” 轻响声中,幽蓝剑尖点破了仓促凝聚的火焰护甲,刺入凯尔胸口的暗红纹路半分。没有鲜血喷溅,只有一股凝练到极致的冰寒剑气,顺着剑尖,如同毒蛇般钻入了凯尔的体内。 “呃啊——!” 凯尔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整个人如遭重击,向后倒飞出去,周身那骇人的“炎魔之拥”状态如同风中残烛般瞬间溃散,暗红纹路迅速消退,露出下方被冻得青紫的皮肤。 他重重摔在数米外的地上,挣扎着想要爬起,却感到一股恐怖的寒意从胸口瞬间蔓延至四肢百骸,血液仿佛都要冻结,魔力运转彻底紊乱,别说战斗,连维持清醒都变得困难。 他倒在地上,惊骇欲绝地看向前方。 莱恩已经收剑而立。幽蓝色的长剑斜指地面,剑身上不染丝毫血迹,只有缕缕极寒的白气缓缓升腾。 他站在那里,气息平稳,仿佛刚才那惊艳绝伦、逆转战局的一剑,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片落叶。 阳光透过林叶的缝隙,斑驳地落在那幽蓝的剑身和莱恩平静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冰冷而强大的美感。 莉莉安和雷克斯早已看得呆住,张着嘴,半晌发不出一点声音。 刚才那兔起鹘落、冰火激荡的最后一击,尤其是那柄幽蓝长剑出场时带来的震撼与压迫感,深深烙印在了他们的脑海里。 莱恩没有理会他们的震撼,也没有去看倒地失去战斗力的凯尔。他的目光,落在了凯尔怀中,那枚随着他状态解除而滚落出来的、通体纯白、没有任何纹路却散发着奇异波动的符文上。 那波动,与他之前收集的十一种符文截然不同。 空洞,却又仿佛能容纳一切。 第十二枚符文。 幽蓝长剑收刀的嗡鸣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莱恩走到倒地不起的凯尔面前,蹲下身。凯尔胸口的冰寒剑气已被他暗中催动魔力化去大半,但残留的冻伤和魔力紊乱依旧让这位中级部的学长脸色发青,嘴唇哆嗦。 没有多话,莱恩从背包里取出一个扁平的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半凝固的、散发着清凉草药气息的淡绿色膏体。 他用手指挖了一小块,递到凯尔面前。 凯尔咳嗽了两声,咳出些带着冰碴的白气。 他看了看那药膏,又抬头看向莱恩平静无波却仿佛洞悉一切的眼睛,先是一愣,随即咧了咧嘴,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点尴尬的苦笑。 “被看穿了啊……”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没了之前的狠厉。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番凶神恶煞的表演,恐怕早就被这个三年级学弟看透了本质。 莱恩没说话,只是把药膏又往前递了递。 凯尔也不再矫情,接过药膏,麻利地涂抹在自己胸口被剑尖点中的位置,以及手臂上几处冻伤。药膏接触皮肤的瞬间,一股温和的暖流迅速扩散,驱散寒意,抚平紊乱的魔力,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结痂。 效果出奇的好,显然是高级货。 “谢了,学弟。”凯尔感觉舒服多了,长出一口气,看着莱恩伸过来的手,也伸出手,借力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和冰屑,活动了一下还有些僵硬的肩膀,看向莱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但更多的是任务完成后的释然,以及……后怕。 “下手是有点狠……不过,实力是真不赖。”凯尔打量着莱恩,尤其是他背后那柄再次缠裹起来的长剑,“差点真把我给废了。学弟,叫什么名字?初级三年级有你这号人物,我居然没太听说过。” “莱恩·维尔特。”莱恩报上名字。 正在整理衣袖的凯尔动作猛地一僵,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缓缓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谁?你说你叫莱恩·维尔特?那个……初级部的莱恩·维尔特?” “嗯。”莱恩点点头,有些奇怪地看着学长瞬间剧变的脸色。 “不是……等等!”凯尔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你不是选了魔导器应用专业吗?弗格森教授的那个!” “是。”莱恩再次确认。 凯尔的脸色顿时变得无比精彩,像是生吞了一只活青蛙,又像是突然得知自己刚才在鬼门关前跳了一支踢踏舞。 他嘴角抽搐着,喃喃自语:“见鬼了……真是见鬼了。” 莱恩·维尔特可是在初级部一年级的时候就能按着艾莉诺·阿斯特雷亚打的混世魔王,而艾莉诺现在可无疑是中级部第一人,换句话说艾莉诺现在能按着中级部的打。 选了魔导专业,结果近战比他这个专修魔武的还狠,还藏着那么一把邪门的剑 “……我要是早知道是你,我还演个屁啊!直接躺平认输算了!” 他想起关于这位学弟的种种传闻,尤其是不久前听说他又把剑之公爵千金按着打了一遍,顿时觉得胸口残留的那点寒意都不算什么了,后怕倒是蹭蹭往上冒。 跟这种怪物打,自己能完整地躺到现在,已经算是对方手下留情兼之看穿真相 第109章哈气了 苦笑着摇摇头,凯尔从自己怀里摸出那枚与三年级生形制相同的赤色护命符石,毫不犹豫地将其捏碎。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响起,符石化作点点红光消散。几乎同时,一股独特的魔力波动以碎裂点为中心扩散开来,这是通知附近裁判导师的信号。 “好了,我叫老师了。”凯尔对莱恩说,语气已经彻底放松下来,“你既然拿到了空白符文,应该已经凑齐十二枚了吧?恭喜,你拿到名额了。待会儿老师过来,会直接带你离开森林,去进行最终评定。” 莱恩点了点头,表示明白。他的目光转向一旁。 莉莉安和雷克斯还站在原地,两人脸上的表情可谓精彩纷呈。 从最初的惊恐绝望,到莱恩突然出现救援的错愕,再到两人电光石火般激烈交锋的震撼,最后是这急转直下仿佛熟人打招呼般的和谐场面…… 巨大的信息量让这对年轻的组合CPU有点过载,正凑在一起,脑袋挨着脑袋,压低了声音激烈地讨论,时不时偷瞄一眼莱恩和凯尔,眼神里充满了好奇、疑惑,还有一点点畏缩。 莱恩看着他们那副又想问又不敢问、嘀嘀咕咕的样子,忽然想起什么。 他把自己背包里那枚刚刚获得的纯白空白符文取出,连同之前收集的十一枚属性符文一起,小心地放入怀中贴身的内袋。 然后,他拿起那个已经空了大半、主要剩下些重复符文和基本补给品的背包,掂了掂,朝着雷克斯的方向随手一抛。 “接着。” 雷克斯正竖着耳朵听莉莉安小声分析他们是不是早就认识在演戏,闻言下意识地“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接住了飞来的背包。 入手沉甸甸的。 “你干什么!”莉莉安吓了一跳,立刻捶了雷克斯胳膊一拳,冰蓝色的眼睛瞪圆了,压低声音呵斥,“笨蛋!万一里面有什么陷阱或者不好的东西呢!” 雷克斯挠了挠头,看着手里朴实无华的背包道:“不会吧?他刚才还救了我们呢……” “那、那倒也是……”莉莉安语气一滞,但随即又板起脸,“可他是莱恩·维尔特!谁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 话虽这么说,她自己心里也清楚,刚才莱恩与凯尔战斗时,看到莱恩陷入险境,她的心确实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得手指都掐进了掌心。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更加烦躁。 “可是大小姐,”雷克斯耿直地指出,“刚才莱恩跟学长打的时候,你不是也很紧张吗?我还听到你小声吸气来着。” “什、什么嘛!”莉莉安的脸颊瞬间涨红,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那是担心学长输!你、你在胡说什么!我是担心如果莱恩输了,那个中级部的家伙回头又来打我们怎么办!”她越说声音越大,似乎想用音量掩盖心虚。 两人正一个红着脸争论,一个木木地试图讲道理,吵得旁若无人。 莱恩懒得听他们小学生式的拌嘴,也就在这时,林间传来细微的破空声。 两名穿着灰色教员长袍、气息沉稳的导师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在空地边缘,他们的目光首先落在捏碎符石的凯尔身上,随即又看到了站在凯尔身旁、神色平静的莱恩。 其中一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导师走向凯尔,检查了一下他的状态,点了点头。 另一位较为年轻的女导师则来到莱恩面前,语气平和:“莱恩·维尔特同学?” “是。”莱恩应道。 “请出示你获得的符文。” 莱恩从怀中取出那十二枚符文——十一枚属性各异,一枚纯白空白。 当它们被同时取出时,彼此之间产生了微弱的共鸣光华,连成一片柔和的光晕。 年轻的女导师眼中闪过惊异之色,她仔细检查了每一枚符文,尤其是那枚纯白符文,确认无误后,看向莱恩的目光多了几分郑重。 “很好。你已集齐十二枚符文,完成隐藏条件,获得优先评定资格。请随我们离开。” 莱恩点点头,没有多言,沉默地跟在了两位导师身后。 凯尔也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与莱恩并肩而行——作为被击败的考官,他同样需要离场并汇报情况。 三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茂密的林木之间,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地中,只剩下面面相觑的莉莉安和雷克斯,以及……雷克斯手里那个突然接住的、沉甸甸的背包。 寂静持续了好几秒,只有风吹过焦黑地面的细微声响。 “他……他就这么被带走了?”雷克斯望着人影消失的方向,脸上写满了茫然,下意识地抱紧了怀里的背包,“那些老师看起来好严肃,他是不是通关了?真厉害啊!” “刚才那几下,简直快得看不清!那个火球咻地过来,他唰地就闪开了,然后砰地一下……最后那把剑一出,感觉空气都冻住了!这也太强了吧!” 莉莉安也怔怔地望着那个方向,冰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震撼、后怕、羞恼,以及一种不得不承认的折服。 听到雷克斯那毫不掩饰的赞叹,她像是被刺痛了某根神经,猛地回过神来。 “哼!”她用力别过脸,习惯性地扬起下巴,试图让声音听起来充满不屑,但那微微发颤的尾音和下意识攥紧衣角的手指出卖了她,“谁、谁知道他用了什么手段!就算……就算确实挺厉害的……那也是他藏得好!一直装模作样!” 话虽如此,当雷克斯提到最后那惊艳的一剑时,她脑海里不由自主地再次闪过那幽蓝的寒光与骤然降低的温度,身体打了个冷颤。 那不仅仅是厉害,那是令人心底发寒的强大。 雷克斯完全没听出她话语里的复杂,反而像是找到了知音,用力点头附和:“是吧是吧!你也觉得厉害吧!怪不得能把艾莉诺学姐给打趴了呢!” “什——?!” 莉莉安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猛地转回头,冰蓝色的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刚才那点复杂的情绪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烧得一干二 第110章是!大小姐 “雷克斯·霍尔顿!你这个脑子里塞满浆糊的乡下笨蛋!”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八度,白皙的脸颊因为激动和愤怒涨得通红,“谁跟你说艾莉诺学姐被打败了?!那、那只是他用了卑鄙的计谋!是学姐一时大意!艾莉诺学姐可是中级部……不!是整个学院这一辈里最强的天才!是剑之公爵的继承人!你拿莱恩·维尔特跟她比?!你、你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她胸膛剧烈起伏,气得差点喘不上气,仿佛雷克斯不是在比较两个人的实力,而是在亵渎她心中的信仰。 雷克斯被她突如其来的怒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嘀咕,灰色的眼睛里满是困惑:“可是……可是刚才那个人那么强……艾莉诺学姐……也有这么强吗?” “当然有!!”莉莉安几乎是用吼的,但吼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刚才莱恩展现出的,尤其是最后那柄剑出鞘时的压迫感……她忽然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在脑海中清晰地比较出艾莉诺学姐全力出手和刚才的莱恩·维尔特究竟谁更强,毕竟艾莉诺上一次全力以赴已经是去年初的事情了,最近基本上没有在公开场合使用她自己的剑全力以赴过。 这个认知让她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和烦躁。 为了掩盖这种心绪,她立刻将矛头再次对准了雷克斯,以及他怀里那个罪恶之源的背包:“再说了!人家随便丢点不要的东西给你,你就这副感恩戴德、恨不得把人家捧上天的样子!真没出息!一点贵族……一点……一点骨气都没有!” 她本来想说贵族风骨,但想到自己刚才也被那力量震慑住,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好用更凶狠的眼神瞪着雷克斯。 雷克斯被她瞪得有点发毛,挠了挠后脑勺,小声辩解:“我、我没想那么多……就是觉得他确实厉害,而且……东西也确实给了我们嘛……” “你——!”莉莉安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直跺脚,但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死死黏在了那个背包上。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语气,但声音里还是带着咬牙切齿的味道,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还、还愣着干什么?!打开看看啊!笨蛋!看看他到底‘施舍’了些什么破烂给我们!” “哦哦,对!”雷克斯如蒙大赦,连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背包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轻手轻脚地解开了搭扣。 里面东西摆放得意外整齐,显示出主人严谨的习惯:几包未开封的硬面饼和肉干,两个水囊,一小卷绳索和几样简易工具。 然后……在背包最里层,用柔软的内衬布料细心隔开保护的,是一小堆静静躺在一起、微微散发着各色莹润光泽的晶体。 符文! 粗略一数,至少有八九枚! 雷克斯瞪大了眼睛,呼吸都屏住了。 他颤抖着手,拿起一枚通体流转着淡青色微光、触之轻盈仿佛没有重量的符文,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声音都因激动和难以置信而变得结巴:“这、这……这是风属性的!我们找了半天,把东边那片林子都快翻过来了,都没找到这个!” 莉莉安也忍不住凑得更近,冰蓝色的瞳孔里清晰地倒映出那些符文柔和却不容忽视的光晕——赤红跃动的火、湛蓝流动的水、厚重沉稳的土、闪烁锐利的金…… 属性各异,琳琅满目,而且有好几种,正是他们目前拼图里最关键、却始终未能寻获的缺失部分! 她的小嘴微微张开,之前所有的愤怒、指责、不屑,在这一刻都被眼前实实在在的宝藏冲击得七零八落。半晌,她都没能说出一个字来。 惊讶、不解,还有微妙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动容,混杂在一起,冲击着她原本对莱恩·维尔特这个人的全部认知。 那个传闻中阴险、孤僻、不择手段的维尔特,居然会把自己辛苦收集的、如此珍贵的符文,用这种随意的方式留给他们? 就像……真的只是处理掉一些无用的累赘? “……他难道真的集齐了所有种类的符文?”莉莉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以这些重复的,对我们来说是宝贝,对他而言……真的只是多余的垃圾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有点挫败,有点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那个家伙,在那副平静甚至有些阴郁的表象下,到底隐藏着多强的实力和行动力? “他人还怪好的嘞!”雷克斯的总结永远简单直接。 他已经开始喜滋滋地清点符文的种类,脸上乐开了花,“这下我们说不定能凑齐好多种了!考核评价一定能提高!” “好、好什么好!”莉莉安像是被这句话烫到一样猛地跳起来,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淡淡的红晕,为了掩饰,她用力推了雷克斯的肩膀一把,“别、别傻乐了!赶紧收好!我们还得去找剩下的符文呢!难道要全靠别人……别人的施舍吗!” “哦哦!对!我们还得自己努力!”雷克斯被她一推,也回过神来,连忙将符文仔细地收进自己的背包内层,动作前所未有的郑重。他重新握紧了自己的宽刃重剑,挺起胸膛,脸上斗志重新燃烧起来,“大小姐,我们接下来往哪走?” 莉莉安最后望了一眼莱恩和导师们消失的那片幽深林木,深吸了一口混合着焦土和冰霜气息的空气,仿佛要将胸中翻腾的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她重新挺直了背脊,冰蓝色的眼眸恢复了平日里的锐利,纤白的手指果断地指向森林另一侧更为茂密的方向: “那边!感应到的波动更清晰一些。别磨蹭了,笨蛋,跟紧我!” “是!大小姐!” 两人吵吵嚷嚷的身影,也很快没入了低语森林那深浅不一、仿佛永无尽头的浓绿荫翳之中,继续着属于他们的、尚未抵达终点的考核旅程。 空地彻底恢复了寂静。只有几处被火焰灼出的焦黑痕迹、零星散落的冰晶碎屑,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火元素残余,默默地见证并诉说着刚才那场短暂、激烈、并彻底扭转了至少三人认知的战斗与相遇。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斑驳地洒在这片小小的战场上,温柔地覆盖了一切痕迹,仿佛什么也不曾发生。只有风,穿过林间,发出悠长的叹 第111章堂堂结束 低语森林的边缘,那片被临时划定为考核终点的空地上,气氛有些微妙。 原本稀稀拉拉等着看热闹的人群——主要是些不用参加考核的低年级生、几个提前被淘汰出来的三年级生、还有负责维持秩序和紧急救援的几位导师——此刻都不约而同地安静了下来。 他们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同一个方向。 那里,两位神色严肃的导师正一前一后,带着一个学生从森林深处走出来。 那是个高挑的少年,棕色的中长发在穿过林隙的阳光下显出深浅不一的色泽,几缕发丝随意地搭在额前。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灰蓝色的眼睛像结冰的湖面,平静地扫过前方。 衣服确实算不上整洁——深色的学院制服外套沾着泥点,袖口有被什么勾扯出的线头,衣摆边缘还挂着片枯叶。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没有血迹,没有狼狈的包扎,没有需要人搀扶的踉跄。他就那么自己走着,步伐均匀,背脊挺直,甚至称得上从容。 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除了些微的尘土,干干净净,清晰地显露着冷冽的俊朗。 他跟在两位神色肃穆的高级导师身后,如同完成一次寻常的课后漫步,自然而然地踏入了这片聚集了众多目光的空地。 是莱恩·维尔特。 是那个在圣罗兰学院初级部名声显赫,或者说恶名昭彰的维尔特家少爷。 这个名字像颗石子投入静水,短暂的死寂后,涟漪轰然炸开。 “快看!是维尔特!” “他……他是自己走出来的?” “难道不是受伤被抬出来的吗?” “废话!你看他像受伤的样子吗?衣服是破了点,但人好好的!” “天哪……这岂不是说,他提前通过了?这才第三天中午啊!” “何止是通过……你看到那两位导师了吗?那是负责最终评定的高级导师!他们亲自带人出来,只可能是一种情况……” “他集齐了?!十二枚符文?那个传说中的隐藏条件?!” “但……但是他真的出来了啊……” 惊呼撞上质疑,抽气声此起彼伏。 许多低年级生只听过维尔特这个代表麻烦的名字,此刻才第一次将名字和真人对上号,忍不住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看清那张据说总是阴沉着脸此刻却没什么波澜的面孔下,究竟藏着什么。 一些高年级生,尤其是那些提前折戟、身上还带着包扎痕迹的三年级生,眼神更是复杂,震惊中混杂着不甘,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是的,敬畏。 如果放在几个月前,莱恩·维尔特以这种方式提前完成考核,众人的反应多半会是他又用了什么卑劣手段或者肯定是运气好,然后报以鄙夷和漠视。 但如今,情况不同了。 霜晶爆炸案那场惊天逆转的公开听证会,像一场席卷学院的风暴,彻底冲刷了许多人心中对莱恩·维尔特这个标签的固有印象。 那个在众人面前条分缕析,用严密逻辑将加西亚和伍德两家的控诉全盘打会,并且将其钉死在叛国罪上的少年,与过去传闻中只会欺凌弱小的阴郁贵族少爷形象,产生了致命的割裂感。 大家依然觉得他不好惹,眼神还是那么冷,气质依旧疏离,但不再仅仅是不屑与畏惧,而是多了一层模糊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说得清的复杂观感——那是对实力与智谋下意识的承认。 尤其当这种实力以如此直观、如此压倒性的方式展现在眼前时,惊呼与赞叹,便再也压制不住地从某些人口中溜了出来。 “好、好厉害……” “居然真的做到了……” 莱恩对周围的嘈杂恍若未闻,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是安静地跟在两位导师身后。 只有他自己知道,外套下的身体其实带着些许激战后的疲惫,第一次尝试握剑战斗的手腕还残留着发力过后的些微酸胀,但这些都被他很好地隐藏在那张缺乏表情的面具之下。 他被带到空地一侧临时搭建的检查点。几名身穿白色袍子的学院医师和负责后勤的导师已经等在那里,旁边还摆放着一些闪烁着微光的简易检测魔导器。 “莱恩·维尔特同学,请配合进行基础检查。”一位面容和蔼的中年女医师开口道,语气温和但不容拒绝,“这是规定流程,以确保每位完成考核的学生身体状况稳定,没有留下隐患。” 莱恩点点头,配合地伸出胳膊,站到指定的位置。 接下来的几分钟,他感觉自己像个被摆弄的人偶。 冰凉的手指搭上他的腕脉,柔和的白光从医师掌心亮起,顺着他的手臂游走,带来细微的酥麻感。 另一个导师拿着个透镜似的魔导器,从头到脚扫描着他,镜片上划过一串串流动的数据。 还有人在记录他的呼吸、瞳孔反应,甚至用手指轻轻按压他外套上破损处的边缘,检查下面的皮肤。 “魔力回路稳定,略有消耗,但在正常恢复范围内。” “体表无开放性伤口,有几处轻微淤青和擦伤,已开始自愈。” “精神波动平稳,无明显受创或过度耗神迹象。” “体内未检测到异常魔法残留、毒素或诅咒反应。” “营养状况良好,无脱水或饥饿导致的虚弱……” 一项项检查结果被报出,负责记录的导师笔尖飞快移动。几位医师交换了一下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同样的惊讶。 这状态……好得有点过分了。 进入低语森林三天,经历各种战斗、搜寻、还可能遭遇其他竞争者,提前完成最高难度目标,结果出来就这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消耗和皮外伤? 这身体素质和控制力,未免也太惊人了些。 中年女医师收回手,脸上的笑容真切了许多:“非常好,维尔特同学。你的身体状况完全达标,甚至可以说非常出色。恭喜你顺利完成考核。” “谢谢。” 莱恩收回手臂,礼貌但简短地回应。他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目光下意识地抬起,越过正在收拾器械的医师们,扫向空地外围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他的视线很快定格在某 第112章我们回家 在人群偏外围的地方,靠近一棵老橡树的阴影下,站着一个瘦小的身影。 黑白女仆裙浆洗得洁净,外面罩了件略显宽大的保暖外套,一头栗色的头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小巧苍白的脸,站得笔直,仪态标准,长裙摆却沾了尘泥草屑,而且细看,她的重心在悄悄挪移。 左脚累了,重量便滑到右脚,过一会儿又换回来。 这细微动作,连同她额前几缕挣脱发夹、被风撩乱的栗色发丝,一起出卖了她久候的事实。 是珂赛特。 他的小女仆。 她似乎在那里站了很久,背脊挺得笔直,双手却紧紧攥着身前的围裙布料,眼睛睁得大大的,一瞬不瞬地紧盯着检查点这边,目光紧紧追随着莱恩的身影。 从今天清晨,甚至可能更早,考核出口开放起,她就等在这里了。 看着一个个或昏迷或呻吟、满身狼狈、被担架抬出去的学生;听着周围人关于森林里如何危险、谁谁谁又遭遇了什么的议论;她的心恐怕一直悬在嗓子眼,哪怕对他再有信心,担忧也如同藤蔓般缠绕不去。 直到此刻,亲眼看到莱恩完好无损地、甚至可说是从容地走出来,接受检查,得到医师的肯定…… 她所有注意力都拴在空地中央的莱恩身上。浅褐色眼睛睁圆了,眨也不眨,盛满快溢出来的担忧,又在看到他安然无恙、医师点头时,涌起些许安心。 莱恩看到,珂赛特那双总是带着谨慎与洞察的浅褐色眼眸里,迅速弥漫起一层朦胧的水光。 她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用力吸了吸鼻子,那死死攥着围裙的手,终于微微松开了些,肩膀塌下来一点,像是终于卸下了千斤重担。 然后,她注意到了莱恩投来的目光。 像是受惊的小动物,珂赛特的脸颊唰地泛起了淡淡的红晕。 她慌忙低下头,但又忍不住飞快地抬眼看过来,嘴角努力想抿出一个微笑,可那微微泛红的眼圈和眼里未散的水汽,却让这个笑容显得格外柔软,甚至有点笨拙的可爱。 莱恩配合完最后一项记录,在医师递来的确认板上签下名字。笔尖离开纸面,他转过身,没有走向导师聚集的主席台方向,也没有理会附近几个似乎想凑近说些什么的陌生面孔,而是径直朝着人群走来。 原本嗡嗡作响的议论声随着他的靠近骤然低了下去,变成更压抑的窃窃私语。 一道道目光黏在他身上,好奇、探究、惊讶,还有几道来自低年级女生的视线,在短暂惊愕后,似乎才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位传闻中的恶少的样貌——挺拔的身形,冷冽而轮廓分明的侧脸,那副对周围骚动毫不在意的淡漠神态,在撕去卑劣无能的旧标签后,竟奇异地透出一种引人注目的特质。 几个女生下意识地互相碰了碰胳膊,脸颊漫上不易察觉的淡红,眼看着那身影越走越近,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几拍。 然后,莱恩·维尔特在她们面前半步未停,擦肩而过。 他拨开人群,像分开水流,脚步不停,目标明确地走向空地最外围,那棵孤零零的老橡树下。 珂赛特看着主人直直朝自己走来,周围所有的视线仿佛也随之聚焦,让她瞬间手足无措。 她想站得更直些,想露出一个完美的微笑,可腿脚因长久站立而积蓄的酸麻却在此时汹涌袭来。 莱恩刚在她面前站定,那句“等了很久了吧”还没完全落下,她膝盖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晃了晃。 一只有力的手及时托住了她的胳膊。 隔着衣物,也能感受到那手掌的温度和稳定。珂赛特的脸腾地红透,一直蔓延到耳尖。 “没、没等多久!主人您……您没事吧?” 她声音发紧,试图自己站稳,腿上却像踩着棉花,使不上劲。 莱恩扶着她,眉头蹙了一下。 “这叫没等多久?”他目光扫过她裙摆的草屑和额角的细汗,“我没事,医师已经确认过了。走,先回宿舍。” 珂赛特用力点头,浅褐色的眼睛里水光未退,却亮晶晶的。 莱恩很自然地没有松手,转而虚扶着她的手臂,半搀着她,转身朝宿舍区的方向走去。 众目睽睽之下,学院里名声复杂的莱恩·维尔特,就这样带着他那个看起来娇小又狼狈的小女仆,穿过一片惊异与探究的视线,坦然离开。 珂赛特脸颊滚烫,羞窘得几乎想把自己藏起来,可与此同时,一种前所未有的饱胀暖意却牢牢填满了胸口。 主人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走向她,扶住她,带她离开……这种被清晰看见和选择的感觉,让她指尖都微微发颤。 他们身后,被留下的议论声再次发酵。 “等等,维尔特刚才……是去找他那个女仆?” “是吧?直接就过去了,还扶了一把?” “开学那会儿是不是因为这小女仆,维尔特还跟人起过冲突?打了别人家的仆役?” “好像是!当时闹得挺僵。” “原来如此……怪不得他这学期突然带了贴身女仆来学院。” “仔细看,那小女仆长得还挺可爱的……” “啧,没想到维尔特还有这一面。” “有点羡慕那个女仆怎么回事……” “醒醒!那可是莱恩·维尔特!” 这些纷杂的议论,莱恩一概没听见,或者说不在意。他扶着珂赛特走出一段,离开人群密集的区域后,珂赛特腿上的酸麻感也缓解了许多。 校园小径上阳光稀疏,远处还能看见医疗帐篷进出的人影。 “主人,”珂赛特小声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轻柔,还有些犹豫,“我……我可以自己走了。” 虽然她贪恋着手臂上传来的温度与支撑,那让她感到无比安心,但理智和长久以来的常识又在提醒她——这不合规矩,她是仆从,不该让主人这样搀扶,尤其在可能被人看见的校园里。 她内心挣扎了片刻,终于还是轻轻、但坚定地,将自己的手臂从莱恩的掌心抽了出来。 失去那支撑的瞬间,心里空落了一下,但她立刻挺直了背脊,退后半步,恭敬地跟在莱恩身侧稍后的位置,恢复了标准的女仆姿态,只是脸颊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 莱恩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脚步放缓了些,让她能轻松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荫道,朝着宿舍楼安静地走 第113章闲适 宿舍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界的视线与嘈杂。 莱恩随手将那个沾着森林气息的外套搁在门边矮柜上,转身看向还局促站在玄关的珂赛特。 他抬手,掌心很自然地落在她发顶,揉了揉那有些蓬松的栗色头发。 “好了,”他的声音比在外头时松缓了些,“站了一上午,去休息一会吧。” 珂赛特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弄得愣了一下,随即浅褐色的眼睛弯了起来,像盛了蜜。 她乖乖点头,发丝蹭过莱恩的掌心,传来细微的痒。 莱恩收回手,从背包侧袋抽出套干净的换洗衣物,径自走向浴室,关门声轻轻响起,很快,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 门外,珂赛特还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刚才被揉过的头顶,嘴角抿起一个藏不住的小小弧度。 她在原地轻巧地转了个圈,裙摆扬起小小的圆弧,然后才深吸口气,开始做事。 把来那套脏衣服就是先放好,放到那个需要洗衣服的筐里。 接着,她走到浴室门外,侧耳听了听里面持续的水声,将莱恩刚才拿出来但暂时用不上的一条干净毛巾整齐叠好,放在门边的矮凳上,确保他一开门就能拿到。 做完这些,她才转身走向这间套房内属于自己的那个小房间。 房门关上,隔出一方私密的空间,珂赛特背靠在门板上,轻轻呼出口气。 她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顽固的尘土痕迹,皱了皱鼻子。 手指移到背后,摸索着解开女仆裙繁复的系带。黑色的连身裙从肩头滑落,堆在脚边,露出下面素白的衬裙。她踢掉小巧的黑色皮鞋,穿着白袜的小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 衬裙的系扣也一一解开。当最后一件衣物褪去,少女青涩却已开始悄悄变化的身体暴露在安静的空气里。她转过身,面对房间里那面不大的穿衣镜。 镜中的女孩肤色白皙,四肢纤细,但确实不再是刚来到莱恩身边时那副过分瘦削的模样。 几个月的安稳饮食,尤其是最近……皇女那边每日准时送来的、丰盛得让她有些惶恐的三餐,仿佛无声的滋养,让她原本平坦的胸口如今也显出了柔和的、微微起伏的弧度,腰肢虽细,却不再嶙峋,有了属于少女的柔软线条。 珂赛特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镜面,又缩回来,犹豫着抚上自己的胸口。 掌心下的肌肤温热,心跳透过骨骼传来。 她想起之前见过的那位塞西莉亚皇女,对方在裙装下展露属于成熟女性的优美身段,再对比镜中自己尚显稚嫩的轮廓,自卑与急切的心情悄悄漫上来。 她在拉诺姐姐给她带来用来认字的小说里读到过,故事里的男主角们,似乎总是更容易被那些身姿曼妙的女性吸引…… 主人……也会那样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猛地甩了甩头,栗色的发丝扫过肩颈。 “想什么呢!”她小声咕哝了一句,像是要驱散不该有的思绪,脸颊却诚实地热了起来。 不再看镜子,她转身从衣柜里取出叠放整齐的干净衬裙和一套新的黑白女仆装。她先穿上衬裙,系好带子,然后拿起那双洁白的及膝裤袜。 珂赛特在床边坐下,伸直一条腿,脚背绷直。 她的脚型小巧,脚趾圆润,因为很少赤足外出,皮肤透着干净的白。 她小心地将裤袜卷到脚尖,对准,然后一点点向上拉伸,细腻的丝滑面料顺从地包裹住小腿,贴合膝盖,最后在大腿根部收束。 袜口边缘在绝对领域的上方勒出一圈轻微的凹陷,与白皙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她重复同样的动作穿上另一只,然后站起来轻轻跺了跺脚,让裤袜完全贴合。 腿部和脚掌因为上午长久的站立,依旧残留着些许酸胀感。珂赛特弯下腰,用手掌不轻不重地捏了捏自己的小腿肚,又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脚趾。 轻微的酸麻感传来,让她轻轻“嘶”了一声。 缓解片刻后,她套上干净的黑色连身女仆裙,仔细系好背后的每一根系带,抚平每一丝褶皱。最后,她穿上擦得光亮的小皮鞋,踩了踩脚,确认舒适。 再次抬头看向穿衣镜时,里面已经是一位装扮整齐、无可挑剔的小女仆了。 只有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去的淡淡红晕,和那双比平常更显水润的眼睛,悄悄泄露了方才片刻的心绪起伏。 她对着镜子练习般地露出一个标准而温顺的微笑,然后转身,拉开房门,重新走进了属于她服侍主人的日常。 浴室的水声恰好在这时停歇。几秒后,门轴转动,莱恩走了出来。 他换了身居家的白色棉麻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随意敞着,露出小片锁骨。头发湿漉漉的,没有完全擦干,几缕深棕色的发丝贴在额角,水珠顺着脖颈的线条滑进衣领。 衬衫的布料被未干的水汽洇得有些透,隐约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已不单薄的肩背轮廓,以及胸前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薄薄肌理。 珂赛特不是第一次看到主人这般模样,但每次还是像被烫到一样,视线刚沾上就慌忙垂下,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热。 她快步走到小茶几旁,倒了杯温水,双手捧着递过去。 莱恩接过杯子,仰头喝了几口,喉结滚动。 他将空杯随手放回茶几,把擦头发的湿毛巾团了团,很自然地朝珂赛特的方向一递。珂赛特赶忙接住,转身将毛巾搭在浴室门边的晾架上。 就在这时,莱恩的肚子发出一声轻微但足够清晰的咕噜声。 他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向墙上的挂钟——指针刚好指向惯常用午餐的时间。 自从塞西莉亚皇女开始负责他们的饮食后,学院食堂那条路就再没走过。 每日三餐,准时准点,由皇女的人直接送到宿舍门口,菜色丰盛且……极其精准地贴合了两人的口味偏好。 显然,第一次的过度投喂后,那位殿下做了些调查。 果然,几乎就在莱恩看向时钟的下一秒,宿舍的门被轻轻叩 第114章看什么看 “去开门。”莱恩示意。 “是,主人。”珂赛特应声,小跑着来到门边。 她习惯性地调整出礼貌温顺的表情,一边开门一边已经准备好了道谢的话语:“辛苦您了,请……” 话音戛然而止。 站在门外的,并非往常那位沉默寡言、只负责递送食盒的侍从。 纤细却自带威仪的身影,浅金色的长发在走廊窗投入的光线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如宝石般的碧蓝眼眸。 帝国第二皇女,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亲自提着那个眼熟的、多层雕花食盒,就站在门口。 而她身后半步,那位黑发紫眸总是面无表情的伊莉丝手里同样提着一个分量不小的食盒,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珂赛特整个人僵住,眼睛瞪圆,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差点被自己的裙摆绊倒,声音卡在喉咙里,变了调子:“皇、皇女殿下……?!” 房间内,正从茶几旁直起身的莱恩,动作也顿住了。他转过身,灰蓝色的眼眸穿过珂赛特身侧的空隙,精准地对上了门外那双紫罗兰色的眼睛。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只有食盒缝隙里飘出的诱人食物香气,依旧固执地弥漫开来,混进了这突如其来的略带尴尬的寂静之中。 珂赛特的惊呼让莱恩眉梢微动。 他放下擦了一半头发的毛巾,几步走到门边,自然而然地将有些无措的小女仆挡在身后半个身位,目光落在门外的皇女身上。 “塞西莉亚同学,”莱恩开口,“你怎么亲自来了?” 塞西莉亚皇女的目光原本落在莱恩脸上,闻言,碧蓝色的眼眸自然地往下掠了一瞬——或许是想示意手中的食盒,或许是别的什么。但这一掠,视线便停住了。 眼前的莱恩·维尔特,与平日学院里那个衣着整齐、神情冷淡的形象颇有不同。 湿漉漉的棕发还在滴水,水珠顺着脖颈没入微微敞开的领口。居家的白衬衫料子薄软,被水汽浸润得有些透明,服帖地勾勒出少年人初显轮廓的胸膛和肩臂线条,随着呼吸有着平缓的起伏。 那并非多么夸张的肌肉,却是一种属于青春期的、蕴藏着力量感的美。 走廊的光线斜斜照过来,让那被湿布料半掩的肌理显得愈发清晰。 皇女的眸光似乎凝滞了极短的一瞬,长而密的睫毛颤了颤。 直到莱恩带着些许疑惑,再次开口:“塞西莉亚同学?” 塞西莉亚这才抬起眼,目光重新对上莱恩的灰蓝色眼眸,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她轻微地清了清嗓子,然后开口道:“不请我进去么?” 莱恩看了一眼她,又瞥了眼她身后仿佛人形背景板的伊莉丝,以及两人手中分量不小的食盒。 “进男生宿舍,不太合适吧?”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真心推拒还是随口一问。 塞西莉亚微微挑眉,蓝眸里闪过调侃的微光,:“你还介意这个?以你如今在学院里的名声……反正烂不到哪里去了。还是说,你在乎的是我的名声?” 她轻轻勾了勾嘴角。 莱恩沉默了一下。 确实,他的名声早就千疮百孔,多这一笔不多。至于皇女的名声……她本人都不在意,他操什么心。 “请进。”他侧身让开通道。 塞西莉亚颔首,提着食盒款步走入,伊莉丝默不作声地紧随其后,经过莱恩身边时,那双蓝眸似乎极快地扫过他敞开的领口,又立刻垂下,波澜不惊。 皇女很自然地将手中精美的多层食盒放在房间中央的小圆桌上,伊莉丝也将另一个食盒放在一旁。 塞西莉亚转过身,目光扫过还站在门边、显得有些紧张的珂赛特,最终落回莱恩身上。 “有事找你,顺路就把饭带过来了。你先吃,边吃边说。” 食物的香气已经从雕花食盒的缝隙里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浓郁诱人。几乎同时,莱恩的胃部非常应景地,再次发出了一声清晰的“咕噜”。 在略显安静的室内,这声音格外清晰。 “看来我来的正是时候。”塞西莉亚笑了笑,“先吃饭吧,莱恩同学,事情可以边吃边说。” 她态度很平常,甚至称得上温和,没有半分皇室成员的架子。毕竟,在签下那份契约后,他们之间更多是一种各取所需的合作伙伴关系。 莱恩点点头,也没多客气,转身对还僵在门边的珂赛特道:“准备吃饭。” 珂赛特如梦初醒,慌忙应了声是,小跑着去隔间取碗筷。 莱恩则很自然地走到小圆桌旁,拉开了自己常坐的那把椅子。 房间里只有两把椅子,是平日他和珂赛特用餐时的配置。 塞西莉亚目光扫过这简单的陈设,蓝色的眸子动了动,很随意地走到莱恩床边,姿态优雅地坐了下来,甚至顺手轻轻按了按床垫,像是在评估它的软硬。 莱恩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接过珂赛特递来的碗筷。珂赛特也搬了另一把小椅子,挨着桌子边缘坐下,全程低着头,耳朵尖还有点红,不知是因为皇女在场,还是因为之前看到的画面。 食盒被一一打开,诱人的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菜色一如既往地精致且合口味,显然皇女麾下负责此事的人非常用心。莱恩和珂赛特像往常一样开始用餐,动作自然,只是房间里多了两位观众,让珂赛特咀嚼的动作都比平时更轻了些。 “你今天提前完成考核的事,我已经听说了。”塞西莉亚看着莱恩吃饭,不紧不慢地开口,“做得很好。这样一来,初级部的五个名额必有你一个。” 莱恩咽下口中的食物,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这没什么好谦虚的,众目睽睽之下被导师亲自带出来,只要不瞎都猜得到结果。 “所以,”塞西莉亚继续道,指尖无意识地点着膝盖,“过一会儿,你们初级部的莫里斯部长大概就会派人来请你过去。等其他几个拿到名额的人也都出来,他会把你们集中起来,说明后续关于星陨遗迹探索的事项 第115章见部长 莱恩夹菜的动作顿了顿,抬眼看向她。 塞西莉亚迎着他的目光,语气依旧平和:“到时候,他或许会强调团队协作,鼓励你们五个入选者提前熟悉,甚至抱团。听着就好,但别真的答应。你明白我的意思,莱恩。” 莱恩当然明白。 他和塞西莉亚合作的基础,就是他作为自己人潜入遗迹探索队,与皇女事先安排好的其他力量里应外合。 如果他跟学院选拔出的队友们混成了真正的小团体,那皇女的布局就要大打折扣了。 “我知道。”莱恩简略地回答,继续吃饭。 塞西莉亚对他的反应似乎很满意,眼眸柔和了些许。 “遗迹探索的初步安排,预计在半个月后正式启动。这段时间,你好好休整,保持状态。如果训练或准备方面需要什么资源,直接告诉我。稍后我会让人送一些关于星陨遗迹的近期资料过来,虽然公开信息有限,但或许有用,你可以看看。” 交代完这些,她似乎确认了莱恩的状态无碍,便从床边站起身。 “好了,不打扰你们用餐。记住我说的话。”她朝莱恩微微颔首,又似乎不经意地看了一眼始终低着头、小口吃饭的珂赛特,这才转身,“伊莉丝,走了。” 黑发的伴读少女沉默地提起空了的食盒,如同幽灵般跟上。 门开了又关,房间里重新只剩下两人,以及满桌的饭菜香气。 莱恩继续吃了几口,才忽然察觉到对面异常的安静。 他抬头,只见珂赛特拿着筷子,盯着碗里的米饭,半天没动一下。 先前皇女在时她只是紧张,现在却明显蔫了下去,连那头栗色的短发似乎都失去了些许光泽。 “怎么了?”莱恩问,“饭菜不合胃口?” 珂赛特猛地回神,连忙摇头:“不、不是的!很好吃!” 她扒拉了一口饭,证明似的咀嚼着,但眉宇间那点藏不住的黯淡却骗不了人。 莱恩看着她,放下筷子,伸手过去揉了揉她的脑袋。“那是怎么了?” 被熟悉的温度触碰,珂赛特身体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她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望着莱恩,里面盛满了不安,嘴唇嚅嗫了几下,才小声问:“主人……您之后,还要去参加别的……很危险的事情吗?像这次森林考核一样,要离开学校?” 莱恩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略一沉吟,点了点头:“嗯。学院后续会有安排,是关于一个古代遗迹的探索。到时候可能需要离开学院一段时间。” 具体地点和细节他确实还不清楚,但离开圣罗兰城是肯定的。 珂赛特的眼睛微微睁大,随即迅速蒙上一层更深的阴影。她低下头,声音更小了:“那……那能带上我吗?” 莱恩一愣,失笑:“这怎么行。那是学院组织的正式探险,去的也不是什么安全地方,不可能带外人,更别说……” 他看了一眼珂赛特纤细的身板和女仆裙。 “我……我知道了。”珂赛特打断了他,声音闷闷的,脑袋垂得更低。 只是分开三天,她就已经觉得宿舍空旷得让人心慌,每天数着时间等消息。一想到接下来可能要分开更久,去更远、更危险的地方,她心里就像被挖空了一块,酸涩得厉害。 而且……那位塞西莉亚皇女殿下,那么美丽,那么强大,和主人说话时那么自然……自己却连跟随在他身边的资格都没有。 莱恩看着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模样,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朝她招招手:“过来。” 珂赛特愣了一下,还是听话地站起身,走到莱恩身边。 莱恩再次抬手,这次不是轻揉,而是带着点力道揉了揉她的发顶,把本就有些凌乱的栗发揉得更乱。 “别整天想这些。虽然你是我的女仆,但不必时时刻刻围着我转。我不在的时候,你总得有点自己的事情做。” 珂赛特被揉得晃了晃,呆呆地看着他。 “你之前不是喜欢看书认字么?”莱恩收回手,从口袋里摸出自己的学院图书卡,递到她面前,“这个给你。我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去图书馆,想看什么自己借。” 珂赛特看着那张象征着权限的卡片,眨了眨眼,接过来握在手里。 冰凉的卡片边缘抵着掌心,心里的空落似乎被填上了一点点,但想到分离,那点欣喜又很快黯淡下去。 “……谢谢主人。我、我不会给您添麻烦的。”她小声保证,努力想挤出一个笑容,却不太成功。 莱恩看她这副强打精神的样子,沉默了片刻。 “这样吧,”他忽然说,站起身,“我也很久没检查你的魔法进展了。今天正好有空,再教你几个新的基础术式,如何?” 珂赛特猛地抬起头,浅褐色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光彩,先前的阴霾被冲散了大半。 “真的吗?主人!” 对她而言,能和主人相处、学习主人教导的东西,就是最能驱散不安的良药。 “嗯。”莱恩走向房间内相对宽敞的一角,示意她过来,“之前教你的魔力流动还记得吗?今天试试看能不能凝聚出更稳定的微光术……” 珂赛特用力点头,雀跃地跟了上去,暂时将离愁别绪和对自身的些许黯然抛在了脑后。 房间里响起了莱恩平稳的讲解声和珂赛特偶尔认真的提问,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将一大一小两个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午后的魔法教学时光很快过去,当莱恩和珂赛特解决完依旧丰盛的晚餐,窗外天色已染上淡淡的橙红,预示着黄昏的降临。 几乎就在珂赛特收拾好餐具的当口,宿舍的门被规律地敲响了。 门外站着一位身穿学院执事服的年轻男子,态度温和:“莱恩·维尔特同学,初级部莫里斯部长请您现在前往他的办公室。” 该来的总会来。 莱恩对此并不意外,平静地点了点头:“知道了,稍等。” 他转身回房,珂赛特已经机灵地从衣柜里取出一套熨烫平整的崭新学院制服外 第116章学院安排 在珂赛特细心的协助下,莱恩换下了居家的衬衫,穿上笔挺的深蓝色外套,银线绣制的花纹在逐渐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微光。 珂赛特踮起脚,帮他理了理衣领和肩线,动作轻柔而熟练。 “我出门了。”莱恩对站在门口相送的小女仆说了一句。 “主人请慢走。”珂赛特双手交叠在身前,目送着那道挺拔的身影步入被夕阳拉长的走廊光影中。 圣罗兰学院的建筑在暮色里显出不同于白日的轮廓。 莱恩踩着被霞光浸润的石板路,穿过渐渐安静下来的中庭,朝着初级部行政楼走去。 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很长,步伐稳定,对于即将到来的会面和可能组成的临时团队,内心并无太多波澜。 莫里斯部长的办公室位于走廊尽头,厚重的橡木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和隐约的说话声。 莱恩抬手,屈指在门上叩了两下。 “进来。”里面传来莫里斯部长那熟悉的声音。 莱恩推门而入。 宽大的办公桌后,莫里斯部长正坐在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而办公室中央的空地,已经站了四个人。 莱恩的目光迅速扫过。 两张熟悉的面孔率先映入眼帘——白金色长发、此刻正微微扬起下巴却掩饰不住眼神里复杂情绪的莉莉安;以及站在她旁边,身材高大灰色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和一脸憨厚笑容的雷克斯。 他们能站在这里,莱恩并不意外。 自己丢给他们那个背包里剩下的符文,足够让他们成为那片区域收获最丰的队伍。 另外两人则是陌生面孔。 一位是身材高挑、留着利落金色短发的少年,五官俊朗,穿着剪裁合体的制服,袖口有精致的家族徽记刺绣,另一位是个子稍矮、戴着细框眼镜的棕发男生,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眼神里充满了好奇与探究。 当莱恩走进来时,四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莉莉安在看到他的瞬间,冰蓝色的瞳孔细微地收缩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被她用更用力的扭头和一声轻哼掩盖过去,但闪烁的目光还是泄露了她内心的不平静。 雷克斯则直接多了,他眼睛一亮,几乎要抬手打招呼,又想起场合,只好咧开嘴,朝莱恩用力眨了眨眼,无声地传递着哥们太仁义了的讯号。 那位金发贵族少年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莱恩身上,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表情看不出太多喜怒。 戴眼镜的棕发男生则是推了推眼镜,目光在莱恩脸上和他空荡荡的双手之间转了转,流露出明显的好奇。 “好了,人齐了。”莫里斯部长浑厚的声音打破了这微妙的寂静。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五名少年少女,脸上露出满意与严肃的笑容。 “首先,恭喜五位。你们在本次低语森林生存与探索考核中,凭借各自的……方式与能力,”他的目光特意在莱恩、莉莉安和雷克斯身上顿了顿,“脱颖而出,获得了综合评价前五的成绩。这意味着,你们获得了代表学院初级部,参与接下来一项重要活动的资格。”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连莉莉安都暂时收敛了别捏,竖起了耳朵。 “也许你们中有人已经听到了风声,或者以为这次考核只是学院内部一次普通的、改变形式的选拔。”莫里斯的目光变得深远,“并非如此。这次考核的每一项内容——生存、探索、情报收集、资源管理、对抗与合作,甚至是对潜在威胁的规避能力——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评估标准。” 他站起身,绕过办公桌,走到五人面前,声音低沉而有力:“之所以如此大费周章,是因为你们将要面对的,并非往年为帝国擂台赛准备的普通对手。你们将要前往的,是一个刚刚被确认、蕴藏着古老秘密与未知风险的地方——星陨遗迹。” “大约三个月前,帝国北境边缘的探险队发现了一处异常空间波动。”莫里斯开始叙述,语气像是讲述一个传奇故事的开篇的吟游诗人,“后续联合调查确认,那是一座沉眠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古代遗迹入口。经过多位大魔导师和古代符文专家的艰难破译与研究,目前可以确定几点:第一,遗迹内部保存相对完整,但存在强大的空间禁制,只允许十八岁以下、魔力波动符合特定范围的生命体进入。” “第二,”他目光扫过众人,“遗迹的建筑风格、残留的符文体系,与已掌握的精灵文明有高度关联。这意味着什么,你们应该清楚。” 精灵!这个词汇让除了莱恩之外的四人都呼吸一窒。 精灵的遗产,哪怕只是一片瓦砾、一段残卷,其价值都难以估量,更别提可能存在的完整魔法知识、失传的技艺或是强大的古代魔法物品。 这不仅仅是财富,这是足以改变个人乃至家族命运的力量源泉。 “帝国高层对此极为重视。”莫里斯的语气回归平稳,“各大家族、各方势力自然也都将目光投向了这里。谁都希望能分一杯羹,甚至独占鳌头。但遗迹入口的禁制决定了,能进入其中的,只能是你们这样的年轻人。” 他走回座位,双手重新交叠:“因此,帝国最终决定,由几所顶尖学院和各大家族联合推荐符合条件的年轻精英,组成联合探索队进入遗迹。而我们圣罗兰学院,作为大陆首屈一指的学府,获得了五个宝贵的推荐名额——就是你们。” “你们代表的不再仅仅是个人,而是学院的荣誉与传承。”莫里斯的目光变得郑重,“学院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安全归来,尽你们所能去探索、去学习、去成长。如果在遗迹中有所收获,无论是知识、技艺还是实物,原则上都归你们个人所有。学院不会强行索取。” “学院的核心是培养人才,传承知识。你们在遗迹中的收获,本身就是你们实力与机遇的证明。你们变得更强,就是学院教育成功的体现。当然,”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但坚定,“学院也希望,当你们的名字因在遗迹中的发现而被人提起时,前面能加上圣罗兰学院的前缀。这便是学院所求的荣誉 第117章我同意 “为了支持你们此次探索,学院会提供全力协助。从明天起,直至出发前,学院内所有训练设施、包括部分平时不对初级部开放的高级训练场和拟态环境,将对你们五人免费开放。学院图书馆的相应权限也会提升,你们可以查阅更多涉及古代历史、精灵文化、遗迹探险的受限资料。” “此外,”他打开抽屉,取出五枚散发着淡淡银光的徽章,徽章中央是圣罗兰学院的标志,周围环绕着星辰与剑的纹路,“这是临时探索许可徽章。凭此徽章,你们可以就探索准备事宜,向学院内任何导师——包括初级部、高级部的导师——提出一次正式的求教申请。只要导师时间允许,不得无故拒绝。” 他将徽章一枚枚放在桌上,最后,又取出五个小巧的丝绒钱袋:“最后,是探索准备津贴。每人每天五枚帝国金币,从今日算起,至出发日止,提前发放。” 每天五枚金币!半个月就是七十五枚!这对于学生而言,无疑是一笔巨款,足以购买不错的装备、药剂或魔法材料。 雷克斯的眼睛瞪大了,莉莉安也微微吸了口气,金发少年和眼镜男生则露出思索的表情。 “当然,”莫里斯的声音将众人的注意力拉回,“机遇总是与风险并存。星陨遗迹内部情况不明,可能存在的危险远超低语森林。联合探索队意味着你们将面对来自其他学院和家族的竞争者,利益冲突不可避免。甚至……遗迹本身可能就潜藏着古老的危机。” 他的目光变得锐利,依次看过五人:“因此,学院尊重每个人的选择。如果你们中有人出于任何考虑,决定放弃这次机会,现在就可以提出来。名额将按考核成绩顺延。放弃,不会影响你们在学院的正常评价,这只是个人的一次选择。” 办公室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巨大的机遇,伴随的是未知的风险和激烈的竞争。 莱恩的目光平静地落在桌上那枚银徽和鼓囊囊的钱袋上。塞西莉亚的信息、学院的资源、精灵遗迹的隐秘……所有的线索正在他脑海中汇聚、编织。 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也不打算退。 他抬起头,迎上莫里斯部长隐含期待的目光,第一个开口,声音清晰而平稳: “我接受。” 莱恩那句我接受说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办公室内的空气却因他这句话凝滞了一瞬。 除了似乎早有所料的莫里斯部长,其余四人都或多或少露出了讶异的神色。 那可是星陨遗迹! 即便有学院背书、资源倾斜、荣耀加身,但谁都知道,与精灵遗产这种级别诱惑相伴的,绝不会是郊游般的轻松。 莫里斯部长方才也明确提到了未知风险和激烈竞争,那不仅仅是遗迹内部可能存在的古老机关或魔物,更致命的是——人。 进入遗迹的,绝不止圣罗兰学院这五个名额,各大家族、其他顶尖学府都会派出自己的精英。 在那个与世隔绝、外界法律与规则难以触及的秘境里,为了争夺可能改变命运的宝物,会发生什么? 背弃盟约、暗中偷袭、甚至……杀人越货,都是极有可能发生的阴暗现实。 答应前往,无异于将自己置于无法预知的赌盘之上,用性命去博取那虚无缥缈的机遇。 莱恩·维尔特,这个传闻中阴险的家伙,居然眼睛都不眨一下就同意了? 莉莉安冰蓝色的眼眸里写满了难以置信,甚至闪过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焦躁——这个笨蛋!莽夫!装货!雷克斯! 他难道没听懂部长话里的警示吗?怎么可以答应得这么快! 雷克斯也挠了挠头,灰眼睛里满是纠结,既有对冒险的隐隐期待,又本能地对未知危险感到敬畏。 看到莱恩如此干脆,心里那点犹豫的天平似乎也开始倾斜。 莫里斯部长面上不显,心里却悄然松了口气,看向莱恩的目光中满意之色更浓。 他果然没看错人,这孩子不仅有实力,更有承担风险的魄力,这正是他所期待的。 “看来维尔特同学是位极具勇气与决断力的年轻人。”莫里斯赞许地点点头,将一枚银徽和那个鼓囊囊的钱袋推到莱恩面前,“学院尊重并支持你的决定。这是你的许可徽章与首批津贴,请收好。” 莱恩平静地将徽章别在外套内侧,钱袋收入口袋。 也许是莱恩的果断起了带头作用,那位一直沉默观察的金发贵族少年略一沉吟,也向前一步,微微躬身:“莫里斯部长,我也接受这次机会。兰德尔家族,愿为学院荣誉尽力。” 莫里斯看向他,笑容温和:“很好,兰德尔同学,学院相信兰德尔家的骑士精神。” 他将另一份徽章和津贴递了过去。 接连两人同意,压力似乎来到了剩下的莉莉安和雷克斯,以及那位戴眼镜的棕发男生身上。 莉莉安咬了咬下唇,冰蓝色的眼睛在莱恩平静的侧脸和桌上剩余的徽章之间游移。 她讨厌这种被赶鸭子上架的感觉,更讨厌……自己心底竟然因为莱恩的率先答应而升起绝不能输给他的别扭念头。 “……罗斯戴尔家,接受。”她终究还是抬起下巴,语气硬邦邦地宣布,仿佛不是接受了机遇,而是接下了一个不得不完成的麻烦任务。 雷克斯见莉莉安同意,立刻也跟着瓮声瓮气地说:“我、我也去!部长!” 最后,只剩下那位戴眼镜的棕发男生。他推了推眼镜,脸上挣扎之色明显,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他才抬起头,声音有些发干:“抱歉,莫里斯部长……我,我想确保自己的生命安全。这次机会……我放弃。” 他的选择在情理之中,并非所有人都有直面巨大未知风险的勇气,尤其是在明知道竞争者可能毫无底线的情况下。 莫里斯部长并未露出不悦,反而理解地点点头:“我明白你的顾虑,威尔逊同学。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你的决定同样值得尊重。你可以先回去了。” 名为威尔逊的男生如释重负,又略带歉意地看了其余四人一眼,匆匆离开了办公 第118章一切就绪 房门重新关上,办公室里只剩下莫里斯和最终确定的四名探索者。 “好了,现在就是你们四位了。”莫里斯的目光变得更为郑重,却也带宛如长辈般温和,“空缺的名额,学院会按规则顺延递补。现在,有几句话,你们要记在心里。” “不要有太大心理负担。代表学院出征固然是荣誉,但你们的生命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你们的未来还很长,这次探索,就当是一次特殊的、开阔眼界的历练。遗迹广大无比,所谓精灵遗产的线索也只是推测,能否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尚属未知。因此,首要目标是保全自己,其次才是探索与收获。明白吗?” “明白。”四人齐声应道。 “好,都回去好好休息吧。还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充分利用学院提供的资源。”莫里斯挥了挥手,“去吧。” 四人行礼后依次退出办公室,莱恩走在最后,带上房门的瞬间,他回头瞥了一眼。 莫里斯部长并未立刻坐回座位,而是站在桌后,目光正落在他身上,带着一种意味深长混杂着期待与审视的复杂神色。 见莱恩回头,这位严肃的部长嘴角竟微微向上牵动了一下,对他点了点头。 莱恩平静地收回视线,轻轻带上了房门。 走廊里灯光柔和。那位兰德尔家的金发少年并未停留,只是朝莱恩、莉莉安和雷克斯这边礼貌性地点了点头,留下一句“遗迹中,还请多关照”,便步履匆匆地离开了,显然是急着回去与家族沟通。 剩下莱恩,以及表情各异的莉莉安和雷克斯。 雷克斯终于找到机会,立刻凑到莱恩跟前,灰色眼睛里闪着光:“那个……维尔特!之前森林里,多谢了!你丢给我们的那个包帮大忙了!不然我和大小姐肯定拿不到这个名额。” 莉莉安立刻在旁边啧了一声,冰蓝色的眼睛瞪着雷克斯,脸颊微红:“雷克斯!你有点出息行不行!怎么这么轻易就……” 她话没说完,气鼓鼓地别开脸。 莱恩看着眼前这对活宝,摇了摇头:“不用谢。那些东西对我已无用,留着也是累赘。” 雷克斯嘿嘿笑着挠头。莉莉安却像是被莱恩这种无所谓的态度刺到了,终于忍不住转回身,冰蓝色的眸子直视着莱恩。 “维尔特!”她声音提高了些,“你就那么干脆地答应了?你知不知道那里面有多危险?你真不怕死在里面吗?!” 莱恩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迎上她带着火气的视线,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怕或不怕,危险都在那里。生死,更多是掌握在自己手里。” 他目光扫过她和紧张的雷克斯。 “如果害怕,当初就该像威尔逊同学一样拒绝。既然选择了,就无需反复。” “你……!”莉莉安被他这番嚣张的言论噎住,气得上前一步,白金色的发丝都快竖起来了。雷克斯赶紧一把拉住她的胳膊。 “大小姐!冷静点!”雷克斯劝道,然后看向莱恩,很实诚地说,“我觉得他说的也有道理啊……而且,之前在森林里,那个中级部的学长不也是他解决的?他比我们厉害多了,连艾莉诺学姐都打不过他,肯定更清楚怎么做。” “雷克斯·霍尔顿!你这个笨蛋到底在帮谁说话?!”莉莉安简直要炸毛,“还有,不许提艾莉诺学姐的事!” 她后半句几乎是尖叫出来的,显然雷克斯无意中又踩到了她的雷区。 “我这不是在陈述事实嘛……”雷克斯小声嘀咕,一脸无辜。 两人就这么在走廊里拉扯着低声争吵起来。等到莉莉安好不容易挣脱雷克斯的钳制,气呼呼地再抬眼时,发现莱恩·维尔特的身影早已不在原地。 走廊尽头,楼梯的方向,空无一人。只有窗外渐浓的夜色和学院各处的点点灯火。 那个让人火大又让人……忍不住在意的家伙,已经像一阵风似的,回他自己的宿舍去了。 留下莉莉安对着空荡荡的走廊干瞪眼,和雷克斯在一旁摸着后脑勺,试图理解大小姐为什么又生气了。 低语森林的考核和部长办公室的谈话,像两块石头砸进水里,噗通两声,然后……水面就又慢慢合拢了。至少表面看起来是这样。 对莱恩来说,日子只是换了个频道,继续播放。 第一件事是跟塞西莉亚对一下情报。他把莫里斯部长说的那些——什么星陨遗迹啦,学院出四个人啦,名单里有莉莉安、雷克斯还有兰德尔的贵族小子——简单跟她讲了讲。 皇女殿下听完,冰蓝色的眼睛都没眨一下,只是淡淡评价了一句:“兰德尔家啊,南边边境的,还算本分,不碍事。” 然后,资料就送来了。 不是啥惊天秘闻,更像是一套“遗迹探险入门大礼包”。 有探险家协会老油条们写的注意事项手札——教你怎么认陷阱、怎么搭营地、怎么省魔力;有几卷抄来的精灵符文入门和文明常识,虽然都是公开课水平的东西,但好歹能让人对那个神秘种族有点概念;甚至还有几本薄薄的怪物图鉴摘要,画了些奇形怪状的东西。 莱恩花时间翻了翻。 他记东西快,有用的就存进脑子里。 那些精灵符文的知识,跟他从翠风之誓和西尔那儿听来的只言片语偶尔能对上号,让他对那个所谓的精灵遗迹多了点模糊的想象,虽然还是罩着厚厚一层雾。 日常按部就班。 魔导器课照常上,因为考完了常规考试,反而有更多时间泡在工坊。 负责实践教学的伯纳德大师看他的眼神越来越像看一块好料,偶尔会指点几句超出课本的巧妙思路。 莱恩也借着学院开放的高级训练场,把自己琢磨的几件便携魔导器拿出来试,拆拆改改,让想法变成真正能用的东西。 每周还有几顿加餐——巴顿导师的特别训练。 训练内容早就不是学生级别的强身健体 第119章皇室 狭窄地形怎么打,被几个人围了怎么跑,没魔力了怎么靠身法周旋…… 巴顿把可能遇到的糟心情况拆开了、揉碎了,变着花样往莱恩身上招呼。 莱恩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但眼神越来越沉,身体反应快得像有了自己的主意。 珂赛特还是老样子,安安静静当她的女仆,抽空努力消化莱恩教的基础魔法。她学得认真,浅褐色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试图抓住魔力流动那点看不见的规律。 莱恩不在时,她就揣着主人的图书卡,溜进图书馆,找个角落,翻看那些字不多、带漂亮插图的书,手指头偶尔在空中悄悄比划。伙食好了,少女原本单薄的身子渐渐有了点柔软的起伏,脸蛋也红润起来,只是她自己对着镜子时,总会有点不好意思地多看两眼。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没有新的阴谋冒头,没有意外的麻烦上门。 学院里关于莱恩·维尔特的议论,慢慢从那个恶少变成了那个提前通关的家伙和要代表学院的五个人之一。 恶名还在,但被实力的传闻冲淡了些,变成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印象。 平静,但不是死水。脑子里记下的精灵知识,身体在训练中磨出的新反应,魔导器图纸上改动的线条……都在为半个月后那趟不知深浅的旅途,一点点攒着本钱。 暴风雨来之前,海面总是格外平静。莱恩清楚,眼下这安稳日子,不过是下一段故事开场的过门音乐。 帝国皇宫,晨曦议事厅。 巨大的拱形穹顶绘着历代帝王的丰功伟绩,彩色玻璃过滤后的光线在地上投下斑斓而肃穆的影子。 沉重橡木长桌两侧的高背椅已经空了大半,身着华服或官袍的大臣与贵族们鱼贯而出,低语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化作模糊的回响。 长桌尽头,那张最为高大、椅背雕刻着咆哮狮鹫与缠绕荆棘的御座上,帝国的统治者——奥古斯都·伊修塔尔三世——并未立刻离开。 他单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的手指在光滑的黑曜石扶手上无意识地轻轻敲打。 皇帝年约五旬,面容因长年操劳而略显疲惫,但那双遗传自家族的冰蓝色眼眸依然锐利,深紫色绣金线的厚重皇袍披在肩上,衬得他身形愈发沉稳,也隐隐透出孤高。 御座侧后方稍矮一些的位置上,坐着塞西莉亚·伊修塔尔。 她今日难得地穿着正式的宫廷裙装,浅金色的长发精心编起,露出白皙的脖颈,深蓝近黑的丝绒长裙上缀着细碎的银星刺绣,与她冰蓝色的眼瞳相映,少了几分学院里的随性,多了些属于皇女的矜持与距离感。 她腰背挺直,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安静得像一尊精美的冰雕。 关于北境加西亚与伍德两子爵叛国一案的最终审议刚刚结束。 说大,它涉及战略物资走私、通敌嫌疑,动摇边境防线;说小,毕竟只是两个偏远子爵,且是由一名在校学生意外揭露,未曾造成实际损失。 整个流程清晰得甚至有些……过于顺畅。 皇女以在校期间恰逢其会,为免罪臣逃匿为由,提前调用了部分皇家骑士团力量控制现场、搜查证据。 立案依据则来自那个名叫莱恩·维尔特的学生提供的线索与推理。 案卷一路绿灯,直达御前。帝国派遣的调查团日夜兼程赶赴北境,却在抵达时发现,那两位惹祸的子爵连同其核心家族成员,早已被北境的实际掌控者——威利尔侯爵——抢先一步控制起来,并主动押送帝都,附上情辞恳切的请罪表,自称“御下不严,愧对皇恩”。 更巧的是,那两位主要案犯,加西亚与格林子爵本人,被送来时已神志昏沉,口不能言。 押送人员禀报说是抓捕时激烈反抗,不得已动用制伏魔法,留有后遗症。 其下属管事仆从则个个认罪爽快,供述详实,几乎不用审问。 于是,一桩本可能牵连甚广的叛国案,就这样迅速被钉死在了两个已无法自辩的子爵和他们的异常配合的家族身上,迅速结案定性。 此刻,喧嚣散去,只余皇室核心几人。 皇帝奥古斯都的目光缓缓扫过下方。除了塞西莉亚,长桌旁还留着两人。 左侧是二皇子,凯恩斯·伊修塔尔。 他继承了皇室高大的骨架和略显刚硬的轮廓,金发剪得极短,冰蓝色眼眸里总像燃着一团不服输的火,坐姿也大大咧咧,直率,或者说,莽撞。此刻他正拧着眉头,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 右侧是三皇子,阿斯特·伊修塔尔。与兄长相反,他身形更显修长优雅,同样的金发留得略长,柔顺地披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总是半眯着,唇角噙着一抹温和却难以捉摸的浅笑,像一只慵懒却时刻观察着四周的猫。 “塞西莉亚,”皇帝开口,“这次案子,听说最初揭发者,是圣罗兰学院的一个学生?” “是,父皇。”塞西莉亚微微颔首,声音清晰平稳,“他叫莱恩·维尔特,圣罗兰学院初级部三年级生。” “莱恩·维尔特……”皇帝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指节敲打扶手的动作停了停,“朕似乎在哪里听过。” 侍立一旁的老宫廷书记官嘴唇微动,似乎想提示,但皇帝摆了摆手。 “维尔特……”他沉吟着,“北境的子爵家?没什么印象。但这名字……” “父皇有所不知。”三皇子阿斯特忽然轻声接话,笑容温润,“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家的那位千金,艾莉诺小姐,在学院里不是曾有过一次……引人注目的败绩么?击败她的那人,似乎就叫这个名字。莱恩·维尔特。” “哦?”皇帝冰蓝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讶异,身体稍稍坐直了些。 剑之公爵雷欧是他倚重的军方重臣,其独女艾莉诺的天赋与实力在帝都年轻一代中颇有声望。能击败她的人,绝非庸 第120章想必他不会太开心 “是那个小子……朕想起来了,雷欧后来似乎提过一句,说是给女儿找了个不错的磨刀石。”他脸上露出些许兴味,“原来是他。” “哼,不过是个走了狗屎运、又性情乖戾的家伙罢了!”二皇子凯恩斯忍不住插嘴,声音里明显带着嫌恶的情绪,,“我打听过,那莱恩·维尔特在学院里名声臭得很!仗着有点实力欺负同学,阴险跋扈!”他似乎意识到自己情绪过于外露,猛地收住话头,脸却微微涨红。 皇帝瞥了二儿子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了然。这小子对剑之公爵家那位天才千金的心思,他这做父亲的岂会不知? 这反应,倒也不算意外。 “好了,凯恩斯。少年人有些锐气,也属常情。”皇帝不置可否地摆摆手,目光重新转向塞西莉亚,“你给朕说说,这次的事,具体是如何发现的?朕只看了卷宗,倒想听听过程。” “是。”塞西莉亚应道,开始叙述。 她的话语经过巧妙修饰,半是坦诚半是省略.莱恩在魔药课上遭遇明显陷害,被迫接下48小时自证清白的赌局;他如何独自调查,发现材料被调包,顺藤摸瓜找到寒霜藤走私线索;如何意识到事涉叛国,自身力量不足,于是向她这位恰好在学院的皇女求助;她如何紧急上报,动用皇家骑士团权限介入,最终人赃并获…… 整个过程被她描述得逻辑清晰,环环相扣,突出了莱恩的敏锐、果敢与关键时刻的忠君选择,也淡化了她自己在此事中更深推动。 皇帝安静地听着,手指重新开始敲打扶手,节奏平稳。直到塞西莉亚说完,他才缓缓开口: “临危不乱,抽丝剥茧,更难得的是知晓轻重,懂得借助该借之力……嗯,是个不错的人才。”他点评道,语气里带着淡淡赞许,“尤其是,能在两个根基更深的贵族子弟联手构陷下,不仅破局,还能反戈一击,揪出如此大罪……这份心性与能力,在年轻一辈里,也算难得了。” 凯恩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别过脸去。阿斯特依旧微笑着,只是冰蓝色眼眸深处的光影,似乎细微地波动了一下。 皇帝似乎没注意到儿子们的小动作,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卷宗里提到,他与那两家之间,似乎还有一场赌约?金额不小?” “是的,父皇。涉及两万金币。”塞西莉亚回答。 “虽然案犯已伏法,家产充公,但朕不能亏待有功之人。”皇帝沉吟道,目光似乎望向了北境的方向,“此次若非他,朕还不知道,朕的北境边防,竟被此等蠹虫侵蚀。威利尔那老家伙……哼,御下不严啊。”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有些轻,有些慢,仿佛在咀嚼什么,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封的湖面,看不出真实情绪。 片刻后,他做出决断:“既是有功,又是北境子爵出身……这样吧。赌约两万金币,帝国金库赔付一万现款,直接给他。至于另一万……就将查抄的两家部分相邻领地,划归维尔特家族管辖,税收抵扣。爵位不变,但地盘……给他家里添点分量。我帝国,不吝赏赐功臣。” 此言一出,不仅塞西莉亚,连凯恩斯和阿斯特都下意识地抬眼看向皇帝。 领地赏赐,哪怕只是两个罪臣的部分领地,其意义也远超一万金币,尤其是将原本可能属于威利尔侯爵势力范围的地盘,划给另一个北境子爵家…… 这其中蕴含的政治信号,耐人寻味。 皇帝却仿佛只是随口决定了一件小事,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略带感慨的笑意:“少年气盛,有些瑕疵也无妨。谁年轻时没点毛病?关键是堪不堪用。” 他话锋一转,似乎闲聊般问道:“对了,塞西莉亚,过几日便是‘星陨遗迹’探索队出发之时吧?你们学院选出的名单,定了吗?” 塞西莉亚心头微动,面上不显,坦然报出四个名字,其中自然包括了莱恩·维尔特。 “哦?这小子也拿到了名额?”皇帝眉梢微挑,眼中的兴味更浓了些,“看来实力确实不俗。也好,这次遗迹探索,汇聚了各家和学院的精英,正好让朕看看,这块北境的石头,成色究竟如何。”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呵呵低笑了两声,摇了摇头,仿佛在感叹一个偏远小贵族家竟然能冒出这样一个人物。 笑罢,他站起身,厚重的皇袍曳地。三位皇子皇女立刻随之起身,躬身行礼。 “好了,都去忙吧。”皇帝摆了摆手,不再多言,在内侍的簇拥下,转身走向议事厅侧后的通道,背影很快消失在光影交织的深处。 直到皇帝的脚步声彻底远去,紧绷的空气才略微松动。 凯恩斯直起身,狠狠瞪了塞西莉亚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走了狗屎运的小子……” 然后便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靴子敲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阿斯特则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袖口,走到塞西莉亚身边,冰蓝色的眼眸弯成新月,声音轻柔如羽毛拂过:“没想到小妹在学院里,还认识了这么有趣的人呢。遗迹探索……看来会很热闹。我有些期待了。” 他轻轻拍了拍塞西莉亚的肩膀,带着那抹微笑,翩然离去。 塞西莉亚独自站在原地,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父兄离去的方向,又缓缓转向窗外帝国恢弘的街景。 阳光透过彩窗,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她轻轻吸了口气,宫廷长裙的丝绒面料随着动作泛起细微的涟漪。 该去通知那位有趣的功臣了。不知道他听到陛下的赏赐时,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想必,不会太开心吧。 她微微勾了勾唇角,那弧度极淡,转瞬即逝。然后,她也转身,裙摆划过一道流畅的弧线,离开了空旷而依然残留着权力气息的议事第120章我送的 训练室的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器械的碰撞声和汗水的味道。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莱恩自己的脚步声和略显粗重的呼吸。傍晚的风从尽头的窗户溜进来,带着庭院里青草和晚樱的气息,吹在汗湿的脖颈上,凉丝丝的。 他刚结束今天最后一组耐力对抗,巴顿导师丢下一句明天加练就走了,留下他一个人冲洗、换衣。 冷水冲去疲惫,肌肉还在微微发烫,脑子里却异常清醒,盘算着晚上要继续整理的那些精灵符文笔记。 推开宿舍门,熟悉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他脱下沾着汗气的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里面只穿了件单薄的亚麻衬衣,领口随意敞着。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珂赛特小跑着去开门,然后愣在门口。莱恩转过头,看见塞西莉亚皇女站在门外,依旧穿着那身学院制服,浅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灯光下像流淌的蜜。 “莱恩同学,打扰了。”塞西莉亚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情绪。 莱恩点了下头,侧身让她进来。珂赛特有点手足无措,赶紧去倒水。塞西莉亚很自然地走到小圆桌旁坐下,目光掠过莱恩汗湿的额发和敞开的领口,没有多做停留。 “关于加西亚和伍德两家的案子,陛下有了最终裁定。”她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两家查抄,主犯已处决。你的赌约,陛下听说了。” 莱恩在她对面坐下,灰蓝色的眼睛看着她,等下文。 “……陛下认为你在此事中有功,胆识可嘉。”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后,塞西莉亚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光滑的杯壁,“裁定帝国金库赔付你一万金币。另外……” 她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直视莱恩。 “将查抄的两家部分相邻领地,划归维尔特家族管辖,税收抵扣剩余赌金。领地文书,会直接发往北境,交予你父亲威廉·维尔特子爵。” 话音落下,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莱恩的眉头皱了一下。 领地……归家族? 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穿越而来,他继承的不只是这具身体,还有和那个所谓的家之间的烂账。 那位名义上的父亲,眼里从未把他当作真正的儿子,甚至可能藏着更阴暗的念头。 家族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避风港,更像是拖在脚踝上的锁链,是必须挣脱的过去。 他和塞西莉亚合作时,心底划定的自己人范围里,只有亦步亦趋的珂赛特,从未包括远在北境的维尔特家。 他早晚要和那个家彻底了断,但不是现在。 现在的他,羽翼未丰。 实力、资源、人脉,都还撑不起一场彻底的决裂。 他原本的计划很清晰,借着皇女这条线,先在学院站稳,积攒力量,暗中发展。北境那个烂摊子,就让它在天边自生自灭,天高皇帝远,眼不见为净。 可现在,皇帝这一纸裁定,像一根粗粝的麻绳,硬生生把他和那个他想逃离的地方重新捆在了一起。 本该落入口袋的一万金币资源,变成了两块烫手的领地,砸进了父亲手里。这无异于在他精心规划的路上扔了块绊脚石,还指明了方向——他最不想沾染的家族泥潭。 塞西莉亚的目光何其敏锐,立刻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闪而逝的阴翳。她轻吸了口气,冰蓝色的眸子里映出理解的神色,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 “明面上,是这样。”她的声音压低了些,“不过我这边听到点别的风声……那两位被送来的子爵,到帝都时,已经神志不清了。交接的人说,抓捕时反抗激烈,用了些特殊手段……留下点后遗症,也正常。” 她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威利尔侯爵这次,手脚快得有点耐人寻味。倒像是生怕他们路上忽然清醒,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似的。” 莱恩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与她对上。少女皇女坐姿端正,浅金色的发丝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脸上仍是让人看不透深浅的平静,唯独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深处,锐利的光芒一闪而过。 他听懂了。 “激烈反抗”、“特殊手段”——不过是遮羞布。 威利尔侯爵抢先控制人,哪里是什么忠君体国,分明是灭口,或是确保北境走私网络真正的主导者——他自己——的秘密,不会从这两个弃子口中漏出去。皇帝选择不深究,未必是不想,而是眼下动不了这位手握北境兵权、扼守兽人边关的大贵族。 “原来如此。”莱恩低声说。 塞西莉亚见他领会,便不再纠缠此事,话锋转向更棘手的部分:“至于领地划到你父亲名下……这是陛下的制衡之术。威利尔侯爵在北境根基太深,陛下需要在那里放几颗不那么安分的棋子。你们维尔特家,正合适。既有北境根基,又因为某些……缘故,与侯爵一派不算亲近。陛下这步棋,意在搅动北境的局面。只是……被选中的棋子,恰好是你父亲。” 话说到这个份上,政治棋盘上的算计已摊开大半。 皇帝要制衡侯爵,需要一个有理由在北境立足、又可能不听话的家族当棋子。 维尔特家被选中了,哪怕这家族内部的继承人巴不得离棋盘越远越好。 他与家族不睦,或许上面也有所耳闻,但这不妨碍棋子被摆上棋盘。 莱恩沉默了片刻。桌上那张塞西莉亚随后取出的、边缘镶着紫晶的帝国兑付卡,折射着冰冷的光。 他伸出手,将它拿起。卡片触感冰凉,沉甸甸的,仿佛压着远超一万金币的复杂重量。 紧接着,塞西莉亚又从另一侧口袋取出一张几乎一模一样的卡片,只是边缘镶嵌的晶石换成了深邃的湛蓝色,轻轻推到他面前。 “这张,”她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狡黠的涟漪,“是我个人补给你的。赌约本金两万,陛下只判了一万。缺的那份,算我的。” 这张蓝晶卡质感明显更胜一筹,隐约有微光在内流转,是掺入了稀有魔法金属的顶级货色,在整个帝国都属罕 第121章读物 莱恩看了看那张价值不菲的蓝晶卡,又抬眼看向塞西莉亚。少女坐姿未变,校服领口的金色荆棘纹章在灯光下闪烁,脸上仍是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平静。 他没有去接那张蓝晶卡,反而伸出手指,将它轻轻推了回去。 “这张,先放在殿下那里吧。”莱恩开口,声音平稳,“一万金币暂时够用。若真有其他需要,我会再向你开口。” 塞西莉亚微微一怔,随即,唇角难得真切地向上弯起一个清浅的弧度。 冰蓝色的眼眸里仿佛有薄冰化开,莱恩接受她作为盟友提供的支持,却谨慎地维持着分寸,不愿在金钱上欠下过多私人性质的人情。这种清醒的距离感,反而让她觉得可靠。 “好。”她收起蓝晶卡,动作干脆利落,“随时。” 又简单交换了几句关于遗迹准备的琐碎信息,塞西莉亚便站起身。始终静立门边的伊莉丝如同接收到无声的指令,上前一步,为她拉开房门。 塞西莉亚走到门口,脚步却顿了一下,回头望去。 莱恩仍坐在桌边,侧脸被窗外涌入的暮色勾勒出清晰的轮廓,灰蓝色的眼眸望着远处逐渐暗淡的天际,不知在思索什么。 那身单薄的衬衣因傍晚的训练而微微汗湿,布料贴附,隐约显出少年人锻炼后流畅的肩臂线条,竟意外地冲淡了他平日刻意维持的气质,显出一种专注而内敛的力量感。 “莱恩同学,”她忽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北境的事……别太放在心上。棋盘虽大,棋子……也未必只能按棋手的想法去走。”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沉默如影的伊莉丝,步入了走廊渐深的阴影之中。 房门轻轻合拢,将最后一丝天光也隔绝在外。宿舍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归巢鸟雀零星的鸣叫。 珂赛特从厨房隔间悄悄探出半个身子,小脸上还残留着目睹刚才那一幕对话的紧张与些许茫然。 她看着自家主人依旧一动不动地坐在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那张紫晶卡边缘冰凉的晶石,眼神空空地望着前方某处,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入墨蓝。 离出发前往星陨遗迹的日子只剩下最后几天。 莱恩感觉能做的准备,已经差不多到了头。 身体不可能在短短半个月里从一根竹竿变成铁塔,但巴顿填鸭式塞给他的那些东西——各种近身缠斗的阴招、应对不同地形的小技巧、以及最契合他目前战斗风格的低环瞬发魔法应用——已经像钉子一样,在一次次对练中敲进了他的肌肉记忆里。 那些不需要冗长吟唱、威力不大却足够刁钻迅捷的小魔法,用来打断节奏、制造破绽、扰乱视线,配合他日益提升的反应速度和魔导器辅助,正逐渐形成一套属于莱恩·维尔特的实战模式。 他对那位外表粗犷、教学凶狠的巴顿导师,心底是存着感谢的。 除了实战训练,剩下的时间就是消化塞西莉亚送来的资料,以及泡在图书馆。 所谓的星陨遗迹情报其实相当有限,公开信息只模糊指向一个与主位面半隔绝的古老秘境,入口被特殊时空规则限制,只有年轻一代能进入。 里面是什么样子?精灵的痕迹藏在何处?是失落城市的废墟,还是埋藏宝库的迷宫?一概未知。 探索更像是一次大型危险的实地考古,需要知识、运气,还有应付同行竞争者的准备。 这天下午,莱恩再次来到学院图书馆的高层区。 这里存放着更多涉及古代历史、稀有种族和神秘学的书籍,凭借探索资格徽章,他获得了临时权限。 高大的书架像沉默的巨人排列到视线尽头,只有魔法灯球在头顶散发着柔和恒定的光。莱恩沿着索引,在古代种族-精灵的分类区慢慢寻找,指尖拂过一本本或厚重或单薄的书脊。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有点眼熟的背影。 粉色的长发柔顺地披在肩后,身上是裁剪合体的黑白女仆裙,正踮着脚,试图够到书架上层的一本大部头。 是拉诺。 那个在霜晶案调查中,间接提供了关键线索的女仆。 拉诺似乎也感应到了视线,回过头,看到莱恩时,那双如星辰般璀璨的眼睛睁大了一下,随即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和礼貌。 “维尔特少爷?”她放下手,转过身,微微屈膝行了个礼,“真巧,您也在这里找书?” “嗯。”莱恩点点头,走近几步,“找点资料。” 拉诺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笑容加深了些:“是为了过两天那个遗迹探索做准备吧?学院里都传开了呢,说您和另外几位同学要代表学院去参加很重要的活动。真厉害。” 她的语气自然,听不出多少刻意的奉承。莱恩知道这事不算秘密,学院官方已经公布了名单以作激励,便“嗯”了一声算是承认。 “听说那个遗迹……很不简单呢,好像还和精灵有点关系?”拉诺像是闲聊般提起,手指无意识地卷着一缕粉色的发梢。 莱恩看了她一眼。 精灵关联的情报,在更广泛的学院层面并未公开,仅限于高层和获得资格的人知晓。拉诺能知道,说明她侍奉的主人,身份确实不一般。 他没否认,也没追问,只是又嗯了一声。 拉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寡言,反而像是找到了感兴趣的话题,眼睛微微亮起:“精灵啊……我侍奉的那位大人,对这方面也挺感兴趣的,收藏了一些相关的书籍。我偶尔帮忙整理,也会随手翻翻。尤其是他们留下的一些诗歌和传记,特别有意思!精灵族最早把文字刻在树皮、石板、后来才是羊皮纸上,一代代传下来的诗歌,被后人一点点破译解读,就像在解开一个跨越了漫长岁月的谜题……有时候,同一个词,在不同时代的诗歌里,含义可能都有微妙的变化呢。” 她说话时,神情比平时多了几分灵动,显然是真的对此有些兴趣。 莱恩心中微动。 诗歌……传承的载体?或许里面会隐藏一些正统史料里没有的、关于精灵习俗、价值观甚至历史隐晦记载的碎片信息? “是吗。”他开口,“有什么……推荐的读物么 第122章诗歌 “当然有呀!”拉诺似乎很高兴有人愿意听她分享这些不务正业的爱好,立刻转身,熟门熟路地在附近几个书架间穿梭,很快抱回来三四本不算太厚、装帧古朴的书册。 “这本《林间回响:精灵古歌谣选集》收录了不少被破译的短诗,虽然很多内容像是歌颂自然、美德或者英雄,但用词很优美,也能窥见一点他们的思维方式。” “还有这个,《银月纪年片段考》,是根据几块疑似精灵纪元石碑的拓片做的研究笔记,里面有些对古精灵语词根演变的推测,挺烧脑的,但说不定有用。” “哦对了,这个,《远行者札记补遗》,是一位几百年前的人类探险家写的,他声称在某个古迹里发现并记录了一些残缺的精灵碑文,后面附了他个人的解读……真假难辨,但当作故事看也很有趣。”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浅粉色的眼眸里闪着光。莱恩接过那几本书,道了声谢。 “不客气,维尔特少爷。”拉诺恢复了微笑,“祝您这次探索顺利,能有所发现。啊,珂赛特没跟您一起来吗?” “她在宿舍。” “这样啊……那孩子最近还好吗?有机会再找她聊天。”拉诺似乎对那个安静的小女仆印象不错。 简单寒暄两句,两人便各自分开。莱恩抱着那几本书去做了借阅登记,离开了图书馆。 夜晚的宿舍很安静。吃过珂赛特准备的、依旧丰盛但显然因离别在即而有些心不在焉的晚餐后,莱恩坐到了书桌前,翻开了拉诺推荐的第一本《林间回响》。 珂赛特收拾完餐具,擦干净手,也好奇地蹭了过来,跪坐在莱恩脚边的地毯上,仰着小脸:“主人,在看什么书?” “诗歌。拉诺推荐的。”莱恩随口答道,目光落在泛黄的纸页上。 “拉诺姐姐推荐的?”珂赛特眨了眨浅褐色的眼睛,似乎想起了那个总是笑眯眯、说话让人很舒服的粉发女仆姐姐,兴趣也浓了些。 莱恩看了她一眼,忽然觉得干巴巴地自己看有点浪费这静谧的夜晚。 “想听吗?”他问。 珂赛特立刻用力点头,眼睛里映出台灯温暖的光晕。 于是,莱恩开始用平稳的语调,低声念起那些被翻译成人类通用语的精灵诗歌。 起初的几首,大多是赞颂精灵族群古老智慧与和谐生活的: “林梢的星光编织智慧之网, 石板的刻痕诉说族群的辉煌, 我们以知识为盾,以灵巧为枪, 守护这永歌之地,枝叶繁茂,泉水流淌。” 辞藻优美,意境空灵,充满了对往昔繁荣的自豪与对家园的深情。珂赛特听得入神,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有些迷离,仿佛看到了诗歌中描述的、那个古老而美好的精灵世界。 接着的几首,主题类似,赞美精灵中的贤者与工匠,称颂他们如何用技艺让族群更加兴盛。 念到第三、第四首时,内容开始出现重复的意象和句式,赞美的对象从宽泛的族群智慧聚焦到一小群最杰出的贤者,描述他们如何团结,引领方向,渴望带领精灵走向更完美的未来。 珂赛特听着听着,长长的睫毛开始一下一下地往下垂。 她今天似乎也有些累了,白天大概又偷偷练习了许久莱恩教的基础魔法。诗歌那重复、悠扬又略显晦涩的节奏,像一支温柔的催眠曲。 她的脑袋越来越低,最后轻轻一歪,靠在了莱恩的小腿边,呼吸逐渐变得悠长平稳。 莱恩念诗的声音停了下来。他低头看去。 小女仆就那样蜷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睡着了。 洗得发白的女仆裙因坐姿而稍稍向上缩起,露出一截裹着纯白及膝裤袜的纤细小腿,她的小巧皮鞋还穿在脚上,但身体已经完全放松。 栗色的头发有些松散,几缕发丝贴在微微泛红的脸颊上,随着她平稳的呼吸轻轻起伏。睡颜毫无防备,甚至微微张着小嘴,看起来比平时更加稚气,也……更加惹人怜爱。 混合着宁静与淡淡暖意的情绪,在莱恩心底漫开。 他将厚重的诗集轻轻合上,放在桌边。 然后,他弯下腰,一只手绕过珂赛特的背,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这丫头真的很轻。即使是在开始魔武训练前,他抱起她也毫不费力,更别提现在了。 珂赛特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脑袋本能地往莱恩怀里更温暖的地方钻了钻,小巧的鼻尖似乎轻轻抽动了一下,仿佛在确认那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她的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抓住了莱恩胸前的一点点衣料,攥成了一个小拳头。 莱恩抱着她,脚步平稳地走向属于珂赛特的那个小房间。 动作很轻,推开门,走到床边,弯腰,将她小心翼翼地放在铺得整整齐齐的床铺上。 当他试图抽身离开时,珂赛特抓着他衣料的小手却下意识地紧了紧,嘴里模糊地咕哝了一句什么,像是梦呓。 莱恩停顿了一下,用很轻的力道,一根根掰开她纤细的手指,才得以脱身。 拉过薄被,盖到她胸口。珂赛特在枕头上蹭了蹭脸颊,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哼,睡得更沉了。 莱恩站在床边看了她两秒,然后转身,无声地退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 回到自己的书桌前,他重新坐下,打开了台灯。橘黄色的光晕再次笼罩桌面。 他没有继续看那本《林间回响》,而是翻开了拉诺推荐的另一本《远行者札记补遗》。 这本更杂,更像探险小说,里面引用的所谓精灵碑文也支离破碎。 他快速浏览着,直到某一页的末尾,看到一段被那位古代探险家单独摘出的残篇,旁边附着了粗糙的临摹和尝试性的翻译: “光鲜的羽毛下,或藏匿着毒虫的喙吻; 清澈的泉眼深处,或许沉淀着遗忘的骨殖。 莫信初遇之形貌, 莫疑表象之伪真。 所见非所是, 所非或所存。” 诗句比之前那些赞歌晦涩了许多,要相信表面,不要被第一印象迷惑,看到的未必真实,否定的未必不存在……像是在提醒后人警惕伪装,又仿佛在暗示某种更深刻的、关于认知与真相的悖论。 莱恩盯着这几行字看了片刻,合上了书。窗外的夜色浓如墨砚,远处塔楼的钟声敲响了睡觉的时辰。 他揉了揉眉心,起身关掉了台灯。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零星的星光和远处路灯的微光透进来,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 该睡了。 无论诗歌里藏着怎样的隐喻或线索,明天,又是需要全力以赴训练的一天。 而距离踏入那个未知的星陨遗迹,时间正在一点点归 第123章拥抱 出发的日子,在一个雾气尚未完全散尽的清晨到来。 圣罗兰学院正门前的小广场被打扫得干干净净,甚至铺上了象征荣誉的深红色地毯。 不少没有早课的学生聚在周围,低声议论着,目光投向广场中央那五道身影,以及他们身后那排格外引人注目的马车。 这是学院为此次星陨遗迹探索队举行的简单出征仪式。 谈不上多么隆重,但足以表达重视与祝福。几位高级导师站在一旁,莫里斯部长也在其中,脸上带着鼓励的笑容。 莱恩站在属于自己的位置,背上是一个看起来鼓鼓囊囊、但实则只装了普通换洗衣物和一些基础用具的大号帆布背包。 真正重要的东西——包括一些应急的魔导器、皇女提供的部分针对性物资、足够的干粮和清水、魔导器,各种魔药——都被妥善收进了塞西莉亚前几天交给他的一件小巧的储物魔导器中。 那是一个巴掌大的扁平金属盒,表面刻着极其复杂的空间拓展法阵,内部容积远超外表,是相当珍贵的高级货。 他旁边站着另外四位队友。 莉莉安·罗斯戴尔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白金色的长发梳成了优雅而不失利落的发辫,一身便于行动却又不失贵族格调的猎装,腰侧佩着她那柄纤细的轻剑。她微微扬着下巴,努力维持着从容,但紧抿的嘴唇和偶尔快速扫视周围人群的眼神,还是泄露了一丝紧张。 雷克斯·霍尔顿则简单得多,依旧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训练服,外面套了件结实的皮甲,宽刃重剑用布条仔细缠好背在身后。他站得笔直,灰色眼睛里闪着兴奋和跃跃欲试的光,不时活动一下手腕脚踝,像一头即将出笼的年轻雄狮。 那位金发贵族少年——兰德尔·弗里斯,穿着剪裁合体、用料考究的轻便旅行装,腰间除了佩剑,还挂着一个看起来就很专业的工具包。 最后一人,是学院在威尔逊退出后递补上来的第五名成员。 那是个看起来比莱恩还要沉默寡言的少年,有着一头罕见的浅绿色短发,肤色苍白,五官清秀却没什么表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朴素衣袍,手里拿着一根看起来像是某种苍白木材制成的短法杖。 他独自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低垂着眼帘,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不感兴趣,浑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阴郁气息。莱恩记得名单上的名字似乎是埃文斯,关于他的情报几乎为零。 五辆马车停在红毯尽头,风格各异,显然是根据乘坐者身份或学院评估后特别准备的。 兰德尔那辆装饰着家族纹章,典雅华贵;莉莉安的马车线条优美,透着精灵般的精致感;雷克斯的则朴实厚重,注重实用;埃文斯那辆是最普通的学院制式马车,但拉车的马匹格外神骏。而属于莱恩的那一辆…… 通体是沉静的墨蓝色,车厢线条流畅而含蓄,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车门一角有一个不起眼的、仿佛藤蔓缠绕星辰的银色徽记。 拉车的两匹马毛色油亮,四肢修长有力,安静地打着响鼻,车夫座位上是位面容普通、眼神却异常沉稳的中年男子。 围观的学生中响起低低的惊叹和议论。这排场,这定制的马车,无疑是对这五位学院代表实力的认可与荣誉的加冕。 简单的导师致辞、鼓励和注意事项提醒后,便是出发的时刻。 莱恩背好背包,朝马车走去。他能感觉到一道紧紧黏在背后的目光。 珂赛特就站在人群边缘最靠前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身前的围裙,栗色的头发在晨风中微微飘动。 她今天也起得很早,把莱恩最后要带的东西检查了一遍又一遍,此刻小脸微微发白,浅褐色的眼睛里水光氤氲,眼圈红红的,像只被主人即将遗弃在雨中的小动物。 莱恩走到马车边,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她。 他当然知道这小女仆的心思。一个十几岁的孩子,无依无靠,世界里只有他这唯一的光亮和支柱。 突然的分离,对她而言无异于天塌了一角。他走前已经拜托过塞西莉亚,请她暗中照拂珂赛特的安全,也跟偶尔会来找珂赛特聊天的拉诺打过招呼,希望她能多陪陪这个孤单的小家伙。 能做的安排,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看着珂赛特那副强忍泪水、可怜兮兮的模样,莱恩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软化了些许。他抬起手,很自然地落在珂赛特发顶,揉了揉。 “好了,别这样。”他的声音比平时低缓了些,“我会尽快回来。在宿舍好好的,按时吃饭,记得练习我教你的那些。图书馆的卡你拿着,无聊就去看书。” 珂赛特用力咬住下唇,点了点头,眼泪却还是没忍住,从眼角滚落下来,划过白皙的脸颊。她慌忙用手背去擦,结果越擦越多。 莱恩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收回手,转身准备登车。 就在他手指即将触到车门把手的瞬间,衣袖忽然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拽住了。 莱恩一怔,回头。 珂赛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只是那只抓住他衣袖的手,指节用力到发白,微微颤抖着。她似乎挣扎了很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 浅褐色的眼睛里还蓄着泪水,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不舍、依赖,还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她松开他的衣袖,然后,在周围许多人讶异的注视下,忽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整个人扑进了莱恩怀里,紧紧地、用力地抱住了他的腰。 莱恩身体僵了一瞬。 少女纤瘦却温软的身体毫无间隙地贴在他胸前,隔着衣料能感受到她急促的心跳和微微颤抖的呼吸。 栗色的发顶抵着他的下巴,传来淡淡的、属于阳光和皂角的干净气息。 她抱得很紧,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要把自己嵌进他的怀里,又像是一松开,眼前的人就会消失不 第124章岩湾城 周围似乎响起了一些压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但莱恩没去理会。 怀里传来的温暖和依赖是如此真实,冲淡了清晨的微凉,也稍稍熨平了他心底某处连自己都未曾仔细察觉细微褶皱。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了她一下,手掌在她单薄的背脊上拍了拍。 “好了。”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放心。” 怀里的小女仆身体轻轻一颤,抱得更紧了一秒,然后,才像耗尽勇气般,慢慢松开了手。她后退半步,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用力点了下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能发出声音。 莱恩最后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利落地登上马车。中年车夫无声地挥动缰绳,两匹骏马迈开步伐,墨蓝色的车厢平稳地驶离广场,汇入学院外通往集结地的大道。 马车窗的帘子没有放下。莱恩靠坐在车厢内舒适的软垫上,目光透过车窗,回望了一眼。 广场上的人群正在散去,红毯显得格外空旷。 只有那个穿着黑白女仆裙的瘦小身影,还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朝着马车离去的方向望着。 晨雾尚未散尽,将她的身影勾勒得有些模糊,仿佛一尊小小倔强的雕像。 直到马车拐过街角,再也看不到学院大门,莱恩才收回视线,靠向椅背,闭上了眼睛。 车厢微微颠簸,载着他,驶向那片名为星陨遗迹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迷雾深处。 而圣罗兰学院的门前,珂赛特又呆呆地站了好久,直到拉诺不知何时来到她身边,轻轻揽住她的肩膀,柔声说了些什么,她才像是回过神,最后望了一眼早已空荡荡的街角,低下头,任由拉诺牵着她,失魂落魄地、一步步走回那座突然变得无比空旷安静的宿舍楼。 墨蓝色的马车行驶在通往帝国西南部的官道上,平稳得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莱恩靠坐在车厢内,身下是柔软厚实的深色天鹅绒坐垫,背靠处还体贴地垫了符合人体曲线的靠枕。 一张固定的小桌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始终温着的、散发着清新果香的药草茶。 车厢内壁包裹着哑光的皮革,角落嵌着散发稳定柔光的照明魔晶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放松的木料与香料气息。 这和他当初来圣罗兰学院时,乘坐的那辆吱呀作响、座位硬得像石头的马车相比,简直是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泥里。 皇女准备的这辆马车,舒适度无可挑剔,甚至可以说有些奢华,显然考虑到了长途旅行的疲劳。车夫技术精湛,两匹骏马步伐匀称,让这段预计需要数日的行程,至少在物理感受上,不会太难熬。 莱恩没有碰那些点心,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些许安神的功效。 他望着窗外不断向后掠去的风景——平坦的原野逐渐被起伏的丘陵取代,远处山脉的轮廓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深沉的蓝灰色。 身体放松,思绪却在高速运转。 首先,自然是即将面对的星陨遗迹。 这个名字在原游戏剧情里,似乎只是背景板上一笔带过的词汇。游戏主线聚焦于圣女艾莉西亚与七位魔女的救赎史诗,对精灵族的历史虽有关联,但更多是通过角色支线侧面揭示。 他记得游戏后期会提及精灵族衰落的真相与上古灾难,但星陨遗迹作为一个具体的、需要探索的秘境,从未在玩家可操作的剧情中出现过。 这意味着,从踏入遗迹的那一刻起,他将彻底脱离已知剧情的庇护。 前方是百分百的未知。游戏里那些关于精灵的知识碎片——他们辉煌的魔法文明、对自然的崇敬、以及最终遭遇的惨痛变故——会成为珍贵的背景信息,却无法提供一份现成的通关攻略。 探索本身,将成为一场真正的冒险,考验实力、智慧、应变,还有运气。 其次,是关于合作与竞争。 塞西莉亚皇女那边,肯定会有安排,伊莉丝必然在队伍中,这是明牌。皇女说过她能派两个人,另一个会是谁? 会是像拉诺那样,看似不起眼、实则关键的人物吗? 想到拉诺,莱恩眼神微动。 霜晶案中那次偶遇和恰到好处的线索提供,事后想来,巧合得过分。 拉诺大概率是皇女的人,被派来在关键时刻推他一把。后来拉诺与珂赛特亲近,恐怕也不仅仅是投缘,更有替皇女照看他这边重要资产的意味。 他把珂赛特托付给拉诺,既是对这份关照的默许,也是一种变相的牵制——让皇女知道,珂赛特是他重视的弱点,也是合作诚意的试金石。 除了皇女这条线,学院内部的队伍……莉莉安和雷克斯勉强算是有过交集,但信任远远谈不上。兰德尔一看就是典型的贵族精英,合作可以,交心免谈,那个绿发的埃文斯更是像个谜团。 这支临时拼凑的队伍,在遗迹内部复杂的压力和利益诱惑下,能维持多少表面的协作,都是个问题,更不用说外部竞争者了。 按照塞西利亚的说法,帝国所有侯爵及以上级别的家族,都有资格派出至多两人参与,皇室子弟同样有名额。 粗略估算,这次进入遗迹的总人数可能轻松突破百人。 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家族、抱有各异的目的,有些可能单纯为了寻找机遇提升自己,有些则背负着家族的重托必须带出有价值的战利品,还有些……可能根本就是冲着排除异己、减少竞争对手来的。 遗迹内部规则不明,外界法律难以约束,那将是一个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丛林。 莱恩轻轻转动着手中的茶杯。 生存率……进入遗迹后,那个数字不知道会如何跳动。 他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马车外,天色渐渐向晚。当最后一抹霞光沉入远山背后时,前方出现了一座城市的轮廓。 城墙不算特别高大,灯火星星点点,比起帝都的恢弘壮丽,显得朴实甚至有些灰扑扑的。 这是帝国西南行省的一座中型城市,名为岩湾 第125章打骂 因其地处几条商道的交汇点,又背靠蕴藏某些特殊矿产的山脉而略有发展,但远远称不上一线繁华。 本地的统治者是世袭的岩湾伯爵,隶属于势力盘踞西南的洛林侯爵派系。 这个家族在此经营了超过三代,以稳健和注重实际利益著称,将岩湾城治理得说不上多好,但也算井井有条,是西南地区一个不太起眼却根基颇稳的地方势力。 由于星陨遗迹的入口位于西南行省更深处人迹罕至的山区,岩湾城便成了各路探索队伍集结前最后一个像样的补给和休整点。 本地伯爵显然提前得到了消息,并且乐于借此机会展示地主之谊。 马车队在暮色中驶入岩湾城时,街道两侧已亮起零星的灯火。 莱恩掀开窗帘一角,向外望去。这座帝国西南的二线城市比他预想的更……朴实。石板路有些年头了,马车轮碾过时带起细碎的震动;两侧建筑多是两层高的石木结构,墙面斑驳,窗棂却擦得锃亮。远处伯爵府邸的尖顶轮廓浸在暗金色的余晖里,像一枚搁浅在云海中的旧徽章。 官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多,偶尔有挑着担子的小贩匆匆收摊,看见这列挂满各色家族纹章的华丽马车队,都自觉地贴墙让路,眼神里带着对帝都来客的敬畏与好奇。 马车在一扇厚重的铁艺大门前停下。 门楣上悬着岩湾伯爵家族的纹章——盾形,交错的山脉与河流纹路,边缘被风雨磨得有些模糊。 莱恩的马车随着其他几辆学院的马车,在伯爵府仆役的引导下,驶入城中,最终停在一座虽然不及帝都贵族府邸气派、却也算得上宽敞坚固的伯爵宅邸前。 身着得体礼服的管家早已候在门前,态度恭敬而不失分寸:“诸位圣罗兰学院的才俊,一路辛苦了。伯爵大人略备薄宴,为各位接风洗尘,还请赏光。” 其他几辆马车上,莉莉安、雷克斯、兰德尔和埃文斯也相继下车。 莉莉安整理了一下裙摆,恢复了贵族千金的仪态;雷克斯好奇地打量着四周;兰德尔面色如常,仿佛对此早有预料;埃文斯则依旧低着头,仿佛对一切都不感兴趣。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自己那辆在夜色中依旧显得沉稳独特的墨蓝色马车,跟着仆役的引导,步入了灯火通明的伯爵府邸。 宴会的喧嚣与光影,暂时取代了旅途的寂静与思虑。 莱恩被引至东侧一处小巧的独院。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极为雅致。几丛不知名的紫色花卉栽在青石小径两侧,在渐浓的夜色里散发着冷冽幽香。正房三间,起居室、卧室、浴室一应俱全。 家具陈设简洁,木料却是上好的西南香樟,隐约有提神的淡香。床上铺着浆洗得洁白的亚麻床单,叠得棱角分明。窗边小几上甚至摆了一碟本地特色的蜜饯,和一只早已斟满凉茶的青瓷杯。 对一个二线城市的伯爵来说,这已是相当用心的礼数。 领路的年轻女仆站在门廊下,垂着手,语气轻柔却不失清晰: “先生,伯爵老爷今晚戌时三刻在正厅设宴,为诸位远道而来的贵客接风。今天城里入住的,差不多都是要去那处遗迹探险的各路大人。老爷说了,既是难得的缘分,不妨热闹热闹,还请诸位盛装出席。” 盛装。 莱恩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自己那个灰扑扑的背包上。 “知道了。”他说。 女仆欠身退下,脚步声很快消失在青石板小径尽头。 莱恩关上房门。 背包里翻出来的东西摊了一床:三套学院制服,洗得还算干净;两套换洗的常服,深灰、藏青,布料耐磨,剪裁简单,都是方便活动的款式;剩下几件贴身衣物、一双备用靴子、一条围巾——北境来的孩子总是下意识多带一条围巾,哪怕西南的秋天比帝都还暖和。 没有礼服。 这实在没什么好意外的,他压根没想过要带那种东西。 什么盛装出席,什么各路大人齐聚一堂,在他听来就跟下周食堂要换菜单差不多——有也行,没有也无所谓。 反正他又不打算跟谁攀谈,更不想跳舞。 穿校服怎么了? 学院代表穿校服,天经地义。 至于不合群? 莱恩把一套深灰常服从床上拎起来,抖了抖。 不合群这件事,他什么时候在乎过。 他转身走向浴室。坐了一整天的马车,腰背僵得像块木板,脑袋也闷闷的,先洗把脸再说。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脚步声。 隔着青石板,隔着那几丛紫色的花,隔着渐渐沉下来的暮色,两道声音一高一低,像麻雀与耕牛拌嘴: “莉莉安大小姐,我真的觉得我那身衣服就行……” “不行!那件外套肘部都磨得发白了,你打算穿着那个去见伯爵和各方贵族?让别人以为我们圣罗兰学院连身像样的礼服都置办不起吗!” “可是我又不用跟人跳舞……” “这不是跳不跳舞的问题!这是、这是体面!霍尔顿家的体面——虽然你家也没什么体面——但你现在是学院代表!代表!” “哦……那买什么样的合适?” “我怎么知道!我又没给男生买过衣服!……总之你跟我走就是了,少废话!” 莉莉安的声音隔着院墙都透着气鼓鼓的意味,尾音微微上扬,像炸毛的猫。 雷克斯的回应则永远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憨厚调子,像一堵任打任骂的墙。 莱恩站在窗边,听着隔壁院门的开合声、脚步声渐远、莉莉安还在絮絮叨叨数落雷克斯“连领结都不会挑”…… 脚步声急促起来,一个迈着重步,一个被拽得踉跄。 院门开合,隔壁很快安静了。 莱恩站在窗边,手里还拎着那件深灰外套。 他没有刻意去听。但这些声音像长了脚,自己从墙缝里挤进来,把黄昏填得满满当当。 也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时,他正把这套常服挂上衣架。 莱恩拉开门。 廊下站着伊莉丝。 她仍穿着那套学院女生的制服。深蓝外套收着腰线,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袖口熨得没有一道褶痕。 暮色从她身后涌来,廊灯在她侧脸投下薄薄的光影,那双紫眸在昏黄光线里像两潭无风的静 第126章势力纠葛(打赏加更) “殿下的人已经到了。”伊莉丝看着他直接说道,“遗迹开启前,殿下会在暗处调度,不公开露面。” 莱恩点头,这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晚宴的名单和势力分布,殿下整理了简册。”伊莉丝从袖口抽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递过来,“二皇子、三皇子的人都已入住西院。炎之公爵、岚之公爵的代表今晨抵达。北境威利尔侯爵的人……傍晚刚到。” “剑之公爵府的艾莉诺小姐,独行住在北院。” 莱恩接过羊皮纸,没急着展开。 “名单太长,你这会儿看也记不全。”伊莉丝的声音很平,“晚上我带你去认人。” “几个派系——二皇子的人,北境威利尔侯爵派系,这两方的人可能这次下手会很很辣。三皇子那边,有人在记录。炎之公爵的人务实,不惹事;岚之公爵那里,有个风属性感知天赋的天才,都要稍微注意一下。” 可惜名字太多,莱恩一个都对不上脸。 “这几家对遗迹志在必得,不排除用极端手段。哪些人会动手,哪些人能合作,晚上一看便知。” 她抬眸看了莱恩一眼。 “殿下说,你只需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刻意结交,也不必回避。” 莱恩“嗯”了一声。 信息量不小。他低头展开羊皮纸,借着廊灯快速扫了几行。 伊莉丝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门廊下,紫眸微微侧过去——越过莱恩的肩头,落在他身后那间陈设简洁的起居室里。 衣架上挂着那套深灰常服,在昏室内安静得像一件被遗忘的旧物。 伊莉丝看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收回目光,语气没有任何变化: “对了,今晚的晚宴,您有准备礼服么?” 莱恩从羊皮纸上抬起眼。 “没有。”他说,语气平淡,“就穿那套。” 他朝衣架方向抬了抬下巴。 紫眸在那套衣服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知道了。” 她转身,脚步无声,黑发在廊灯下划出一道细瘦的弧。很快,那道深蓝的身影没入小径尽头的夜色里。 莱恩关上门。 羊皮纸还握在手里。他没有立刻展开细读,而是走到窗边,借着最后一缕天光,将那卷薄薄的纸慢慢摊开。 纸上字迹清隽,墨色很新,显然是临行前连夜抄录的。密密麻麻的名字、势力、派系关系,像一张铺开的蛛网。 莱恩看了三行。 然后他靠着窗框,花了大约一盏茶的时间,把这整张网收进脑子里。 帝国公爵,原有四位。 这是开国皇帝立下的规矩——东南西北,各镇一方。东境岚之公爵,世袭海贸与航运,族中多出商贾与外交官,掌帝国三成税收脉络;南境炎之公爵,封地多火山矿脉,精于锻造与火魔法,帝国七成制式兵器出自其领;西境霜叶公爵,领地毗邻传说中的精灵旧土,世代研究草药、治愈术与古代遗物,宫廷御医半数出自霜叶门下;北境…… 北境原本也有一位公爵。三百年前因叛国罪除爵,血脉断绝,封地收归皇室,后来分封给了几家在平叛中有功的侯爵。威利尔家就是在那时崛起的。 这就是四大公爵的来历——但如今帝国明面的四位。 近一百年补的那位,不在四境之内。 剑之公爵。 莱恩的目光在羊皮纸上那个名字上停了停,雷欧·阿斯特雷亚。 百年前兽潮破关,北境三城沦陷,帝国主力军团被围困于冰脊山脉。生死存亡之际,阿斯特雷亚家的家主率三百亲卫,以家传剑阵硬撼兽王前锋,斩将夺旗,为援军争取到两天时间。 那一战后,阿斯特雷亚家从世袭子爵擢升公爵,封号“剑之”。不镇四境,镇军中。 世代执掌帝国骑士团训练与征调大权。无封地,无税收,只有一面调兵虎符——以及代代相传的、据说能斩开一切的霜叹剑法。 莱恩往下扫。 莉莉安·罗斯戴尔——其父是伯爵,封地在炎之公爵势力边缘,罗斯戴尔家不富不强,但世代以不出墙头草著称,能在两强夹缝中屹立三代不倒,是门学问。 难怪那大小姐脾气那么冲,也没人动她。 莱恩继续看。 二皇子凯恩斯,母族是东境大商户,与岚之公爵往来密切。三皇子阿斯特,生母早逝,自幼由霜叶公爵夫人抚养过三年。 炎之公爵此次派的人为旁系之子萨瑟兰,岚之公爵派来的养女薇拉,威利尔侯爵的人…… 莱恩一条一条往下读。名字、年龄、战绩、家族立场、本次遗迹的可能诉求。 等他把羊皮纸翻到最后一角,窗外已只剩一线暗金。 他将纸卷起,搁在桌边。 塞西莉亚的情报网……确实有一套。这种程度的派系细账,就是帝国军情处也未必能在一个月内整理得这么清楚。 但更让他注意的,是这份名单的呈现方式。 没有一句此人可用,此人须防。只是列出事实、关联、诉求,然后把判断全交给他自己。 ——殿下说,你只需心中有数即可。不必刻意结交,也不必回避。 莱恩把这句话在心里过了一遍。 然后他转身,进了浴室。 热水从头顶浇下来时,他闭上眼睛。 羊皮纸上的那些名字还在脑子里转。 公爵、侯爵、皇子、骑士长……每一个都是一枚棋子,摆在这张以星陨遗迹为名的棋盘上。 他也是棋子。 但是能俯瞰整个棋盘的人,真的是棋子吗? 两小时后。 暮色沉透。窗外那几丛紫花已经看不清颜色,只剩下冷幽幽的香气。远处正厅方向灯火通明,乐师调弦的声音断断续续飘来。 莱恩换上那套深灰常服,站在镜前。 领口有些磨损,袖口也洗得发白了,但胜在整洁。 镜中人眉目沉静,看不出对这身打扮有什么评价。 他伸手去拿门把手。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 又是三声。短促,平稳。 莱恩拉开门。 廊下站着伊莉丝。 廊灯昏黄,她立在光影交界处。 黑色长发从肩侧垂落,发尾在晚风里轻轻晃动,像夜潮退去时留在岸边的水 第127章礼服 深蓝制服收着腰线,裙摆在膝下三寸。没什么特别的设计,布料也不是顶级的货色。但穿在她身上,肩线、腰线、领口微敞的弧度,都像被谁用极细的笔描过一遍。 她抬手,将垂落的发丝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袖口的褶皱纹丝不动。 莱恩站在门内。 他确实没想到她会再回来。 “……塞西莉亚同学还有事要说吗?” 伊莉丝抬眼。 紫眸落在他脸上,然后往下,落在那件深灰常服上。 然后她开口: “今天的晚宴你要跟我一起入场。” “你是我名义上的男伴。”她说,“虽然你身上没挂皇女殿下的徽记,别人也不知道你是殿下的人——” “……但我还得在你旁边站着。” 莱恩看着她,眉梢微挑,等待她的下文。 伊莉丝的下唇轻轻抿了一下。 “所以我希望我的男伴穿得得体一点。” 她说这句话时,紫眸垂下去,盯着廊柱脚下的石板。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一小片细密的影。 “……就这个意思。” 她把手里的木盘往前一递。 木盘不大,覆着暗红的绒布。绒布边缘有些皱了,像是被人攥过。 莱恩低头接过来,绒布掀开一角。 底下是叠放整齐的衣料——深墨蓝的底色,在廊灯下泛着极淡的柔光。触手细腻,不是帝都流行的厚重锦缎,而是某种更适合行动的羊毛混纺。剪裁简洁利落,没有繁复的刺绣与纹饰。 他掀开更多一些。 布料很新。新到折痕还清晰,新到还带着成衣铺那种淡淡的新料气息。 “这是……” “殿下给你准备的。”伊莉丝说,她的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 “昨天刚到的时候就让人去置办了。只是送来的时候尺寸有些出入,拿去改了改,刚才才拿回来。” “尺寸……我凭感觉估的,你试一试,应该是合适的。” 她紫眸垂下去,盯着廊柱脚下的石板。 莱恩低头看了看那件礼服。 布料很新。折痕还清晰,叠得整整齐齐,但边缘有一两道极浅的压痕——像是被人打开看过,又重新折上。 他没多想。 “哦。”他说,“那替我谢过殿下。” “嗯。” 伊莉丝点点头,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莱恩低头又看了看那件礼服。 凭感觉估的。 他把绒布重新盖上,转身走回屋内,伊莉丝站在门口,没有跟进来。 屏风后传来衣料窸窣的声响,旧外套被脱下,挂回衣架,新礼服一层层展开。 片刻后,窸窣声停了,深墨蓝的衣料沿着肩线无声垂落。 莱恩站在镜前,棕色中长发有些凌乱——刚冲过澡,擦得潦草,几缕碎发还湿着,垂在额前,发尾微微向内收。不是那种刻意打理过的弧度,只是自然服帖地搭着眉骨。 他抬手,将这几缕湿发往后拨了拨。 露出完整的额,和那双灰蓝色的眼睛。 镜中人的眉眼比刚入学时沉了几分,眉骨与下颌的线条在日复一日的训练里愈发清晰,收得干净利落,像一把开了刃却还没出过鞘的短刀。 灰蓝是北境冬夜天空将明未明时的颜色,掺了一点暮色与雾。此刻映在深墨蓝的衣料上,那抹灰被压下去,蓝浮上来,竟显出几分平时不易察觉的沉静。 他低头看袖口,抬手,袖缘恰好卡在腕骨下三分的凹处。不紧,不松,像被谁用手指沿着他的手臂一寸一寸量过。 肩线服帖,不绷不塌。收腰的位置顺着脊背的弧度自然收束,不是勒出来的线条,是布料自己认了这具身体。 他侧过身,光线从镜面斜斜切进来。 深墨蓝沿着肩胛的起伏划出一道流畅的弧,在腰侧收紧,又在转身时轻轻荡开。最近训练攒下的那点薄肌,被这层衣料衬得刚刚好——不是夸张的隆起,是少年人终于褪去青涩、筋骨渐成的轮廓。 他抬手,将袖口那道极细的褶抚平。 凭感觉估的。 他转身,绕过屏风,伊莉丝仍站在门廊下。 她抬眼,廊灯从她身后漫过来,紫眸浸在薄薄的光晕里,像两枚被水濡湿的紫水晶。 那目光落在他肩上。 深墨蓝的衣料沿着肩线垂落,在灯下泛着极淡的冷光。她的视线顺着那道线滑下去——到袖口,到腕骨下三分的凹处,到那双正随意垂在身侧的手。 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收回目光。 “……挺适合你的。” “尺寸还行。”莱恩说。 伊莉丝没应声.她的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夜风拂过,几缕黑发从肩头滑落,她抬手将它们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节擦过耳廓时,那一点苍白的肤色似乎泛起极淡的红。 “……那就行。” “替我谢过殿下。” 伊莉丝垂着眼.睫毛覆下来,在眼睑投一小片细密的影。她点点头,下颌收得很紧。 “嗯。” “也谢你。” 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 她别过脸,朝向廊外那片沉沉的夜色。侧脸的线条在廊灯下显得格外分明,耳尖藏在发丝里,看不清颜色。 “……不用。” 声音很轻。 “那晚宴见。”莱恩说。 “嗯。” 伊莉丝没回头。 她迈开脚步,深蓝的裙角在青石板上轻轻拂过。 一刻钟后。 莱恩再次站在镜前。 深墨蓝的礼服衬得他肩线舒展,腰身利落。棕色中长发有几缕落在额前,灰蓝色的眼眸在暗色衣料的映衬下愈显沉静。 他平时很少仔细看自己的脸。 他抬手,将那几缕垂落的发丝往后拨了拨。 镜中人看着他。 不是北境维尔特家那个阴郁的少爷。 也不是圣罗兰学院那个最好别惹的恶名持有者。 他收回目光,转身,推门。 廊灯还在那几丛紫色花卉上空悬着。冷香幽幽,夜风穿过小径,将他墨蓝的衣摆吹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远处正厅灯火通明,乐声隐 第128章入场 青石板路在脚下延伸。两侧院墙不高,能望见邻院透出的零星灯光。夜风把某扇窗内的人声带出来,混着餐具轻碰的脆响,又很快被乐声盖过去。 莱恩没走几步,前面岔路口转出两个人影。 冰蓝色。 那是廊灯下第一眼捕捉到的颜色。 莉莉安·罗斯戴尔穿着一袭及踝的长裙,面料轻盈,走动时裙摆像湖面荡开的涟漪,光线流转时,裙褶深处会泛出极淡的冷光,仿佛凝结的霜花落在水面上。 她的颈间坠着一枚水滴形的蓝宝石吊坠,发间也别了同色系的细钻发夹,将那头白金色的长发衬得愈发澄净。耳垂上两点碎冰似的耳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晃动。 冰蓝的眼眸,冰蓝的裙,冰蓝的宝石。 不是刻意的堆砌,是家族审美刻进骨血里的克制——整身只有这一种主色调,却从面料、剪裁到配饰分出层层叠叠的深浅,像冬湖在不同时辰的光影。 莱恩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落在她身侧。 雷克斯·霍尔顿穿着一身深灰银纹的礼服,剪裁板正,肩线收得利落,看得出料子不便宜。只是—— 只是他正用两根手指小心翼翼地扯着袖口,像怕用力过猛会把线缝扯崩。领结系得规规整整,但喉结滚动时明显有些不适,脖子微微梗着,仿佛那圈布料随时会勒紧三分。 他本就生得高大,这身衣服将他宽阔的肩背衬得愈发厚实。 不是贵族子弟那种精瘦矫健的类型,是实打实的、从底层摸爬滚打练出来的结实。站在纤细的莉莉安身侧,像座沉默的、不太自在的山。 ——骑士与公主。 莱恩脑海里浮起这个词。 莉莉安似乎感应到目光,侧过头。 冰蓝的眼眸落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又迅速移开。 “……维尔特,你也刚到?” “嗯。” 雷克斯转过头,灰色眼眸亮了一下。他忘了袖口的束缚,咧嘴笑起来: “维尔特!你这衣服——” 他上下打量一圈,啧啧两声: “哇,真好看啊!这料子,这剪裁……一看就不便宜!” 他低头扯了扯自己那身深灰礼服,语气里点炫耀又带着点肉疼: “刚才大小姐非拉我去成衣铺买衣服,说我旧的不能见人。这一套下来,快抵我一个月伙食费了……” “闭嘴!”莉莉安压低声音,脸颊腾地红了,“谁、谁非拉你去了!是你自己穿得太寒酸丢学院的脸!” “哦,是是是,大小姐说得对。”雷克斯从善如流,又转回来对莱恩笑,“不过你这身比我那贵多了吧?这料子我在橱窗里见过,摸都不敢摸——” “雷克斯·霍尔顿!!” 莉莉安的声音拔高半度,冰蓝的眼眸瞪过来。雷克斯立刻噤声,做了个给嘴巴拉上拉链的动作。 莱恩看着这两人。 “……玩得开心。” 他说。 雷克斯用力点头:“开心开心!大小姐说晚宴上有烤肉,还是整只的那种——” “我没说!”莉莉安打断他,耳尖红透,“是你自己盯着菜单流口水!” “我没流口水,我就是咽了咽……” 莱恩没再听下去。 他正要移开视线,莉莉安忽然开口: “你这衣服——” 她目光在他肩线、袖口处停留片刻。 “做工挺不凡的……就是有点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她微微蹙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是么。” “可能是我记错了。”莉莉安收回目光,不再深究,只是低声补了句,“……挺适合你的。” 岔路口另一端,又有两道身影踏入廊灯范围。 兰德尔·弗里斯穿着一身剪裁精良的墨绿礼服,胸口别着家族纹章——银色狮鹫踏着火焰。金发梳得一丝不苟,领结系得端正,举手投足是标准的贵族做派。 他朝三人微微颔首,没多言。 埃文斯走在他身后半步。 浅绿发在灯下像一蓬沉默的雾。他穿得很素,深灰近黑的礼服,没有家徽,没有装饰,甚至连袖扣都是最朴素的银白款。那张苍白的脸隐在廊影里,看不出表情。 他抬眼,朝莱恩的方向落了一瞬,没有打招呼,又垂下去。 五个人,圣罗兰学院初级部的五名代表,此刻聚在这条通往正厅的青石板路上。 莉莉安挺直背脊,将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雷克斯终于放弃了和袖口搏斗,把手老实地垂在身侧。兰德尔理了理胸前的纹章,埃文斯依然像个沉默的影子。 没有人说话。 夜风穿过廊柱,将墨蓝、冰蓝、深灰、墨绿、素黑五道衣摆吹起不同的弧度。 莱恩迈开脚步,其余四道身影随之移动。 正厅的大门在他们面前缓缓敞开,光与热浪从门缝里涌出来,莱恩跨过门槛。 大厅比他预想的更恢弘。 穹顶挑高近三丈,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正中央垂下,数百支魔法烛焰在灯架间流转,将整座大厅照得恍如白昼。光穿过水晶棱面,在墙上、地面、人群的衣角上折射出细碎虹芒。 长桌沿两侧墙壁铺开,雪白的桌布垂至地面。银质餐架层层叠叠,盛着烤至金黄的肉类、堆成小塔的甜品、用冰盆镇着的新鲜牡蛎。酒塔是香槟色的,气泡在杯壁间缓缓上升。 穿黑白裙装的侍者端着银盘在人群中穿行,步伐轻快,裙角不起一丝褶皱。 空气里浮动着烤肉的焦香、甜酒的醇香、贵族男女身上名贵香水的冷冽尾调,以及某种属于权力的微妙而紧绷的气息。 大厅正中央,一位身形圆润的中年男子正与几位宾客谈笑。 他穿着深红镶金边的礼服,腰腹处绷得有些紧,但笑容极富感染力。油亮的黑发梳成大背头,髭须修剪整齐,眼睛眯起来时像两弯月牙。 岩湾伯爵。 他似乎感应到门边的动静,转过头。 那双眯缝眼里精光一闪,随即堆起更浓的笑意。 “哎呀——!” 他大步流星迎上来,礼服下摆几乎飞起。 “圣罗兰学院的诸位少年英杰!” 声音洪亮,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牵引过 第129章宴会(大家除夕快乐,今日五更) “圣罗兰学院的诸位少年英杰!” 声音洪亮,整个大厅的目光都被牵引过来。 “久仰久仰!早听说这一届初级部人才辈出,今日一见,果然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他热情地握住莱恩的手,又拍了拍兰德尔的肩,对莉莉安行了个夸张的绅士礼,朝雷克斯竖起大拇指,最后目光落在埃文斯身上—— 埃文斯往后退了半步。 伯爵毫不尴尬,收回手,笑眯眯道: “诸位住得可还习惯?我院子里的香樟木还入得眼吧?那几丛紫花是我夫人亲手栽的,叫什么名儿来着……哎呀,老了记不住……” “伯爵大人费心了。”兰德尔得体地接话,“招待周全,我等感念在心。” “哎呀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 伯爵摆摆手,笑容可掬: “今晚只管尽兴——美酒佳肴,歌舞助兴,年轻人嘛,该跳舞跳舞,该交友交友!” 他顿了顿,压低声,眼里那点精光又浮起来: “当然啦,正事也不耽误。诸位都是要去那遗迹里闯一闯的栋梁之才,今夜这满厅的宾客,有一半将是你们的同路人,另一半嘛——” 他笑呵呵,没往下说。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大厅里,衣香鬓影间,无数道视线正明里暗里朝门边投来。 当然不全是去参加星陨遗迹的人——真要细数下来,今晚到场的真正参赛者其实不超过五十个。 剩下那些穿着华服端着酒杯的少爷小姐们,大部分只是借着这次机会来露个脸。 各家各户都知道帝国最顶尖的二十岁以下年轻人今晚会聚在这里,于是但凡能弄到请柬的都来了,想攀谈的想结交的想提前看看未来对手的,全都挤在这间灯火通明的大厅里。 三五成群的贵族男女散落在各个角落。有人握着酒杯低声交谈,目光却在扫视全场;有人倚着廊柱,似笑非笑地打量着新入场的人;有人背对人群,只露出一角披风的暗红衬里。 穿香槟金裙子的少女站在长桌旁和同伴说笑,眼睛却一直往门边瞟;几个穿深色礼服的年轻人聚在窗边,说话时压低声音,偶尔朝舞池方向努努嘴;廊柱阴影里甚至站着几个从头到尾没说过话的人,只是端着酒杯静静看着,像在数着什么。 这就是今晚的岩湾伯爵府。一场披着宴会外衣的筛选,一次裹在舞曲里的较量。 空气里那层紧绷的薄纱,似乎又收紧了些。 “好好享受。”伯爵拍拍莱恩的肩,笑眯眯退开,“年轻人,今夜还长呢。” 他转身,融入另一簇宾客的寒暄。 莱恩站在原地,深墨蓝的礼服在千百支烛焰下泛着极淡的冷光。灰蓝的眼眸扫过大厅,将一张张陌生的脸、一道道或明或暗的目光收入眼底。 乐声换了曲调,更轻快了些,人群开始往舞池方向移动。 宴会正式开始了。 伯爵走到大厅中央,抬手压了压,乐声渐渐低下去。他清了清嗓子,那张圆润的脸上堆满笑意,连眼角的皱纹都透着和善。他环顾四周,声音洪亮得像要把屋顶掀开: “诸位——!今夜高朋满座,蓬荜生辉!老夫不胜荣幸!” “在座的各位,都是从帝国各处汇聚而来的少年英杰。有出身名门的贵胄之后,也有凭实力杀出重围的天才——你们能站在这里,就已经证明了,你们是帝国这一辈里最顶尖的那一批!” 有人举杯附和,稀稀落落的掌声从人群中响起。伯爵笑着摆摆手,示意安静,然后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笑容更深了些: “所以——请诸位英杰,好好享受今夜吧!美酒佳肴,歌舞助兴,都放开了喝,放开了跳!” 人群中爆发出欢呼声。年轻的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像潮水般涌向大厅的每个角落。 莱恩站在原地。 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从伯爵刚才朝他们这边招呼的那一刻起,就有无数道视线像被磁石吸住的铁屑,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落在那深墨蓝的礼服上,落在那张眉目沉静的脸上,落在那双灰蓝色的眼眸里。 有人在打量,有人在评估,有人只是单纯地好奇,还有人……目光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莱恩没有躲闪,也没有回应。 他只是站在那里,灰蓝的眼眸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他当然知道伯爵为什么这么热情。 圣罗兰魔法学院,帝国含金量最高的学府,没有之一。 每年数以万计的年轻人削尖了脑袋想往里挤,最后能拿到那封薄薄录取通知书的,不足三百。能从中级部顺利毕业的,十成里能剩下七成——而这七成,毕业之后有的是进帝国魔法研究院的,有的是进各大贵族府邸当供奉的,还有的进了军队做随军法师。最不济的,也能在某个地方领主的城堡里混个体面差事,吃穿不愁,受人尊敬。 一句话,只要踏进圣罗兰的门,这辈子就稳了。 能代表学院出战的,更是稳上加稳。 伯爵这是在做一个顺水人情。 几句好话,一点热情,换一个未来的可能——万一这帮孩子里有人日后飞黄腾达了,想起今夜这顿饭、这几句夸赞,哪怕只是对他点点头,伯爵都不亏。 就算没人记得,他也损失不了什么。 伯爵致辞完毕,乐师重新奏起舞曲。轻快的旋律像一条看不见的河流,在大厅的穹顶下缓缓流淌,顺着那些水晶吊灯的棱面折射出细碎的波纹。 人群开始流动起来。 穿着各色礼服的年轻男女朝舞池聚拢,裙摆在光洁的地板上划出流畅的弧线。冰蓝、酒红、墨绿、香槟金——各种颜色的头发在千百支烛焰的光芒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一片被风吹动的花海。 有人挽着手臂低声交谈,有人举着酒杯四处走动,还有几位胆子大的少女已经站到舞池边缘,眼睛亮亮地等着人来邀请。 莱恩收回目光,朝角落的长桌走 第130章饿死鬼 雪白的桌布从这头铺到那头,上面摆满了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 最显眼的位置卧着一整只烤乳猪,表皮烤得金黄焦脆,灯光照上去会泛出油亮亮的光,刀口处露出粉白色的嫩肉,还冒着丝丝热气。 旁边是整只淋着酱汁的烤羊腿,深褐色的酱料沿着肉的纹理缓缓滑下,香料的气味混着肉香直往鼻子里钻,闻一下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再过去是一整排海鲜。蟹腿一根根码得整整齐齐,壳是深红色的,关节处还带着细密的白色绒毛。牡蛎撬开了壳,露出里面饱满的肉,泡在浅绿色的柠檬汁水里。巴掌大的虾堆成一座小山,用冰盆镇着,虾壳上挂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莱恩拿起一只空碟子。 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先用叉子挑了几片烤乳猪最脆的部分,又取了三根蟹腿,最后在水果区挑了几颗草莓。草莓个头很大,红得发亮,顶端还带着两片翠绿的叶子。 他端着碟子转身,朝角落走去。 那里有一张小圆桌,三把椅子空着两把,另一把上坐着一个灰袍的身影。 埃文斯没有抬头,他面前的碟子里只有一块被掰掉一小角的面包,其余食物纹丝未动,他的目光越过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裙摆,落在大厅另一侧的某个虚空方向,浅绿色的发丝在灯下显得愈发苍白,像一蓬凝结的雾。 莱恩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埃文斯没有看他,莱恩也没说话。 他用叉子切下一小块烤乳猪,送进嘴里。猪皮烤得恰到好处,牙齿刚碰上去就发出极细微的咔嚓声,然后是下面那层软嫩的肉,油脂的香气在舌尖上化开。 他又拿起一根蟹腿,用指腹顺着壳缝轻轻一掰,整根雪白的蟹肉完整地脱落下来,蘸一点旁边的酱汁,慢慢嚼着。 目光落在舞池方向。 莉莉安正挽着一位穿香槟金长裙的少女说话。 她今晚那身冰蓝色的长裙在烛光下泛着流水似的光泽,颈间那枚水滴形的蓝宝石吊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将细碎的蓝色光斑投在她锁骨上。 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冰蓝的眼眸弯成好看的弧度,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偶尔轻轻眨一下,像两片落在湖面的羽毛。 那位香槟金少女大概是某个侯爵家的女儿,两人凑在一起说着什么,不时掩嘴轻笑,姿态亲昵得像认识了很多年。 但莱恩注意到,莉莉安的视线每隔几秒就往旁边飘一下。 远处—— 雷克斯正站在长桌前。 他面前堆了三只碟子。不是那种浅浅放几块的碟子,是实实在在摞得冒尖的三只。左手攥着一整根羊腿骨,右手握着一把勺子正在往嘴里送布丁,腮帮子鼓得像个塞满坚果的仓鼠。 他穿着那身深灰银纹的礼服——那衣服本来剪裁板正,肩线收得利落,但此刻被他吃东西的动作撑得有些紧,肩胛骨每耸动一下,布料就会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仿佛随时要从缝线处裂开。 莉莉安的微笑僵了一瞬。 她对那位香槟金少女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掩嘴笑着点点头,目光顺着莉莉安的视线飘向长桌方向,然后笑得更厉害了。 莉莉安的耳尖红了。 但她脸上的笑容依然完美。她对少女微微欠身,然后转身,裙摆划出一道冰蓝色的弧线,踩着小碎步朝雷克斯走去。 步子很轻,很快,裙角在身后轻轻飘动。 走到他身后。 雷克斯毫无察觉。他正伸手去够第四只碟子——那碟子里还剩最后一块烤乳猪的脆皮。 莉莉安站在他背后。 她的脸上依然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然后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根本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在干什么。” 雷克斯的手僵在半空中。 他缓缓转过头,嘴里还含着没咽下去的布丁,两腮鼓得像只生气的河豚。他眨了眨那双灰色的眼睛,含混不清地说: “吃、吃东西啊……” 莉莉安的笑容纹丝不动。 “你知不知道你那件礼服花了多少钱。” “知、知道啊……快抵我一个月伙食费了……” “那你知不知道,”莉莉安的笑容依然完美,但眼角轻轻跳了一下,“你再这么吃下去,这件礼服会被你活活撑裂?” 雷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 那身深灰银纹的礼服此刻绷在他身上,肩线被撑得有些变形,胸口的扣子似乎在瑟瑟发抖。他甚至能感觉到布料在腹部那一块绷得紧紧的,稍微深吸一口气就会“嘶”一声。 他咽了口唾沫。 “……那个,大小姐,我觉得还能再坚持一下——” “坚持什么?” 莉莉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她的笑容愈发温柔,温柔得让人后背发凉。 “坚持到你在整个帝国贵族面前,从这件礼服里——‘砰’的一声崩出来?” 雷克斯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话。 莉莉安依然微笑着,她的右脚却悄悄从裙底探出来——那只穿着银白色高跟鞋的脚,在裙摆的遮掩下缓缓抬起—— 然后狠狠跺在雷克斯的脚背上。 “嘶——!!!” 雷克斯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差点从原地蹦起来。他猛地捂住嘴,把一声惨叫硬生生憋回喉咙里,眼眶都红了,疼得直抽气。 莉莉安的脚已经收回了裙底。裙摆落下来,盖住一切,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的笑容依然得体、温柔、无懈可击。甚至朝不远处投来疑惑目光的几位宾客微微点头,像是在说“没什么,只是和朋友开个小玩笑”。 “走吧。” 她伸手,一把攥住雷克斯的手腕。 “去、去哪啊、大小姐……”雷克斯被拖着走,脚还一瘸一拐的,那只被跺的脚每踩一步都要倒吸一口气。 “跳舞。” “可、可你刚才不是说不跟我跳吗……” “现在要跳了。” “为什么啊?” “因为你再待在那张桌子旁边,”莉莉安头也不回,声音从牙缝里飘出来,“整个帝国都会知道我今晚带出来的人,是个饿死鬼投胎的。” “… 第131章嗨哥们 雷克斯被一路拖进舞池边缘。莉莉安终于松开他的手腕,退后半步,冰蓝的眼眸从上到下把他打量一遍。 “手给我。” 雷克斯老老实实伸出手。 莉莉安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两人站得很近,近到能看清对方睫毛的弧度。 “跟着我的步子。一、二、三、四——” “大、大小姐……” “又怎么了?” “你踩我脚了……不是刚才那只,是这只……” “……” 莉莉安的耳尖红透了,红得几乎要滴血。 但她没有松手。 她咬了咬下唇,把那声快到嘴边的“对不起”硬生生咽回去,然后抬起头,瞪着他: “……踩就踩了,跳你的舞!” 雷克斯愣了两秒。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憨憨的,带着点无奈,但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 “好。”他说,“跳。” 他们继续踩着步子。依然有人踩到对方的脚,依然有人被狠狠瞪一眼,但没有人松开手。 莱恩把目光收回来,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碟子里还剩的那颗草莓。叉子戳起来,送进嘴里。 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味。 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淡到如果不是正对着他看根本发现不了。但那一瞬间,他灰蓝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瞬。 他又拿起一根蟹腿。 舞池另一侧,兰德尔正被几位贵族少女围着。 他那身墨绿礼服剪裁得无可挑剔,胸口那枚银色狮鹫纹章在烛光下熠熠生辉,金发梳得一丝不苟,连发梢弯曲的弧度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他的脸上挂着标准的微笑——不是那种敷衍客套的笑,是那种让人如沐春风的笑,多一分则过,少一分则疏。 他正在对一位红发少女说着什么,那少女穿着酒红色的长裙,衬得她肤白如雪,一双琥珀色的眼眸亮晶晶地看着兰德尔。她掩嘴笑起来,旁边几位少女也跟着掩嘴笑,眼睛却都黏在兰德尔身上挪不开。 兰德尔应对自如。他微微侧头,听那位红发少女说话,时不时点头,偶尔接一句,逗得她们笑得更欢了。 莱恩收回目光看向埃文斯。 埃文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碟子几乎没动过,那块被掰了一角的面包已经有些干了。他的目光依然落在某个虚空的方向,浅绿色的发丝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巴。 大厅里来来往往的人群从他身边经过,但没有一个人停下来跟他说话,他也完全没有要跟任何人说话的意思。 他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影子。 莱恩又给自己夹了一颗草莓。 “哟,兄弟!” 也就在这时,一道爽朗的声音从旁边炸开。 莱恩愣了一下,转过头。 一个蓝色短发的年轻人正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身体微微前倾,歪着头看他。那张脸上挂着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 清爽的寸头,深蓝近乎黑的发色,被廊灯照出一层淡淡的冷光。五官不算多精致——浓眉,大眼,鼻子挺直,嘴唇有点厚——但组合在一起很顺眼,透着一股不太像贵族热乎乎的气息。 他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礼服。料子看着不错,但没有家徽,没有纹饰,连袖扣都是最普通的银白色圆扣。 胸前口袋里插着一朵白色的小花,花瓣有些皱了,像是临时从哪个角落摘的。 “你是圣罗兰学院的吧?”年轻人凑过来,自来熟地在他旁边坐下,椅子被他坐得“吱呀”一声,仿佛在抗议他那一屁股的力道,“我刚才看见你们一起进来的!伯爵大人专门介绍的那几个!” 莱恩看着他。 那双眼睛是浅棕色的,很亮,亮得有些过分,像山里的溪水,一眼就能望到底。 “……是。”莱恩说。 “哎呀!我就说嘛!” 年轻人一拍大腿,笑容更灿烂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五指张开,是很随意的、朋友间才会用的握手姿势。 “我叫艾伦!艾伦·哈里斯!” 莱恩看了眼他的手,伸手握了一下。那双手掌很大,干燥,温暖,握过来的力道很实诚,不轻不重,刚好让人觉得这人挺真诚。 “莱恩·维尔特。” “维尔特……维尔特……”艾伦念叨了两遍,挠了挠后脑勺,那动作憨得像个刚进城的乡下小子,“好像没听过这个姓啊,你家是哪里的?” “北境。” “北境!”艾伦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两盏被点亮的灯,“我也是北境的——不对不对,我是东境的,但我有个表舅在北境做生意!我去过一次,我的天,冷得要死!” 他缩了缩脖子,做了个夸张的、浑身发抖的动作,两只手抱着胳膊,整个人缩成一团: “你们那边冬天怎么过的?那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我站了不到一刻钟就想钻回屋里烤火!” 莱恩看着这个人。 他说话太快了,快得有点像憋了很久终于找到人唠嗑。而且他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一会儿抱胳膊,一会儿拍大腿,一会儿又挠头,整个人像只停不下来的兔子。 “……烧壁炉。”莱恩说。 “啊对对对,壁炉!我表舅家也有!”艾伦一拍大腿,“但那个不管用啊!烧再大的火,一出门那风还是刮脸!你们北方人是怎么做到天天在外面晃的?” “习惯了。” “习惯……”艾伦咂了咂嘴,“那得从小开始习惯吧?我反正是习惯不了。我表舅让我多待几天,我死活不肯,第二天就坐马车跑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一点不觉得这有什么丢人的。 莱恩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人的眼睛。 那双浅棕色的眼眸真的很干净。不是那种伪装出来故意装傻充愣的干净,是真的没有什么城府的样子。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脸上带着笑,语气里没有自卑,没有怨气,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自己接受得很好的事 第132章狐朋狗友 艾伦见他不说话,也不尴尬,自顾自地往下说。他侧过身子,朝舞池方向努了努嘴,压低声音: “兄弟,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莱恩挑了下眉。 艾伦朝他勾了勾手指,示意他凑近一点。莱恩没有动,艾伦也不介意,自己凑过来一点,用那种说悄悄话的语调: “你看看周围。”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舞池里,裙摆在旋转,高跟鞋在地板上踩出细碎的节拍。穿香槟金长裙的少女正被一个穿深蓝礼服的年轻人揽着腰,两个人配合得很好,裙角飞起来的时候像一朵盛开的花。 旁边几对也跳得不错,有人在转圈,有人在说笑,还有人偶尔踩到舞伴的脚,赶紧红着脸道歉。 舞池边,三五成群的贵族男女聚在一起。有人举着酒杯低声交谈,目光却在全场扫视,像是在寻找什么目标。有人倚着廊柱,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手里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 还有几个人背对着人群站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不知在说什么私密话,偶尔发出低低的笑声。 “看见没?”艾伦说,“那些凑一堆的,都是从小认识的。什么公爵家的、侯爵家的,人家有圈子。咱们这种——” 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莱恩。 “——小门小户的,凑不上去。” 莱恩没有说话。 艾伦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轻,没什么失落,倒像是终于说出了一个憋了很久的事实。 “我这次能来,纯粹是运气好。”他挠了挠头,“我家那个侯爵大人,他手下最厉害的那个年轻人——就是我表哥,你懂吧——刚好过二十岁生日,超龄了。名额空出来,一层一层往下推,最后推到我头上。” 他摊开手,耸了耸肩,肩膀耸得很高,像是要把什么负担卸下来。 “我到现在都觉得自己在做梦。你知道吗,就我这水平,在我们那旮旯还算凑合,拉到这儿——”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穿着华服的年轻人身上一一扫过,然后压低声音: “——我估计连那些人的侍卫都打不过。” 莱恩看着他。 艾伦的眼睛确实很干净。说这些的时候,他脸上依然带着笑,语气依然很轻松,仿佛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 “所以呢,”艾伦一拍大腿,笑着看他,“我刚才观察你半天了。” 莱恩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你也是一个人,”艾伦说,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坐这吃了快半个小时了,也没人来找你说话。咱俩不是天生一对吗?” 莱恩:“……” “别误会别误会!”艾伦赶紧摆手,两只手在空中挥得跟扑棱蛾子似的,“我的意思是,咱俩都是那种——凑不进圈子的。你一个人待着,我也一个人待着,那还不如咱俩凑一块待着,好歹有个人说说话,对不对?” 他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真诚得有点过分,让人不忍心拒绝。 “你放心,我没什么坏心思。我就是想找个人唠嗑,不然这宴会太无聊了。你看那边——” 他朝舞池努努嘴: “跳舞我不会,喝酒我不行,那些贵族小姐凑一块聊天,我走过去都不知道该说啥。我就只能坐这看你吃。” 他指了指莱恩面前那碟已经快空了的食物,咽了口唾沫。那个咽唾沫的动作做得很明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轻轻的“咕咚”。 莱恩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自己碟子里那根还没动的蟹腿,他伸手,拿起那根蟹腿,递过去。 “尝尝这个。” 艾伦愣了一下。 他看着那根蟹腿,又抬头看看莱恩,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受宠若惊的狗。 “你让我吃?” 莱恩把蟹腿又往前递了递。 艾伦咽了口唾沫。这次咽得更大声。 他伸出手,接过来。那动作小心翼翼的,仿佛接过来的不是一根蟹腿,是什么易碎的宝贝。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 “你刚才往这边看了八次。”莱恩说,“每次都咽口水。” 艾伦的脸腾地红了。 那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跟着红了一截。他张了张嘴,想辩解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他只是低下头,狠狠咬了一口蟹腿。 “唔——!” 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亮得跟点着了似的。 “好吃!这什么蟹?腿这么粗!我们那边没见过这种!” 他嚼得腮帮子鼓鼓的,嘴边还沾着一点蟹肉的碎屑。那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要多真实有多真实。 “不知道。”莱恩又拿起一块烤乳猪的脆皮,递过去,“这个也不错。” 艾伦接过来,一口塞进嘴里。 脆皮在他嘴里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嚼着嚼着,眼睛越瞪越大,最后“咕咚”一声咽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唔唔唔——!!这个更香!” 他又伸手去拿碟子里剩下的蟹腿。 莱恩没有拦他。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个狼吞虎咽的蓝发青年。 艾伦风卷残云般扫完手里的东西,舔了舔手指。舔得很仔细,一根一根地舔,连指缝都不放过,舔完还意犹未尽地咂了咂嘴。 他忽然停下来,看着莱恩。 “……兄弟,你人真好。” 莱恩没有接话。 他又给自己夹了一颗草莓。 艾伦挠了挠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你刚说你叫什么来着?莱恩?莱恩·维尔特?” “嗯。” “维尔特……维尔特……”艾伦念叨着,眉头皱成一团,眼睛盯着天花板,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北境的维尔特家……我好像听过。” 莱恩的动作顿了一下,那根刚要送进嘴里的草莓停在半空中。 “我表舅好像提过,”艾伦挠着头,眉头皱得更紧了,“说北境有个什么子爵家,最近挺热闹……好像是……领地被皇帝赏了?” 他看向莱恩,眼神里带着询问。 莱恩没有说 第133章我也想吃软饭啊 艾伦也没等他说话,他自顾自地往下说: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记得了。就记得表舅说,那家子爵原本挺破落的,忽然就……哎呀,想不起来了!” 他摆摆手,放弃了努力。 “反正就那个意思!你家好像挺厉害的样子!” 莱恩看着这个人。 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依然很干净。他说的那些话,好像真的只是随口一提,没有别的意思。 莱恩把那颗草莓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艾伦又开始扫荡他碟子里的食物。一边吃一边絮叨,话多得像个打开了的话匣子: “唉我跟你说,我家那边也挺破的。我爹是个男爵,领地就三个村子,穷的叮当响,加起来还没这个大厅大。我从小最大的梦想就是能吃上烤乳猪——不是那种过节切一小片尝尝的,是整只抱着啃!” 他咬了一大口烤乳猪的脆皮,满足地眯起眼。那表情仿佛不是在吃东西,是在品尝什么世间最奢侈的美味。 “今天算是圆梦了。” 莱恩看着这个人。 他吃得狼吞虎咽,满嘴是油,吃得毫无形象可言。他的礼服袖口蹭上了一小块酱汁,他自己没发现。他的领结歪了,他也没发现。他嘴边还沾着食物的碎屑,他更没发现。 但他那双眼睛里的光芒是真的。 那种纯粹的、毫不掩饰的快乐,是真的。 莱恩端起那杯淡金色的酒精饮料,抿了一口。 微苦,回甘,带着一点柑橘的清香。 远处舞池里,莉莉安还在艰难地教雷克斯踩步子。雷克斯又一脚踩到她的裙摆,莉莉安狠狠踩回去——这次是同一只脚,疼得雷克斯龇牙咧嘴,却不敢叫出声。两人像两只斗气的猫,在舞池边缘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松手。 另一边,兰德尔身边又围了几位贵族少女。他依然应对自如,笑容滴水不漏,偶尔说一句话就能逗得她们笑得花枝乱颤。但他眼底深处,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疲惫。 埃文斯还坐在原来的位置。面前的碟子依然没动过。他的姿势也没变过,像一尊被遗忘在角落的雕像。 乐声悠扬,裙摆翻飞,水晶吊灯的光芒洒满整个大厅。 艾伦终于把碟子里最后一块烤乳猪的脆皮塞进嘴里,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他往后一靠,摸着肚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舒服了。” 他转过头,看向莱恩,眼神里忽然多了几分神秘兮兮的味道。 “唉,兄弟。”他压低声音,往前凑了凑,“你让我吃这么多好东西,我总得回报点啥。” 莱恩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艾伦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 “咱们反正都要去遗迹的,对吧?那地方,你知道的,进去之后不光要对付里面的鬼东西,还得提防着人。”他朝舞池方向努努嘴,“那些人,有几个是善茬?” 莱恩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所以呢?” “所以——”艾伦往前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我给你介绍介绍我认识的那些人。” 莱恩挑了挑眉:“你还认识人?” “那当然!”艾伦挺了挺胸膛,但很快又缩回去,挠了挠头,“虽然我实力不行,也没什么权势地位,但我这人吧,有个毛病——就爱跟人唠嗑。来这一天,我把能聊的人都聊了一遍。” 他伸出手,指向舞池边缘某个方向。 “看见那个绿头发的没?” 莱恩顺着他的手指望去。舞池边缘的廊柱旁,站着一个穿浅绿色长裙的少女。她的头发是很浅的接近银灰的绿色,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她正端着酒杯,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柔和,但下巴微微扬着,有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矜贵。 “那是岚之公爵家的那位大小姐——叫薇拉。”艾伦压低声音,“风元素天赋,听说十岁就能释放高阶风系魔法。在我们东境那边,可是个顶个的天才。” 莱恩的目光在那少女身上多停了一瞬。 薇拉。 名单上有这个名字。岚之公爵的养女,风属性感知天赋。 “再那边,那个穿酒红色裙子的——”艾伦又指向另一处。 那是一位站在人群中央的红发少女,身段高挑,五官明艳,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周围的人都被她带着笑。她身边围着三四个人,正在听她说话。 “那是炎之公爵那边的人,叫啥来着……哦对,伊莱恩。不是战斗系的,是研究古代符文的。听说她破译过好几个失传的遗迹铭文,脑子特别好使。” 莱恩微微颔首。 艾伦又指了几个人——有穿深蓝礼服、站姿笔挺的年轻骑士,据说是某个侯爵家的护卫长;有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秀的少女,是负责情报分析的文职;还有几个看起来就很不好惹的,艾伦指了指,却没多说,只是咂了咂嘴。 “那几个,离远点。” 莱恩没问为什么,他记下了这些面孔。 艾伦介绍完,往后一靠,两只手枕在脑后,忽然叹了口气: “唉,说起来,这些贵族老爷家出来的小姐们,长得可真好看啊。” 他望着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裙摆,眼神有点飘忽: “一个个的,皮肤又白,眼睛又亮,笑起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好看。哪像我们那旮旯,抬头是村姑,低头是村妇,一年到头见不着几个水灵的。” 莱恩看了他一眼。 艾伦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单纯发自内心的向往,没什么猥琐,就是那种“哇人家真好看”的朴素感慨。 莱恩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 “我看你长得也不差。”他忽然开口,“怎么没想着找个贵族小姐入赘什么的?” 艾伦愣了一下,他转过头,瞪大眼睛看着莱恩,仿佛没想到这个一直沉默寡言、面无表情的人会突然说出这种话。 然后他挠了挠后脑勺,嘿嘿笑起来。 “唉呀,兄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第134章久等了 “唉呀,兄弟,你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一副推心置腹的架势: “我其实也是这么想的。你看我,家里又没什么势力,能力也一般般。要是能混到哪个贵族小姐看上我,那我不就发达了?——入赘也行啊,反正我家也没啥家业需要我继承。” 他叹了口气,摸了摸自己的脸: “可惜啊,哥们这张脸,也就普普通通。没有那么帅得惊世骇俗,让人一眼就忘不掉的那种。” 他看向莱恩,眼神忽然亮了一下: “但你不一样啊兄弟!你看你长得多帅!这眉眼,这轮廓,这气质——我跟你说,你待会儿说不定就有小姐过来搭讪。” 莱恩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艾伦会突然把话题扯到他身上,看着艾伦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有些失笑。 “行了。”他说。 “真的真的!”艾伦拍着大腿,“你信我!你往那一坐,那气质——啧,比那些贵族少爷还贵族少爷!” 莱恩端起杯子,又抿了一口,没接话。 “你好,打扰一下。” 一道轻柔的女声从旁边响起,莱恩和艾伦同时转过头,两个少女站在他们面前。 左边那位穿香槟金色的长裙,裙摆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泽,领口别着一枚镶嵌红宝石的胸针,衬得她肤白如雪。她的头发是温暖的栗色,松松地挽成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 右边那位穿浅粉色的及踝长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走动时会泛出淡淡的光。她的头发是很淡的金色,编成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眼睛是浅蓝色的,像两汪清澈的泉水。 两个人都化着精致的淡妆,眉眼间带着贵族小姐特有的矜贵,但嘴角那抹笑意很温和,让人生不出距离感。 艾伦“腾”地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那速度快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站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脸上堆起一个自认为最得体但实际上紧张到僵硬的笑容: “你们好你们好!我叫艾伦!艾伦·哈里斯!来自东境!是代表——” 他说话的速度快得像倒豆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两个少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吓了一跳,她们对视一眼,然后同时掩嘴笑起来。那笑声轻轻的,像银铃在风里晃动。 “你好,艾伦先生。”香槟金裙子的少女笑着说,语气很温和,“很高兴认识你。” 艾伦挠了挠头,脸上有点发红,但笑容依然很灿烂。 然后两个少女的目光越过他,落在他身后的椅子上。 落在那道深墨蓝的身影上。 “请问,”浅粉色裙子的少女轻声开口,浅蓝色的眼眸望过来,“您是……?” 莱恩放下杯子,站起身。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肩线舒展开,墨蓝的礼服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冷光。 “莱恩·维尔特。”他说,“代表圣罗兰学院。” 他没有说自己的家族,但两个少女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 香槟金裙子的少女上前半步,裙摆轻轻晃动。她微微仰起头,看着莱恩,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 “维尔特先生,我是艾米丽·萨瑟兰,家父是南境的萨瑟兰伯爵。”她顿了顿,浅蓝色的眼眸望着他,“冒昧打扰,只是想问——您愿意和我跳一支舞吗?” 莱恩愣住了。 他真的没想到会有贵族小姐来邀请他跳舞。 他看着面前这张带着期待的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位浅粉色裙子的少女——她正掩着嘴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艾伦在旁边疯狂挑眉,那表情分明在说:看吧看吧,我刚才说什么来着! 莱恩心里涌起一阵无语。 他张了张嘴,正准备婉拒—— “抱歉。” 一道清冷的声音从旁边插进来。 四个人同时转头。 廊灯昏黄的光晕里,一道黑色的身影正朝这边走来。 黑色长发高高挽起,用一根银色的发簪松松固定,几缕碎发垂在耳侧,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她的脸上化着极淡的妆——只是轻轻描了眉,点了唇,却让那张本就精致的脸愈发显得轮廓分明,像一幅用极简线条勾勒出的工笔画。 紫色眼眸,在烛光下像两枚浸在水里的紫水晶。鼻梁挺秀,下颌收得利落,肤色白皙得近乎透明。 她穿着一袭黑色的礼裙,很简约,简约到几乎没有装饰——贴身的剪裁,顺着身体的曲线垂落,在腰侧轻轻收拢,又在小腿处微微散开。 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锁骨上方系着一根极细的银色项链,项链末端坠着一枚小小的星辰吊坠。 黑色的料子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光泽,像深夜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简约,却压过了满厅的繁花似锦。 她走得不快,裙摆在脚踝处轻轻晃动。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目光落在这边,落在那道深墨蓝的身影上。 艾米丽愣住了,浅粉色裙子的少女也愣住了。艾伦更是张大了嘴,下巴差点掉下来。 那黑衣少女走到莱恩身旁。 她伸出手,很自然地挽住莱恩的手臂。手指白皙纤细,轻轻搭在他的袖口上,那枚星辰吊坠在她锁骨上方晃了晃,折射出一点极细的光。 “抱歉。”她看向那两个少女,声音清冷得像初冬的第一缕风,“他在等我。” 艾米丽的笑容僵了一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黑衣少女没有再看她们,她转过头,看向莱恩,紫色眼眸与灰蓝相触。 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久等了。” 声音很轻。 莱恩看着她。 他确实愣住了。 从她出现在视线里的那一刻起,他就愣住了。 黑色长发,紫色眼眸,简约的黑裙,白皙的锁骨上那枚小小的星辰—— 这是伊莉丝。 但又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伊莉丝。 那个永远穿着深蓝制服、沉默如影、存在感稀薄的伴读。那个说话时永远没有起伏、像在背课文的传话者。那个站在门廊下、紫眸垂着、睫毛轻轻颤动的人。 此刻站在他面前,挽着他的手臂,说着“久等了 第135章我吃吃吃吃吃 莱恩张了张嘴。 然后他感觉到手臂内侧传来一点极轻的刺痛。 伊莉丝的手指轻轻捏了一下他。隔着衣料,那力道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 莱恩回过神来。 他看向那两个还愣在原地的少女,微微颔首,嘴角带起一点歉意的弧度: “抱歉。” 艾米丽回过神来。她看看莱恩,又看看挽着他手臂的黑衣少女,脸上那点失落很快被得体的笑容掩盖。 “是我们冒昧了。”她微微欠身,拉着旁边那位浅粉色裙子的少女往后退了一步,“祝二位玩得开心。” 两个少女转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浅粉色裙子少女压低的声音: “那位是谁家的?怎么没见过……” “不知道……但那裙子,那气质……” 声音渐渐远去。 —— 艾伦还站在原地。 他的嘴依然张着,下巴真的快掉下来了。 他看看伊莉丝,又看看莱恩,再看看伊莉丝挽着莱恩手臂的那只手,再看看伊莉丝那张冷艳的脸—— “你、你们……” 他指着莱恩,手指都在抖。 莱恩看着他,没说话。 艾伦深吸一口气,终于把下巴合上了。 他用一种“我真是看错你了”的眼神盯着莱恩,那表情复杂得像打翻了五味瓶——震惊、不敢置信、被背叛的痛心、还有一丝“你小子藏得可真深”的幽怨。 莱恩对上他的目光。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没什么好解释的。 艾伦看了他两秒。 然后他忽然“噗”地笑出声来。 他摆摆手,笑得肩膀直抖: “行行行,我懂了。兄弟,你厉害。刚才咱俩还在那说入赘的事,结果你早就——啧,深藏不露啊!” 他朝莱恩竖起大拇指,那表情要多真诚有多真诚。 莱恩:“……” 伊莉丝站在旁边,紫色的眼眸从艾伦脸上扫过,又落回莱恩身上。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那只挽着他手臂的手,轻轻收紧了一点。 ——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黑色长发,紫色眼眸,简约的黑裙,锁骨上那枚星辰吊坠。 莱恩收回目光。 “嗯。” 两人转身,朝舞池方向走去。 墨蓝的衣摆和黑色的裙角擦在一起,在烛光下融成一片深沉的夜色。 艾伦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背影。 他挠了挠头,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普通的深灰礼服。 “啧。” 他咂了咂嘴,然后转身,朝那盘还没收走的烤乳猪走去。 ——算了,还是吃东西实在。 两个少女走出几步,浅粉色裙子的那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两道身影已经走远了。墨蓝与黑,融进烛光里,像两片交叠的夜色。 “拽什么拽。”她嘟囔了一声,声音压得很低,“不就是长得好看些吗。” 艾米丽也回过头。 那黑衣少女正挽着莱恩的手臂,侧脸被烛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黑发高挽,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简约,流畅,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 但就是让人移不开眼。 艾米丽沉默了两秒,轻声说: “是挺好看的。” 浅粉色裙子的少女噎了一下。她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人转身,裙摆扫过地面,消失在人群里。 舞池边缘。 伊莉丝挽着莱恩的手臂,脚步没有停顿。她直视前方,嘴角弯着一点很淡的弧度,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看来你挺有魅力的。” 莱恩脚步顿了顿。 “这么短的时间就能招惹到女孩子。” 莱恩侧头看了她一眼,紫色眼眸望着前方,睫毛投下浅浅的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他收回目光,声音也压低了: “那还不是因为你来得晚。” 伊莉丝脚步微微一顿,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出是什么意味——紫色眼眸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然后她收回目光,轻轻白了他一眼。 那白眼翻得很轻,轻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莱恩看见了。 “我当然也需要梳妆打扮。”她的声音依然很淡,“换衣服要时间。” 莱恩没说话。他忽然想起一个时辰前伊莉丝第二次敲响他房门的时候,怀里抱着那套墨蓝礼服,那时候她身上还穿着学院的深蓝制服——那套制服她穿了一整天,从出发到抵达,从送情报到送礼服,直到晚宴前一小时她还在穿着那身衣服敲门。 所以她是后来才去换的衣服,所以才来得这么晚。 两人继续往前走,舞池越来越近,暖黄的烛光从头顶洒下来照在他们身上。 “走吧,”伊莉丝说,“进舞池。” 莱恩点头,往前迈了一步,忽然顿住了。 伊莉丝感觉到手臂上的力道一滞,侧头看他。莱恩站在原地,眉头微微蹙着,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些许迟疑。 伊莉丝看了他两秒,忽然开口:“你不会跳舞?” 莱恩沉默了一瞬,“……不会。” 他当然不会跳舞。前世他没跳过,现在的莱恩也不可能会——那个阴郁孤僻、不屑与任何人为伍的莱恩·维尔特,怎么可能参加这种所谓的贵族舞会? 伊莉丝没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紫色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我教你,”她说,“跟着我。”她松开挽着他的手后退半步,把右手伸向他,“手给我。” 莱恩看了看她的手,手指白皙纤细,指尖微微蜷着,掌心朝上。他把手放上去,伊莉丝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搭上他的肩,往前迈了一步带着他走进舞池。 她的手握起来和塞西莉亚完全不一样。皇女的手手保养得极好,娇贵柔嫩,握上去像握住一团浸过温水的丝绸,软得没有骨头。 但伊莉丝的手不同——同样白皙柔嫩,同样保养得看不出任何老茧或粗糙,但一握上去就能感觉到那股隐藏在皮肤下的韧劲,像握住一根柔韧的枝条,又像握住一柄收在鞘里的匕首,外表光滑,内里藏着锋 第136章起舞 那双手带着他转的时候,力道不大却稳得让人安心。 这个动作让莱恩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 在他印象里伊莉丝一直是塞西莉亚的影子,从她第一次出现在学院门口那天起她就穿着那身深蓝制服站在皇女身后半步远的位置,永远沉默,永远面无表情,永远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她不跟任何人说话,不跟同学说话,不跟导师说话,甚至不跟皇女以外的人对视,班里有人私下议论过她,说没见过她说超过三句话,说是不是哑巴,说听见她跟皇女说过一句“是”就仅此而已。 在莱恩眼里她一直就是那副样子,垂着眼抿着唇,存在感稀薄得像一团随时会消散的雾气,是塞西莉亚的背景板,是那柄永远收在鞘里从不露出的刀。 可现在这团雾气凝成了实体,那柄刀出了鞘。 从客观角度来看,伊莉丝今晚的举动已经不能用反常来形容了——先是送礼服,耽误了自己的梳妆时间也要确保他体面出席;然后在那两个贵族小姐过来邀舞时直接出面打断,挽着他的手臂说“他是我的舞伴”;现在又主动教他跳舞,握着他的手带着他在舞池里旋转。 这些举动放在任何人身上都算得上亲近,放在一个之前从未主动跟他说过几句话、从未主动跟任何人有过任何接触的“影子”身上,简直让人无法理解。 这不是他认识的那个伊莉丝,或者说这不是他以为的那个伊莉丝。 离开了塞西莉亚之后,她整个人像是之前一直被封印着,又像是之前一直沉睡的什么东西被唤醒了,表达出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莱恩甚至觉得她有点在主动靠近自己的意思。 他告诉自己可能是多想了,所谓人生三大错觉,可能是今晚灯光太暖氛围太柔让他产生了错觉,但那股异样感还是压在心底散不去。 暖黄的烛光从头顶洒下来把他们笼进一片柔和的光晕里,周围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舞伴在旋转,裙摆和衣角擦出细碎的声响。 “跟着我,”伊莉丝的声音很轻,“左脚,后退。” 莱恩低头,黑裙的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露出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面上缀着几枚小小的紫色水钻,像散落的星辰,随着她脚步的移动一闪一闪。 那双鞋衬得她的脚背愈发白皙,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蜿蜒在脚面上,一路延伸到纤细的脚踝。那脚踝细得让人担心会不会折断,但踩在地上的每一步都稳得出奇。 他跟着迈步,踩在她裙摆上。 伊莉丝脚步一顿,莱恩也顿住了。 “……抱歉。” 伊莉丝没说话,低头看了看被踩住的裙摆又抬头看他,紫色眼眸里没什么怒意倒是多了一点无奈。 “放松,”她说,“别低头看脚,看我。” 莱恩抬起头看着她。黑色长发高高挽起露出修长的脖颈,脸上化了极淡的妆,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眉眼比平时更深邃,唇色比平时更润。 那条简约的黑裙贴合着身体的每一道曲线,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锁骨上那枚小小的星辰吊坠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莱恩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肩膀松下来。 “左脚,后退。”伊莉丝又重复了一遍。 他跟着迈步,这一次没踩到裙摆。 “右脚,前进。” 又一步。 两人开始在舞池边缘缓慢移动。莱恩的动作很僵硬,肩绷着,手也绷着,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地面。伊莉丝带着他,脚步很稳,像在带着一个刚学走路的孩子。 “放松,”她又说了一遍,“你绷得太紧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试着让肩膀松下来。 “对,”伊莉丝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就这样。” 两人又转了一圈。莱恩的动作渐渐没那么僵了,跳舞其实只是简单的身体律动,只要掌握节拍暗合音乐,再配上几套相应的动作就能应付过去。 他跟着巴顿特训了一个多月,各种战斗方式练下来,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早已相当娴熟。很快他就摸到了窍门,脚步渐渐顺了,转动的幅度也自然起来。 等到第二支曲子过半,他已经能跟着伊莉丝的节奏走得有模有样了。 舞池里的人渐渐多起来,裙摆旋转衣角翻飞,暖黄的烛光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柔和。有人在说笑有人在低语,空气里飘着酒香和脂粉的香气。 伊莉丝的目光越过莱恩的肩膀开始扫视四周。 “看三点钟方向,”她轻声说,“廊柱旁边那个。” 莱恩借着转身的幅度看过去。廊柱旁站着一个年轻男人,深蓝礼服金色短发修剪得极短,露出干净利落的鬓角。他手里端着酒杯却没喝,目光落在舞池里那些旋转的身影上,像在数着什么。 那人站姿笔挺,礼服下能看出肩背肌肉的轮廓,是练过的而且练了很多年。皮肤偏黑,颧骨上有淡淡的风霜痕迹。 “帕克·海威特,”伊莉丝说,“二皇子的人。他父亲是第二军团副指挥,手里握着八千边军。” 莱恩的目光在帕克身上多停了一瞬。那人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褐发的年轻人,穿着深灰礼服,站姿放松,但目光一直跟着帕克转。 “海顿,”伊莉丝说,“他父亲是海威特家的家臣,他自己从小给帕克当伴读。海顿的剑术比帕克强,但从来不露。” 这两人一文一武相互配合,是二皇子派系里相当有竞争力的年轻人。 帝国边境压力最大的就是北境,兽人族年年入侵,大部分兵团都驻守在北境一线,二皇子手里有三个兵团,其中一个就常年驻扎在北境。 帕克和海顿都是从北境军团里出来的,算是二皇子的家臣幕僚,这次被派来参加星陨遗迹,显然是想争里面的东西。 “七点钟方向,”伊莉丝说。 两人转过去。 长桌旁边站着一个灰袍男人,面容冷硬,颧骨很高眼窝很深,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手里端着酒杯却没喝,只是握着杯脚轻轻转 第137章白菜开会 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红发壮汉,穿着深褐色的礼服,料子很好但绷在身上,肌肉把肩线撑得满满当当。那壮汉双手垂在身侧,目光一直跟着灰袍男人转动的酒杯。 “马库斯,”伊莉丝的声音更低了,“威利尔侯爵护卫总管的儿子,从小在北境边线长大。旁边那个红发的叫奥拉夫,北境那边小有名气的天才,据说有兽人血脉,身体素质相当强悍。” 莱恩看着那个灰袍男人。 北境来的人,冷,硬,像块风化的岩石。 他站在那儿周围三步之内没有人,不是没人愿意站,是那种气场让人本能地不想靠近。 “四点钟方向,”伊莉丝说。 莱恩看过去。一个红发女人站在人群边缘正跟身边的人说话,身段高挑五官明艳,皮肤并不是常见的那种富家小姐的白皙,反而是很健康的小麦色。 她笑起来的时候眼波流转,周围的人都跟着笑。她穿着一袭酒红色的长裙,领口开得恰到好处,脖颈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金链。 “希洛娅,”伊莉丝说,“炎之公爵那边的人。她是研究古代符文的学者,破译过三个失落的遗迹铭文。炎之公爵养着七个术士,她是领头的。” 莱恩的目光在她身上多停了一瞬。那女人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穿深蓝礼服的中年男人面容严肃站得笔直,像根标枪。另一个穿浅灰色裙子的少女戴着金丝眼镜,手里捧着本簿册不时低头记着什么。 “那个穿深蓝的叫卡伦,”伊莉丝说,“炎之公爵的护卫长。他十六岁就上过战场,杀过十七个兽人。” 莱恩的目光扫过卡伦。那人站姿笔挺,肩背肌肉把礼服撑得没有一丝褶皱,双手交叠在小腹前。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扫视着四周,每一个经过的人他都要看一眼。 两人继续转。 “十一点钟方向,浅绿裙子的那个,”伊莉丝说。 莱恩看过去。舞池边缘的廊柱旁站着一个穿浅绿色长裙的少女,头发是很浅的接近银灰的绿色,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 那绿色极淡,像初春的嫩芽被霜打过,透着一股清冷。 她身量纤细,浅绿长裙贴合着身形,腰身收得很紧,裙摆从膝盖往下散开像倒扣的铃兰。裙子上没太多装饰,只在领口绣着几片银色的叶片,很小,要凑近了才能看清。 她正端着酒杯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侧脸的线条很柔和。 “薇拉,”伊莉丝说,“岚之公爵的养女。” 莱恩的目光落在那少女身上。她这时微微侧头,目光扫过舞池。那双眼睛是很浅的灰绿色,像雨后的远山又像蒙了一层薄雾。 然后那双眼睛停住了。 薇拉的目光落在莱恩身上,两人的视线隔着舞池对上一瞬。莱恩愣住,还没来得及移开目光,就看见薇拉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但确实是冲着他笑的。 莱恩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回了一礼。 薇拉收回目光,继续和身边的人说话,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是近年来帝国公认风元素天赋最高的人,”伊莉丝说,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听说十岁就能释放高阶风系魔法。岚之公爵养了十二个法师,她十二岁的时候已经把其中七个打趴下了。” 莱恩看着她纤细的身量和手腕,怎么看都不像能打的。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雨后的远山,那雾后面藏着什么。 “她身边那两个人呢?”莱恩问。 薇拉身边站着一男一女。男的身材高大穿深青色的礼服,礼服下能看出结实的肌肉轮廓。他站在薇拉侧后方,目光一直扫视着四周,像一只警惕的猎犬。女的穿着一袭银灰色的长裙年纪稍长,面容温婉,手里端着酒杯不时低头跟薇拉说几句话。 “那个男的叫克里夫,”伊莉丝说,“岚之公爵养的死士,从小跟着薇拉负责她的安全。他不用武器,双手就是武器。” 莱恩看着克里夫的手。那人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粗大手背上有好几道淡淡的疤痕。 “那个女的呢?” “伊莲恩,岚之公爵的远方亲戚,负责照顾薇拉的起居和社交,”伊莉丝顿了顿,“她实力一般,但眼力很好。” “岚之公爵只派了薇拉一个人来?”莱恩有些奇怪。其他人身边都站着一文一武两个年轻人,唯独薇拉身边是一老一少,明显不是来参加遗迹的。 “对,”伊莉丝说,“只派了她一个。那两个是护送和照顾的,不参与遗迹。岚之公爵对薇拉足够重视,也认为她有足够的实力独自应对。” 莱恩点点头,把这话记在心里。 两人继续转着,一圈又一圈。伊莉丝的目光不时扫向四周,每扫过一个方向就轻声报出几个名字和来历——东境来的那几个皮肤偏黑说话嗓门大的是萨瑟兰伯爵家的人,南境来的那几个皮肤白说话慢的是边境侯爵的人,西境来的那几个个子矮但站得稳的是山地那边的小贵族,北境来的除了已经看过的那些还有几个站在角落里一直没动过。 莱恩一个个记着,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把他们的站位、姿态、眼神都收进脑子里。 “二皇子的人一文一武,”他说,“帕克是武,海顿是文。” “嗯,”伊莉丝点头,“帕克的剑术在北境年轻一辈能排前三,海顿读书多擅长谋划。二皇子这次把他们两个派来是想争遗迹里的东西。” “三皇子的人呢?” “文森特和格雷,”伊莉丝的目光扫向舞池另一侧。 莱恩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舞池另一侧的廊柱旁站着一个浅金发的年轻男人,穿着一袭银灰色的礼服,礼服上绣着细密的银色花纹,衬得他整个人像一柄剑,是那种收在鞘里只露出一点寒光的剑。 他正端着酒杯跟身边的人说笑,金发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光,笑容温和得体看不出任何锋芒。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笑的时候也在看,看每一个经过的人,看每一道落在身上的目 第138章他来了(今日依旧五更!大家新年快乐) 他身边站着一个灰发的男人,穿着深蓝色的礼服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一直跟着文森特转。 每一张脸后面都站着一个家族一支军队一片领地。每个人的皮肤站姿说话的方式看人的眼神,都带着那片土地烙下的印子。 莱恩看着这些人,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沉甸甸的感觉。 来这里的人,都是当今帝国最精英的一代。各个势力精心挑选出来的年轻人,二十岁以下最有实力同时天赋最高的那一批。 再过十年,这些人可能会登上帝国权力的最高层,或者至少会在大陆的舞台上占据一席之地。他甚至在其中看到了几张脸,是原本游戏剧情里会遇到的人。 一直以来他都有些游刃有余的心态,此刻不由得收紧了几分。 舞曲在这时结束了。 莱恩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和伊莉丝在舞池里跳了三支曲子。按照贵族的礼仪,你可以跳舞但不能一直霸占着舞池。 他看向伊莉丝,伊莉丝也正看着他。两人同时松开手,后退半步,轻轻行了一礼。 然后转身退出舞池。 下一首曲子响起,又有新的少男少女携手走进舞池。裙摆开始旋转,衣角开始翻飞,暖黄的烛光依然从头顶洒下来把每一张脸都照得柔和。 莱恩和伊莉丝站在舞池边缘,月光从敞开的窗户漏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差不多了,”伊莉丝说,“该认的人都认了。” 莱恩点点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那些还在舞池里旋转的身影,扫过廊柱旁站着的帕克和海顿,扫过长桌边的马库斯,扫过人群边缘的希洛娅,扫过廊柱下那道浅绿色的身影。 薇拉这时也正看着他。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像雨后的远山。两人的目光对上一瞬,然后她移开视线,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莱恩收回目光,和伊莉丝一起退出舞池边缘,朝角落的小圆桌走去。 艾伦还坐在那里。 他面前的盘子已经空了,烤乳猪的骨头堆成小山,蟹腿壳散落一地。他正用叉子戳着最后一块草莓,看见莱恩和伊莉丝走过来,眼睛顿时亮了。 “哟,回来了?”艾伦放下叉子,抹了抹嘴,“跳得不错嘛兄弟!我刚才一直看着呢,刚开始那几步踩得那叫一个惨,后面就顺了——学得真快!” 莱恩在他旁边坐下,伊莉丝没有坐,只是站在莱恩身侧,目光扫视着四周。 “你一直在这吃?”莱恩问。 “那不然呢?”艾伦理直气壮,“我又不会跳舞,也没人请我跳,不吃干嘛?这烤乳猪真不错,你们再不来我连骨头都要嚼了。” 他说着,朝舞池方向努努嘴:“哎,你们刚才跳舞的时候,有好几个姑娘一直在看你们。就那边那几个——穿粉裙子的,还有那个蓝裙子的——她们盯着你看了半天,凑在一起嘀嘀咕咕的,估计在猜你是谁家的。”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几个贵族少女站在廊柱旁,正朝这边张望。见他看过去,其中一个掩嘴笑起来,另一个推了她一把,几个人笑作一团。 “看吧看吧,”艾伦啧啧两声,“兄弟你这是要火。刚才你跳舞那几下,虽然刚开始有点僵,但后面转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那气质往那一摆,比那些贵族少爷还贵族少爷。” 莱恩端起桌上的酒杯抿了一口,没接话。 舞池另一侧,几个贵族名媛聚在一起,华丽的裙摆挤成一团,碧绿的、浅紫色的、湖蓝色的,像一簇开得过盛的花。 她们手里端着酒杯,带着夸张的手势说笑,淑女的笑容挂在脸上恰到好处,露出八颗牙齿,既不显得放浪也不显得矜持。 但仔细看就会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中间那个人身上瞟。 中间站着一个红发少女。 她穿着一袭酒红色的长裙,裙摆垂到脚踝,上面绣着暗金色的纹路,走动时会泛出淡淡的光。领口开得恰到好处,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脖颈上戴着一条红宝石项链,那颗宝石足有指甲盖大,红得像一团凝固的火。 她的头发是很深的红色,像熟透的枫叶,又像即将燃尽的炭火,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她的身段饱满得惊人,酒红长裙贴着身体曲线往下流淌,腰身收得极紧,再往下又骤然放开。她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周围的人却都不自觉地把身子往她那边倾。 “艾莉诺,”一个灰发的少女凑过来,“你怎么了?半天没说话了。” 艾莉诺没有反应。 她的目光落在舞池边缘,落在那道正往角落走去的深墨蓝身影上。 “艾莉诺?”灰发少女又唤了一声。 艾莉诺这才回过神来。她收回目光,脸上浮起一抹得体的笑,那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失礼也不过分热络。 “没什么,”她说,“只是看到了认识的人。” “认识的人?”旁边一个穿浅紫色裙子的少女来了兴趣,顺着她刚才的目光望去,“哪个哪个?男生还是女生?” “该不会是艾莉诺心仪的哪家公子吧?”另一个少女掩嘴笑起来。 “真的假的?快指给我们看看!” 几个少女叽叽喳喳地闹成一团,有人踮起脚尖张望,有人拽着艾莉诺的袖子晃。艾莉诺任由她们闹着,脸上笑容不变,但眼底没什么笑意。 他来了。 莱恩·维尔特。 他真的来了。 从父亲那里得知自己要被派去参加星陨遗迹那天起,艾莉诺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会来吗? 他会代表圣罗兰学院参加吗? 她不知道答案,于是干脆不去想。 她在学院请了长假,只参加了一次必要的考核,其余时间都待在家里练习。挥剑,挥剑,再挥剑。每天从清晨练到深夜,练到手臂酸得抬不起来,练到握剑的手掌磨出血泡又结成老茧。 她强迫自己忘记那场失败。 那次在低语森林的实践课上,她输给了莱恩·维尔 第139章你找我的女伴有事吗 在之前与莱恩·维尔特的无数次交手之中,艾莉诺从未动用过家传的霜叹剑技,也从未启用过父亲为她精心搜罗,量身打造的高阶护甲与武器。 她不愿,也不屑。 她是剑之公爵之女,是帝国公认的剑术天才。 如果她需要倚仗更精良的装备、更丰厚的资源才能压人一头,在她看来是纯纯的胜之不武,是对剑本身的侮辱。 她要证明的,是自己握剑的意志、挥剑的技艺,而非家族的财富与权势。 所以她输了。 输得毫无转圜余地,输得一败涂地。 自那之后,每当她试图握紧剑柄,指尖总会难以抑制地颤抖。 她无法接受,无法接受自幼被誉为剑术天才的自己,在不动用任何家族资源、仅凭公平对决的前提下,竟然会败给一个名不见经传、来自边陲之地的落魄子爵之子。 更让她难以释怀的是,对方甚至并非魔武双修,仅仅依靠魔法,这种在她过往认知中与堂堂正正相去甚远的技艺,便将她彻底击溃。 一次失败,尚可归咎于偶然,归咎于轻敌,状态不佳,或是对手出其不意的战术。 可两次、三次、四次、五次……每一次复盘,都只让无力感更加清晰。 哪怕是在最近的一次比试中,对方已明确将大量精力转向魔导器理论那些她认为与实战无关的杂学,她却依然无法取胜。 这接连的挫败反复磨损着她对自身天赋的笃信,乃至对剑之一道所怀抱的信念。 在她近乎自虐般疯狂修炼、试图用疲惫麻痹自己的某个夜晚,父亲察觉了异样。 那个晚上,父亲将她唤入书房,沉默地为她斟了一杯热茶,袅袅蒸汽模糊了他坚毅而深刻的轮廓。 艾莉诺紧紧握着温热的茶杯,垂着眼一言不发。 良久,父亲的声音打破了寂静。 “一次落败算不得什么,艾莉诺,我这辈子输过的剑,比你赢过的恐怕还要多些。”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轻轻吹了吹热气,继续道:“剑道如登山,有上坡自然就有下坡;有踩实的平地,就难免会遇到打滑的碎石。怕的不是摔一跤,怕的是摔了一跤,就蹲在原地,只顾着看膝盖上的淤青,忘了山还在那里,路,也还在前方。” 艾莉诺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依旧没有抬头。 “你是我的女儿,”父亲的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肩线上,“阿斯特雷亚家的血脉从不畏惧挑战,也从不在失败面前长久低头。手里的剑之所以锋利,是因为经历了千锤百炼,也承受过与顽石的碰撞。一次挫败,不过是又一块磨刀石罢了。觉得钝了,就静下心来,好好磨一磨。磨利了,再向前走便是。” “茶要凉了,先喝了吧。然后回去睡一觉。明天太阳升起,训练场还在那里,你的剑,也还在那里。” 艾莉诺终于抬起头,看向父亲。 父亲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她重重点了点头,端起已不再烫手的茶仰头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入喉咙,仿佛也带走了一丝堵在心口的滞涩。 自那晚之后,情况似乎确实好转了些。 手上的颤抖不知何时悄然平息,挥剑时凝滞不畅的感觉也慢慢消散,速度与力量逐渐回归。她甚至开始对即将到来的星陨遗迹生出隐隐的期待。 在那里,没有学院的条框,没有切磋的束缚,她或许可以抛开一切顾忌,真正检验磨砺后的锋芒。 她要亲手将心底名为败北的刺彻底剜出。 然而现在,莱恩·维尔特又出现了。 他站在舞池边缘光影交错之处,一身得体的深墨蓝礼服,衬得身姿愈发挺拔。 他身边伴着一位黑裙少女,气质清冷。 他们共舞了三支曲子,从最初的生疏僵硬,到后来的流畅自如,旋转时衣袂翩然,竟真有几分帝都贵族子弟的风仪。 艾莉诺好不容易重新归于平静的心湖又一次被牵动。 真是……阴魂不散。 艾莉诺垂下了眼睫,右手捏住了身侧酒红色长裙的柔软布料。 那是她平日惯常佩剑之处,倘若此刻腰间悬着那柄父亲所赐的利刃,她的手指应当正紧紧扣在熟悉的剑柄之上。 上一次,她用的是学院统一制式的训练长剑,压制了真正的实力,恪守着公平的准则败给了他。 这一次,若在遗迹之中狭路相逢—— 她不会再有任何保留。 不会再有什么学生之间的点到为止,不会再恪守不用高阶装备的君子协定。 她会拔出真正属于自己的剑,解放全部被压抑的力量。公爵之女所能调动的资源,这些年暗中积攒的底牌,还有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真正用于生死搏杀的剑招。 都将毫无保留。 艾莉诺重新抬起眼,目光越过仍在嬉笑打闹不明所以的贵族少女,投向舞池边缘已经空了的角落。 莱恩与那黑裙少女的身影,已然消失在涌动的人潮之中。 那么,我们便在遗迹中再见吧。 莱恩·维尔特。 我的宿敌。 这一次—— 我绝不会再输。 清冷的月光自高高的窗棂斜斜洒入,落在她火焰般浓艳的红发上,落在宛如凝固烈焰的红宝石项链上。 银色的眼瞳此刻在烛火与月华的交映下,流转着宝石般的色泽,光泽深处涌动着的是灼热的战意,是斩断过往的决心,是燃烧了整整一个月、未曾有一刻熄灭的耻辱与不甘。 周围的少女们仍在嬉闹,有人拽着她的袖口追问心仪之人究竟是谁,有人踮着脚朝人群张望。 “真的只是一位旧识罢了。”她语气轻缓。 艾莉诺端起手边的酒杯浅浅啜饮一口,深红的酒液染上她的唇瓣,衬得那双此刻异常明亮的眼眸,愈发灼灼逼人。 角落里,莱恩和刚刚还嚷嚷着吃撑了此刻却又生龙活虎端详着新上菜肴的艾伦一起,重新回到了摆放食物的长桌旁。 伊莉丝来得匆忙,似乎也未曾进食,莱恩便顺手为她挑选了一些食物,鲜美的蟹肉、清爽的海鲜刺身,还有刚出炉切得整齐的烤乳猪肋排。 就在他专注于挑选时,一股被注视的异样感毫无征兆地沿着脊椎攀升。 莱恩动作一顿,目光下意识射向舞池另一侧。然而,人群熙攘,各色华丽的裙摆与挺拔的身影交错晃动,视线被重重阻隔,什么也看不清。 奇怪……莱恩微微蹙眉。他的直觉向来很少出错,刚才那道目光,绝不仅仅是无意间的扫视。可究竟是谁? “走啦走啦!”旁边传来含糊不清的催促。 只见艾伦两手各端着一个堆成小山的餐盘,嘴里还滑稽地横叼着一根粗大的蟹腿,正用眼神示意他快点。 莱恩看着他这副满载而归却又灵活稳当的模样,心里的些许疑虑被好笑冲淡了些,端着为伊莉丝挑选的餐点与艾伦一起返回他们的角落。 然而,还未走近,莱恩的脚步便放缓了。 他们原本的位置,此刻除了静立一旁的伊莉丝,还多了几位不速之客。 为首一人,身着剪裁合体的银色礼服,浅色长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儒雅。 只是笑容落在莱恩眼中却让他本能地感到不适,像是戴着一副无懈可击的面具,笑容之下是难以窥测的城府与算计。 此人莱恩认得,是方才伊莉丝低声介绍过隶属于三皇子麾下的文森特,是需要稍加留意的角色之一。 此刻,他出现在这里拦在伊莉丝面前,显然并非偶然。 “……你我同属皇室阵营,伊莉丝小姐何须对我如此戒备?”文森特的声音温和,仿佛只是在闲话家常。 方才伊莉丝介绍此人时,语气虽平淡,却也点出了关键,文森特出身不高,凭借手腕与钻营,一步步从底层商会的泥潭里爬到三皇子面前,手握不少灰色资源,实力亦不容小觑。 然而,羊皮纸上更直白地标注了此人的另一面,表面文质彬彬,实则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背地里欺男霸女、攀附裙带,劣迹斑斑,只是多被其掌控的商会势力压了下去。 这样一个人,伊莉丝自然不会给他好脸色。 此刻,文森特正注视着面前这位清冷绝艳的黑发少女,眼底深处的贪婪与邪念被隐藏的很好。 宴会上美女如云,但眼前这位,无论是容貌、气质,还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都堪称今晚最为夺目的存在。 方才他搂着另一位女伴跳舞时,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舞池中的伊莉丝吸引,惊艳之余,心思也活络起来。 一曲终了,他便寻了过来。 “抱歉,文森特先生,我说过了,今日不想再跳舞。”伊莉丝紫色的眼眸毫无温度地看着他,拒绝之意明确无误。 文森特脸上的笑容不变,仿佛没听懂这拒绝般,反而上前一步。 “方才我看得真切,伊莉丝小姐只跳了一支舞。如此良辰美景,一支舞岂能尽兴?况且,”他话锋一转,语气惋惜,目光扫过伊莉丝,又意有所指地瞥了眼她身侧的空位,“以小姐这般动人的风姿与舞技,方才的舞伴……呵呵,着实是有些屈才了。不如让我有幸领略一番,定能让小姐满意。” 说着,他竟然再次上前,伸出手,似乎想要做出一个邀请或更亲昵的触碰姿态。 伊莉丝面色骤然一寒,周身气息微凝,几乎要下意识地做出反击的动作。也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旁伸出一把握住了文森特探出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阻力让文森特和伊莉丝同时一怔,方才二人的注意力集中在彼此的对峙上,加上宴会的喧嚣,竟未察觉有人靠近。 更让文森特心惊的是,抓住他手腕的这只手力道沉稳,竟让他一时难以挣脱。 文森特顺着手臂向上看,墨蓝色的袖口看起来就质地精良,再往上,对上一双毫无情绪的灰蓝色眼眸,眸色冰冷,,居然隐隐约约让他感受到些许压迫感。 “我的女伴说,她今天不想再跳舞了。”莱恩·维尔特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文森特耳中,“请问,您是没听清吗?” 伊莉丝看着突然出现在身侧的莱恩,紧绷的心弦微微一松。 她固然不惧文森特,但对方毕竟挂着三皇子的名头,又是以邀请为名,她若直接强硬反击,难免会横生枝节,给皇女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莱恩的介入,恰好化解了这份尴尬。 文森特被这毫不客气的打断和质问弄得面色一僵,他勉强维持着笑容,试图抽回手,却发现对方握得极稳。 他抬眼仔细打量莱恩,终于从记忆和情报中调出了对应的信息,莱恩·维尔特,圣罗兰学院代表之一,北境一个破落子爵家的儿子。 三皇子殿下虽然提过要留意此人,但论及权势地位,一个边缘子爵之子,岂能与他相提并论? 想到这里,他心中底气稍足,但被当众如此对待的恼怒却涌了上来。 “这位先生是……”文森特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些,语气也冷了下来。 “方才您观察我的女伴那般入微,”莱恩一边松开了钳制他的手,一边极其自然地伸出手,轻轻覆在伊莉丝放在桌面的手背上,他看向文森特,笑容毫无暖意,“难道没有顺便看清楚她的舞伴长什么样子么?” “或者说,您对我的舞姿评价如此中肯,却连评价的对象是谁都没记住?” 文森特被他噎得一滞,这才彻底确认眼前这个冷着脸的家伙,就是刚才和伊莉丝跳舞的人。 看着莱恩如此自然地握着伊莉丝的手,而伊莉丝竟然没有任何抗拒,他心中的妒火与恼怒更甚。 区区一个维尔特家的……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虚伪笑容几乎挂不住,正待拿出身份威势压人—— “哗啦啦——咣当!” 一阵杯盘轻微碰撞的脆响伴随着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这边凝滞紧绷的气氛。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艾伦像个杂技演员一样,双手各托着一个摞得冒尖的餐盘,两个盘子中间还神奇地夹着第三个餐盘,上面堆着水果、时蔬和莱恩之前为伊莉丝拿的海鲜。 他嘴里还歪歪斜斜地叼着根蟹腿,脸颊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正小心翼翼地挪过来。 他这副模样极其滑稽,平衡感却相当不错,盘中的食物和杯中的酒液只是微微晃动,竟一滴未洒。 这引人注目的出场方式,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好奇或好笑的目光,方才这边紧张对峙的氛围被冲得七零八落。 “呜、呜呜——!”艾伦嘴里含着东西,只能发出含糊的声音。他好不容易挪到桌边,小心翼翼地将三个小山安全着陆,这才一把取下嘴里的蟹腿长长舒了口气。 “我去了兄弟,你可真看得起我!”他冲着莱恩抱怨,但眼里满是笑意,“突然人就没影了,把这这么一堆东西甩给我!幸亏哥们我以前在餐馆帮过工,手上有点功夫,不然非砸了不可!” 他一边说,一边好奇地看看莱恩和伊莉丝交握的手,又看看面色铁青站在一旁的文森特,眨了眨眼,露出一副恍然大悟又故意夸张的表情:“哎?你们这是……牵上手了?这是要干嘛?我不会打扰你们……呃,谈情说爱了吧?” 他最后半句话是冲着文森特问的,表情无辜:“这位……先生?您是请来给他们证婚的神父吗?” 这话当然是玩笑,但在此情此景下,效果拔群。 伊莉丝知道艾伦是个不着调的活宝,闻言只是眼波微动,并未在意。然而文森特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简直阴沉得能滴出水。 他先是被莱恩这个子爵之子当众顶撞,颜面受损,正想发作找回场子,又被艾伦这个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无名小卒用如此滑稽荒诞的方式搅局,还吸引了全场目光。 为了维持自己苦心经营温文尔雅的公众形象,他此刻竟是发作不得。 文森特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连续深呼吸,才勉强将那口恶气压下去,重新在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僵硬笑容。 “既然……伊莉丝小姐今日无意,那我就不多打扰了。”他几乎是咬着后槽牙说出这句话,目光阴沉地扫过莱恩和艾伦,“若小姐改变心意,随时可以找我。”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迈着略显僵硬的步伐迅速离开了这个让他倍感难堪的角落。 待文森特走远,莱恩才转头看向身旁的伊莉丝,低声问道:“没事吧?” 伊莉丝轻轻摇了摇头,紫罗兰般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捕捉的情绪。 直到这时,莱恩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手还覆在伊莉丝的手背上。他迅速而自然地收回了手,轻咳一声,移开了视线。 一旁的艾伦看看莱恩,又看看伊莉丝,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挠了挠头。 这气氛好像有点怪?他眼珠一转,决定用最擅长的方式打破沉默。 “哎!对了对了!”艾伦一拍大腿,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快快快!趁热吃!这刚出炉的烤乳猪肋排,香得勒!凉了可就糟蹋了!” 他一边嚷嚷着,一边已经一屁股坐回了自己的椅子上,抄起刀叉,对着自己面前的食物小山跃跃欲试,还不忘用叉子指了指莱恩端回来专门为伊莉丝挑选的那盘食物。 被他这么一打岔,空气中微妙的凝滞感顿时消散了不少。 莱恩也顺势坐回原位,将装有蟹肉、海鲜和肋排的餐盘轻轻推到伊莉丝面前。 “吃点东西吧,你今天应该没怎么吃东西。” 伊莉丝的目光从被推到自己面前的餐盘,移到莱恩脸上,静静地看了他片刻。她轻轻吸了口气,然后地点了点头。 “……嗯。”她应了一声,“多谢。” 翌日清晨,岩湾城还笼罩在尚未散尽的薄雾中,东院门外已是车马辚辚。 莱恩登上分配给自己的马车,靠进角落阖上双眼。 岩湾城在车窗外迅速倒退、模糊,最终被不断延伸的连绵山峦所取代。 马车颠簸了大半日,窗外的景色从起伏的丘陵渐次变为茂密的森林,又从寻常的密林驶入更为幽深古老的林区。 山路愈发狭窄曲折,两侧的树木也愈发粗壮高耸,树冠层层叠叠,到最后,连正午的阳光也几乎无法穿透,只在车厢地板上投下些晃动不安的光斑。 然后,毫无预兆地,眼前骤然开阔。 莱恩掀开车帘,一片被人工砍伐清理出的空地出现在眼前。 粗大的原木被削尖顶端,深深打入地面,围成了营地的栅栏,顶端飘扬着帝国的旗帜,深蓝底色上,金色的双剑傲然交叉。 营地内,数十顶帐篷井然有序,披着铠甲的骑士沉默地穿梭巡视,物资箱堆积成小山,几口大锅正冒着腾腾热气,肉汤的浓郁香味随风飘散。 马车一辆接一辆驶入营地,在空地中央停稳。 “莱恩!这边!” 一个熟悉的大嗓门从不远处传来,刚调下车厢的莱恩转头看见雷克斯正站在一辆不起眼的灰色马车旁,用力朝他挥动着手臂。 他身边站着莉莉安、兰德尔和埃文斯。 四人都已换上了便于野外行动的装束,雷克斯几步冲过来,结结实实一拳捶在莱恩肩上,力道不轻。 莱恩肩膀微微一沉,心里掠过些许无奈。 这个心思单纯的家伙,表达热情的方式总是这么厚重。 但他没也没说什么,只是抬眼看向对方。 雷克斯正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晶晶的,神态活像是见到了阔别多年的老友,尽管他们相识的日子其实并不算长。 不知从何时起,这个头脑简单、四肢发达的家伙,就单方面地把莱恩划归到了自己人的范畴里。 明明初次见面时,对方还因他原本的恶名和击败艾莉诺的名头而有些戒备。似乎是从低语森林之后,戒备就悄然变了质,掺杂进了越来越多的信赖,乃至眼前这种毫无距离感的亲近。 从敬畏,到感激,再到如今这般熟稔地勾肩搭背……这态度转变,倒真是直白得 第140章营地 传言里那个阴郁孤僻、生人勿近的莱恩·维尔特,在雷克斯这儿好像完全不存在。 “坐的自家的马车。”莱恩说。 雷克斯哦了一声,挠挠头,没再多问。他转过身去看四周,注意力已经被陆续到达的马车吸引了。 周围陆续有人从车上下来—— 一辆深灰马车停在空地边缘,帕克和海顿从车上跳下。帕克今天换了身轻便的装束,腰侧佩着剑,那柄剑的剑鞘是暗银色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他落地时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四周,从莱恩几人身上掠过,像看几块路边的石头,然后移开视线,和海顿朝营地深处走去。 希洛娅掀开车帘,露出一张明艳的脸。今天她没穿那袭长裙,换了身利落的皮甲,红发扎成高马尾,露出修长的脖颈。她跳下车,朝四周望了望,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始终挂着。 卡伦跟在她身后,一身深色劲装,站得笔直,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最后停稳的是那辆浅绿色马车。车帘掀开,一只穿着浅色靴子的脚先踩出来,然后是那抹纤细的身影。 薇拉。 今天她换了身浅绿色的劲装,收腰的设计勾勒出纤细的腰线,裙摆只到膝盖,下面是小腿绑着的皮护腿。她的头发还是那样松松地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阳光落在她脸上,那双灰绿色的眼睛泛着淡淡的光,像雨后远山上蒙着的薄雾。 她身后站着克里夫和伊莲恩。克里夫还是那副雕像模样,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视四周。伊莲恩穿着身素净的长裙,手里拎着个包袱,低声和薇拉说着什么。 莱恩收回目光。远处,那辆墨蓝色的马车停在营地另一角,车帘掀开,伊莉丝从车上下来。黑发在风中轻轻晃动,她今天穿了身深色的便装,腰间系着条细皮带。她没有朝这边看,下了车就径直朝营地深处走去,很快消失在帐篷之间。 一阵马蹄声从营地深处传来。 那声音很沉,马蹄重重地踏在泥地上,由远及近。众人循声望去——一匹马从营地深处奔来,马上的骑士身形笔挺,深紫色的披风在身后猎猎作响。 马蹄在空地边缘高高扬起,骑士勒住缰绳,翻身下马。那动作干净利落到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靴子落地时稳稳当当,铠甲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紫色短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露出下面一张线条硬朗的脸。那面孔说不上英俊,但每一个线条都像是刀刻出来的——眉骨很高,压着一双颜色极淡的眼睛;眼窝很深,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锐利;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线,嘴角微微向下,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人特有的那种威严。 他穿着帝国骑士团的制式铠甲,银色的胸甲擦得锃亮,上面刻着金色的剑与盾徽章——那是第一骑士团的标志。肩甲上有些细小的划痕,是长年累月战斗留下的。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像一柄插在地上的剑,纹丝不动。 阳光落在他身上,照出眼角那些细密的纹路——不是老,是常年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是站在城墙上盯着远方草原一天一夜留下的痕迹。 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那双眼睛是很淡的灰色,像冬日清晨的湖面蒙着一层薄雾。但薄雾后面,是刀锋一样的东西——不是锐利,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那种沉甸甸的压迫感。 他看过来的时候,没人说话,连那几个东境来的大嗓门都安静了。 “大家都到了吧。”他开口。 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我叫卡修斯,第一皇家骑士团团长。”他顿了顿,“这次你们进遗迹,我负责安全,也负责这片营地。” 他抬起手,朝身后一挥:“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就走,大步流星,深紫色的披风在身后扬起。靴子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 众人跟上。 穿过营地外围的木栅栏,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片被硬生生从密林里砍出来的空地,占地足有几百步见方。地上到处是新翻的泥土痕迹,有些地方还留着树桩的残根,锯口还是新鲜的,泛着淡淡的木香。 大片大片的树皮和枝叶被堆在营地边缘,还没来得及清理。 空地中央搭着几十顶帐篷,大小不一,排列得还算整齐。有些帐篷是厚实的帆布,有些是轻薄的绸布,显然是不同势力自己带来的。 靠近栅栏的地方立着一排排木架,上面挂着马灯、绳索、工具之类的东西。 几个伙夫正在一口大锅前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肉汤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营地最深处,靠近山壁的位置,还立着几顶更大的帐篷,门口有全副武装的骑士把守。 众人一边走一边看,目光扫过那些帐篷、物资、巡逻的骑士,有人低声交谈几句,有人只是默默记着。 卡修斯走在最前面,脚步不停。等走到营地中央的空地时,他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众人跟着停下。 卡修斯等了一会儿,目光扫过众人,等所有人都看得差不多了,才轻咳一声。 火堆架在空地中央,火焰窜得老高,噼啪炸响。骑士们抬出几口大锅,肉汤的香味飘得到处都是。 干柴堆在一旁,有人不断往里添,火星子飞到半空,和初现的星光融在一起。 卡修斯站在火堆旁,手里端着一碗汤,等所有人都围拢过来,他抬起手,众人安静下来。 “明天你们就要进去那个遗迹了。”他的声音不高,但在夜色里传得很远,“在进去之前,有几句话要说。”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张硬朗的面孔半明半暗。 “这次遗迹探索,是帝国多年来的大事。精灵族的遗迹,里面的东西不用我多说——知识,魔法,失落的传承,谁拿到就是谁的。”他顿了顿,“你们都是从各地选出来的天才,帝国的未来在你们身上。这次进去,不光是为自己,也是为了帝国的荣耀。拿回有价值的东西,帝国不会亏待你们。拿不到,也没关系,活着出来就行 第141章都是战士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帝国的荣耀……”有人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点热切。 雷克斯站在莱恩旁边,眼睛亮晶晶的,拳头握紧又松开。他压低声音说:“帝国的荣耀……听着真让人热血沸腾。” 莱恩看了他一眼。火光映在雷克斯脸上,那张棱角分明的面孔上确实带着点激动的红晕。 他是真的被那些话打动了——草根出身,凭天赋走到今天,帝国给的每一次机会都像恩赐。 对他来说,这话不是空话。 周围的人群里,像雷克斯这样眼睛发亮的还有不少。 几个东境来的年轻人站在一起,嗓门本来就大,这会儿交头接耳得格外热闹,其中一个用力拍了拍胸口,像是在说什么“拼一把”之类的话。 他们穿着打扮比其他人朴素些,皮甲上有磨损的痕迹,靴子也是旧货——大概是从哪个边境小领地选上来的,没什么背景,就靠一股子冲劲走到这里。 但更多的人只是安静地站着。 帕克和海顿站在火堆另一边,目光落在火焰上,脸上没什么表情。海顿站在他身侧,垂着眼,像一截沉默的木头。卡修斯的话从他们耳边过去,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希洛娅靠在一根木桩上,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始终挂着。 薇拉坐在不远处一块石头上,浅绿色的衣摆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那些真正来自上层圈层的人,没有一个露出激动的神色。 莱恩收回目光。他知道为什么——对这些公爵侯爵家出来的人来说,什么帝国的荣耀,什么未来的希望,不过是场面话。 他们来这儿,是为了利益,是为了在遗迹里抢到东西,是为了给背后的家族多挣一份筹码。荣 耀能当饭吃吗?能换魔法药剂吗? 不能。 所以没必要激动。 卡修斯站在火堆旁,目光扫过人群。那些激动的面孔,那些平静的面孔,那些面无表情的面孔,他都看在眼里。 等骚动稍微平息,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 “好了。”他说,声音不高,但人群又安静下来。 他抬起手,朝营地深处那些大帐篷的方向指了指:“那边,是你们的营地。待会儿自己去认帐篷,把东西放下。有什么不需要带进遗迹的,可以留在这里,我的人会看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那双淡灰色的眼睛里映着火光。 “你们是帝国选出来的。我们这些当兵的,在边境守着,是为了帝国的荣誉。你们进遗迹,是为了帝国的未来。”他抬手,握拳,捶在自己胸口。铠甲发出沉闷的一声响,“都是战士。” 那个动作很重,很沉,像锤子砸在铁砧上。 有人屏住了呼吸。 卡修斯放下手,嘴角微微扯了一下——还是那个不太像笑的笑。 “行了,废话少说。”他转身,朝营地深处走去,走出几步又停住,回头说,“对了,那些物资——帐篷、睡袋、火折子什么的,基础货,不值钱。但里面有几样好东西。” 他抬起下巴,朝那几顶大帐篷的方向努了努。 “魔法药剂。每人三支。疗伤的,解毒的,应急的。”他顿了顿,“还有武器架。架子上那些剑啊匕首啊,都是帝国工坊出的,比外面卖的强。有需要的自己去挑,用完还回来就行,别弄丢。”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那几个东境来的年轻人眼睛更亮了,其中一个甚至踮起脚尖朝帐篷那边张望。几百金币一支的药剂,对他们来说是天价。平时哪用得起? 雷克斯也愣了一下,小声嘀咕:“几百金币……” 莉莉安瞥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别过脸去。 卡修斯把所有人的反应收进眼底,最后说:“好了,先去认帐篷。认完了,要拿物资的去拿。今晚好好休息,明天一早出发。” 说完他转身就走,深紫色的披风在夜风里扬起,很快消失在帐篷之间。 人群开始动了。 那几个东境来的年轻人最先朝帐篷区跑去,一边跑一边低声说着什么,兴奋得像要去领赏钱。其他人三三两两散开,有人朝物资帐篷那边张望,有人不紧不慢地往帐篷区走。 雷克斯站在原地,挠了挠头:“那咱们……也先去认帐篷?” 莉莉安嗯了一声,抬脚就走。 兰德尔跟上去,脸上带着那副得体的笑。埃文斯缩着脖子跟在后头,像一道随时会消失的影子。 莱恩走在最后。 路过物资帐篷的时候,他侧头看了一眼。帐篷掀着帘,火把插在门口的铁架上,光从里面透出来,照得那些木箱上的铁箍一闪一闪的。 靠墙立着几个武器架。 架上横着剑,竖着枪,挂着弓,还有几柄短刀插在旁边的木桶里。 剑身是那种深冷的金属光泽,不是贵族家里那些装饰用的花剑,是真正能砍能刺的东西。枪杆笔直,枪尖开过刃,在火光下泛着一点寒光。 莱恩认得那种锻造工艺——精钢反复折叠锻打出来的,剑身会有细密的水波纹。外面兵器铺里卖几十金币一把,但那是普通货色。 架子上这些,纹路更密,刃口更薄,少说也要几百金币。 几百金币,够一个普通人家吃三年。 莱恩心里清楚,这些武器是给谁准备的。 真正传统的魔法师,那种只能站在远处释放大型魔法的炮台式人物,其实很少单独作战。他们大多随军出征,或者在团队赛里被人护着。 能在实战中独当一面的魔法师,都是练到顶尖、能从低环到高环任意切换的真正强者——那种人凤毛麟角。 所以帝国的主流战力,其实是魔武双修的那批人。 用剑,用刀,用枪,用身体本身作为武器。这次送来参加遗迹探索的,大部分也是这种人。 武器架上的那些剑和枪,就是给那些草根出身、没有家底准备的。 武器架旁边堆着十几个木箱,箱盖掀开着,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皮囊和木 第142章精灵 皮囊是水囊,但比普通的大一圈,料子也厚实。木盒巴掌大小,上面刻着简单的符文标记——红色是疗伤,绿色是解毒,白色是应急。 魔法药剂,这东西也不便宜。外面随便一支就要几十金币,疗伤的那种更贵,关键时候能救命。 帝国这次每人配三支,六十多人就是两百支,再加上那些武器—— 帝国这次确实下了血本,为了那个精灵遗迹里的东西,这些投入似乎都是值得的。 帐篷门口站着两个士兵,手按剑柄,目光扫视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莱恩从那两个士兵面前走过,没有进去。他带的装备够用,不需要再拿什么。 倒是那几个东境来的年轻人,这会儿正挤在帐篷门口,探着脑袋往里张望。其中一个穿着旧皮甲的瘦高个,眼睛盯着武器架上的剑,喉咙动了动,咽了口唾沫。 “能拿吗?”他小声问旁边的士兵。 “能。”士兵说,“登记一下就行。” 瘦高个又咽了口唾沫,没动。 另一个矮胖的推了他一把:“去啊,愣着干嘛?” “我……我再看看。”瘦高个说着,目光却一直黏在剑上,拔不下来。 莱恩从他们身边走过,继续往前走。 雷克斯走在前头,正回头朝他挥手:“莱恩!这边!” 莱恩加快脚步跟上去。 夜风吹过,火堆里的柴又炸出一串火星。远处的山林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清。 回到属于自己的帐篷,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躺下。莱恩掀开帘子钻进去,把背上的包袱卸下来,放在角落里。 地上铺着厚实的毡布,踩上去软软的。一盏马灯挂在帐篷中间的支柱上,火苗跳动着,把整个空间照得昏黄。 莱恩刚坐下,外面传来脚步声,停在帐篷门口。 “维尔特先生在吗?” 莱恩掀开帘子。一个年轻的士兵站在外面,手里拎着一个布袋。 见莱恩出来,他把布袋递过来,说:“这是帝国给每位探索者准备的基础物资。帐篷、睡袋、三支魔法药剂——疗伤、解毒、应急各一支。如果您还需要别的,可以去物资帐篷那边自取。” 莱恩接过布袋,点了点头:“多谢。” 士兵行了礼,转身走了。 莱恩提着布袋回到帐篷里,把东西倒在毡布上。 一套卷好的帐篷,比他现在住的这个小一号,大概是单人用的。 一个睡袋,料子不错,摸着很软。三个巴掌大的木盒,上面刻着符文标记——红的是疗伤,绿的是解毒,白的是应急。 他打开一个木盒看了一眼,里面的药剂装在水晶小瓶里,液体清澈,没什么气味。 东西确实不错。但对莱恩来说,用处不大。 他把布袋和木盒放到一边,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 行李不多,也就一个背包,一个巴掌大的匣子。 背包里是换洗衣服、洗漱用具、几块干粮——都是路上要用的东西。他把背包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重新整理了一遍。衣服叠好,干粮装进防水袋,洗漱用具塞进侧袋。 然后他拿起那个塞西莉亚给的匣子,深色的木质,表面刻着细密的魔法纹路。 莱恩把匣子打开,里面也就两三个立方的样子,但装他这点东西绰绰有余。他伸手进去,一样样往外拿—— 药剂。十几个水晶瓶,整齐地码在一个小格里。疗伤的、解毒的、抗火的、避水的、甚至还有一瓶能让人在水下呼吸半个时辰的。 每一瓶的成色都比刚才那些基础货色强出一截。莱恩认得这些东西的市价,随便一瓶拿出去卖,都够普通人家过一年。 他重新把药剂放好,手伸向另一格。 一柄剑。 剑身抽出,马灯的光落在上面,照出一片冷白的光。 莱恩握着剑,在空中虚劈了两下。剑身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嗡鸣声。 他收剑入鞘,放回匣子里。 剩下的东西不多——几捆绳索,几根火把,一个水囊,一小袋金币,还有那本没看完的精灵诗歌集。莱恩把诗集拿出来翻了翻,又放回去。 所有东西归位,匣子合上。 莱恩把匣子塞进贴身的内袋里,背包放到枕头边。然后躺下来,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篷顶。 马灯的火苗跳动着,在帐篷顶上投下摇晃的影子。 他睡不着。 脑子里开始过这些天的事——岩湾城的宴会,那些公爵侯爵派来的年轻人,帕克的冷眼,海顿的沉默,马库斯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希洛娅若有若无的笑,薇拉灰绿色眸子里的雾气。 还有那些武器架上的剑,那些几百金币一支的药剂。 在场六十多个人,每人一份,加上武器架上的那些东西,加上营地里这些帐篷、这些士兵、这些后勤—— 莱恩在心里算了一笔账。 至少上万金币。 帝国花了上万金币,就为了送这帮年轻人进一个遗迹。 一个不知道里面有什么、不知道能带回来什么、甚至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的遗迹。 为了什么? 莱恩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帐篷壁。 星陨遗迹。 这个名字在原游戏剧情里从来没有出现过。 游戏里的确有遗迹剧情,但那是在中后期,圣女一行人刚接触到魔族的时候,发现了一个失落的魔族遗迹。 那个遗迹里埋着魔族的秘密,埋着魔族之王的过去,埋着整个游戏后期剧情的钥匙。 但那是魔族的遗迹,不是精灵的。 莱恩闭上眼,脑子里开始回想这个世界关于遗迹的知识。 他记得在学院的古籍里看过,这个世界的遗迹,和前世考古发现的那种废墟完全不是一回事。那不是一个被埋在地下的古城,不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建筑群—— 那是一片被剥离出去的空间。 要从魔法的源头说起。 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魔法,本质上都是人与自然界魔法元素的沟通。空气中到处都是细小的魔法精灵——火精灵、水精灵、光精灵、暗精灵。 人们用自己的魔力去呼唤它们,它们响应,魔法就释放出 第143章蝶梦庄周 这是最基本的原理。 而空间和时间,是两种最稀有的元素。空间精灵极少,时间精灵几乎不存在于自然界。所以空间魔法和时间魔法,是最难掌握、最罕见的。 遗迹的形成,据说和空间有关。 上古时期发生过很多次大战。那些大战里,海量的魔法相互碰撞,相互爆炸,把一片区域内的魔法元素全部撕碎,全部榨干。那片区域变得没有任何精灵,没有任何魔力,成了一个真空地带。 然后那片空间,就从整个世界剥离出去了。 像一块被撕下来的布,飘在虚空里。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元素,没有精灵,没有魔力。 但它会慢慢孕育新的东西——那些被剥离后残留的能量,那些死去精灵的残骸,会在漫长的岁月里重新凝聚,诞生出新的、不同于外界的生命。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少年,那片空间会重新和世界连接,裂缝出现,入口打开。 遗迹就出现了。 这就是为什么每个遗迹都不一样。 有的遗迹里充满火焰,有的遗迹里冰封万里,有的遗迹里长着外界没有的植物,有的遗迹里住着外界没有的生物——全看那片空间里孕育出了什么。 莱恩睁开眼,望着帐篷顶。 魔族的遗迹,埋着魔族的秘密。 精灵的遗迹,埋着什么? 帝国花了上万金币,从全国各地挑出六十多个年轻人,明知道里面危险,明知道可能有人回不来,还是要送他们进去。 值得吗? 除非里面的东西,比这上万金币更值钱。 莱恩伸手摸了摸胸口的翠风之誓。那东西安静地躺在那儿,触感冰凉。 西尔还在沉睡,或者说莱恩不知道西尔什么时候醒着。 如果它在就好了。至少能问问,精灵的遗迹里到底有什么。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和低语声,是那些刚领完物资的人往回走。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抱怨帐篷太挤。远处,火堆噼啪炸响,肉汤的香味还没散尽。 莱恩躺在毡布上,望着帐篷顶,忽然有些恍惚。 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几个月了。 他伸出手,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着自己的手掌。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虎口处有薄薄的茧——那是练剑留下的。 这双手是莱恩·维尔特的,但也是他的。 他有时候分不清了。 最开始,他只是在演。演那个阴郁孤僻、刻薄跋扈的反派少爷。说话要冷,眼神要冷,走路要仰着下巴,看人要带着不屑。 他演得很累,每一个动作都要想,每一句话都要算。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用想了。 冷漠是习惯,沉默是本能。 遇到不想应付的人,懒得说话,那就真的不说了。 遇到需要应付的事,皱着眉去处理,皱着的眉也就真的皱着了。 他不再演莱恩·维尔特。 他成了莱恩·维尔特。 或者说,原本的莱恩·维尔特和他自己,慢慢融在了一起。 原本的那个莱恩,冷酷,执拗,喜欢嘲讽人,喜欢挑事。 原本的他,沉默,寡言,不擅长社交,不喜欢人多的地方。 两个影子叠在一起,变成现在这个人—— 依旧冷漠,依旧沉默寡言,依旧很少跟人交谈。 但会和雷克斯那种傻大个说话,会收下伊莉丝送来的礼服,会让珂赛特帮他熨衣服,会在莉莉安别扭地夸他时回一句谢谢。 认识的人越来越多,交往的事越来越多。有些是主动选的,有些是被迫的,有些莫名其妙就发生了。 他还是他。 但好像也不是原来的那个他了。 莱恩翻了个身,侧躺着,望着帐篷壁。 明天,他要进那个遗迹。 星陨遗迹。 这个名字在原游戏里从未出现过。 没有剧情,没有攻略,没有先知先觉。 进去之后会遇到什么,他不知道。那些机关陷阱,那些古老生物,那些空间碎片里孕育出的东西——他一个都不知道。 穿越者的优势,没了。 莱恩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触到的皮肤是温热的,有弹性的,是活人的脸。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那些前世的记忆,那个坐在电脑前打游戏的自己,那个偶尔会幻想穿越到异世界的人——那些人,那些事,那些画面,好像隔着一层很厚的雾。 他用力想,能想起来。但那些想起来的东西,像别人的故事,像做过的梦。 梦醒了,记不太清了。 反而是莱恩·维尔特的过去,越来越清晰。 那个阴郁的童年,那个不爱着自己父亲,那个早逝的母亲,那个空荡荡的老宅,那些被人嘲笑被人轻视的日子——那些好像是他自己经历过的一样。 他是谁? 是穿越进游戏里的那个现代人? 还是本来就是莱恩·维尔特,只是做了一场漫长的梦,梦见自己是另一个人? 莱恩盯着帐篷顶,眼神放空。 帐篷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在小声说笑。那些声音很远,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庄周梦蝶,蝶梦庄周。 他忽然想起这句话。 他就是莱恩·维尔特。 莱恩·维尔特就是他。 那些前世的记忆,像一场梦。梦醒了,梦里的东西还在,但梦里的那个人,已经不是他了。 或者从来就不是。 莱恩闭上眼。 黑暗里,忽然浮现出一张脸。 栗色的头发,有点乱的刘海,笑起来眼睛弯弯的,露出一点点虎牙。她站在门口,眼眶红红的,声音小小的—— 莱恩的嘴角轻轻勾了一下。 那张脸在黑暗里亮了一下,然后慢慢淡去。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帐篷外,火堆还在噼啪炸响。远处山林里传来猫头鹰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在夜色里传得很远。月光从帘子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像一道细细的白 第144章好机会,我入 天刚蒙蒙亮,营地里就热闹起来。 莱恩掀开帐篷帘子,冷空气扑面而来,他换了一身深灰色的便装,布料贴身但不紧绷,袖口和裤脚都用系带收紧,腰间扣着那条装魔导器的皮带,背包背在身后。 雷克斯已经在外面等着了,看见他出来就挥手:“这边!” 莉莉安站在他旁边,今天换了身冰蓝色的劲装,腰间佩着那柄细剑。兰德尔还是那副得体的笑容,穿着深青色的猎装,背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埃文斯缩在最后,浅绿色的头发有点乱,身上那件灰袍子洗得发白,背着一个比人还大的包袱,看起来像只驮着重物的蜗牛。 五人汇齐,朝营地中央走去。 那里已经围满了人,六十多个年轻人三三两两地站着,有人低声交谈,有人检查装备,有人只是沉默地望着远处的山林。 火堆已经熄了,只剩一堆灰烬,余温还在,白烟袅袅地往上飘。 卡修斯站在人群最前面,身边跟着几个穿高阶魔法袍的人。那些人的袍子颜色很深,袖口和领口绣着银色的符文,在晨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卡修斯抬起手。人群安静下来。 “跟上。”他说,转身朝营地外走去。 众人跟在他身后,穿过营地栅栏,走进山林。 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白茫茫一片。露水从树叶上滴下来,落在肩头,凉丝丝的。 脚下的泥土松软,踩上去没什么声音。偶尔有鸟被惊飞,扑棱棱地穿过雾气,消失在远处的灰白里。 走了小半个时辰,雾气渐渐淡了。眼前出现一座山,山脚处裂开一道口子,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劈了一刀。 一个山洞。 洞口很大,足有两人高,三四个人并排走都不嫌挤。 洞壁是灰黑色的岩石,上面长着青苔,有些地方被火把熏黑了,大概是之前探路的人留下的痕迹。 卡修斯在山洞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就是这里。”他说,声音在山林里传得很远,“这个山洞往里走三十步,有一条空间裂缝。那裂缝是三个月前被一支采药队偶然发现的,他们上报了帝国。”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帝国先后派过三批人进去探查。第一批失踪,第二批失踪,第三批只有一个人活着出来。那个人出来的时候受了重伤,在床上躺了两个月,现在还在养伤。但他带出来一个消息——” 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里面可能有精灵族的痕迹。”卡修斯说,“具体的,他没法描述太多。但按照他的描述,经过帝国魔法研究院鉴定,确实他看到了和精灵有关的痕迹。” 人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卡修斯抬起手,压下那些声音。 “之后帝国又派了几批魔法师来,对空间波动进行了详细测定。结合那个活着出来的人描述的情况,基本可以确定——”他顿了顿,“这个遗迹,确实和精灵族有关。” 除非那些精灵族遗物,比这上万金币更值钱。 卡修斯继续说:“待会儿我们会打开空间裂缝,让你们进去。但有一件事你们要记住——那道裂缝是不稳定的,进去之后,你们可能不会落在同一个地方。” 人群又骚动起来。 “空间传送,落点会有偏差。”卡修斯的声音依然平静,“可能差几十步,也可能差几里。所以进去之后,第一件事一定是要确认自己的位置,确认同伴的位置,确认安全。” 卡修斯放下手,最后说:“进去之后,生死由命。能活着出来,帝国不会亏待你们。出不来——也会有人记得你们。” 没人说话。 晨光从树梢间漏下来,落在洞口那些青苔上,绿得发亮。 卡修斯转过身,朝那几个穿魔法袍的人点了点头。 那几个人走上前,在洞口站成一排。他们从袍子里掏出法杖,杖头镶嵌着各色的魔晶,在晨光下闪着光。 然后他们开始施法。 莱恩见过魔法师施法,但没见过这种阵仗。那几个人同时举起法杖,嘴里念着同样的咒语,声音重叠在一起,低沉而绵长,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回声。 空气中的魔力开始涌动。 莱恩能感觉到那种涌动——像风,但不是风;像水,但不是水。是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朝洞口涌去。 那几个魔法师的袍子开始鼓动,无风自动。杖头的魔晶越来越亮,红的、蓝的、紫的,各色的光交织在一起,照得洞口一片绚烂。 然后,光芒猛地一收。 洞口的空气开始扭曲。像有看不见的手在撕扯,像有看不见的火在燃烧。那片扭曲越来越剧烈,越来越明显,最后—— 裂开了。 一道裂缝凭空出现,悬浮在洞口里几步远的地方。那裂缝有两三人高,形状不规则,边缘泛着淡淡的蓝光。透过裂缝看进去,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深邃的黑暗,像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门。 那几个魔法师收回法杖,脸色都有些发白。其中一个朝卡修斯点了点头,没说话。 卡修斯转过身,看向众人。 “门开了。”他说,“进去吧。” 人群安静了一瞬。 没人动。 六十多个人站在洞口,望着那道泛着蓝光的裂缝,谁都不愿意做第一个。 然后有人动了。 帕克从人群里走出来,身后跟着海顿。他走到洞口,连头都没回,一步跨进裂缝。 蓝光一闪,他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海顿跟上去,同样消失在裂缝中。 像是打破了某种僵局,人群开始动了。有人快步跟上,有人还在犹豫,有人被同伴拉着往前走。三三两两的身影消失在蓝光里,一个接一个。 莱恩站在人群里,目光扫过那些进去的人。 希洛娅和卡伦走进去的时候,希洛娅回头朝人群看了一眼,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 然后他看见了一道红色的身影。 艾莉诺。 她今天穿着深红色的劲装,红色长发扎成高马尾,腰间佩着那柄剑。 她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走到洞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了一下。 转过头,朝人群里看了一眼。 莱恩正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隔着人群对上一瞬——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然后艾莉诺回过头,一步跨进裂缝。 蓝光吞没了她的身影。 “莱恩?”雷克斯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咱们也走吧?” 莱恩回过神来。 兰德尔、莉莉安、雷克斯、埃文斯都站在他旁边,等着他。 “走。”莱恩说。 五人朝洞口走去。蓝光越来越近,照在脸上,有点凉。 莱恩深吸一口气,一步跨进 第146章巨树迷宫 天旋地转。 莱恩单膝跪地,等那股眩晕感过去。胃里翻涌,像被人扔进漩涡里转了十几圈才抛出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不适,睁开眼。 光线从头顶漏下来,落在脸上,但周围的一切都笼在灰蒙蒙的阴影里。 他抬起头,看见的是树——树冠,树冠,还是树冠。那些树高得离谱,粗壮的树干往上延伸,消失在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里。阳光被切割成无数细碎的光点,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苔藓上,像一地散落的碎金。 但看不到天空。 莱恩站起身,环顾四周。脚下是松软的苔藓,踩上去没有一点声音。 空气潮湿,带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一点点说不上来的腥甜——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但确实存在。 周围只有他一个人。 他站在原地,等了几息。没有人声,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的,在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莱恩没有急着动。 他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背包还在,匣子还在,腰间常备的短刀还在,靴子里的匕首还在。他蹲下身,用手捻了捻苔藓。 湿的,但不泥泞,下面是一层厚厚的腐殖土。他把手凑到鼻尖闻了闻,除了土腥味,什么都没有。 他站起身,开始走。 没有方向。 或者说,没有可以确定的方向。 周围的树看起来都差不多,银灰色的树皮,粗糙的纹路,有些树干上爬着藤蔓,有些树干上长着苔藓。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但看不出是上午还是下午,是东边还是西边。 莱恩走了一会儿,停下来,回头看。 身后的树和前面的树一模一样。没有脚印——苔藓太软,踩下去会留下痕迹,但过一会儿就会弹回来,什么都留不下。他蹲下来仔细看,勉强能看出自己刚才踩过的地方,苔藓微微塌陷,颜色深一点。 再过一炷香,这点痕迹也会消失。 莱恩盯着那道浅浅的塌陷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望向四周。 树。 全是树。 银灰色的树干一根挨着一根,往四面八方延伸出去,每一棵都长得差不多——同样的粗细,同样的纹路,同样的苔藓爬在同样的位置。 阳光从头顶漏下来,碎成无数光斑,落在苔藓上,落在树干上,落在他的脸上,晃得人眼晕。 他往前走几步,回头看。刚才那棵做了记号的树混进那片银灰色里,找不出来了。 又走了几步,再回头看。还是找不出来。 所有的树都长得一模一样。 像走进了一个镜像迷宫,每一棵树都是上一棵树的复制品,每一个方向都通向同样的景色。 莱恩站在那儿,忽然想笑。 进来之前他和雷克斯他们约好了——所有人往北走,在北方汇合。 他们说这话的时候,谁也没想到这鬼地方根本分不清南北。没有太阳,没有影子,没有可以参照的山脉河流。只有树,树,还是树。 他抬头看头顶。层层叠叠的枝叶把天遮得严严实实,连一丝云都看不见。 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傍晚,不知道进来多久了,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走出去。 莱恩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 先走出这片林子。 找到开阔地,找到能看见天空的地方,找到可以判断方向的东西。在那之前,往哪走都一样。 他选了一个方向,继续往前走。 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看好落脚的地方,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靴子踩在苔藓上,软软的,没什么声音。 什么都没有。 没有魔兽,没有活物,甚至连鸟叫声都没有。只有风吹过树冠的沙沙声,从头顶传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走了多久? 莱恩不知道。 可能是一炷香,可能是半个时辰。 阳光还是那样从头顶漏下来,碎碎的金色光斑,看不出变化。 周围的树还是那些树,银灰色的树干,粗糙的纹路,有些爬着藤蔓,有些长着苔藓。 他开始在树干上做记号。每走过一棵树,就用刀尖在树干上划一道横杠。 继续往前走,又划一道。走了大概几十棵树,他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最近的那棵树,树干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 再远一点,下一棵树上也有。 再远一点,看不清了。 能看见。所以他没有在原地转圈。 莱恩继续往前走。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踩上去软得像踩在棉絮上,没有一点声音。 空气里的腥甜味浓了一点,还是淡,但能闻出来了。他放慢脚步,仔细分辨那味道传来的方向。 左前方。 他朝左前方走了几十步,绕过一棵巨树,看见了—— 一具尸体。 不,是一具残骸。是什么动物,已经认不出来了。只剩一堆白骨,散落在苔藓上,有些骨头上还挂着干瘪的皮肉。 肋骨断了三四根,散在一边。头骨滚出几步远,上面有几个深深的齿痕。 莱恩蹲下来看那些骨头。断裂的肋骨边缘参差不齐,不是刀剑砍的,是被什么东西咬断的。 齿痕很深,咬合力很大。骨头发灰,不是新鲜的,死了有几天了。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周围有挣扎过的痕迹——苔藓被翻起来,露出下面的黑土;一丛灌木被压断了,断口还是新鲜的;一棵树的树干上有几道深深的爪痕,从树干中部一路划到底部,最深的地方陷进去两指。 莱恩走到那棵树前,伸手摸了摸爪痕。边缘粗糙,是爪子划的。 他比了一下,自己的手放进去,只有爪痕的一半宽。 那东西很大。 他退后几步,目光扫向四周。 这片区域明显是那东西的猎场——树干上的爪痕不止这一道,好几棵树上都有,有深有浅,有新有旧。 那些爪痕像是标记,又像是警告。 莱恩转身,加快脚步离开。 他没有跑。在这地方跑起来,声音会传出去很远,而且容易忽略周围的动静。 他只是走得快了些,每一步都踩实,眼睛不停扫视四 第147章不寒而栗 周围还是那些树,还是那些光斑,还是那看不透的灰蒙蒙的光线。 走了不知道多久,他又看见了尸体。 这一次是两具。一大一小,小的那个只剩下半截身子,大的那个被开膛破肚,内脏全没了。血已经干成黑褐色,引来一群黑色的甲虫,在尸体上爬来爬去。 莱恩没有靠近。他远远看着那些甲虫,看它们钻进尸体的缝隙里,爬出来,又钻进去。那些甲虫有拇指大,外壳油亮,在光斑下闪着暗绿色的光。 他绕开那两具尸体,继续往前走。 空气越来越潮,腥甜味越来越重。脚下的苔藓越来越厚,踩上去开始有水渗出来,浸湿了靴子。那些水是暗色的,像泡过什么东西。 莱恩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的靴子。靴面上沾了一些暗色的东西,不是泥,是别的什么。 他蹲下身,用刀尖挑了一点,凑到鼻尖闻了闻。 血腥味。很浓,很冲。 是血水。 莱恩站起身,抬头看周围。那些树还是那些树,那些光斑还是那些光斑。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树干上多了很多爪痕。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密密麻麻,有些树干上几乎布满了。 他站在那儿,慢慢转了一圈。 每一棵树上都有爪痕。 那些爪痕从树干底部一直延伸到高处,有些甚至划到了树枝上。有些爪痕交叉重叠,像是同一只爪子反复抓挠,又像是很多只爪子同时留下的。 莱恩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 太安静了。 风声停了。头顶的沙沙声消失了。周围只有死一般的寂静,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变得格外刺耳。 他慢慢后退,背靠上一棵树。树干冰凉,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他的眼睛扫过每一棵树,每一丛灌木,每一片阴影。 什么都没有。 没有活物,没有动静,什么都没有。 但那些爪痕是新鲜的。有些爪痕底部还在渗着透明的汁液,是树液,还没干透。 那东西不久前还在这里。 莱恩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他闭上眼,听了几息——没有声音。睁开眼,周围还是那些树,那些光斑,那些密密麻麻的爪痕。 他开始走。 这一次走得很快,不再刻意放轻脚步。那些爪痕太近了,那东西太近了,再慢悠悠地走,可能会死在这里。 他穿过一棵又一棵树,绕过一片又一片灌木,踩过一个又一个水洼。靴子浸透了,每一步都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那些暗色的水溅起来,溅在裤腿上,溅在衣摆上。 不知道跑了多久,周围的树渐渐稀疏了一点。头顶漏下来的光多了些,但还是看不见天空。那些银灰色的树干上,爪痕渐渐少了,最后完全消失。 莱恩停下脚步,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 心跳得很快,太阳穴突突地跳。他喘了几口,直起身,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那些树,密密麻麻地立在那儿,灰蒙蒙的,看不见深处。那些爪痕,那些尸体,那些暗色的血水,都藏在里面。 他没有看见那东西。 从头到尾,他都没有看见那东西。 莱恩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走得不快不慢,脚步稳下来。手还是按在刀柄上,眼睛还是扫视着四周。 但周围终于正常了一些——树干上没有爪痕了,空气里的腥甜味淡了,脚下的苔藓也薄了,踩上去开始有沙沙的声音。 他抬头看头顶。 还是看不见天空。那些树冠层层叠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不知道现在是白天还是傍晚,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才能走出去。 莱恩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下沙沙的,是自己踩在苔藓上的声音。身后空空的,什么都没有追上来。 只有树,只有光斑,只有看不见尽头的森林。 走了几十步,他停下来,蹲下身。 短刀出鞘,刀刃在光斑下闪了一下。他在脚下的苔藓上划了一道——横,竖,又一道横。三道杠,很浅,但能看清。 做完记号,他站起身,继续往前走。走几十步,再蹲下,再划一道。 横,竖,横。 横,竖,横。 那些记号连成一条线,弯弯曲曲的,从他身后延伸过来,往他前面延伸出去。莱恩每隔一会儿就回头看——那些记号还在,一道道浅痕刻在苔藓上,像一根细细的线,把他和来路连在一起。 至少不会转圈了。 他继续往前走。 周围的树还是那些树,光斑还是那些光斑。但走了不知多久,莱恩渐渐察觉到一点不对劲—— 光线变暗了。 不是那种突然的暗,是一点一点暗下来的。 头顶漏下来的光斑越来越少,周围的灰色越来越深。他抬头看,那些树冠还是层层叠叠的,但好像比刚才更高了,枝叶更密了,把天遮得更严实了。 脚下的苔藓也变了。更厚,更软,踩上去像踩在浸透水的棉絮上,每一步都有水渗出来,浸湿靴面。 空气更潮,更重,压在胸口,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莱恩放慢脚步,握紧刀柄。 周围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了。那些沙沙的树叶声不知道什么时候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他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靴子踩在苔藓上的细微水声,在这片死寂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停下来,屏住呼吸,听了几息。 没有声音。 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不知多久——可能是半炷香,可能更久——莱恩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东西。 他眯起眼看。远处的树丛里,有什么东西躺在地上,暗红色的,在灰蒙蒙的光线下格外扎眼。 莱恩没有动。他站在原地,先听——没有声音。再看——那东西一动不动。他慢慢往前走几步,绕过一棵挡在中间的树,终于看清了。 两具尸体。 新鲜的。 莱恩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两个人他见过。 昨天在营地里,站在火堆旁边,操着西境口音说话。 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都穿着磨损的旧皮甲,背着大包袱,眼睛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高的那个还在物资帐篷前盯着剑流口水,矮的那个推了他一把,笑他没出息。 现在他们躺在地上,成了两具尸 第148章勇气是人类的赞歌 莱恩僵立在原地,手指死死扣住腰间的刀柄。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太阳穴突突地跳动着,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骨窜上来直冲后脑。 如果说之前发现的骨骸和更早的遇难者遗骸,只是证明了这片森林中存在一个强大而危险的猎食者,一个能轻易捕杀大型生物、甚至解决帝国精英的潜伏威胁。 那也只是为环境增添了危险的注脚,让莱恩加倍警惕。 但现在,眼前这两具新鲜甚至体温可能尚未完全散尽的尸体,却让他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这两个人,是和他一同踏入遗迹的探索者! 按照莱恩的体感,从进入这片森林到现在,最多不过两个小时。 这意味着,潜伏的猎杀者在短短两小时内,就找到了这两个同样被随机传送进来的人,并完成了猎杀。 这不仅仅说明了猎食者实力的恐怖,更意味着它此刻极有可能就在附近区域活动,甚至可能刚离开不久! 而且,从这两具尸体被残忍破坏、却未被大量吞食的迹象来看,这怪物的杀戮目的恐怕不只是为了果腹,更像是残虐戏耍或纯粹的杀戮欲望。 一瞬间,莱恩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细密的鸡皮疙瘩爬满了手臂。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几乎冲破喉咙的惊惧死死压回心底。 恐惧是本能,源于未知,源于对强大威胁的直觉抗拒,没有人能完豁免恐惧,莱恩也不例外。 面对这样一个行踪诡秘、手段残忍的未知怪物,心脏紧缩是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但现在,他必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必须思考。 慌乱是此刻最无用的东西,只会加速死亡。 分析,莱恩,用你的脑子分析,观察,收集信息,判断对手。 他强迫自己的视线离开令人不适的尸体,目光快速扫过周围。 战斗的痕迹很明显,被拦腰撞断的巨树,树干和周围地面上凌乱而深刻的巨型爪痕,空气中残留尚未完全平复的紊乱魔力波动,以及两名遇害者身上触目惊心的伤口…… 从爪痕的大小、间距和深度判断,这怪物的单爪长度很可能超过六十公分,至少有四到五个趾爪。 能撞断如此巨木,其体重恐怕要以数百公斤计。 爪击的切割力异常惊人,恐怕需要近两百公斤以上的瞬间爆发力才能造成那种撕裂效果。 而且,它的速度必然极快,快到这两名遇害者甚至来不及取出或使用身上的治疗药剂就被瞬杀。 它的体型应该是偏向流线型或修长型,而非臃肿笨重。周围树木的间距限制了它的肩宽,估计不会超过三米。 它的爪子很可能是可伸缩的,否则地面松软的苔藓上应该留下更多清晰的行走爪印,而非现在这样深浅不一、主要集中在树干上的攻击痕迹。 莱恩的思维高速运转,从现场的蛛丝马迹中拼命拼凑着这个未知猎食者的形象。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开始缓慢无声地向后退却,眼睛紧紧盯着周围每一寸阴影,随时准备应对可能从任何方向发起的袭击。 直到退出数百米,彻底看不见血腥的空地和可怖的尸体,背靠着一棵冰冷粗糙的巨树时,莱恩才感觉到自己紧握刀柄一直因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终于勉强止住了颤抖。 这颤抖不仅仅源于对未知猎食者的恐惧,也不仅仅是因为目睹了那样惨烈的死状。 更深层的冲击,来自于冰冷的现实感。 昨天还坐在篝火旁,因为得到帝国下发的精良装备而兴奋交谈、畅想着未来活生生的两个年轻人,今天已经变成了两具面目狰狞肢体残缺的尸体。 死亡这个概念,有时候是模糊而遥远的数字。 听闻某地灾难死伤多少人,带来的更多是抽象的震撼,但亲眼见到相识之人,在顷刻间以如此残酷的方式逝去,那种冲击是截然不同的。 这不是故事里的情节,不是游戏中清空的血条,而是活生生的、有名字、有来历、有梦想的生命的戛然而止。 莱恩并非冷酷无情之人,他甚至尚未做好亲手夺去他人性命的心理准备,但他也清楚,踏入此地,死亡便是必须面对的可能。 只是当它如此突然,如此具体地呈现在眼前时,心中依旧涌起难以名状的沉重。 莱恩背靠着冰冷的树干,缓缓调整着呼吸。 心跳依旧很快,太阳穴还在突突跳动,但比刚才几乎要炸开的紧绷感好了些。 树干透过衣料传来的凉意,让他发热的头脑略微清醒。 他取出水囊和几块硬肉干,强迫自己咀嚼吞咽下去。 高热量食物的摄入能帮助身体稳定,也能略微平复剧烈波动的情绪。 他现在距离刚才的凶案现场大约一两公里,暂时应该是安全的,这遗迹,果然是机遇未见,危险已至,而且来得如此直接。 然而,就在他心神稍定,准备稍作休整,思考下一步该如何在这危机四伏的森林迷宫和潜藏的恐怖猎手之间周旋时,眼前毫无征兆地,骤然一亮。 却许久未曾出现的金色光芒,凭空浮现在他视野的正中央。 概率之眼,竟然在此刻触发了! 莱恩心中一惊,随即涌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这能力触发毫无规律,每次出现都意味着…… 金色的光幕上,一行清晰的黑字迅速浮现: 【警告】下一秒受到不明生物袭击的概率:87% 莱恩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 几乎在同一刹那,心底响起急促的惊呼:“莱恩,小心!” 但莱恩已经顾不上去分辨那声音了。 在87%这个触目惊心的数字映入眼帘的瞬间,他的身体已经在本能的驱使下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 头顶上方传来尖锐无比的破空声,枝叶被猛烈扰动的簌簌声,成为了压倒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双腿如同被压缩到极致的弹簧般猛地蹬地,整个身体不顾一切地向侧后方横跃出去,紧接着落地、翻滚、单手撑地借力调整姿态、再次翻滚…… 一连串近乎本能的规避动作在电光石火间接连完成,让他在短短一秒多钟内,硬生生将自己从原本的位置挪移出去了近三十米! 肩膀撞在潮湿的苔藓地面上,膝盖磕碰到凸起的树根,火辣辣的疼痛传来但莱恩完全顾不上。 他借着翻滚的势头半跪而起,短刀早已握在手中,抬头死死盯向自己刚才所站的位置。 轰!!! 沉闷到让地面都微微震颤的巨响在他原本背靠的大树位置炸开! 泥土、苔藓、碎裂的木屑如同爆炸般向四周激射! 一个直径接近一米深达半尺的凹陷土坑赫然出现,坑底的泥土呈现出被巨力夯实的坚硬质感。 烟尘缓缓散开。 莱恩屏住呼吸,终于看清了那个东西。 那是难以用语言精准描述仿佛由数种凶猛野兽最危险的部分强行糅合而成的怪物。 它站在那里,七八米长的身躯几乎塞满了两棵巨树之间的狭窄空隙。四肢异常粗壮,每一条腿都堪比莱恩的腰身还要粗壮,利爪深深扣入地面的苔藓与腐殖层。 每一根爪子都超过半米,呈现出暗沉如的灰色,尖端在幽暗的光线下泛着冰冷的寒光,上面甚至还挂着些许暗红色的碎肉和组织残渣。 它的身躯轮廓有着狼的流线型与爆发力,背脊弓起,肌肉线条狰狞,头颅却更像被拉宽、扭曲的虎头,巨口咧开,几乎延伸到耳根,露出两排参差不齐沾着血丝的惨白獠牙;前肢过于粗壮,宛如熊一般,看起来有着恐怖的力量感,肩胛处的肌肉高高隆起,一条又粗又长、布满粗糙鳞片的尾巴拖在身后,甩动时轻易就带起大片的苔藓。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颜色,纯粹到仿佛能吸收光线的漆黑,阳光从极高处稀疏的叶隙间漏下,落在它身上,却像是被吞噬了一般,只留下一团不祥的阴影。 它不像是自然孕育的生物,更像是从最深邃的噩梦中直接爬出的实体。 莱恩脑中飞快闪过所有见过的魔兽图鉴,幽影魔狼,北境雪原的冰魄巨熊,东境雨林的裂齿刃虎,西境山脉的裂地狮…… 没有任何一种能与眼前的怪物对应。 它身上散发出暴虐、混乱、纯粹为了杀戮而生的气息,远超他认知中任何一种高阶魔兽。 此刻,那怪物似乎也透过尚未完全散尽的尘埃,将目光锁定了莱恩。 在它那颗可怖头颅的正面,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莱恩,如果那两团散发着浑浊暗黄色光晕、足有成人头颅大小、如同爬行动物般的冰冷竖瞳能被称为眼睛的话。 它缓缓张开巨口,分叉的猩红长舌舔舐过沾血的獠牙,发出低沉的嘶鸣。 被这目光锁定的瞬间,莱恩全身的汗毛再次根根倒竖,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头顶。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攫住了他。 面对这完全未知实力深不可测的怪物,刚刚恢复了些力气的双腿竟又开始微微发颤。 但下一刻,莱恩猛地咬紧牙关,用疼痛驱散四肢百骸传来的酸软和颤抖。 他强迫自己深深吸了一口气,刚才匆忙吞咽下的食物在胃里翻搅,剧烈运动后的让让他喉咙发紧,但他强行将那股恶心感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他终于清晰地意识到刚才那声在心底响起得以让他得以在千钧一发之际避开致命一击的警示,来自西尔。 它醒了。 微弱的底气从心底蔓延开来,莱恩一边维持着与那怪物对峙的姿态,一边在意识中问道:“西尔!我在一个疑似精灵遗迹里。你能认出我面前这东西是什么吗?” “……不,莱恩,我不知道。”西尔声音凝重,“我从未感知过类似的存在。它的气息……混乱、暴戾,充满纯粹的破坏欲,绝非自然孕育之物。我刚恢复意识,就清晰感觉到它锁定了你,攻击迫在眉睫!” 莱恩的心沉向谷底,但思维却在巨大的压力下反而运转得更快。 他死死盯着怪物散发不祥黄光的竖瞳,留意着它肌肉的任何细微颤动,同时追问:“你觉得,以我现在的状态,有丝毫胜算吗?” “胜算?莱恩,看看它!它的力量层级别说之前的那些魔狼,甚至远超你曾见过的任何对手,以你的实力正面对抗毫无希望!立刻想办法脱离,现在,立刻!” 撤离? 莱恩倒是也想撤离,可他视线余光飞速扫过四周,密集如墙的巨木,湿滑难行的苔藓地面,以及怪物那鬼魅般迅捷的突袭速度。 将后背暴露给这样的猎手,在这片对它而言如同家园的密林中逃窜? 不,逃不掉的。 那只会死得更快,更毫无尊严。 莱恩握紧了刀柄,但声音在心底却奇异般地稳定下来。 “不,西尔。逃不掉的。背对它的那一刻,就是我的死期。” “你要和这东西打?这东西给我的感觉非常危险,远超你现在能应付的范畴。我现在的状态能给你的帮助很有限,而且如果我强行介入,很可能会再次陷入沉睡。你现在应该在危险的遗迹里,就算你能和它两败俱伤,之后你也……” 莱恩的目光却变得越发锐利,刚才的紧张和恐惧,在做出决断的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 “西尔,你知道跳蚤吗?那种渺小的虫子,总是不自量力地挑战比它庞大无数倍的人类。” “那算什么勇气,那只是无知和本能。”西尔在心中回应。 它不明白莱恩为何在生死关头突然提起这个,但它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这位契约者的状态正在发生某种奇异的变化。 肾上腺素在飙升,心跳如密集的战鼓,血液在血管中奔流呼啸,带来灼热,也带来力量。 然而,西尔预料之中的恐惧并没有在莱恩身上停留太久,莱恩的精神核心仿佛被投入冰水的烙铁,在极致的危险刺激下,反而剥离了所有杂音。 他的身体在为战斗沸腾。 “那么,什么才是勇气?”莱恩在心中缓缓说道,同时微微调整着重心,短刀横在身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住怪物的动作,“勇气,是懂得恐惧,并最终驾驭恐惧。恐惧会打乱呼吸和心跳的节奏,但当你掌控它,你的节奏就不会乱。人类的赞歌就是勇气的赞歌,人类的伟大就是勇气的伟大。” “这段时间,在你沉睡的期间,我一直在学习,在锻炼,在准备,魔法、战技、对这个世界的理解……现在,或许就是检验这一切的时候了。” 心底的声音沉默了片刻,随即,西尔的声音再次响起:“……好吧。既然这是你的决定。那么,作为你的契约者,我会支持你,直到最后一刻。” ……………… 感谢大家的打赏发电,今天开始正式书名试水,最近数据很重要,如果可以请多多互动推书或者刷刷评分,作者菌跪谢,大家的支持是我更新的动力。 接下来剧情会进入一个大型副本,起步感觉在六七十章左右,如果有看着不对的地方大家可以及时反馈,感谢大家的 第149章激战 莱恩动了。 脚下风雷双元素同时炸开,青色的风与紫色的电交织成一道光,推着他斜着掠出五米。身后传来破空声——那东西的爪子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爪尖划开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一棵三人合抱粗的树被它扫中,树干拦腰断开,上半截轰然倒下,砸在地上,枝叶乱颤。 莱恩落地,没有停。 他脚刚沾地,又是一道风雷炸开,再次往旁边闪。 那东西的第二爪紧跟着扫过来,爪尖贴着他的后背过去,撕下袖口一块布。那块布飘在空中,被下一爪扫中,撕成碎片。 莱恩翻滚出去,单膝跪地,抬头看。 那东西站在三棵树之间,七八米长的漆黑身躯几乎塞满整个视野。 它没有马上扑过来,而是慢慢转过身,那双暗黄色的竖瞳盯着他,瞳孔微微收缩,像在重新评估这只猎物的价值。 莱恩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流进眼睛。他没空擦,眼睛盯着那东西,脑子里飞快过着刚才的交锋。 太快了。 那东西的速度快到他几乎看不清动作。刚才那两爪,如果他慢半拍,现在已经是两截尸体。 西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这东西的速度在你之上。别跟它拼反应。” “我知道。” 莱恩站起来,握紧短刀。刀身只有两尺长,在眼前这只庞然大物面前,像一根牙签。但他没有别的武器。那柄大剑还在空间魔导器里,根本没时间拿出来。 那东西又动了。 这一次它没有扑,而是直接冲过来。四肢踏在地上,每一步都震得地面发颤。 它根本不绕树,不躲障碍,就那么直线冲过来,挡在它前面的树被它一撞就断——碗口粗的断,腰粗的也断。断口炸开,木屑四处飞溅,像被炮弹轰过。 莱恩瞳孔骤缩。 他没有往后撤。往后撤就是死,那东西的速度比他快,直线冲刺他跑不过。 他往旁边扑,风雷双元素在脚下炸开,推着他斜着掠出十几米。那东西从他身边冲过,带起的风压刮得他脸上生疼,几乎站不稳。 轰—— 那东西撞在他身后一棵五人合抱粗的大树上。树干剧烈晃动,上半截咔嚓一声,歪了。但没有断——这棵树够粗。 那东西停了一下。 莱恩看见了。 它冲得太猛,撞上树之后身体失去平衡,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稳住。那两步的时间里,它没有攻击,没有转身,只是踉跄着,像一辆失控的赛车。 莱恩动了。 他没有跑,而是反冲向那东西。 风雷元素在脚下连炸三次,推着他像一道光一样掠过去。那东西刚稳住身体,还没来得及转身,他已经冲到了它侧面。 短刀出手。 刀尖刺向那东西的后腿关节——那里皮毛薄一点,肌肉少一点,也许能刺进去。 铛—— 刀刃刺在皮毛上,发出一声闷响,像刺中一块铁板。 莱恩感觉虎口一震,刀差点脱手。 他咬牙加力,刀刃往前推了一寸——刺进去了? 没有。 只是刺穿了那层厚厚的皮毛,刀尖抵在下面的肌肉上,再也进不去。 那东西动了。 它后腿猛地一甩,莱恩整个人被甩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后背狠狠砸在树干上,震得五脏六腑都移位。 他滑下来,单膝跪地,喉咙一甜,一口血涌上来。他咽下去,没吐。 那东西转过身,盯着他。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好像多了一点什么——不是愤怒,是某种更可怕的东西。 是好奇,是玩味,是看着一只还会反抗的猎物的那种兴趣。 莱恩站起来。 后背火辣辣的疼,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他低头看了一眼短刀——刀刃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血,没有破损。 刚才那一刀,他用了全力,刺中的还是相对薄弱的关节部位。 连皮都破不开。 这雷霆玩意到底是怎么长的? 那东西又扑过来了。 这一次更快,更猛。它不再是单纯的冲撞,而是左右晃动,像在试探他的反应。莱恩往左闪,它的头往右甩;往后撤,它往前扑。 那巨大的身躯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爪子一次次从身边扫过,爪风刮得衣服猎猎作响。 莱恩只能不停地闪,不停地躲。 脚下风雷双元素一次次炸开,推着他左冲右突。青色的风与紫色的电在他身边交织成一道道光影,像一条灵活的蛇,在那东西的爪子缝隙里钻来钻去。 但那东西太快了。 每一次闪避,都差一点。 爪尖一次次擦过他的衣服,撕下一块块布片。 衣服已经破得不成样子,露出里面白色的内衬。内衬上也有几道血痕,浅浅的,火辣辣的疼。 莱恩咬牙,继续闪。 汗水流进眼睛,蛰得生疼。 不行了。 莱恩靠在树干上,喘得像拉风箱。肺里火辣辣的疼,每吸一口气都像有人在往里灌辣椒水。腿软得几乎站不住,膝盖一直在抖,全靠后背抵着树干才没滑下去。 那东西在十几米外慢慢踱步。它不急了。那双暗黄色的竖瞳盯着他,像猫盯着已经逼到墙角的老鼠。 它知道猎物快撑不住了,它在等,等他自己倒下。 莱恩咬牙,强迫自己站稳。 脑子还在转。 这东西的弱点他看出来了——转向慢。 它像一辆开到极限的赛车,直道快得吓人,但想转弯就得减速。刚才那几次,他就是靠这个活下来的。 但活下来有什么用? 杀不死它,最后还是死。 莱恩盯着那东西,脑子里过着刚才每一刀的手感。 刀刃刺在它身上,像刺中铁板。 那不是防御魔法,不是护甲,是纯粹的肌肉——硬到变态的肌肉。 它跑得那么快,是因为那些肌肉能在瞬间爆发出恐怖的力量。它打不动,也是因为那些肌肉硬得刀枪不入。 火球砸上去,连毛都烧不掉。冰锥刺上去,直接碎成渣。短刀砍上去,连白印都留不下。 能躲,但打不动。 消耗战的话,他百分之一百先死。 人魔力是有限的,体力是有限的。 可那东西的体力呢?它跑了这么久,冲了这么多回,连喘都没喘一 第150章死腿快跑啊 莱恩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疼。 得想个办法。 必须想个办法。 就在这时候,心底响起一个声音。 “你从哪儿招惹上这东西的?” 是西尔,它已经很久没露过面了。 自从那次霜晶案帮了他一次之后,它就再没出现过。不显形,不露脸,连那只青色雏鸟的样子都没再变过。 莱恩有时候都忘了自己身上还带着个圣兽残魂。只有偶尔摸到胸口的翠风之誓,才会想起来——哦,还有个家伙在睡觉。 直到刚才,它醒了。 “我们现在在哪儿?”西尔问。 莱恩深吸一口气,一边盯着那东西的动静,一边在心里飞快回答:“星陨遗迹。精灵族的遗迹。” “精灵?” 西尔的声音里多了点奇怪的东西。 然后它沉默了。 过了两息,它又开口,语气变得严肃:“不对。这地方不对。” “什么不对?” “空气中全是污浊的能量波动。”西尔说,“精灵?精灵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精灵的遗迹怎么可能会在这种地方?” 莱恩没回答。 他没空争论这里到底是不是精灵遗迹。 他没有证据,没有时间,也没有那个精力。 那东西还在十几米外踱步,随时可能再扑过来。 “我不管这里是不是精灵遗迹。”莱恩在心里说,“我得先活下去。你有办法吗?” 西尔沉默了一瞬。 然后它说:“你面前这东西……我也没见过。但它对于你来说很强。” “我看出来了。” “它的强大源于肉体。”西尔说,语气变得认真起来,“那些肌肉,那些骨骼,已经超出了正常生物的范畴。你的刀砍不动,你的魔法打不进去,都是因为这个。” “所以呢?” “所以你需要更大的力量。”西尔说,“大范围的,高威力的攻击魔法。那种能把一整片区域都覆盖进去的魔法。” 莱恩皱眉:“但是那种魔法需要长时间吟唱。” “对。” “我现在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所以你得自己想办法。”西尔说,“我只能帮你到这儿——” 话音未落,莱恩忽然感觉胸口涌起一股暖流。 那暖流从翠风之誓的位置开始,顺着血脉蔓延开来,流过胸腔,流过四肢,流进每一个毛孔。枯竭的魔力池像被注入了活水,重新充盈起来。 疲惫的身体像被注入了新的力量,连腿都不那么抖了。 同时,皮肤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青色光晕。 风元素的加护。 莱恩愣了一下。 “我只能帮你这么多。”西尔的声音响起,“魔力补充,风元素加护。剩下的,你得自己想办法。” 莱恩深吸一口气。 那股暖流还在身体里流淌,魔力充盈的感觉让他重新站稳了脚跟。 青色的光晕在皮肤表面流转,他能感觉到风在耳边低语,在指尖缠绕。 他抬起头,看向那东西。 那东西还在十几米外踱步。它似乎察觉到了什么,那双暗黄色的竖瞳微微收缩,盯着他身上那层青色的光。 莱恩握紧短刀。 能躲,但打不动——这是刚才的困境。 现在有了魔力的补充,他能躲更久。有了风元素的加护,他能躲得更快。 但还是打不动。 必须找到一个办法。一个能绕过那身变态肌肉的办法。 莱恩盯着那东西,脑子里飞快过着每一个可能—— 大型攻击魔法,需要长时间吟唱。吟唱的时候他必须站着不动,那就是活靶子。 但如果有办法让那东西动不了呢? 如果有办法让它停在原地,哪怕只有几息—— 那东西忽然动了。 它不再踱步,不再等。它直接扑过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 莱恩脚下风雷炸开,往旁边闪。青色的光在身周流转,让他比刚才快了一线。爪尖贴着他的肩膀过去,撕下一块布。 他落地,翻滚,站起来。 那东西已经转过身,又盯着他。 莱恩喘着气,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快了。 比刚才快了。 只要有足够的魔力,只要能一直保持这个速度—— 他在心里飞快地问:“西尔,你能让我用一次大型魔法吗?” “能。”西尔的声音响起,“但需要时间。十息。至少十息。” 十息。 对那东西来说,十息够它冲过来十次。 莱恩盯着那双暗黄色的竖瞳,脑子里开始计算。 十息。 他需要让这东西十息之内动不了。或者,让它十息之内冲不到自己面前。 怎么做到? 周围的树,地上的坑,那些被它撞断的树干——能不能利用? 那东西又冲过来了。 莱恩没有时间细想。他只能闪,只能躲,一边闪一边让脑子继续转。 十息。 必须争取十息。 一定有办法。 脚下风雷双元素炸开,青紫交织的光推着他往后掠出十米。 那东西的爪子从他刚才站的位置扫过,砸在地上,轰的一声,泥土飞溅,留下一个半米深的坑。 莱恩落地,没有停。他转身就跑,朝着树林更密的地方冲。 那东西愣了一下。 这小老鼠刚才还在拼死抵抗,现在怎么跑了? 但它很快反应过来。 跑了更好——它喜欢追。 追猎的快感,比直接咬死更让它兴奋。 它四肢发力,七八米长的漆黑身躯像一道黑色闪电,朝莱恩追过去。 轰—— 一棵碗口粗的树被它撞断,断口炸开,木屑飞溅。 轰——又一棵。 轰——再一棵。 那些树在它面前就像纸糊的。 它根本不绕路,不躲闪,就那么直线冲过去。挡在它前面的,不管是碗口粗的还是腰粗的,全都被撞断、撞碎、撞飞。 断木横飞,枝叶乱舞,泥土被它巨大的爪子掀起,在身后留下一条深深的沟壑。 它一边追一边发出低沉的咆哮,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雷鸣,震得周围的树叶簌簌往下掉。 莱恩在前面跑,头都不敢回。 他能听见身后的动静——轰轰轰的撞击声,越来越近。 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倒下,像多米诺骨牌,朝他的方向蔓延过来。木屑打在背上,生疼。 死腿快跑 第151章螺旋升天 脚下风雷元素不要命地炸进行加速,青紫的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残影。 但还不够快。那东西太快了,直线冲刺的速度比他快一倍。 它撞断树的频率越来越高,声音越来越近—— 轰! 最后一棵树倒下。莱恩回头看了一眼,瞳孔骤缩。 那东西已经冲到身后不到十米。它张着嘴,那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上还挂着碎肉和树皮。暗黄色的竖瞳里,是猫捉老鼠的兴奋。 莱恩咬牙,猛地往旁边一扑。 那东西从他身边冲过去,撞在他身后一棵两人合抱的巨树上。 树干剧烈晃动,咔嚓一声,歪了,但没断。那东西踉跄两步,稳住身体,转过身,又盯着他。 莱恩喘着气,站起来。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 一片狼藉。 刚才这一路追逃,那东西撞断了至少二三十棵树。那些树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连根拔起,有的被撞飞出去老远。 木屑、枝叶、泥土,散得到处都是。 周围被那东西硬生生撞出了一片空地。 莱恩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转身,又开始跑。 那东西又追上来。 这一次莱恩没有直线跑,而是在树与树之间穿梭。 他左闪,右躲,时不时回头扔一个火球,砸在那东西脸上。火球炸开,火星四溅,那东西连眼睛都不眨,只是甩甩头,继续追。 但它的速度慢了一点。 那些树虽然挡不住它,但每撞断一棵,它都要减速,要调头,要重新加速。 莱恩就在树缝里钻来钻去,像一条滑溜的泥鳅,让它每次都差一点够着。 轰——又一棵树倒下。 轰——再一棵。 轰——轰——轰—— 那东西越追越烦躁。它不再只是直线冲,而是左右摆动,试图预判莱恩的路线。 但莱恩太滑了,每次它以为能截住,他都能在最后一刻从爪缝里钻出去。 但莱恩也在累。 腿越来越软,呼吸越来越重。虽然有西尔的魔力补充,但体力是补不回来的。他感觉自己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随时可能断。 不行。得开始了。 他猛地停住脚步。 那东西也停了一下,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疑惑。 莱恩转过身,面对它。 然后他抬起手,开始施法。 空气中的水元素开始汇聚。温度骤降,周围的树干上凝出一层白霜。 无数冰晶在空中凝结成形,闪着冷冷的寒光。 那东西警惕地停下脚步,盯着那些冰晶。 莱恩手一挥。 冰晶炸开,化作无数冰矛、冰锥、冰轮,铺天盖地朝那东西射去。 那东西没有躲。 它甚至没有动。 那些冰矛刺在它身上,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全部碎成冰渣。 冰锥刺在它脸上,碎。 冰轮砍在它身上,碎。 那些冰晶就像鸡蛋砸在石头上,碎得干干净净。 那东西抖了抖身子,那些冰渣从它漆黑的皮毛上滑落,落在地上,很快就融化了。 它看着莱恩,暗黄色的竖瞳里,好像多了一点嘲弄。 就这? 莱恩的脸色变了。 他继续施法,更多的冰晶在空中凝结,更多的冰矛冰锥朝那东西射去。 但那东西这次连停都不停了,直接迎着那些冰晶冲过来。那些冰晶打在它身上,碎成冰雾,在它身周炸开一团团白色的烟。 那些冰雾里,很多冰矛明显射歪了,钉在周围的树干上,深深地嵌进去。 那东西没有在意。 它盯着莱恩,只想把他撕碎。 它冲到他面前,巨大的爪子横扫过来。 莱恩往后一滚,躲开。爪尖从他面前扫过,带起的风刮得脸上生疼。 他站起来,继续跑。 那东西继续追。 周围的树越来越少。刚才这一轮追逃,那东西又撞断了十几棵树。 现在这片区域,已经空出了一大片——圆形的空地,直径足有上百米。 空地边缘是那些被撞断的树,横七竖八地堆着。 空地中央,只有几棵最粗的巨树还立着,树干上钉满了刚才那些射歪的冰矛。 莱恩跑到空地中央,忽然停下来。 他跑不动了。 他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汗水滴在地上,很快被苔藓吸干。 那东西也停下来。 它站在空地边缘,看着莱恩,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是猫戏老鼠的满足。 它慢慢朝他走去,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爪尖抠进土里,留下深深的沟。 莱恩抬起头,看着它。 没有恐惧,没有绝望。 甚至——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只是那东西没有注意到。 它已经玩够了。它张开嘴,露出那两排参差不齐的獠牙,朝莱恩扑过去。 七八米长的漆黑身躯腾空而起,像一座山压下来。那双巨大的爪子张开,爪尖在半空中闪着寒光—— 莱恩动了。 他没有往后躲,没有往旁边闪。 他往上跳。 脚底风雷元素全力炸开,青紫的光在他脚下爆出一团耀眼的光芒,推着他像一支箭一样射向天空。几乎同一瞬间,他留在原地的三样东西落在地上—— 三瓶红色的药剂。 那东西扑了个空。它巨大的身躯砸在地上,双爪狠狠拍在那三瓶药剂上。 轰—— 爆炸。 三瓶爆破药剂同时引爆,火红色的光芒冲天而起,足以炸开山头的冲击波把周围的泥土和碎木都掀飞出去。那东西被炸得整个飞起来,在空中翻了个滚,重重摔在地上。 莱恩从半空中落下来,踩在一根钉在树干上的冰矛上。他低头看—— 那东西躺在地上,挣扎着站起来。 它身上,漆黑的皮毛被炸得焦黑一片。背上炸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鲜红的血肉。血从伤口渗出来,滴在地上。 它抬起头,看向莱恩。 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再没有嘲弄,没有玩味,只有纯粹的愤怒。 它张开嘴,发出一声咆哮。 那声音不响,但尖锐刺耳,像金属刮过玻璃。周围的空气都在震动,那些钉在树干上的冰矛簌簌往下掉。莱恩捂着耳朵,感觉耳膜都要被震破。 咆哮停了。 那东西动了,四肢发力,朝莱恩扑过 第152章食我大招口牙 巨大的爪子张开,要把他从树干上拍下来。 莱恩没有躲。 他等着它扑到半空,然后—— 脚下风雷元素再次炸开。 他往上跳。 那东西扑了个空。它从莱恩下方冲过去,巨大的爪子抓住另一棵树的树干,深深插进去。它挂在那儿,转过头,看向莱恩,那双暗黄色的竖瞳里满是惊愕。 它不明白。 这个小老鼠,明明只是跳起来,为什么能在空中再次跳? 莱恩没有解释。 他踩在另一根钉在树干上的冰矛上,借力再次跃起。 那些冰矛,刚才他佯攻时射歪的,全都钉在这几棵巨树的树干上。从地面到树冠,每隔两三米就有一根,像一道螺旋上升的阶梯。 他现在就在这道阶梯上,踩着那些冰矛,一级一级往上跳。 那东西愣了一瞬。 然后它明白了。 它愤怒地咆哮一声,四肢抓住树干,也开始往上爬。那巨大的爪子深深插进树干里,每一爪都留下几个深深的洞。它爬得极快,像一只巨大的壁虎,沿着树干朝莱恩追上去。 莱恩往上跳。 那东西往上追。 一根冰矛,两根冰矛,三根冰矛——莱恩越跳越高,离地面已经有三四十米。那东西离他越来越近,最近的时候,它的爪子离他的脚只有不到一米。 莱恩没有往下看。 他盯着头顶。那里,树干的分叉处,有一根最粗的冰矛,深深钉在树杈之间。 那是他的终点。 他最后一次跃起,脚下风雷元素全力炸开,整个人朝那根冰矛射过去。与此同时,他闭上眼,开始吟唱—— 那东西也追到了。 它巨大的爪子抓在树干上,离他只有不到十米。它张开嘴,发出胜利的咆哮,然后松开爪子,整个身躯朝莱恩扑过去。 那双巨爪张开,爪尖离莱恩只有—— 不到十厘米。 莱恩睁开眼。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抹微笑。 “炎龙——” 他身周的空间开始扭曲。温度骤然升高,空气都开始燃烧。 那东西的爪子停住了。 不是因为不想动。是因为动不了。 它低头,看见地面上升起一道巨大的火焰法阵。那法阵直径足有五十米,一圈套一圈,每一圈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亮起来,金光与红光交织,照亮了整片天空。 然后,法阵中央,一只巨大的火焰手掌升起来。 那只手完全由火焰构成,赤红色的,表面流淌着岩浆一样的光。它从地面升起,一把抓住那东西的尾巴,狠狠往下拽。 那东西被拽得整个身体往下一沉。它疯狂地挣扎,爪子插进树干里,想要稳住身体。但那火焰手掌的力量太大了,它根本挣不脱。 “——焚天!” 莱恩的吟唱结束了。 法阵全面启动。 那一圈套一圈的法阵开始旋转,越转越快。每一圈上,那些符文都亮到刺眼。然后,无数道火焰从那些符文里喷涌而出,朝中央汇聚。 那些火焰撞在一起,炸开,形成一道冲天的火柱。那火柱粗得能把那棵巨树整个吞进去,高得能烧到云层。火柱里面,是流动的岩浆,是燃烧的烈焰,是把一切都焚尽的温度。 那东西被火柱吞没了。 它发出凄厉的惨叫。那声音尖锐刺耳,像无数只野兽同时哀嚎。它在火柱里疯狂挣扎,翻滚,试图冲出去。但那只火焰手掌死死抓着它,把它按在火柱中央。 那些岩浆涌上来,浇在它身上。 它漆黑的皮毛开始燃烧,焦黑,剥落。那些硬到刀枪不入的肌肉开始龟裂,渗出油脂,然后那些油脂也烧起来。它张开嘴惨叫,嘴里喷出来的不是声音,是火焰。 火柱越烧越旺。 周围那些被它撞断的树,横七竖八堆在地上的树干和枝叶,开始燃烧。那些火焰像活了一样,顺着那些树木蔓延开来,最后全部汇进那道火柱里。火柱越来越大,越来越亮,亮得让人睁不开眼。 莱恩蹲在树杈上,抱着树干,看着下面的一切。 他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汗水流下来,刚流到下巴就被蒸发干了。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火。 西尔的魔力还在往他体内输送,像一条永不枯竭的河流。他能感觉到那些魔力被法阵疯狂地抽取,转化成火焰,烧进那道火柱里。 这是利用塞西莉亚特权学到的魔法。 炎龙焚天。 高级魔法中的伤害型魔法,也是所有高级魔法里最难掌握的那一类。 不仅要能操控大量的火元素,还要能精准地把那些元素压缩、引爆,让它们在一瞬间释放出最大的威力。 火元素操控、魔力压缩、定向爆破——三项缺一不可,每一项都够普通魔法师练上好几年。 而且这东西根本买不到。 威力太大了。大得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统治者都不会让它流落到普通人手里。 能接触到炎龙焚天这种级别魔法的,要么是帝国研究院那帮老怪物,要么是公爵侯爵家的嫡系,要么是给皇室卖命的顶尖术士。 可惜莱恩哪个都不是。 他练过三次。每一次都小心翼翼,不敢注入太多魔力,生怕失控。 但这一次,有西尔在。 他用了自己身体能储存的三倍魔力。 全部烧进去了。 火柱烧了三十秒。 四十秒。 一分钟。 然后,火焰渐渐熄灭。 那些法阵的光芒暗下去,一圈一圈消失。那只火焰手掌化作点点火星,散落在空中。那道冲天的火柱慢慢收拢,最后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莱恩抱着树干,往下看。 下面的空地,已经完全变了样。 地面被烧得焦黑,龟裂,像一片干涸的河床。那些横七竖八的树干,全都烧成了炭,有些还在冒着火星。空气热得像蒸笼,每一次呼吸都烫得肺疼。 空地中央,那东西躺着。 它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 七八米长的漆黑身躯,现在只剩下一团焦黑的炭。四肢蜷缩着,爪子烧得只剩半截。头歪在一边,那张血盆大口张开着,露出烧焦的獠牙。身上到处都是龟裂的伤口,伤口里没有血流出来,只有焦黑的肉,和偶尔闪过的火 第153章就歇一会 它在冒烟。 一缕一缕的黑烟,从它身上各处升起来,飘向天空。 莱恩盯着它看了很久。 它没有动。 不会动了。 莱恩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然后他松开抱着树干的手,往后一仰,靠在树杈上。 腿还在抖。手也还在抖。全身的肌肉都像被人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每一条都在疼。但他不想动。就这么躺着,感觉自己的心跳从一百八慢慢降下来,感觉肺里的火辣一点点消退。 他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的天空。那层层叠叠的树冠还在,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落在他脸上,一晃一晃的。 “做的不错。” 西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莱恩咧了咧嘴。那个动作扯动了脸上被爪风划开的口子,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还行。”他在心里说,“没死。” 西尔没再说话。 那股一直往他身体里灌的魔力已经停了,他能感觉到那个声音变得很微弱,像一盏烧了太久的油灯,只剩最后一点火苗在晃。 莱恩没再打扰它。他就那么躺着,望着头顶的天空。 那些树冠还在,层层叠叠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斑。 那些光斑落在脸上,一晃一晃的,有时候晃进眼睛里,刺得他眯起眼。 耳边是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声,很轻,像有人在远处低语。还有自己的呼吸声,慢慢平稳下来,从拉风箱变成正常的喘息。 歇一会儿。 就歇一会儿。 他侧过身,把背包扯到身前,手伸进去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一个水囊和一块干粮。 水囊里的水已经不多了,摇一摇,只有小半袋。他拧开塞子,抿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在舌尖滚了一圈,慢慢咽下去。喉咙动了动,那股干渴稍微缓解了一点。 干粮硬得像石头。他咬下一块,在嘴里含了一会儿,等它被唾液泡软了才嚼。嚼得很慢,每一口都数着,咽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食物顺着食道往下滑,热热的。 一点一点,慢慢补充。 体力在恢复。虽然慢,但确实在恢复。 吃完东西,他把手伸进衣服夹层。那里缝了几个暗袋,塞着几瓶最重要的药剂——疗伤的,解毒的,还有刚才用掉的那种爆破药剂。 这东西不能放在空间魔导器里,真到用的时候,来不及掏。 他摸了摸那几个暗袋。疗伤的两瓶还在,玻璃瓶隔着布料硌着手心。解毒的三瓶还在,圆滚滚的,一摸就知道。爆破的空了。那个暗袋瘪瘪的,什么都没有。 三瓶全用掉了,得补一点。 然后他把那柄短刀抽出来,看了一眼。 刀刃上全是豁口。大的小的,深的浅的,像被什么东西啃过。 有些地方甚至卷刃了,卷得不成样子,像锯子一样。那东西的肌肉太硬了,硬到这种精钢打造的刀都扛不住。 莱恩用手指摸了摸卷刃的地方,粗糙,扎手,稍微用力就能划破皮。 这把废了。 背包里还有几把备用的,但那些都是同样的材质,同样的工艺。 扛得住普通的魔兽,扛不住刚才那种东西。 那种东西——放到外面,至少也是中阶魔兽,甚至摸到高阶的门槛。 那种肌肉硬度,那种爆发速度,高阶魔兽里都不多见。 但有一点很奇怪。 它不会用魔力。 从头到尾,它都只是用身体在战斗。冲撞,爪击,撕咬——全是野兽的本能。 没有魔法,没有元素操控,没有任何一点魔力的波动,只是简单地翻滚、撞击。 外面的魔兽,越高级,体内的魔力就越多。有些甚至能像人类一样施放魔法,火球冰锥,样样精通。 但这东西,空有一身媲美高阶魔兽的身体强度,却连一个最简单的火苗都吐不出来。 太奇怪了。 莱恩想了一会儿,想不出答案。于是不再想,从怀里掏出那个巴掌大的匣子。 魔力注入,匣子弹开一条缝。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一会儿,摸出一柄长刀。 刀身抽出来,阳光落在上面,照出一片冷白的光,像冬天的冰面。刀刃上隐约有细密的纹路,像冰面上的裂痕,又像龙鳞的痕迹——寒霜龙纹,这柄刀的名字。 现在不得不用了。 莱恩把长刀放在身侧,伸手进去又摸了几瓶备用药剂,塞进衣服暗袋里。然后把匣子收好,重新闭上眼睛。 脑子里还在过着刚才那场战斗。那东西扑过来的样子,爪子在半空中张开的样子,獠牙上滴着血的样子。 还有自己最后一次跳起来的时候,那东西的爪子离自己只有不到十厘米——那种濒死的感觉,现在想起来,后背还在发凉。 十几分钟后,他动了。 他翻身坐起来,把长刀背在身后。又从背包里抽出两柄备用的短刀,插在腰间——左右各一,随手能抽出来。 然后检查了一遍衣服暗袋,确认每瓶药剂都在原位。 做完这些,他才开始往下爬。 双脚蹬着树干,手里的短刀一下一下插进树皮里,稳住身体,慢慢往下滑。三十多米的高度,滑得很慢。每下一段,都要停下来看看下面,找好下一个落脚点。 树皮被刀尖刺破,露出里面白色的木质,渗出一点透明的树液。那些树液黏黏的,沾在手上,干了之后拉紧皮肤。 越往下,那股焦糊味越重。 脚踩到地面的时候,那股味道扑面而来——烧焦的木炭味,混着刺鼻的硫磺,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肉烤焦的臭味。 呛得莱恩喉咙发紧,他忍住咳嗽,环顾四周。 这片区域已经完全变了样。 地面被烧得焦黑,龟裂,像一片干涸的河床。那些被那东西撞断的树,横七竖八堆在地上,全都烧成了炭。 有的还保持着树的形状,只是通体漆黑;有的已经塌了,散成一堆焦黑的碎块。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细细的青烟从炭堆里钻出来,飘向天空。 苔藓没了,灌木没了,什么都没了,只剩下一片焦黑,和中间那滩更大的焦黑。 莱恩踩着焦黑的地面,朝那滩焦黑走过 第154章它不一样 脚踩上去,那些焦黑的苔藓碎成粉末,发出细微的咔嚓声。 有些地方还烫着,隔着靴底都能感觉到那股余温。 那东西躺着。 像一堆烧尽的篝火。 七八米长的身躯缩成一团,四肢蜷曲着,头歪在一边。它已经完全碳化了,表面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灰烬。 有些地方还在冒烟,细细的,若有若无。风吹过,那些灰烬被吹起来,飘散在空中。 莱恩蹲下来,用短刀戳了戳。 噗。 刀尖轻易地刺进去,像刺进一堆干透的炭。没有阻力,没有声音,就那么直接刺进去了。他轻轻一撬,一小块焦黑的碎片掉下来,落在地上,摔成粉末。 全碳化了。一碰就碎。 莱恩收回刀,站起身,准备离开。 这东西已经没什么好看的了。 “等一会儿。” 西尔的声音忽然在心底响起。 莱恩停住脚步。 “那尸体里,”西尔说语气困惑,“好像有东西。” 莱恩愣了一下。他低头看那滩焦黑,又抬头看了看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焦土。 “什么东西?” “不知道。”西尔的声音顿了顿,“但我能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没有被烧掉。” 莱恩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蹲下来,再次抽出短刀。 他没有质疑西尔的感觉。这家伙活了不知道多少年,见过的比他听过的都多。 它说有,那就一定有。 刀尖刺进那堆焦炭。 那些碳化的肉很脆,一捅就碎。 刀尖刺进去的时候,能听见细微的咔嚓声,像踩碎干枯的树叶。 他把那些碎块拨开,继续往里探。一层一层,像剥开什么东西的外壳。 越往里,那些碳化得越不完全。刀尖刺进去开始有阻力,像刺进半干的泥巴。他加了几分力,继续刺。 忽然,刀尖碰到一个硬物,刀尖刺在上面,发出轻轻的一声“叮”。 莱恩心头一动。 他把刀抽出来,换了个方向,开始剖。 那些焦黑的肉被他一片片剥开,露出下面一层半碳化的肉。 再往下是烤熟的内脏,黑褐色的,像一坨凝固的沥青。他把那些内脏拨开,手伸进去摸索—— 指尖碰到一个东西。 凉的。滑的。硬的。 他抓住它,拽出来。 拳头大小的暗红色。 莱恩把它举到眼前,凑近了看。 那是一个正十二面体的晶体。 每个面都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棱角分明,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又像烧透的木炭。 但仔细看,那红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深些,接近黑色;有些地方浅些,透出一点淡淡的橙黄。那些深浅不一的红色交织在一起,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流动。 说是晶体,其实很浑浊。不透亮,不清澈,像一块蒙了尘的旧玻璃。 对着阳光看,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暗红。但凑近了看,那些暗红里好像有什么东西——不是形状,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像心跳,像呼吸,像沉睡的生命。 莱恩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什么都看不出来。 “西尔,”他在心里问,“认识这东西吗?” 西尔沉默了一会儿。 “不认识。”它说,“但它让我觉得……有点熟悉。” “熟悉?” “像是一种能量体。”西尔说,“我能感觉到里面有能量。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像……像一颗心脏。不是血肉的心脏,是某种能量的核心。” 莱恩盯着那个暗红色的晶体,皱起眉。 能量核心? 在这东西身体里? 他想了想,想不出答案。于是不再想,把那晶体塞进背包,拉紧袋口。 不管是什么,先带着。 以后也许用得上。 他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滩焦黑。风吹过,一些灰烬被吹起来,飘散在空中。那些细细的烟也散了,什么都没有留下。 莱恩转过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脚步放得很轻。靴子踩在焦黑的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每一声都清晰得刺耳。他走了一会儿,绕过那些还在冒烟的炭堆,穿过几棵幸存的巨树,重新钻进那片银灰色的树林里。 光线又暗下来了。 那些树冠重新遮住头顶,把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落在身上。空气里的焦糊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熟悉的潮湿和腥甜。 “西尔。” 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嗯。” 莱恩忽然觉得周围的压抑感轻了一点。 一个人走在这种地方,神经绷得太紧了。 每一点声音都要分辨,每一点阴影都要警惕,时间长了,脑子会出问题。现在有个人说话——虽然不是人——总比自己一个人闷着强。 “你怎么睡了这么久?”他在心里问,“是因为上次那件事吗?霜晶案那次?” 西尔沉默了一瞬。 “是,也不是。” “怎么说?” “那次确实动用了力量。”西尔的声音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很长的故事,“但我的积蓄没有那么少。那点消耗,睡几天就能恢复。” 莱恩皱了皱眉:“那你睡了几个月?” “因为该睡了。” “……什么?” “我的生命律动告诉我的。”西尔说,“该睡了,就睡了。就像你们人类困了要睡觉,饿了要吃饭。这是一种本能。” 莱恩没说话,等着它继续说。 “我能感觉到你身边有没有危险。”西尔的声音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安抚,“那时候你周围没什么事,我就想,不如养精蓄锐,多睡一会儿。” 莱恩愣了一下。 几个月前?霜晶案之后? 那段时间他确实没什么大事。学院里上课,练功,研究魔导器。 西尔那时候就知道他没事。 “所以每次我有危险的时候,”莱恩慢慢说,“你都会醒?” “会。”西尔说,“如果我能感觉到的话。” 莱恩没再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踩过一片湿软的苔藓,绕过一棵长满藤蔓的巨树。手还按在刀柄上,眼睛还扫视着四周,但心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暖暖的。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他一直是一个人。 一个人算计,一个人防备,一个人活。 珂赛特在身边,但那是他要保护的人,不是能依靠的人。 皇女给资源,但那是交易,不是情分。 可西尔不一样。 这家伙在他身体里,睡着的时候像不存在,醒着的时候像另一个自己。 它不需要他保护,不会算计他,不会利用他。它只是在,该醒的时候醒,该说话的时候说 第155章精灵是自然的孩子(打赏加更) 莱恩低下头,继续走。 过了一会儿,他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在心里说,“你之前说这里不可能是精灵遗迹,为什么?” “因为精灵是自然的孩子。” 莱恩听着。 “我们——”西尔顿了顿,“精灵一族,一直认为自己是自然的孩子。崇尚自然女神,认为自己是诞生于天地之间的。所以我们会和天地间的元素交流,会借助它们的力量,会爱护每一条河流,每一片森林。” 那个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 像是一个长者在讲故事,温柔,成熟,带着一点怀念。 “自然就是我们的母亲。” 莱恩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棵巨树旁边,抬起头,看向周围。 那些银灰色的树干一根根立着,粗壮,高耸,爬满藤蔓和苔藓。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树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 脚下是湿软的苔藓,踩上去有水渗出来。空气里是潮湿和腥甜,混在一起,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看看周围。” 西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 莱恩看着周围,等着它继续说。 “你感受一下。”西尔说,“空气中的能量。你能感觉到吗?” 莱恩闭上眼睛,放开自己的感知。 那些元素——火,水,风,土——平时都能感觉到,淡淡的,像空气的一部分。 但现在…… 不对劲。 那些元素还在,但掺杂了别的东西。 像一汪清水里混进了泥浆,像干净的布料上沾了油污。 那些东西粘稠,滞涩,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恶心感。 莱恩睁开眼。 “这是……”他皱起眉。 “污浊的能量。”西尔的声音冷下来,“脏污的,被污染的,被玷污的。” 它顿了顿,继续说: “你知道鱼吗?” “知道。” “鱼生活在清水里。你把它放进污水,它会死。”西尔说,“精灵也一样。我们是自然的孩子,生活在纯净的能量里。这里——” 它没有说完,但莱恩懂了。 这里对精灵来说,就是一潭加了各种废料垃圾的污水。 “所以不会有精灵在这里。”莱恩说,“更不会有精灵的遗迹。” “对。” 西尔的声音里带着怒意。 不是冲他,是冲着这片环境,冲着把这环境变成这样的人。 那种愤怒很沉,像积压了很久的什么东西,终于找到一个出口。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 他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想。 “有没有可能,”他说,“这里以前是好的。后来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 西尔没说话。 “我进来之后,一直没看到任何精灵的痕迹。”莱恩说,“建筑没有,文字没有,雕像没有。只有树,树,还是树。与其说这是精灵遗迹,不如说是一片原始丛林。” “而且没什么活物。魔兽都少见。刚才那个东西——” “那不是魔兽。”西尔打断他。 “那是什么?” “不知道。”西尔说,“但它身上没有魔兽的气息。它更像是……某种被制造出来的东西。” 莱恩皱了皱眉。 被制造出来的? 他想问,但西尔先开口了。 “你说的有可能。”西尔的声音变得低沉,“如果这里以前是好的,后来发生了什么……” 它沉默了。 过了很久,那个声音才再次响起,这一次带着一丝沉重: “如果真是那样,那发生的事情,一定相当恐怖。” 莱恩停下脚步。 他站在一棵巨树旁边,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相当恐怖的事。 能让一片纯净的森林变成这样。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脚下的苔藓还是那么软,空气里的腥甜还是那么重。那些银灰色的树干一根根从身边掠过,像沉默的守卫,又像无声的墓碑。 莱恩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周围的树忽然少了。 前方横着一片巨大的空地,空地上横七竖八躺着被撞断的树。那些树干粗的细的都有,有的断成两截,有的连根拔起,有的被撞飞出去老远。木屑、枝叶、泥土,散得到处都是。 是刚才那东西撞出来的。 莱恩站在空地边缘,抬头看。这片空地往前延伸了足有上百米,再往前又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但这一片,视野开阔,能看见头顶的天空——虽然还是被枝叶遮着,但至少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光。 他需要方向。 莱恩走到一棵还立着的巨树前,抽出腰间的短刀,狠狠插进树干。刀身没进去半尺,他试了试,稳了。 然后他开始往上爬。 短刀一刀一刀插进树皮,稳住身体,往上挪。爬了十几米,树干开始分杈,有了可以落脚的地方。他站在一根树杈上,喘了口气,继续往上。 二十米。二十五米。三十米。 枝叶越来越密,但缝隙也越来越大。他能感觉到头顶的光越来越亮,风越来越大,那种压抑感越来越淡。 爬到一根足够粗的树杈上,他停住了。 深吸一口气,脚下风元素凝聚。 青色的光在他脚底亮起,缠绕,旋转,最后猛地炸开,那股力量托着他整个人往上跃起,冲出枝叶的包围,冲进—— 光。 阳光。 真正的阳光。 莱恩在空中翻了个身,下落的时候,双手抓住一根更高的树杈,整个人吊在半空。他低头看,脚下是那片无边无际的树冠,像一片起伏的绿色海洋。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 南边,是他来时的方向。那片树冠一直延伸到天边,灰绿色的,连绵不绝。 西边,也是树。 东边,还是树。 北边—— 莱恩眯起眼。 北边那片树冠变了。颜色更深,更高,更密。 那些树比他现在脚下的这些还要高出一倍,树冠挤在一起,像一排墨绿色的城墙,把半边天都遮住了。城墙后面,隐约能看见更高的山影,灰蒙蒙的,看不真切。 但在那片墨绿色的城墙之前,有一片不一样的颜色。 灰色。银白色。还有一点点反光的水色。 是空地,或者沼泽,或者湿地。 不管是什么,那是他现在能看到的,唯一不像森林的地方。 莱恩盯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把位置记在心里。然后他松开手,风元素再次凝聚,托着他往下 第156章沼泽 穿过枝叶,穿过光斑,落回那根树杈上。 莱恩开始往下爬。 三四十米的高度,下来比上去快。短刀一刀一刀拔出来,再插进去,稳住身体,往下滑。脚踩到地面的时候,腿有点软,但比刚才好多了。 莱恩选了个方向,开始走。 没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了。 那东西死了之后,这片林子好像活过来了——或者说,那种濒死的寂静终于散了。 莱恩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问:“希尔,你说精灵喜欢自然。那他们喜欢什么样的自然?” 西尔沉默了一会儿。 “干净的。”它说,“清澈的。有生命的。不是这种——” 它没说下去。 莱恩点点头,继续走。 “精灵喜欢水吗?” “喜欢。但不是死水,是流动的,干净的。” “喜欢山吗?” “喜欢。但不是秃山,是有树有草的。” “喜欢……” 他就这么一边走一边问,西尔就一边走一边答。那些问题没什么意义,只是让这漫长的路不那么闷。 走了不知道多久,周围的树终于开始稀疏。 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 不是那种被怪物撞出来的空地,是真正的开阔——草地,水洼,芦苇丛,还有一片一片的泥沼。 湿地。 莱恩站在树林边缘,望着那片湿地。 草很高,有的没过腰。水洼里映着天光,亮晶晶的。芦苇丛里偶尔有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音。远处有几棵孤零零的树,长在水边,歪歪扭扭的。 没有那种死寂的感觉了。 他能听见虫鸣,能听见鸟叫,能听见水里有什么东西扑腾的声音。 莱恩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湿地。 同一时间,湿地深处。 薇拉站在一片浅滩上,周围躺着十七具怪物的尸体。 那些怪物——八条蛇,五只鳄鱼,四只叫不出名字的畸形东西——全都死了。死得很干净。有的被切成几段,有的碎成一堆,有的身上密密麻麻全是伤口,像被千刀万剐。 她身上一滴血都没沾到。 风还在她身周流转,淡淡的,几乎看不见。那些风像她身体的一部分,听从她的每一个念头。 薇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皙,纤细,像贵族小姐弹钢琴的手。但就是这双手,刚才杀了十七只怪物。 灰绿色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 她抬起头,望向湿地深处。那边隐约能听见战斗的声音——有人还在打。 薇拉没过去。她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浅绿色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芦苇丛里,只留下风吹过的沙沙声。 湿地东北角,靠近那片墨绿色森林的地方,艾莉诺一剑刺穿最后一头怪物的头颅。 那是一头比鳄鱼还大的爬行动物,有五六米长,浑身漆黑,嘴里长着三排獠牙。它倒下的时候,砸起一大片泥水,溅在艾莉诺身上。 酒红色的劲装已经溅满了黑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红色的长发也被泥水打湿,粘在脸上。她站在那堆尸体中间,握剑的手还在微微颤抖。 不是累。 是兴奋。 或者说,是发泄。 她面前,横七竖八躺着二十多具怪物的尸体。 有蛇,有鳄鱼,有那种叫不出名字的东西,还有一些更奇怪的——像是几种怪物拼凑起来的,畸形,丑陋,恶心。 全死了,全被她一剑一剑杀死的。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甩了甩剑上的血。剑身是暗红色的,被血染得更红了。 她想起刚才的战斗。 第一条蛇窜出来的时候,她心里还有一丝慌乱。第二条扑过来的时候,她已经冷静了。等到第五只鳄鱼从泥里钻出来,她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 杀。杀。杀。 她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狠。那些怪物扑上来,她一剑刺穿;那些怪物围攻,她转身横扫;那些怪物想跑,她追上去砍。 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不是在战斗,是在跳舞。 杀人的舞。 艾莉诺低头看自己的手。还在抖,但那种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还没有从那种状态里退出来。她抬起头,望向湿地深处,那边,是她要去的方向。 也是那个人可能去的方向。 艾莉诺握紧剑,开始往前走。 脚下的泥水没过脚踝,每一步都发出噗嗤的声响。身后的尸体越来越远,但那股血腥味还黏在鼻子里,怎么也散不掉。 她不怕。 她已经想明白了。 在这个地方,没有贵族小姐,没有公爵千金,没有那些条条框框。只有活着,或者死。 她选择活着。 然后用这柄剑,把那个心魔—— 斩碎。 更远的地方,靠近湿地中心的一片芦苇丛里,文森特站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下面。 格雷正在战斗。 十二只漆黑的怪物围着他——六条深潭巨蟒,四只铁甲鳄,两只腐沼巨蜥。 那些巨蟒每一条都有水桶粗,浑身覆盖着细密的黑色鳞片,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幽冷的光。它们张着嘴,露出里面两排向内弯曲的毒牙,毒牙尖端渗着透明的黏液,一滴落在芦苇叶上,那片叶子瞬间枯黄卷曲。 铁甲鳄趴伏在泥水里,只有暗黄色的眼睛和漆黑的脊背露在外面。它们的脊背上长着一排锋利的骨刺,从颈部一直延伸到尾部,那些骨刺在光线下一闪一闪的,像淬过毒的刀刃。 腐沼巨蜥最恶心。它们浑身长满了疙瘩,那些疙瘩不断渗出黑褐色的液体,滴进泥水里,周围的水立刻泛起白色的泡沫。它们的舌头是分叉的,像蛇一样,在空中不停地颤动,捕捉着格雷的气息。 格雷握着两柄短剑,站在它们中间。 他的身形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灰色短发贴在额前,被汗水打湿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盯着那些怪物,像是在看一堆死物。 第一条深渊巨蟒动了。 它从泥水里弹起来,速度快得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张开的大嘴能吞下一个成年人。那两排毒牙朝格雷的脑袋咬去,毒液从牙尖甩出来,在空中划出几道细线。 格雷没躲。 他往前迈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让那条巨蟒的咬合落了 第157章魔物 毒牙从他耳边擦过,他甚至能感觉到那股腥臭的热气喷在脸上。他的右手同时抬起,短剑从下往上,贴着巨蟒的下颚刺进去,剑尖从它头顶穿出来。 那条巨蟒的身体在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软软地垂下来。格雷甩手把它甩飞出去,砸进芦苇丛里。 第二条和第三条同时扑上来。 它们不是直线扑,而是左右包抄。左边的张开嘴咬他的腿,右边的尾巴横扫过来,要把他缠住。 格雷往后退一步。 就一步。 左边的咬空了,右边的尾巴从他面前扫过。他左手短剑刺进左边那条的眼睛,右手短剑砍在右边那条尾巴上,砍进去一半,卡在骨头里。 那条巨蟒疼得疯狂扭动,尾巴甩起来,把格雷整个人带飞出去。 格雷在空中翻了个身,落地时顺势一滚,躲过第四条巨蟒的扑咬。他滚到一丛芦苇边,右手用力一拽——那条卡在剑上的巨蟒被他拽过来,砸在第四条巨蟒身上,两条蛇缠在一起,疯狂扭动。 格雷站起来,冲过去。 两柄短剑同时刺下,贯穿两条蛇的头颅。 第四条和第五条死了。 第六条愣了一瞬。 就这一瞬,格雷已经到了它面前。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短剑从它张开的嘴里刺进去,从后脑穿出来。那条巨蟒甚至来不及合嘴,就死了。 六条巨蟒,不到十息。 那四只铁甲鳄终于动了。 它们从泥水里扑出来,速度快得和它们臃肿的身躯完全不符。冲在最前面的那只张开嘴,那一排锯齿状的牙齿能咬碎石头。它的爪子同时抬起来,那五根趾尖上长着半尺长的黑色趾甲,像五把匕首。 格雷没有退。 他迎着那只铁甲鳄冲上去。就在它咬下来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往下缩,从它下巴底下滑过去。短剑从下往上刺,刺进它柔软的喉咙,剑尖从它后颈穿出来。 那只铁甲鳄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第二只的尾巴扫过来。 那条尾巴比成年人手臂还粗,上面的骨刺像一排钉子。格雷来不及躲,只能抬起左臂硬扛—— 砰的一声闷响。 格雷被扫飞出去,砸进泥水里。他滚了两圈,爬起来,左臂上多了几道深深的血痕,血顺着胳膊往下流,滴进泥水里。 但他没有停。 他站起来,朝第二只冲过去。 那只铁甲鳄正准备再次扑咬,被他的速度惊到了。它张开嘴,想咬——格雷的右剑已经刺进它的眼睛。剑尖从眼眶刺进去,贯穿大脑。 第二只死了。 第三只和第四只一起上。 格雷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像陀螺一样旋转起来。两柄短剑在空中划出两道银色的弧线,那些弧线越来越快,越来越密,最后连成一片银光。 第三只的头飞起来。 第四只的脖子被切开一半,黑血狂喷。 两只铁甲鳄几乎同时倒下。 那两只腐沼巨蜥想跑。 它们已经看出来了,这个人不是猎物,是屠夫。它们扭动着肥胖的身躯,往泥水里钻,想逃进芦苇丛深处。 格雷追上去。 他追上第一只,一脚踩住它拖在地上的尾巴。那只巨蜥拼命挣扎,尾巴上的疙瘩挤破,黑褐色的液体溅在格雷腿上。裤腿立刻被腐蚀出几个洞,露出下面被灼红的皮肤。 格雷没管。 他短剑刺下,从它后脑刺进去,贯穿大脑。 第二只已经窜出去十几米远,钻进芦苇丛里,看不见了。 格雷停下脚步,右手一抖。 短剑脱手飞出,划过一道银色的弧线,消失在芦苇丛里。 一声惨叫。 格雷走过去,扒开芦苇,把钉在巨蜥脑袋上的短剑拔出来。甩了甩血,收回腰间。 十二只。 不到二十息。 文森特从树上跳下来,落在他身边,笑着鼓掌。 “五十三。”他说,“你破纪录了。加上我刚才顺手杀的那几只,咱们加起来八十四。” 格雷没说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那几道血痕还在往外渗血。他从腰间摸出一小瓶药剂,咬开塞子,倒在伤口上。 伤口冒起一阵白烟,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文森特伸了个懒腰:“这片湿地到底有多少这种玩意儿?杀都杀不完。” 格雷看了他一眼:“你数这个干什么?” 文森特眨眨眼:“好玩啊。” 格雷没再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消失在芦苇丛里。 距离他们三里外的一片泥沼里,帕克正在战斗。 他的战斗方式和格雷完全不一样。 格雷是技巧,是速度,是在刀尖上跳舞。帕克是力量,是碾压,是让那些怪物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死了。 一条深渊巨蟒从泥水里窜出来,朝他扑去。帕克没躲,他甚至没动。就在那条蛇要咬到他的一瞬间,他左手一把握住它的七寸,五指用力—— 咔嚓。 那条蛇的脖子被他捏碎了。 他随手把蛇尸甩飞出去,右手剑同时横扫,把另一条扑上来的蛇拦腰斩断。断成两截的蛇身还在扭动,他一脚踩碎蛇头。 “第几条了?”他问。 海顿站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手里拿着本子和炭笔,一边记录一边说:“蛇,三十七。铁甲鳄,二十一。腐沼巨蜥,十五。加起来七十三。” 帕克点点头。 他的目光扫向四周。芦苇丛里,还有十几双暗黄色的眼睛在盯着他们。那些怪物不敢扑上来了,但它们也不肯走,就那么远远地看着,等机会。 帕克有些不耐烦。 他抬起左手,看了看手掌。掌心上沾满了黑血,有些已经干了,结成一块一块的硬痂。他用拇指擦了擦,没擦掉。 “还要打多久?”他问。 海顿抬头看了看天色——如果能看见天的话。头顶只有灰蒙蒙的光,从那些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分不清是上午还是下午。 “不知道。”他说,“但怪物越来越多了。” 帕克没说话。 他握紧剑,朝下一只怪物走去。 那只怪物是一只铁甲鳄,比刚才那些都大,有五六米长,趴在一片泥沼里,只露出两只暗黄色的眼 第158章摸摸肌肉(打赏加更) 它看见帕克走过来,竟然往后缩了缩。 帕克走到它面前十步远,停下。那只铁甲鳄犹豫了一瞬,然后猛地扑出来。它张开大嘴,那一排锯齿状的牙齿朝帕克的脑袋咬去。 帕克没有退,他往前踏了一步,左手一把握住它上颚,右手一把握住它下颚,双臂发力——那只铁甲鳄的嘴被他硬生生掰开了。 咔嚓。 下颚骨断了。 那只铁甲鳄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帕克松开手,一剑刺进它张开的嘴里,剑尖从它后脑穿出来。 湿地中央,靠近那片最深的水域,莉莉安和雷克斯在战斗。 他们已经杀了快两个小时。 周围的芦苇丛被他们砍倒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黑褐色的泥水。那些怪物的尸体横七竖八地躺着,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僵硬了。黑血把这片水域染得更黑了,空气里全是腥臭味。 又一群怪物扑上来。 这一次是五条深渊巨蟒,三只铁甲鳄,还有两只从来没见过的怪物——那东西像是蜘蛛和螃蟹的杂交,长着八条腿,每一条腿都像长矛一样又尖又长,身体有磨盘那么大,浑身漆黑,两只眼睛长在头顶,盯着他们看。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握紧剑。 她已经很累了。腿在抖,手在抖,胸口像要炸开一样。但她没有退。 她往前踏一步,剑横扫——冰霜从剑身上炸开,在空中凝结成十几根冰锥,朝那些怪物射去。 三条巨蟒被冰锥钉在地上,疯狂扭动。另外两条躲开了,从侧面扑上来。 莉莉安转身,剑往后递。冰霜沿着剑身蔓延出去,在空中凝结成一道冰墙。那两条巨蟒撞在冰墙上,撞得头破血流,滑进泥水里。 雷克斯从她身后冲出去。 他双手握着那柄巨剑,剑身上亮起土黄色的光芒。那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重,最后连周围的空气都好像凝固了。 一只铁甲鳄扑上来。雷克斯一剑劈下,巨剑砸在它脑袋上,把它整个砸进泥里。泥水溅起来老高,那只铁甲鳄的脑袋已经被砸扁了。 另外两只铁甲鳄同时扑上来。雷克斯不退反进,巨剑横扫——两只铁甲鳄被扫飞出去,砸进芦苇丛里,压倒一大片芦苇。 那只蜘蛛螃蟹终于动了。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八条长矛一样的腿在地上点动,像在水面上滑行。它绕到雷克斯侧面,一条腿朝他刺去。 雷克斯躲开了,但那条腿划破了他的衣服,在他腰侧留下一道血痕。 “见鬼!”雷克斯骂了一声,巨剑回扫。那只蜘蛛螃蟹已经退开了,速度快得根本追不上。 莉莉安的冰锥射过去,那只蜘蛛螃蟹用腿拨开,像拨开几根草。 “这东西不好打!”雷克斯喊。 莉莉安没说话。 她盯着那只蜘蛛螃蟹,看它的移动轨迹。那八条腿太快了,快得根本看不清。但她发现一件事—— 它每次转向的时候,都会慢一点。 就那么一点点。 “雷克斯!”她喊,“逼它转向!” 雷克斯没问为什么。他直接冲上去,巨剑横扫。那只蜘蛛螃蟹躲开,绕到他侧面。他又冲上去,巨剑再扫。它再躲,再绕。 三次,四次,五次。 第六次,它转向的时候,慢了。 就那么一瞬,莉莉安的冰锥到了。 十几根冰锥同时射向它转向的那个方向。那只蜘蛛螃蟹来不及躲,被三根冰锥钉在地上。它拼命挣扎,剩下的五条腿在地上乱刨,刨出一道道深沟。 雷克斯冲上去,巨剑狠狠砸下。 咔嚓。 那只蜘蛛螃蟹不动了。 两人喘着气,看着那堆怪物的尸体。 莉莉安腿一软,坐在地上。雷克斯也坐下来,巨剑横在腿上。 周围的芦苇丛里,那些暗黄色的眼睛还在,但少了很多。剩下的那些,躲在远处,不敢过来了。 至少暂时不敢了。 莉莉安靠在雷克斯肩膀上,闭着眼睛喘气。心跳得很快,胸口像要炸开一样,每吸一口气肺里都火辣辣的疼。 但她不想动。就这么靠着,感觉自己的身体从紧绷的状态慢慢松下来。 靠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什么,睁开眼,侧头看雷克斯。 “你刚才……被那东西刺到了?” 雷克斯愣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腰。那里的衣服破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皮甲。皮甲上也有一道裂痕,不算深,但能看见下面被划破的皮肤。 “哦,这个啊。”他挠挠头,“没事,皮外伤。” 莉莉安的眉头皱起来。 她坐直身子,伸手去掀他腰间的衣服。雷克斯吓了一跳,往后躲了躲:“干嘛?” “别动。”莉莉安的声音有点急。 雷克斯不敢动了。 莉莉安掀开他的衣服,看那道伤口。皮甲确实被划破了,但只是表面一层。里面的皮肤上有一道浅浅的血痕,大概一根手指长,渗出来的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串暗红色的血痂。伤口周围有点红肿,但不严重。 确实是皮外伤。 莉莉安松了口气。 她的手指落在他腰侧,指尖碰到那道伤口边缘。血已经凝固了,结成一串暗红色的痂,摸上去有点硬,有点涩。她下意识地轻轻抚过那道伤痕,像是在确认它深不深,重不重。 然后她的视线往下移了一点。 那是雷克斯的腰。 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一大片皮肤。小麦色的,不是那种养尊处优的白,是晒出来的,带着健康的光泽。肌肉的线条从腰侧延伸下去,一条一条的,绷紧的时候能看见清晰的轮廓。他的呼吸很稳,那些肌肉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波浪一样。 她的手指还在那儿。 指尖底下,是温热的皮肤,还有那些肌肉的触感。不是硬的,是那种带着弹性的、有生命力的硬。像按在一张绷紧的弓上,随时会弹起来。 她的脸腾地红了,从脸颊烧到耳根,从耳根烧到脖子。 那股热意来得太快太猛,她整个人都僵在那儿,手指还贴在雷克斯腰上,忘了收回 第159章累,也不累 她看见自己的手,看见自己手指底下那片小麦色的皮肤,看见那些肌肉的线条,看见那道浅浅的伤痕—— 然后她猛地缩回手。 动作太大,整个人往后一仰,差点摔倒。她用手撑住地,往后退了半步,别过脸去。 脸烫得像要烧起来。 耳根烫。脖子烫。连手心都在发烫——那只刚才碰到他皮肤的手,烫得像握着一团火。 “我……我就是看看你伤得重不重。”她声音闷闷的,“你要是受伤了变成累赘,我可不想带着个累赘走。” 雷克斯挠挠头,咧嘴笑了。 “大小姐放心,我皮糙肉厚,这点伤不算啥。”他从腰间摸出一小瓶药剂,咬开塞子,往伤口上倒了一点。那些药液流进伤口里,冒起一阵细小的白沫。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好像那伤口不是长在自己身上一样。 倒完药,他把药瓶塞回去,抬头看莉莉安。 “大小姐喝水吗?” 莉莉安愣了一下。 雷克斯已经从腰间解下水囊,递过来。 水囊鼓鼓的,还有大半袋。 莉莉安接过来,拧开塞子,喝了一口。水是温的,但这时候也顾不上挑剔了。她大口大口地喝,一口气喝了小半袋,才停下来喘气。 “慢点慢点。”雷克斯在旁边说,“还有呢。” 莉莉安瞪他一眼,没说话。 她靠着雷克斯的肩膀,继续喘气。喝下去的水在胃里晃荡,凉凉的,整个人都舒服了一点。 从落地到现在,她和雷克斯就没停过。 他们算是运气好的。 进入遗迹的时候,那道蓝光一闪,她眼前一花,再睁开眼就已经站在一片树林边缘。还没来得及看清周围的环境,就听见雷克斯的声音在不远处喊:“大小姐!这边!” 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就找到了对方。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周围全是那种银灰色的树,又高又密,看不见天。雷克斯爬上树看了一眼,说北边有一大片湿地。 两人就往那边走。 刚踏进湿地,那些怪物就冒出来了。 一开始只有几条纯黑色的怪蛇,莉莉安轻松解决了,然后是鳄鱼,然后是更多蛇,然后是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恶心东西。 一只接一只,一群接一群,杀都杀不完。 他们从那时候一直打到现在。 打了多久?不知道。可能两个小时,可能三个小时。 莉莉安只知道自己的手已经酸得快要握不住剑,腿也软得快要站不稳。冰魔法释放了几十次,魔力快要见底了。 但那些怪物还在,直到刚才那一波,终于打退了。 莉莉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雷克斯在旁边接过她手里的水囊,晃了晃。里面还有小半袋水,大概够再喝两三口的量。 他想也没想,仰起头,把那小半袋水一口闷了。 咕咚咕咚咕咚。 莉莉安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雷克斯正仰着头喝水,喉结一上一下地动。 那水囊—— 她刚才喝过的那个。 “你——”莉莉安的脸腾地红了,“你干什么!” 雷克斯放下水囊,抹了抹嘴,一脸茫然地看着她:“喝水啊。” “那是我喝过的!” 雷克斯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水囊,又抬头看她,更茫然了:“可是里面有水啊。大小姐你不是喝饱了吗?你不喝的话不就浪费了?” 莉莉安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雷克斯已经把水囊里最后几滴水倒进嘴里,然后拧上塞子,把水囊挂回腰间。 那动作自然得不能再自然,好像刚才的事根本不叫事。 莉莉安别过头去,脸烧得厉害。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烧到脖子。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朵烫得像要着火。 这个笨蛋。 这个蠢货。 这个乡巴佬,土包子,一点规矩都不懂的平民—— 啊啊啊阿这个雷克斯!!!! 他怎么一点都不害臊? 那是她喝过的水囊,她喝过的。他怎么能就那么直接拿过去喝?怎么能? 莉莉安咬着嘴唇,在心里把雷克斯骂了八百遍。 可骂完之后,她又偷偷看了他一眼。 雷克斯正坐在那儿,望着远处的芦苇丛,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他腰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一点血,但他根本没在意,就那么坐着,像一尊石头雕的雕像。 莉莉安收回目光,拍了拍自己的脸。 我在想什么。 又不是我喝他喝过的。是他喝我喝过的。就当是……就当是本小姐赏给他的。 对,赏给他的。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耳边是芦苇丛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隐约约的扑腾声。那些怪物还在,但它们不敢过来了。 至少现在不敢。 她靠在雷克斯肩膀上,重新闭上眼。 很累。 但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芦苇丛的沙沙声,远处隐隐约约的扑腾声,还有雷克斯均匀的呼吸声,混在一起,像某种奇怪的安眠曲。 莉莉安感觉自己快要睡着了,眼皮越来越重,意识越来越模糊。 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半小时——她忽然听见雷克斯的声音。 “大小姐。” 莉莉安睁开眼。 天色变了。 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光,现在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橙红。太阳快要落山了,虽然看不见,但黄昏的暗沉正在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芦苇的影子拉得很长,水洼里的反光也暗下去了。 他们进来的时候是大中午,现在,快晚上了。 莉莉安坐直身子,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休息了大概一刻钟,体力恢复了一些,手不抖了,腿也有力了。魔力没有完全恢复,但至少能再打几场。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远处,芦苇丛深处,传来一阵嘈杂的扑腾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朝这边冲过来。 莉莉安站起身,眯眼望去。 那些暗黄色的眼睛又出现了。 不,不是几只,是一群。密密麻麻的,从芦苇丛里冒出来,从泥水里钻出来,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深渊巨蟒,铁甲鳄,腐沼巨蜥,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畸形怪物——全是漆黑的,铺天盖地,像一波黑色的潮 第160章惊变 “又来……”莉莉安咬牙,握紧剑。 剑身上,冰霜的光芒重新亮起来。 “雷克斯!” “看到了。” 雷克斯站起来,提起那柄巨剑,站到她身侧。剑身上的土黄色光芒也亮起来,比之前暗了一些——他的魔力也快见底了,但没有退。 那些怪物越来越近。 一百米。 八十米。 五十米。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准备迎上去,就在这时候—— 轰隆。 地面塌了。 不是他们站的地方,是那群怪物脚下。那片沼泽像被什么巨大的东西从下面顶起来,然后猛地凹陷下去,形成一个直径几十米的大坑。 那些正在狂奔的怪物根本来不及反应,全都掉进去了——巨蟒,鳄鱼,巨蜥,一只不剩。 泥水飞溅,惨叫声四起。 莉莉安愣住了。 雷克斯也愣住了。 “这……” 话没说完,一抹耀眼的红色从坑底炸开。 那红色太亮了,亮得刺眼。它不是火焰的那种红,是活的,鲜活的,像什么东西的舌头——不,就是舌头。 那根舌头从坑底弹出来,一卷,一收。那些还没来得及掉进坑里的怪物——跑在最后面的几只铁甲鳄,几条巨蟒——全被卷进去了。 然后是一声巨响。 不是咆哮,不是嘶吼,是一种低沉的、震得人胸口发闷的轰鸣。像打雷,但比打雷更闷,更像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鼓声。 咕——咕—— “小心!” 雷克斯一把抱住莉莉安,往后跃。他双腿发力,连跳两次,退出十几米远。 原本站着的地方,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坑洞里冲出来。 那东西落在沼泽上,砸得泥水四溅,地面都在颤。 七八米高。 浑身的鳞片,但不是那种光滑的鳞,是崎岖的,疙疙瘩瘩的,像长满了骨质的增生。那些增生大大小小,密密麻麻,有些地方还往外渗着乳白色的脓液,顺着鳞片往下流,滴进泥水里,冒起一阵阵白烟。 它的皮肤是漆黑的,那种黑比那些怪物更深,更沉,像能把光都吸进去。 但那黑色并不均匀,有些地方泛着暗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烧。 最可怕的是那双眼睛。 赤红色的,或者说,接近赤红的金黄。 那两只眼睛有脸盆那么大,长在头顶两侧,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们。 一只蟾蜍。 一只巨大的,七八米高的,浑身长满恶心鳞片的蟾蜍。 它蹲在那儿,那根刚才卷走所有怪物的舌头缩回嘴里,舔了舔嘴唇——那个动作让莉莉安浑身发毛。 那双赤红的眼睛,还在盯着他们。 莉莉安握紧剑,剑尖在发抖。 那东西的视线太沉了,沉得像一座山压在身上。 她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蛇盯上的老鼠,连逃跑的念头都被那双眼睛钉死在原地。 雷克斯站在她身侧,巨剑横在身前。他的手很稳,但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滴进泥水里。 沼泽里死一样安静,那些芦苇不响了,那些水洼不反光了,连风都停了。 只剩那股刺鼻的腥臭,一阵一阵地涌过来,像腐烂的尸体,像泡了三个月的死鱼。 那东西没有动。 一分钟。 两分钟。 莉莉安的心跳在耳朵里轰隆隆地响。她盯着那双赤红的眼睛,那两只眼睛像两团烧透的炭火,又像凝固的血。 它们直直地盯着她,没有任何表情,却让她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看透了。 她慢慢往后退了一步。 雷克斯也跟着退了一步。 那东西没动。 她又退一步。 那东西的眼睛转了一下。 那两只赤红的眼球,跟着她的移动,微微偏移了一寸。 莉莉安停下。 那东西也停下。 “……它好像没有恶意?”莉莉安压低声音,话一出口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砂纸。 雷克斯没说话,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东西,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又过了十几秒。 那东西的嘴忽然动了一下,像是打了个哈欠。那根猩红色的舌头在嘴里翻了个身,一闪而过。 莉莉安心里那股被压住的恐惧忽然松了一点。 也许……真的没恶意? 也许它只是刚吃完那一波怪物,饱了? 也许—— 她往后又退了一步。 那东西的嘴张开了。 没有征兆,没有前摇,就那么突然张开了。 那张嘴张得比它的头还大,黑洞洞的,像一道通往地狱的深渊。 然后那根舌头弹出来,猩红色的,有三四米粗,十几米长,像一根从地狱里甩出来的鞭子。那舌头上长满了倒刺,每一根倒刺都有手指长,弯钩状的,密密麻麻,看得人头皮发炸。 它朝他们抽过来,像鞭子一样,从上往下,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莉莉安看见那根舌头划破空气,带起一阵腥风。她看见那些倒刺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每一根都像淬过毒的匕首。 她看见它砸下来的轨迹,像一道猩红色的闪电,劈开黄昏,劈开沼泽,朝她和雷克斯劈过来。 “大小姐,躲——!” 雷克斯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一把推开她。 那一推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把她推出三四米远。她自己往另一边滚,像一只被抛出去的破布袋。 那根舌头抽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 轰——! 泥水炸开,溅起十几米高。那声音像巨锤砸在地面上,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地上被抽出一道深深的沟,那道沟有半米深,三四米长,边缘的泥水瞬间被煮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升腾起白色的蒸汽。 莉莉安滚出去三四米,摔进泥水里,呛了一大口。她挣扎着爬起来,浑身的泥水往下淌,头发糊在脸上,什么都看不清。 她抹了一把脸,抬头看。 那根舌头又扫过来了。 这一次是横扫。 它贴地扫过来,像一根巨大的鞭子,所过之处芦苇齐刷刷断折,泥水被犁出一道深沟。 那些被它带起来的泥浆和碎草在空中飞舞,像一场黑色的风暴。 莉莉安低头,整个人趴进泥水 第161章能为她哪怕争取一秒 裹挟着腥风的猩红巨舌几乎是擦着莉莉安的后背横扫而过,她能清晰听见令人牙酸的破空呼啸,能闻到舌面上传来的的刺鼻恶臭,甚至能感觉到匕首般的倒刺所带起的凌厉风压,刮得她头皮生疼。 莉莉安从泥水中挣扎爬起甚至来不及抹去脸上的污秽手中的长剑已然刺出! 剑身之上,冰蓝色光芒再次炸裂,十数根锐利的冰锥于空中瞬间凝结,在昏黄的天光下闪烁着森然寒光,如同死神的獠牙,激射向那令人作呕的巨舌! 叮叮当当——! 一阵密集而清脆的撞击声响起。 冰锥精准地命中了目标,然而,它们甚至未能在那粗糙坚韧的舌面上留下一道白痕,便尽数炸裂成冰晶粉末,纷纷扬扬地飘散,如同一场绝望的微型雪暴。 另一边,雷克斯已然怒吼着发起了冲锋! 他从泥泞中跃起,双手紧握巨剑,土元素魔在剑身上明灭不定,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蛮牛,踏着地动山摇的步伐悍然冲向那山岳般的巨蟾! 泥浆在他身后冲天而起,他冲至巨蟾近前,巨剑携着全身力量与下坠之势,狠狠劈砍在布满增生鳞甲的粗壮前肢上! 当————!!! 金铁交击般的巨响轰鸣,悠长沉闷,如同古寺巨钟被猛然撞响,巨剑被狠狠反震回来,嗡嗡颤鸣不止,雷克斯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剑柄。 而巨蟾被劈中的部位,仅仅在那漆黑的鳞片上,留下一道微不足道的浅淡白痕。 雷克斯因这反震之力微微一顿,愕然抬头。 正对上那双俯视而下的、熔岩般的赤金巨眼。冰冷的非人目光如同探照灯般将他牢牢锁定。 下一刻,猩红的巨舌以更快的速度反抽而回! 雷克斯避无可避,只能将巨剑死死横在身前—— 砰!!! 巨舌狠狠抽在宽厚的剑身之上,无法想象的巨力传来,巨剑如同被攻城锤击中,狠狠倒撞在雷克斯胸口! 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断线风筝般被抽飞出去,划过一道抛物线,重重砸进远处的芦苇丛中,激起漫天碎草与泥浪。 “雷克斯——!” 莉莉安目眦欲裂,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去。 然而,猩红的城墙再次拦在了她的面前。 巨蟾的舌头灵活得可怕,如臂使指,横亘在她与雷克斯之间,舌面上密密麻麻的倒刺闪烁着寒光,如同无数柄指向她的利刃。 她向左冲,巨舌便向左封堵;她向右突,巨舌便向右拦截。巨蟾仿佛在玩弄猎物,用这恐怖的舌头戏耍着她,如同猫戏老鼠。 莉莉安银牙紧咬,挥剑怒斩!冰霜再次于剑锋炸裂,却依旧只能在巨舌上留下几道转瞬即逝的白痕。绝望如同冰冷的泥水,漫过她的心脏。 如果说,之前遭遇的扭曲怪物只是这诡异秘境中随机刷新令人心烦的麻烦,它们的实力大多徘徊在中级魔兽的门槛上下,最强的个体也不过堪堪摸到中级魔兽的中阶水准,最麻烦的不过是某些种类皮糙肉厚对魔法有一定抗性,但只要雷克斯能用蛮力破开防御,她的冰系魔法总能找到机会给予致命一击。 那么眼前这个从沼泽深处钻出的庞然巨物,则完全是另一个层次的存在。 仅仅一次交锋,莉莉安就做出了近乎绝望的判断,这东西绝对已经稳稳踏入了中级魔兽的范畴,甚至很可能已经触及了高阶魔兽那令人战栗的门槛! 它那覆盖全身的狰狞鳞甲其防御力强得匪夷所思。 雷克斯灌注了土系魔力的全力一击,竟然只在上面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 而它的攻击…… 莉莉安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根缓缓缩回布满倒刺的猩红巨舌上,只觉得喉咙发干。 攻击范围超过十五米,伸缩弹射的速度快如闪电,配合那恐怖的力量和巨舌上狰狞的倒刺,只要被正面击中一下,以她和雷克斯现在的状态绝对是非死即残。 这根本不是他们能正面抗衡的对手,甚至连周旋都极为勉强。 这已经超出了难缠的范畴,这是足以瞬间将他们碾压吞噬的绝境之敌! 短暂的接触,冰冷的现实已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彻底粉碎。 不!不能放弃! 她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体内近乎枯竭的魔力被强行榨取,更深沉的寒意自剑身爆发! 剑锋周围的空气发出细微的冻结声,浮现出片片霜花。 莉莉安本就不算提太好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唯有冰蓝色的眼眸亮得惊人,如同燃烧的寒冰。 “给我——开!” 凝聚了最后魔力与全部意志的一剑,狠狠斩在之前留下白痕的同一位置! 这一次,剑锋终于切入倒刺的缝隙,撕裂了粗糙坚韧的表皮! 嗤啦——! 一道长约两三寸的伤口绽开,墨绿色的粘稠血液渗了出来,滴入泥水,立刻激起嗤嗤白烟。 “吼——!!!” 巨蟾第一次发出了实质性的痛吼,如同闷雷在地底滚动,又像万千面巨鼓同时在脏腑中擂响! 恐怖的声波席卷开来,莉莉安被震得耳鼻渗血,眼前发黑,几乎昏厥。 受创的巨舌猛地缩回,戏耍的姿态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暴怒! 它不再理会莉莉安,猩红的舌影如同真正的血色闪电,调转方向,以更凶残的速度,朝着雷克斯坠落的芦苇丛狠狠抽去! 芦苇丛中,雷克斯刚刚摇摇晃晃地站起。 他浑身污泥,几乎看不出人形,腰间的伤口在剧烈动作下崩裂,鲜血混合着泥浆将衣物染成肮脏的黑红色。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泥水,握紧巨剑,眼中战意未熄,准备再次迎击。 然后,他便看到了破空而来的死亡之鞭。 快! 太快了! 快到他只来得及将巨剑再次格挡在身前。 砰——!!! 比之前更沉重的打击袭来!巨剑脱手飞出,雷克斯整个人如同被全速行驶的马车撞中再次倒飞出去,在泥泞中翻滚出十几米,撞塌一片芦苇才勉强停下。 他试图撑起身体,手臂却颤抖得厉害,喉头一甜,哇地喷出一口鲜血。 而猩红的舌头已再次高扬,朝着无力闪避的雷克斯当头砸下! 正如之前所知,雷克斯出身于一个普通的农户家庭。 自小帮着父母耕作、砍柴,他异于常人的力气便已显露端倪。 直到那年秋天,一队完成外勤任务返程的骑士途经他们那个偏僻的小村庄。 恰逢附近山匪为患,村民苦苦哀求,骑士们便应允协助清剿匪巢。 当时还是个半大孩子的雷克斯,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跟在了骑士队伍后面,远远缀着。 剿匪战斗在匪徒盘踞的山坳里打响,骑士们与亡命之徒战得难解难分。雷克斯躲在一块巨石后,紧张地窥视。 谁也没注意到,一个先前藏匿起来未被发现的山匪,竟悄然摸到了这好奇孩子的身后,眼中凶光一闪,挥刀便朝着雷克斯的后颈狠狠砍下! 千钧一发之际,附近的骑士发现了这险情,心中大骇,却已救援不及。 然而,让所有人,包括那个凶悍山匪都难以置信的是,这看似普通只有十来岁的农家少年,竟在利刃加身的剧痛与生死危机下爆发出惊人的本能! 他不仅以不可思议的反应速度避开了要害,让那一刀只深深砍入了肩膀而非脖颈,更在下一瞬间,凭借着与生俱来的怪力和野兽般的战斗直觉反手硬生生拔出了嵌在自己骨肉里的刀,转身怒吼着,用夺来染着自己鲜血的刀,以毫无章法却狂暴无比的方式,将惊愕的成年悍匪当场击倒! 当骑士们肃清残匪归来,看到的就是这样一个浑身浴血、却仍紧紧握着夺来武器的倔强少年。 为首的骑士队长将他带回村庄,郑重地对他那对惶恐又骄傲的农民父母说道:“你们的儿子拥有着非凡的天赋,是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若你们愿意,我可将他引荐给我的主人,本地的伯爵大人。在那里,他能得到真正的教导。” 于是,雷克斯的命运就此改变。 他告别了田野,跟随那位救下他,也看中他的骑士队长进入伯爵的领地开始了系统的训练。 在那里,他学会了如何驾驭自己惊人的力量,如何将野性的战斗本能转化为精湛的剑术。 他的天赋如同蒙尘的明珠被逐渐擦拭,日益闪耀。也正是在伯爵的城堡与训练场,他第一次见到了那个如同冰雪精灵般耀眼,却也傲气娇贵的女孩——莉莉安·罗斯戴尔。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起,某种比忠诚更原始、比职责更深刻的东西就在少年雷克斯的心中扎下了根。 他并未正式加入任何骑士团,只是拜在那位骑士队长门下学习,但在内心深处,他已为自己立下了无声的誓言,他要变强,强到足以站在她的身侧,强到能守护她,一生一世。 这份执念,成为了他所有汗水与拼搏的源泉。 为了能名正言顺地跟随她,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最终以平民之身,凭借实实在在的战斗力,硬生生考入了无数贵族子弟梦寐以求的圣罗兰魔法学院。 再后来,他跟随她闯过低语森林的试炼,又义无反顾地踏入了这凶险未知的古代遗迹。 守护大小姐。 这早已不仅仅是一个目标或承诺,它已融入骨髓,成为他生命的意义,是他所有行动的唯一圭臬。 如果需要牺牲,那他的血一定要流在她的前面;他的命,一定要为她换来生机。 难道……就是现在了吗? 在这莫名其妙、不见天日的鬼地方,以这种憋屈的方式,结束一切? 雷克斯看着在视野中急速放大遮蔽了所有光线的猩红阴影,死亡的腥风已扑面而来。 他挣动了一下,身体却沉重得不听使唤。 也好。 他有些茫然,又有些释然地想。 如果这就是终点至少,是为保护她而战死的。 这很符合他一直以来的预想,不是吗? 只是……不知道这徒劳的阻挡,能为她争取到哪怕多一瞬的时间吗? “一定要逃啊……大小姐……” 他在心中无声地嘶喊,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存的意志传递出去。 “一定要活下去……伯爵大人,还在家里等您……” 纷乱的念头与破碎的画面在濒死的瞬间闪过脑海,严厉却慈祥的骑士导师,田间劳作面容模糊的父母,童年一起掏鸟窝的玩伴…… 最后,定格为莉莉安时而冷淡、时而微笑、时而恼怒,时而微红却总是鲜明夺目的精致面庞。 抱歉,大小姐。 我好像……只能陪你到这里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抹在泥泞中依旧挺立的冰蓝色身影,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灵魂,然后平静地闭上了眼睛,等待最后的冲击将自己彻底吞噬。 轰——!!! 撞击的巨响自身前传来,可雷克斯预想中的剧痛却并未降临。 雷克斯猛地睁开眼。 只见一道纤细却无比坚定的身影,挡在了他的身前。 是莉莉安! 她双手高举着纤细的长剑,剑身死死抵住了拍击而下的猩红巨舌,舌头压在她的剑上如同山岳倾塌。 她全身的骨骼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膝盖弯曲,腰身佝偻,整个人被这股巨力压得不断下沉,双脚深深陷入泥沼,泥水迅速淹过了她的小腿、大腿,仍在上升。 传承自罗斯黛尔家的长剑在哀鸣,剑身被压出惊心动魄的弯弧仿佛随时都会断裂。剑身上冰蓝色的光芒明灭不定,如同风中残烛。 雷克斯看见她握剑的手在剧烈颤抖,那本该是执笔抚琴、优雅从容的纤手,此刻青筋暴起,虎口彻底撕裂,温热的鲜血顺着剑柄蜿蜒流下,滴落在他的脸 第162章罗斯戴尔家的守护 罗斯戴尔家的祖传剑术讲究的是冰元素的精纯,是剑意的凛冽,不是蛮力,所以她从来不需要像那些用重剑的武士一样把手掌练出厚厚的老茧。 可现在那双手握着的剑,正压着一根几米粗的舌头。 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剑柄往下流,流进袖子里,温热的,黏稠的。她能感觉到那些血在袖子里慢慢变冷,慢慢凝固。 手指在抖。 手腕在抖。 整条手臂都在抖。 撑不住了。 真的撑不住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第一次教她握剑。 那时候她才六岁,那柄木剑比她人还高。她握着剑,手抖得厉害,剑尖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痕迹。 “父亲,我握不住。” 父亲站在她身后,高大的身影把她整个人罩在阴影里。他没有帮她,只是说: “莉莉安,你知道我们家的剑是从哪儿来的吗?” 她摇头。 父亲蹲下来,和她平视。那个永远板着脸的男人,难得露出一丝温柔。 “咱们家的剑术,是祖上传下来的。第一代先祖,叫德雷·罗斯戴尔,也被称为霜刃。那是个很冷很冷的人,冷得像他手里的剑。” “那他很厉害吗?” “厉害。但他不是一开始就那么厉害的。”父亲顿了顿,“他年轻的时候,只是个普通的剑士,冰元素的天赋也一般。有一天,他的爱人被仇家抓走了,他去救。一个人,一柄剑,追了三天三夜,一路从南境追到北境。” 莉莉安听得入神。 “追到的时候,他爱人已经被绑在祭坛上,仇家正准备动手。先祖冲上去,和那些人拼命。但他打不过,人太多了。他被打趴下,又爬起来;被打趴下,又爬起来。身上全是伤,血流了一地。” “后来呢?” “后来,他听见他爱人在喊他的名字。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他感觉自己整个人和手里的剑融在了一起,和周围的冰霜融在了一起,和他爱人的声音融在了一起。他刺出那一剑的时候,冰霜从他脚下蔓延开来,把整个祭坛都冻住了。” 莉莉安睁大眼睛。 “那一剑,杀了二十三个人。救下了他爱人。从那以后,他才真正成了霜刃·罗斯戴尔。” 父亲看着她,眼神很复杂。 “咱们家一代一代人都在学这个剑术,但能练到那一剑的人,几乎没有。因为那一剑不是练出来的,是逼出来的。只有在真正想要守护什么的时候,才能刺出那样的一剑。” 他摸了摸她的头。 “如果有一天,你也能刺出那样的一剑,那一定是你遇到了比命还重要的东西。到那时候,不要犹豫,也不要让自己后悔,记住先祖的决断,也记住我们罗斯戴尔家一代一代所传承的,守护的意志。。” 莉莉安当时不懂。 比命还重要的东西? 什么东西能比命还重要? 现在她懂了。 那根舌头又压下来一分。 她的膝盖彻底弯了,整个人被压得往下沉,泥水没过她的腰,没过她的胸口。 她抬头看。 雷克斯还在那儿。 那个傻子,还在往前冲。 他明明可以跑的。他那双大长腿,跑起来比谁都快。他皮糙肉厚,力气大,一个人逃出去活下来的机会比带着她大多了。 可他没跑。 他往那根舌头冲上去。 用自己的身体挡在她前面。 莉莉安的眼眶发烫。 父亲,你说得对。 真的有东西比命重要。 剑身上的光芒猛地亮起来。 那股火烧得更旺了,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烫,她感觉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飘,像要飞起来。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力正在从身体里流走,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她知道这是什么。这是那个传说里的力量,是先祖当年刺出那一剑时用的力量。 用了之后会伤到自己,可能会死。 父亲怕的就是这一天。 可她不怕。 她看着雷克斯的背影,那个宽厚的、总是傻乎乎笑着的背影,他举着那柄巨剑,朝那根猩红色的舌头迎上去。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张开嘴。 想喊他的名字。 可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喊不出来。 剑身上的光芒亮到刺眼。 然后—— 那根舌头停住了。 莉莉安愣住。 她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那根舌头真的停住了。 就在距离雷克斯不到一米的地方,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雷克斯也愣住了。他举着剑,保持着要劈砍的姿势,整个人僵在那儿。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远,像风。 从沼泽深处传来。 但那不是普通的风。 那是从远处传来的呼啸,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撕裂空气,撕裂这片沼泽。 两人同时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树林那边——那片他们来时的银灰色树林——有什么东西正在逼近。 起初只是一片模糊的灰影。然后那灰影越来越大,越来越清晰,最后他们看清了—— 那是一道旋风。 不,不是普通的旋风。 那风卷得极高,足有几十米,像一条连接天地的灰色巨蟒。它在树林里横冲直撞,所过之处那些粗得需要几人合抱的巨树,一棵接一棵被连根拔起,卷进风里,撕碎,又吐出来。 那些被卷起的树干在风里旋转,像一根根巨大的木棒。有的树干粗得像水桶,有的粗得像磨盘,还有的——几人合抱那么粗,十几米长,像一根根攻城锤。 那旋风正在朝这边移动。 越来越近。 越来越快。 呼啸声震得人耳膜发疼。 然后—— 咻! 一根树干从旋风里飞出来。 那树干有几人合抱粗,十几米长,和那蛤蟆的舌头一样粗,一样长。它飞过上百米的距离,速度快得像一根射出的箭,带起的风声尖锐得刺耳。 轰——! 那根树干狠狠砸在蛤蟆身上。 那根树干从蛤蟆的侧面扎进去,从另一面穿出来,把它整个钉在地上。墨绿色的血从伤口里狂喷出来,溅得到处都是,像一道喷泉。 那蛤蟆发出一声惨叫,像雷,像地底的轰鸣,又像有一万只野兽同时在哀嚎。它疯狂地扭动,那根猩红色的舌头在空气中乱甩,甩得呼呼作 第163章我来对付它 它的身体开始起变化。 那些疙疙瘩瘩的鳞片下面,开始鼓起一个个巨大的泡。那些泡越鼓越大,有的鼓到脸盆那么大,然后炸开。 炸开的时候喷出更多的脓血,墨绿色的,黏稠得像浓痰,溅在芦苇上,芦苇瞬间枯黄;溅在泥水里,泥水冒起一阵阵刺鼻的白烟;溅在地上,地上的苔藓立刻变黑,腐烂,化成灰烬。 脓血落在地上,滋滋作响,烧出一个个坑。 那些坑还在扩大,还在加深,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啃。 那根舌头还在乱甩。 它甩向左边,一丛芦苇被扫中,芦苇瞬间断折,断口处冒出白烟,然后整个变黑,腐烂。 它甩向右边,一块泥地被砸中,泥水炸开,那些溅出去的泥点落在草上,草立刻枯死。 它甩向天空,那些脓血从舌尖甩出去,像一场墨绿色的雨,落在几十米外的地方,腐蚀出一片片焦黑的痕迹。 “大小姐——快跑!” 雷克斯冲过来,一把抓住莉莉安的手。 莉莉安反应过来,跟着他跑。 但他们跑不动。 腿太软了。刚才那一战,已经把他们的力气榨干了。雷克斯拖着莉莉安,踉踉跄跄地跑出几步,又摔倒,又爬起来,又跑。 那根舌头还在乱甩。 它甩向他们这个方向。 墨绿色的脓血溅过来,落在他们身后几米的地方,地面立刻被腐蚀出一个坑,还在往外冒白烟。 他们躲开,但那根舌头又甩过来了,这一次更近。 那猩红色的巨物从他们头顶扫过,那些倒刺带起的风刮得他们头皮发疼。那些脓血从舌尖甩下来,像雨一样落向他们—— 来不及躲了。 莉莉安闭上眼睛,下意识握紧了雷克斯的手,然后她感觉身体一轻。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抓住她的后领,把她整个人提起来,提离地面,提上半空。 风在耳边呼啸。 天旋地转。 等她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趴在地上。 离刚才那个地方几十米远。 雷克斯趴在她旁边,浑身是泥,正挣扎着爬起来。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抬头,朝刚才的方向望去。 那个地方,他们刚才站的地方,现在已经被脓血覆盖了。那些墨绿色的液体还在腐蚀地面,滋滋作响,白烟升腾。 而在那片白烟前面,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他们。 深灰色的便装,被泥水打湿了,贴在身上。背后背着一个包袱,包袱带子在风中轻轻晃动。腰间空着,那柄短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不见了。 他的右手握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柄长刀。 刀身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像凝固的冰,又像月光凝成的霜。刀刃上有细密的纹路,像冰面上的裂痕,又像龙鳞的痕迹。那光太冷了,冷得周围的空气都好像降了几度。 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他们。 一动不动。 那柄长刀垂在身侧,刀尖指着地面。 那根舌头还在乱甩,那些脓血还在四溅,那蛤蟆还在惨叫。但他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像,像一道墙,像某种不该存在于这片沼泽里的东西。 风吹过,掀起他的衣角。 莉莉安看见他的侧脸。 棱角分明的下颌,抿紧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此刻正盯着前方那个庞然大物,瞳孔里映出那赤红的光芒,却没有任何恐惧。 莱恩·维尔特。 莱恩转过身,朝他们走来。 泥水在他脚下溅开,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柄长刀还握在手里,刀尖垂向地面,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他走到两人面前,停下。 “没事吧?” 莉莉安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她想说“没事”,想说“谁要你救”,想说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话。 但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她的腿还在抖,手还在抖,全身都在抖。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那根舌头砸下来,雷克斯冲上去,她差点用出那禁忌的魔法。 那种濒死的感觉,那种绝望,可能要死在这里的恐惧,现在还在胸口堵着,堵得她喘不过气。 她抬起头,看着莱恩。 那张脸还是那副样子,没什么表情,灰蓝色的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可他站在那里,挡在她和那个怪物之间,就像一堵墙。 她忽然想哭。 “没……没事。”她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雷克斯咧嘴笑,露出一口白牙:“没事没事!莱恩你来得太及时了!刚才差点就交代在这儿了!” 莱恩的目光扫过他们身上的伤口——雷克斯腰间的血痕,衣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皮开肉绽的伤口;莉莉安裂开的虎口,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还有两人浑身的泥水和疲惫,那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累。 “那就好。” 雷克斯想起什么,赶紧说:“对了,那东西——很厉害!我们的攻击完全打不动它,它皮太厚了!要不我们先撤吧?” 莱恩转头,望向那只还在挣扎的蛤蟆。 那东西被树干贯穿后,已经疯了。它在地上翻滚,扭动,那根断掉的舌头四处乱甩,断口处涌出的墨绿色血溅得到处都是。 脓血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白烟的坑;落在芦苇上,芦苇瞬间枯死,化成灰烬。 周围的空气里全是刺鼻的腥臭,像有一万条死鱼在沼泽里腐烂。 莱恩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我知道。”他说,“路上碰到过类似的怪物。” 雷克斯愣了一下:“你碰到过?那你怎么——” “杀了。”莱恩说,“用了一些办法。” 雷克斯的眼睛瞪大了。 莉莉安也抬起头,看着他。 莱恩把刀横在身前,看了看刀身上的反光。那光冷冽如冰,照出他半张脸。 “我来对付它。”他说,“你们退后。” 雷克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挥了挥拳头:“那加油啊!我相信你!你肯定能行的!你比我们都厉害多了!” 莉莉安在旁边下意识地接了一句:“笨蛋,不要说这种话——” 雷克斯挠头:“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莱恩连艾莉诺学姐都能打败呢。” 莉莉安噎住,不知道该说什 第164章谁是你家大小姐! 莱恩的嘴角动了动。 “雷克斯。”他说。 “嗯?” “看好你家大小姐。” 雷克斯愣了一下,然后拍了拍胸口,那动作牵动了腰间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挺着胸膛说:“放心!我绝对能保护好我们家大小姐!” “谁是你家大小姐了!” 莉莉安的脸腾地红了。她瞪着眼睛,想骂几句,但一看见雷克斯捂着伤口龇牙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变了。 “你……你没事吧?” 雷克斯咧嘴笑:“没事没事,大小姐放心!” 莉莉安别过脸,不再看他。 两人同时转头,望向莱恩。 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已经朝那只蛤蟆走去。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很稳,靴子踩在泥水里,发出轻微的噗嗤声。那柄长刀垂在身侧,刀尖在泥地上拖出一道细细的痕迹。 莱恩一步一步往前走。 脚下的泥水越来越深,没过脚踝,没过小腿。那些被腐蚀的坑像黑色的花,开在泥地上,有的还在冒烟,有的已经冷却。他绕过它们,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地方,踩实了才迈下一步。 那蛤蟆还在挣扎。 它看见他了。 那双赤红的眼睛转过来,死死盯着他。那眼神里有愤怒,有痛苦,还有一种奇怪的东西——警惕。 它感觉到了什么。 莱恩在距离它三十米的地方停下。 他没有急着动手。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庞然大物,像看一头被猎枪打伤后还在垂死挣扎的野兽。 七八米高的身躯,浑身长满疙疙瘩瘩的鳞片,那些鳞片上渗着乳白色的脓液。 那双赤红的眼睛有脸盆那么大,此刻正直直地盯着他。 莱恩深吸一口气。 他想起刚才。 刚出森林的时候,眼前忽然跳出一个金色的框。 【莉莉安·罗斯戴尔、雷克斯·霍尔顿遭遇致命危险。当前死亡概率:65%】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开始跑。 风雷元素不要命地炸,推着他像一道光一样在树林里穿梭。树枝打在脸上,划出血痕,他顾不上擦。 他只知道要快。 要再快一点。 路过一处风口的时候,他感觉到那股狂暴的风元素。 西尔的提示在心底响起:“借它一用。” 他抬起手,把那道风卷起来,卷成一道几十米高的旋风。那些巨树被连根拔起,卷进风里,又吐出来。 他把那道旋风推向沼泽深处。 然后他继续跑。 跑到这里,看见那根舌头砸下来,看见雷克斯冲上去,看见莉莉安要拼命。 还好。 赶上了。 莱恩收回思绪,握紧手里的刀。 那柄长刀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冷白的光,像凝固的冰。 刀刃上的龙鳞纹路清晰可见,每一条都像活过来一样。 他举起左手,火焰从掌心涌出来,可能因为西尔魔力的缘故,居然是青白色的,温度极高的火焰。 它们在掌心跳动,像活物,像被囚禁了千百年的灵魂终于找到了出口。 那股热度顺着血管往上爬,爬上手臂,爬上肩膀,最后爬上那柄长刀。 刀身亮起来。 青白色的火焰缠绕着刀刃,旋转,跳跃,燃烧。 那冷冽的刀光被火焰染成了炽热的颜色,冷与热在那柄刀上交融,像冰与火在跳舞,像生与死在对视。 莱恩握紧刀,朝前走去。 那根断掉的舌头猛地甩过来。 猩红色的,上面还滴着血,像一条垂死的巨蟒在做最后的挣扎。它甩过半空,带起一阵腥风,那些残留的倒刺划过空气,发出尖锐的啸音。 莱恩没有停。 他迎着那根舌头冲上去。 就在那舌头要抽到他的一瞬间,他的身影忽然模糊了——脚下风雷双元素同时炸开,青紫交织的光芒爆出一团耀眼的光,推着他斜着掠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 那根舌头从他身边擦过。 最近的时候,离他的脸不到一尺。他甚至能看清那些倒刺上挂着的碎肉,能闻到那股腐烂了几个月的恶臭。 他落地,再起。 躲开第一波毒雨。 那些墨绿色的脓血从天而降,像一场来自地狱的暴雨。莱恩抬头看了一眼,瞳孔里映出那些落下的轨迹。 往左一闪,躲开最大的一滴;往前一滚,躲开三滴小的;单手撑地,翻身跃起,躲开另一片。 那些脓血落在他刚才站的地方,滋滋作响,腐蚀出几个深坑。 他落地,再起。 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 他像一道灰色的影子,在那些毒雨和舌头的缝隙里穿梭。每一次都差一点被击中,每一次都刚好躲开。那根舌头追着他甩,那些毒雨追着他落,可他总能在最后一刻从那些缝隙里钻过去。 那蛤蟆急了。 舌头甩得更快,毒雨落得更密。它要把这只烦人的虫子拍死,毒死,碾死。它的身体开始膨胀,那些鼓起来的泡一个接一个炸开,脓血像喷泉一样四处喷射,把周围几十米的地面都覆盖了。 莱恩忽然停下。 他站在一块还没有被腐蚀的泥地上,抬起头,看着那根再次抽过来的舌头。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他看见那根舌头破开空气,看见那些倒刺在昏黄的光线下闪着幽冷的光,看见舌尖上滴落的脓血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墨绿色的弧线。他听见风被撕裂的声音,听见那蛤蟆沉重的呼吸,听见自己的心跳—— 咚。咚。咚。 他握紧刀,迎着那根舌头冲上去。 刀光一闪,那柄缠绕着青白色火焰的长刀,斩在那根舌头上。 嗤—— 刀身切进去,那些火焰在触碰到舌头的瞬间,猛地炸开,把那片区域烧得焦黑。舌头上的倒刺被烧成灰烬,表皮被烧得龟裂,露出下面猩红色的肉。那些肉刚一露出来,就被火焰舔舐,冒出刺鼻的白烟。 墨绿色的血从伤口涌出来,浇在火焰上。那些血被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更浓更臭的烟。 惨叫。 那声音震得整个沼泽都在颤,震得芦苇丛簌簌发抖,震得莱恩耳朵里嗡嗡作响。 舌头猛地抽回去。 莱恩落地,看了一眼刀身。 那些火焰还在燃烧,刀身上沾了一些墨绿色的血,正在被火焰烧掉,化成烟,刀刃上连一点缺口都没有。 这东西怕火。 他抬起头,望向那蛤蟆。 那东西正盯着他,那双赤红的眼睛里不再是愤怒,不再是痛苦,而是—— 恐 第165章玉面手雷王 它怕了。 这个庞然大物,这个七八米高的怪物,此刻正用一双赤红的眼睛看着他,那眼神里写满了恐惧。 它往后退了一步。 可莱恩没有给它机会,他再次冲上去。 脚下的泥水在他身后溅开,他像一道光,冲过那些被腐蚀的坑,冲过那些冒着白烟的地面,冲到那蛤蟆面前。 那根舌头又甩过来了。 莱恩低头。 那根舌头从他头顶扫过,那些倒刺划过他的头发,割断了几根。那些断发飘在空中,被下一波毒雨击中,瞬间化成灰烬。 莱恩没有停。 他直起身,一刀斩在那根舌头上。 又一刀。 再一刀。 三刀斩在同一个位置。 那根舌头终于断了。 半截舌头掉在地上,还在疯狂扭动,那些倒刺还在收缩,像一条垂死的巨蟒。 墨绿色的血从断口狂喷出来,像一道喷泉,溅得到处都是。 那蛤蟆发出一声震天的惨叫。 它疯了。 它整个身体开始膨胀,那些鼓起来的泡越鼓越大,一个接一个炸开。 脓血像喷泉一样四处喷射,把周围几十米的地面都覆盖了。那些脓血落在泥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落在芦苇上,芦苇瞬间枯死;落在它自己身上,它的鳞片也开始腐烂,冒出更浓更臭的烟。 莱恩踩着那些还没被腐蚀的地面,像一只灵巧的猫,在那些毒雨的缝隙里跳跃。每一次落脚,都刚好踩在安全的地方;每一次起跳,都刚好躲开溅过来的脓血。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一个地方。 那根树干。 那根从旋风里飞出来的树干,还贯穿在蛤蟆身上。它从侧面扎进去,从另一面穿出来,把那个庞然大物钉在地上。那个伤口还在往外涌血,是它全身最脆弱的地方。 莱恩盯着那个伤口,朝它冲过去。 脚下是毒雨,身后是断掉的舌头,面前是那个疯狂的庞然大物。 他不管。 他只想冲过去。 那蛤蟆看见他的意图,拼命扭动身体,要把那个伤口藏起来,但它太大了,太笨重了,那个伤口根本藏不住。 莱恩冲到它面前,跃起,脚下风雷双元素全力炸开,青紫交织的光芒爆出一团耀眼的光,推着他像一支箭,射向那个伤口。 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飞起来了。 风在耳边呼啸,泥地在脚下远去,那柄长刀握在手里,刀身上的火焰被风拉成一道长长的尾巴,像一颗坠落的流星。 他看见那个伤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能看清里面蠕动的内脏,近到能闻到那股内脏腐烂的恶臭。 那蛤蟆的爪子拍过来。 莱恩在半空中扭身。 那只巨大的爪子从他身边擦过,最近的时候离他不到一尺。他甚至能看清那些鳞片上的纹路,能看清那些鳞片缝隙里渗出的脓血,能感受到那股带起的风刮得他衣服猎猎作响。 他落到那个伤口旁边。 那个伤口有磨盘那么大,边缘的肉已经被树干撕裂,露出里面一团模糊的血肉。墨绿色的血从里面涌出来,黏稠得像浓痰,热得像刚烧开的水。 莱恩从腰间摸出一样东西。 三瓶红色的药剂。 爆破药剂。 那些药剂瓶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三颗凝固的血珠,像三枚沉睡的炸弹。他能感觉到瓶子里那股狂暴的力量,被玻璃囚禁着,等待着释放的瞬间。玻璃瓶壁薄得像纸,握在手里微微发烫,像是那些被关押了太久的火焰在低声呜咽,在求他放它们出来。 莱恩盯着那个伤口。 磨盘大的伤口,边缘的肉已经被树干撕裂,露出里面一团模糊的血肉。墨绿色的血从里面涌出来,黏稠得像浓痰,热得像刚烧开的水,落在树干上,滋滋作响,冒起一阵阵刺鼻的白烟。 他深吸一口气,握紧刀。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又慢了下来。 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像擂鼓。能听见远处芦苇丛的沙沙声,能听见那蛤蟆沉重的喘息,能听见那些脓血滴落在地上的滋滋声。 刀举起来。 刀刃上还缠绕着最后一丝青白色的火焰,微弱得像快要熄灭的烛火,但还在烧,还在燃烧。 他盯着那个伤口,盯着那些蠕动着的内脏,盯着那些涌出来的墨绿色血。 然后他出刀。 刀光一闪,刀刃切开伤口边缘那些被烧焦的肉。那些肉已经被火焰烧得酥脆,刀切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阻力,像切进一块烤过的面包。 切口处涌出更多的血,那些墨绿色的液体喷溅出来,落在他手上,灼得皮肤生疼。 但他没有停。 刀刃往下划,划开一道更深的口子,深到能看见里面那些还在蠕动的内脏,深到能闻到那股内脏腐烂的恶臭,深到能感觉到里面涌出来的热气扑在脸上。 他把那三瓶药剂塞进去。 第一瓶,塞进那道口子,塞进那些血肉的缝隙里。玻璃瓶碰到那些内脏的时候,他能感觉到那股震动,像是有东西在里面跳动。 第二瓶,塞得更深,塞到那些内脏的深处,塞到那团模糊的血肉中间。药剂瓶被那些黏稠的液体包裹,像是被吞进去一样,一下子就看不见了。 第三瓶,塞到最里面,塞到那个庞然大物的身体核心。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股更热的气息,像是那东西的心脏在跳动,咚,咚,咚。 然后他注入魔力。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那三瓶药剂同时亮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掌心里苏醒,像是三颗沉睡的种子同时发芽,像是三枚炸弹同时被点燃了引信。 他能感觉到那股狂暴的力量在药剂瓶里翻滚,在咆哮,在挣扎着要冲出来。 他把它们留在那里。然后他往后跳。 脚下风雷双元素同时炸开,推着他往后掠出去。 他的身体向后倾倒,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拽着,飞速后退。眼前的画面在飞速变化——那个伤口越来越远,那棵贯穿蛤蟆的树干越来越远,那双赤红的眼睛越来越远。 他看见那些药剂瓶还在伤口深处,暗红色的光透过那些血肉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像三颗心 第166章妙妙屋 他看见那蛤蟆低头看自己的伤口,那双赤红的眼睛里满是困惑,不明白那个人类往自己肚子里塞了什么。 然后他听见—— 轰。 三瓶爆破药剂在那个伤口深处同时引爆,火焰从它体内炸开,把那些内脏、那些血肉、那些骨头全部炸成碎片。 莱恩看见那蛤蟆的身体僵了一瞬。 它张开嘴,想叫,但叫不出来。那些火焰从它嘴里喷出来,从它眼睛里喷出来,从它身上每一个伤口喷出来。它整个身体都在燃烧,从内到外,从里到表。 然后它炸开了,炸成无数块,飞向四面八方,砸进泥水里,砸进芦苇丛里,砸得到处都是。 墨绿色的血像下雨一样落下来,覆盖了方圆上百米。 那些血落在泥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坑;落在芦苇上,芦苇瞬间枯死,化成灰烬;落在那些炸飞的肉块上,肉块自己腐蚀自己,化成脓水,化成烟。 莱恩站在几十米外,看着这一切。 他身上干干净净,一滴血都没沾到。 那柄长刀还握在手里,刀身上的火焰已经熄了,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升起。 黄昏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风吹过沼泽,带来焦糊和血腥味。那些还在燃烧的肉块在远处冒着烟,那些被腐蚀的坑还在滋滋作响,那些芦苇还在成片成片地枯死。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雕像,或是一块墓碑。 远处,莉莉安和雷克斯看着这一幕,说不出话来。 雷克斯的嘴张着,下巴快要掉下来。他看见那个把他们逼到绝境的怪物,那个七八米高的庞然大物,在莱恩面前,像一只待宰的畜生。 他看见那柄缠绕着火焰的长刀,斩断了那根舌头,斩开了那些鳞片。 他看见莱恩把那些药剂塞进那个伤口,然后那东西就炸了。 炸得尸骨无存。 炸得连一块完整的肉都找不到。 雷克斯张着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我操。” 莉莉安没有说话。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道深灰色的背影,看着那柄垂在身侧的长刀,看着那些落在他身上的黄昏光。 她忽然想起刚才那一刻。 那根舌头压下来,她快撑不住了。雷克斯冲上去,要替她挡那一击。她差点用出那禁忌的魔法,差点燃烧自己的生命,差点死在这里。 如果莱恩没来—— 她不敢想。 风吹过,带来一股焦糊和血腥味。 那个人确实厉害。 厉害得像个怪物。 可她又想起刚才他站在她们面前,挡住那根舌头的时候,那种感觉—— 不是害怕。 是安全。 很奇怪。 她居然会觉得那个阴沉沉的家伙,让人安全。 “莱恩!”雷克斯快走几步追上去,“你刚才那招太帅了!那个火焰缠在刀上是怎么做到的?还有那个旋风——那旋风是你弄的吗?我的天,你是怎么把那些树卷起来的?” 莱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雷克斯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就知道你肯定行!你连艾莉诺学姐都能打败,这点怪物算什么——” “笨蛋。”莉莉安忍不住打断他,“你能不能安静一会儿?” 雷克斯挠头,嘿嘿笑。 莱恩忽然停下脚步。 他站在那儿,头微微侧向右边,像是在听什么。 雷克斯和莉莉安也跟着停下。 “怎么了?”雷克斯问。 莱恩没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右边几米外的一块石头上。那是块黑色的石头,半埋在泥地里,表面被脓血腐蚀出几个小坑,还在冒着细烟。 他走过去。 “莱恩?”莉莉安皱了皱眉。 莱恩蹲下来,盯着那块石头看了几秒。然后他伸手,把那块石头从泥地里抠出来。 不,不是石头。 那东西有拳头大小,是一个正十二面体的晶体。墨绿色的,像凝固的胆汁,又像深潭里的死水。 每个面都规整得像用尺子量过,棱角分明,边缘锋利得能划破手指。对着光看,里面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片混沌的墨绿,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缓慢地游动。 莱恩盯着它。 西尔的声音在心底响起:“和之前那个一样。” “嗯。”他在心里应了一声。 之前那个怪物,身体里也有一个。暗红色的。 这个,墨绿色的。 他把那晶体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什么都看不出来。那些墨绿色的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像心跳,像呼吸,像沉睡的生命。 雷克斯凑过来,瞪大眼睛看:“这是什么?” 莉莉安也走过来,皱着眉盯着那东西。 莱恩没有回答。他把那晶体塞进背包,拉紧袋口。 “走吧。”他说。 雷克斯还想问什么,忽然—— 轰隆。 地面猛地一震。 雷克斯没站稳,踉跄了一步。莉莉安也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地震?”雷克斯瞪大眼睛。 轰隆。 又是一震。比刚才更猛。 莉莉安的腿一软,整个人往旁边倒。雷克斯一把把她拽过来,搂进怀里。他另一只手握住插在地上的巨剑,稳住身体。 莱恩单膝跪地,把那柄长刀插进泥地里,死死握住刀柄。 地面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地底翻身,像有一只沉睡了几千年的巨兽正在醒来。 那些泥水被震得溅起来,那些芦苇被震得东倒西歪,那些被腐蚀的坑里冒出的白烟被震得四处飘散。 三人死死稳住身体。 一分钟。 两分钟。 震动渐渐停了。 雷克斯喘着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莉莉安。莉莉安的脸有些发白,但没受伤。她从他怀里挣出来,别过脸,耳根有些红。 “发……发生了什么?”她问。 莱恩站起身,望向沼泽中央。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地方——那个蛤蟆死的地方——变了。 原本那里是一个巨大的坑,是那蛤蟆从地底钻出来时留下的。现在那个坑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抬起来了,像有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上来。 那是一座建筑。 不,不是建筑,是入口。 一个巨大的洞口从沼泽中央升起,洞口有几十米宽,边缘是黑色的石头,石头上刻满了花纹。那些花纹密密麻麻的,一圈一圈往里延伸,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诡异的法阵。 洞口往下延伸,是一级一级的台阶。那些台阶也是黑色的,通往地底深处,通往看不见的黑 第167章休整 雷克斯张大了嘴。 莉莉安也愣住了。 “这……这是……” 莱恩盯着那个洞口,没有说话。 同一时间,沼泽另一侧。 帕克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洞口。那洞口从沼泽里升起,黑色的石头,刻满花纹的台阶,通往地底深处。 “有意思。”他握紧剑,朝海顿看了一眼。 海顿点了点头。 两人没有犹豫,直接朝洞口走去。 更远的地方,靠近那片墨绿色森林的边缘。 薇拉站在一块没有被腐蚀的干地上,灰绿色的眼睛盯着那个突然出现的洞口。她看了一会儿,没有动。 风吹起她的浅绿色衣角。 她眯了眯眼。 然后她转身,朝森林的方向走去。 不是现在。 她要等等。 沼泽另一边,靠近芦苇丛深处。 艾莉诺握着剑,站在那个洞口前。 她浑身是血——有怪物的,也有自己的。那些漆黑的怪物尸体躺在她周围,堆成一座小山。她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但眼睛一直盯着那个洞口。 洞口往下延伸,通往黑暗。 她想起那个人。 他应该也在某处。 他也会看到这个洞口。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朝洞口走去。 她的身影消失在黑暗里。 沼泽中央。 莱恩收回目光,看了看身边的莉莉安和雷克斯。 两人都受了伤,都累得够呛。雷克斯腰间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莉莉安的虎口裂开,脸色苍白。他们现在这个样子,进去就是送死。 “先进去吗?”雷克斯问。 莱恩摇了摇头。 “休息。”他说,“天快黑了。” 雷克斯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也对,我们现在这状态,进去也是送死。先找个地方歇一晚,明天再说。” 莉莉安也点了点头。 三人转身,朝树林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莉莉安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洞口还立在那里,黑色的,沉默的,像一只巨大的眼睛,盯着他们。 她打了个寒颤,加快脚步。 —— 他们在树林边缘找到一块干燥的空地。周围没有沼泽,没有芦苇,没有那些黑色的怪物。几棵巨树围成一圈,把风挡在外面。 雷克斯捡了些干柴,生了一堆火。火光照亮了这片小小的空地,也照出三人脸上的疲惫。 莱恩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 雷克斯坐在火堆旁边,处理腰间的伤口。他咬开一瓶疗伤药剂,倒在伤口上,疼得龇牙咧嘴,但忍着没出声。 莉莉安坐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别过脸。 火堆噼啪作响。 远处,那个洞口还立在那儿。 夜色渐渐深了。 这一天,他们杀了不知道多少怪物。 这一天,他们差点死在这里。 这一天,有人救了他们。 莉莉安靠在树干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画面一遍一遍地转——那根舌头,雷克斯冲上去的背影,那道突然出现的灰影,还有那柄缠绕着火焰的长刀。 她睁开眼,偷偷看了莱恩一眼。 他靠在那儿,闭着眼,呼吸平稳,像是睡着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 莉莉安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那句话。 “看好你家大小姐。” 她脸一红,别过脸去。 谁是他家大小姐了。 那个笨蛋。 可她又想起雷克斯冲上去的那一瞬间。 那个笨蛋,明明打不过,还往前冲。 真是个笨蛋。 莉莉安闭上眼,不再想了。 火堆还在烧。 夜色还很长。 莱恩靠在棵树上,面前的火堆噼啪作响。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空地,也照出他身上的伤。 那些伤口都不深,但很多——手臂上有几道爪痕,是之前那个怪物留下的;肩膀上有擦伤,是在树林里奔跑时被树枝划的;最麻烦的是右手,手背上有一片红肿,那是被蛤蟆的毒血溅到的地方,现在已经肿得老高,皮肤紧绷绷的发亮,摸上去烫手。 他从怀里摸出几瓶药剂。 疗伤的,解毒的。 瓶子上没有任何标记,但成色一看就知道是高级货。 莱恩咬开解毒药剂的塞子,倒在右手上。 药液是透明的,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浇在红肿的地方,滋滋作响。他咬紧牙,忍着那股灼烧般的疼,看那些药液渗进皮肤里,看着红肿一点一点消下去。 一瓶用完,又倒一瓶。 两瓶下去,手背上的红肿终于褪了大半,只剩下淡淡的粉色。 莱恩松了口气,把那几瓶用过的药剂瓶扔进火堆。火焰舔上玻璃,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又摸出疗伤药剂,处理手臂上的爪痕。那些伤口已经结痂了,但边缘有些发炎。他把药液倒在伤口上,用布条缠紧,打了个结。 做完这些,他往后靠了靠,让自己坐得舒服一点。 火光照着周围。 空地不大,几棵巨树围成一圈,把风挡在外面。靠近小溪的那一侧,搭着两顶帐篷。雷克斯的呼噜声从其中一个帐篷里传出来,响得像打雷。另一个帐篷安安静静,莉莉安应该已经睡着了。 莱恩在空地周围撒了一圈粉末。那是他自己配的驱兽粉,用了几种魔兽讨厌的草药,不知道对这地方有没有用。但聊胜于无。 他靠在树上,望着火堆,开始想事情。 第一件事,伊莉丝。 他从怀里摸出那个巴掌大像徽章一样的魔导器——是伊莉丝给他的,说可以在秘境内互相感应。需要的时候,她会用它联系他。 莱恩把它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上面的符文暗淡无光,没有任何反应。 从进来到现在,一次都没响过。 她还好吗? 莱恩皱了皱眉,伊莉丝的实力他知道,起码比帐篷里那俩欢喜冤家强,但这个地方太怪了,那些黑色的怪物,那些诡异的晶体,还有被西尔否定的浑浊的魔力。 谁知道她会遇到什么。 他把魔导器收回怀里。 兰德尔和埃文斯那两个家伙不知道跑哪去了。 传送的时候失散,到现在一点消息都没有。 兰德尔是南方边境伯爵之子,实力不错,应该能自保。埃文斯——那个沉默寡言的家伙,看起来没什么战斗力,但谁知道呢。 “圣罗兰学院里,可能有不止一条蛇。” 当时他没太在意。现在想想,那两个人确实有点奇怪。 兰德尔太热情了,从一开始就张罗着组队、互相介绍,像急着要把所有人绑在一起。埃文斯又太沉默了,沉默得像一团雾,随时会散 第168章启程 莱恩揉了揉眉心。 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接下来怎么办,他们在这个鬼地方转了一天,除了森林就是沼泽。森林里全是那种银灰色的树,长得一模一样,走着走着就会迷路。沼泽里全是那些黑色的怪物,杀不完,打不尽。 好不容易打死一只大的,结果冒出来一个洞。 通往地下的洞。 那些台阶往下延伸,看不见尽头,不知道通往哪里。但明显是个入口,是打败那个蛤蟆之后才出现的入口。就像游戏里的关卡,打完boss,才能进下一层。 可这不是游戏。 下面是更危险的怪物,还是别的什么? 莱恩想起西尔说过的话。 “精灵不可能在这种地方。” “如果以前是好的,后来发生了什么——那一定相当恐怖。” 这片森林,这片沼泽,那些黑色的怪物,还有那个洞—— 和精灵到底有什么关系? 莱恩想不通。 他抬起头,透过树冠的缝隙望向天空。天已经黑透了,但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火堆里的柴又炸了一下,火星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伤口。不严重,但需要时间恢复。雷克斯和莉莉安更惨,那两个人今天差点死在这里。如果明天就进那个洞,太冒险了。 可如果等太久,里面那些东西会不会被先进去的人抢走? 莱恩想起帕克,想起文森特,想起那些为了遗迹拼命的家伙。他们不会等。 他深吸一口气。 算了,明天再说。 莱恩靠在树上,闭上眼。 火堆还在烧,噼啪作响。 雷克斯的呼噜声从帐篷里传出来,响得像打雷。 莉莉安的帐篷安安静静。 莱恩听着这些声音,慢慢放松下来。 今晚他守前半夜。后半夜莉莉安会来接替他。 还有时间睡一会儿。 他闭上眼,意识渐渐沉下去。 一夜无事。 莱恩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灰蒙蒙的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帐篷上,落在火堆的灰烬上。火早就熄了,只剩一堆黑色的炭,冒着细细的白烟。 雷克斯的呼噜声还在响。 莉莉安的帐篷那边有动静——她醒了。 莱恩坐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守夜的时候靠着树睡了一会儿,睡得不太踏实,但好歹休息了几个小时。右手上的红肿已经消得差不多了,只剩下淡淡的粉色,手臂上的爪痕结了痂,不太疼了。 他从背包里摸出水囊,喝了一口。 莉莉安从帐篷里钻出来,头发有些乱,衣服上还沾着昨天那些泥和血。她看见莱恩已经醒了,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 “早。”莱恩说。 “嗯。”莉莉安应了一声,走到火堆边,蹲下来看那些灰烬,“要再生火吗?” “不用。”莱恩站起来,“白天不需要。” 雷克斯的帐篷里传出一声闷响,然后是雷克斯的惨叫:“哎哟——” 莉莉安嘴角动了动,忍着没笑。 雷克斯从帐篷里爬出来,揉着撞到帐篷杆的脑袋,一脸迷糊:“早……早啊……天亮了吗?” “亮了。”莱恩说。 雷克斯愣了两秒,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低头看自己腰间的伤口。他掀开衣服看了一眼,咧嘴笑了:“嘿!好得差不多了!大小姐,你那药真管用!” 莉莉安白了他一眼:“那是我的药,不是你大小姐的药。” 雷克斯挠头:“那不都一样嘛。” 莉莉安懒得理他,转身去拿自己的背包。 三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围坐在一棵倒下的树干上,开始吃早饭。 雷克斯从背包里掏出一块肉干,咬了一口,嚼得腮帮子鼓起来。那肉干硬得像石头,他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这玩意儿真硬。”他嘟囔着。 莉莉安没说话,小口小口地啃着一块饼干。那饼干也是硬的,但比肉干好一点。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数着。 莱恩从背包里摸出几根能量剂。那是炼金术的产物,小小一瓶,喝下去能顶半天的消耗。他递给莉莉安和雷克斯各一瓶。 “喝这个。”他说,“省着点吃干粮。” 莉莉安接过来,看了看瓶子里乳白色的液体,皱着眉喝了一口。那味道怪怪的,有点甜,又有点苦。她咽下去,感觉胃里暖暖的。 “这什么东西?” “能量剂。”莱恩说,“学院炼金课教的那种。” 雷克斯一口闷了,咂咂嘴:“没啥味啊。” 莉莉安瞪他:“你喝这么快干嘛?省着点!” 雷克斯挠头:“我渴嘛。” 三人吃着东西,目光不时扫向不远处的那条小溪。 那条小溪很清澈,水底铺着细沙和鹅卵石,能看见水在流动,能看见阳光透过水面照在沙子上,一闪一闪的。但水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鱼,没有虾,没有任何活物。 莱恩盯着那条小溪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 “那水不能喝。”他说。 雷克斯愣了一下:“为什么?看着挺干净的啊。” “没有活物。”莱恩说,“水里没有鱼,没有虫子,什么都没有。这地方不正常,水可能有问题。” 雷克斯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莉莉安没说话,但她悄悄把手里的水囊攥紧了一点。 吃完饭,三人开始收拾东西。 帐篷拆了,卷起来,塞进背包。驱兽粉的袋子空了,莱恩把它扔进背包角落。那些用过的药剂瓶早就在火堆里烧了,只剩一堆玻璃渣。 雷克斯把巨剑背在身后,活动了一下肩膀。他腰间的伤口已经结痂了,动起来不太疼。 “咱们真要去那个洞?”他问。 莱恩点点头。 “那里面……会不会还有那种大蛤蟆?” “可能。”莱恩说,“也可能有更可怕的东西。” 雷克斯咽了口唾沫,然后挺了挺胸膛:“那咱们就一起打!三个人总比两个人强!”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莱恩把长刀插回背后,检查了一遍身上的装备。药剂还有几瓶,干粮还够吃七八天,空间魔导器里的东西没动,那是保命的。 “走吧。”他说。 三人转身,朝沼泽中央走 第169章他 那个洞还在。 和昨天一样,立在沼泽中央,像一个巨大的眼睛。黑色的石头,密密麻麻的花纹,台阶往下延伸,通往看不见的黑暗。 洞口周围,那些被腐蚀的坑还在,那些焦黑的芦苇还在,那些怪物的尸体碎片还在。但那股腥臭味淡了一些,被风吹散了。 莱恩站在洞口边缘,往下看。 台阶很陡,每级台阶都有一尺高,像是给巨人准备的。往下走十几步,就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黑暗,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雷克斯凑过来,往下看了一眼,缩了缩脖子。 “真黑。” 莉莉安站在莱恩另一边,盯着那片黑暗,没有说话。她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莱恩从背包里摸出几根火把,递给雷克斯和莉莉安各一根。 “进去之后,跟紧我。”他说,“不要乱碰东西,不要掉队。” 雷克斯接过火把,用力点头。 莉莉安也点了点头。 莱恩深吸一口气,点燃火把,举在前面。 然后他迈出第一步,走进那片黑暗里。 火光照亮了一小片区域,照出那些黑色的台阶,照出石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纹。那些花纹和洞口的一样,一圈一圈的,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某种诡异的法阵。 身后传来脚步声——雷克斯和莉莉安跟上来了。 三个人慢慢往下走。 脚步声在黑暗里回荡,像有什么东西在跟着他们。 火把的光晃动着,照出那些花纹,照出那些石壁,照出那些永远看不见尽头的黑暗。 那个洞口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光点。 然后那个光点也消失了。 只有黑暗。 只有台阶。 只有往前走。 圣罗兰学院,男生宿舍区。 那扇门已经关了好几天了。 没有人来敲,没有人来问。偶尔有脚步声从走廊经过,很快又远去。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走廊的地板上,又慢慢移走,一天就这么过去了。 房间里,珂赛特坐在书桌前。 面前摊着一本《初级魔法理论》,翻到第三十七页。那页讲的是火元素的基础构成,配着一张燃烧的火苗插图。 她盯着那张插图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那张图在视线里变得模糊。 她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书还是那本书,字还是那些字,可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都装不进去。那些字母像一排排蚂蚁,在纸上爬来爬去,就是不往她脑子里钻。 珂赛特叹了口气,把书合上。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 宿舍楼外面是一小片空地,种着几棵叫不出名字的树。树叶是深绿色的,在风里轻轻晃动。更远的地方是学院的主楼,尖尖的塔顶刺向天空。 什么都没有。 和昨天一样。 和前天一样。 珂赛特转身,开始在房间里走动。 其实没什么可做的。这房间本来就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她每天都要收拾一遍,已经收拾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灰都找不出来。 但她还是走到床边,把被子重新叠了一遍。其实被子早上就叠过了,叠得整整齐齐,棱角分明。 她把它拆开,再叠一遍。 叠完被子,她又走到书桌前,把那几本书重新摆了一遍。按大小排,按颜色排,按书名首字母排。 摆完又觉得不对,重新摆。 然后她去擦窗户。 窗户其实很干净,前几天刚擦过。但她还是拿起抹布,一点一点地擦,把每一块玻璃都擦得透亮,像没有玻璃一样。 擦完窗户,她又开始扫地。地上什么都没有,连一根头发都没有。 但她还是扫,从门口扫到窗边,从窗边扫到床底,把每一寸地板都扫过。 扫完地,她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她站在房间中央,四下看。 床。 莱恩躺过的床,他晚上睡觉的时候会侧着身,呼吸很轻,偶尔会皱眉头,像在做什么不好的梦。 书桌。 莱恩坐过的书桌,他看书的时候很专注,眼睛盯着书页,一盯就是很久。偶尔会抬起头,看一眼窗外的天空,然后又低下头。 椅子。 莱恩坐过的椅子,他吃饭的时候坐在这儿,喝汤的时候会发出很轻的声音,像是不想让别人听见。 墙角。 莱恩放背包的地方,他每次出门回来,都会把背包放在那个角落,然后从里面往外掏东西。有时候是书,有时候是一些奇怪的零件,有时候是一小块零时,递给她。 珂赛特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地方。 那些地方现在都空着。 但她的眼睛慢慢亮起来。 她看见莱恩坐在书桌前,低着头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给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他的手指翻动书页,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看见莱恩躺在床上,闭着眼睛睡觉。他的呼吸很轻很轻,胸口微微起伏。眉头皱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她好想走过去,伸手把他皱着的眉头抚平。 她看见莱恩坐在椅子上吃饭。他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慢慢嚼。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她,嘴角动了动,像是要说什么。 珂赛特往前迈了一步。 她伸出手。 手指触到的,是空气。 那些画面消失了。书桌前空空的,床上空空的,椅子上空空的。只有阳光还照在那儿,照着那些空荡荡的地方。 珂赛特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慢慢放下手,垂在身侧。 窗外有鸟叫,叫得很欢快。 珂赛特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转身,走回书桌前,重新坐下来。她翻开那本书,又翻到第三十七页。那张燃烧的火苗插图还在,和刚才一样。 她盯着那张图,眼睛发酸,视线模糊,她眨了眨眼,没让什么东西掉下来。 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珂赛特猛地站起来,转身盯着那扇门。她的心跳快了,快得有些疼。 脚步声近了。 更近了。 然后从门口经过,继续往前,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不是莱恩。 珂赛特慢慢坐回去,她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门关着,没有要开的意思。 她低下头,看着书页上那张火苗插图。那火苗画得很生动,红黄相间的,像是在跳动。她盯着它,忽然想,主人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还活着吗? 受伤了吗? 饿不饿? 有没有水喝? 她不知道。 她什么都不知道。 珂赛特把头埋在胳膊里,趴在桌上。 窗外,太阳慢慢往西走。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地板上,又慢慢移走。 一天又要过去了。 明天,她还会把房间再收拾一 第170章拉诺的故事 门被敲响了。 咚。咚。咚。 三声,不轻不重。 门被敲响的那一瞬间,珂赛特的意识从很远的地方被拽回来。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还抱着件外套。 墨蓝色的,带着莱恩身上那种清冷的气息。她刚正是把脸埋在里面,鼻尖抵着领口的位置,深深地吸气,像是要把那些气息吸进肺里,吸进血液里,吸进骨头里。 她不知道这样多久了。 敲门声又响了。 咚。咚。咚。 珂赛特浑身一颤,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那件外套从她怀里滑落,她慌忙接住,心脏跳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的目光慌乱地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床上。她冲过去,一把掀开枕头,把那件外套塞进去,塞得深深的,然后用枕头死死压住。 压好了吗?露出来了吗?能看出来吗? 她回头看了一眼——枕头鼓起来一点,但看不出来是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拍了拍自己的脸。 啪啪两下,又两下。那张脸本来就已经红透了,现在被拍得更红,像熟透的苹果。 她站在那儿,双手捂着滚烫的脸颊,等心跳慢下来。一下,两下,三下。还是很快。再来。四五六。 门外又响了。 “来……来了!” 她的声音有些抖。 珂赛特最后看了一眼那床——枕头好好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她理了理女仆装的领口,抚平裙摆上的褶皱,深吸一口气,走到门口。 手按在门把手上,她又停了一秒。 心跳还是快。脸还是烫。 她拉开门。 啪啪两下,让那张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 然后她走到门口,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粉发少女,穿着和她一样的女仆装。那粉色很浅,像樱花,又像清晨的霞光。她的眼睛弯弯,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哟,小珂赛特!” 拉诺举起手,朝她挥了挥。 “我来找你玩啦!” 珂赛特愣了一瞬,然后脸上终于露出一个笑容。 “拉诺姐姐……” “怎么,不欢迎我?”拉诺歪着头看她。 “欢迎的。”珂赛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拉开,“请进。” 拉诺走进来,怀里抱着几本书。她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个小小的房间——床铺得整整齐齐,书桌上的书摆得规规矩矩,窗户擦得透亮,地板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哇。”她感叹了一声,“你主人看来已经离开好久了呢。” 珂赛特的眼神暗了一瞬。 “……是啊。”她低下头,声音轻轻的。 拉诺看着她,眼眸深处有些许光亮一闪而过。 她走到书桌前,低头看那本摊开的《初级魔法理论》。 “咦,你在自己学魔法啊?” 珂赛特的脸红了,那红色从脸颊漫到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嗯……是。”她的声音更小了,“但是……我的天赋不是很好。学了这么久,还是没学会。就……就光自己看书了。主人让我多看多学,我也没学好……” 拉诺笑了,那个笑容很甜,很温柔,但嘴角的弧度有些微妙。 “是吗?”她说,“那有没有可能……是最近心情不太好,所以学不进去呢?” 珂赛特愣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着拉诺。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正看着她,里面有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可能吧。”她小声说。 拉诺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我们要不要轻松一下?”她晃了晃手里的书,“我这次来找你,可是有任务的哦。” 珂赛特抬起头:“任务?” “嗯。”拉诺眨眨眼,“维尔特少爷走之前,特意拜托我,让我多来找你玩。” 珂赛特的眼睛亮了起来,那双榛子的眼眸里,像突然点起了一盏灯。 “主人……拜托你的?” “是哦。” 拉诺看着眼前这个小女仆眼睛发光的样子,忍不住又笑了。 “既然你看那些魔法书看不进去,”拉诺把怀里的书放在桌上,“那我们看点别的吧。” 珂赛特低头看那些书。 两本。 封面上画着剑和玫瑰,还有一个穿着华丽长裙的少女,和一个穿着骑士服的年轻人。那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远处的夕阳。 “这是……”珂赛特念出封面上的字,“剑与玫瑰?” “嗯!”拉诺点点头,“外面那些小女生最喜欢看这个了。学院里也有很多女学生在看。讲的是一个子爵家的少爷,通过自己的努力,赢得了公爵家千金的赏识,最后在一起的故事。” 珂赛特看着那个封面,没有说话。 “我们一起看吧。”拉诺拉着她坐下来,“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珂赛特点点头。 两个人并肩坐在床边,翻开那本书。 故事讲的是一个叫亚伦的子爵少爷。 他家很落魄,父亲早逝,母亲病弱,家里只剩一座老宅和几个仆人。但他自己很努力,每天练剑,每天读书,想要重振家业。 他有一个贴身女仆,叫莉亚。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服侍着他。 莉亚喜欢他。 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了。 但莉亚从来不说。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一个女仆,一个下人,一个配不上他的人。 后来亚伦进了贵族学院。 在那里,他被人欺负,被人嘲笑。有一天,一群人在走廊里堵住他,要把他揍一顿。这时候,一个少女站了出来。 那是公爵家的千金小姐,艾琳娜。 她长得像玫瑰一样美,笑起来像阳光一样灿烂。她赶走了那些人,然后把亚伦扶起来,问他有没有受伤。 亚伦第一眼就爱上了她。 从那以后,他开始追求她。给她写信,送她花,在学院的比武大会上拼命表现,只为让她多看自己一眼。 莉亚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帮亚伦准备那些信,帮亚伦挑选那些花,帮亚伦缝补在比武大会上被划破的衣服。她看着他为了另一个女孩笑,为了另一个女孩愁,为了另一个女孩拼了命地变强。 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默默做着那些事,默默地站在他身后,默默地看着他越走越远。 后来亚伦成功了。 他娶了艾琳娜,成了公爵家的女婿,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莉亚还是他的女 第171章关爱空巢小珂 莉亚还是他的女仆。 她帮他们收拾新房,帮他们准备婚礼,帮他们带孩子。 那些孩子叫她“莉亚阿姨”,笑着闹着围在她身边。 她看着亚伦和艾琳娜手牵手走在花园里,看着他们相视而笑,看着他们一起变老。 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书的最后一页,是亚伦和艾琳娜的老年。两个人坐在花园的长椅上,手还握在一起。夕阳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 莉亚站在远处,看着他们。 她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像一阵风就能吹散。 这本书其实很普通。 就是那种外面书摊上最常见的言情小说,封面上画着剑和玫瑰,里面讲的是一个落魄子爵家的少爷和一个公爵家的千金。 少爷被人欺负的时候,千金挺身而出。少爷爱上千金,拼命努力配得上她。 中间经历了一些误会,一些波折,一些“我以为你不爱我”的狗血桥段。 最后误会解开,有情人终成眷属。 很俗套的故事,但外面那些小女生爱看,学院里的女学生也爱看。看到最后,她们会会心一笑,觉得男主女主终于幸福了,真好啊。 珂赛特盯着那一页,一动不动。 她没有带入亚伦的视角,也没有带入艾琳娜的视角。 她带入的是莉亚。 那个从头到尾都没说过喜欢,从头到尾都站在他身后,从头到尾看着他爱别人、娶别人、和别人过一辈子的女仆。 那个最后还要笑着帮他们带孩子的人。 珂赛特的手指抠着书页,抠得发白。 她的呼吸变得很轻,很浅,像怕惊动什么。 她的胸口像压了一块石头,越来越重,越来越沉。那石头压得她喘不过气,压得她心脏发疼,压得她眼眶发酸。 如果主人也…… 如果他也喜欢上别人…… 如果他也要她像莉亚那样,站在旁边看着,笑着,帮他们…… 珂赛特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闭上眼,不让自己想下去。 但那些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莱恩看着另一个女孩笑,莱恩牵另一个女孩的手,莱恩把那个女孩抱在怀里,就像他偶尔会抱她那样。 那个女孩不是她。 她站在旁边,穿着这身女仆装,手里端着茶盘,脸上要带着笑。 开什么玩笑! 她做不到。 她怎么可能做到! 她光是想到那个画面,就觉得心要碎掉。 她做不到像莉亚那样。 她甚至连旁观都做不到。 她只想—— 她只想莱恩少爷永远是她一个人的。 哪怕只是在心里偷偷地想。 珂赛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那本书还摊在膝盖上,最后一页的画面还对着她。亚伦和艾琳娜手牵手坐在夕阳里,莉亚站在远处,笑着。 她看着那个笑,忽然觉得好刺眼。 她的手指抠进书页里,把那一角抠皱了。 拉诺在旁边看着这一切。 她的目光落在珂赛特颤抖的手指上,落在她发白的指节上,落在她紧咬的嘴唇上。那双琥珀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她没有说话。 只是轻轻勾起嘴角。 过了很久,珂赛特才回过神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那股堵在胸口的东西压下去。她眨了眨眼,把眼眶里那点湿意眨回去。 “这书……”她开口,声音有些哑,“那个莉亚……好可怜。” 拉诺歪着头看她:“可怜?” “嗯。”珂赛特低着头,盯着书页上的字,“她明明那么喜欢他,却要看着他和别人在一起。还要帮他追那个人,还要帮他们带孩子……她怎么能笑得出来?” 拉诺沉默了一瞬。 然后她笑了,那笑容很温柔。 “也许,”她说,“她觉得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珂赛特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还抠着书页,抠得紧紧的。 只要他幸福就够了? 她做不到。 她光是想到莱恩少爷和别人在一起,就觉得胸口疼得要死。 她做不到。 她真的做不到。 珂赛特把那本书合上,放在一边。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拉诺。 窗外的阳光照在她身上,照出她纤细的轮廓。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拉诺姐姐……你说,主人他……会喜欢上别人吗?” 拉诺看着她的背影,看着那双攥紧又松开的手,看着那条白色的裤袜包裹着的细腿微微颤抖。 她的嘴角弯了弯。 “这个嘛……”她站起来,走到珂赛特身边,“我也不知道哦。” 珂赛特没说话。 她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些在风里摇晃的树叶。 她想起莱恩少爷离开那天早上。 他站在门口,抬手摸了摸她的头。那只手很暖,很轻,像怕弄疼她一样。他说,会尽快回来的。 她信他。 她一直都信他。 但她不知道,他回来的时候,会不会还是那个只属于她的少爷。 珂赛特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那——”拉诺的声音忽然又响起来,带着一丝狡黠的笑意,“我们要不要看看第二本书?” 珂赛特转过头。 拉诺已经从床边站起来,走到书桌前,从那两本书下面抽出另一本。 那本书的封面也是彩色的,画着一个穿华丽长裙的少女和一个穿礼服的年轻男人,两个人站在舞池中央,周围的人都看着他们。 “第二本?”珂赛特有些愣。 “嗯哼。”拉诺晃了晃手里的书,笑容变得神秘起来,“既然刚才那本你反应那么大,这一本……你可能会很喜欢哦。” 珂赛特看着那本书的封面,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是什么?” “自己看看就知道了。”拉诺把书递给她。 珂赛特接过来,低头看封面上的字。 《月下之舞》。 她翻开第一页。 故事的开头和刚才那本很像。 也是一个落魄的贵族少爷,家里没什么钱,只有一个老宅和几个仆人。他也有一个贴身女仆,从小一起长大,一直服侍着他。 但接下来的故事,完全不一 第172章月下之舞 那个少爷的性格很冷。他不爱说话,不爱笑,对谁都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他不像第一个故事里的亚伦那样,会一见钟情,会拼命追求谁。 他像一块木头,一块捂不热的木头。 但那张脸长得太好看了。 所以总有贵族小姐围着他转,今天这个来送点心,明天那个来约舞会,后天另一个来“偶遇”。 他被那些小姐们缠得烦不胜烦,但从不主动说什么,只是皱着眉走开。 女仆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她喜欢他,从小就喜欢,但她不敢说。 她只是一个女仆,一个下人,一个配不上他的人。 可那些小姐们不一样,她们有身份,有地位,有漂亮的裙子和昂贵的首饰。 她们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他身边,可以和他说话,可以和他跳舞。 女仆每天晚上躲在被子里哭。 但有一天,她忽然不哭了。 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求了她的好朋友——一个在裁缝店工作的女孩——帮她做一条裙子。最漂亮的裙子,用最好的料子,做成最流行的样式。她又用攒了很久的积蓄,买了一双鞋,买了一对耳环,买了一支口红。 舞会那天晚上,她穿上那条裙子,让朋友帮她梳头,帮她化妆。 然后她出现在舞会上。 没有人认出她。 那些贵族小姐们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惊艳和嫉妒。 她们交头接耳,互相打听这是谁家的小姐,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那些公子少爷们看着她,眼睛都直了,有人甚至忘了手里的酒杯,酒洒在衣服上都没发现。 她成了舞会上最耀眼的玫瑰。 但她谁都没看。 她只看着他。 那个站在角落里的少爷,皱着眉,被一个穿粉裙的小姐缠着。那个小姐拉着他的袖子,非要他陪她跳舞。 女仆走过去。 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的腿有些抖,抖得几乎走不稳。但她还是走过去了。 她站在那个小姐面前,说:“他是我的舞伴。” 那个小姐愣住了。 少爷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美丽的少女,那双灰紫色的眼眸,那抹淡淡的唇红,那张他看了十几年、却从未这样看过的脸。 他认出她了。 女仆伸出手,手心全是汗。 少爷看着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把手放在她手上。 那一夜,他们在舞池里翩翩起舞。所有人都看着他们,所有人都羡慕他们,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一对神仙眷侣。 只有他们自己知道,她只是他的女仆。 舞会结束后,女仆换下裙子,卸了妆,变回那个普通的、不起眼的小女仆。 一切好像都没变。 少爷还是那个冷淡的少爷,她还是那个服侍他的女仆。他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好像那晚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但她变了。 她迈出了那一步。 从那以后,她开始做更多的事。 吃饭的时候,她会不小心用和他一样的餐具。他没有反对。 走路的时候,她会不小心碰到他的手。他没有躲开。 晚上给他送热牛奶的时候,她会不小心在他房间里多待一会儿。他没有赶她走。 再后来,她甚至不小心在他的床上睡着了。 那天晚上,她端着牛奶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看书。她放下杯子,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他看书看得很专注,没注意到她。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那浓密的睫毛,那挺直的鼻梁,那抿着的薄唇。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她已经躺在他床上了。 她是怎么躺上去的,她自己都不知道。她只记得自己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炸开。她缩在被子里,只露出一个脑袋,盯着他的背影。 他看完书,转过头,看见她。 她以为他会生气,会把她赶出去。 但他只是看了她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躺下来,睡在床的另一边。 什么都没做。 就那么睡了。 从那以后,她每晚都来。一开始只是躺着,后来她试着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他没有拒绝。再后来,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他也没动。再后来,她抱住他的手臂,他还是没动。 再后来—— 珂赛特的脸腾地红了。 她盯着书页上那些字,那些关于更过分的事的描述,那些她从未想过、从未听说过的事。 那些字像一团火,烧得她脸颊发烫,烧得她耳根发红,烧得她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她不敢往下看。 但又忍不住往下看。 书里的女仆做了很多很多事,多到她觉得不可思议。 那些事太不合礼数了,太羞人了,太—— 太…… 可那个少爷没有拒绝。 他从来都没有拒绝。 最后,他爱上了她。 是不可救药的爱。 他会主动找她,会主动牵她的手,会主动把她抱在怀里。他会在她耳边说那些她从来不敢想的话,会用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只看着她一个人。 后来他重振了家业,成了人人尊敬的大人物。 他娶了她。 不是让她做妾,不是让她做情妇,是明媒正娶,让她做名正言顺的夫人。 他们一起过完了这一辈子。 珂赛特盯着最后一页,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看了多久。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阳光已经变成了橙红色。夕阳照进房间,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暖色的光。 她抬起头,发现拉诺正看着她。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笑意,很深的笑意,还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样?”拉诺问。 珂赛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脑子里乱成一团。 那个女仆做了那么多事——那些她想都不敢想的事——可她最后得到了少爷的爱,得到了幸福。 那…… 那我也可以吗? 珂赛特的手指抠着书页,抠得紧紧的。她的心跳很快,快得能从胸口蹦出来。她的脸很烫,烫得像发烧。 她的腿并在一起,那条白色的过膝袜裹着的小腿,正微微颤抖着。 如果我也可以…… 如果我也像那个女仆一样,主动一点…… 那主人会不会…… 她想起莱恩的脸。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那抿着的薄唇。 他会不会也像书里的少爷一样,被她打动?会不会也用那种眼神看着她? 他身边有那么多人。 艾莉诺学姐,那个剑之公爵的千金,又漂亮又厉害。 塞西莉亚皇女,那么尊贵,那么美,还对主人那么好。 还有伊莉丝,那个总是沉默的伴读,她看主人的眼神,好像也不一样…… 珂赛特的心猛地揪紧 第173章路 她想起第一个故事里的莉亚,那个站在远处笑着、看着自己爱的人和别人在一起的女仆。她不要那样。她不要。 她要做第二个故事里的女仆。 她要主动。 她要—— 咚。咚。咚。 门又被敲响了。 珂赛特浑身一颤,从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里惊醒。她转过头,看向门口,又看向窗外。 窗外已经黄昏了。橙红色的光铺满了天空,铺满了远处的屋顶。 她们看了一天的书。 拉诺已经站起来,走向门口。她拉开门,外面站着一个穿制服的侍从,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谢谢。”拉诺接过食盒,关上门。 她提着食盒走回来,放在书桌上,打开盖子。里面是两碗米饭,两碟精致的菜,还有一小碗汤,显然是知道这里有两位小姐。 饭菜还热着,冒着白色的热气。 “一起吃?”拉诺看向珂赛特。 珂赛特点点头。 两个人坐在书桌前,开始吃饭。 珂赛特夹起一块肉,放进嘴里,却尝不出什么味道。她的脑子里全是那些书里的画面,那些女仆做过的事,那些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她偷偷看了拉诺一眼。 拉诺正低着头吃饭,吃得很香。她的侧脸在夕阳里显得很温柔,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这两本书让柯赛特看见了不一样的路。 第一条路,是莉亚的路。站在远处,笑着祝福,看着他爱别人,和别人过一辈子。 第二条路,是那个女仆的路。主动,勇敢,去做那些不敢想的事,去争取自己的幸福。 她选第二条。 她一定要选第二条。 珂赛特低下头,继续吃饭。她的腿在桌子底下并在一起,那条白色的过膝袜裹着的小腿,正轻轻地相互摩擦着。 她已经决定了。 等主人回来,她要—— 她不知道具体要做什么。但她知道,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等着,只是看着,只是偷偷地喜欢。 她要让他知道。 要用什么方式,她还不知道。但她会想出来。一定会。 夕阳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照出她紧紧抿着的嘴唇,她放下筷子,双手捧着碗,喝了一口汤。汤很暖,从嘴里一路暖到胃里。 拉诺在一旁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更深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夕阳里变成了某种更深的颜色。像是暗红色。 像是火。 珂赛特没有注意到。 她只是喝着汤,想着自己的心事。 窗外,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天边烧成一片橙红,又慢慢暗下去。 这一天,又要过去了。 但和昨天不一样。 今天,她看到了新的路。 今天,她下了一个决定。 珂赛特把碗放下,轻轻呼出一口气。 白色的过膝袜裹着的小腿,并在一起,不再颤抖。 台阶往下延伸,没有尽头。 莱恩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盏灯。 那是个方方正正的铁盒子,链子缠在手腕上,光从正面的水晶片里透出来,柔和的,暖黄色的,照亮身前两三步的范围。光照在石阶上,照在两侧石壁上,照出那些密密麻麻的花纹——一圈一圈的,深的浅的,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他刚才让雷克斯和莉莉安把火把灭了。 自然是担心沼气。 沼泽上面那些腐烂的植物,那些怪物的尸体,那些不知道沉淀了多少年的毒气——万一渗下来,万一堆积在这密闭的通道里,一个火星就能把他们三个炸成碎片。 火把不能用,所以他掏出了这盏灯。 这是他自己做的,成本只用两枚银币。 他买回来一颗低级光元素魔核,拆开,用魔导器课上学的那点知识重新拼装。加了聚光符文,焊了铁壳子,又拴了根链子可以挂在腰上。捣鼓了两晚上,最后搓出这么个东西。 不贵,不亮,但能用。 只需要往里注入一点魔力,就能亮很久,而且没有火,不会引爆任何东西。 雷克斯和莉莉安紧跟在后面。 通道太窄了,三个人并排走刚好能碰到两边墙壁。雷克斯的呼吸声很重,莉莉安的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但莱恩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扫着四周,警惕得像只受惊的猫。 三个人挤在一起,肩膀几乎贴着肩膀,借着那盏灯的光,继续往下走。 灯的光照范围不大,只够照亮身前两三步。 两侧的石壁就在手边,伸手就能摸到那些花纹——一圈一圈的,深的浅的,密密麻麻,像是有人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 通道很窄。三个人并排走刚好能碰到两边墙壁,再宽一点都不行。 走了很久。 周围的空气渐渐有些不对,从沼泽里带来的焦糊味淡了,换成一种很古老的味道——像尘封千百年的地窖,像没人打开过的棺材。 味道钻进鼻子里,压得人胸口发闷,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莉莉安在后面咳嗽了一声。 莱恩停下脚步。他抬头看前面的黑暗,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来路也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怎么了?”雷克斯问。 莱恩没答。他吸了一口气,又吸一口气。 空气是凉的。 那种凉不是地底深处的闷热潮湿,是凉的,带着一点很淡的清新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通风,像是这地下深处藏着一条看不见的通道,把外面的空气引进来。 “奇怪。”他低声说。 雷克斯凑上来:“什么奇怪?” “空气。”莱恩说,“应该越走越闷才对。但现在反而比上面清新。” 雷克斯也吸了两口气,眨眨眼:“还真是。这是好事吧?” 莱恩没说话。 他继续往前走。 走得更久了。小腿开始发酸,每迈一步都能感觉到肌肉在颤。时间在这没有窗户没有阳光的地方变得很模糊,只能靠腿上的酸胀估算走了多远——可能一个时辰,可能更久。 雷克斯开始抱怨。 “这楼梯到底多长?走了得有一千级了吧?” 没人理他。 “两千级?” 还是没人理。 “三千级?” 莉莉安终于忍不住:“你能不能闭嘴?数台阶有用吗?” 雷克斯挠挠头,不说话了。 又走了一会儿,空气里忽然多了另一种味第173章终点还是起点? 焦糊味。 很淡,若有若无,像是很远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烧。莱恩停步,侧着鼻子闻了闻。雷克斯和莉莉安也停下来,学着闻。 “你们闻到没?”雷克斯小声问。 “嗯。”莱恩说。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灯。光元素魔核的光芒还是那么柔和,照不出多远,但也足够让他们看清脚下的路。 “点火把吧。”他说。 雷克斯愣了一下:“不怕沼气了?” “走了这么深,要有沼气早该闻到了。”莱恩收起灯,从背包里抽出火把,“而且这空气是流通的,积不住。” 火石撞击,火星溅在浸过油脂的麻布上,火苗腾地窜起来。火光比灯亮得多,照亮周围十几步,照出石壁上更细微的纹路——那些花纹比刚才更密,更深,像是有人用刀一遍一遍地加深过。 雷克斯和莉莉安也点燃自己的火把。 三根火把把黑暗的通道照得透亮。那些花纹在火光里扭动,像活过来。 继续往前走。 这一次快多了。火光能照出前面几十步,不用再像刚才那样摸索着走。雷克斯的脚步也轻快了些,不再抱怨。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面忽然有变化。 不是台阶的尽头。 是一扇门。 木头的门,嵌在通道尽头。灰褐色的木板,表面包着一层铁皮,铁皮上钉满了拳头大的铁钉。门框是石头的,和两边的石壁融为一体。 门把手是个铁环,锈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莱恩在门前停下。 他侧耳听。门那边很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雷克斯凑上来,压低声音:“推开?” 莱恩没答。他转头看了莉莉安一眼。 莉莉安会意,接过他手里的火把,往后退了两步,举高,让火光照亮那扇门。 莱恩和雷克斯一左一右站在门前。 “我数三下。”莱恩说。 雷克斯点点头。 “一。” 他手按在门板上。木头很凉,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凉意。 “二。” 雷克斯也把手按上去。 “三。” 两人同时发力。 门轴发出尖锐的嘎吱声,像是什么生了锈的东西被硬生生撕开。门缝越来越大,光从里面透出来——不是火把的光,灰蒙蒙的,像是阴天的黄昏。 门完全打开。 豁然开朗。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圆形的大厅,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地面铺着巨大的灰色石板,石板缝隙里长满了藤蔓。 暗绿色的,有些粗得像手腕,有些细得像发丝,密密麻麻地爬满了视野所及的一切——爬在地上,爬在墙上,爬在头顶那些看不见的地方。有些藤蔓从高处垂下来,像一道道凝固的瀑布。 墙壁是灰黑色的石头,被藤蔓遮去大半。抬头往上看,看不见顶,只有一片灰蒙蒙的光。那光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有多高,就那么从高处洒下来,落在藤蔓上,落在石板上,落在—— 那些人身上。 莱恩站在门口,停住脚步。 大厅中央站着十几个人。 帕克,海顿。 文森特,格雷。 薇拉。 艾莉诺。 还有七八个叫不出名字的探索者,有的靠在墙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来回踱步。他们身上都带着伤,衣服破破烂烂,脸上全是疲惫。火把插在石板缝隙里,火光跳动,把他们的脸照得阴晴不定。 所有人都听见了门开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着莱恩他们。 帕克靠在一根石柱上,那柄剑插在脚边的地里,剑身上密密麻麻全是豁口,有些地方甚至卷刃了,刃口翻卷着,像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啃过。 他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有些伤口边缘还在往外渗血,把衣服染成暗红色,干涸的血迹和新鲜的血液层层叠叠,像是经历了好几场战斗没来得及处理。 海顿站在他旁边,手里那本本子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封面上沾满黑褐色的东西,可能是血,可能是泥,也可能是两者混在一起。 他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被血浸透,从指缝里露出来的指尖乌青发紫,肿得老高,像是被什么重物碾过。 文森特靠在另一边的墙上,脸上还挂着标志性的温和笑容。但那笑容挂得太久,僵在脸上,像是忘了收起来的面具。 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很轻的颤抖,但仔细看能看出来,是指尖在抖,像是用力过度后的痉挛。他的衣服上有几道裂口,裂口边缘烧焦了,卷曲着,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起了好几个水泡,亮晶晶的。 格雷站在他身后,短剑还插在腰间,但他的站姿不对。他左腿虚点着地,不敢用力,膝盖处的裤腿破了一个大洞,洞里血肉模糊,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额头上有汗珠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流。 艾莉诺站在最中央,握着那柄剑,剑尖垂向地面。她的红色长发乱糟糟地粘在脸颊上,有些发丝被血糊住,一绺一绺的。酒红色的劲装上全是泥和血,有些已经干成硬痂,把衣服都染成深褐色。 她看起来比其他人好一点,至少没有明显的伤口在往外流血。但她握剑的那只手,指节上有好几道裂开的血口,皮肉翻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伤口边缘已经泛白,是泡了太久血的缘故。 还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探索者,七八个人散落在各处。有的靠在墙上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马拉松;有的坐在地上发呆,眼神空洞,盯着某一处石壁半天不动;有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把脸埋进手臂里,肩膀微微颤抖。 他们的衣服全都破破烂烂,身上全都带着伤,有的伤口还在流血,有的已经结成黑褐色的痂,和衣服粘在一起。 整个大厅里弥漫着一股血腥味,混着汗味和泥土味,还有某种说不上来的焦糊气息。 薇拉坐在那块凸起的石板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家花园的长椅上。但她手里握着一块布,按在小腿上。那块布已经被血浸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 第174章哎呀你好你好 薇拉坐在那块凸起的石板上,姿态优雅得像是坐在自家花园的长椅上。但她手里握着一块布,按在小腿上。那块布已经被血浸透,血从指缝里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可她的嘴唇发白,是失血过多后那种没有血色的白。 手里没有武器。但她坐的位置,离大厅正前方那扇门最近。 那扇门。 莱恩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它身上。 巨大的门,十几米高,数米宽,像一座山压在视野尽头。 黑色的石门上刻满花纹,和楼梯上那些花纹一样,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的。但更深,更密,更诡异——那些纹路像是用刀一笔一笔刻上去的,刻痕深得能塞进手指,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投下浓重的阴影。 门缝里透出光。 暗红色的,一闪一闪,像心跳。 莱恩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扫过大厅里的人。 莱恩的目光从这些人身上扫过,然后落在自己身后。 莉莉安站在那里,衣服上有泥,有血,早就干成暗褐色的斑点。她握剑的手稳得很,只是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雷克斯站在她旁边,腰间的伤口早就结痂了,走路不疼,抬手不疼,呼吸平稳得像个没事人。他甚至还挺着胸膛,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大一点,想挡住身后的莉莉安。 三个人,和面前这些人比起来,干净得像是刚进遗迹。 莱恩的眉头皱起来,眉心拧出一道深深的竖纹。 帕克那帮人是什么实力,他心里有数。 二皇子派出来的,年轻一辈的顶尖剑士,从小在边关长大,十六岁就上过战场。文森特和格雷,三皇子的心腹,能在帕克面前周旋的人,手上不知道沾过多少血。薇拉,岚之公爵的养女,帝国公认风元素天赋最高的天才,十岁就能释放高阶魔法。艾莉诺,剑之公爵的千金,从小就被人叫做怪物,十二岁就打赢过成年骑士。 这些人,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比莉莉安和雷克斯强。 可现在,他们一个个浑身是伤,狼狈得像刚从绞肉机里爬出来。 而莉莉安和雷克斯,身上干干净净,只有昨天那场战斗留下的痕迹。 莱恩的目光移向大厅四周。 墙壁上,到处都是门。 和他刚才推开的那个门一模一样的门——木头的,包着铁皮,钉满了拳头大的铁钉。有的门开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有的门关着,铁锈斑驳,从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弱的光。 那些门沿着墙壁一圈一圈排列,密密麻麻,像蜂巢上的孔洞,数不清有多少扇。 每一扇门,都是一条通道。 每一条通道,都通往不同的地方。 莱恩看着那些门,又看着面前这些人狼狈的样子。 他们是从那些门里出来的,每一个门后面,都有一条路,每一条路,都有不同的东西在等着。 他想起自己走过来的那条路。 楼梯,花纹,清新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从头到尾,什么都没有,连一只虫子都没有遇到。 雷克斯往前迈了半步,挡在莉莉安身前。他的肩膀很宽,把身后的少女遮住大半。他昂着头,挺着胸,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只护崽的野兽,盯着那些陌生人。 莉莉安在他身后站直,她抬起下巴,手按在剑柄上,脸上摆出那副大小姐的骄矜表情,但那表情挂在她疲惫的脸上,有些勉强,有些虚张声势。 莱恩把手里的火把灭了。 火苗熄灭的瞬间,一缕青烟升起,在灰蒙蒙的光线里袅袅散开。他把熄灭的火把塞回背包,迈步往前走。 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声音在大厅里回荡,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 他走向那些人。 走向那些从不同的门里走出来、经历了不同的事、带着一身伤站在这里的陌生人。 莱恩在距离他们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目光从这些人脸上缓缓扫过,又从那些门上一一扫过。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那些探索者的呼吸,那些伤口的血滴落的声音,那些藤蔓生长的细微声响。 他在心里想了一件事。 为什么他们走的路,和他们走的路,不一样? 帕克没说话。 他只是看了莱恩他们一眼,那目光冷得像北境的风,然后移开,落在自己那柄卷刃的剑上。 文森特倒是动了。 他轻咳一声,从墙上撑起身子,脸上浮起标志性的温和笑容。 那笑容挂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不卑不亢,让人挑不出毛病。 “看来有新的同伴加入我们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大厅里格外清晰。没有人接话,帕克没理他,薇拉没抬头,艾莉诺盯着莱恩,那些普通探索者只是麻木地看着。 文森特不在意。他往前走几步,走到莱恩面前,伸出手。 那手白皙修长,保养得很好,但现在指节上有一道血痕,手背上青紫了一片。他像是没注意到这些,笑容依旧温和。 “你好,我是文森特。”他说,“你是莱恩·维尔特对吗?我了解过你的情况。” 莱恩看着他点了点头,然后看着他伸出来的那只手,迈步,从他身边走过去。 文森特的手僵在半空,那笑容还在脸上,但僵了一瞬——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看不出来。他的手指微微蜷缩,正准备收回来。 一只手握住了他。 “哎呀你好你好你好!” 雷克斯那张棕熊一样的笑脸凑过来,手掌握得紧紧的,用力上下摇了摇。 他的力气大,文森特那只本就受伤的手被他握得骨头咯吱响。 “我是雷克斯”雷克斯热情得像见了老朋友,“这是我们家大小姐莉莉安!罗斯戴尔伯爵家的!你们这什么情况?怎么都这么惨?” 文森特脸上的笑容开始发僵。他的脸因为雷克斯憋的有些红,但还在笑,还在维持那个温和的表情。 “放……放开……”他拍了拍雷克斯的手背,“没事,你先放开,待会儿跟你说… 第175章又见艾伦 雷克斯这才意识到什么,赶紧松开手:“哎呀抱歉抱歉!太激动了!好不容易见到跟咱们一起来的人!” 文森特把手背到身后,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甩了甩。那只手已经有些肿了,指节处红了一片。 莉莉安从他身边走过,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说话。 薇拉坐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 她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但她笑的时候,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弯了弯,像看见什么有趣的东西。 莱恩走到那群人附近,停下脚步。他的目光从这些人脸上扫过。 然后莱恩看见了另一个人。 角落里,靠着一根石柱,坐着一个蓝头发的青年。 他的衣服很干练,适合行动的那种,但现在灰头土脸的,头发上沾着灰,脸上也蹭了几道黑印。右边的袖子从肩膀处撕裂了一大块,露出下面被划伤的手臂,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艾伦·哈里斯。 他坐在那里,缩着脖子,和周围那些普通探索者一样,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在看见莱恩的瞬间,那双浅棕色的眼眸亮了起来。 莱恩朝他走过去。 艾伦撑着石柱站起来,也往他这边走,两人在大厅中央碰头,距离那群人十来步远。 “什么情况?”莱恩低声问,“你们这都——” “我还想问你什么情况呢!” 艾伦一巴掌拍在他肩上,那表情,怎么说呢,像是失散多年的亲人在人海里重逢,又像是被扔在荒岛上三个月终于看见了路过的船。 他眼睛亮得发光,脸上的灰都遮不住那股激动,真是老乡见老乡满脸泪汪汪。 然后他飞快地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帕克那群人没盯着这边——这才把脑袋凑过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们怎么就这么全须全尾地下来了?” 莱恩一愣:“什么意思?” “你们下来的时候没碰到什么东西?”艾伦盯着他,“从那个洞口进来的时候,隧道里。” 碰到什么东西? 莱恩想了想那条路,石阶,花纹,清新的空气,什么都没有。 “没碰到什么。”他说。 艾伦的眼睛瞪大了。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下来的时候,走了没几步就碰到机关了。地上有那种会喷火的石板,踩上去就喷,差点把我眉毛烧了。还有那种会翻开的暗格,下面全是绿色的液体,看着就腐蚀性特别强,我亲眼看见一只不知道什么动物的尸体掉进去,几秒钟就化没了。”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脸上的表情丰富得像在讲鬼故事。 莱恩听着,眉头皱起来。 “那些人——”他朝帕克那边努了努嘴,“他们呢?” 艾伦缩了缩脖子,声音更低。 “帕克和海顿那俩,最早下来的。听他们说,他们的隧道里全是骷髅。穿着皮甲的骷髅,打不死的那种。你把头砍掉,它还能动;你把腿砍断,它爬着也要追你。除非把它整个拆散架,一根骨头一根骨头掰断,才能让它停下来。而且那些骷髅身上还穿着皮甲,刀砍上去会滑开,根本破不了防。他俩的剑都砍卷刃了,才从那里面冲出来。” 莱恩的目光落在帕克那柄卷刃的剑上。 “文森特和格雷那两个,”艾伦继续说,“他们的隧道里没那么多怪物,但路特别难走。越走越窄,越走越黑,最后窄得只能侧身过。而且里面藏着那种火元素的魔蛇,从石缝里钻出来,喷火的那种。格雷的腿就是被蛇咬的,文森特的手也被烧了。” “那个薇拉大小姐,”艾伦朝薇拉的方向努努嘴,“我不知道她遇到了什么,但她那条隧道肯定也不好过。你看她那腿,伤得不轻。” 莱恩的目光落在薇拉小腿上,那块布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 “叫艾莉诺的那个就更别提了。”艾伦咂了咂嘴,“她那条隧道据说全是怪物,各种各样的,杀不完的那种。她是硬生生杀出来的,一路杀到这个门口。你是没看见——她进门的时候,后面还追着几只怪物,要不是房间里有人帮忙,她差点被拖回去。” 莱恩沉默了。 他站在那里,看着这些人,看着他们身上的伤,看着他们狼狈的样子,看着他们手里那些卷刃的、缺口的、沾满血的武器。 “兄弟,”艾伦凑过来,压低声音,“你们到底怎么下来的?你们三个人,就算再厉害,也不可能一点伤都没有吧?” 莱恩看了他一眼。 “也碰到了一些机关。”他说,“但有三个人,互相帮衬着,就没那么狼狈。” 这话他说得很自然,脸上没什么表情。 艾伦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是吗?那还好。唉,现在我可就指望你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人,又压低声音。 “你知道那边那个大门不?” 他朝大厅正前方那扇巨大的门努了努嘴。 莱恩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扇门,十几米高,数米宽。黑色的石头,刻满花纹。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我们刚才都以为,下来那一路就是第二层了。”艾伦说,“结果他妈的那只是一段路,真正的考验在那个门后面。” 他指着那扇门。 “那个门进去之后,才是真正的迷宫。而且每次必须进两个人,两个人要么都死在里面,要么都通关,才能让下一组进。前面的二皇子那两个人——” 他又缩了缩脖子,声音压得更低。 “他们逼着两组人进去了。第一组,只有一个人活着回来,说里面特别黑,什么怪物都有,根本找不到路。第二组,全死了。” 莱恩的眉头皱起来。 “现在第三组也进去了,”艾伦说,“往右走的那条路,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抬起下巴,朝那扇门的上方指了指。 莱恩顺着看过去。 那扇门的两侧,镶嵌着两颗巨大的宝石。 每一颗都有成人拳头那么大,贴着门边,左右各一颗。 ………… 求免费打赏,求互动,求追更,求评论QAQ,为什么多书名实验之后数据反而不好了,作者跪谢各位读者 第176章又死一组(今日五更) 宝石的颜色是暗黄色的,暗淡得像快熄灭的烛火。但整个大厅的光亮,似乎就是从这两颗宝石里透出来的——那光灰蒙蒙的,铺满了整个空间,让人分不清光源在哪。 “看见那两颗宝石没有?”艾伦说,“那就是里面人的命。宝石亮着,人就活着。宝石灭了,人就死了。” 莱恩盯着那两颗暗黄色的宝石。 它们的光很弱,一闪一闪的,像风中残烛。 “那两颗——”他问。 “就是这一组进去的人。”艾伦说,“现在还活着,但快不行了。” 两人正说着,那两颗宝石忽然同时熄灭。 光芒消失了。 就一瞬间。 那两颗拳头大的宝石,刚才还闪着暗淡的黄光,现在彻底暗下去,变成两块灰扑扑的石头。 莱恩愣了一下。 艾伦也愣了一瞬。 然后他一拍大腿。 “我操。” 莱恩看他。 “看见没?”艾伦指着那两颗熄灭的宝石,声音有些发颤,“两个同时灭,那就是两人都死了。” 他的脸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显得有些白。 “又死一组。” 艾伦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空旷的大厅里,那几个字还是飘了出去。 莱恩看见帕克的脸沉了一瞬,海顿在旁边低声说着什么,帕克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些普通探索者里,有人叹了口气,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有人小声骂了一句什么。 大厅里的气氛比刚才更沉了。 莱恩站在原地,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又落在那两颗熄灭的宝石上。 他们在沼泽边上,杀了不知道多少怪物。那些黑色的、没有灵智的、像被批量复制出来的东西,一波接一波涌上来,杀不完,打不尽。好不容易杀完了,沼泽中央突然升起这个洞口。 没有人知道下面有什么。但当时那种情况,有路总比没路强。 现在想来,他们所有人都做了同样的选择。 从森林里出来,往有光的地方走。 森林里全是那种银灰色的树,一模一样,走几步就分不清东南西北。没有太阳,没有星星,连方向都判断不了。那时候他们唯一的想法就是——找个能看见天的地方,找个能分清方向的地方。 于是所有人都走到了沼泽。 然后在沼泽里杀那些怪物,杀了一波又一波。好不容易杀完了,面前突然出现这个洞口。 谁会不进去? 就像玩游戏的时候,面前突然出现一扇门。你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但你知道没有门的时候你只能在原地打转。所以你会推开那扇门。 他们都推开了。 然后他们都走了不同的路。 有的路上有骷髅,穿着皮甲,打不死的那种。有的路上有火蛇,从石缝里钻出来喷火。有的路上全是机关,喷火的石板,翻开的暗格,腐蚀性的液体。有的路上全是怪物,杀不完的那种,一路杀过来。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那条路上拼了命。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是在闯第二层。 每个人都以为自己快通关了。 然后他们推开最后一扇门,发现—— 这只是起点。 所有人都在起点碰头,而真正的迷宫,在那扇更大的门后面。 莱恩收回目光,看了一眼自己走出来的那扇门。 木头的,包着铁皮,和其他人出来的门一模一样。 但他的那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 “想什么呢?”艾伦凑过来,压低声音。 莱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艾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他出来的那扇门。 “你那门怎么了?”艾伦问。 莱恩没答,反问道:“回去的路呢?” 艾伦愣了一下,然后苦笑起来。 “回不去。”他说,“别说回去了,我连想都不敢想。” 他朝身后那些门努努嘴。 “那些路,咱们走出来用了多久?一个小时?两个小时?现在回去,里面那些怪物还在。那些机关还在。而且——你知道那些怪物从哪来的吗?” 莱恩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艾伦说,“我路上杀的那些蛇,杀完就消失了。尸体不见了,什么都没留下。就像是——像是被什么东西收回去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我问过几个人。他们碰到的骷髅也是这样,打散之后骨头就化成灰,什么都没留下。那些东西不是活的,不是魔兽,不是咱们在外面见过的任何一种东西。它们就像是……像是被造出来的。” 莱恩的眉头皱起来。 被造出来的。 他想起了之前那个蛤蟆。那个七八米高的怪物,死了之后留下一颗晶体。 这些蛇,这些骷髅,这些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东西,死了之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只蛤蟆,和先前树林中的那只怪物留下了东西。 “外面那些怪物,”莱恩问,“还在吗?” 艾伦摇头。 “不知道。但没人敢回去看。万一还在呢?万一比来的时候还多呢?那些东西杀不完的,你杀一波,再来一波,永远没个头。而且——你看看这些人。” 他朝那些探索者努努嘴。 “他们还有力气回去吗?” 莱恩看过去。 帕克靠在石柱上,闭着眼睛,胸口起伏得很慢。海顿在旁边帮他包扎伤口,手有些抖。文森特坐在墙边,格雷站在他身前,那条受伤的腿伸得直直的,不敢动。薇拉还在按着自己小腿上的伤口,血止住了,但她脸色白得吓人。艾莉诺站在那里,握剑的手垂在身侧,指节上的伤口已经干了,但她一动不动,像是连动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那些普通探索者更惨。有的缩成一团,有的躺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发呆,眼睛空洞得像是死过一回。 没有人能回去。 也没有人想回去。 这里是他们唯一能休息的地方。 至少这里没有那些杀不完的怪物。 莱恩收回目光,看向那扇巨大的门。 门缝里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像心跳。 “所以,”他说,“只能往前走?” 艾伦苦笑。 “不然呢?等死 第177章哥们就到这了 那些普通探索者散落在各处。有的靠着墙,脑袋低垂,像是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有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有的缩成一团,靠在石柱下面,肩膀微微颤抖。没有人说话。整个大厅里只有藤蔓生长的细微声响,从那些灰黑色的石壁上传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暗处蠕动。还有偶尔传来的谁的呻吟,很轻,像是从梦里发出的,又很快咽回去。 莱恩收回目光,在心里把情况过了一遍。 最早来的人,应该是昨天晚上就到了。帕克和海顿那批人,身上那些伤不是路上那些骷髅能造成的——艾伦说他们路上碰见骷髅,但那些东西最多让人狼狈,不至于让人伤成这样,他们俩肯定进去过那扇门。 进去过,然后出来了。 出来之后什么都没说。只是让下一波人进去探路。 然后下一波人死了。 再下一波,又死了。 现在第三波也死了。 来的时候这大厅里有多少人?莱恩没细数,但肯定不止这些。 目前只有十几个人,进入遗迹的足足有五六十个,总不能那些人还在上面找不到路吧? 那些消失的人,都死在那扇门后面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那些门。木头的,包着铁皮,钉满了拳头大的铁钉。有的门开着,露出黑漆漆的洞口,深不见底;有的门关着,铁锈斑驳。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条路,每一条路都通往这个大厅。有人从那些门里出来,有人永远出不来了。 现在活着的,就这十几个人。 莱恩的目光落在帕克身上。 那个人还闭着眼睛,手指还在敲着剑柄。一下,一下,一下。那声音很轻,但在这安静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帕克睁开眼。 他的目光扫过大厅,扫过每一个人。 那一瞬间,莱恩看见好几个探索者打了个寒颤——那种控制不住的寒颤。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有人缩了缩脖子,有人往后挪了挪,像是要藏到石柱后面去。谁都知道他在看什么。 谁被选上,谁就可能死。 帕克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莱恩这边。 莱恩没动,他就那么站着,和帕克对视。 帕克看了他两秒,移开视线。 莱恩的衣角被人拽了拽。 他侧头,看见艾伦正凑过来,那张灰扑扑的脸上表情复杂得很——害怕,紧张,还有一点说不上来的东西。 “兄弟。”艾伦压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气流喷在莱恩耳朵上,“你有没有那种……能做标记的东西?” 莱恩一愣,侧过头看他。 “你要这玩意儿干嘛?” 艾伦朝帕克那边努了努嘴。 “不知道什么时候咱们也得进去。”他的声音更低了,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要是你先进去,给我留点标记,我还能有条活路。要是我先进去——” 他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从嘴角硬挤出来的。有些惨烈,有些自嘲。但奇怪的是,还挺洒脱,像是在说“反正就这回事了”。 “哥们儿的命也就这样了。”他说,“能跑到这儿已经不容易。说不定能给你争取点有用信息呢。” 莱恩看着他。 那张脸上还有灰,灰和汗混在一起,蹭出一道道的黑印。右边的袖子撕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痂是暗红色的,边缘有点发炎。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灰头土脸,和周围那些普通探索者没什么两样。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看着他,很亮,很干净,里面没有什么恐惧,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信任? 莱恩轻轻点了点头。 他把背后的包袱卸下来,手伸进去掏了掏。摸了一会儿,掏出一样东西。 那东西不大,两根手指粗细,一掌长,像一根黑色的能量棒。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记,只是在两端各嵌着一颗很小的晶体,晶体的颜色很淡,几乎和黑色融为一体。 这也是他自己做的,原理很简单——注入魔力后,它会在原地留下一个持续几个时辰的魔力印记。那印记普通人看不见,只有用同源的魔力才能感知到。 他做了三根,一直没机会用。 刚把东西掏出来,还没来得及递给艾伦,帕克的声音就响起来了。 “诸位。”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水面。所有人都抬起头,看向他。 帕克从石柱上撑起身子,站直了。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给所有人时间看清他。那柄卷刃的剑还插在脚边的地里,他也没拔,就那么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那张冷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上一队的人牺牲了。”他说,声音平平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我很难过,但探索不能停下。” 没人说话。 那些探索者低着头,有人攥紧了拳头,有人咬着嘴唇,有人只是呆呆地看着地面。 “我们修整了够久了,”帕克继续说,“也补充了新人,该决定下一批进去的人选了。” 那几个探索者的脸白了,像血一下子被抽干,白得像纸,白得像死人的脸。有人甚至往后缩了缩,但后面是石壁,没地方缩了。 莱恩感觉到艾伦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袖子。那只手有点凉,指尖微微颤抖。 帕克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转盘,巴掌大小,青铜色的,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很深,一层叠着一层,像是刻了很多遍。 转盘中央有一根指针,细细的,尖端很锋利,在灰蒙蒙的光线里闪着一点寒光。整体看上去有些旧,但保养得很好,那些符文上没有一点锈迹,泛着淡淡的金属光泽。 看上去应该是个魔导器。 “还是老规矩。”帕克举起那个转盘,让所有人都看见,“公平,公平地选,谁也别怨。” 他看了所有人一眼。 “围过来。” 那些探索者犹豫着。有人抬起头,看了一眼那个转盘,又低下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的人,那人也没动。 但帕克站在那里,那柄卷刃的剑就插在他脚边的地里,剑身上的豁口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格外刺眼,他的目光扫过来的时候,没有人敢说 第178章我也要死吗?(加更1/3) 一个接一个,他们朝帕克走过去。 动作很慢,像是脚上绑了铅块。不情愿,但没办法。 艾伦拽了拽莱恩的袖子,拉着他往前走。 莉莉安和雷克斯也跟上来,四个人挤在一起,走进那个慢慢形成的圈里。莱恩能感觉到莉莉安的手按在剑柄上,指节有点发白,雷克斯站在她身前,肩膀绷得紧紧的。 莱恩的目光扫过那些人。 帕克站在圈中央,海顿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位置,那只肿着的手垂在身侧,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人群,像是在数。文森特和格雷也在圈里,文森特脸上还挂着那个温和的笑容,但那双浅蓝色的眼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像是在找什么。格雷还是那副沉默的样子,靠着石柱,那条受伤的腿伸着,但他的右手一直按在短剑上。 薇拉站在另一边,靠着石柱,没往圈里走。她的双腿交叠着,姿态还是那么优雅,但她的眼睛盯着那个转盘,盯着帕克的手,一动不动。 艾莉诺站在圈外,握着剑,看着那扇门。 那些普通探索者挤在一起,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帕克开始往转盘里注入魔力。 那些符文亮起来,发出淡蓝色的光。那光芒顺着符文的纹路流动,像是活过来一样,一层一层地蔓延,最后全部汇聚到中央的指针上。指针动了。 先是慢慢地晃,像是刚睡醒的人在伸懒腰。然后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转得飞快,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拖出一道道残影。那些残影像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带,在众人眼前旋转,晃得人眼晕。 所有人都盯着那根指针。 莱恩也盯着,但他在看别的东西。 帕克的手指。他握着转盘的那只手,拇指微微用力,按在转盘边缘的某处。那个位置有一个很小的凸起,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那个凸起和转盘的颜色一模一样,像是长在上面的。 魔力还在往里注入。那些符文的亮光在变化,有些亮一些,有些暗一些,像是有规律地跳动,像是某种暗号。 莱恩的目光落在那根飞快旋转的指针上。 然后又落回那个凸起上。 帕克的拇指一直按在那里。 指针慢下来。 越来越慢。 最后,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它停住了。 指向一个人。 那人站在圈子另一边,穿一身深色的劲装,面容普通,他被指到的时候愣了一下——很短的瞬间,短到几乎看不出来——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莱恩认识那张脸。 情报里提过,南方某个侯爵的人,用侯爵的名额进来的,不用多猜,那个侯爵背后支持的正是二皇子,伊莉丝送来的那一沓纸里,有他的名字,有他的画像,有他背后势力的全部资料。 帕克看了那人一眼。 那人点头。 帕克也点了点头。 “好。”他说,声音平平的,“一个。” 他转动转盘,又往里面注入魔力。那些符文再次亮起来,指针又开始转。 这一次,所有人的目光都盯得更紧了。那根指针在转盘上划出一道道淡蓝色的光带,越转越快,越转越快,快得像一道模糊的光圈。 莱恩看着那根指针。 帕克的拇指这次没有按在那个凸起上。他换了个姿势,整只手托着转盘,看起来很正常。 但莱恩注意到,他的另一只手背在身后,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像是某种信号。 指针越转越快,又慢下来。 它指向莱恩他们这个方向。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过来。 那些视线落在身上,像是无数根针。莱恩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的脸,有人在看他身后的莉莉安,有人在看他旁边的雷克斯。那些视线里有好奇,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如释重负——幸好不是我。 艾伦的脸白了。 那根指针在莱恩和艾伦之间晃了晃。 晃得很慢,像是在犹豫。 然后落在—— 艾伦身上。 艾伦愣住。 他指着自己,那根手指还在微微颤抖,声音也有些发颤:“我……我吗?” 帕克看着他,没说话。那双眼睛冷得像北境的冻湖,没有任何表情。 艾伦的脸上闪过各种表情——害怕,犹豫,想跑又不敢跑,他的嘴唇哆嗦着,腿也在抖,整个人看起来怂得不能再怂,像是下一秒就要瘫倒在地。 但他的右手背在身后。 那只手从莱恩手里把那根能量棒抽走了。 动作很轻,很快。帕克没看见,那些盯着他的人没看见,那些落在身上的视线都没看见。只有莱恩感觉到了——那只手碰到他的手心,冰凉的,然后把那根能量棒抽走,塞进了自己腰间的暗袋里。 “你有什么意见?”帕克的声音冷下来,每个字都像是冰渣子砸在地上,“前面那些人被选上的时候,都没有意见。” 艾伦连连摇头。 “没有没有没有!”他的头摇得像拨浪鼓,那频率快得让人担心会不会把脖子摇断,“我没有意见!完全没有!我就是有点……有点紧张……” “那最好。”帕克冷哼了一声。 他收起转盘,目光扫过那两个人——那个南方贵族的人和艾伦。 “给你们十分钟。”他说,“收拾东西,准备好。十分钟后,进去。” 艾伦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怂样,像是马上就要哭出来。但他背在身后的那只手,已经把那根能量棒塞进了暗袋的最深处。 莱恩看着他的侧脸。 那张脸上有灰,有汗,有被吓出来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在没有人注意的时候,朝他眨了一下。 很轻,很快。 然后艾伦转过头,朝那个南方贵族的人走去,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我该怎么办”“我会不会死”之类的话。 莱恩站在原地,什么都没说。 他把包袱重新背好,手在包袱里又摸了摸。还有两 第179章送别(加更2/3) 所有人散开来。 那些没被选到的人,脸上表情复杂得很——有人松了口气,那口气松得太明显,肩膀都塌下来了;有人低着头,不敢看那两个人;有人偷偷抬眼,看了一眼艾伦和那个南方贵族,又飞快地移开视线,像是怕多看两眼就会被传染上什么。 松口气是正常的。进去基本等于送死,这是谁都心知肚明的事。 死别人总好过死自己,说不定那些人进去之后,运气好,真能找到一条出路呢?那自己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 莱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各自散开,回到自己刚才待的角落。 莉莉安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压低声音:“你看见了?” 莱恩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雷克斯也凑过来,挠着头,小声嘟囔:“这也太巧了吧?怎么每次都能选到一个他们自己的人,再选一个别人?” 莉莉安看了他一眼,难得没骂他蠢。因为这是明摆着的事。 帕克看莱恩的眼神,从一开始就不对。那种冷,不是普通的冷,是带着敌意的冷。刚才莱恩和艾伦凑在一起说话,没说几句,转头转盘就指向了艾伦。 很难不让人多想。 但没人敢说。 莱恩的目光扫过大厅。帕克已经回到那根石柱边,靠着柱子,又闭上眼。海顿坐在他脚边,那只肿着的手搁在膝盖上。 没人说话。没人质疑。 那转盘还在帕克怀里揣着。那个小小的凸起,那根一直按着的拇指,那道背在身后动了一下的手指——这些东西,看见了又能怎样? 帕克是谁? 北境军团副指挥的儿子,十六岁上战场,见过兽人攻城,亲手砍过不止一个的脑袋。他那双冷得像冻湖的眼睛,是真正见过血的眼睛。 他站在那里的气势,和那些在学院里养尊处优的贵族子弟完全不一样——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有的东西。 更何况他背后站的是二皇子。 帝国皇子,手里握着三个兵团的人。帕克是他的人,海顿是他的人,这次进来的人里,不知道还有多少是他的人。谁敢在明面上反驳他? 那个转盘做了手脚?那根指针被人操控了?每次选出来的都是一个自己人加一个外人? 废话。 连瞎子都能看出来。 但那又怎样? 帕克把那转盘往怀里一揣,靠着石柱闭上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海顿坐在他脚边,那只肿着的手搁在膝盖上,也不看任何人。他们的姿态摆得很明白——就是做了,你能怎样? 艾伦蹲在墙角。 说实话,那姿势挺没出息的。抱着膝盖,缩成一团,脑袋埋着,活像一只受惊的鹌鹑。 那头蓝发本来就乱,现在更是乱得像个鸟窝,右边袖子还撕了一大块,露出下面结痂的伤口,整个人灰头土脸的,和周围那些石柱快融为一体了。 莱恩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 两个大男人就这么蹲在墙角,肩并着肩,像两只落难的流浪狗。这画面要是让圣罗兰学院那些小姐们看见,估计能笑掉大牙——那个阴郁孤僻的莱恩·维尔特,居然也会和人挤在墙角? “其实可以不去的。”莱恩说,声音压得很低,“我那条路——” “别。” 艾伦打断他。他抬起头,转过脸来,那张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眼眶红红的,但没哭,嘴角扯着,像是想笑又笑不出来。 “来之前,已经有好几个哥们儿这样去了。”他说,声音沙沙的,像是嗓子眼堵了什么东西,“我不去?凭什么?就凭我是你朋友?” 莱恩沉默。 “那是他做签了。”他过了几秒才说,“他作弊,故意选的你,你要是不愿意的话,我可以……” 艾伦看着他,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眨了眨。 “我知道啊。”他打断道,那个笑还挂在脸上,更苦了,“但有什么用?” 莱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艾伦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长,像是把肺里所有的气都叹出来了。 “你像我们这样的。”他低下头,盯着地上的石板,“小人物出身,没势力,没实力,没资源。那不就是给那些大人物当垫脚石的?早一天晚一天的事。” 他顿了顿,又抬起头,拍了拍莱恩的肩膀。 “好了,兄弟。” 他从腰间掏出那根棒子,在莱恩眼前晃了晃。那东西黑不溜秋的,两头嵌着两颗小晶体,看起来像根过期的能量棒——还是最便宜那种。 “说不定我真能找到路呢。”他说,声音里努力挤出一点轻松的调子,“就算找不到,给你留点标记,你后面走的时候也能避开点坑。” 他把能量棒收回去,又拍了拍莱恩的肩膀。 “认识你这个朋友,我很开心。” 莱恩看着他。 那双浅棕色的眼睛很亮,里面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认命,又像是释然。 也许是摆烂摆习惯了,也许是早就知道自己这种人活不长,所以真的到了这一步,反而没那么怕了。 “刚才那些大人物看你的眼神,我看见了。”艾伦笑了笑,那笑容里多了点什么,像是调侃,又像是羡慕,“那个帕克,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那个文森特,也在看你。那个薇拉,还有那个艾莉诺——” 他顿了顿,笑容更深了一点。 “说不定我这是结交了一个不得了的人物。” 莱恩愣了一下。 那句话里的意思,他听出来了。 艾伦在说,他知道莱恩有事瞒着他。 莱恩沉默了很久。 艾伦也没再说话。两个人就那么蹲着,肩并着肩,看着前面的石壁。大厅里灰蒙蒙的光从头顶落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过了好一会儿,莱恩伸手进包袱里摸了摸,摸出一个小布包。 然后他拍了拍艾伦的肩膀。 艾伦一愣,转过头来。莱恩已经把那个小布包塞进他怀里。 “这是——” 艾伦低头打开。 布包里是三四瓶药剂。玻璃瓶,巴掌大小,每一瓶的颜色都不一样——红色的,青色的,透明的,还有一瓶暗红色 第180章这朋友交的值(打赏加更3/3) 每一瓶上面都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的字写得很工整:治疗药剂、解毒药剂、魔力恢复、爆破药剂。 艾伦的眼睛瞪大了。 这些药剂,随便一瓶拿到外面去,都够吃一个月。那瓶爆破药剂,更是有价无市的东西——谁会傻到把能炸死人的东西拿出来卖? 他抬起头。 莱恩已经站起来了。他转过身,朝不远处的莉莉安和雷克斯走去,没有回头。 艾伦低头看着怀里那些药剂,看了很久。 那些标签上的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治疗药剂那瓶的标签边缘还有点卷,可能是莱恩自己平时用的,现在给了他。 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很轻,和刚才那些苦笑的、惨烈的、自嘲的笑都不一样。这个笑,是真的。 “妈的。”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朋友交得值。” 他把布包收好,塞进怀里最贴身的位置。 然后他又蹲回墙角,抱着膝盖,等着十分钟过去。 十分钟过去了。 大厅里没什么动静。大部分人还靠着墙根坐着,闭着眼养神。不是不想动,是不敢动——谁也不知道接下来要在这个鬼地方待多久,体力比什么都金贵。 每个人身上都带了十几天的干粮和水,但那是一天一天算的,多走一步路,多消耗一口,后面就少一口。 受伤的人更不敢动。 莱恩靠在墙角,看着那些人,没有人说话。 艾伦从角落里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姿势有点滑稽,先是用手撑着墙,慢慢直起腰,然后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那条腿抖了抖,像是抽筋了。他咧嘴,脸上露出一点苦相,但很快又收回去。 另一个人也站起来了——那个南方贵族的人,穿深色劲装,面容普通。他比艾伦干脆得多,站起来之后只是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然后朝艾伦点了点头。 两个人对视一眼。 没说话。 然后他们朝那扇大门走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很轻的声响。那声音在这安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在敲。所有人都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些靠着墙的人站起来了。一个,两个,三个,慢慢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有人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有人把垂下来的头发拢到耳后,有人只是站直了身体,目送着那两个人。 很奇怪的感觉。 明明知道他们进去大概率是送死,明明刚才还在庆幸被选中的不是自己。但现在看着那两个人走向那扇门,那些贵族礼仪里的东西又冒出来了——该给的尊重要给,该表示的敬意要表示。 这是从小就被教的东西,刻在骨头里,改不掉。 艾伦和那个人走到门前。 巨大的门,十几米高,数米宽,黑色的石门上刻满花纹。门缝里透出暗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像是心跳。 两个人各自抬起手。 艾伦抬起左手,那个人抬起右手。两只手同时按在门的两边。 那一瞬间,门上的花纹亮起来了。 那些原本只是刻在石头上的纹路,现在一条一条地发出光来。光的颜色是猩红的,红得像血,像凝固的血被重新点燃。那些红光从他们手掌按着的地方开始蔓延,顺着那些纹路爬行,像无数条红色的小蛇,在门上爬来爬去。 越来越快。 越来越多的纹路被点亮。 最后,整个大门都被那些猩红色的光芒覆盖了。那些光芒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像是什么古老的咒语被激活,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门后面苏醒。 光芒蔓延到门上那两颗水晶上。 那两颗拳头大的水晶,原本是暗淡的灰扑扑的颜色,现在亮起来了。先是微微的亮,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最后亮得像两颗燃烧的星星。 轰隆隆—— 门动了。 那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雷鸣。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暗红色的光从里面涌出来,照在那两个人脸上,把他们照得一片血红。 门完全打开了。 里面什么也看不见。 只有一片黑暗。浓稠的,化不开的,像是能把一切吞进去的黑暗。 所有人都看着那两个人。 艾伦站在门口,背对着所有人,他站在那里,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过头。 他的目光越过那些人,落在角落里。 落在莱恩身上。 他笑了。 那个笑很熟悉——嘴角勾起来,露出那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像是平时啃着烤乳猪聊天时候那种笑。那种没心没肺的,看着有点傻的,让人也想跟着笑的笑。 他对莱恩勾了勾嘴角。 然后他转过身去。 背对着所有人的时候,他的手抬起来,朝身后挥了挥。就那么随意地一挥,像是在说“走了啊”,像是在说“回头见”。 但他的头,在挥手的瞬间,微微偏了一下。 那个角度很轻,很快。像是朝人群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谁? 没人知道。 另一个人也动了。他看了一眼艾伦,又看了一眼人群,然后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 两个人同时迈步走进那片黑暗里。 门在他们身后轰隆隆地关上。 那些猩红色的纹路暗下去,那些光芒消失,那两颗水晶也暗下去,变回灰扑扑的石头。 门缝里又只剩下那一点暗红色的光。 一闪一闪。 像心跳。 门关上很久了。 莱恩还盯着那扇门。 暗红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一闪一闪的,和刚才一样。那两颗水晶又变回灰扑扑的石头,嵌在门边,像两颗死去的眼睛。 周围的人也盯着那扇门。 没有人说话。 大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藤蔓生长的声音,从那些灰黑色的石壁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爬。那些探索者有的站着,有的靠着墙,有的还维持着刚才目送的姿势,一动不动。 莱恩的目光从门上移开,扫过那些人。 帕克又靠回石柱边了,闭着眼,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其他人散落在各处。有的靠着墙发呆,有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有的来回踱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 感谢书友狐狸黑化,sugarydsys的爆更撒花,感谢大家的催更符和发电,目前欠打赏加更三十七章,已加五十三章,求求免费的打赏,互动,追更,评论和推书,作者菌在这给大家磕头了,咚咚咚。 ps:在47章末尾打了个小补丁,有时间的读者姥爷可以回头看一眼。 以上,感谢大家的阅读,大家的支持是我爆更的动 第181章绝望(今日依旧五更) 六十多个人进来。 现在这里只有十几个。 莱恩在心里过了一遍那些数字。进森林的时候,他看见过那些人——东境的,南境的,西境的,北境的。那些草根出身的年轻人,眼神亮亮的,看什么都新鲜,在物资帐篷前盯着武器架上的剑流口水。那些小贵族家的子弟,穿着体面的衣服,端着架子,但笑起来还有些腼腆。 那些真正有实力的,像帕克,像文森特,像薇拉,像艾莉诺,各自带着各自的心思。 现在都不见了。 死在森林里,死在沼泽里,死在那些有骷髅的、有火蛇的、有机关的隧道里,死在那扇门后面。 莱恩垂下眼。 那些人死不死,和他有什么关系? 本来就是游戏里的人物。本来就是一串数据,一堆名字,一些设定。死再多,也只是剧情需要。 可是—— 他想起那个晚上。 岩湾城,伯爵府,宴会厅角落的小圆桌,艾伦坐在他对面,一边啃烤乳猪一边絮叨,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溜圆。 “我跟你说,那个帕克,你得小心点,北境的人,看着闷,其实狠着呢。”艾伦拿叉子指着远处,油星子差点溅到莱恩袖子上,“还有文森特,那俩是笑面虎,你别被他们那副样子骗了。” 他喝多了,用叉子在桌上画那个暗号给他看,画得歪歪扭扭的,一边画一边说,“这是我们东境小孩捉迷藏用的暗号,我小时候藏麦子堆里睡了一晚上,愣是没人找到我。” 他们聊入赘的事。 艾伦说,“我要是能混到哪个贵族小姐看上我,那我不就发达了?” 莱恩说,“你这脸也就普普通通。” 艾伦不恼,还夸他帅,说,“你往那一坐,那气质,比那些贵族少爷还贵族少爷。” 就是一顿饭的交情。 就是那种以后在路上碰到会点个头,但不会特意去找的关系。 可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那扇门,想着那个人刚才回头对他笑的那一下——嘴角勾起来,露出那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像平时一样。 然后他走进那片黑暗里。 人这一辈子,会和很多人吃很多顿饭。但有些人吃着吃着,就再也不会坐在你对面了。 莱恩轻轻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他觉得自己有点矫情。 死个人而已,又不是没见过死人。那些魔狼咬死的,沼泽里那些被怪物撕碎的,隧道里那些连尸体都找不到的,见得多了。 他放下手,朝莉莉安和雷克斯那边走去。 两人坐在一根石柱下面,靠着墙。莉莉安抱着膝盖,脑袋低着,长长的头发垂下来,把脸遮住。雷克斯坐在她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不知道该放哪。 莱恩在他们旁边坐下。 三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莉莉安抬起头。 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她看着莱恩,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莱恩没催,等着。 “我打听了。”她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这里的情况。” 莱恩点点头。 “他们说的,和艾伦告诉你的差不多。”莉莉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第一批进来的,是帕克他们。他们进去过那扇门,出来了。然后让下一波人进去探路。” “探路的死了。” “再下一波,也死了。” “现在这一波——”她没说完。 莱恩没接话。 有些话不用说全,听得懂的人自然听得懂。 莉莉安沉默了一会儿,又抬起头。 “我们怎么办?”她看着莱恩,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比恐惧更深的东西,“这地方……我们怎么出去?” 莱恩看着她。 那张脸他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看。 莉莉安·罗斯戴尔,伯爵之女,在学院里永远是那副大小姐的样子——昂着下巴,端着架子,说话带刺,看谁都不顺眼。可她现在坐在这里,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还有灰,眼眶红红的,像个迷路的小孩。 她本来就不是什么真正的天才。 在普通人眼里,她是天才——十几岁就能用冰系中阶魔法,剑术也能在同龄人里排上号。但在这里,在这些人面前—— 帕克是北境年轻一辈的顶尖剑士,十六岁上过战场。 文森特是三皇子的心腹,玩的是权谋人心。 薇拉是岚之公爵的养女,帝国公认风元素天赋最高的天才,十岁就能释放高阶魔法。 艾莉诺是剑之公爵的千金,从小就被人叫怪物。 她呢? 她只是靠着家族资源堆出来的一个“还不错”的水准。 低语森林选拔赛的时候,莱恩把多余的符文扔给莉莉安和雷克斯。本来只是顺手,不想浪费。没想到他们两个靠着那几枚符文,硬是“躺赢”进了前五,拿到了遗迹的名额。 莉莉安那天高兴坏了。 后来她回家,被她父亲夸了好久。 雷克斯也拿到了名额,她可以在父亲面前名正言顺地提起他了——“霍尔顿家的那个傻大个也进了遗迹,勉勉强强需要我照拂。” 那话说起来,语气是嫌弃的,但心里是高兴的。 她还专门去查了星陨遗迹的资料,查了好多天,想为这次探索做准备。 然后呢? 然后就是这片森林,这些杀不完的怪物,这个困住所有人的大厅,还有那扇吃人的门。 有些准备做了很久,可命运从来不按准备的来。 别说以后能不能拿出去吹了,能不能活着出去都是问题。 莉莉安低下头,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颤抖,很轻,很轻,像是怕被人发现。 莱恩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看着那扇门,看着那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光。 一旁的雷克斯犹豫了一下,他抬起手,然后轻轻落在莉莉安头上。 那只手很大,指节粗粗的,上面还有伤口结的痂。他小心翼翼地摸着莉莉安的头发,一下,一下,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她。 他没说话,只是那么摸着,一遍又一 第182章伟大的种族 莱恩抬起头,看着头顶。 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有多高。那些光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藤蔓上,落在那些人身上,把所有人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石头的穹顶隐没在那片灰蒙蒙里,看不见。 但莱恩知道它在那里。 压在他们所有人头顶。 有些东西你看不见,但它就在那里。压着你,压着所有人,压得你喘不过气来,可你连它长什么样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扇门。 暗红色的光还在闪,一下,一下,像心跳。 像某种活着的东西的心跳。 莱恩忽然想,那扇门后面,到底有什么? 艾伦现在,又在哪里? 那个笑起来露出白牙、喝多了用叉子在桌上画暗号、说要入赘贵族家的傻子—— 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还是变成那些光点,消散了,什么都没有了? 莱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那扇门还在那里,暗红色的光还在闪,一下,一下。 像在等什么。 像在数什么。 像在—— 倒数。 与此同时,在另一个地方。 树海。 那些银灰色的巨树一根根刺向天空,树冠层叠,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无数光斑,落在苔藓上,落在树干上,落在那些纵横交错的藤蔓上。 一道人影在其中飞速穿梭。 快。 极快。 快到肉眼几乎捕捉不到——前一秒还在那根树干上,下一秒已经跨过数十米的距离,踩在另一根横生的枝杈上。衣袂在身后拉成一道残影,像一只贴着树梢掠过的鸟。 每秒四五十米。 这个速度,如果是在开阔的平原上,有魔法的辅助,那确实不算什么。 但这里是树海,密密麻麻的树干,层层叠叠的枝叶,稍有不慎就会撞上。可那道身影没有丝毫停顿,每一次腾跃,每一次转折,都流畅得像是在平地上奔跑。 更奇怪的是她的落脚点。 那些树干——有的粗得几人合抱,有的细得只有手腕粗细;有的横着长,有的斜着伸,有的藏在层层叠叠的枝叶后面。可无论多细,无论多偏,她踩上去的时候,那根树干都纹丝不动,像是生来就是为了给她垫脚的。 不。 不是她主动去找那些树干。 是她每次腾空起来,那些树干就好像自己有意识一样——该伸过来的伸过来,该斜出来的斜出来,刚好在她脚下,刚好在她需要的时候。那些枝叶也是,该让开的让开,该托一下的托一下,像是整个树海都在配合她奔跑。 伊莉丝想,这就是回家的感觉吧。 那些树干是她的路,那些枝叶是她的手,那些风是她的呼吸。整个树海都在对她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她落在一根粗壮的树干上,停下脚步。 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 黑色的长发,紫色的眼眸。 她站在那里,微微喘着气,胸口起伏。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滴落,她抬手擦了一下。 如果有高阶魔法师在这里,会看得目瞪口呆。 这是自然系魔法。 不是那种简单的和树木沟通的低级戏法,而是真正意义上的自然亲和——不是魔法师去命令自然,而是自然主动来配合魔法师。那些树干不是被她踩的,是主动伸过来让她踩的;那些枝叶不是被她拨开的,是主动让开让她过的。 这种亲和力,已经不是“熟练”能解释的了。 那是天赋。 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 大陆的魔法体系,说起来复杂,其实也简单。 大多数人能学会大多数属性的魔法——火、雷、土、风、水、冰,只要肯下功夫,都能放出来。就像莱恩,基本上可以使用所有基础元素的魔法,需要火就聚火元素,需要风就召风元素,靠的是对元素的掌控力和自身魔力的支撑。 少数人会有某种元素的亲和力。 比如莉莉安,她的冰系魔法比同阶的其他人强出一截,不是因为她更努力,是因为她对冰元素的感知更敏锐,和那些冰元素精灵沟通起来更容易。 比如艾莉诺她们家族,擅长的是风和火的结合,也是因为世代遗传下来的亲和力。 这是天赋。 再往上,是上位魔法。 空间系魔法是最经典的一种。 闪现、置换、传送、空间封锁——这些不是单纯的元素堆砌,而是需要对空间本身的感知。不是看见一个物体,而是感知到那个物体在三维空间里的精确位置;不是感受到风,而是感受到空气的流动、湿度的变化、每一个微小的扰动。 这种感知力,不是靠练能练出来的。它挑人。 就像好的弓箭手和普通的弓箭手之间的差别——普通人看见的是目标,顶尖的射手能看见风向、湿度、心跳、肌肉的微颤。空间系魔法也是同理,需要的是对空间维度的那种本能的把握。 而自然系魔法—— 比空间系更稀有。 上一个被记载的自然亲和者,是三百年前的一位钻研古魔法的贤者,之后就再也没听说过。 因为这魔法根本就不是人类该用的。 它的开创者,它的使用者,它的真正的主人—— 是精灵。 这个大陆上,曾经有一个种族,能与自然中的一切无障碍沟通。 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魔法元素——火元素、水元素、风元素、光元素、暗元素——它们有自己的意志,有自己的语言。 人类需要通过咒语、符文、法阵,才能勉强和它们沟通,让它们听从自己的命令。但对精灵来说,那些元素就像是老朋友,挥之即来,招之即去。 不需要咒语,不需要法阵,不需要那些繁复的仪式。 只要一个念头。 炽热的火,冰冷的冰,呼啸的风,在他们手里就像孩子手中的泥巴,想捏成什么形状,就捏成什么形状。 那是何等的辉煌。 所以当人类第一次发现那些飘浮在空气中的魔法元素有自己的意识时,他们用那个伟大种族的名字来命名它们—— 精灵。 为了纪念,为了致敬,为了记住曾经有那么一个种族,能与万物对 第183章往日种种(打赏加更1/3) 伊莉丝站在树干上,看着远方。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是她自己的记忆,是刻在血脉里的东西,是无数代精灵传下来的东西。她没见过那个辉煌的时代,但她知道它存在过。 她知道自己的种族曾经多么强大。 也知道自己的种族现在—— 还剩多少。 精灵精通所有的普通魔法。但他们最亲近的,永远是自然本身——那些树木,那些藤蔓,那些生长在土地上的每一株植物。其次是光和风,这两种元素和他们一样,轻盈,自由,不受束缚。再然后是生命魔法,那种能治愈、能净化的力量,精灵正是自然的孩子。 后来,人类学会了这些。他们把生命魔法、光元素魔法、水元素魔法揉在一起,捏出了一个新的流派—— 神圣魔法。 教廷用它来治疗,来净化,来驱散一切不洁。他们把它包装成神明的恩赐,包装成只有圣职者才能掌握的圣洁之力。 但追根溯源,那些所谓的“神迹”,不过是精灵玩剩下的东西。 人类总是这样。把别人用剩的东西捡起来,擦一擦,换个名字,就说是自己的。 而精灵会的,远不止这些。 传说中,他们还掌握着一种更神秘的魔法—— 时间魔法。 能让时光倒流,能让瞬间永恒。那是连最顶尖的人类魔法师都摸不到门径的领域,只存在于古籍的只言片语里。 还有一种魔法,连名字都没有。 只在最古老的记载里,用某个失落的文字提过一次。后来那个文字失传了,那魔法的名字也跟着消失。只剩下一句话,刻在某块风化得快要散架的石板上—— “他们掌握着万物运行的法则。” 伊莉丝站在那里,阳光落在她身上。 那些光斑在她脸上跳跃,像无数只金色的小虫。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淡金色,她的紫色眼眸里映着那些光,像两汪融化的紫水晶。 她想,那些东西,她都学过。 在很小很小的时候,在族里的老人还活着的时候,在那棵快要枯死的大树下,在那些没人能听懂的古老歌谣里。 她学过。 可然后呢? 然后老人死了。大树枯了。歌谣没人唱了。 只剩下她一个人,记得那些东西。 有些东西,记得的人死了,那些东西就也跟着死了。 可如果记得的那个人是你呢? 你能让它们活过来吗? 你能让那个已经消失的种族,在你这具身体里,再活一次吗? 伊莉丝垂下眼。 阳光还在落,风还在吹,树海还在沙沙地响。那些树干还在等着她,那些枝叶还在托着她,那些风还在轻轻推着她。 整个树海都在对她说:你回来了,你终于回来了。 可她忽然觉得累。 那种累不是从身体里来的,是从更深处的地方涌上来的,像潮水,像夜色,像那些没人听过的古老歌谣。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只有那些银灰色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伊莉丝收回目光,垂下眼。 这次遗迹探索,皇女只派了她一个人来。 这本就是她们契约里最重要的一环——帮塞西莉亚拿到那个东西。至于是什么东西,皇女没说,她也没问。她只需要进去,找到,然后带出来。 契约就是契约。不问为什么,只问做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晚上的画面。 圣罗兰学院外围。 夜很深了,月亮被云遮住,只有几点星光漏下来。伊露娅在树林里狂奔,脚步踉跄,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 她的夜行衣破了。 好几道口子,从左肩一直划到腰侧,露出里面白皙的皮肤,还有那些正在渗血的伤口。最重的一道在肋下,伤口不深,但疼得厉害,每跑一步都像有人在用刀子剜她的肉。 她咬着牙,不敢停。 那个人——那个莱恩·维尔特——比她想象的强太多。 她以为自己能偷到那块白水晶,以为就算被发现也能全身而退。结果她连三十招都没撑过。他的动作太快,快到她根本看不清轨迹,只能狼狈地躲,狼狈地逃。 不能动用那些魔法。 不能暴露身份。 离开前大长老的告诫始终盘踞在她心间。 她只能跑。 跑出宿舍区,跑过那片小树林,跑向学院外围的围墙。 只要翻过去,只要离开这里—— 她跃上墙头。 脚下一滑。 那一瞬间,她感觉脚下的砖石松动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像是年久失修的墙砖终于承受不住重量。她身体后仰,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什么。 什么都没抓住。 她摔下去了。 后背撞在什么东西上,很硬,疼得她整个人蜷起来。然后是翻滚,从斜坡上滚下去,那些碎石、那些枯枝、那些不知名的东西硌在身上,一下一下,像是有人用钝刀在剐她的肉。 她想爬起来,但身体不听使唤,眼前越来越黑。 最后一丝意识里,她看见头顶的夜空。月亮从云层后面探出来,冷冷地照着她。 然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人在快死的时候,看见的最后一件事,往往会记一辈子。 伊露娅想,她大概会记住这轮月亮。 不知道过了多久,伊露娅睁开眼。 首先感受到的,是身下的柔软。 不是那种野外的泥土,不是碎石,不是枯叶,是真正的柔软——像躺在云朵上,像躺在母亲怀里。 这是伊露娅醒来时第一个感觉。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顺滑的丝绸,那种触感顺着神经爬上手臂,让她整个人僵了一瞬。 然后她睁开眼。 视野慢慢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天花板。 很高,很高,比她见过的任何房间的天花板都高。纯白的底色,上面绘着金色的花纹——是真正精心绘制过的图腾,一圈一圈的,繁复得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被刻在了房顶上。 正中央垂下一盏水晶吊灯。 每一颗水晶都被切割成完美的多面体,大大小小,层层叠叠,像一串倒挂的星辰。光线穿过那些棱面,被折射成无数道柔和的光晕,洒落在整个房间里,让一切都蒙上一层淡淡的金 第184章陌生的天花板(2/3) 伊露娅眨了眨眼。 她慢慢转动脖子,视线开始移动。 很大很大的窗户,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地板。深紫色的天鹅绒窗帘垂在两侧,用金色的流苏系住,露出一条窄窄的缝隙。阳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房间里,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张—— 梳妆台上。 雕花的梳妆台,深色的实木,每一道纹路都精致得像是艺术品。台面上摆着银质的烛台,烛台旁边是一个打开的首饰盒。阳光落进去,里面的宝石便炸开一片光——红的,蓝的,绿的,紫的,像是把彩虹切碎了装在盒子里。 等人高的穿衣镜,镶在金色的雕花镜框里。镜子对着床,伊露娅能看见自己的影子——一个模糊的人形,裹在白色的纱帐里。 每一件家具都是深色的实木,每一件都雕着繁复的纹路,每一件都镶着金色的边。书桌,衣柜,小圆桌,靠墙的矮几。矮几上摆着一套茶具,白瓷的,描着金色的花纹,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温润的光。 伊露娅慢慢坐起来。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 但她一坐起来,就感觉到了身体的变化。 昨天那些伤——肋下被划开的口子,后背被碎石硌出来的淤青,从墙上摔下来时扭到的脚踝——那些伤还在,她能感觉到。 但不是痛,是一种很奇怪的痒,从伤口深处往外蔓延,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长,像是皮肉在重新愈合。 身上没有紧绷感。没有绷带勒紧的感觉,没有药膏粘腻的感觉。很轻松,很舒服,像是整个人被解放了。 她低头看自己。 是一件白色的丝绸睡裙。 很薄,很轻,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细的银色花纹。那些花纹在光线下若隐若现,像是月光凝成的线。丝绸贴在身上,冰凉顺滑,像是另一层皮肤。 她的胸口把那薄薄的丝绸撑起一抹柔和的弧度——不算夸张,但刚好能看出来。腰身那里收进去,又在臀胯处放开,裙摆一直垂到脚踝。 她动了动腿,丝绸贴着皮肤滑过,痒痒的。 伊露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件睡裙,一看就不便宜,那种丝绸的质地,那种刺绣的工艺,那种穿在身上像没有穿的感觉——她在人类的城市里生活了这么久,知道这种东西值多少钱。 伊露娅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 被子很轻,一掀就开。她把腿从被子里抽出来,移到床边。 脚先探出去。 那只脚从床沿垂下,悬在半空。很小,很白,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脚趾圆润,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泛着淡淡的粉色。脚踝纤细,弧度优美,像是轻轻一握就能握住。 她光洁的小腿从睡裙下摆露出来,同样白皙,同样纤细,在昏暗的房间里泛着微微的光。 脚刚碰到地板—— 门开了。 木门滑过地毯,发出很轻很轻的摩擦声,轻到几乎听不见。 两个人走进来。 她们穿着整齐的灰裙,外面系着雪白的围裙,围裙的边角熨烫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丝不苟的发髻,用黑色的发网罩住,脸上都没有什么表情,不笑,不皱眉,不惊讶,像两张被精心描绘过的人脸面具。 她们看见伊露娅,脚步顿了一瞬——就那么一瞬。 然后她们微微欠身。 动作很轻,很整齐,像是排练过无数次,而后退到门边,一左一右站好,双手交叠在小腹前,垂着眼,不说话。 伊露娅盯着她们。 那两个人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两尊蜡像。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有些人站着,比躺着的死人还像死人。 她张了张嘴,刚想说话,也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那脚步声踩在木地板上,踩出一种从容不迫的节奏。 然后一个人走进来。 和那两个沉默的、像是蜡像一样的女仆完全不同。 她穿着深紫色的长裙,紫得近黑,但光线落在上面的时候,又能看出那层紫色在流动。领口绣着银色的花纹,那些花纹细密繁复,像是藤蔓,像是星光,像是某种只有最顶尖的绣娘才能完成的杰作,袖口镶着一圈细细的金边,金色和紫色交织,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微微的光。 那种金不是普通的金色,是很淡的金,淡得近乎白,像是阳光被层层过滤之后,只剩下最纯粹的那一点颜色。 那些发丝柔顺地垂着,从肩头一直垂到腰际,每一根都像是单独的、会发光的丝线,在光线里泛着柔和的光晕。风从窗户的缝隙里挤进来,撩起几缕碎发,那些碎发便在空中轻轻晃动,像是有生命一样。 她从身后女仆手中接过那杯茶。 动作很慢,很轻,每一根手指的弯曲都恰到好处,像是排练过无数次的舞台剧。那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微微泛着粉色,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涂着一层若有若无的透明甲油,在光线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然后她抬起头。 那张脸。 伊露娅见过的漂亮人类很多。王都的贵族小姐们,个个都会把自己打扮得精致得体;圣罗兰学院的女生们,年轻,鲜活,各有各的好看。她甚至见过几个所谓的“王都第一美人”,被众人追捧,被诗人们写进歌谣。 但从没见过这张脸。 那是一张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不是那种柔和的、温婉的美,是锋利的美,是让人第一眼就被刺痛的美。她的眉眼轮廓很深,像是雕刻家用最细的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眉形细长,微微上挑,仿佛与生俱来就带着凌厉。 眼窝很深,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显得更亮,更冷,像是两片融化的冰川漂浮在深潭里。 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那种白让她的五官更立体,让那双冰蓝色的眼睛更深邃,让那抿着的嘴唇更显得—— 危险。 是的,危险。 伊露娅见过很多美人。但她从没在一个人脸上同时看见“美”和“危险”这两种东西融合得如此融 第185章危险的女人(3/3) 那张脸美得让人心悸,也冷得让人心悸。 尤其是那双眼睛。 冰蓝色的,淡淡的,像是冬日里最冷的那片天空,像是融化的冰川底下透出的光。那目光落在伊露娅身上——很轻,很淡,像是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到手的、还算有趣的收藏品。 那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扫过她凌乱的银发,扫过她紫色的眼眸,扫过她微微露出被子的锁骨,扫过她攥紧床单的手指。 伊露娅浑身汗毛竖起来了。 她从没被这样的目光看过。不是审视,不是打量,是评估——像是在评估一件东西的价值。 她见过很多人类,在学院里,在街道上,她见过贵族,见过平民,见过商人,见过乞丐。她见过敬畏的目光,见过贪婪的目光,见过好奇的目光,见过恶意的目光。 但从没有哪个人类的目光,让她有这样的感觉。 那种感觉不是害怕。 是被看穿。 像是自己所有的一切——身份,来历,目的,甚至那些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秘密——都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透了。 那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然后那个女人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红茶的香气飘散开来。醇厚,浓郁,带着一点淡淡的甜,还有一丝极难察觉的果香。那是顶级红茶才有的香气,是那些装在银罐里、用丝绸包裹、从东方运来的、价比黄金的茶叶。 那香气钻进伊露娅的鼻子里。 她的肚子忽然叫了一声。 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伊露娅的脸烫了一下。 她已经很久没吃东西了。昨天傍晚到现在,先是战斗,然后是逃跑,然后是从墙上摔下来昏迷,一觉睡到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的胃早就空了,空得发疼。 那个女人似乎是听见了般,她抬起眼,又看了伊露娅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露出了一个相当温柔的笑容。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好听,像琴弦被轻轻拨动,像冰面下流动的水。 “你醒了呀?” 伊露娅浑身的汗毛又竖起来了。 那语气太温和了,温和得不像是这个场合该有的语气,温和得像是她们是认识多年的朋友,温和得让伊露娅心里发毛。 她没动。 她知道逃不掉。 那个女人看着她,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一点,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两下。 掌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给这孩子上点早餐。”她说,头也没回,声音还是那样温和,像是在吩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门边那两个女仆中的一个微微欠身,退了出去。动作很轻,很快,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消失在门外。 那个女人站起身。 她走到伊露娅对面,在一张雕花的椅子上坐下来,另一个女仆走过来,搬起那张小圆桌,轻轻放在她面前。桌子是深色的实木,桌腿雕着繁复的藤蔓纹样,桌面打磨得光滑如镜,能映出人影。 那个女人把茶杯放在桌上。 茶杯落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叮”——瓷器碰撞实木的声音,清脆得像一滴水落进平静的湖面。 然后她抬起眼,又看了伊露娅一眼,就那样看着,脸上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伊露娅被她看得浑身发毛,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她的手还攥着被子,指节发白。那杯红茶的香气还在空气里飘,勾得她的胃一阵阵抽痛。 门开了。 刚才退出去的那个女仆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是银质的,很大,很重,但她端着纹丝不动,像是端着一片羽毛。 她走到伊露娅床边,把托盘放在床头的矮几上。 托盘上是很简单的东西——一小篮面包,一杯牛奶,一小碟黄油,一小碟果酱。面包是刚出炉的,还冒着热气,表皮烤得金黄酥脆,散发着麦子被烘烤后的香气。牛奶装在白瓷杯里,还冒着热气,奶皮凝结在表面,薄薄的一层。 但那面包的质地,那牛奶的香气,那黄油的金黄色泽——一看就不是普通货色。那是用最精细的面粉,用最新鲜的牛奶,用最好的工艺才能做出来的东西。 另一个女仆也走过来,在那女人面前的小圆桌上放了另一个托盘。 那个托盘上的东西精致得多。 银质的小碟里盛着切成小块的糕点,有粉色的,有绿色的,有淡黄色的,每一块都小巧玲珑,像是艺术品。另一只碟子里是切成薄片的水果,摆成一朵花的形状。还有一壶茶,不是红茶,是另一种更清淡的茶,茶汤是淡金色的,冒着袅袅的白气。 那女人端起那杯茶,抿了一口。 “先吃点东西吧。”她说,语气很轻,很温和,像是在对一个刚醒来的朋友说话,“你可能很久没吃饭了。” 伊露娅盯着她,没动。 那女人也不催。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茶,一小口一小口地吃那些精致的糕点。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享受这个下午茶的时间。 房间里安静极了。 只有那女人喝茶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和伊露娅自己的心跳声。 伊露娅的胃又抽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面包,热气还在往上飘。那香气钻进鼻子里,勾得她喉咙发紧。 她伸出手,拿起一块面包,面包很软,还带着烤炉的余温。她咬了一口,麦香在嘴里炸开,混着黄油的咸香,还有一点点蜂蜜的甜。 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这次更大声。 伊露娅的脸又烫了一下。但她没停,又咬了一口,然后喝了一口牛奶。牛奶是温的,很香,很浓,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暖暖的。 那女人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伊露娅吃了大半块面包,喝完了那杯牛奶,才终于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那女人。 那女人还在喝茶,姿态优雅得像一幅画。她看着伊露娅吃完,脸上的笑意更温和了。 “这里……是哪里?”伊露娅开口,声音有些哑。 ……… 感谢大家的发电,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追更 第186章精灵小姐 那女人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像是真的忘了自我介绍。 “哦,是我的错。”她说,放下茶杯,坐直身体,“如你所见,这里是我在白玲城的一处府邸。地方不大,但还算安静。” 她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伊露娅。 “我是塞西莉亚·伊修塔尔。你可以叫我塞西莉亚。” 白玲城。 伊露娅知道这个地方。圣罗兰学院所在地最近的城市,看起来她并没有被带到什么遥远的地方,没有被关进什么秘密的地牢,她还在学院附近。 她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忽然意识到——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 伊修塔尔。 那是皇室的姓氏。 伊露娅的手指一抖,手里那半块面包差点掉下去。她勉强稳住手,把面包放回盘子里,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女人。 那张脸。 那身衣服。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不是傲慢,是那种从小被服侍、从小生活在权力中心的人才会有的从容。 皇女。 她是皇女。 伊露娅的脑子里一片混乱,各种念头翻涌上来——皇女为什么会在这里?皇女为什么会捡到她?皇女想干什么?皇女会把她—— “你应该有很多疑问。” 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伊露娅抬起头,看见那个女人正看着她,脸上带着一种理解的笑意。 “慢慢来,不着急。”塞西莉亚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你可以先问你想问的。” 伊露娅盯着她,没有说话。 这个女人太温和了。温和得不正常。 她应该是高高在上的皇女,应该用鼻孔看人,应该把她当成蝼蚁。可她没有。她坐在那里,喝茶,吃点心,用那种像是在和朋友聊天的语气和她说话。 太温和了。 温和得让人背脊发寒。 伊露娅深吸一口气。 “你……”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哑,“为什么救我?” 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抬手,拢了拢垂在肩上的头发。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每个女孩都会有的小动作——把散落的发丝拢到耳后。 她的手指碰到耳朵。 柔软的,圆润的,人类的耳朵。 伊露娅的手指顿了一瞬。然后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那个东西还在。 掩盖身份的魔法道具——族内长辈给她的,据说传承了很多年,能让她伪装成人类。 她一直贴身戴着,从没摘下来过。昏迷的时候,那些人可能脱了她的外衣,可能给她换了裙子,但没有搜走那个东西。 它还在。 她的耳朵还是人类的形状,她的身份还没有暴露。 她抬起头,想说话。 然后她看见对面那个女人的表情。 塞西莉亚正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光,像是惊讶,像是好奇,又像是……忍俊不禁。 她用手轻轻捂着嘴,那姿态优雅极了,像是一个贵族小姐看到什么有趣的事情时下意识做出的反应。 “哦?”她说,嘴角的弧度慢慢加深,“居然对这个问题感到好奇吗?” 伊露娅愣住了。 “我想,应该没有人会拒绝救下一个落难的、受伤的、长得非常美丽的……” 她顿了顿,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忽然眯了一下。 那个眼神—— 伊露娅浑身的汗毛竖起来了。 那一瞬间,塞西莉亚的眼睛变得极冷,她的瞳孔像是最锋利的刀刃,把伊露娅整个人从里到外剖开,每一寸都看得清清楚楚。 然后她又笑了。 那个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亲切,像是刚才那一眼只是伊露娅的错觉。 “精灵小姐。” 伊露娅的心脏像是被人一把攥住。 她什么都没想,身体已经动了——从那柔软的床上弹起来,双腿发力,朝窗户的方向扑去。 只要冲到窗边,只要撞破那扇玻璃,只要逃出去—— 她只跃出半步。 然后整个人定住了。 不是她不想动,是她动不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在她身上,像是有一座山突然落下来,把她死死按在原地。她的腿迈不开,她的手动不了,她连转头都做不到。 只有视线还能动。 她看见门边那个女仆——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的灰裙女仆——正举着一根金色的魔杖。魔杖顶端镶着一颗拳头大的水晶球,水晶球里流动着淡金色的光。 那光芒从水晶球里涌出来,像水一样,在房间里蔓延,很快就覆盖了每一个角落。 伊露娅忽然觉得身体很空,像是从里到外都被掏空了。 她感觉不到空气中的魔法因子了,那些平时环绕在她身边、随时可以调动的元素精灵,那些像老朋友一样亲切的、自然的气息—— 全都不见了。 房间里只剩下一种死寂的、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她的魔力还在体内,但调用不了。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能看见天空,却飞不出去。 伊露娅的腿一软,跌坐回床上,塞西莉亚看着她,脸上的笑容更温和了。 “别紧张。”她说,声音还是那样轻柔,“我说过,不会伤害你的。” 她朝伊露娅那边微微倾身,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关切。 “不过看起来,你似乎有点激动。”她说,“我觉得还是先吃点东西比较好。你受了伤,虽然已经上了药,但这么长时间没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她的语气温柔得像是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 伊露娅盯着她,没有说话。 但她慢慢伸出手,拿起盘子里剩下那半块面包,塞进嘴里。 她嚼得很用力,像是在嚼什么东西泄愤。然后她又拿起另一块面包,又塞进嘴里。 牛奶一口气喝完,果酱涂在面包上塞进嘴里,黄油涂在面包上,又塞进嘴里。 她吃得很快,很狼狈,和刚才那个小心翼翼咬面包的样子判若两人。 塞西莉亚看着她,眼睛弯弯的。 “要再来一点吗?” 伊露娅嘴里塞得满满的,只能用力摇 第187章是汗吗?原来是()啊! 塞西莉亚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伊露娅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抬起头,瞪着她。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恐惧,有愤怒,也有一种倔强的、不肯服输的光。 塞西莉亚看着那目光,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那么,”她说,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她放下茶杯,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伊露娅。 “看起来,你似乎对我认为你是精灵这件事……相当惊讶?” 伊露娅瞪着她,点了点头。 当然惊讶。 她在圣罗兰学院待了一年,整整一年,她每天戴着兜帽,独来独往,从不和人说话。别人只知道她是个孤僻的平民学生,以优异的成绩考进来,但没什么朋友。 偶尔有人注意到她,也是因为那张脸——就算遮遮掩掩,偶尔露出来的部分也确实很好看。但也仅此而已,没人会多想。 她隐藏得很好。 好到她自己都快要忘记自己不是人类了。 可这个女人才第一次见她,刚见面,就—— “你是怎么发现的?”伊露娅开口,声音沙哑,“我身上没有露出任何东西。” 塞西莉亚看着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昨天,”她说,“你记得我是在什么时候遇到你的吗?” 她顿了顿,又笑了。 “哦对,那个时候你已经晕过去了。” 她站起身,走到伊露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那我说明一下吧。”她说,“你从学院的围墙上翻过来,脚滑了,然后从那面墙上一路滚下来,一直滚到我的马车前。” 她伸出手,比划了一下那个滚落的轨迹。 “我当时刚参观完学院,正准备离开。听见声音,掀开车帘一看,就看见你趴在地上。”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很有趣的事。 “本来我以为,这只是一个想翻墙出来的年轻学生。可能是翘课,可能是想偷跑出去玩儿,可能是和谁闹了矛盾——这种事我见得多了。” 她低下头,看着伊露娅。 “但我从你身上,发现了一件相当不得了的东西。” 伊露娅盯着她,瞳孔微微收缩。 塞西莉亚把茶杯放在一旁的小桌上,往前迈了一步,在伊露娅床边坐下来。她离得很近,近到伊露娅能看清她脸上每一寸肌肤的纹理,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着茶香和某种昂贵香水的味道。 她伸出手,托起伊露娅的下巴。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像是在欣赏一件艺术品。 “你看,”她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伊露娅的紫色眸子,“空间魔法,对吗?” 伊露娅的瞳孔猛地收缩成针尖。 塞西莉亚笑了。那个笑容在这么近的距离看,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 “别紧张,亲爱的。”她轻声说,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块丝绸手帕。 那手帕是淡紫色的,边缘绣着银色的花纹,触感柔软得像水。她拿着它,轻轻地、仔细地擦掉伊露娅嘴角沾着的面包屑和牛奶渍。 伊露娅僵在那里,一动不动。 “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塞西莉亚一边擦一边说,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也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会选择在圣罗兰学院里当一个普通的学生。” 她把手帕收起来,看着伊露娅。 “但你应该知道,空间魔法在全大陆来说,都是极为稀有的。” 伊露娅的嘴唇抿紧了。 “能学会的,无一不是高阶法师以上的大魔导师。而且他们学的空间魔法,大多相当拙劣。”塞西莉亚说,“有强大的副作用,只能进行短距离的位移,用完还会眩晕、恶心、身体不适很长一段时间。” 她顿了顿。 “而且,在使用空间魔法之后,他们身上不会有任何魔力残留。” “你知道为什么吗?” 伊露娅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很呆,像是一个被老师提问却答不出问题的学生。 塞西莉亚笑了。 那笑容真的很温柔,像是一个耐心的老师在教导自己最喜欢的学生。 “因为空间魔法,并不会真正亲近使用它的魔法师。”她说,“人类和空间魔法之间,只是合作的关系。人类说,‘你好,我需要一扇门’。空间中的魔法因子回应了,为人类打开一扇坐标门。人类走进去,从时空乱流中穿过,再从另一扇门走出来。” 她伸出手,在空中轻轻划了一道弧线。 “在这个过程中,人类必须用自己的魔力保护自己,否则就会被乱流撕碎。这也是为什么空间魔法被誉为最困难、也最危险的魔法。一个不小心,就会迷失在无尽的虚空中。” 她的手停下来,落在伊露娅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 “但是,”她说,“有一类人,或者说,有一类族群,却完全不一样。” 伊露娅的呼吸停住了。 “那些魔法因子,会在他们使用任何魔法的时候,全力包裹他们,保护他们,为他们提供帮助。不用沟通,不用合作,不用任何仪式。” 塞西莉亚低下头,凑近伊露娅的耳边,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就像是……那些魔法因子认识他们一样。” 她直起身,看着伊露娅那双瞪大的紫色眼眸。 “就像是……那些魔法因子,本来就属于他们一样。” 她笑了笑,站起来,走回自己的座位。动作优雅,从容,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端起那杯红茶,轻轻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 睁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看着伊露娅,很温和,很亲切,像是在看一个终于听懂了课的学生。 “我说的对吗?” 她笑了。 “精灵小姐。” 伊露娅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那双紫色的眼眸直直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塞西莉亚的笑容很温和,很亲切,像是阳光透过雕花窗户洒进来的光。 但伊露娅只觉得冷。 暴露了。 就这么简单,就这么轻易,就这么毫无防备地暴露了。 她在那个人类学院里藏了一年。整整一年。她戴着兜帽,低着头,从不和人说话,从不引起任何注意。她甚至学会了用人类的方式呼吸,用人类的方式走路,用人类的方式微笑。 她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可这个女人,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把她看得透透的。 …………………… 感谢大家的发电,求免费打赏,求追更,求推书评分,谢谢 第188章和我合作吧 伊露娅的脑子里开始飞快地转。 接下来会怎么样? 这个女人是皇女,帝国的第二皇女。她只要一句话,外面那些护卫就会冲进来。他们会把她绑起来,关进笼子里,运到王都,运到皇宫,运到那些人类学者面前。 精灵。 活着的精灵。 已经几百年没有出现过的精灵。 伊露娅想起小时候在族里听过的一个故事。 那是族里的老人吓唬想出去乱跑的孩子讲的,讲的是千年前最后一批被人类抓住的精灵是什么下场。 被关在笼子里,运到各个城市展览。人类花几个铜币就能买一张票,进去围观那个“传说中的生物”。他们会伸手去摸那尖尖的耳朵,会拽那银白色的头发,会对着那张脸指指点点,像是在看一只会说话的猴子。 然后他们会把精灵送到学者手里。 那些穿着白袍子的人,会用各种工具测量精灵的身体,会用各种药剂测试精灵的血液,会用各种魔法试探精灵的极限。他们会把精灵切开,看里面和人类有什么不同;会把精灵的骨头磨成粉,看能不能炼出什么宝贝;会把精灵的眼泪收集起来,说那是能治百病的灵药。 人类对精灵的“研究”,从千年前就没变过——先当怪物围观,再当材料用完。 伊露娅的手指攥紧了身下的丝绸床单,那些柔软的布料被她攥得皱成一团,指节泛出青白色。 她想起临走前长老对她说的那些话。 “伊露娅,你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那个老人站在族地最后一片树林的边缘,枯瘦的手按在她肩上。他的眼睛已经浑浊了,可那浑浊下面,还有一种很亮的东西——是期盼,是不舍,是把她推向未知世界的决心。 “千万不能暴露你的身份。” “你要活下去。” “你要找到那些失落的遗迹,找到我们曾经的辉煌。” “你要带着我们,重新走回这个世界。” 伊露娅咬着嘴唇。 一年,她才来了一年。 她刚觉得自己摸到了一点门路,刚觉得自己可以在这个人类社会里生存下去,刚觉得自己有机会去接近那些目标—— 就因为一块白水晶。 那块她打听到的、可能和精灵有关系的白水晶。那块被莱恩·维尔特抢先买走的白水晶。她只是想偷回来,只是想看一眼,只是想确认那是不是真的和精灵有关。 结果呢? 她打不过那个叫莱恩的学生。 她只能狼狈地躲,狼狈地逃,狼狈地用空间魔法脱身——那是禁忌,是绝对不能在人前使用的东西。 然后她从墙上摔下来。 然后她晕过去。 然后她醒来,躺在这里,被这个女人看穿了一切。 有时候毁掉你的,不是多大的阴谋,就是一块白水晶,一个打不过的人,一堵没站稳的墙。 莱恩·维尔特。 那个名字在伊露娅心里转了一圈。 她忽然生出一股恨意。 如果不是他,她不会被打伤;如果不是他,她不会逃跑;如果不是他,她不会从墙上摔下来;如果不是他—— 那恨意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压下去了。 不对。 这不能怪他。 是她自己去偷东西的。是她自己技不如人打不过的。是她自己用空间魔法逃跑的。是她自己脚滑摔下来的。 怪别人?有什么道理? 伊露娅垂下眼,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心里乱极了。那些念头翻来覆去,一会儿是恨,一会儿是悔,一会儿是恐惧,一会儿是绝望。它们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越缠越紧,缠得她喘不过气来。 “好了好了。” 那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伊露娅抬起头。 塞西莉亚拍了拍手。 那掌声很轻,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门边那两个女仆微微欠身,然后退了出去。她们的动作很轻,很快,像两道灰色的影子,消失在门外。 门关上了。 房间里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塞西莉亚端起那杯红茶,又抿了一口。她的动作还是那么优雅,那么从容,像是在自己家里招待一个朋友。 她放下茶杯,看着伊露娅。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还是那种温和的光。 “好了,”她说,“现在没有外人了。” 她顿了顿。 “想来你现在肯定很担心自己接下来的处境。” 伊露娅盯着她,没有说话。 塞西莉亚笑了笑,那笑容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放心吧,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 伊露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我不想把你献给帝国,不想把你关进笼子里,不想把你送到那些学者面前。”塞西莉亚说,语气轻描淡写,“那些事,太无趣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深紫色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曳动,像一道流动的暗影。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站在那里,看着窗外,像是在看什么很有趣的东西。 “我想和你谈个合作。” 伊露娅盯着她的背影。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恐惧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警惕,审视,还有……希望。 “……什么合作?”她开口,声音沙哑。 塞西莉亚转过身。 阳光在她身后,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阴影里闪着光,很温和,很亲切,像是看着一个终于愿意听话的孩子。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她走回伊露娅床边,在刚才那张椅子上坐下来。 “帝国发现了一个遗迹。”她说,“在西南方向的深山里,很深的森林里。初步判断,那是精灵留下的东西。” 伊露娅的呼吸停了一瞬。 “帝国派了几批人进去探查。”塞西莉亚继续说,“活着回来的只有一个。但他带出来一些东西——文字,石碑,还有一些……很有趣的物件。” 她从旁边的小几上拿起那卷羊皮纸。 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拿起一件易碎的珍宝。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那卷纸上,照出它泛黄的边缘和斑驳的纹路。 她见伊露娅盯着那卷纸,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便笑了笑,把那层透明的薄膜揭开——那层刻满符文的高阶保存魔法——然后双手拈着羊皮纸的两端,把它展开。 纸张发出很轻很轻的沙沙声,像是沉睡多年的人终于翻了个 第189章我需要你 那是一张很大的羊皮纸,差不多有两尺见方。表面凹凸不平,有些地方起毛,有些地方开裂,有些地方被虫蛀出细小的孔洞。它的颜色是那种很旧的黄,黄得发褐,褐得发黑,像是被时光浸泡了太久。 上面写满了字。 那些字不是人类常用的文字,不是帝国通用的书写方式。它们弯弯曲曲的,像是一条条游动的蛇,又像是某种藤蔓在纸上生长。有些地方墨迹已经淡得看不清,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有些地方被什么东西刮花了。 伊露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精灵文。 那是她从小看到大的文字,是她族内世代传承的古老书写方式。那些弯曲的线条,那些带着弧度的转折,那些代表着风、代表着树、代表着生命的符号——她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但她的目光在那些字上缓缓移动,眉头慢慢皱起来。 有些字她认识。那些和她现在使用的精灵文差不多的,只是写法更古老一些,更繁琐一些。 但有些字她认不出来。 那些字和她学的完全不一样。笔画更多,结构更复杂,像是被时间层层叠叠地包裹起来。她盯着其中一个看了很久,隐约猜出那可能是森林的意思,但不敢确定。 这是很久以前的精灵文。 可能几千年,可能上万年。 那时候的精灵,写字的习惯和现在不一样。 有些东西你明明认识,却又不认识。就像你隔着时光看自己的祖先,既熟悉,又陌生。 伊露娅的手指动了动。她想伸手去摸那些字,想用指尖感受那些墨迹的纹路,想凑近了闻一闻那股时光的味道。 但她忍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正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像是在说“你看,我没骗你吧”。 “这是从那个遗迹里带出来的。”塞西莉亚说,“抄录的。原物是一块石碑,太大了,搬不动。” 她把羊皮纸又卷起来,重新封进那层透明的薄膜里。 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在对待一件真正的宝物。 伊露娅盯着那卷被收起来的羊皮纸,没有说话。 但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个遗迹,真的是精灵的遗迹。那些文字,真的是精灵留下的。几千年前,甚至上万年前的精灵。 塞西莉亚没有骗她。 至少这一点没有。 最可怕的不是被骗,是发现对方说的都是真的——因为那样你就没有拒绝的理由了。 “帝国准备组织一次大规模的探索。”塞西莉亚说,声音还是那样温和,“从各地挑选最优秀的年轻人进去。我手里恰好有几个名额。” 她顿了顿,把羊皮纸放回原处,看着伊露娅。 “我需要一个人。一个能看懂那些文字的人,一个能和遗迹里的东西产生共鸣的人,一个能在那些人类进不去的地方……找到我想要的东西的人。同样的,我会给予你在人类世界的庇佑,不必担心自己的身份被发现,也无需为生计发愁,做你想做的事。” 伊露娅盯着她。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恐惧还在,警惕还在。但多了一点别的东西——一种很奇怪的、说不上来的光。 那种光叫“诱惑”。 难抵抗的东西不是恐惧,是诱惑,因为恐惧让你想逃,诱惑让你想留。 “你想要什么?”她开口,声音还是有些沙哑。 塞西莉亚笑了。 那笑容还是那么温和,那么亲切,像是面对一个问出可爱问题的孩子。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伊露娅的手背。 那动作很轻,很温柔。她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点红茶的余温,落在伊露娅的手背上,像是一片羽毛。 伊露娅僵了一瞬,没有躲开。 “别急着回答。”塞西莉亚说,“你还有时间考虑。我让人给你准备一些衣服,一些日常用的东西。你先在这里休息几天,把伤养好。”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裙摆。深紫色的丝绸在光线下流动,像是一道暗影从她身上滑过。 “等你想好了,随时可以告诉我。”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 她的步伐很轻,很稳,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深紫色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曳动,像是一道流动的河。 走到门边,她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伊露娅一眼。 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门边的阴影里,闪着一种很奇特的光。 “对了。” 她笑了笑。 “你刚才的眼神,很有意思。” 伊露娅一愣。 “那种眼神,我在很多人脸上见过。”塞西莉亚说,语气轻描淡写,“恐惧,绝望,恨意,自责……混在一起。但最后,你把它压下去了。” 她的眼睛弯了弯。 “能做到这一点的人,不多。” 她推开门,阳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光带。 她走进那道光里,然后门在她身后轻轻关上。 咔哒。 很轻的一声。 伊露娅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一动不动。 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落在她身上,落在她攥紧的床单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维持着刚才被拍过的姿势,微微蜷着,指节有些发白。 她慢慢松开。 床单上留下几道被攥出的褶皱,很深,像是什么痕 第190章两个条件 阳光很好。 伊露娅坐在花园的亭子里,面前是一张小圆桌,桌上摆着精致的白瓷茶具和一个三层点心架。点心架上放着各色小点心——粉色的马卡龙,金黄的泡芙,撒着糖霜的蛋糕,切成薄片的水果摆成一朵花的形状。 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那些不知名的花香。那花香很淡,若有若无,混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蝴蝶在花丛间飞来飞去,翅膀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在这里待了五天。 身上的伤已经全好了。肋下那道被划开的口子,后背被碎石硌出的淤青,从墙上摔下来扭到的脚踝——那些伤在那些高级药剂的作用下,愈合得很快。现在只剩下一点浅浅的痕迹,再过几天就会完全消失。 吃的东西也很好。 每天醒来,女仆们就会端来精致的早餐,是真正的、用最上等的食材做出来的东西。午餐和晚餐更丰盛,各种她叫不出名字的菜肴,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点心随时都有,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穿的衣服也很好。 那些女仆送来的裙子,每一件都是上好的丝绸或棉麻,剪裁合身,绣工精细。她从来没有穿过这么好的衣服。在族里的时候,她们穿的都是一些粗布衣服,破了就补,补了再穿。在学院的时候,她只有几套换洗的制服,洗了又穿,穿了又洗。 整个府上的人对她都很恭敬。 那些女仆见到她会欠身行礼,称呼她“小姐”。那些护卫远远看见她就停下脚步,等她过去了再走。那个管家甚至会问她今天的饭菜合不合口味,需不需要添点什么。 皇女塞西莉亚说过,这整个府里的人都是她自己培养的,可以信任。不用在这里担心什么。 伊露娅不知道能不能信。 但这五天,确实是她离开族地之后,过得最舒服的五天。 明知道不该习惯,可它们还是会一点点渗进骨头里。 比如柔软的床,比如好吃的点心,比如被人恭敬地称呼“小姐”。 她对面的座位上,塞西莉亚正拿着一个马卡龙往嘴里送。 她的动作很慢,很优雅,咬下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然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金发照得发亮,把她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她今天穿着一件洁白的衣裙,和那天晚上的深紫色完全不同。 白色的蕾丝,银色的绣花,层层叠叠的裙摆——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人。 伊露娅低头看着自己面前的那块小蛋糕。 她手里拿着刀叉,切下一小块,送进嘴里。蛋糕很软,奶油很甜,中间还夹着一层酸甜的果酱。 很好吃。 但她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塞西莉亚放下茶杯,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那么,”她说,“你是同意我的要求了?” 伊露娅的动作顿了一瞬。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女人。 阳光落在她们之间,把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温和,那样亲切,像是面对一个值得关心的朋友。 伊露娅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我可以同意。”她说,声音还是有些沙哑,“但我有两个条件。” 塞西莉亚的眼睛弯了弯。 “说来听听。” 她拿起那个马卡龙,又咬了一口。 伊露娅看着她,慢慢说: “第一,那个遗迹里有什么东西,我不能保证一定能给你带回来。但如果有我碰到和精灵有关的……遗物,如果我带出来很多,我需要从中带走一两件我认为有用的东西。” 塞西莉亚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她笑了。 “哦?”她说,语气里带着一点玩味,“你想要分一份?” 伊露娅盯着她,没有说话。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警惕,有倔强,还有一种很奇怪的——像是谈判的姿态。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反而敢讨价还价了,因为已经没有更坏的结果可以失去。 塞西莉亚看着她,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可以。”她说,“我接受。但到时候怎么分配,由我来裁定。” 伊露娅点了点头。 塞西莉亚把那口马卡龙咽下去,拿起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 “那么第二个条件呢?” 伊露娅垂下眼。 她的手指攥紧了刀叉,指节微微发白。 过了几秒,她抬起头,看着塞西莉亚。 那双紫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是犹豫,是决断,是一种说不清的光。 “我需要你帮我从一个人那里……弄到一件东西。” 塞西莉亚挑了挑眉。 “什么人?” 伊露娅深吸一口气。 “莱恩·维尔特。”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手指攥得更紧了。 “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三年级的学生。” 塞西莉亚听了这个名字,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微微偏了偏头,白皙纤细的手指点了点自己光洁的下巴。 然后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 掌声很轻,但在安静的亭子里格外清晰。 不远处的花丛后面,一个穿灰裙的女仆快步走过来。她走到塞西莉亚身边,微微弯下腰。 塞西莉亚侧过头,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声音很轻,轻得伊露娅听不清说的是什么。只能看见那个女仆点了点头,然后转身快步离去,消失在花园的尽头。 塞西莉亚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看着伊露娅,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奇特的光。 “莱恩·维尔特。”她说,语气玩味,“能从你口中听到一个人类的名字,倒是让我觉得……有些新奇呢。” 伊露娅咬了咬嘴唇,她垂下眼,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声音很低: “他身上有一件东西。属于精灵一族的东西。” 塞西莉亚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伊露娅开始说。 从她在后街那家小店里发现那块白水晶开始说起。那块水晶上刻着的纹路,那种让她心脏漏跳一拍的感觉,那种只有精灵才能认出来的、隐藏在普通花纹下的古老符 第191章甜的想哭(加更两章共五千字) 她攒了很久的钱。每天省吃俭用,打零工,好不容易攒够了钱。 结果被人买走了。 那个人是莱恩·维尔特。 她打听过那个人。没落贵族家的少爷,在学院里名声不太好,据说性格阴郁,脾气古怪,没什么朋友。她跟踪他,确认了他的宿舍位置,记住了他的作息时间。 然后那天晚上,她去了。 她以为能轻松偷回来。她以为那种人类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她只是不想惹麻烦,不想暴露身份,所以没用那些真正的魔法。 结果她连三十招都没撑过,只能狼狈地躲,狼狈地逃,狼狈地用空间魔法脱身。 然后她从墙上摔下来。 然后她晕过去。 然后她醒来,躺在这里,被塞西莉亚看穿了一切。 伊露娅说完之后,垂下眼,不敢看对面那个人。 她的脸有些烫。 羞耻。 她知道自己的行为说出去不好听。那东西虽然是她先看上的,但她没钱买,被买走了就是被买走了。她想去偷回来,是她不对。 偷东西被抓,被打得落荒而逃,是她活该。 但有些事,不是知道不对就能不做的。 因为那件东西,比你那点可怜的自尊重要得多。 那是精灵的东西,那是她族人的东西。 她必须得到它。 她只能通过这种有限的手段,一点一点地收集那些散落在人类世界里的精灵遗物。每一件都可能是线索,每一件都可能帮她拼凑出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每一件都可能帮她找到让精灵族重现辉煌的路。 她没有别的办法。 塞西莉亚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阳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张精致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过了几秒,她抬起眼,看着伊露娅。 “所以,”她说,“你刚才第一个条件里,对精灵遗物的执着……是因为这个。” 伊露娅没有说话。 但她攥紧刀叉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塞西莉亚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伊露娅,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少年。 一个能在亲和力极高的精灵手下,把人打得节节败退的人类。一个有着相当敏锐警戒力的人类。一个能先伊露娅一步,发现那块白水晶异常的人类——虽然可能只是凑巧,但能凑巧也是一种本事。 莱恩·维尔特。 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转了一圈。 有意思。 塞西莉亚笑了笑,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端起茶杯,慢慢品着那杯已经凉了一些的红茶。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过了大概半小时。 花丛那边传来很轻的脚步声。刚才那个女仆快步走回来,手里捧着一个卷轴。她走到塞西莉亚身边,恭恭敬敬地把卷轴递上。 塞西莉亚接过来,展开。 那是一卷很普通的羊皮纸,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她的目光从上到下缓缓扫过,扫得很慢,像是在仔细看每一个字。 然后她的眉梢微微一挑。 那个动作很轻,很快,但伊露娅看见了。 塞西莉亚把那卷轴合上,递给旁边的女仆。女仆接过去,退到一旁。 她看着伊露娅,笑了。 “我也同意。” 伊露娅愣了一瞬。 她本来以为,这两个条件能同意一个就不错了。第一个条件,从遗迹里带走精灵遗物——那是和她自己的目标直接相关的事。塞西莉亚同意,在她意料之中。 但第二个条件…… 那是要帮她对另一个人下手。而且那个人,塞西莉亚根本不认识。 她本来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提出来。能同意最好,不同意也正常。 结果塞西莉亚两个都同意了。 伊露娅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那……”她开口,想说点什么。 塞西莉亚已经伸出右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手指修长,在阳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她把手伸到伊露娅面前,掌心朝上,等着。 伊露娅看着她,又低头看了看那只手。 然后她也伸出手,轻轻握了上去。 两只手相握。塞西莉亚的手微凉,带着一点红茶的余温。 塞西莉亚笑了笑。 她从身后女仆手里接过另一份卷轴。 那是一份魔法契约的卷轴。看起来和普通的羊皮纸没什么区别,但上面刻着密密麻麻的淡金色符文,那些符文很细,很密,在光线下微微发光。 “既然达成合作了,”她说,“那就签个契约吧。” 她把卷轴展开,铺在伊露娅面前的桌上。 “魔法契约。”她说,“根据双方的魔力进行约束。如果一方违反契约内容,会受到强烈的反噬。” 伊露娅低头看着那张卷轴。 上面的字是用通用语写的,写得很清楚,就是刚才她们谈好的那些条件。她该做什么,塞西莉亚该做什么,分得很细,写得很明白。 她没有犹豫太久。 她接过旁边女仆递来的羽毛笔,在卷轴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 那两个字写上去的时候,卷轴上的符文微微亮了一下。淡金色的光一闪而过,很快就熄灭了。 契约成立。 塞西莉亚把卷轴收起来,递给身后的女仆。然后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摆。 “那既然契约成立了,”她说,“我们就去做一些准备吧。” 伊露娅抬起头,有些茫然。 “准备?” “当然是做入学的准备了。”塞西莉亚看着她,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 伊露娅愣住了。 “入学?” 塞西莉亚点点头。 “你以为我去参观学院是为什么?”她说,“我当然是想要入学啊。” 伊露娅盯着她,好一会儿没说出话。 “入学……你来圣罗兰?” “没错。”塞西莉亚说,“而且不止我。你也要陪我一起入学。” “我也要入学吗?”伊露娅指了指自己,“可是我已经是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二年级的学生了。” 塞西莉亚挥了挥手,那个动作很随意,像是在赶走一只小虫子。 “退了。” 伊露娅噎住。 “然后你再跟我一起入学。”塞西莉亚说,语气轻描淡写,“你在那里能学到什么?而且你那个身份,也没什么用。” 她站起来,走到伊露娅身边。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私人护卫。” 伊露娅抬起头看着她。 “然后换个名字。”塞西莉亚说,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在她脸上扫了扫,“嗯……就叫伊莉丝吧。” 她伸手,拈起伊露娅垂在肩上的那一缕银发。 那缕银发在她指尖滑过,像是最上等的丝绸,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她的手指轻轻捻了捻,像是在品鉴什么好东西。 “待会儿我给你伪造一份身份文件。”她说,“再找个东西让你稍微改变一下外形。” 她抬起眼,看着伊露娅那双紫色的眼眸。 “起码不能像现在这么显眼。” 她松开那缕银发,然后抬起手,轻轻撩了一下伊露娅的长发。那个动作很轻,很随意,像是在摆弄一个娃娃。 “咱们俩一起入学。”她说,“去你那个莱恩·维尔特的班级里。” 她转身,朝亭子外面走去。 白色的裙摆在身后轻轻曳动,像是一道流动的云。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伊露娅坐在那里,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花园里的花香,吹乱了她额前的碎发。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签下名字的那张桌子。 桌面上空空的,只剩下那套白瓷茶具和那个三层点心架。点心架上的点心还剩几块,粉色的马卡龙,金黄的泡芙,撒着糖霜的蛋糕。 阳光落在它们上面,把那些糖霜照得闪闪发亮。 伊露娅伸出手,拿起那个马卡龙。 她咬了一口。 很甜。 甜得有点发腻。 她慢慢咀嚼着,眼睛却看着那个方向——那个白色身影消失的方向。 莱恩·维尔特。 那个名字在她心里转了一圈。 她不知道塞西莉亚会怎么对付他。她不知道那块白水晶能不能拿回来。她不知道这场交易,最后会走向哪里。 她只知道—— 她已经签了那个契约。 有些路,走上去之前你看不清。走上去之后,就回不了头了。 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没有去理。 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吃着那个马卡龙。 很甜。 甜得有点 第192章芝麻开门了 不得不承认,塞西莉亚是个很好的合作者。 或者说,那个女人对所有愿意跟她合作的人,都有着相当充足的诚意。这几个月里,她给了伊莉丝足够的尊重——让她正常入学,给她伪造了完美的身份,让她再也不用担心暴露。 那些藏在骨子里的恐惧,那些每次走在人群中都会绷紧的神经,那些深夜惊醒时下意识摸向耳朵的手——都慢慢松下来了。 更让伊莉丝意外的是,塞西莉亚还帮她做了很多事。 在知道她对精灵留下的东西感兴趣之后,那个女人动用了她能用的一切资源。古籍,手稿,遗迹的勘察记录,已经出土的遗物清单——所有目前能弄到手的、跟精灵有关的情报,都一份份地送到了伊莉丝面前。 那些泛黄的羊皮纸,那些拓印的石碑文字,那些潦草的手抄本,堆满了她房间的桌子。 伊莉丝每天晚上都会翻到很晚,借着烛光,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那些古老的精灵文。有些她能看懂,有些她需要猜,有些她看着看着,眼眶就会莫名其妙地发酸。 那是她的族人留下的东西。 是几百年、上千年前,和她流着同样血脉的人,一笔一划刻在石头上的。 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有生之年还能见到这些。 塞西莉亚什么都没问,只是让人继续送。 伊莉丝欠她了。 所以这次遗迹之行,她比谁都认真。她想拿到那个东西——塞西莉亚想要的那个东西。不管是什么,她都要拿到。 她想让塞西莉亚觉得,这笔交易值。 另一件事也在她心里转了很久。 那天的舞会,她见到了莱恩。隔着人群,隔着那些旋转的裙摆和觥筹交错的光影,她看见他站在那里,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像是什么都与他无关。 但她感觉到了。 他身上那件东西确确实实在那里。那种只有精灵才能感知到的波动,那种让她心脏漏跳一拍的熟悉感,不会错。 那是精灵的东西。 是属于她的族人的东西。 她想拿到它。 不是为了塞西莉亚,是为了她自己。 可她不知道怎么开口。 那毕竟是他的东西。是他买下来的,是他的。她有什么理由要回来? 更何况—— 伊莉丝站在树海深处,靠着一根粗壮的树干,微微喘着气。汗水从额头滑下来,沿着脸颊的轮廓滴落。她抬手擦了一下,抬起头,看向某个方向。 那个方向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些银灰色的树,一棵挨着一棵,延伸到看不见的远方。 伊莉丝叹了口气,那口气很轻,被风吹散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 也许是想确认他安全。也许是想找机会开口。也许——只是想在那种地方,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她把那个念头按下去。 深吸一口气。 继续往前飞跃。 脚下的树枝在她落下的前一瞬自动延伸过来,稳稳托住她。她借力腾空,又落在十几米外的另一根树干上。那些枝叶在她即将撞上的前一瞬自动让开,让出一条刚好容她通过的缝隙。 整个树海都在配合她。 她飞跃了很远。 但她的心,不在这里。 在那个不知道在什么地方的遗迹里。 在那个不知道会不会来的人身上。 穿过一片又一片银灰色的树林,越过一条又一条不知道流向哪里的溪流,绕过那些潜伏着怪物的沼泽。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只知道方向一直没变—— 北边。 那里是树海最深的地方。从高空看下去,那边的树冠颜色更深,更高,更密,挤在一起像一道墨绿色的城墙,把半边天都遮住了。 现在,她站在那道城墙面前。 那些树比她之前见过的任何一棵都高。树干粗得要几十人合抱,树皮是深褐色的,粗糙得像干涸的河床。它们一棵挨着一棵,挤得严严实实,树干和树干之间几乎没有缝隙——不是没有,是那些缝隙太窄了,窄到连一只手都伸不进去。 像一堵墙。 一堵由活着的树组成的墙。 伊莉丝站在那堵墙面前,仰起头,看着那些伸进云层的树冠。阳光从那些枝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无数细碎的光点,落在她身上,落在那堵墙上。 她没有继续往前飞跃。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树。 看着那些树干上粗糙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明明灭灭,像是什么古老的图腾。 看着那些从树皮缝隙里长出来的藤蔓,那些藤蔓细细的,软软的,在风里轻轻晃动。看着那些枝叶,那些层层叠叠的、遮天蔽日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盖住的枝叶。 她越看,越觉得熟悉。 那种熟悉不是来自记忆,是来自更深处的东西——像是血脉里的悸动,像是灵魂深处的回响。 她往前走了一步,伸手贴在面前的树干上。 那树皮很粗糙,硌得她掌心发疼。但那股触感顺着神经爬上来,爬上手臂,爬上肩膀,爬进她心里。 她闭上眼睛。 嘴唇微微张开,轻轻吐出几个音节。 那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像是溪水流过石头的潺潺声,又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唱歌。那些音节连在一起,起起伏伏,抑扬顿挫,带起古老的、悠远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韵律。 那不是咒语。 那是诗歌。 是精灵族流传了千百年的、用来和自然沟通的诗歌。 浅绿色的光芒从她掌心亮起来。 那光芒很淡,很柔,像是春天里第一抹新芽的颜色。它从她掌心漫出来,顺着那些粗糙的树皮纹路蔓延,像是有生命一样,一点一点地爬上树干,爬上树枝,爬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枝叶。 更多的浅绿色光芒亮起来。 从她贴着的这棵树,蔓延到旁边的树,又蔓延到更旁边的树。那些光芒在树干间流淌,像是一条条发光的河流,又像是无数条细细的丝线,把这堵密不透风的墙整个包裹起来。 那些树开始动了。 轻轻的、像是从沉睡中被唤醒的颤动。那些枝叶在颤动中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些藤蔓在颤动中轻轻摇摆,那些树干上的纹路在那些浅绿色的光芒里,像是活过来一样,缓缓流动。 然后,她面前那棵树动了。 它朝旁边挪开,像是有人把它从地上拔起来,然后轻轻放在旁边。它挪开的时候,带起一阵泥土和根须翻动的声音,那些根须在地底下纠缠、分开、又重新扎进土里。 一棵树挪开了。 然后是第二棵,第三棵。 那些树一棵接一棵地挪开,像是一扇巨大的门缓缓打开。门后面,露出一个向下的洞口。那洞口很大,直径足有十几米,边缘是螺旋向下的石阶。那些石阶很深,很深,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 伊莉丝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洞口。 浅绿色的光芒渐渐散去。那些树停止了颤动,静静地立在那里,像是从来没动过一样。只有那个洞口还在,张着,等着。 她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喜色。 那笑容很浅,只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但那双紫色的眼眸里,亮起了很久没有过的光。 果然。 她的感觉是对的。 伊莉丝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那个洞口。 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很轻的声响。 那些石阶很古老,边缘有些风化,但走上去很稳。她一步一步往下走,身影渐渐被黑暗吞没。 洞口在她身后,还开着。 风吹过那些树,枝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 大概一刻钟左右。 一道身影从树海深处掠出来,落在那堵树墙面前。 那个人站在那里,看着面前那个开着的洞口,看着那些刚才被挪开的树。 然后他也走了进去。 很轻,很快。 像一道影子消失在黑暗里。 (感谢大家的打赏发电,这里确实插入一段回忆剧情有点拖主线进度了,所以快速把这段回忆给过了去更快的衔接后面的剧情。 不过这一段剧情确实挺重要的,他补足了皇女和精灵小姐的人设,并且跟后面的精灵小姐的一些剧情是有前后呼应。 以上,感谢阅 第193章可别死了 时间慢慢流逝。 大厅里又安静下来。帕克靠在那根石柱上,闭着眼,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剑柄。那声音很轻,但在寂静里格外清晰,像某种倒计时。海顿坐在他脚边,那只肿着的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薇拉靠在另一根石柱上,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但她按在小腿伤口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她大概是在用这种方式证明自己还活着。 艾莉诺站在最中央,握着那柄剑,看着那扇门。她像一杆标枪插在那里,从始至终没动过。那柄剑在灰蒙蒙的光里泛着冷光,像她的眼睛。 那些普通探索者散落在各处,有的靠着墙发呆,有的坐在地上抱着膝盖,有的缩成一团。没有人说话。 只有那两颗宝石,在门边一闪一闪。暗黄色的光芒,像两只挣扎的萤火虫,在黑暗里拼命发光。 莱恩盯着那两颗宝石,看了很久。 它们在闪。 忽明忽灭,忽明忽灭。 还活着。 至少现在,还活着。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这种希望像一根细丝,吊着所有人的心。 门口那边忽然有些动静。 几个人从不同的门里走出来。 为首的是一个灰袍男人,面容冷硬,颧骨很高,眉骨上有一道浅浅的疤。他身后跟着一个红发壮汉,那壮汉穿着深褐色的衣服,肌肉把衣服撑得满满当当。 马库斯,奥拉夫,都是威利尔侯爵的人。 他们身上都有伤,但不多。马库斯只是袖子撕了一道口子,露出手臂上一道浅浅的血痕。奥拉夫后背的衣服破了几处,但看起来都是皮外伤。 这两人状态比在场的大多数人都好。 紧接着,另一扇门里又走出两个人。 一个红发女人,身段高挑,五官明艳,皮肤是很健康的小麦色。她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皮甲,腰侧挂着一个小布袋,布袋里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着什么。她的动作很轻,很稳,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音。 希洛娅。炎之公爵麾下的术士首领,研究古代符文的学者。 她身后跟着一个穿深色劲装的男人,面容严肃,站姿笔挺,像一根标枪。他的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剑柄上,目光扫过大厅里的每一个人,像是在评估威胁。 卡伦,炎之公爵的护卫长,十六岁上过战场,杀过十七个兽人的那个人。 希洛娅和卡伦身上也有伤,但同样不多。希洛娅的左手缠着绷带,绷带上有血迹,但她行动自如。卡伦只是脸上多了一道血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划了一下。 新来的人加入了大厅里沉默的人群。马库斯扫了一眼那扇巨大的门,又扫了一眼门边那两颗闪烁的宝石,什么都没说,找了根石柱靠下来。奥拉夫站在他身侧,像一尊雕像。 希洛娅的目光在那扇门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那些普通探索者身上。她皱了皱眉,但也没说什么,了解了情况之后,和卡伦一起找了个角落坐下。 莱恩收回目光,继续闭目养神。 然后他感觉面前有什么东西。 一道黑影落在他身上,挡住了那些灰蒙蒙的光。 莱恩睁开眼。 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垂在眼前。 艾莉诺。 她就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像是两团烧透的炭火,又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太久的火焰终于找到了出口。 莱恩抬起头,看着她。 不远处,莉莉安的手指忽然攥紧了衣角。 她看见了那个人。那头发太显眼了,红得像烧起来的火,整个大厅里只有一个人有这样的头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剑之公爵的千金。帝国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天才之一。 莉莉安在学院里见过她很多次。每一次都是远远地看着,看着那个人从走廊那头走过,周围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她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和这自己憧憬的对象离得这么近。 她的心跳快了一拍。 有些人活着就是为了成为别人的光,而你连靠近那光都觉得刺眼。 “有事吗?”莱恩说,声音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阿斯特雷亚小姐。” “你该不会想在这种地方,邀请我再打一次吧?” 莱恩挑了挑眉。 “就在这里?”他说,“现在这种时候?” 莉莉安愣了一下。 打?在这里?和艾莉诺? 她的目光在莱恩和艾莉诺之间转了一圈,忽然想起那个传言——艾莉诺不止一次主动找上门然后输给莱恩。她一直以为那是谣言,是那些无聊的人编出来消遣的。可现在看着这两个人之间的气氛,她忽然觉得,那也许是真的。 艾莉诺的眉头皱了一下。 很轻,很快。 “不是现在。”她说,目光扫过那扇巨大的门,扫过门边那两颗闪烁的宝石,扫过大厅里那些受伤的人,“现在我们都是突破这个秘境的有生力量。没必要在这里内耗。”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着莱恩。 “等出去之后,我会找你痛痛快快地打一场。” 那双眼睛里,战意还在。 莉莉安看着那双眼睛,忽然有些恍惚。 原来被艾莉诺这样看着,是这样的感觉。像是被一柄剑指着眉心,又像是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那双眼睛收进去了。 “所以,莱恩·维尔特。” 她说出这个名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咬得很重。 “记好了。你是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宿敌。是我终究要打败的人。” 莉莉安的心跳又快了。 这个词从艾莉诺嘴里说出来,分量太重了。那不是随便什么人能用的词,那是给值得用一生去追赶的人准备的。 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但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艾莉诺说完了那句话之后,又加了一句: “所以,可别死在这里面。” 然后她转身,走了。 就那么走了。走到莱恩不远处的一根石柱旁,坐下来,闭上眼。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 第194章抉择 莉莉安愣在那里,张着的嘴忘了合上。 她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她想说“你好”,想说“我很崇拜你”,想说“你刚才说的那些话真的很帅”—— 但现在她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那个人走了。 她只来得及看见她转身的样子,还有那一头火焰般的红发在灰蒙蒙的光线里晃了晃。 莉莉安把嘴闭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按在剑柄上,指节有些发白。 莱恩看着艾莉诺的背影,愣了一瞬。 这人走过来,就为了说这几句嘴炮? 他摇了摇头,正准备重新闭眼—— 一声惊呼响起。 莱恩猛地抬起头。 莉莉安也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扇门上。 那两颗宝石。 刚才还在忽明忽灭的那两颗宝石,现在其中一颗正在剧烈地闪烁。那光芒急骤地跳动,像是垂死之人的心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拼命挣扎。 一下,一下,又一下。 然后—— 啪嚓。 那颗宝石熄灭了。 暗黄色的光芒消失,那颗石头变回灰扑扑的颜色,像是从来没亮过。 莱恩的心猛地提起来。 那两颗宝石,左边那颗是艾伦的,右边那颗是另一个人的。 现在熄灭了的是—— 右边那颗。 另一个人死了。 莱恩那口气卡在喉咙里,然后慢慢松下去。 还好。 还好是另一个人。 他刚松了这口气,就看见左边那颗宝石也开始剧烈地闪烁。 那光芒跳得比刚才那颗还急,还快,像是一颗心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像是一个人在拼命奔跑,拼命逃离什么。 莱恩的心又提起来。 所有人都盯着那颗宝石。帕克站起来了,文森特站起来了,薇拉睁开了眼,艾莉诺握着剑站了起来。那些普通探索者也全都站起来了,几十道目光落在那颗忽明忽灭的宝石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那颗宝石闪了整整五分钟。 然后—— 啪嚓。 熄灭了。 那光芒消失的瞬间,莱恩感觉自己的心跳也停了一拍。 艾伦·哈里斯。 死了。 那个在岩湾夜宴上和他一起啃烤乳猪、一起聊天、一起说“要入赘贵族小姐”的家伙。那个话多得烦人,笑起来傻乎乎的,被帕克逼着探路的时候抖得像筛子的家伙。那个临走前对他眨眼,对他笑,用眼神告诉他别动的家伙。 死了。 莱恩盯着那颗灰扑扑的石头,一动不动。 然后他抬起头。 头顶还是那片灰蒙蒙的光,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有多高。那些光落下来,落在他脸上,落在他眼睛里。他的眼睛有点酸,可能是盯太久了吧。 他眨了眨眼。 然后继续看着那片灰蒙蒙的光。 什么都没说。 莉莉安在旁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雷克斯也看着他,挠了挠头,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莱恩没看他们。 他就那么仰着头,沉默着。 过了很久。 久到莉莉安以为他不会说话了,他才低下头,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大厅里一片死寂。 过了很久,有人开口。 “又死了。”那声音沙哑,带着恐惧,“进去的又全死了。” “这地方……根本出不去……” “我们是不是不该来?” “要不……回去吧?回去至少不会死在这里……” “回去?”另一个人冷笑,“回去那条路你走得回去?那些怪物还在不在?那些机关还在不在?” “那怎么办?在这里等死?” “也许……也许这条路是错的?也许根本不该进这个门?” “对,说不定上面还有别的路。大不了再闯一遍那些隧道……” 那些议论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杂。恐惧像瘟疫一样在人群里蔓延,有人开始往后缩,有人开始看向自己来时的那扇门。 然后—— 轰隆。 一声巨响。 那声音太大,太突然,震得所有人耳朵里嗡嗡作响。莱恩猛地转过头,看向那扇巨大的门。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是自行打开的。那两扇沉重的石门缓缓朝两边移动,发出低沉的轰鸣,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把它们撞开。门缝越来越大,越来越大,最后完全敞开。 里面一片漆黑。 深不见底的黑暗,比任何黑夜都黑,黑得像是能把所有光都吸进去。 所有人都愣住了。 帕克第一个反应过来。他两步跨到门前,站在那黑暗的边缘,往里看。但什么都看不见。那黑暗浓得化不开,像是实质一样堵在门口。 文森特也走上来,站在他旁边。两人盯着那片黑暗,沉默了几秒。 “这是……”海顿在后面开口。 “门自己开了。”文森特说,“难道……是因为进去的人太多了?触发了什么限制?” 他顿了顿。 “现在……每个人都可以进去了?” 帕克的眼神闪了闪。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那些人。 那些探索者,那些受伤的、恐惧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 他轻咳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大厅里格外清晰。 “诸位。” 所有人都看向他。 帕克站在那里,那柄卷刃的剑还插在他腰侧。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那张冷硬的脸上,是一种只有上过战场的人才有的表情。 “现在我们面前只有一条路。”他说,“进去。” “我们是帝国最优秀的年轻人。从各地挑选出来的天才,是帝国的未来。前面已经有很多人牺牲了——为了探索,为了大义,为了帝国。” 他的声音很稳,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他们用命给我们铺路。我们没理由退缩。” “现在,通关的路就在我们面前。只要我们所有人一起进去,凝聚每个人的力量——会战斗的战斗,会解密的解密,会生存的生存。总有人能找到出口。” 他抬起手,指向那扇敞开的门。 “愿意跟我进去的,往前走一步。” 沉默。 然后有人动了。 马库斯从石柱上撑起身,往前走了一步。奥拉夫跟在他身后,也迈出一步。 希洛娅和卡伦对视一眼。希洛娅点了点头,两人同时往前踏出一步。 文森特笑了笑,也往前迈了一步。格雷跟在他身后。 海顿往前走了一步。 帕克看着这些人,点了点 第195章你们缺队友吗(今日五更,剧情要开始加速了) 那些普通探索者里,有人犹豫了几秒,也跟着往前走。一个,两个,三个……越来越多的人站了出来,站到那扇门前。 那些没动的人,有的缩在角落,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那些站出来的人,眼睛里带着羡慕、后悔、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恐惧。 帕克的目光扫过那些没动的人。 最后落在莱恩身上。 他嘴角牵起一抹笑容。那笑容很淡,但看起来有些残忍。 他没说话,只是收回目光,看向面前那些站出来的人。 “很好。”他说,“现在,我以二皇子的名义承诺——只要我们能突破这一关,只要能活着出去,每个人都会得到应有的赏赐。” 文森特在旁边接了一句,笑容温和: “三皇子殿下也会同样承诺。” 那些站出来的人里,有人眼睛亮了。低低的欢呼声响起,有人握紧拳头,有人互相击掌,有人脸上终于露出一点希望的光。 而那些没站出来的人,有的低下了头,有的咬着嘴唇,有的看着那些欢呼的人,眼睛里全是懊悔。 帕克最后扫了一眼莱恩。 然后他转过身,面对那扇敞开的门。 “现在,”他说,“像军人一样,像骑士一样——” 他迈步走进那片黑暗。 “出征!” 海顿跟上去。文森特和格雷跟上去。马库斯和奥拉夫跟上去。希洛娅和卡伦跟上去。那些站出来的人,一个接一个,走进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 最后,那扇门前空无一人。 只有那片黑暗,还张着,等着。 莱恩站起身来。 他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整理了一下背后的包袱。 莉莉安抬起头,看着他。雷克斯也站起来,站在她身边。 “走吧。”莱恩说。 莉莉安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她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不是两个人进去,是所有人一起进去。 不用分开,不用一个人面对那些未知的恐惧。 她松了一口气。 雷克斯挠了挠头,咧嘴笑了。 三个人朝那扇门走去。 经过艾莉诺身边的时候,莱恩看了她一眼。 艾莉诺也看着他。 然后她站起身,一个人朝那扇门走去。那柄剑握在手里,剑尖垂向地面。红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 她走进那片黑暗里,没有回头。 莱恩摇了摇头。 他刚准备迈步—— “你好。” 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很轻,很柔,带着一点好听的尾音。 莱恩一愣,转过头。 莉莉安和雷克斯也愣住了。 薇拉站在他们面前。 她刚才还在那根石柱边靠着,现在走过来了。浅绿色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淡淡的光,像雨后的远山。 她身上还有伤,小腿上缠着绷带,绷带边缘有血迹渗出来。但她站在那里,姿态还是那么优雅,像是站在自家花园里。 “这位先生,”她说,嘴角弯着一点笑意,“打扰一下,请问我能和你们一起组队吗?” 雷克斯下意识地开口:“组队?和我们?” 说完才意识到人家问的是莱恩,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往后退了半步。 莉莉安皱了皱眉,看着面前这个绿发少女。 东境第一天才。岚之公爵的养女。 薇拉看着莱恩,等着他回答。 “薇拉小姐。”莱恩说。 薇拉的眼睛弯了弯。 “看来先生是认得我的。”她说,“那很巧,我也认识你。莱恩·维尔特先生。” 莱恩点了点头。 “那么,”薇拉说,“你们介不介意多一个队友?” 莱恩看着她,没急着回答。 “为什么?”他问,“刚才为什么不跟着帕克他们一起进去?人多不是更安全吗?” 薇拉摇了摇头。 “帕克先前做了什么,你应该看到了。”她说,“我并不放心和那样的人一起走。” 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 “更何况,我受了伤。” 她指了指小腿上那道伤口。绷带缠得很紧,但血还在往外渗。 “跟着那样的大部队,万一路上遇到什么艰难抉择,我可能就是被抛下的那一个。” 她抬起头,看着莱恩。 “所以跟他们走,对我没什么好处。” 莱恩沉默了几秒。 “那为什么选我?” 薇拉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很真诚。 “因为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男人。” 莱恩愣住了。 这年头,责任心居然成了优点。 薇拉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莉莉安和雷克斯,又看向他。 “放心,虽然我受了点伤,行动有些不方便,但我的实力还是很强的。”她说,“你知道我的名字,就应该知道为什么我敢这么说。遇到强大的怪物,我可以帮忙处理的。” 莉莉安看着她,又看看莱恩。 那张脸上带着伤,看起来很柔弱。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没有人愿意带她一起走,莉莉安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同情。 她刚准备开口,想帮这个女孩说句话—— “好。” 莱恩开口了。 薇拉的眼睛弯了弯。 “相当明确的决定呢。”她说。 莱恩点了点头。 “那我们就达成一个短暂的合作。”他说,“不过你的腿——” 他从包袱里摸出两瓶治疗药剂。 “要不要先用一下?我这里还有。” 薇拉摇了摇头。 “我这是特殊的创伤,普通治疗药剂没有用。”她说,“不过放心吧,不会影响行动的。我们走吧。” 莱恩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把药剂收起来,转身,面对那扇敞开的门。 四个人站在那片黑暗的边缘。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 雷克斯握紧了手里的巨剑。 薇拉还是那副淡淡的表情,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莱恩迈步。 走进那片黑暗。 身后,那扇门在他们走进去之后,缓缓合上。 门缝里的暗红色光,一闪一闪。 像心跳。 像倒数。 像某种活着的东西,在黑暗里等着他 第196章镜面长廊 莱恩迈过那道门的时候,还以为会一脚踩进什么看不见的深渊。 但他的靴子落在实处。 很硬,很凉,隔着牛皮靴底,那股凉意还是渗进来,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低头,脚下是一面镜子。 他能看见自己的靴子,靴子上沾着的泥已经干了,结成一块块暗褐色的痂。他看见自己那张脸,有些疲惫,眼底有青黑色的阴影,眉头微微皱着。 他看见自己的眼睛。 那双眼睛也在看他。 前面是一条通道,窄得只够一个人通过。两侧是镜子,头顶也是镜子。那些镜子一面挨着一面,连成一片,往远处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无数个他站在那里,站在那条通道里,每一个都和他做着同样的动作,每一个都用同样的眼神看着他。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光照进来。 那光找不到源头,像是从镜子里自己发出来的。它把整个通道照得透亮,那些光在无数面镜子之间来回反射,折射出无数道炫目的光晕。光晕落在地上,落在墙上,落在他的脸上,晃得他眯起眼。 莱恩愣住了。 莉莉安从他身后探出头。 她的脸出现在镜子里,就在他肩膀旁边。那张脸上带着茫然,带着困惑,还有一点点藏不住的恐惧。她看见镜子里无数个自己,那些自己也都用同样的表情看着她。 她愣住了。 雷克斯挤过来。 他的动作太大,差点把莉莉安挤倒。莉莉安踉跄了一步,瞪了他一眼,但没骂出口。雷克斯根本没注意,他的目光被那些镜子吸住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这是哪儿?” 他的声音在镜子里来回反射,变成无数个“这是哪儿”,一层一层地往远处传,传得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 薇拉站在最后。 她没有探头,也没有出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看着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反光里显得格外清亮,像是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她微微挑了挑眉,什么都没说。 莱恩没有回答雷克斯的问题。 他在数前面那波人——帕克他们,文森特和格雷,马库斯和奥拉夫,希洛娅和卡伦,还有那些跟着进去的普通探索者,十几个人。再加上孤身一人先走进来的艾莉诺。 这么多人要过这么窄的通道,一个人至少得五六秒。十几个人,怎么也得一两分钟。 可他站在这里,前面空无一人,连个影子都没有。 要么是那些镜子有古怪,要么是他们走错了地方,要么—— 莱恩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骨骼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把手按在脚下的镜子上,那镜面冰凉光滑,像是一块冰。他盯着镜面看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 镜面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脚印,没有泥痕,没有划痕,连一粒灰尘都没有。 他们刚从沼泽里爬出来。靴子上沾的泥虽然干了,但走在这种光滑的镜面上,肯定会留下痕迹,至少会留下一些细小的划痕。 但没有,什么都没有。 那些人来过这里,然后消失了。或者说,他们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莱恩的眉头皱得很紧。 “看来……” 正当他思考时,身后传来薇拉的声音。 “我们和他们,不在同一个空间。” 莱恩转过头。 薇拉正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在无数镜子的反光里,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笑了笑。 “我也是这么想的。”莱恩说。 莉莉安和雷克斯对视了一眼。莉莉安的脸色有些发白,雷克斯挠了挠头,什么都没说。 那些人去了哪里?那些人会不会遇到危险? 他们不知道。 他们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站在这个镜子的通道里。前后左右上下,全是自己。那些镜子里的人看着他们,像是在等他们做决定。 “走吧。”莱恩说。 他转过身,无数个他也转过身。 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短刀。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通道里,被镜子来回反射,变成无数声重叠的轻响。刀刃上泛着冷冷的寒光,那些寒光在镜子里跳动,像是无数把刀同时出鞘。 他侧着身子,挤进那条通道。 很窄。 肩膀几乎擦着两侧的镜子。他能感觉到那镜面的凉意,隔着衣服透进来。他的呼吸喷在镜子上,起了一层薄薄的雾,雾里映出他模糊的脸。 刀尖伸出去,探向前方。 第一刀,探到的是空气。空的。他往前迈一步。 靴子落下的时候没有声音。镜面太光滑了。 第二刀,还是空气。他又迈一步。 第三刀,刀尖碰到了什么。 硬的,凉的,应该是碰到了镜面。 该拐弯了。 莱恩往左边侧身,贴着镜子,拐进另一条通道。 身后传来莉莉安的脚步声。很轻,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节奏,像是一只受惊的猫在走路。然后是雷克斯的脚步,重一些,但也在尽量放轻。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看好落脚的地方,怕在镜面上留下痕迹。 薇拉走在最后。她的脚步几乎听不见,像是一道影子在滑行。 四个人,在镜子的迷宫里穿行。 莱恩举着那柄短刀,一刀一刀地探路。碰到镜面,就拐弯。碰到空气,就直走。那柄短刀像是盲人的拐杖,带着他们在迷宫里一步一步往前挪。 另一只手始终背在身后,朝后面的人打着手势。 往左。 直走。 往右。 小心脚下。 莉莉安盯着他的手势,眼睛一眨不眨。雷克斯盯着莉莉安的背影,不敢跟丢。薇拉走在最后,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嘴角始终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也在走着。 无数个莱恩举着刀,无数个莉莉安绷着脸,无数个雷克斯挠着头,无数个薇拉淡淡地笑着。 光在里面来来回回地反射,把这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通道,照得透亮。 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眼睛里。晃得人眼晕,晃得分不清哪边是前,哪边是后。 莱恩忽然想,如果一直这样走下去,会不会有一天,分不清镜子里那个是自己,镜子外这个才是影子?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 第197章分头行动(打赏加更三章,本章3k) 雷克斯盯着莉莉安的背影,不敢跟丢。 他走得很小心,每一步都先看好落脚的地方,怕在镜面上留下痕迹,也怕一不小心撞上去。但镜子太多了,到处都是,有时候拐个弯,肩膀就蹭上去。好在没受什么伤,就是有点疼。 他的呼吸很重,但在努力压着。他知道这地方太安静了,一点声音都能传很远。压着压着,憋得脸有点红。 他的目光偶尔会扫向两侧的镜子,看见无数个自己也在盯着无数个莉莉安的背影。那些人脸上的表情和他一样——憨厚里带着一点紧张,紧张里带着一点茫然。 他有时候会想,那些镜子里的自己,是真正的自己吗?还是只是一道光? 他想不明白,就不想了,反正只要跟着大小姐就行。 薇拉走在最后。 她走得很慢,很轻,像是根本不着急。她的目光从前面三个人的背影上移开,落在两侧的镜子上。那些镜子里,无数个她也走在最后,也走得很慢,也很轻。 那些她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嘴角始终弯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光在里面来来回回地反射。 光不知道从哪里来,也不知道要到哪里去。它们只是在无数面镜子之间跳跃、折射、分裂、重合,把这条窄得只容一人通过的通道照得透亮。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眼睛里。 晃得人眼晕,晃得分不清哪边是前,哪边是后,哪边是自己,哪边是镜子里的影子。 莱恩继续往前走。 他以为这个通道只有十几米长,走几步就能到头。 但他走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他的腿开始发酸,久到他手里的短刀换了两次方向,久到他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一直在原地转圈。 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镜子,一样的光,一样窄的通道。拐过一个弯,还是镜子。再拐一个弯,还是镜子。直走,还是镜子。 那些镜子里的他们,也跟着走了这么久。 那些莱恩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眼底的疲惫和他一样。那些莉莉安还是绷着脸,但嘴角有点往下垂。那些雷克斯还是在挠头,但挠头的频率越来越高。那些薇拉还是在淡淡地笑,但那笑容好像更深了一点。 像是在等什么。 莱恩忽然想起一件事。 帕克他们,文森特他们,还有那些先进来的人,据说都受了很重的伤。 可这条路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怪物,没有陷阱,没有机关,只有镜子,镜子,镜子。 他正想着,前面的路忽然变了。 不是变宽,不是变窄,是分叉了。 三条路。 三条一模一样的通道,往三个不同的方向延伸。每一面镜子都反射着那些路,让人分不清哪条是真的,哪条是假的。 莱恩停下脚步。 身后三个人也停下。 “这……”雷克斯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怎么三条路?” 莱恩没说话。 他盯着那三条路看了很久,然后选了最左边那条。 “走。” 他侧身挤进去。 走了一会儿,又出现三条路。 又选最左边。 又走了一会儿,又出现三条路。 又选最左边。 莉莉安在后面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一直往左是对的?” “不知道。”莱恩说,“先走再说。” 又走了几段路,莱恩忽然停下来。 他从怀里摸出那根黑色的能量棒,往里面注入一点魔力,然后在面前的镜子上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 最左边。 最左边。 最左边。 每遇到一个岔路口,他都选最左边。 不知道走了多久,不知道拐了多少个弯。 他忽然停下。 面前的镜子上,有一个小小的圈。 他刚才画的那个。 莱恩盯着那个圈,盯着圈里自己那张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东西闪了一下。 他忽然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很轻,但莉莉安听见了。 她凑过来,看见那个圈,又看见他的表情,有些奇怪。 “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 莱恩点点头。 他指着那个圈,说:“这是我们第二次进岔路的时候,我做的记号。” 莉莉安愣了一下。 “走了这么多次,我一直没看见这个记号。”莱恩说,“我还以为我们一直在走不同的路,这个地方的面积就要大的离谱了。”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他从背包里摸出一张纸,一支笔。 他蹲下来,把纸铺在膝盖上,开始画。 没有尺子,但他画的线很直。那些线条从他笔下延伸出去,横平竖直,像是最精密的仪器画出来的。能看出来他对自己的肌肉控制得很好。 莉莉安凑过去看。 雷克斯也凑过去,差点把莉莉安挤倒。莉莉安瞪了他一眼,他没看见。他正盯着那张纸,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什么神奇的东西。 薇拉也走过来,站在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纸。 莱恩先画了一个三岔路口。 然后沿着一条线一直画,一直画,每遇到一个岔路口就拐弯,一直往左。 他画了很长一条线。 然后那条线的终点,和起点连在了一起。 莱恩放下笔,指着那张图。 “我们刚走的路,是这样的。” 莉莉安盯着那张图,眼睛瞪大了。 那是一个正十二边形。十二条边,每一条边对应一段路,每一个角对应一个岔路口。他们沿着最左边那条路走了十二次,绕了一个圈,回到了第二个岔路口。 “最左边这条路,”莱恩说,“是闭合的。” 他顿了顿。 “如果最右边那条路也是闭合的,那这个迷宫的结构,应该是两个正十二边形。” 他拿起笔,在旁边画了两个相切的正十二边形。 “两个圆相交的地方,”他指着两个图形中间那条缝隙,“应该有一条路,是往外的。” 莉莉安盯着那张图,张大了嘴。 雷克斯也张大了嘴。 他们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无边无际的镜子迷宫,居然能用这种方式破解。 薇拉站在旁边,低着头,看着那张图。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莱恩,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又深了一点。 “有意思。”她说。 莱恩没注意她的表情。他把那张图折好,收进怀里。 然后他站起来,用那根能量棒在面前那面镜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那箭头很粗,很长,正对着三岔路口,不管从哪个方向看都能看见。 他又摸出两根能量棒,递给薇拉和莉莉安。 “这东西注入一点魔力,就能在镜子上留记号。”他说,“记号只有我们能看见。其他人看不见。” 薇拉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 莉莉安也接过来,盯着那根小小的黑棒,有些紧张。 “现在,”莱恩说,“我们兵分两路。” 莉莉安愣了一下。 “我雷克斯,走中间这条路。”莱恩看向莉莉安,“你和薇拉,走右边那条。可以吗?” 莉莉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分开? 和雷克斯分开? 她下意识地看向雷克斯。 雷克斯正挠着头,脸上的表情有点懵。他看看莱恩,又看看莉莉安,又看看薇拉,然后他开口了。 “那我不用保护大小姐了吗?” 那语气很认真,像是在问一件很重要的事。 莉莉安的心又跳了一下。 莱恩说:“你跟我一起走,我们平均分配一下战斗力。” 他看向薇拉。 “放心吧,薇拉小姐的实力很强,可以保护莉莉安。” 薇拉点了点头,看向雷克斯,嘴角弯了弯。 “放心吧,傻大个。”她说,“我会保护好你们家大小姐的。” 雷克斯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走到薇拉面前,很郑重地看着她。 “那就交给你了。” 那语气,像是在托付什么珍贵的宝物。 莉莉安在旁边看着,脸有些烫。 她想说什么,想说“谁是他家大小姐”,想说“我不需要人保护”,想说那些平时张口就来的话。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低下头,把那根能量棒攥紧。 攥得很紧。 莱恩看了他们一眼,转身,朝中间那条路走去。 雷克斯跟上去。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朝莉莉安挥了挥手。 那个动作很笨,很傻,像是在告别。 然后他的背影消失在镜子里。 莉莉安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两秒。 两秒很长。 长得像一辈子。 “走吧。”薇拉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莉莉安转过头。 薇拉已经朝右边那条路走过去了。她的背影很轻,很稳,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跟上去。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镜子里来来回回地响。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她们也在走着。 那些镜子里,莱恩和雷克斯也在走着。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镜子迷宫里,一步一步往前走。 光还在里面来来回回地反射。 那些光落在他们身上,落在他们脸上,落在他们眼睛里。 也落在那些镜子里。 那些镜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成形。 很慢。 很轻。 像是在等什 第198章被背刺的莉莉安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还在走着。 莱恩和雷克斯沿着中间那条路走了很久。周围的景色没有任何变化——一样的镜子,一样的光,一样窄的通道。拐过一个弯,还是镜子。再拐过一个弯,还是镜子。 雷克斯开始有点烦躁了。 “这破地方到底有多大?”他嘟囔着,“走了快一个小时了吧?” 莱恩没说话。他盯着前面的镜子,手里的短刀探着路。 然后他们听见了声音。 很轻。很远。像是什么人在哭。 雷克斯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你听见了吗?” 莱恩也停下了。 那声音断断续续的,从左边那条岔路传过来。是女人的声音,在哭,在喊,喊着什么—— “救命……救命……” 雷克斯的脸色变了。 “是大小姐!” 他就要往那边冲,莱恩一把拉住他。 “等等。” 雷克斯急得眼睛都红了:“等什么?那是大小姐!她在喊救命!” 莱恩盯着那条岔路,没说话。 那声音还在继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凄惨。女人的哭声,夹杂着断断续续的话语—— “救命……雷克斯,救救我……她……她要杀我……” 雷克斯挣开莱恩的手,冲进那条岔路。 莱恩皱了下眉,跟上去。 转过两个弯,他们看见了。 一个人蜷缩在镜子角落里,浑身是血。那头金色的长发乱糟糟地粘在脸上,被血糊住,一绺一绺的。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那些伤口很深,还在往外渗血,把她身下的镜子染红了一大片。 最触目惊心的是她脸上那几道伤痕。从额头斜着划过脸颊,皮肉翻着,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 莉莉安。 她抬起头,看见他们,那双眼睛里瞬间涌出泪水。 “雷克斯……莱恩……” 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看见亲人时的如释重负,让雷克斯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 “大小姐!” 雷克斯冲过去,蹲在她面前,手忙脚乱地不知道该怎么下手。她的伤口太多了,到处都是血,他不知道该碰哪里,不知道该捂哪里。他的手悬在半空,抖得厉害。 “大小姐,你……你这是怎么了?谁干的?” 莉莉安抓住他的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薇拉……是薇拉……她要杀我……” 雷克斯愣住了。 “薇拉?” “她一直在骗你们!”莉莉安哭喊着,“她根本就没有受伤!她一直在装!她太强了,太强了……我们找到了出口,就在那边……我说要回来找你们,一起出去……她……她就对我动手了……” 她抬起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痕。 “你看,这是她的风刃……她想杀我……她以为我死了……” 雷克斯的眼睛红了。 那种红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心疼,是自责,是恨不得替她挨那些刀的冲动。 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药剂,一瓶接一瓶地往莉莉安伤口上倒。他的手在抖,抖得厉害,药剂洒出来好多,洒在镜子上,洒在他自己手上。那些药剂顺着镜面流下去,在光里泛着淡淡的光。 “没事了,大小姐,没事了……”他语无伦次地说,“我在,我在这儿……” 莉莉安靠在他怀里,浑身发抖。 莱恩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的眉头皱着。 “你们找到出口了?”他问。 莉莉安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还有泪水。 “嗯。”她点点头,“就在那边,往右边走不远。我们找到的时候,我很高兴,我说要回来找你们,我们一起去……她……她就开始动手了……” 她又哭起来。 “我没想到……我没想到她藏得这么深……” 莱恩沉默了几秒。 “那她现在在哪儿?” 莉莉安抽泣着说:“她……她放完那个魔法之后,以为我死了,就走了……可能……可能已经从出口出去了……” 雷克斯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死紧。 “那个贱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她敢伤你……她敢……” 他轻轻抱住莉莉安,抱得很轻,很小心,像抱着什么易碎的宝物。 “大小姐别怕,我在这儿,我不会让她再伤害你。” 莉莉安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 莱恩看着他们,眉头皱得更紧。 从他对薇拉的了解,那个人不是这样的。 她愿意跟着他们,是因为觉得帕克那群人不可信。她一路上没惹任何麻烦,该出手时出手,该沉默时沉默。 那种人,会因为一个出口,就对同伴下手? 还把人打成这样? 他想起薇拉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亮,很干净,不像是一个会背后捅刀子的人。 但莉莉安身上的伤是真的。那些伤口,那种整齐的切口,确实是风元素魔法造成的。 莱恩沉默着,雷克斯已经扶着莉莉安站起来了。莉莉安的腿也受了伤,走路一瘸一拐的,大半个身子靠在雷克斯身上。雷克斯一手扶着她,一手握着剑,脸上的表情从来没这么严肃过。 “莱恩,”他说,“我们走。让大小姐带路,去那个出口。” 莱恩看着他,又看看莉莉安。 莉莉安对上他的目光,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很坚定。 “就在那边。”她指着左边的岔路,“我带你们去。” 莱恩点了点头。 “走吧。” 三个人往左边那条路走去。 莉莉安靠在雷克斯身上,走得很慢。雷克斯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先看好脚下,怕她摔着。 莱恩走在后面,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前面那个金色的背影上。 那些镜子里的他,也一直盯着那个背影。 光在镜子里来来回回地反射,晃得人眼 第199章大小姐的甜言蜜语 几个人走了一会。 镜子还是那些镜子,光还是那些光。雷克斯扶着莉莉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扯到她的伤口。莉莉安靠在他身上,脸色苍白,嘴唇也白,看起来虚弱极了。 莱恩走在后面,盯着那个金色的背影。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也盯着那个背影。 光晃得人眼晕。 他忽然开口。 “对了。” 莉莉安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像是某种本能反应。如果是平时,莱恩可能不会注意到。 但这里是镜子迷宫。 这里什么都会被放大。 “你们不是走右边那条路吗?”莱恩说,“怎么会出现在这边?” 雷克斯愣了一下,也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沙哑虚弱,像是哭多了,把嗓子哭坏了。 “我们在右边也走了一圈。”她说,“和你前面说的一样,是个闭合的环。走了好久,一直绕圈。” 她顿了顿,抽泣了一声。 “后来我们想,也许要换一条路试试。就从第二个岔路口拐进中间,然后又拐进右边……这样走了很久很久,才找到那个出口。” 她转过头,看了莱恩一眼。那双眼睛里还有泪光,但很清澈,清澈得像是什么都没有藏。 “然后她就动手了。” 莱恩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那条路。从右边绕一圈,再从中间岔过去,理论上确实能走到这边来。这迷宫的构造太复杂了,什么可能都有。 他点了点头。 “那走吧。”他说,“你带路。” 莉莉安嗯了一声,转回去,继续靠在雷克斯身上往前走。 走了几步,莱恩又开口。 “这里镜子这么多,”他说,“你真的能找到刚才的路吗?” 这次,莉莉安还没来得及回答,雷克斯先开口了。 “莱恩。” 他的声音有点硬。 莱恩抬起头,雷克斯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他扶着莉莉安的那只手还搂得很紧,另一只手握着剑,指节有些发白。他的眼睛有点红,不是那种气红的,是那种憋了很久终于憋不住的红。 “你什么意思?”他说。 莱恩愣了一下。 “你在怀疑大小姐?” 雷克斯的声音有点抖。他看了一眼怀里的莉莉安,又看向莱恩,那眼神里有一种莱恩从没在他脸上见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深的东西,是“你再敢说一句我就跟你拼命”的决绝。 “她都伤成这样了。”雷克斯说,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差点死了。你还要怀疑她?” 莱恩沉默着。 他看着雷克斯的眼睛。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有东西在打转。他忽然想起艾伦说的那句话——霍尔顿家那个傻大个,整个学院都知道,那傻子喜欢他家大小姐,喜欢得不行不行的。 是啊。 傻子。 可傻子也有傻子的底线。 “肯定是那个薇拉。”雷克斯咬着牙,“她一开始就不怀好意。她为什么要跟着我们?为什么要选我们?她就是想把我们当炮灰,帮她探路,帮她挡刀!” 他低头看着莉莉安,那双眼睛里的红色更深了。 “大小姐受伤……全是我的问题。我居然没看出来那个女人的真面目,我居然让她和大小姐单独走一路……” 他的声音哽住了。 莱恩看见他的眼眶红了。那个平日里憨憨的、傻笑的、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的雷克斯,此刻站在那里,扶着浑身是伤的莉莉安,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好似眼泪比血还烫,滴下来的时候,能把心烫出一个洞。 莱恩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走过去,抬起手,在雷克斯肩膀上拍了拍。 那个动作很轻,但雷克斯的肩膀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松下来。 莱恩不知道该说什么。莉莉安在雷克斯心里是什么分量,只有雷克斯自己知道。他一个外人,说什么都不合适。 他只是又拍了拍他的肩。 然后他说: “走吧。去找那个薇拉问清楚。” 他顿了顿。 “如果真像莉莉安说的那样,我会和你一起出手。” 雷克斯看着他,愣了一下。 莱恩没再说话,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雷克斯咬了咬牙,转回身,继续扶着莉莉安往前走。 他的手把莉莉安搂得更紧了。 莉莉安在他怀里,小声抽泣着。那哭声很轻,很细,像是怕被人听见,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雷克斯的心是真疼。 莱恩跟在后面。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也跟在后面。 光在镜子里来来回回地反射,晃得人眼晕。晃得他看不清前面那个金色的背影,到底是真是假。 几个人又走了一会。 周围的镜子还是那些镜子,光还是那些光。莱恩一边走,一边数着拐过的弯。三个,四个,五个。 莉莉安一直靠在雷克斯身上,走得很慢。她偶尔会抬起手指一指方向,“往那边”,“这边左拐”,声音软软的,弱弱的,听得雷克斯心都要碎了。 雷克斯每次都乖乖地往她指的方向拐,一步都不敢错。 莱恩跟在后头,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那些镜子里,他的手也按在刀柄上。无数个他,在无数条通道里,按着刀柄,盯着前面的背影。 光在那些镜子里跳跃,折射,分裂,重合。 像是什么东西的眼睛。 一眨一眨的。 ………………………… 感谢大家的发电,催更符和灵感胶囊,大家的支持我都记下了,非常感谢大家对本书一直以来的支持。 第1卷最终的剧情即将到来,在整个遗迹中最神秘的部分也即将出现,这里到底是什么遗迹?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在这里找到什么所谓跟精灵有关的东西,以及出现的这些角色该怎么样的收场,在后面差不多15万字左右的章节中都会全部展现,在第1卷的末尾,可能会适当的加快些许剧情节奏,包括在第1卷结束之后,并不会直接写第2卷,应该会出一个间章1.5卷的样子,进行一些铺垫,敬请期待。 以上,感谢您的阅读,求免费打赏,追更,评论,互动,你们的支持是我写作的动 第200章失控 那条路确实不一样。 走了没多久,周围的景色就变了。 一个开阔的空间——像是一个山洞被硬生生掏空了,四周的岩壁上贴满了镜子。那些镜子从脚下一直延伸到头顶,把整个空间包裹成一个巨大的、光怪陆离的晶体。 光在里面来回反射,交织成无数道炫目的光带,晃得人睁不开眼。 莱恩站在入口处,打量着这个空间。 很大,差不多有半个足球场那么大。地面是平整的,也铺满了镜子,踩上去能清晰地看见自己的倒影。 远处,正对面的方向,有一个缺口——那应该就是莉莉安说的“出口”。 “就是那儿!”莉莉安从他身后探出头,指着那个方向,声音里压抑不住兴奋,“就是那儿!我们刚才找到的就是那儿!” 雷克斯握紧她的手,深吸一口气。 “走。” 三个人踏进那片镜子洞穴。 脚踩在镜面上的声音很轻,咔,咔,咔,一下一下的,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那些光在他们身上跳跃,在他们脸上涂抹出斑驳的色块。 他们往那个缺口走。 走了大概一半的距离,那个缺口里忽然钻出一个人影。 浅绿色的长发,在那些炫目的光里显得格外清冷。灰绿色的眼眸,正看向他们这边。 薇拉。 她站在那里,看见莱恩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 “莱恩?”她开口,声音疑惑,“你怎么在这——” 话音未落,一阵劲风呼啸而起。 雷克斯已经冲了出去。 他松开莉莉安的手,双手握紧那柄重剑,整个人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薇拉扑过去。他的速度太快,快得莉莉安在后面喊了一声什么,他根本没听见。 他脑子里只有一件事—— 这个女人伤害了大小姐。 这个女人差点杀了大小姐。 薇拉侧身避开第一剑。 那柄重剑擦着她的肩膀劈下去,砸在地面的镜子上。咔嚓一声,镜面炸开无数道裂痕,那些碎片飞溅起来,在光里闪闪发亮。 “雷克斯!”薇拉后退几步,眉头皱起来,“你干什么?” “干什么?”雷克斯的眼睛红了,“你伤害大小姐,你问我干什么?” 他第二剑又劈过去。 薇拉再次躲开。她的动作很轻,很飘,像一片被风吹起的叶子。那些风元素在她身边凝聚,托着她,带着她,让她每一次移动都像是在滑行。 “你在说什么?”她一边躲一边说,“莉莉安不是跟莱恩走了吗?” “装!你接着装!”雷克斯咬着牙,第三剑横扫过去,“大小姐什么都告诉我们了!你找到出口,想自己独占,对她动手——你他妈还是人吗?” 薇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莉莉安。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孩正靠在莱恩身上,脸色苍白,可怜极了。 她又看了一眼莱恩。 莱恩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她读不懂的东西。 “我没有。”薇拉说,躲开雷克斯的又一剑,“我和莉莉安走散之后,一直在找她。我——” “放屁!” 雷克斯根本不听。 他的剑越来越快,越来越重。那些土元素在他身上凝聚,让他的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山岳般的力量。镜面被他砸出一个个大坑,那些碎片四处飞溅,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刺眼的光。 薇拉只能躲。 她的风元素天赋再强,也不想真的对雷克斯出手。她看得出来,这个人是真的疯了,是真的被愤怒冲昏了头。 但她不能一直躲下去。 又一剑劈过来,她侧身闪开,同时抬手—— 一道风墙在两人之间竖起。 雷克斯的剑砍在风墙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那股风墙柔软但坚韧,像是一层看不见的棉花,把他的力道卸去大半。 “你冷静点!”薇拉的声音终于带上了一丝冷意,“我再说一遍,我没有伤害莉莉安!” “那你解释一下,她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雷克斯吼道,“她脸上的伤,身上的伤,全是风元素魔法造成的!不是你还能是谁?” 薇拉愣住了。 她看向远处的莉莉安。 那个女孩正看着她,眼睛里全是泪水,可怜极了。 但薇拉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那个女孩站在莱恩身边,可她的目光,一直在往某个方向瞟——不是往出口,是往另一个方向。 那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奇怪的……期待。 像是在等什么。 薇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不对。 她刚想说什么,雷克斯又冲上来了。 那些镜子里映出的东西太多了。 雷克斯的剑,薇拉的风,莱恩的影子,还有无数个自己,在同一刻做着不同的事——有的在挥剑,有的在流血,有的在倒下,有的还在战斗。镜子洞穴里的光被搅成碎片,那些原本炫目的光带变成无数道扭曲的线条,像是把整个世界都切碎了,又胡乱拼在一起。 薇拉想,这样打下去,迟早有人会死。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雷克斯的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里喊着“伤害大小姐”“我要杀了你”,那些话从他喉咙里吼出来的时候,已经不像人声,更像是野兽的咆哮。土元素在他身上凝聚成一层暗黄色的光晕,他的每一次劈砍都带着山岳般的力道,镜面被他砸出一个个大坑,那些碎片四处飞溅,在空中划出无数道刺眼的光。 他砸碎的那些镜子里,每一片都映着一个他——疯狂的,愤怒的,流血的,不知疲倦的。 薇拉一直在躲。 她的风元素天赋让她像一片叶子,轻飘飘地避开每一次重击。但她不想出手,不想真的伤到这个被愤怒冲昏头的莽夫。她见过太多被愤怒支配的人了,那些人在愤怒里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听不见,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那个伤害我珍视之人的家伙。 “雷克斯!”她一边躲一边喊,“你听我说!我没有伤害莉莉安!” 回应她的是一记横扫。 薇拉弯腰躲过,那柄重剑贴着她的发梢扫过去,带起的劲风刮得她脸颊生疼。她想,如果这一剑砍实了,自己的头大概会像西瓜一样炸 第201章我来助你! “你还要狡辩!”雷克斯吼道,“她脸上的伤,身上的伤,全是风魔法!不是你还能是谁?” 薇拉咬了咬牙。 她看了一眼远处的莉莉安。那个浑身是伤的女孩正靠在莱恩身上,脸色苍白,可怜极了。那些伤口是真的,那些血也是真的,那些痛苦的表情也是真的。 可她没有做过。 她很清楚自己没有做过。 她又看了一眼莱恩——他站在那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她。 “我再说最后一次,”她的声音冷下来,“我——没——有——伤——害——她。” 雷克斯根本不听,又一剑劈来。 薇拉侧身闪开,同时深吸一口气。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她抬起手,风元素在她掌心疯狂凝聚。那些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在镜子洞穴里掀起一阵狂乱的气流。她开始吟唱,那些音节古老而悠长,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 那些镜子里的她,也在吟唱。 雷克斯愣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那股力量——太强了,强得让人心悸。那些风在他身边呼啸,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在撕扯他的衣服,在推搡他的身体。 但他不退。 他咬着牙,握紧剑,迎着那股风冲上去。 “雷克斯——!” 莉莉安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哭腔,带着焦急,“莱恩!你快去帮他!薇拉太强了,他挡不住的!” 莱恩低头看了她一眼。 莉莉安抬起头,那双眼睛里全是泪水,脸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可怜极了。她的手攥着他的袖子,攥得紧紧的。 “求你了,”她说,“他……他会死的……” 莱恩沉默了一秒。 那一秒里,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漂亮,是那种让人看了就会心软的漂亮。泪水在里面打转,像是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点了点头。 “你在这待好。”他说,“别乱跑。” 莉莉安用力点头,松开他的袖子,往后退了几步,缩到角落的镜子边。 莱恩抽出腰间的短刀。 那柄刀在镜子的反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他朝前踏出一步,风雷双元素在他脚下炸开,推着他像一道光一样冲向战场。 薇拉刚刚释放完那个大型魔法。 无数道风刃在空中凝聚成形,朝雷克斯呼啸而去。雷克斯举剑格挡,但那些风刃太多了,太密了,像一场暴雨倾盆而下。他挡住了十几道,但更多的落在他身上,在他衣服上划开一道道口子,在他皮肤上留下一道道血痕。 他被压制住了,半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咬着牙,硬扛着那些风刃。 薇拉喘着气,准备收手。 她不想杀他。她从来都不想杀任何人。 然后她看见一道黑影朝自己冲来。 莱恩。 那柄短刀在光里划出一道冷白色的弧线,直奔她咽喉而来。 薇拉的瞳孔猛地收缩。 那一瞬间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学训练场上,她看见某个人练刀,那时候她想,这个人出刀真快,快得像光。 现在她知道,光是可以杀人的。 “莱恩,难道你也——” 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雷克斯站了起来。 那些风刃还在落,但他不管了。他双手握剑,浑身肌肉绷紧,那件被血染红的衣服下面,肌肉像大理石一样鼓起来。他一声怒吼,大剑横扫,把剩下的风刃全部劈散。 然后他也朝薇拉冲过来。 两个人,一左一右。 薇拉站在中间,看着那两道身影同时逼近。 她的眼神变了。 那双灰绿色的眼眸里,那种一直存在的温和、疏离、无所谓,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冷的光。 她不再留手了。 有时候你不想杀人,但别人会逼你杀人。 “好。”她轻声说,“那就让你们看看。” 她抬起双手,风元素在她身边凝聚,不是刚才那种一片片的风刃,而是一个巨大的漩涡。那些风旋转着,呼啸着,把周围的镜子都震得嗡嗡作响。整个洞穴里的光都被搅乱了,那些原本炫目的光带变成无数道扭曲的线条。 她双手往前一推。 那漩涡朝两人涌去。 莱恩和雷克斯同时被卷入其中。 那些风不再是柔软的了。 它们像无数柄看不见的刀,从四面八方割过来。每一道风刃划过,都在空气中留下尖锐的啸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尖叫。 莱恩侧身躲过一道,另一道已经划破他的衣袖,在手臂上留下一道血痕。他咬紧牙,短刀反手一挥,斩进风里——什么也斩不到。 那些风刃没有实体,它们只是存在,只是切割。 雷克斯的处境更糟。 他的巨剑太沉了,每一次挥动都需要时间。可那些风刃不需要时间,它们无穷无尽,从每一个角度涌来。 他的衣服已经被割成布条,露出下面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那些伤口不深,但太多,太密,像是被凌迟。 “妈的!”他吼了一声,巨剑横扫,劈散了一片风刃,但更多的风刃已经涌上来,在他身上留下新的伤痕。 薇拉站在漩涡中央。 她的双手高高举起,十指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那些风元素随着她的手势舞动,旋转,凝聚,最后在她头顶形成一只巨大的青色大鸟。 那鸟张开双翼,翼展足有十几米,每一根羽毛都是由风刃凝聚而成,在镜子的反光里闪着冰冷的寒光。 她往下看了一眼。 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没有杀意,只有一种很疲惫的光。 她不想这样。 但她没有选择。 有些路是被推着走的,等你走上去才发现,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那青色大鸟俯冲下来。 莱恩抬起头,看着那只鸟朝自己扑来。那些羽毛在空中炸开,化作无数道更细更密的风刃,铺天盖地地落下来。 躲不开了。 他握紧刀,准备硬扛。 就在这时—— “雷克斯——!” 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莉莉安。 她站在战圈边缘,手里握着长剑。那柄剑在镜子的反光里闪着银白色的光,剑身上已经开始凝聚冰元素的气息。那些冰蓝色的光芒缠绕着剑刃,旋转着,升腾着,把她整个人都映得发亮。 “我来帮你们 第202章无法复制之物 “我来帮你们!” 她朝漩涡中央冲过来。 雷克斯的眼睛瞪大了。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害怕,不是担心,而是—— 她真好。 她明明受了那么重的伤,明明应该躲在后面,明明可以什么都不管。但她来了。她握着剑,冲进这场会死人的战斗,只为了帮他。 大小姐真好。 “大小姐——别过来!” 他吼着,想冲过去拦住她。但那些风刃太密了,他每走一步都要承受十几道攻击。那些伤口在流血,在撕裂,在疼痛,但他不管。他只是往前冲,想冲到她面前,想挡住她,想保护她。 可她跑得太快了。 那些冰元素在她身边凝聚,像一层护盾,帮她挡住了不少风刃。她的身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雷克斯能看清她的脸—— 那张脸上,全是焦急。 全是担心。 全是为了他。 雷克斯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那暖流冲淡了疼痛,冲淡了愤怒,冲淡了一切。他只想冲过去,把她抱在怀里,告诉她没事,告诉她有他在,告诉她—— 他忽然愣住了。 因为她的剑变了。 那柄骑士长剑,在靠近他的时候,正在一点一点变短。 不是幻觉,是真的变短。剑身像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样,一寸一寸地缩回去,最后变成一柄—— 短刀。 和莱恩手上那柄一模一样的短刀。 她的冰元素气息也在变。 那些冰蓝色的光芒,在靠近他的时候,正在一点一点染上青色。冰元素变成了风元素,冷意变成了锋锐,护盾变成了—— 杀意。 雷克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她笑了。 那张脸上,还是那张脸,还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些伤痕。但那个笑,不是他认识的那个大小姐会有的笑。 那个笑太冷了。 太陌生了。 太—— 她举起了那柄短刀,朝他后心刺来。 雷克斯愣在那里,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些风刃还在落,但他感觉不到了。那些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感觉不到了。薇拉还在那边,那只青色大鸟还在俯冲,但他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只看见那柄刀。 那柄越来越近的刀。 刀尖上,凝聚着风元素的光芒。 他躲不开。 他来不及躲。 他甚至不想躲。 大小姐…… 有些人是死在刀下的,有些人是死在心里的。雷克斯想,他大概是后者。 他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刀刺入肉体的声音。 很轻。很闷。 但不是从他身体里传来的。 他睁开眼。 莱恩站在他面前。 那柄短刀还握在莱恩手里,刀身上滴着血。他背对着雷克斯,面对着她—— 面对那个“莉莉安”。 那柄刀,已经刺穿了她的胸口。 她低头看着胸口那柄刀,脸上全是不可置信。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只能涌出一口血沫。 那血沫不是红色的,是透明的,像水,像镜子里的光。 “为……为什么……” 她的声音沙哑极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她的喉咙。 莱恩没有说话。 他只是握紧刀柄,又往里刺了一寸。 她的身体开始碎裂,像镜子一样,从伤口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那些裂纹迅速蔓延,爬满她的脸,爬满她的身体,爬满她的每一寸皮肤。 那张和莉莉安一模一样的脸上,开始出现无数道细密的裂痕。 最后,哗啦一声。 她碎了。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在镜子里映出无数个破碎的她。那些她还在做着不同的表情——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尖叫,有的在哀求。 然后那些碎片慢慢化成光点,消散了。 只剩下那柄短刀,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空中的青色大鸟,在那一瞬间忽然凝固了。 风刃停在半空,呼啸的风声消失了,撕扯的力道全部散去。 大鸟像是被抽走了灵魂一样,化作无数道细细的风,飘散在空气中。 薇拉放下双手,大口大口地喘气。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全是汗。 汗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在镜面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累死我了……”她嘟囔了一声,抬手擦了擦汗。 从假莉莉安出现在她眼前的第一秒开始,薇拉就在看莱恩,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转。 后来假莉莉安开始演戏了。她哭,她委屈,薇拉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又看了莱恩一眼。 那一眼的意思是:你发现了吗? 莱恩用眼角的余光回了一个:发现了。 真正的莉莉安看雷克斯的时候,眼神里总是带着点东西的。 别扭,骄傲,说不清道不明的情丝,还有更多懒得拆穿的傲娇。 那种眼神太复杂了,复杂到很难复制。 但这个“莉莉安”看他的时候,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像一张白纸。 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像真的。 所以当他们四目相对的时候,莱恩和薇拉就已经知道了。 这个莉莉安,是假的。 那接下来怎么办? 揭穿她?杀了她? 那太浪费了。 假货出现在这里,一定有它的目的。与其在迷宫里漫无目的地瞎走,不如让这个假货带路。 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看看它要把他们引到哪里,看看它背后还有什么东西。 所以莱恩用眼神问薇拉:配合我? 薇拉用睫毛的颤动回答:好。 然后他们就演了一场戏。 薇拉演那个“消耗过度、气喘吁吁”的恶人。 莱恩演那个“什么都没发现、只顾着往前走”的领队。 假莉莉安演她的委屈,演她的眼泪,演她一步一步靠近雷克斯。 他们都在演。 只有雷克斯是真的。 那傻小子,从头到尾都是真的。 他真的担心了,真的愤怒了,真的心疼了。 他看着假莉莉安的时候,眼睛里那些光——那些紧张、那些愧疚、那些想说又说不出口的话——全都是真的。 所以当假莉莉安朝雷克斯伸出手的时候,莱恩没动。 他在等。 等假货露出真正的目的。 那柄短刀出现的时候,莱恩动了。 他早就准备好了。 现在,假莉莉安碎了。 光点还在空气里飘,像是无数只萤火虫,又像是无数片破碎的镜子。 它们慢慢下落,慢慢消散,最后什么都没剩下。 只有那滩透明的液体还在地上,在镜子里映出他们三个人的倒影。 薇拉走过来,站在莱恩身边。她低头看着那滩液体,看着那柄落在地上的短刀。 “演技不错。”她说,“可惜眼神不对。” 莱恩将地上那柄短刀收了起来,薇拉看着他的动作,忽然问:“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一眼。”莱恩说。 “我也是。”薇拉笑着说。 莱恩点了点头。 镜子复制了她的脸,复制了她的声音,复制了她的记忆。但镜子复制不了那个。 因为那个东西,叫真心。 薇拉没有再问。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消散的光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雷克斯还跪在那里。 他的眼睛还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些消散的光点。 他的嘴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的身体在抖,从指尖开始,一直抖到全身。 “大……大小姐……”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 没有人回答他。 那些光点已经全部消失了。那个“莉莉安”留下的唯一痕迹就是地上那滩透明的液体,像眼泪,像露水,像所有最后消失的东西。 雷克斯往前迈了一步。 他的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伤口还在流血,风刃留下的伤痕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身体。 但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跪在那里,盯着那滩液体。 “大小姐……大小姐呢?” 他抬起头,看着莱恩。 那双眼睛里,全是茫然,全是困惑,全是那种找不到答案的痛苦。 这世上最残忍的事,不是让你失去,而是让你刚发现自己有多在乎,就永远失去了。 莱恩看着他,沉默了两秒。 “那不是你的大小姐。”他说。 雷克斯愣住了。 “那……那大小姐在哪?” 莱恩没有回答。 他转过头,看向薇拉。 薇拉已经走到雷克斯面前,低头看着他,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带着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里,有疲惫,有怜悯,有无奈。 还有一些雷克斯读不懂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叹了口气。 “雷克斯,”她轻声说,“你信错人了。” 雷克斯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镜子还在发光,整个洞穴里安静极了,只剩下那些光在流动,像是无数条时间的长河,把所有人都冲散了。 雷克斯跪在那里,盯着那滩透明的液体。 他想,原来这就是消失。 没有声音,没有痕迹,没有告别。 就那么哗啦一声。 碎了。 没 第203章布豪,我的大小姐! “我一开始想问你们各问题。”薇拉说,然后转过头看向莱恩,“你们是在哪里遇到那个‘莉莉安’的?” 莱恩看着她,沉默了一秒,然后开始说。 他说得很简洁,三言两语就把刚才的事讲完了——那些呼救声,那个浑身是血的莉莉安,雷克斯冲过去的样子,还有最后那张扭曲的脸。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摸出一瓶恢复魔力的药剂,递过去。 薇拉接过来,看了一眼,拔开塞子,仰头喝下去。她的喉咙动了动,几秒后,脸色明显好转了一些。 “谢谢。”她说,把空瓶还给莱恩。 然后她看向雷克斯。 “你的大小姐是跟着莱恩走的。”她说,“或者说,是跟着一个假装成莱恩的什么东西走的。” 雷克斯愣住了。 “什么?” 他抬起头,那双茫然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是困惑,是警觉,还有些蒙圈。 薇拉看着他,又看看莱恩。 “你们还记得,为什么我刚见到你们的时候那么惊讶吗?” 莱恩的眉头动了动。 薇拉继续说:“因为我之前也遇到了‘莱恩’。” 雷克斯的眼睛瞪大了。 “我和莉莉安走了很久,”薇拉说,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讲一个已经过去的故事,“后来我们碰到了‘莱恩’。他说你们在岔路口走散了,雷克斯不知道走到哪去了,他找了好久没找到。他让莉莉安跟他一起去找雷克斯,让我先往前走,到出口等他们。” 她顿了顿。 “莉莉安当时一听雷克斯丢了,急得不行,二话不说就跟着那个‘莱恩’走了。” 雷克斯的脸色变了。 “我本来想跟上去。”薇拉说,“但那个‘莱恩’说,人多了容易乱,让我先走,他们找到人就回来。我当时没多想,就顺着路一直走,走到这里。” 她看着雷克斯。 “然后我就遇见了你们。” 雷克斯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怎么会……”他的声音沙哑,“怎么可能……” 他挠着自己的头,用力地挠,像是想把什么东西从脑子里挠出来。那动作很重,指甲刮过头皮,发出刺耳的声响。 然后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大小姐……”他的声音在抖,“大小姐现在有危险?” 薇拉点了点头。 “是的。” 雷克斯整个人都僵住了,有时候真相来得太快,快到你还没准备好接受,它就已经把你劈成两半。 莱恩蹲下来,看着地上那些“莉莉安”消失后留下的液体。 透明的液体正在慢慢蒸发,像是从来没存在过。 他又看了看周围的镜子,那些镜子里映出他们三个人的脸。 “看来不能分头行动了。”他说。 薇拉看着他。 “这片迷宫,”莱恩站起来,指着那些镜子,“应该会根据镜子里映射的我们,记录信息,然后生成这种东西。” 薇拉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么想的。” 雷克斯在旁边听着,一句也没插上嘴。他只是站在那里,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那些指甲太短了,掐不出血,但他还是在用力,像是在用这种方式惩罚自己。 莱恩转过头,看着他。 “现在去找你家大小姐。” 雷克斯愣了一下。 “走。”莱恩说,“你带路,从薇拉来的路走。” 雷克斯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的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往自己身上倒药剂。那些疗伤的药液浇在伤口上,滋滋作响,他眉头都没皱一下。那些伤口在愈合,皮肉在生长,但他脸上的表情,一点都没好起来。 莱恩和薇拉站在旁边等着。 薇拉看着雷克斯,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他对她,”她轻声说,“真的很在乎。” 莱恩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雷克斯,看着那个浑身是伤的人,正一瓶接一瓶地往自己身上倒药。那些药瓶空了,滚落在地上,在镜面上转着圈。 “走吧。”雷克斯站起来,握紧那柄巨剑。 三个人朝薇拉来的方向走去。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也朝那个方向走去。 光在镜子里来来回回地反射,晃得人眼晕。 雷克斯走在最前面。 他的脚步很快,快得不像一个刚受了重伤的人。 他什么都不想。 他只想着快点。 再快点。 大小姐在等他。 大小姐有危险。 他要去找她。 哪怕那个她是假的,他也要亲眼确认。 哪怕前面是陷阱,他也要跳进去。 因为如果万一,那个是真的呢? 如果他因为犹豫,让她等不到他呢? 那种可能,比死还可怕。 他的背影消失在镜子里。 莱恩和薇拉对视一眼,跟上去。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也在跟上去。 光在镜子里跳跃,折射,分裂,重合。 像是在笑。 又像是在 第204章承诺 莉莉安和莱恩走了很久。 她一边走一边喊,嗓子都快喊哑了。 “雷克斯——!雷克斯——!” 没有人回答。只有那些镜子,把她的声音来回反射,变成无数个“雷克斯”,一层一层地往远处传,最后消失在看不见的地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把那些声音吃掉了。 莉莉安又急又气。 “他怎么搞的?”她瞪着前面的莱恩,“你们怎么走丢的?就这么点路!” 莱恩也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不知道。”他说,“当时我在前面探路,他在后面走。我一回头,人就不见了。” “真是个蠢货!” 莉莉安骂出声来。那些词从她嘴里蹦出来,一个比一个狠——蠢货、笨蛋、乡巴佬、土包子、雷克斯。 但她骂着骂着,声音就软下来了。 “雷克斯……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她在心里这么想着。 又走了一会儿,两人都口干舌燥。莱恩找了个地方,靠着一面大镜子坐下来。莉莉安也挨着坐下,从腰间摸出水囊,咕嘟咕嘟喝了几大口。 喝完水,两人喘了口气。 莱恩忽然转过头,看着她。 “雷克斯对你很重要吧?” 莉莉安愣住了。她没想到这个一向冷淡的、话少得可怜的人,会突然问这种问题。她的脸有些烫。 “重……重要什么?”她别过脸,不去看他,“就是……就是看着比较顺眼而已。算是我一个跟班的。” 莱恩看着她,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特别温和,温和得不像他。温和得像是另一个人。 莉莉安看着那个笑容,愣住了。 她从来没在莱恩脸上见过这种表情。 **有些人笑起来很好看,可如果他从不对你笑,忽然对你笑了,你要小心。** “那我们要更快一点找到他了。”莱恩说。 莉莉安默默点了点头。 两个人站起来,继续往前走。 “雷克斯——!” “雷克斯——!”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也在喊。 不知道喊了多久,前面终于传来回应。 “大小姐——!大小姐——!我在这儿!” 是雷克斯的声音。 莉莉安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顺着声音跑过去,莱恩跟在后面。跑过几个弯,穿过几条岔路,终于看见—— 雷克斯坐在地上,靠着一面镜子。 他身上有伤。衣服破了好几道口子,露出下面翻卷的皮肉。那些伤口还在渗血,把他身下的镜子染红了一小片。 “雷克斯!” 莉莉安冲过去,蹲在他面前。 “你怎么了?怎么伤的?” 雷克斯抬起头,看见她,那张脸上露出一个憨憨的笑。 “大小姐……”他的声音有些虚弱,“你来了……” 莉莉安急得眼眶都红了。她手忙脚乱地翻出药剂,往他伤口上倒。 “怎么回事?谁伤的你?” 雷克斯咧了咧嘴,像是在忍着疼。 “是薇拉。”他说。 莉莉安的手停了一瞬。 “薇拉?” 莱恩也皱起了眉头。 雷克斯点点头。 “我刚才走着走着,碰到了薇拉。”他说,“我问她我家大小姐在哪,她说你跟莱恩去找我了。我还挺高兴,以为碰到自己人了。结果……” 他顿了顿,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愤怒。 “结果她带我走到一个地方,说发现出口了。她想回去找你们,让我在那边等。我说那我们一起回去。她……她就对我动手了。” 莉莉安的眼睛瞪大了。 “她对你动手?” 雷克斯点点头。 “她用风魔法打我。我打不过她,只能跑。跑着跑着,就跑到这儿来了。” 莉莉安气得浑身发抖。 “她……她怎么是这样的人!” 莱恩也皱紧了眉头,没说话。 莉莉安深吸一口气,又倒出一瓶药剂,继续给雷克斯上药。她的动作很轻,很小心,生怕弄疼他。 “走,我们去找她。”她说,“找她要个说法去。” 雷克斯看着她,忽然笑了。 “没事。”他说,“其实这样也挺好。” 莉莉安一愣。 “要不是因为这个,大小姐也不会离开薇拉身边。”雷克斯说,“也算是变相保护你了。” 莉莉安的脸腾地红了。 “说什么呢?你个木头!” 她低下头,继续给他上药,不敢看他,但她的动作更轻了。 “蠢货……你个笨蛋……”她小声嘟囔着,“你可再也不能跟丢了,知道吗?这里不知道有什么东西,你都不知道会死在哪儿……” “知道了,知道了。”雷克斯笑着应着。 然后他的手,悄悄地伸过来握住了她的手。 莉莉安浑身一僵。 她的脸烫得像要烧起来,整个人差点跳起来。 “干……干嘛?谁让你牵我手的?” 雷克斯挠了挠头,嘿嘿笑着。 “大小姐……”他说,“你对我真好。” 旁边的莱恩也帮腔道。 “对啊,你家大小姐刚才可担心你了。一路上一直在找你,喊得嗓子都哑了。” 莉莉安的脸更红了。那红色从脸颊烧到耳根,烧到脖子,烧得她整个人都热烘烘的。 “好……好了好了!”她结结巴巴地说,“我对你好不是很正常的吗?除了我,还有谁会对你好?” 她甩了甩手,想甩开他。 “赶紧把手松开!” 但她的手,一点都没用力挣扎。 雷克斯见状,忽然一用力,把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莉莉安整个人都懵了。她愣在他怀里,脑子一片空白。 然后她开始捶他。 “干嘛呢?你个蠢货!我只让你牵一下,你就蹬鼻子上脸了?何况莱恩还在这呢!” 雷克斯没有松手。他抱着她,抱得很紧。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低,很认真。 “谢谢你,大小姐。” 莉莉安的动作停了。 “谢谢你救我。谢谢你对我这么好。” 他的声音在抖。 “我以后……一定会一直待在你身边。保护你一辈子。” 莉莉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抬起头,看着他。 雷克斯那张憨厚的脸上,全是真诚,全是认真。全是那种让人没法拒绝的东西。 她的脑袋晕乎乎的。 那些话,那些承诺,那些“一辈子”,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转得她整个人都飘 第205章意志与延伸 雷克斯低下头,看着怀里的她。 灰色眼睛里,全是温柔。 然后他的手里,悄悄出现了一柄短刀。 很小,很细,刀刃上泛着冷冷的光。 他的手臂慢慢收紧,把她搂得更紧。那柄刀,朝她的后心,一点一点地靠近。 一寸。 两寸。 三寸。 他还在说着那些话。 “大小姐,等这次我们能出去,我就去找你父亲,去提亲。” “我们一辈子在一起好不好?” “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庄园,会有很多很多小宝宝……” 那柄刀,离她的后心只剩一寸。 “我们会很幸福,很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半寸。 刀尖几乎要触到她的衣服了。 然后—— 雷克斯的声音忽然停住了。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胸口。 那里,有一柄剑。 骑士长剑。 从莉莉安怀中刺出来,贯穿了他的胸口。 他愣住了。 那柄刀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抬起头,看见莉莉安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刚才的娇羞,没有刚才的感动。 只有冰冷。 只有愤怒。 “怎……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莉莉安没有回答他。她只是握紧剑柄,又往里刺了一寸。 “雷克斯”的身体开始碎裂。 从伤口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那些裂纹迅速蔓延,爬满他的脸,爬满他的身体。 和雷克斯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不甘和不解。 哗啦一声。 他碎了。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化成光点,慢慢消散。 只剩下那柄短刀,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莉莉安收回剑,转过身,看着不远处的“莱恩”。 “莱恩”站在那里,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你……” 莉莉安用剑指着他。 “你们两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她的声音冷得像冰,“居然敢伪装成莱恩和雷克斯。” “莱恩”的表情变了。 惊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诡异的笑容。 “雷克斯那个笨蛋,可不会说那么多油嘴滑舌的话。”莉莉安一字一句地说,“他也不敢想那么多。” “莱恩”笑了。那笑容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后变成一种扭曲的笑。 “居然被你发现了。” 他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莱恩那种冷淡的、平稳的声音,而是另一种更尖细、更阴冷的声音。 “运气好的小鬼。” 他往前走了一步。 “不过,你以为知道这个,就能活吗?” 莉莉安握紧剑,盯着他。 “雷克斯和莱恩到底在哪儿?” “莱恩”歪了歪头。那张脸在镜子的反光里显得格外诡异。 “他们已经先你一步,下地狱了。” 他的手里,出现了那柄短刀,和刚才那个假雷克斯手里的一模一样。 “你也就带着这个秘密,死在这里吧。” 他冲上来。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也冲上来。 光在镜子里来来回回地反射,晃得人眼晕。 莉莉安握紧剑,摆出防守的姿势。 她的手在抖,但她咬着牙,不让它抖。 雷克斯还没找到。 莱恩还没找到。 她不能死在这里。 “莱恩”一刀刺过来的时候,莉莉安侧身躲开。 短刀贴着她的肋骨划过,在衣服上留下一道口子。 那股凉意从皮肤表面渗进去,一路渗到骨头里,像是有人用冰做的刀在她骨头上刻了一刀。 太快了,这个假莱恩的动作太快了。没有魔法,没有任何花哨的东西,就是纯粹的、极致的近身搏杀。 他的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他的刀很稳,但每一次挥动都快得看不清轨迹。 就和真的莱恩一模一样。 莉莉安后退一步,长剑横扫,逼开他的追击。 冰元素在她身边凝聚,化作十几根冰锥朝那个假莱恩射去。 那些冰锥从他身边擦过,一根都没碰到他。莉莉安的心里沉了一下。 这就是莱恩的水平吗? 她以前只是听说,只是远远地看着,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到那些“他打败了艾莉诺”的传言。 她从来没真正和莱恩交过手。现在她知道了,那些传言是真的,甚至可能还低估了。 那柄短刀又来了。 莉莉安举剑格挡,刀剑相撞发出尖锐的金属声。 一股力道从剑身上传过来,震得她虎口发麻,整条手臂都在抖。她往后退了一步,那个假莱恩往前逼了一步。 她又退一步,他又逼一步。两个人在这狭窄的隧道里一进一退,两侧的镜子把他们的身影来来回回地反射,无数个莉莉安在后退,无数个假莱恩在紧逼。 莉莉安的背撞上了镜子。 冰凉。 她无路可退了。 那个假莱恩的嘴角弯起来,露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和真的莱恩一点都不像,但又很奇异地适配莱恩那张脸——太邪恶也太扭曲了,就好像他本来就该这样笑一样。 他举起刀。 莉莉安盯着那柄刀。 那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雷克斯在哪儿? 真的莱恩在哪儿? 她会死在这里吗? 她还能再见到他们吗? 然后那些念头全部消失了,只剩下一个—— 她不想死。 她不想死在这种地方。 她不想死在一个假货手里。 她的眼睛亮起来。 那个假莱恩的刀刺下来。 莉莉安没有躲,她侧身让那一刀刺进她的肩膀——不是要害,但足够疼,疼得她整张脸都皱起来。 但同时她手里的剑往前递出去,直刺那个假莱恩的胸口。 他躲开了,太快了,那一剑刺空了。 莉莉安咬牙,肩膀上的伤口在流血,疼得她眼前发黑。 但她没停。她趁那个假莱恩躲闪的瞬间往旁边一滚,从镜子的夹角里滚出去,重新拉开距离。 那个假莱恩看着她,像是在看一个有趣的猎物。 “还能动?”他笑着说,“不错。” 莉莉安没理他。 她在想怎么打。硬拼是拼不过的,他的速度太快,她的剑根本追不上。 冰锥也没用,他太灵活了,根本打不中。那怎么办?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镜子。那些镜子里有无数个她,无数个他。 那些影子也在对视,也在对峙,也在等待。她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练剑时说过的话。 “莉莉安,你要记住,剑不只是武器,它是你身体的延伸。冰元素也不只是魔法,它是你意志的延伸 第206章璨如冰花 “莉莉安,你要记住,剑不只是武器,它是你身体的延伸。冰元素也不只是魔法,它是你意志的延伸。” 那时候她不懂。她才六岁,连剑都握不稳,怎么懂什么叫身体的延伸、意志的延伸?她只知道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握着她的小手一点点纠正握剑的姿势。 后来她长大了。她能在剑术课上打败那些比她大的男孩子了,父亲还是不说话,只是偶尔在她练完剑之后递给她一杯温水。她以为那就是全部了。 直到现在。 那个假莱恩又冲上来了。 这一次,莉莉安没有退。 她举起剑,剑身上开始凝聚冰元素。不是冰锥,不是冰刺,是一种更薄、更淡的东西。那些冰元素从剑身上蔓延开来,在空中凝结成无数道细细的丝线。 冰丝。 那些丝线很细,细得几乎看不见。它们在空中飘荡,飘得到处都是,飘满了整个隧道。那个假莱恩冲进来,撞上那些丝线。他的动作顿了一瞬。那些丝线太细了,不会伤到他,但会缠住他。每一根丝线都像蛛网一样轻轻地粘在他身上,让他的速度慢下来。 他挥刀斩断那些丝线。但太多了,斩断一根又有十根缠上来。 莉莉安没有停。她继续挥剑,继续凝聚那些冰丝。魔力在疯狂消耗,伤口在疯狂流血,但她没有停。那些丝线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在空中交织成一张巨大的网,把这个狭窄的隧道整个封住。 那个假莱恩的速度越来越慢。他的刀还在挥,但那些丝线太密了,密得像雾,密得像墙。他每走一步都要斩断几十根,每挥一刀都要消耗几倍的力气。 他终于露出了破绽。 很小。只是动作慢了一瞬。 但对莉莉安来说,够了。 她往前踏出一步,长剑刺出。这一次没有冰锥,没有冰刺,只有纯粹的剑。剑身上凝聚着一层极薄的冰霜,那冰霜在镜子的反光里闪着冷冷的寒光。她整个人像一道光从那片冰丝的网里穿过去,剑尖直指那个假莱恩的胸口。 他举刀格挡。刀剑相撞。 但这一次,莉莉安的剑没有停下来。 那些冰丝忽然收紧,缠住了他的手腕,缠住了他的手臂,缠住了他的刀。他一瞬间动不了。 就这一瞬间。 莉莉安的剑刺进他的胸口。 那个假莱恩愣住了。他低下头看着胸口那柄剑,剑身上凝结的冰霜正在蔓延,从伤口处开始把他的身体一点一点冻住。 “怎……怎么可能……”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莉莉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紧剑柄,又往里刺了一寸。 那个假莱恩的身体开始碎裂。和之前那些镜像一样,从伤口处开始出现一道道裂纹。那些裂纹迅速蔓延,爬满他的脸,爬满他的身体。那张和莱恩一模一样的脸上满是不甘和愤怒。 哗啦一声。 他碎了。 那些碎片落在地上,化成光点慢慢消散。只剩下那柄短刀落在地上,叮当一声。 莉莉安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气。她的肩膀还在流血,魔力几乎耗尽,腿在抖,手也在抖,全身都在抖。她低头看着地上那些消散的光点,看着那柄短刀。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张脸上全是汗,全是血,全是疲惫。头发乱糟糟地粘在脸颊上,被汗水和血糊成一绺一绺的。肩膀上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把她半边衣服都染红了。 但那双眼睛是亮的。 很亮。 像是冰面下透出的光,像是深夜里亮起的星。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忽然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握住剑的那天。那是父亲的剑,很重,比她人还高。她双手握着剑柄举都举不起来,只能在地上拖着走。父亲站在旁边看着她,没有说话。 后来她长大了,能举起那柄剑了,能挥动那柄剑了,能在剑术课上打败那些比她大的男孩子了。父亲还是不说话,只是偶尔会在她练完剑之后递给她一杯温水。 再后来,她进了圣罗兰学院,成了“罗斯戴尔家的大小姐”,成了那个端着架子、昂着下巴、谁也不服的傲娇千金。她穿着漂亮的裙子参加舞会,和那些贵族小姐们说笑。她以为自己已经长大了。 直到今天。 直到现在。 她一个人站在这里,浑身是伤,魔力耗尽,面前是一个被她亲手杀死的怪物。那个怪物有着莱恩的脸,有着莱恩的身手,有着足以杀死她无数次的力量。 但她赢了。 她靠自己赢了。 莉莉安忽然想笑。她也真的笑了。镜子里那个她也在笑。两个她隔着镜子对视,像是两个不同的人,又像是同一个人。 她想起父亲说过的话。 “莉莉安,你要记住,剑不只是武器,它是你身体的延伸。冰元素也不只是魔法,它是你意志的延伸。” 那时候她不懂。现在她懂了。 剑是身体的延伸,所以握剑的那一刻,她的身体就不再只是身体,而是武器。冰元素是意志的延伸,所以凝冰的那一刻,她的意志就不再只是意志,而是力量。 她站在那里,浑身是伤,狼狈不堪。 但她的背挺得很直。 像一柄剑。 像一朵开在冰天雪地里的花。 镜子里,无数个她也挺直了背。那些镜子里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那些光穿过她的伤口,穿过她的疲惫,穿过她的狼狈,照出她眼睛里的那一点亮。 是骄傲。 是罗斯戴尔家族世代传承的骄傲。 是战士的骄傲。 她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进肺里,凉凉的,带着镜子的冷意,带着血的铁锈味,带着自己汗水的咸。然后她慢慢吐出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还在抖,但已经比刚才稳多了。 她赢了。 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不是为了给谁看,只是因为—— 她不能死在这里。 雷克斯还在等她。那个蠢货还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喊她“大小姐”。她要是死在这里,那家伙一定会哭得很难看吧。还有莱恩,还有那些等着她回去的人。 她还有要见的人,还有要保护的人,还有要一起走下去的人。 所以她不能死。 就这么简 第207章你在可惜什么啊! 莉莉安扯了扯嘴角,想笑一笑。但扯到脸上的伤口,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从怀里摸出药剂,准备往伤口上倒。 就在这时—— “大小姐——!”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莉莉安的手猛地一抖,药剂差点掉在地上。 那个声音……是雷克斯。 “大小姐——!你在哪儿——!” 声音越来越近。 莉莉安整个人都绷紧了。她撑着地站起来,握紧那柄长剑。手还在抖,但她握得很紧。 不远处的拐角,三个人冲了出来。 莱恩。薇拉。雷克斯。 三个人看见她,都愣住了。 雷克斯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抬腿就要往这边冲。 一只手拦在他面前。莱恩的手按在雷克斯胸口,把他挡在原地。那双灰蓝色的眼睛盯着莉莉安,从上到下,从下到上,打量了一遍。 雷克斯急了:“你干嘛?那是大小姐!” 莱恩没说话。 莉莉安站在那里,也盯着他们。她举起剑,剑尖对着那三个人。 两边就这么僵持着。镜子里,无数个他们也在僵持着。光晃得人眼晕。 莱恩忽然开口。 “雷克斯。”他说,“你有没有什么……只有你和莉莉安知道的小秘密?” 雷克斯愣住了。他挠了挠头,看着莱恩,又看看对面的莉莉安。 “秘……秘密?” 对面的莉莉安也愣住了。她没想到对面这三个人会问这种问题。更没想到莱恩会用这种方式来验证身份。 雷克斯挠着头想了半天,然后他的脸忽然红了。那红色从脸颊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整个人都红透了。 “有……有一个……”他结结巴巴地说。 “说。”莱恩道。 雷克斯看了看对面的莉莉安,又低下头,扭捏得像个大姑娘。 “就是……就是大小姐小时候……” 对面的莉莉安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有一次……”雷克斯的声音越来越小,“有一次大小姐翻墙出来玩,结果没算好位置,翻出来直接掉进了……” 他顿了顿。 “掉进了装牛粪的板车上。” 寂静。 整个隧道里一片寂静。 那些镜子里的所有人,都沉默了。 然后—— “雷克斯——!!!” 莉莉安发出了尖锐的爆鸣声。她的脸红得像烧起来一样,整个人都冒着热气。她举着剑朝雷克斯冲过来。 “你不是答应过我——这辈子都不说出去的吗——!” 雷克斯吓得捂住耳朵往后退了好几步。 “莱恩让我说的!他说要说只有我们俩知道的秘密!” “那你也不能说这个——!” 莉莉安追着他打。剑早扔了,就用拳头捶,用脚踢,用什么东西都往他身上招呼。雷克斯抱着头蹲在地上,任她打。 “大小姐我错了!大小姐我再也不敢了!” “你还敢有下次——!” 莱恩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动。 薇拉在旁边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很轻,但在这空旷的隧道里格外清晰。她捂着嘴,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看来,”她说,“是真的。” 莱恩点了点头。 他走过去,捡起莉莉安扔在地上的剑,又捡起那柄假莱恩留下的短刀。那柄短刀和真的一模一样,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那边,莉莉安还在打。 “蠢货!笨蛋!乡巴佬!土包子雷克斯!” “大小姐我错了……” “我让你说!我让你说!” 薇拉走过来,站在莱恩身边,看着那两个人。 “感情真好。”她说。 莱恩没说话。他看着莉莉安,看着她一边骂一边打,看着雷克斯抱着头蹲在地上,看着她虽然打得狠,但每一拳落下去都没什么力气。 他的嘴角又动了动。 那边,莉莉安终于打累了。 她喘着气站在雷克斯面前,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她,小心翼翼地开口。 “大小姐……你还生气吗?” “废话!” “那……那你还打吗?” 莉莉安瞪着他抬起手,雷克斯赶紧又抱住头。 但那手落下来的时候,很轻。 在他头上摸了摸。 “下次再敢说出去,”莉莉安的声音凶巴巴的,但红透的耳根出卖了她,“我就……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雷克斯抬起头看着她,傻傻地笑了。 “知道了,大小姐。” 莱恩走过来,递给她一瓶药剂。莉莉安接过来,低头处理肩膀上的伤口。雷克斯凑过来想帮忙,被她瞪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薇拉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 “对了,”她开口,“莉莉安,你那边怎么回事?你跟着那个假莱恩走了之后,发生了什么?” 莉莉安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没什么。”莉莉安说,昂起下巴,“就是碰到一个假的雷克斯,一个假的莱恩。我把他们都打趴了。” 雷克斯的眼睛瞪得老大。 “都?两个?” “废话。”莉莉安把药剂倒进伤口,疼得倒吸一口气,但还是昂着下巴,“那个假莱恩还挺能打的,不过也就是能打而已。” 她没说那个假雷克斯说了什么让她心动的话,没说那些她差点信以为真的画面,没说自己在面对那个假莱恩时有多害怕。 她只是昂着头,看着他们。 “怎么?你们以为本小姐会被那几个假人骗到?” 雷克斯立刻帮腔。 “怎么可能!大小姐最聪明了!” “那是。”莉莉安的嘴角翘起来,被吹捧得有些飘飘然。 “对了,大小姐。”雷克斯忽然开口,“我们前面也碰到一个假的你。” 莉莉安愣了一下。 雷克斯挠了挠头,开始讲。他讲得很详细,那个假莉莉安是怎么出现的,怎么哭着说薇拉伤害她,怎么靠在他身上,怎么给他上药,怎么握他的手,怎么靠在他肩膀上,怎么脸红着说要和他结婚—— 他一边讲,脸一边红。那红色从脸颊漫到耳根,漫到脖子,整个人都红透了。 “不过还好,”他说,“莱恩一眼就看出来那是假的。他把她杀了。” 他顿了顿,又挠了挠头。 “可惜……” 话没说完,莉莉安的声音已经响起来。 “你在可惜什么啊!” …… 感谢大家的打赏发电,求免费打赏,追读,推书,评论,感谢大 第208章二皇子的任务(今日五更) “你在可惜什么啊!” 莉莉安的脸也红了。雷克斯描述的那些画面——牵手,靠肩,脸红,说结婚——每一个词都像是火苗,烧得她整个人都热起来。 雷克斯憨憨地笑了。 “就是……那个假的你,说的那些话……”他挠着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觉还挺好的。” 莉莉安别过脸,不看他。 众人一边往前走,一边说着。雷克斯还在絮絮叨叨,说着那个假莉莉安有多像,说着那些话有多让他心动,说着可惜那不是真的。 莉莉安听着,脸上的红色一直没褪。 她忽然伸出手。 雷克斯感觉自己的手被什么握住了。他低头一看,莉莉安的手正握着他的手。 他抬起头。 莉莉安别着头,不看他。只能看见她红透的耳根,和微微发颤的睫毛。 “那……那个假东西做的,”她的声音闷闷的,小得像蚊子,“我也……也能做。” 她顿了顿。 “我只是觉得,你没必要……对一个假人念念不忘。” 她的声音更小了。 “真的明明就在这儿。” 雷克斯愣在那里。 他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看着那只白皙纤细的手,看着那只微微颤抖却握得很紧的手。 然后他笑了。 用力地点了点头。 “嗯!” 莉莉安没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更紧了一点。 前面,薇拉和莱恩走在不远处。薇拉回头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莱恩也回头看了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那些镜子里,无数个他们也在走着。 帕克把剑从肩膀上拔出来。 剑尖带着一截断掉的箭矢,箭头是黑的,上面还沾着他的血。那血顺着剑身流下来,滴在地上,在灰白色的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低头看了一眼伤口,眉头都没皱一下。 旁边的海顿递过来一卷绷带,帕克接过来,单手缠了几圈,用力一拉。绷带勒进肉里,血止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前面那扇已经打开的石门。 门后面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 身后传来粗重的喘息声,还有压抑着的呻吟。帕克回过头,扫了一眼那些跟着他走出来的人。 十七个。 进来的时候是十七个。 现在站着的,不到十个。 那条甬道太长了。窄得只容一人通过,两侧的墙上每隔几步就有机关——喷火的孔洞,射箭的暗格,从头顶砸下来的巨石,脚下突然翻开的陷坑。 这些他们有的人见过,进入隧道的时候有人就是这样闯过来的,按理来说有人提供经验,加上这么多人合作,不可能有这么多伤亡。 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第一个试图用魔法探路的人刚举起法杖,整个人就僵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所有力气。然后他踩中一块翻板,掉了下去,连叫声都没来得及发出。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都是这样。 帕克很快发现了规律——这条甬道里不能使用魔力。任何魔法的波动都会触发更猛烈的机关,而那些试图用魔力护体的人,反而死得最快。 他立刻下令,所有人收起魔力,用身体硬闯。 然后就是一场屠杀。 帕克自己是魔武双修,而且以魔法为主。 他的火系魔法在年轻一辈里排得上号,可在这条甬道里,那些火焰、那些爆裂、那些他引以为傲的东西,全都成了摆设。 他只能靠身体素质硬撑——可他练了这么多年魔法,身体早就习惯了魔力的加持。现在不让用,就像是一个练惯了二头肌的人被绑住一只胳膊,浑身上下都别扭得要命。 他肩膀上的箭就是这么中的。那一箭本该被他用火墙挡下来,可他刚凝聚魔力,墙上的机关就像疯了一样狂喷火焰,他只能撤掉魔力,硬挨这一下。 帕克吐出一口血痰。 那口痰落在地上,红褐色的,混着灰。 他擦了擦嘴角,目光从那几个幸存者身上移开,落在那扇石门后面的一片漆黑上。 莱恩·维尔特。 那个名字忽然从他脑子里冒出来。 来之前,二皇子专门把他叫去,交代了一件事。 “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二皇子坐在那里,冰蓝色的眼睛盯着他,像是要把什么刻进他脑子里,“如果碰上了,想办法让他死在里面。” 帕克当时点了点头。 他对莱恩没什么恶感。没见过面,只是一个名字而已。但二皇子的话就是命令,命令就要执行。 所以在那间大厅里,他故意选了艾伦去探路——那个怂包,抖得像筛子一样,一看就和莱恩走得近。他以为这样能让莱恩急,能让莱恩犯错,能让莱恩在冲动之下干出点什么。 结果莱恩什么都没干。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艾伦被推进那扇门,什么都没干。 后来大门打开了,所有人一起进去。帕克故意说了那些话,故意让莱恩别跟上来——他巴不得莱恩掉队,巴不得他一个人落在后面,巴不得那些机关把他弄死。 那个小白脸。 那张冷漠的、好像什么都在掌控里的脸。 帕克想起那张脸,心里的火就往上蹿。 不过也好。 他想着,目光扫过那些瘫在地上的人。等这些没用的炮灰死得差不多了,剩下的都是自己人——海顿,马库斯,奥拉夫,还有文森特那两个人虽然不算是他的心腹,但至少不会坏事。到时候再回过头来堵莱恩,想怎么杀就怎么杀,也没人会说出去。 秘境里死个人,太正常了。 帕克这么想着,嘴角忍不住勾了一下。 他把带血的剑插回鞘里,朝海顿摆了摆手。 “走吧。”他说,“不等了。” 帕克转过身,第一个迈进那扇石门。 身后的人跟上来,脚步声杂乱,踩在石板上,在黑暗里来来回回地响。 门后面是一个巨大的空间。 比之前那个洞穴还大。四周是灰黑色的石壁,高得看不见顶。石壁上爬满了藤蔓,那些藤蔓暗绿色的,有些粗得像手腕,有些细得像发丝,层层叠叠,像是无数条蛇纠缠在一 第209章莱恩维尔特之死 地面是平整的石板,石板缝隙里也长着藤蔓,踩上去软软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气息,混着植物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淡淡的甜香。 帕克走在最前面,海顿跟在他身侧,马库斯和奥拉夫走在两边,文森特扶着格雷走在后面,那几个活下来的探索者跌跌撞撞地跟着。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 帕克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站着一个人。 帕克盯着那个背影看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带着刀锋一样的锐意。 “上。” 他抬手一挥。 海顿第一个冲出去。他的速度快得像一道影子,短剑直刺莱恩后心。马库斯从左边包抄,奥拉夫从右边扑上,两个人配合默契,封死了所有退路。帕克自己拔剑,从正面冲上去。 四个人,四个方向。 莱恩动了。 他没有躲,而是转身,抽刀。 那柄短刀出鞘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清晰。刀光一闪,迎面撞上海顿的短剑。金属碰撞的脆响炸开,海顿整个人被震退三步,握剑的手虎口发麻。 马库斯和奥拉夫从两侧扑到,莱恩侧身,让过马库斯的剑锋,同时一脚踹在奥拉夫膝盖上。奥拉夫闷哼一声,踉跄着往旁边倒,撞上一根石柱。 帕克的剑刺到。 莱恩举刀格挡,两柄武器相交,擦出一串火星。 “有点意思。”帕克冷笑,手上加力。 莱恩后退一步,卸掉力道,然后反手一刀削向帕克脖颈。帕克低头躲过,那刀锋贴着他的头皮划过,削断几根头发。 两个人你来我往,刀光剑影交织,帕克越打越心惊——这个莱恩确实有两下子,难怪能打败艾莉诺。 但也就这样了。 帕克一剑逼退莱恩,同时侧身,让过海顿从背后刺来的一刀。海顿的短剑擦着莱恩的腰划过,在衣服上撕开一道口子。 莱恩的动作顿了一瞬。 就那么一瞬。 帕克的剑已经刺进他的小腹。 莱恩的眼睛瞪大,嘴张开,像是想说什么。但帕克没有给他机会,他手腕一转,剑身在莱恩肚子里搅了一下,然后抽出来。 莱恩捂着肚子,往后退了两步,撞上身后的石柱。血从他指缝里涌出来,染红了衣服,顺着石柱往下流。 他靠着石柱,慢慢滑下去,坐在地上。 “等等……等等……”他的声音沙哑,那张冷漠的脸上终于出现了别的表情——是恐惧,是哀求,是那种濒死的人才会有的绝望。 帕克看着他,忍不住笑了。 “等等?”他说,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莱恩,“等什么?等你爬起来再打?” 莱恩抬起头,看着他。那张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在抖。 “放过我……”他说,“求求你……放过我……” 帕克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出声来。 那笑声很大,在空旷的空间里来回回荡。海顿也笑了,马库斯和奥拉夫也笑了。文森特站在不远处,嘴角弯着,格雷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但眼神里也多了一点轻蔑。 “放过你?”帕克蹲下来,用剑尖挑起莱恩的下巴,“就你这样银枪蜡头的货色,也值得二皇子殿下惦记?” 莱恩的嘴唇抖得更厉害了。 “我给你做牛做马……”他说,“我给你当狗……” 帕克盯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他站起来。 “当狗?”他说,嘴角勾着笑,“你也配?” 他一剑刺进莱恩的心脏。 莱恩的身体抽搐了一下,然后软下去。那双眼睛还睁着,瞪得很大,像是到死都不敢相信。 帕克把剑抽出来,甩了甩上面的血。 他低头看着那具尸体,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就这? 那个被二皇子点名要杀的人,那个打败了艾莉诺的人,那个看起来永远冷漠永远高高在上的人—— 就这? 跪地求饶。做牛做马。当狗。 帕克忽然觉得很可笑。 “二皇子殿下也太看得起你了。”他轻声说,抬起脚,踩在莱恩脸上。那只脚碾了碾,把那最后一点残存的冷漠碾得粉碎。 他收回脚,看了一眼海顿。 “把头割下来。”他说,“留着。回去给二皇子看。” 海顿点了点头,抽出短剑,弯下腰。 帕克转过身,看着不远处。 薇拉,莉莉安,雷克斯。 三个人站在那里,脸色惨白。莉莉安的嘴张着,想叫叫不出来。雷克斯的眼睛瞪得血红,握着巨剑的手在抖。薇拉靠在石柱上,表情复杂,像是恐惧,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们……”莉莉安终于发出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们杀了莱恩……” 帕克笑了。 “对。”他说,“杀了。” 莉莉安尖叫一声,拔剑冲上来。 雷克斯也动了。他举着那柄巨剑,像一头被激怒的野兽,朝帕克扑过去。他的速度很快,快得不像是一个受了伤的人。 但马库斯更快。 他从侧面撞上去,肩膀狠狠撞在雷克斯胸口。雷克斯整个人飞出去,砸在一根石柱上,又滑下来,手里的巨剑脱手,落在地上。 奥拉夫跟上去,一拳砸在他脸上。 雷克斯的脸歪到一边,血从嘴角流下来。 “雷克斯——!”莉莉安尖叫着,想往那边冲,但帕克已经站在她面前。 他抬手,掐住她的脖子,把她提起来。 莉莉安的双腿在空中乱蹬,脸憋得通红。她用剑刺他,但剑刺到一半,被帕克另一只手握住剑身,夺过来,扔在地上。 “废物。”帕克说。 他把莉莉安甩出去。 她撞上石柱,又弹回来,摔在地上。她挣扎着想爬起来,但帕克已经走到她面前。 剑光一闪。 莉莉安的脑袋飞起来,落在几步之外。 雷克斯的怒吼声在空间里炸开。他推开奥拉夫,捡起巨剑,冲过来。 马库斯迎上去,一刀刺进他的胸口。 雷克斯愣住。他低头看着胸口那柄刀,看着血涌出来,染红衣服。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不远处莉莉安那具无头的尸体。 他张开嘴,想喊什么。 但只涌出一口血沫。 他倒下 第210章美好人生(打赏加更) 青色流光在石林间仓皇掠闪,薇拉将风元素催动到极致,耳畔只余呼啸。可一道更为暴戾的黑影自侧翼切出——是奥拉夫。他后发先至,钢铁般的拳头毫无花哨地凿在她的背心。 “呃啊!” 骨头与元素护盾同时碎裂的闷响。她如断线风筝般横飞出去,狠狠撞上粗粝的石柱,又软软滑落在地,蜷成一团,不再动弹。 帕克缓步上前,靴底碾过砂石。他垂眼,看见少女单薄的脊背仍在微弱起伏。 他抬起脚,厚重的靴底踏了上去,缓缓施力。 “东境第一天才?”他嗤笑,靴底碾了碾,“就这?” 薇拉在重压下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惨白的脸埋在尘土里,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地面。 帕克朝奥拉夫偏了偏头。 巨汉沉默上前,俯身,钵盂大的拳头带着破风声,精准砸落在她的后脑。 那点细微的起伏,终于停了。 帕克转身,走向另一边。海顿已经利落地用一块灰布包裹好那颗头颅,打了个结,递过来。不远处,那具无头的躯体姿态怪异地歪着,显得有些滑稽。 帕克接过布包,掂了掂。分量不轻,布料迅速洇开深色痕迹。 “走。” 文森特第一个凑上来,大力拍打他的肩臂,笑容满面:“帕克,这次头功非你莫属!” 格雷在一旁默默点头。 几名探索者更是迫不及待地围拢,谄媚的声浪几乎要将人淹没: “帕克大人威武!三招毙敌!” “什么边境之患,在大人面前简直不堪一击!” “那薇拉平日眼高于顶,还不是被大人一脚踩进泥里!” 帕克听着,唇角难以抑制地向上扬起。他瞥了一眼手中沉甸甸的布包。 莱恩·维尔特。二皇子殿下亲点名要的东西,拿到了。 比他预想的,顺利太多。 他抬头,望向石林深处。一点异样的、诱人的光泽在昏暗尽头隐约闪烁,仿佛自有生命。 他迈步,朝那光亮走去。 穿过最后几根嶙峋石柱,视野豁然炸开。 光。璀璨夺目、堆积如山的光。 一个极为辽阔的洞穴呈现眼前,中央是令人呼吸停滞的财富之山:鎏金器皿叠成高塔,秘银盔甲与长剑散落如林,各色宝石仿佛星辰坠地,滚落得到处都是,更夹杂着无数造型古拙、流淌着隐晦魔力波动的精灵遗物。金器上古老纹路在不知源头的微光下流淌着蜜糖般的光泽;银器堆叠如雪丘,每一道曲线都极尽雕琢之能事;而那些宝石——炽红如熔岩之心,幽蓝如深海之眼,幻紫如星空髓核,翠绿如凝萃的初春——它们静静躺卧,光华内蕴,偶尔折射出的光芒便能在岩壁上切割出梦幻般的晕彩。 帕克的瞳孔被这辉煌彻底点亮。 他走近,蹲下,拾起一柄精灵长剑。剑身轻若无物,刃上天然纹路如植物藤蔓,荧光流转。他又抓起一颗拳头大小、剔透无比的宝石,核心封印着一簇永恒跃动的金色火焰。再展开一卷以未知兽皮鞣制的古老卷轴,其上文字蜿蜒如歌,虽一字不识,但那扑面而来的苍茫气息已足以令人心颤。 他回过头,声音因压抑的激动而略显沙哑: “装起来。全部。” 短暂的死寂后,欢呼与贪婪的嘶吼几乎掀翻洞顶。海顿扑向最近的金山,一边疯狂往特制魔法袋里塞,一边用颤抖的手在本子上飞速记录。 文森特早已忘了风度,专挑最精致华丽的往自己怀里、内衬、甚至靴筒里硬塞,直到鼓胀得像个滑稽的球。 格雷的袋子迅速被宝石填满,布料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探索者们则彻底癫狂,有人用衣服打包,有人脱下裤子扎成口袋,甚至有人真的趴在地上,将散落的碎宝石拼命往嘴里塞,企图吞下更多。 帕克站在原地,凝视这场由他主宰的掠夺盛宴。一股滚烫的、饱胀的满足感从心底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这一切,都是他的。 …… 当他带着这惊人财富走出秘境时,外界阳光刺目,天穹澄澈如洗。等候的人群前列,二皇子殿下越众而出,快步迎来。 “好!”殿下的喝彩声如洪钟,震得帕克耳膜嗡嗡作响,“干得漂亮,帕克!” 帕克单膝跪地,献上那几乎能买下数个城池的宝藏。金辉银芒与宝石的华彩交织,堆砌成令人眩晕的小山。二皇子眼中迸发出的光芒,比最炽烈的火宝石还要耀眼。 封赏即刻降临。亲卫队长,五百精锐的统帅权。 而这,仅仅是个开始。 随后是潮水般涌来、令人应接不暇的赏赐:肥沃的领地,成箱的金银,精心挑选的美人,以及节节高升的爵位……每一次加封的诏书宣读,都让帕克心中的满足感膨胀一分,几乎要冲破胸膛。 后来,老皇帝在一个阴冷的、铅云低垂的日子驾崩了。宫门挂起白幡,哀乐不绝。 再后来,二皇子登基了。 新皇即位那天,云开雾散,灿烂的阳光洒在崭新的宫殿与年轻帝王的冠冕之上。帕克身着公爵礼服,跪在百官最前方,聆听那响彻广场的洪亮宣告: “封帕克为帝国大将军,统帅三军,位列公爵,世袭罔替,赏金万两,良田千顷……” 声音回荡,冲击着他的胸膛,带来阵阵幸福的战栗。他忍不住抬起头,望向那至高宝座上的身影。 穿着金色龙袍,戴着璀璨皇冠的那个人—— 那张脸,忽然模糊了一瞬。 帕克下意识眨了眨眼。 视线再度清晰。 可宝座上,哪里是什么二皇子? 那是一张苍白的、冷漠的、带着他最深恶痛绝的神情的脸。 莱恩·维尔特。 帕克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他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手中紧握的长剑,剑尖正缓缓滴落浓稠的鲜血。他触电般环顾四周—— 金殿、百官、珍宝、诏书……所有辉煌景象如潮水褪去。 只有冰冷凹凸的石壁,只有湿滑攀附的藤蔓,只有秘境中永恒不变的、灰蒙蒙的幽暗光线。 以及,眼前那张好整以暇、正静静注视着他的 第211章一个朋友(打赏加更) 灰败的光线,依旧从不可知的穹顶裂隙中渗下,均匀地涂抹在视野所及的每一寸。 石壁是凝固的灰黑,地面是吸饱了湿气的深褐,粗粝的石柱如同巨兽沉寂的肋骨,沉默地刺向虚无的高处,又像是撑起这片压抑空间的、早已石化的脊梁。 光淌过柱身,拖曳出颀长扭曲的暗影,在地上匍匐、交叠,织成一片模糊的网。脚步落下,总疑心会惊动影中蛰伏的什么。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在寂静中流逝。走在最前的莱恩毫无征兆地停下。 紧随其后的莉莉安险险收住脚步,鼻尖几乎蹭上他的后背。 “?” 莱恩没应声。他屈膝半蹲,目光锁死在墙角一处。 那里,有一道刻痕。 极浅,淡得像石头肌理自身的裂纹;却又极直,直得斩钉截铁,绝非天成。 像是很久以前,有人蜷在这阴冷角落,用刀尖,极耐心地,一下一下,磨出这道痕迹。 雷克斯凑过头,粗声问:“啥玩意儿?石头裂了?” 莱恩没理他,指尖探出,轻轻抚过。 触感分明——新鲜的刮削痕迹。石粉细末还残留在凹槽边缘。 刻痕是一个斜斜的叉,两笔,随意交叉,透像顽童信手涂鸦,又像等人时百无聊赖的消遣。 可那叉的角度透着古怪——并非端正的十字,而是向左上方倾斜了约莫三十度。 莱恩盯着那角度,瞳孔一缩。 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刺入脑海。 他顺着那倾斜所指,缓缓抬眼望去。 前方,是一面异常平整的石墙。灰黑,光洁,在奄奄一息的光线下,像一面蒙尘的巨镜,映不出任何形影。 它只是沉默地矗立,仿佛已在此等候了无数年月,静候着该来之人。 莱恩站起身,朝那面墙走去。 雷克斯与莉莉安交换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薇拉原本懒懒倚着石柱,此刻也微微直起身,灰绿色的眼眸追着莱恩的动作,眼底掠过了然的光,如同看一场早已知道下一幕的戏剧。 莱恩在墙前站定,抬手,掌心贴上石面。 冰凉,滑腻,空无一物。 那股寒意顺着手臂经络,蛇一般蜿蜒向上,径直钻入心口。 他收回手,自怀中取出那根黑色能量棒。 它轻若无物,唯有顶端镶嵌的微小水晶,在昏昧中逸散出星子般的微光。 魔力无声注入。 棒端亮起一点萤火。微弱,摇曳,仿佛下一刻就要熄灭。 他将那点光抵在石壁上,沿着某种韵律,轻轻划动。 光痕渗入石质,如同墨迹晕染干涸的沙地。 紧接着—— 字迹,自石壁内部浮现。 一行,又一行。 歪斜,稚拙,像是用刀尖费力刻凿后,又被巧妙的魔力仔细掩藏。 此刻,它们自沉睡中苏醒,一笔一划,逐一亮起,宛若黑暗深处,有谁缓缓睁开了闭合太久的眼睛,静静凝视着墙外之人。 莉莉安怔住。 雷克斯的嘴巴无声张开,忘了合拢。 薇拉已悄无声息地来到莱恩侧后方,目光落在那些字上。她的脚步轻得如同幽灵落地。 字不多,寥寥数行: “前有幻境。 找到操控幻境的东西,就能通关。 只要记住什么才是真的,就能过去。 ——你的朋友。” 末尾,还画着一张笑脸。 歪歪扭扭,丑得认真。 可不知为何,看着就让人心头某处微微一松,甚至想跟着扯扯嘴角。 莱恩盯着那张笑脸,沉默了许久。 字句在视网膜上灼烧。 艾伦怎么会知道? 难道他…… 那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再难按下。 他已经过去了。 他没死。 那颗熄灭的通讯宝石,并非生命消逝的宣告,而是他已走完全程的信号。 你以为他怯懦,你以为他早已殒身半途,你以为同行之谊终成昨日挽歌。 然后,他就在这绝望之地的墙上,刻下一个歪斜的记号,留下一行笨拙的提示,附赠一个丑丑的笑脸,告诉你—— 嘿,别慌,路还在,我也还在前面。 莱恩握着能量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冰冷的金属棱角硌着掌心,传来清晰的刺痛。 这点痛楚如此真实,锚定了此刻,否定了梦境。 那个蓝发蓬乱、被帕克拎出来探路时抖若筛糠的家伙…… 他活下来了。 而且,他为后来者,留下了一条路。 莱恩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冰凉,裹挟着石壁的陈腐与秘境的幽寂,灌入肺腑。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拍。这波动被牢牢锁在平静的躯壳之下,无人得见。 不能显露分毫。 他睁开眼,脸上已无波澜,唯余一片深潭似的静。 莉莉安看着他线条冷硬的侧脸,忽然觉得有些陌生。 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神情,可那双眼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沉淀了下去,又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上来,她看不真切。 “莱恩?”她低声问,目光瞟向石壁,“这上面……写的什么?你认得?” 莱恩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他转过身,面对三人。 “前面有幻境。”他的声音平稳如昔,听不出任何异样,“能制造幻觉的东西。接下来,我们可能会看到一些……并非真实的存在。” 莉莉安的脸色几经变换,最终凝上一层苍白。 她想说什么,嘴唇微动,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雷克斯挠挠头:“幻境?像刚才那些假人玩意儿?” “可能更麻烦。”莱恩道,“但只要找到制造幻境的源头,就能破解。” 雷克斯似懂非懂,但还是瓮声瓮气地点头:“成,听你的。” 莉莉安蹙紧眉头:“你怎么确定?就凭墙上这些字?谁留下的?” 莱恩看向她。 “一个朋友。” 那两个字吐得很轻,又很重。轻得像怕惊扰尘埃,重得像坠着铅块。 莉莉安愣住了,探究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最终将更多的疑问咽了回去。 薇拉静静站在一旁,目光从墙上的字迹移到莱恩脸上,又落回那面已然恢复平静的石墙,眼底若有所思的光芒闪了闪,最终归于沉寂。 莱恩收起能量棒,转身。 “走。” 三人跟上。 走出几步,莉莉安忍不住又回头望去。 石壁上,字迹与笑脸早已隐没无踪,仿佛从未出现。 只剩那面灰黑光滑的墙,在死气沉沉的光线中,沉默如亘古的谜题。 但她知道,那些字还在。 它们沉在石头的记忆里,等待着下一个能唤醒它们、读懂它们的人。 她收回目光,加快脚步,跟上前面那个仿佛重新披上一层无形盔甲的背影。 四人一行,再次没入更深的昏暗。 石柱的巨影,依旧一根根自身边掠过,仿佛无穷无尽。 无名之光笼罩一切,将人影、石壁、前路,皆染成混沌的、介于灰与褪色之间的蓝,宛如沉没前,最后的天 第212章茧 通道持续向下延伸。 坡度平缓,但方向明确。脚下触感逐渐从人工修葺的规整石砖,过渡为粗砺的天然岩层。壁上的雕花装饰不知何时已然绝迹,取而代之的是凹凸不平、布满水渍的原始石壁,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湿冷的幽暗光泽。 空气也在悄然变质。 先前那股陈腐气味逐渐稀薄,一种更为潮湿、更为……粘稠的气息弥漫开来。 像是某种事物长久搁置,缓慢腐败,却又未彻底消亡,反而沉淀出一丝甜腻的余韵。 那味道极淡,如游丝,却顽固地萦绕在鼻尖,似蛛网般黏着,拂之不去。 莱恩的脚步很慢。 每一步都踏实,落足前目光已扫过地面、两侧与头顶。他的右手自然垂落,距离腰侧短刀刀柄,仅一寸之遥。 “停。”莱恩忽然抬手,动作凝定。 莉莉安堪堪刹住脚步。循着他示意的方向望去,前方通道出现一个巨大的弯折,弧度诡异,恍如某种生物体内的腔肠。而在转弯处的地面上,一滩粘稠的液体正映出微弱反光。 莱恩蹲下,用能量棒尾端轻轻触碰。液体粘稠,拉起细长的、近乎透明的丝。他略微凑近,鼻翼微动,眉头随即锁紧。 “是什么?”雷克斯压低嗓子。 “不是血。”莱恩站起身,目光投向弯道另一侧更深邃的黑暗,“但很像。” 那摊液体的痕迹并未终止,而是向前蜿蜒,宛若一道用暗红颜料涂抹出的、诡谲的路标,指向未知的前路。 莱恩凝视着那道“路标”数秒,抬脚,跨过粘稠的液体,继续前行。 “跟紧。” 转过弯道,景象陡变。 粗糙的岩壁被一种经过打磨的、泛着黯淡金属光泽的石材取代。 墙面开始浮现浮雕——不再是精灵风格的繁复花蔓,而是扭曲、怪诞、充满抽象意味的线条,似字非字,似画非画。 刻痕极深,边缘锋利如刃。莱恩指尖抚过一道凹槽,传来冰硬的触感,以及一丝极其微弱、几乎难以捕捉的……律动。 宛如心跳。 他收回手,沉默前行。 浮雕愈发密集,线条纠缠叠加,渐渐布满整面墙壁,层层叠叠,混乱得令人目眩。 光线在此地变得更为稀薄,金属石材本身的微光在深凹的刻痕内投下浓重阴影,使得那些扭曲图案仿佛拥有了生命,在视野边缘悄然蠕动、变幻。 黑暗在前方积聚,等待着访客。 通道开始拓宽,从仅容两人并肩,逐渐扩展至可容数骑并驰。 穹顶不断升高,最终没入无法窥见的漆黑高空。光线几乎湮灭,唯有墙壁自身散发的那点萤火微光,勉强勾勒出这个巨大空间的恐怖轮廓。 空旷,死寂,巨大的压迫感。 脚步声被空旷放大、拉长、叠加,每一步都带回响,恍如多人同行。呼吸声亦被扭曲成一片模糊而令人不安的白噪,在死寂中流淌。 莱恩再次停步。 前方,通道的尽头,并非门扉,亦非出口。 那是一张网。 一张巨硕无朋、超乎想象的网。 它自不可见的穹顶垂落,直至地面,宛若一道灰白、半透明的厚重帷幕,将去路彻底封死。 网丝极细,几不可见,却在微光下泛出病态的、黏液般的光泽,彼此纠缠编织,构成一面密不透风的死亡之障。 而网上,悬吊着“果实”。 一个,两个,三个……无以计数。 是茧。 灰白,半透明,每一个皆有人形大小,被厚厚丝状物包裹,犹如一颗颗硕大而畸形的卵,静止地悬挂于巨网之中,沉默着。 莱恩手中能量棒的光芒,扫过最近的一枚茧。 茧壁并非完全致密,可模糊窥见内里轮廓——一个人形,蜷缩着,面朝内,四肢呈现出一种违反常理的扭曲姿态。像标本,像蜡像,像被永恒定格于此的死亡瞬间。 莉莉安的抽气声在绝对寂静中炸开,显得格外刺耳。她猛地掩住嘴,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感维系着清醒。 “铿——” 雷克斯的手已然按上剑柄,金属摩擦声尖锐。薇拉悄无声息地上前几步,灰绿色的眼眸掠过巨网,掠过累累垂茧,最终定格在网后最浓稠的阴影深处。 那里,有什么在动。 极其缓慢,缓慢到近乎错觉。但那庞然轮廓确实在一起,一伏。 如同呼吸。 莱恩死死盯住那片阴影,盯住那随呼吸缓缓起伏的轮廓。他右手极缓地抬起,眼前无声浮现出淡金色的半透明界面。 【行为:继续前进十步】 【风险:惊动目标概率20%】 他盯着那个数字,心脏在胸腔沉重一击。脚,向前迈出一步。 界面上数字跳动。 【行为:继续前进十步】 【风险:惊动目标概率60%】 脚步倏然凝滞。 空气中那股甜腻腐败的气息,无孔不入,钻入鼻腔,侵入肺腑,恍若缓慢生效的神经毒素。 等待。 不知在等什么。或许是等那风险概率下降,或许是等阴影中的存在变换姿态,或许是等一个连他自己也无法言明的、虚无缥缈的契机。 数字,再次变幻。 【继续前进十步,惊动目标概率:10%】 莱恩凝视着那“10%”,足足三秒。 三秒很长,长到能清晰听见四人或急促、或沉重、或几乎停滞的心跳,能听见莉莉安压抑的喘息,能听见雷克斯牙关紧咬的咯咯声。 三秒也很短,短到来不及思索这概率骤降的缘由。 但,足够了。 他抬起手臂,向后轻轻一挥。 一个简洁、明确的手势——跟上。 随后,他迈出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朝着那张悬挂无数死亡之茧的庞然巨网,朝着阴影中沉眠的未知之物,一步一步,沉稳地走去。 脚步声被厚积的尘埃吞噬,几近于无。 世界陷入一种足以逼疯耳膜的寂静。 唯有呼吸声,心跳声,以及阴影最深处,那缓慢、沉重、仿佛永无止境的—— 呼吸声。 …………………… 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互动,求数据QAQ。 喜报喜报,作者菌已经结束了第一卷的写作,目前正在绝赞构思第二卷中,第一卷结束后会有1.5卷的间章,交代一些事情和设定,然后就是第二卷堂堂回家北境卷,回去和老登玄武门对掏()。 这里建一个意见楼,最近因为正在构思后几卷的剧情,仗着还有存稿,所以现在可以去将前面的剧情进行一些修改,大家有什么对前面剧情有一些疑惑,或者说是有一些有意见的地方,都可以写在这里吧,或者说是想在后面看到什么样的剧情,以及后面想看哪个角色的番外都可以写到这里。 以上,感谢您的阅 第213章门 光在蛛丝上游走。 很微弱的光,来自莱恩手中那根没有点亮的能量棒,也来自头顶不知何处漏下的、将死不死的灰蒙蒙的天光。 光在丝上流动,沿着那些交错缠绕的线路,折射出无数道细碎的、病态的光晕,把整个空间染成介于灰与白之间的颜色。 莱恩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先试探,脚尖轻轻点地,确认落脚处是实地而不是又一层伪装成地面的薄丝,然后才把重心移过去。 他低着头,眼睛盯着地面,也盯着脚下那些从地面钻出来的、细如发丝的灰白色线头——它们像有生命一样,随着他脚步带起的微风轻轻摇晃,仿佛在嗅探,在感知。 在他身后,莉莉安的呼吸压得很低。 低到几乎听不见,但莱恩能听见。他能听见她每一次吸气时喉咙里那点轻微的颤抖,能听见她屏住呼吸后忍不住漏出来的那一点点气音。 她的手指还抓着雷克斯的衣角,抓得很紧,紧到雷克斯能透过衣料感觉到她指尖的冰凉和细微的颤抖。 莱恩继续往前走。 他们从一个个茧下穿过。 像穿过一片由死亡组成的森林。每个茧里都封存着一具尸体,一具以不同方式死去的尸体。有的干瘪,有的炸开,有的扭曲成奇怪的形状,有的甚至融化,只剩一滩胶质和一副骨架。 空气里的甜腻味越来越重。 重到粘在喉咙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莉莉安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咚咚,咚咚,撞得胸口发疼。 她不敢抬头,不敢看那些茧,只能死死盯着莱恩的后背,盯着他每一步落下的地方,盯着他银灰色头发在昏暗光线下微微晃动的轨迹。 莉莉安的胃在抽搐。她用力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嘴里漫开,那点刺痛让她保持清醒。她不能吐,不能叫,不能发出任何声音。 雷克斯走在她旁边。 他的脚步很重,但落得很稳,每一步都刻意放轻,像一头庞大的野兽在试图踮着脚走路。 他的手一直按在剑柄上,同样不敢抬头,但他的目光一直在左右扫视,警戒着两侧和头顶可能出现的危险。 偶尔,他会用身体挡一下莉莉安的视线,当她快要看到某个特别惨烈的茧时。 莉莉安感觉到了。 每次他移动,每次他用宽阔的后背遮住她视线的一角,她都能感觉到。她没有说谢谢,只是手指把他衣角抓得更紧了些。 薇拉走在最后。 她的脚步最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灰绿色的眼睛冷静地扫过沿途的一切——茧、尸体、地面的痕迹、墙壁的纹理、蛛丝延伸的方向。 但她的呼吸,同样压得很低。 四个人,在死亡的夹缝里,沉默地穿行。 走过了大概十几个茧。 前方的网变得稀疏了一些,茧的数量也少了。但阴影更深了。 莱恩再次停下。 他抬起头,看向前方——那片阴影最浓的地方,那个随着缓慢节奏一起一伏的巨大轮廓,离他们越来越近了。近到能看清一些细节。 一只巨大到不可言喻的身影。 虽然看起来像只蜘蛛,但和常识里任何蜘蛛都不一样。 它的身体太大了,大得像一座小山丘,伏在网的中心,八条长满灰黑色刚毛的腿蜷在身体两侧。甲壳是暗沉的灰褐色,布满细密的、像古老文字又像裂纹的纹路。 最让人不适的是它的腹部,随着呼吸缓慢地膨胀、收缩,表面覆盖着一层半透明的、粘液般的膜,膜下隐约可见某种暗沉的东西在流动。 它的头很小,和巨大的身体不成比例。头上长着八只眼睛——如果那些深陷的、没有一点反光的黑色坑洞能叫眼睛的话。那些眼睛闭着,或者只是看上去闭着。 莱恩不知道,他只知道,概率之眼显示,被发现的概率依然是10%。 但他不敢赌。 他抬起手,再次做了个手势——放慢,更慢。 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朝着那只沉睡的巨兽,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距离在缩短。 二十步,十五步,十步。 空气里的甜腻味浓到化不开,混杂着一股淡淡的、像是霉变又像是某种分泌物干燥后的腥气。 巨蛛呼吸的声音变得清晰,是一种低沉的宛如粘液摩擦感的“呼——嘶——”声,每一次都带动周围大片的蛛网轻微颤动,那些吊着的茧也跟着摇晃,像挂在风里的铃铛,发不出声音的铃铛。 莱恩从它身下走过。 很近。 近到能看清它腿上刚毛的细节,一根一根,灰黑色,闪着金属般冰冷的光。 他的脚步没停。 目光盯着前方,盯着那片阴影的尽头。那里似乎有什么不一样的光透过来,很微弱,但确实存在,和这里灰蒙蒙的死光不同。 五步,三步,一步。 他走过了巨蛛的正下方。 头顶是它布满纹路的腹部,随着呼吸缓缓起伏,那层半透明的膜几乎要蹭到他的头发。 能感觉到那股温热带着腥气的呼吸气流,拂过他的后颈。 他屏住呼吸。 莉莉安在他身后,几乎要瘫软下去,全靠雷克斯半扶半架着。薇拉的脚步停了一瞬,灰绿色的眼睛死死盯着头顶那巨大的阴影,指尖有极淡的风元素在凝聚,又强行散去。 莱恩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离开巨蛛身下的阴影,走向那片透来不一样光芒的方向。 他身后,雷克斯扶着莉莉安,薇拉断后,三人也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那片死亡的阴影下挪了出来。 直到走出十几步,直到巨蛛的呼吸声再次变得遥远、模糊,直到那股甜腻腥气淡了一些,莱恩才终于停下,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肺叶扩张,冰凉的、带着灰尘味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喉咙里那股粘稠的甜腻。 他回过头。 巨蛛还伏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巨大的、邪恶的雕塑。它身下的网上,吊着十几个茧,那些茧在昏暗的光里静静悬着,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由死亡构成的梦。 他们穿过了巢穴。 莱恩转回头,看向前方。那里有一扇门,一扇巨大的、古朴的、紧闭的石门。门缝里,透出一点温暖的金色光芒,和这里灰蒙蒙的死光截然不同。 艾伦的暗号说,找到操控幻境的东西,就能通关。 幻境魔蛛在这里。 那扇门后面,又是什么? 莱恩盯着那扇门,盯着门缝里透出的光。概率之眼没有触发,没有数字,没有提示。 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们必须过去。 他抬起脚,朝着那扇门,走了过去。 身后,三个人默默跟上。 脚步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空旷的回响。 而在他们身后,那片巨大的蛛网上,一只悬挂着的茧,忽然极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动 第214章瑟兰迪尔 石门很冷。 莱恩的手按上去的瞬间,掌心传来一种透彻骨髓的凉意,像在隆冬赤手握着一块寒铁。石料表面异常光滑,没有任何雕饰,只有岁月和某种未知力量磨砺出如玉质的温润触感——如果不考虑那几乎要冻僵手指的低温的话。 门缝里透出的光,是暖金色的。 它并不明亮,甚至有些朦胧,像是黄昏时分从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最后一线夕照,温暖的让人下意识想要靠近。 莱恩的手停在门上,没有用力去推。 他盯着那线光,盯着光在石门粗糙纹理上投下的、毛茸茸的边缘。 艾伦的暗号指向这里。“找到操控幻境的东西”。 幻境蛛在外面,那这扇门后,是操控者?还是……别的什么? “莱恩?”莉莉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压得很低,有些不确定的问道,“这门……能开吗?” 雷克斯也凑近了些,巨剑横在身前,警惕地扫视着石门两侧的墙壁和头顶。 “没锁孔,没把手,这玩意儿怎么开?砸开?” 薇拉没有靠近,她站在几步之外,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目光在石门和门缝透出的光之间来回移动. “这光……不太对劲。不像魔法灯,也不像自然光。” 莱恩的注意力全在门上,在那股冰冷的触感和门后温暖的诱惑上。 一种莫名的冲动,或者说是一种被精心设计的吸引,正从那线光芒中渗透出来,轻轻叩击着他的意识边缘。 像有个声音在低语:推开它,进来,答案就在里面。 他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中,压下那丝躁动。 他不能贸然行动。但停留在这里同样危险。 身后的巢穴并非绝对安全,那只巨蛛不知何时会醒,帕克那些人也可能从别的路径追来。 必须做个决定。 他闭上眼,让感知顺着掌心与石门接触的地方蔓延开。 没有魔力波动,没有机关触感,石门厚重得像一座山,以他们的力量绝无可能暴力破开。 那么,开门的“钥匙”是什么?艾伦是怎么过去的?他留下了暗号,他肯定通过了这里…… 就在他凝神感知的刹那—— 有什么东西,突然同时轻微地、同步地跳动了一下! 不是物理上的跳动,而是存在于感知层面如血管一般都“脉动”,仿佛两颗沉睡的心脏被瞬间唤醒,与他掌心接触石门的位置产生了奇异的共鸣! 是他收藏在背包中里的两颗晶体,那枚从漆黑怪物体内得到的暗红色十二面晶体,以及从蛤蟆体内挖出的墨绿色十二面晶体,就像两个引擎一般动了起来。 紧接着,无法抗拒的吸力传来! 不是作用于他的身体,而是直接作用于他的意识! 莱恩只觉得眼前一黑,紧接着是无尽的晕眩和失重感,仿佛整个人被扔进了一个高速旋转的漩涡。 视觉、听觉、触觉……所有对外界的感知在刹那间被切断、拉远、模糊。 莉莉安低低的惊呼,雷克斯紧张的质问,薇拉急促的吟唱起手式……所有声音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传来,迅速消失。 最后留下的清晰感觉,是掌心下石门那冰冷的触感,也彻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虚无的纯白。 纯白。 没有上下左右,没有边际,没有声音,没有气味。 只有柔和到令人心悸的纯白色光芒,充斥了“视野”所能及的一切。 莱恩感觉自己站在这片纯白之中,但又没有脚踏实地的感觉,像是一缕没有重量的幽魂。 我是谁?我在哪?刚才发生了什么? 短暂的混乱和空白之后,属于“莱恩·维尔特”的记忆和认知如同退潮后露出的礁石,重新变得清晰。 巢穴,蛛网,石门,队友……我被拉进了某个地方?精神世界?幻境?那两颗晶体…… 他试图动一下手指,感觉有些滞涩,但确实能控制这个意识体,低头看去,发现自己呈现出半透明的轮廓。 就在这时,一个温和的声音,直接在他意识中响起,仿佛这片纯白空间本身在说话: “欢迎,幸运的来访者。” 声音很平静,没有敌意,甚至从容的就像主家招待到访的客人。 莱恩猛地“抬头”。 纯白的空间里,距离他大约十步之外,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个人影。 银白色的长发如同月光织就的瀑布,柔顺地披散在身后,发梢几乎垂到脚踝。 长发下是一张年轻而完美的脸庞,肤色白皙五官精致,得每一处线条都仿佛经过自然最精心的雕琢。他穿着一身样式古朴的白色长袍,袍角无风自动,流淌着珍珠般的柔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是一双纯粹的金色眼眸,像熔化的黄金,又像凝固的阳光,深邃、平静,却又仿佛蕴含着能看穿时光与灵魂的力量,尖长的耳朵从银发间露出,明确昭示着他非人的身份。 是一个精灵。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莱恩,金色的眼眸里倒映出莱恩那半透明且惊疑不定的意识体轮廓。 “你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我的同伴呢?是你把我弄进来的?” 莱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这片纯白空间里回荡,比起平日里的冷淡更显紧绷。 更为神奇的是他真正想说的只有前两句话,后面两句话是他在心里想的,但也下意识说了出来,难道这片空间还有放大内心所想的设定吗? 面对莱恩一连串的质问,银发精灵的脸上浮现出仿佛能安抚一切情绪的温和笑容。 “请不必惊慌,年轻的访客。这里是忆念之间,一处独立于外界时间流逝的精神领域。你的同伴们安然无恙,他们仍在门外,对此地发生的一切并无感知。”他的声音直接响彻在莱恩的意识中,“至于我……你可以称我为瑟兰迪尔。在古老的精灵语中,意为银叶的守望者。我是这座实验站,或者说,是这座遗迹最后的管理者 第216章贤者之石(打赏加更) 瑟兰迪尔,莱恩记下了这个名字,按照他所了解的信息确实很符合精灵一族的命名习惯,但心中的警惕没有丝毫减少。 一个精灵,存在于这诡异遗迹的深处,用这种方式将他拉入这个空间,无论对方表现得多么平和,都绝不正常。 “你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是我?”莱恩继续追问,意识体微微绷紧,虽然在这里,感受不到魔力的他可能根本没有实质的战斗力。 “并非我选择了你,年轻的访客。”瑟兰迪尔轻轻摇头,银发随之流动,“是钥匙选择了你。是你自己,带着钥匙,来到了这扇门前。” 钥匙?莱恩瞬间想起那两颗产生脉动的晶体。 “你是说……我身上那两块石头?” “石头?”瑟兰迪尔似乎被这个朴素的称呼逗笑了,“那可不是普通的石头。那是贤者之石的碎片,或者说,是未完成状态的雏形。它们是我留在这个实验站外围的……信标,也是通行证。” 贤者之石?莱恩回想起之前战斗的细节,怪物体内爆出的晶体,蛤蟆体内的晶体……难道那些都是所谓的“贤者之石”碎片? “你可能一直在疑惑,”瑟兰迪尔继续说道,“为什么你的运气似乎不错?为什么在危机四伏的通道入口内,你能恰好找到安全的路径?为什么在那只‘幻境编织者’的巢穴中穿行时,它对你和你的同伴们视而不见?” 莱恩心中一凛,倒不是因为自己先前的顺利,这点他早有预料。让他凛然的是对方怎么会知道这些细节? 巢穴中概率之眼诡异的波动,巨蛛反常的沉睡……这些异常,难道真的和那两颗晶体有关? “原因很简单。”瑟兰迪尔仿佛能读懂他脸上的惊疑,他抬起一只手,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虚点。纯白的空间中,立刻浮现出两颗晶体虚影,一颗暗红,一颗墨绿,缓缓旋转,与莱恩贴身收藏的那两颗一模一样。 “你携带的贤者之石碎片,虽然能量驳杂、充满污染,但它们的本质波动,仍然与这座实验站的基础法阵同源。它们就像……一张模糊的通行证,或者一层薄薄的光学迷彩。在那些依靠基础法阵运行的自动防卫机制——比如幻境蛛——的感知中,携带碎片的你,会被识别为低优先级目标或环境杂波,只要你不主动攻击或做出过于异常的行为,它们便会忽略你。” 原来如此!难怪概率之眼的提示会那样诡异跳动,难怪能安全穿过蛛巢!不是运气,也不是自己潜行技巧有多高明,竟然是那两颗意外获得的晶体在起作用! “所以,你能来到这里,站在我面前,既是偶然,也是一种必然。”瑟兰迪尔的声音将莱恩从思绪中拉回,“你凭借智慧和些许运气,获得了信标,并走到了这里。这证明你并非寻常之辈。”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几乎完美解释了莱恩进入遗迹后遇到的一系列幸运。这让瑟兰迪尔的身份显得可信了几分。 “你刚才说……实验站?还有,污染?”莱恩抓住对方话里的新鲜名词,“这里不是精灵一族的遗迹吗?那些晶体里的污染是什么?” 瑟兰迪尔脸上的温和神情稍稍收敛,金色的眼眸中掠过一丝阴霾。“是的,污染。那是这个世界正在缓慢溃烂的伤口,是万物衰亡的毒素。至于这里……” 他环顾四周的纯白。 “这里曾经是前哨,是实验室,是避难所,也是坟墓。它见证了太多,也埋葬了太多。关于贤者之石,关于污染,关于我们精灵族,以及我们为何会落到需要建立这种实验站的地步……这是一个很长的故事了。”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在莱恩身上,仿佛在审视,在评估。 “不过,在讲述那些沉重的往事之前……”瑟兰迪尔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莱恩意识体的轮廓,落在了他胸前某个位置,那里正散发着唯有他能感知到的同源波动。“我感受到,除了那两块粗糙的信标,你身上似乎还带着另一件……与我族渊源更深的东西。一件更纯粹,但也更脆弱,充满了悲伤与离别气息的造物。” 莱恩心中一动,翠风之誓!对方指的是西尔!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猜想,莱恩感到灵魂契约的另一端传来悸动。 一点青色的光芒从他意识体的胸口位置浮现,迅速扩大、延展,化作一只巴掌大小、通体由柔和青光凝聚而成的鸟儿形态。西尔拍打着光铸的翅膀,似乎有些茫然,它先是绕着莱恩飞了一圈,然后停在了他的肩头,青色的眼眸警惕地望向对面的瑟兰迪尔。 “这是……”莱恩下意识地想保护西尔。 “天青之岚……的残魂。”瑟兰迪尔轻声说道,语气中毫不掩饰惊讶悲悯,“没想到,在我沉眠的岁月里,竟然有同族的圣兽沦落至此,仅剩一缕残缺的魂火依附在外物之上苟延残喘……” 他看向莱恩的目光变得更加复杂。 “年轻的访客,你不仅找到了信标,还得到了我族圣兽的认可与追随。这绝非巧合能解释。你的命运,或许早已与这片土地,与那些被遗忘的往事,产生了我们无法预料的纠葛。” 西尔似乎也被瑟兰迪尔身上那纯粹而古老的精灵气息所触动,它歪着头,青色的眼眸中闪烁着困惑,它轻轻鸣叫一声。 “精灵?好熟悉的气息,莱恩,你面前的精灵应该是认识我的。” 西尔的反应,进一步削弱了莱恩的戒心。 圣兽的感知,尤其是对同族的感知,通常比人类更直接、更难以作伪。 连西尔都感到对方气息古老、悲伤,甚至可能认识天青之岚,这无疑为瑟兰迪尔自称的精灵守望者身份增添了厚重的砝码。 瑟兰迪尔将西尔的反应看在眼里,他对西尔微微颔首,那是一个古老而郑重的礼节。 “残存的风之魂啊,愿你终有一日能重拾羽翼,再临青空 第217章阿瓦隆(打赏加更) “年轻的访客,你携信标而至,有圣兽残魂相随,闯入这被时光遗忘之地。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你或许正是漫长等待中,那个值得聆听真相,甚至……承载些许希望火种的人。”瑟兰迪尔的声音变得更加肃穆,金色的眼眸中仿佛有历史的尘埃在飞舞。 “你愿意暂时放下疑虑,听我讲述,关于贤者之石的真正起源,关于那场导致精灵荣光熄灭的灾难,关于这片大地为何遍布污染,以及……关于我们为何要建造这座实验站的往事吗?” 纯白的空间随着他的话语,开始发生微妙的变化。 四周均匀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起来,隐约有无数的光影和模糊的片段在光芒深处浮沉,仿佛尘封的历史画卷即将展开。 莱恩站在纯白之中,看着对面那个气息古老、神情悲悯、似乎知晓一切秘密的精灵,感受着肩头西尔传递来的亲近与困惑,又想到自己一路的幸运确实源于对方所说的贤者之石…… 心中的天平,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发生了倾斜。 纯白的空间无声地扭曲、变形。 瑟兰迪尔抬起手,仿佛是一位最高明的指挥家,轻轻挥动了无形的指挥棒。 于是,光芒不再是均匀的平面,它们开始流淌、汇聚、凝结,在莱恩的眼前——或者说意识感知的中心,构建出一幅幅栩栩如生、宏大得令人窒息的立体画卷。 第一个画面,是一片无法用语言确切描述的森林。 树,高耸入云,银白色的树干闪烁着金属和玉石混合的光泽,粗壮得仿佛一座座小山。 树冠并非单一的绿色,而是流淌着彩虹般的渐变——新生的嫩芽是翡翠般的翠绿,成熟的叶片是阳光般的金黄,年长的则沉淀为深邃的绯红或暗紫。 光并非来自天空,而是从树木自身、从缠绕的藤蔓、从铺满地面的发光苔藓中散发出来,柔和、温暖,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空气中漂浮着细小的、星辰般的光点,随着无形的气流缓缓舞动。 森林中有无数的居民。 成千上万,姿态各异的精灵,他们在巨大的枝桠间建造房屋,那些房屋与树木完美地生长在一起,仿佛树木自己长成了房屋的形状。 他们在林间空地上起舞,步伐轻盈得不染尘埃,每一步都踏在悬浮的光点上,溅起一圈圈光的涟漪。 他们围坐在清澈的泉水边,吟唱着旋律空灵古老的歌谣,歌声与风声、水声、树叶的沙沙声交织成自然本身的和声。 一座城市在森林深处浮现。那并非人类以砖石堆砌的死物,而是活着的奇迹。 巨大的古木盘结成横跨天际的桥梁,粗壮的藤蔓编织成蜿蜒的街道和回廊,无数珍奇的花朵同时盛放,构成巍峨的宫殿和塔楼。 瀑布从数百米高的树冠边缘倾泻而下,在半空中被魔法或自然的力量塑造,化作横跨城市的七彩虹桥。 精灵们在城市中生活、学习、研究、创造。 他们用手指在空中虚划,繁复的符文便亮起光芒,化作实用的魔法,点灯、生火、传递信息、甚至辅助精密的炼金操作。 他们用歌声与植物交流,催生作物,引导藤蔓生长为需要的形状。 他们与森林中的所有生灵——温顺的月光鹿、敏捷的云雀、高傲的银狼——和谐共处,甚至能与古老的树木、沉默的岩石进行深邃而缓慢的对话。 “这是阿瓦隆。”瑟兰迪尔的声音在画卷外响起,平静,但每个音节都浸透了深入骨髓的怀念与骄傲,“精灵的家园。万物的初始之地,也是……一切魔法概念的最初源头与最高体现。在这里,魔力不是需要艰难沟通和祈求的外力,它就是我们的呼吸,我们的血液,我们与生俱来、如同手脚般自如的一部分。” 莱恩的意识体站在这辉煌的文明幻影前,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撼。 这超出了任何游戏CG与任何文字描绘,就算之前他玩游戏时所接触到有关游戏精灵设定的剧情动画都比不上此时所展露的万分之一。 西尔停在他肩头,青光凝聚的身体微微颤抖,发出低沉而哀伤的清鸣,仿佛被这景象勾起了深藏于破碎记忆最深处的乡愁。 “但完美的背面,总是潜伏着毁灭。”瑟兰迪尔的声音低沉下去。 画卷骤然转变。 森林的边缘,天空被染成了不祥的暗红色。紧接着,一群庞然大物撕裂云层,降临了。 龙。 它们与莱恩认知中目前世界上现存的长着翅膀喷吐火焰的蜥蜴形巨龙截然不同。 它们的躯体更加修长、流线,覆盖着厚重、层叠、闪烁着暗淡金属光泽的鳞甲,颜色如同冷却的熔岩或凝固的污血。它们没有翅膀,庞大的身躯却违反常理地在空中游动,姿态诡异而迅捷,仿佛天空是它们的水域。 它们的头颅狭长,吻部突出,眼睛是纯粹没有一丝光亮的漆黑色,看久了仿佛灵魂都要被那虚无吸走。 龙群沉默地游进阿瓦隆的领空。 没有咆哮,没有宣告,它们只是存在。而当它们进入森林范围的瞬间,令人绝望的景象发生了。 被它们靠近的、原本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巨树,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熄灭,银白色的树皮迅速失去光泽,变得灰败、干枯。 树冠上那些彩虹般的叶片开始卷曲、发黄、凋零,如同在瞬间经历了数百年的时光摧残。 空气中漂浮的光点如受惊的萤火虫般四散,但很快就像被无形的黑洞捕捉,消失在那一片片移动的阴影周围。 精灵们反应迅速,城市中升起绚烂的魔法屏障,无数道蕴含强大魔力的箭矢、光束、元素冲击,如同暴雨般袭向龙群。 然而,更深的绝望降临了。 魔法箭矢撞在龙鳞上,没有爆炸,没有穿透,甚至连一点划痕都没留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碎裂成最基础的光点,然后被龙鳞吸收。 束缚性的魔法藤蔓、寒冰枷锁、重力场,在接触到龙躯的瞬间就自行瓦解、消散。 威力巨大的爆炎、闪电、甚至蕴含规则之力的高阶魔法,在命中前就如同撞上了否定一切的墙壁,能量结构自行崩溃,逸散的能量同样被龙躯附近的空间贪婪地吞 第218章龙?(打赏加更) 物理攻击?精灵战士的利刃砍在龙鳞上,爆出刺眼的火花,却往往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 龙尾随意一扫,或是利爪轻拍,蕴含的恐怖巨力就能将精灵连同他们的铠甲武器一同击飞、碾碎。 龙群依旧沉默,它们不主动攻击精灵,只是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游动,如同犁庭扫穴。 它们经过的地方,生命被抽干,魔力被吸走,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色的、连细菌都难以存活的绝对荒芜。 森林在它们身后成片地死去,像是被橡皮擦从世界画卷上粗暴抹去的痕迹。 精灵的抵抗,在那沉默的、吞噬一切的行进面前,显得如此徒劳、可笑,充满了英雄主义的悲壮与无力。 画卷定格在一只龙的眼睛特写上。 那纯黑的、深渊般的瞳孔,占据了莱恩全部的视野。 “龙族。”瑟兰迪尔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但莱恩能听出那平静之下,冻结了万古的、刻骨铭心的冰冷恨意,“它们不是自然孕育的生灵,不是与我们并存于世的其他智慧种族。它们是错误,是规则的漏洞,是本不该出现的……虚无具现化。” “它们没有灵魂,没有自我意识,没有情感,也没有魔力回路。”瑟兰迪尔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冰锥砸下,“我们的魔法,本质是与世界的基础魔力元素沟通、共鸣、引导其形成特定效果。但它们……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对魔力这一概念的局部否定。任何形式的魔法能量靠近它们,都会因为找不到可以作用的回路和凭依,而自行瓦解、被它们躯体的虚无特性吸收,转化为维持它们存在的养料。” “物理攻击?它们的鳞甲是世界上最坚硬的物质之一,肌肉纤维的韧性超越任何已知生物。我们引以为傲的魔法文明,在它们面前,就像试图用水流淹死火焰,用光芒照亮绝对的黑暗——从底层逻辑上,就是一场注定失败的战争。” 画卷消散,重新化作涌动的纯白光芒。但刚才那绝望的景象,已深深烙印在莱恩的意识中。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些精灵战士面对无法伤害的敌人时,那种从骨髓里渗出的冰凉与荒谬感。西尔在他肩头缩成了一团,青光黯淡,传递来阵阵源自远古血脉记忆的恐惧与悲伤。 “阿瓦隆在龙族的迁徙路径上。”瑟兰迪尔的声音重新带上了一丝疲惫,那是讲述沉重往事后的自然流露,“一次路过,就足以让十分之一的森林化为死地。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迁移、躲避、建立更强大的魔法屏障……但龙族的行动看似缓慢,实则覆盖范围极广,且无法预测。它们的数量,似乎也在缓慢增加。我们就像生活在定时炸弹旁边的文明,每一次爆炸,都会夺走无数同胞的生命,抹去一片我们珍视的家园。”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莱恩以为讲述已经结束。 “所以,我们开始寻找……屠龙的方法。”瑟兰迪尔的声音再次响起,“既然魔法无效,物理难伤,那么,能否创造一种……能突破它们否定特性,直接伤害其存在本质的东西?” 纯白空间中,光芒再次汇聚,这次凝结出的,是一颗缓缓旋转标准的十二面体晶体虚影,它通体透明,与先前莱恩所找到的那两枚相似,内部却仿佛有浓郁如液态的七色彩光在缓缓流转,散发着纯粹、圣洁、却又令人感到莫名心悸的气息。 “我们集中了全族最顶尖的智者、法师、炼金术士。我们研究龙族遗落的鳞片,研究被它们污染的土地,研究一切可能的线索。最终,一个理论被提出,如果龙族是虚无对存在的侵蚀,那么对抗它的,就应该是存在本身最浓缩、最纯粹的精华——高度凝聚的精神力与最本源的魔力的结晶。它必须足够纯粹,纯粹到能像最锋利的针,刺穿那层否定的屏障;又必须足够坚韧,坚韧到在虚无的侵蚀下不会瞬间崩溃。” 瑟兰迪尔注视着那颗晶体虚影,金色的眼眸中倒映着其流动的光芒,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有骄傲,有悲哀,也有无尽的沉痛。 “这就是贤者之石最初的理论构想。不是点石成金的玩具,不是追求永生的妄想。它是我族在亡族灭种的绝境下,被迫点亮的、最后也是最危险的……科技与魔法树。我们计划将它制成特殊的箭矢、弹头,或者驱动某种一次性的大型兵器,以期能对龙族造成有效杀伤。” “但是,”他的语气急转直下,变得沉重无比,“制造它,需要难以想象的代价。它需要最纯粹、最强烈、最正面的精神力与情感作为引子和粘合剂——喜悦、希望、爱、奉献的意志……而这些,在龙族带来的、日益加深的绝望氛围中,越来越稀缺。同时,制造过程会产生大量无法处理的、高度浓缩的负面精神渣滓和狂暴魔力残响,这些就是……污染。” 莱恩瞬间明白了。外面那些扭曲的怪物,环境中令人不适的能量,所谓的“污秽之地”——根源竟然在这里!是精灵族在制造救命稻草时,产生的可怕副产物! “实验进展缓慢,代价高昂。污染开始泄露,侵蚀阿瓦隆的边缘,这进一步加剧了内部的恐慌和分歧。”瑟兰迪尔的声音低沉得像在叹息,“而我……被任命负责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子项目,并主持建造了这座远离阿瓦隆核心的观察站兼实验室。一方面,继续完善贤者之石的制造工艺,探索其应用;另一方面,监控污染的扩散,研究其性质,并尝试寻找净化或控制的方法。” 他看向莱恩,目光深邃:“你得到的那两颗碎片,就是早期不成熟实验的副产品,或者说是制造过程中逸散的能量与污染结合,被一些变异生物吸收后形成的劣化结晶。它们能量驳杂,充满危险的不稳定性,但也正因为蕴含了贤者之石的基础波动,才能对依靠实验站基础法阵运行的防卫机制产生干扰。” 逻辑闭环了,莱恩心中的疑窦被这宏大而悲情的历史叙事冲散了大半。 一个辉煌的文明在绝望中挣扎求存,不惜制造可能毁灭自身的利器,这完全解释得通。 就在这时,西尔忽然动了。它从莱恩肩头飞起,绕着那颗贤者之石的虚影飞了一圈,它飞回莱恩耳边,用喙轻轻碰了碰他,传递来一道清晰了许多的精神意念: “贤者之石?瑟兰迪尔?不,我好像有点印象,阿瓦隆的大贤者……” 西尔断断续续的说这,作为一缕残魂,它的记忆自然不甚完善,或者说只有一些本能的智能和些许生理记忆,随着莱恩在精灵遗迹的深入,西尔虽说这里不像是精灵会在的地方,但灵性和活跃程度明显比起之前好了很多,现在说的话更像是记忆在慢慢恢复,反而让这位大贤者看着更可靠了几分, 瑟兰迪尔看着西尔的反应,对莱恩露出了淡淡悲哀的笑容:“看来,天青之岚的残魂所能留下的东西也并不多,好在可以慢慢温养修复,这很好,至少……证明我所言非虚,证明那段历史,那些牺牲,并非完全虚幻。” 他向前一步,纯白的空间随着他的动作微微荡漾。他的身影似乎比刚才透明了一点点,给人一种能量即将耗尽的虚弱感。 “年轻的访客,我在此孤独守候,维系这实验站的最后运转,监控污染,同时……也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出现的,传承与托付的机会。“ 瑟兰迪尔的声音相当疲惫。 “我族已逝,阿瓦隆已成传说。但贤者之石的研究,对抗虚无与污染的知识,不应随我一同彻底埋葬。我看到你拥有智慧、勇气,有圣兽残魂认可,甚至能获得不完整的信标走到这里……这或许是命运微不足道的一次颤动。” 他的金色眼眸直视着莱恩,目光纯粹而沉重:“我无法强迫你接受什么。但我恳请你,考虑一下,是否愿意……从我这里,接过一些知识,一些关于如何辨别、运用、甚至……初步净化贤者之石碎片的方法?以及,一些关于如何在这片被污染逐渐侵蚀的世界里,更好地保护你自己和你所珍视之人的……微末经验?” “这并非力量的无偿赠予,而是一个文明遗民,对后来者一份……或许是多余的礼物,也是一份……沉重的责任。” ………… 感谢岚哈芿的大神认证和礼物之王,跪谢了。 感谢大家的打赏发电,就像前面所说,剧情和世界观要开始加速了。 求打赏,就追更,就评论互动,谢谢大 第219章先知与崩塌 纯白的忆念之间里,时间仿佛失去了意义。 瑟兰迪尔那番关于贤者之石起源与精灵文明悲歌的讲述,在莱恩的意识中回荡不息。 阿瓦隆的辉煌,龙族带来的绝对绝望,为求生而点燃的危险科技树,以及随之产生的、侵蚀世界的污染…… 这一切太过宏大,太过沉重,沉重到让莱恩暂时忘却了对自身处境的疑虑,只剩下震撼,以及对眼前这个孤独守望了万载时光的精灵,产生的复杂难言的同情。 一个文明最后的守墓人。 对抗虚无与污染知识的持有者。在绝望中挣扎求存的悲剧英雄。 这些标签叠加在瑟兰迪尔身上,让他银发金眸、悲悯疲惫的形象,充满了悲剧与崇高。 除此之外,龙族,贤者之石,污染。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沉重的碑石,砸进莱恩作为玩家构筑的认知地基里,地基在呻吟,在龟裂。 不对,全都不对。 他知道的龙族,是遮天蔽日的双翼,是焚城裂地的吐息,是山脉般的躯体覆盖着魔法抗性极高、但绝非免疫的鳞甲。 它们是天空的霸主,是力量的象征,是需要集结大军、动用屠龙兵器、付出惨烈代价才能讨伐的传奇生物。 它们强大,恐怖,但依然是存在于世界规则之内的怪物。 不是眼前画卷里那些沉默的、游动的、吞噬魔力和生命本身的虚无。 他知道的精灵族衰亡,线索隐没在历史的尘埃与魔族的阴影里。 在精灵女主伊露娅那条故事线的只言片语中,精灵的遗产被魔族窃取、封藏,精灵的幸存者蜷缩在最后的森林中,直到与主角团合作,才夺回部分传承,勉强在人类世界获得一席之地。 仇恨指向魔族,与龙族无关。 不是这种面对天灾般路过的、令人绝望的文明湮灭。 两套记忆,两套设定,在莱恩脑中疯狂对撞。 一套来自他通关数次的游戏,一套来自眼前这缕悲情而权威的精灵残魂。 它们彼此否定,无法共存。 幻境? 他第一时间想到这个。 自己是不是在穿过蛛巢时,已经不知不觉中了招,此刻正沉在某个精心编织的噩梦里?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他掐灭。 人无法梦到完全未知的颜色,无法想象认知之外的细节。 画卷中精灵文明那超越想象的壮丽与和谐,龙族那违背一切魔法常识的否定特性,甚至包括瑟兰迪尔讲述时,每一个音节里那沉重到灵魂都在颤栗的悲怆与悔恨——这些都超出了莱恩的认知边界。 如果这是幻境,编织者的见识与力量,恐怕已接近神明。 更重要的是…… 他的意识体微微侧头,看向停在自己肩头的那团青光。 西尔,天青之岚的残魂,与他灵魂相连的契约圣兽。 从进入这个空间开始,西尔的反应就无比真实。 最初的警惕,听到瑟兰迪尔名字时的茫然搜索,看到精灵文明画卷时那源自血脉的哀伤与乡愁,聆听龙族故事时传递来的、烙印在远古记忆深处的恐惧…… 以及最后,对瑟兰迪尔身上那古老纯粹精灵气息产生的亲近与认可。 灵魂契约传来的波动做不了假,西尔的反应,是他此刻能抓住最真实参照。 如果瑟兰迪尔是假的,是恶意伪装,是幻境的一部分,西尔不可能有这种反应。 圣兽对同族的感知,尤其对恶意与扭曲的感应,远比人类敏锐千万倍。 西尔的认可,或许残缺,或许模糊,但其指向性无比清晰——它认为瑟兰迪尔是真的,是精灵族古老而尊贵的大贤者。 也许……错的是游戏? 或者说,游戏展现的,只是被漫长时光、无数次战乱与文明断层扭曲、掩盖、遗失后,所剩无几的破碎真相? 万年,足以让山脉化为平原,让海洋成为沙漠,让辉煌的文明沦为神话传说,让真正的恐怖被篡改、被简化,最终变成孩童故事里面目全非的怪物。 龙族的名字被沿用了,但后世所指的,或许只是某种拥有部分龙族稀薄血脉的亚种,或者干脆是另一种被误认的强大生物。 而真正的、带来灭绝的天敌,其存在本身都被从历史中刻意抹去,只留下魔族这个更便于理解的替罪羊。 精灵族的灭亡真相,被掩盖在更复杂的政治、战争与利益交换之下。 幸存的精灵遗族,可能自己都已不清楚先祖面对的是何等的绝望。 这个推测令人背脊发寒,却又在逻辑的裂缝中透出诡异的合理性。 莱恩感到冰冷,那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某种一直支撑他的先知,在事实的洪流冲刷下产生的动摇。 他熟知剧情走向的优势,在此刻的历史真相面前,显得如此单薄,甚至可能……从一开始就建立在谬误的沙丘之上。 他抬起手,看向自己半透明的意识体轮廓。 穿越者的身份,玩家的记忆,此刻非但不是助力,反而成了需要重新审视、甚至可能必须剥离的认知障碍。 瑟兰迪尔银发金眸的形象,在纯白光芒中显得愈发孤高,也愈发透明。 怀疑的壁垒,在这一连串的冲击与推理中,已然千疮百孔。 当游戏设定与眼前真实发生不可调和的冲突时,当唯一的同伴西尔用灵魂契约印证了对方的身份时,莱恩的选择,其实早已倾斜。 他需要重新校准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而眼前这个即将消散的守望者,或许就是他触碰被掩埋真相的唯一钥匙。 哪怕这把钥匙本身,也笼罩着未知的迷雾。 莱恩的眼眸重新对上瑟兰迪尔那深邃的金色瞳孔。 瑟兰迪尔沉默了片刻,纯白空间的光仿佛也随之黯淡了一瞬。 “贤者之石计划,带来了希望,也带来了分裂、猜忌,以及……无法挽回的损失。我是计划的推动者之一,许多决定……或许本可以有更好的选择。我守望于此,既是对外监视污染,防止其失控扩散危及后世;对内,也是一种……自我的放逐与反省。” 他的坦承,非但没有削弱他的形象,反而让他显得更加真实、有血有肉——一个在文明存亡关头做出艰难抉择、并为此背负沉重枷锁的智者。这比一个完美无瑕的圣徒,更容易让人产生共鸣和信 第220章馈赠 你所说的传承与礼物……”莱恩将话题引回核心,警惕心虽因悲情故事而大幅降低,但并未完全消失,“具体是指什么?我又能做什么?我只是一个……普通的人类学生。” “普通?”瑟兰迪尔轻轻摇头,“能穿越外围的险地,获得信标,得到圣兽残魂的认可,并最终站在这里聆听这些往事,这本身就已证明了你的不普通。至于你能做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莱恩意识体的轮廓上,仿佛在仔细审视其内在的质地。 “我看到你拥有不错的魔力潜质,但似乎……并未得到系统且高效的引导。人类对魔力的运用方式,与元素精灵沟通合作的理念固然有其可取之处,但在效率、精度以及与自身本源的结合上,与我族古法相比,仍有云泥之别。” “而你所处的环境,显然并不安全。外面那些污染衍生物,觊觎遗迹的其他探索者,乃至更广阔世界中潜伏的危机……你需要力量,不仅仅是战斗的力量,更是能让你更好地理解、运用自身魔力,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抵御低浓度污染侵蚀的基础。” 他再次抬手,纯白空间中的光芒迅速汇聚、变形,凝结成无数道极其复杂、优美、蕴含着难以言喻韵律的淡金色线条与符文。 这些线条和符文并非静止,它们如同有生命的藤蔓般缓缓生长、交织、组合,最终在莱恩面前,构成了一幅立体微微旋转散发着温和而神圣气息的魔法阵图。 法阵的核心是十二个对称的、如同羽翼又如同新叶的复杂结构,分别位于两侧,中间由无数细密的符文链连接,整体呈现出一种和谐、稳固、充满生机的美感。 “这是精灵福音基础法阵的构型之一。”瑟兰迪尔注视着法阵,眼中流露出如同匠人看待自己最高杰作般的专注与珍视,“它并非攻击或防御性的术式,而是一种作用于生命本源的辅助与优化法阵。” “它的作用,是温和地梳理、强化承载者的魔力回路,提升其对各种魔力元素的感知力与操控精度,并能在一定程度上稳固精神,增强对负面能量的天然抗性。它是我族魔法文明的智慧结晶之一,旨在让每一个精灵子民都能更顺畅地走上探索魔法本质的道路。” 莱恩的意识体凝视着这幅法阵。 尽管他看不懂其中万一,但那法阵自然散发出的纯净、正向、充满秩序与生命力的波动,是做不了假的。 它给人的感觉,与外面那些污染的扭曲疯狂截然相反,也与瑟兰迪尔描述中用于弑龙的、危险而极端的贤者之石不同。 这看起来,确实像是一种用于启迪和辅助成长温和而高级的知识。 “你想……把这个法阵教给我?”莱恩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一丝。 提升魔力操控精度和元素感知?这正是他目前所欠缺的! 如果能掌握这个,他的实战能力,尤其是对复合魔法的运用,将得到质的飞跃! “不完全是教。”瑟兰迪尔轻轻摇头,他的身影似乎比刚才又透明了,“完整的精灵福音法阵体系极其深奥,涉及的知识浩如烟海,需要经年累月的系统学习与实践。以你目前的基础和……我们剩余的时间,并不足够。” “但是,我可以利用我残存的力量,以传承印记的方式,将两个基础法阵的种子,直接铭刻在你的魔力本源之上。为你打下最坚实的基础。” “有了这个种子,你对魔力的感知和操控会自然而然地得到提升,未来当你学习相关魔法知识时,也能事半功倍,更容易理解高深的原理。最重要的是,它能帮助你更好地掌控那两块贤者之石碎片的力量,减少其反噬风险,也能让你在充满污染的环境中获得宝贵的保护。” 直接铭刻在魔力本源上? 莱恩心中一震。这种方法闻所未闻,但如果是精灵族的至高魔法文明,或许真的能做到。 这诱惑太大了。无需艰苦修炼,直接获得基础提升,还能更好地利用贤者之石碎片,甚至获得对污染的抗性……这几乎是为他目前的困境量身定做的解决方案! 但是,天下真有免费的午餐吗?尤其在这个诡异的遗迹里? 莱恩的犹豫清晰地传递出来。 瑟兰迪尔似乎早已预料到他的反应。他并未催促,只是静静地等待着,身影在纯白光芒中显得愈发孤寂透明。片刻后,他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声中蕴含的疲惫与即将彻底消散的虚弱感,浓郁得化不开。 “我理解你的顾虑,年轻的访客。怀疑是智慧的开端。”他的声音变得更轻,仿佛随时会随风散去,“我此举,并无他求。我族已逝,我亦不过是一缕即将燃尽的残念。这些知识随我埋葬,并无意义。而你……你身上有圣兽的认可,你走到了这里,你聆听了往事。你是我在无尽守望中,遇到的唯一一个,或许能让这些知识不再彻底湮灭,甚至……在未来某个时刻,用它们去做一些正确事情的可能。” “这并非无偿的赐予,年轻的访客。接受这份种子,也意味着你自愿分担微不足道的责任。那便是,当你有能力时,请善用这份力量,保护好你自己,或许……也能庇佑你身边的同伴。” “如果,仅仅是如果,未来的某一天,你遇到了被污染彻底侵蚀、无可救药的存在,或者……再次面对那些虚无的造物时,希望这份源于我族抗争历史的知识,能给你多一分胜算。这,便是我这个行将就木的老家伙,最后一点……自私的请求了。” 保护自己,庇护同伴。善用力量,对抗污染与虚无。 这些话语,每一个字都敲打在莱恩内心最深处。他想起了外面的莉莉安、雷克斯、薇拉,想起了生死未卜的艾伦,想起了还在学院的柯赛特。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遗迹,在这个充满未知危险的世界,力量,尤其是能更好保护同伴的力量,是他无法拒绝的渴望。 而瑟兰迪尔提出的责任,又是如此光明正大,充满了悲壮的使命感,让人难以拒绝,甚至心生敬 第221章只是睡一会儿罢了(打赏加更) 怀疑的壁垒,终于彻底崩塌。 莱恩的意识体抬起头,迎向瑟兰迪尔那纯净而恳切的金色眼眸,郑重地点了点头。 “我愿意接受你的馈赠。也会谨记您的嘱托。” 他说道,声音在这个意识空间里显得清晰而坚定。 瑟兰迪尔的脸上,绽开了一个无比复杂、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逐渐透明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也哀伤得令人心碎。 “好……很好……谢谢你,孩子。”他的声音轻如耳语。 他缓缓抬起双手,那幅悬浮在空中的淡金色精灵福音基础法阵,仿佛受到了召唤,开始缓缓向着莱恩的意识体飘来。 法阵在移动过程中逐渐缩小、凝实,最终化作两个巴掌大小、结构精妙绝伦的光印。 瑟兰迪尔的手指开始在空中划出玄奥的轨迹,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仿佛耗尽了全身力气,但他脸上的神情却专注而虔诚。 随着他的动作,两个淡金色的光印,缓缓地、轻柔地,印向了莱恩意识体的……双肩位置。 “此乃启迪之印……愿它指引你,感知魔力的潮汐……辨明元素的和声……”瑟兰迪尔低沉的吟诵声,伴随着光印的落下,直接烙印在莱恩的意识深处。 “呃——!” 就在光印接触的瞬间,莱恩感到双肩位置传来一阵奇异的灼热感!那不是痛苦,而是一种仿佛有温暖的光流注入、与自身魔力本源产生共鸣、打通了无形滞涩的舒畅感。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个复杂的淡金色法阵,正如同拥有生命的种子,在他的魔力回路的土壤中扎根、萌芽,与他自身的魔力迅速交融、共生。 现实与精神的界限仿佛在这一刻模糊。他感到自己对周围空间中魔法元素的感知,骤然变得清晰了数倍! 那些原本模糊混杂的元素波动,此刻似乎有了更鲜明的色彩。 他甚至能隐约听到,从自己现实身体的方位,传来薇拉风元素探查的细微嗡鸣,以及莉莉安冰元素因焦急而不稳的寒气。 成功了!这感觉……太神奇了! 然而,就在第一个法阵的烙印彻底完成、与莱恩魔力本源完美融合的刹那—— “噗……” 一声仿佛气泡破裂的声音响起。 莱恩猛地抬头,只见眼前的瑟兰迪尔,在完成左印的瞬间,稀薄了近半。 他周身的柔光剧烈摇曳、明灭,每一次闪烁都让他的存在感减弱一分。 “瑟兰迪尔!”莱恩的意识体向前一步,西尔也从他肩头惊飞,绕着那即将消散的残影焦急盘旋。 瑟兰迪尔剧烈地喘息着,勉强稳住近乎溃散的身形。 他看向莱恩,又看向那悬浮在空中光芒已黯淡大半结构却依旧精妙的右印光印,金色的眼眸中流露遗憾与焦急。 “可惜……太可惜了……”他的声音断断续续,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的余烬,“福音法阵共有十二枚印,成双六对彼此呼应,方能构成稳固的循环,生生不息。我本想将最基础的这一对启迪之印予你,打下根基。后续的,你可凭此根基,自行探索、补全……” 他艰难地抬起几乎透明的手指,指向那明灭不定的右印。“如今……只余左印……效力不及完整三成……且失去右印平衡,恐难长久维持……或许数月,或许数年便会逐渐消散……” 他的话语,连同他此刻濒临消散的状态,像冰水浇在莱恩心头。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莱恩听到自己的声音在意识空间里响起,这力量太有用,哪怕只是暂时的,他也想抓住。 更何况,这不仅仅是力量,在目睹了阿瓦隆的辉煌与陨落,听完了那悲壮的抗争史后,这份馈赠在他心中,已染上了更沉重的色彩——一份文明遗民最后的托付。 瑟兰迪尔缓缓摇头,动作滞涩。 “我……残念之力已耗尽……除非……有同源且精纯的能量注入,暂作支撑,或可……完成右印……”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莱恩,又掠过焦急的西尔,“但你魔力虽因左印而质变,量却不足,属性亦不完全匹配……强行为之,恐伤你本源……” 同源且精纯的能量? 莱恩下意识地看向自己意识体的双手。他的魔力,刚刚被福音左印梳理,质地上或许沾了一丝同源气息,但量级和精纯度,显然不够。 就在这时,一直绕着他飞旋的西尔,忽然停了下来。 青色的小鸟悬停在莱恩面前,青色的眼眸直直看着他。那眼神不再只有焦急和哀伤,多了些许坚定。 它轻轻“啾”了一声,声音微弱,但一道清晰的精神意念,直接传入莱恩意识深处: “莱恩……我来。” 莱恩一怔。“西尔?你……” “我体内有风,精灵本源的风。还有,与你契约后,慢慢恢复的一点力量……”西尔的意念断断续续,但意思明确,“这些力量很纯粹,和那个法阵……应该可以……” “不行!”莱恩几乎立刻否定。 西尔是他的契约圣兽,更是他重要的伙伴和底牌。 它的大部分力量在漫长封印中流失,只剩这缕残魂,靠着翠风之誓挂坠和与他的契约,才慢慢温养,恢复了一点生机和灵性。把它那点好不容易积攒的力量抽出来? “你会怎么样?”莱恩的意识体紧紧盯着西尔。 西尔歪了歪头,青色的眼眸映出莱恩紧张的脸。 “会……睡一会儿。可能睡得久一点。但没关系。”它用喙轻轻碰了碰莱恩意识体的脸颊,意念温柔,“这个法阵对你很重要,我能感觉到。” “可是……” “莱恩,你我契约的缔结,从来并非偶然,亦非单方面的索取。你的灵魂波动,尤其是那份纯净的风之亲和,是唤醒我这缕残魂的钥匙。但更重要的……是我在你身上,感知到了变数的气息。” 它轻轻拍打了一下光铸的翅膀,青色的光屑洒落. “你的灵魂轨迹,与这个世界既定的弦有着细微的错位。你的选择,你的道路,并非完全遵循那些早已被书写或暗示的路径。这对于一个需要打破凝固的时光、寻找新的可能的探寻者而言……或许是必要的特质。” “还记得我们如何缔结契约的吗?当时,你被魔物袭击,而被封锁许久的我的状况已濒临消散。与你契约,是我延续存在的唯一选择。但请你相信,那并非随机的抓取。我选择了你,莱恩·维尔特,因为你是不同的。” 它停顿了一下,青色的眼眸中闪过愧疚的情绪。 “然而,缔结契约至今,我所能做的却寥寥无几。大部分时光在沉眠中渡过,依靠你的灵魂与契约温养己身。作为你的契约者,我并非合格。记忆破碎,力量微末,甚至在此地,面对同族的遗迹与谜团,我也未能提供更多指引。” 它的目光转向一旁即将消散的瑟兰迪尔,又落回那悬浮的、明灭不定的右印上。 “但现在,眼前之物,源自我的族裔。这法阵的气息……古老而正统,若能完整,对你将是质的飞跃。我虽力弱,但体内残存的一丝本源风灵之力,以及这些时日从契约中汲取温养出的魂力,其性质或许正可与此法阵同调,作为桥梁。” “你不必感到负担,莱恩。”西尔的意念变得温和,“我的存在本身,未来的追寻,本就是为了厘清我族消逝的迷雾,寻回失落的痕迹。助你获得力量,本身也是在为这份追寻增添可能。你前路多艰,强敌环伺,需有足以自保与庇护他人的力量。若我的短暂沉眠,能换来你更坚实的步伐,那便是值得的。” 它轻轻飞近,用光铸的喙,极其轻柔地碰了碰莱恩意识体的额头,那触感冰凉,却宛如母亲安抚自己的孩子。 “只是会睡一场稍长的觉罢了。待你更强,契约联系更深,我自会醒来。届时,或许我已能记起更多,能真正帮到你,也离我想追寻的答案更近 ………… 求免费打赏,追读,评论,评分,推书,互动。 1,36,52,58,72,81,86,87章在保留原本剧情的情况下有增改设定,其中86章给塞西莉亚添加了一点设定方便后续剧情推进,大家可以看一下。 顺带一提,本次精灵秘境的谜底是先前“拉诺”小姐提供的诗歌集中的某句 第222章种子已然种下 灵魂契约的另一端,传来西尔清晰而平稳的意志。 莱恩望着眼前这团青色的、小小的光影。 往日种种在脑海中飞掠——低语森林中,是西尔调动力量吸收了那两只魔狼;霜晶爆破案发生时,是西尔保护了近在咫尺的他;进入遗迹后,更是西尔提供的魔力让他度过了最初的危机……它从未多言,却总是在关键处悄然相助。 而此刻,它坦诚了最初的不得已,表达了不合格的歉意,却将这一切归因于命运的选择与共同的追寻,并愿意为了他的前路,付出沉眠的代价。 莱恩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西尔。”他的意识之音有些低沉,“谢谢你。不止是这次,还有之前所有。你的追寻,我会记在心里。未来,只要有可能,我会与你一同寻找精灵族失落的真相。我以莱恩之名承诺。” 西尔青色的眼眸似乎弯了弯,像是一个微笑。 “那么,便如此吧” 它不再多言,转身飞向瑟兰迪尔那即将消散的残影,小小的身躯上,青光大盛,精纯的风灵之力与魂力化作一道凝实的流光,毅然决然地注入那透明的轮廓之中。 瑟兰迪尔静静地看着这一幕,金色的眼眸中光影流转。 他抬起手,接住那馈赠,残存的身影稳定了一瞬。 他只是对西尔微微颔首,那是一个古老而郑重的礼节,然后,将全部力量与这外来的精纯能量一同,引向了那最后的右印。 右印光印仿佛受到感召,光芒重新稳定、明亮,缓缓飘向莱恩的意识体右肩。 光印落下。 比左肩更强烈的灼热感炸开! 但这一次,灼热中伴随着圆满与贯通! 左肩与右肩,两枚法阵种子被一道无形的桥梁瞬间连接。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意识体内部轰然贯通,形成一个完美平衡生生不息的循环回路。 魔力奔流的速度陡然加快,对元素的感知再次跃升,整个世界在他眼中变得更加清晰、有序,仿佛蒙尘的玻璃被彻底擦亮。 十二道精灵福音基础法阵,第一层启迪之印,双印,完成。 力量感澎湃充盈。莱恩甚至有种错觉,此刻的自己,能轻易施展出以往需要精心准备才能用出的复杂魔法。 他看向瑟兰迪尔。 完成最后使命的精灵残影,脸上露出一个卸下万钧重担的笑容。 那笑容在他完全透明的脸上,美得惊心动魄,也寂寥得令人心碎。 他的身影开始加速崩解,从边缘化为银色光尘,飘散。 他的嘴唇,在最后时刻,轻轻开合。 莱恩凭借双印带来的超凡感知,听清了那无声的告别: “……种子已播下……愿它……在你身上……开花结果……” 下一刻,瑟兰迪尔彻底消失。纯白的忆念之间也开始剧烈扭曲、波动,空间发出崩塌的哀鸣。 紧接着,强大的排斥力传来,天旋地转。 莱恩的手从冰冷的石门上滑落。 他眨了下眼,像是刚从短暂的出神中惊醒。动作自然,就像一个人思考时下意识触碰某物,然后收回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 在他身后,莉莉安的话音甚至还没落下——“这门……能开吗?” 雷克斯还保持着扫视墙壁的警惕姿态。薇拉灰绿色的眼睛正从石门移开,准备转向莱恩询问情况。 她的话停住了。 一只青色的小鸟,不知何时出现在莱恩左肩上。 那鸟儿只有巴掌大,羽毛是柔和的青蓝色,尾羽略长,此刻正收拢翅膀,安静地蹲在那里,小小的脑袋歪着,青色的眼睛半睁半闭,看起来有些没精神,但眼神……有些空茫。 “咦?这鸟哪来的?”雷克斯愣了一下,巨剑往下放了放。 莉莉安也睁大眼睛。刚才穿过蛛巢时紧张得要命,根本没注意周围有鸟。而且这地方深处地下,怎么会有活鸟? 薇拉的视线在那青色小鸟身上停留了两秒,又看向莱恩。莱恩似乎也有些意外,他侧头看了眼肩上的不速之客,眉头地蹙了一下。 “西尔?”他低声唤了一句,声音很轻。 肩头的小鸟听见声音,脑袋转了转,青色的眼睛望向莱恩的脸。但那眼神里没有熟悉的灵性光辉,没有智慧的光芒,只有本能的亲近。 它轻轻“啾”了一声,声音细弱,然后用毛茸茸的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莱恩的颈侧皮肤。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 他明白了,西尔说的沉睡,是那个与他对话、拥有记忆与智慧的意识核心陷入了长眠。 此刻留在他肩头的,是天青之岚这具圣兽躯体残存的本能,或者说,是最基础的生命形态。 它认得他灵魂契约的气息,会本能地亲近、依赖,但也仅此而已。 心中掠过些许怅然,但很快平息。他伸出手指,轻轻抚了抚小鸟头顶柔软的绒毛。小鸟舒服地眯起眼,又蹭了蹭他的手指。 “没事。”莱恩抬头,对看着他的三人说道,“遗迹里的魔法生物可能被刚才的动静吸引过来了。没有威胁。” 他将小鸟从肩头小心托起,放进自己前胸一个较深的口袋里。小鸟在里面动了动,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蜷好,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又慢慢闭上了,呼吸平稳细微。 薇拉的目光在莱恩放鸟的动作上多停了一瞬。他的动作很稳,甚至算得上轻柔,但那仿佛对待易碎品的小心……不太像莱恩平时的作风。 而且,他刚才下意识叫出的那个名字——“西尔”? 是这只鸟的名字?他之前认识? 薇拉灰绿色的眼睛再次扫过莱恩的背影。不只是动作,他周身散发的那种感觉…… 更协调了,与周围环境有种难以言喻的和谐感。非常细微,但逃不过她长期观察训练出的敏锐。 莱恩感受着胸口处的温暖,轻轻叹了一口气。 西尔只是睡着了,他对自己说,等自己更强,契约更深,它就会醒来。 现在,他得到了力量,也明白了这个地方的部分真相。 这里不是单纯的遗迹。是瑟兰迪尔口中的观察站兼实验室,精灵族在绝望中研究贤者之石、对抗龙族的前哨。空气中那挥之不去的污浊魔力,外面那些扭曲的怪物和虫茧,恐怕都与那些失败的研究和泄露的污染有 第223章又见伊莉丝 面前这扇石门后,按照瑟兰迪尔残念透露的信息,应该是他存放研究资料、核心数据的区域,类似图书馆或工作室。 里面的东西,或许有极高价值,也或许隐藏着更大的危险。 他需要进去,不仅是为了可能的出路或宝藏,更是为了更深入了解贤者之石、污染以及……那个与他认知截然不同的、关于龙族与精灵覆灭的真相。 “我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了。”莱恩忽然开口,“也知道怎么开门了。” 三人齐齐看向他。 “你知道?”莉莉安惊讶。 “刚才……碰到门的时候,感应到一些残留的信息波动。”莱恩简单解释,没有提及瑟兰迪尔和精神空间,“这里是精灵族一个古老的研究设施。门需要特定的魔力共鸣才能开启,我可以试试。” 他说着,再次走向石门。这一次,他的步伐坚定,目标明确。体内那对新生的启迪之印缓缓旋转,带来温热的脉动和清晰的魔力感知。 他能感觉到石门内部那些复杂而沉寂的能量脉络。 他再次将手按在冰冷的石面上,闭上眼,心神沉入双印,调动那新生凝练的魔力,模仿法阵运转时自然产生的韵律,轻柔地、有节奏地将魔力注入,频率细微调整,试图叩响那同源的锁。 一下,两下…… 就在他即将触碰到某个关键节点时—— “轰……” 低沉的、从石门内部传来的震动声,比他预想中更早响起! 紧闭的巨大石门,竟在无人推动的情况下,自内向外,缓缓打开了一道缝隙! 温暖的金色光芒,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门缝中汹涌而出,瞬间驱散了门前的昏暗! 莱恩猛地睁眼,收回手,后退半步,灰蓝色的眼眸瞬间锐利,手已按上腰间的短刀。莉莉安低呼一声,雷克斯巨剑横在身前,薇拉指尖风元素无声凝聚。 门……从里面开了? 是谁?! 光芒太盛,一时看不清门后景象。只有一片柔和的金色光晕,以及光晕中,一个刚刚放下手臂、似乎正因为用力推门而微微喘息的纤细身影轮廓。 然后,一个惊愕、不确定、却又有些耳熟的清冷女声,穿透温暖的光晕,清晰地传到了四人耳中—— “莱恩?” 身影向前一步,轮廓变得更加清晰。黑的长发有些凌乱,紫晶色的眼眸在看清门外几人时,瞳孔微微收缩,里面清晰地映出莱恩,以及他身后全神戒备的三人。 伊莉丝。 莱恩按着刀柄的手指没有松开,身体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他没想到会在这里,以这种方式遇见伊莉丝。 幻境蛛的巢穴,真假难辨的镜面人,还有这处处透着诡异的遗迹——面前的伊莉丝,是真的吗? “伊莉丝?”他声音依旧伴随着警戒,“你怎么在门后面?” 伊莉丝的目光快速扫过莱恩全身,在他脸上停顿,又落在他胸前口袋里露出的那一小团青色绒毛上。 紫晶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情绪掠过,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右手,状似无意地抚过自己左手腕上一只造型古朴的银色手镯。 同一时刻,莱恩感到自己左手腕内侧传来轻微的魔力脉动。 是进入遗迹前,伊莉丝塞给他的那个定位与简易通讯魔导器。当时她说,如果走散,或者需要确认彼此情况,可以用这个。 脉动只持续了一瞬,随即消失。 莱恩紧绷的肩膀放松了下来。是真的,至少,戴着配套魔导器、并能触发对应频率的,是进入遗迹前的那个伊莉丝。 他松开刀柄,紧绷的气氛缓和了些。 “终于看到你了,没事吧?” 伊莉丝放下手,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清冷,但在看到莱恩的瞬间,伊莉丝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些许。 在这诡异的遗迹深处,能遇见一个认识的人——哪怕只是同事,总好过孤身一人。 她紫晶色的眼眸快速扫过莱恩全身,确认他没有明显外伤,气息也算平稳,心底那根一直紧绷的弦,才稍稍松了半分。 莱恩按着刀柄的手也松开了。确认魔导器共鸣的瞬间,他心中同样掠过些许安心。 伊莉丝之前的态度虽冷淡,但舞会上的解围,进入遗迹前的情报分享,都划清了界限——至少在当前皇女的任务框架下,他们是同一阵营的人。这种认知带来的有限信任,在此刻危机四伏的环境里,显得尤为珍贵。 “没事。”她简短回答,目光转向门外昏暗的巢穴,又扫过莱恩身后三人,“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说来话长。”莱恩侧身,让她看清门外景象——巨大的蛛网,悬挂的灰白虫茧,远处阴影中沉睡的庞大轮廓,他很快就将自己一路以来的经历说了一遍。 伊莉丝的眉头蹙了一下。 “幻境蛛?我下来的路径避开了主要区域。从上层一个坍塌的藏书厅找到隐藏通道,直接通到这里。”她指了指房间深处的螺旋楼梯,“这里看起来像个储藏室,堆了很多东西。我刚检查过,暂时安全。” “这是莉莉安,雷克斯,薇拉。”莱恩简单给她介绍了一下自己这边的三个人。 薇拉灰绿色的眼睛迎上伊莉丝的目光,微微颔首。 “薇拉·林德。代表岚之公爵。” “伊莉丝。代表塞西莉亚皇女殿下。”伊莉丝回以同样简洁的自我介绍,目光在薇拉身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重新落回莱恩身上,或者说,落在他胸前口袋里。 那只青色的小鸟安静蜷缩着,只露出一个小脑袋,眼睛紧闭,羽毛在柔和的光下泛着润泽的青蓝色。 伊莉丝的视线在那羽毛上凝固,紫晶色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翻涌——惊讶,确认,懊恼,以及更深的复杂情绪。 “这鸟……”伊莉丝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你从哪里找到的?” “遗迹里遇到的,很虚弱。”莱恩回答,手指碰了碰小鸟的脑袋。小鸟在睡梦中轻轻啾了一声,蹭了蹭他的手 第224章拯救艾莉诺(打赏加更) 伊莉丝看着这一幕,嘴唇抿紧,随即松开。 “它很特别。” 她的目光没有从小鸟身上移开。 “可能吧。”莱恩语气平淡,没接话。他不想在此刻深究西尔的来历。“这里暂时安全,但不宜久留。外面那只蜘蛛不知道什么时候会醒,我们得找别的出路,或者……” 他的话没说完。 “那蜘蛛还在沉睡?我们刚才的动静……”伊莉丝走到门边,看着门外。 “不确定。”莱恩也看向门外,“门突然打开,光透出去,可能会惊动它。这里……” 他的话戛然而止。 房间另一侧,靠近石门的地方,莉莉安忽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 “啊!” 所有人瞬间转头。莉莉安不知何时凑到了门缝边,脸色发白,手指颤抖地指着门外,眼睛瞪大。 “那、那个茧!在动!里面有东西——在动!” 莱恩一步跨到门边,透过缝隙看去。 门外,昏暗的光线下,距离石门最近的那个灰白虫茧,表面正不规律地起伏、鼓胀。 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挣脱这层粘稠的束缚。 茧身随着内部的挣动而微微扭转,半透明的、湿漉漉的蛛丝被扯出细密的褶皱。 透过这层薄纱般的障碍,里面那人的轮廓隐约可见——一个穿着深色修身骑士服的身影,肢体因蜷缩和束缚而显得有些不自然。 最刺目的是那一头散乱铺开的、如同火焰燃烧般的长发,即使在如此晦暗的光线下,也带着夺目的色彩。 莉莉安起初只是被那茧的异动吸引,但当她看清那头红发时,身体僵了一下。 她下意识往前挪了两步,脸几乎要贴上去,冰蓝色的眼睛竭力想要穿透那层半透明的蛛丝。 然后,她看到了。 蛛丝之下,是一张侧脸。 皮肤因缺氧或别的什么原因而显得有些苍白,眼睛紧闭,长而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鼻梁挺直,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干涸的暗色痕迹。 即使在这种狼狈失去意识的状态下,那张脸依旧带着一种锐利而倔强的美感,如同出鞘一半便被迫收回的名剑。 艾莉诺·阿斯特里亚。 莉莉安捂住嘴,把差点冲口而出的惊叫堵了回去。她猛地转过头,看向莱恩,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发紧: “莱恩……是艾莉诺学姐。她还活着。我们能……能救她吗?求你了。” 她的恳求很直接,但并没有失去理智的哭喊。经历过之前的险境,她似乎也明白此刻的处境。 莱恩的目光重新投向门外那个挣扎渐弱的虫茧。 艾莉诺·阿斯特里亚。剑之公爵的女儿,学院里著名的天才,也是……原剧情中角色之一。 虽说艾莉诺曾经开学时堵过莱恩的宿舍门,也与他战斗过,但说到底,他们之间没有私怨,甚至某种程度上,艾莉诺那种专注于剑道、心无旁骛的纯粹,比帕克那种充满算计的敌意好了不止一倍。 不救?看着一个认识的人,尤其是一个在原剧情中算是有不少戏份的角色,就这样死在这里? 可能对未来产生难以预料的影响——谁知道她的生死,会如何扰动后续的剧情? 会让剑之公爵作出什么动作?更何况,莉莉安的恳求如此真切。 救?则必然惊动外面那只沉睡的怪物。风险与代价瞬间在莱恩脑中清晰罗列。 利弊权衡只在瞬息之间。 “救。”莱恩的声音响起,他看了一眼莉莉安瞬间亮起的眼眸,补充道,“但必须快。蜘蛛一定会醒,我们只有一次机会,且必须全身而退。” 他转向其他三人,语速加快:“薇拉,伊莉丝,我需要你们协助,制造机会并断后。雷克斯,救人的事,你来。” 薇拉灰绿色的眼睛微微眯起,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伊莉丝紫眸沉静,同样颔首示意。 雷克斯则用力拍了拍胸膛:“交给我!” “计划如下。”莱恩快速部署,思路清晰得仿佛早已演练过,“莉莉安,听我信号,用你最大范围的冰雾魔法,遮挡蜘蛛视线,重点模糊它头部复眼区域,持续时间尽量拉到三秒。雷克斯,冰雾一起,你立刻冲出去,用剑斩断连接虫茧的主丝,扛起茧立刻全速撤回房间内。薇拉,你用风魔法为雷克斯加速,并在他撤回路径上设置两道延迟触发的风之障壁,干扰可能的追击。伊莉丝,你和我负责应对蜘蛛的第一波攻击。我会用电击干扰它的关节和感官,你需要用强力的单体雷击或能量冲击,打击它可能袭向雷克斯的攻击肢,务必使其轨迹偏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都清楚自己的任务了吗?任何一环出错,都可能让雷克斯陷在外面,或者把蜘蛛放进门里。” “明白!”雷克斯和莉莉安同时应道。薇拉指尖已有微风流转,伊莉丝双手悄然在身侧虚握,紫眸中有细微的电弧一闪而过。 “好。”莱恩深吸一口气,体内那双启迪之印微微发热,带来前所未有的清晰感知。他能感觉到幻境蛛沉睡中那庞大而污浊的魔力源,能感觉到蛛网上每一根丝线微弱的能量流动,甚至能感觉到艾莉诺所在的虫茧里,那愈发微弱的生命波动。 “准备——” 莉莉安双手平举,冰蓝色魔力在掌心剧烈涌动,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凝结成细小的冰晶。 雷克斯身体前倾,魔力灌注双腿,肌肉绷紧如拉满的弓弦。 薇拉指尖的风元素发出低沉的嗡鸣,蓄势待发。 伊莉丝紫眸锁定门外那庞大阴影的几处关键节点,周身有细微的静电噼啪作响。 莱恩右手按在刀柄上,左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一缕银白的电光在指尖跳跃、凝聚。 他的目光穿透门缝,紧盯着那只沉睡的巨兽,计算着冰雾笼罩、雷克斯冲出、斩丝、扛人、撤回的每一个时间节点,以及蜘蛛可能被惊醒并发动攻击的几种角度与方式。 “行动!” ………………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发电,求免费礼物,追更,互动,推书,谢谢 第225章你激怒了一头雄虱 浓郁的冰蓝色雾气从门缝中喷涌而出,迅速扩散,笼罩了门前一片区域,也模糊了那只沉睡幻境蛛的轮廓。 就是现在! 雷克斯低吼一声,整个人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冲出! 薇拉挥手,一股劲风缠绕在他身后,推动他的速度再快一分! 几乎在雷克斯冲出的同时,莱恩和伊莉丝也开始行动。 莱恩左手短刀出鞘,刀身缠绕银白电光,右手虚握,风元素在掌心汇聚。伊莉丝双手在胸前结印,紫眸亮起微光,空气中雷元素开始躁动。 雷克斯冲到那挣扎的虫茧下,巨剑向上挥斩!剑刃斩断坚韧的蛛丝,虫茧向下坠落!他单手接住裹着人的茧,扛上肩头,毫不停顿,转身就往回冲! 冰雾开始消散。 巢穴深处,那庞大的阴影,不出所料的也因几人的动向开始有了动作。 先是八只纯黑的复眼骤然睁开,没有一丝光亮,只有无尽的冰冷,紧接着,小山般的身躯抬起,覆盖灰黑色甲壳的长腿舒展,与地面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嘶——!!!” 饱含被侵犯领地的狂怒尖啸,撕裂了空气! 幻境蛛,醒了。 它八只复眼瞬间锁定了正在往回狂奔的雷克斯,以及他肩头那个被割断的虫茧。 暴怒淹没了它简单的意识,它庞大的身躯猛地向前一窜,速度快得与体型不符,一条镰刃般的前肢撕裂空气,朝着雷克斯的后背狠狠扫去! “滚开!” 莱恩的怒吼与伊莉丝的吟唱同时响起! 莱恩左手短刀带着炽烈电光脱手掷出,精准撞在扫来的蛛腿关节处!电光炸裂,虽然没能破开甲壳,但蕴含的冲击力和麻痹感让蛛腿的轨迹偏了一寸! 同一时刻,伊莉丝双掌推出,一道凝练的紫色雷枪后发先至,击中同一位置!雷光爆闪,蛛腿表面的刚毛焦黑卷曲,前冲的势头再次受阻。 就是这瞬间的阻滞,雷克斯扛着虫茧,在薇拉风力的助推下,冲回了门内,早已等候的莉莉安立刻扑上去帮忙接住虫茧。 “退!”莱恩大喝,伸手凌空一抓,那柄短刀倒飞回手中,他看也不看,反手一刀斩断几根从侧面袭来带着粘液的蛛丝,身体向后急退。 伊莉丝也收回手,紫眸中雷光未散,紧随莱恩后退。 两人刚退入门内,雷克斯和薇拉立刻上前,合力推动沉重的石门—— “吼!!!” 幻境蛛暴怒的身影已冲至门前,镰刃前肢狠狠刺向正在合拢的门缝! 铛——!!! 金属撞击的巨响震耳欲聋!石门剧烈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镰刃前肢的尖端卡在门缝中,疯狂搅动,想要将门撑开! “关门!”莱恩厉喝,双手按在门上,体内魔力奔涌,薇拉和雷克斯也全力推动,伊莉丝双手按在石门内侧,紫眸中光芒大盛,石门表面浮现出淡淡的银色纹路,似乎在与她的力量共鸣。 合拢的势头被那只卡住的蛛腿阻挡。 门外,幻境蛛另一条前肢抬起,再次狠狠刺向门缝! 不能让它进来! 莱恩眼中厉色一闪,右手短刀再次缠绕电光,却不是斩向蛛腿,而是猛地刺入石门与蛛腿卡住的缝隙,刀身紧贴蛛腿甲壳,然后—— “雷爆!” 银白电光以短刀为媒介,轰然灌入蛛腿甲壳的缝隙! “嘶——!!!” 门外传来凄厉的惨叫!蛛腿剧烈抽搐,猛地向后缩回! 就是现在,四人同时发力,沉重的石门轰然闭合,将幻境蛛暴怒的尖啸和疯狂撞击的巨响,隔绝在外。 门内终于暂时安全了。 石门在身后合拢,沉闷的撞击声如同擂响的战鼓,每一次都让门板震颤,灰尘簌簌落下。 门外,幻境蛛狂怒的嘶吼,肢体刮擦石面的刺耳噪音都被厚重石门隔绝,变得模糊而遥远,但空气中蕴含的暴虐与杀意,仿佛能穿透石料,丝丝缕缕渗入门内狭小的空间。 雷克斯和薇拉的后背死死抵着石门,粗重的呼吸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莉莉安跪在刚被救回来的灰白虫茧旁,双手微微发抖,想要触碰,又怕弄伤里面的人。 伊莉丝退到房间中央,紫晶色的眼眸快速扫过石门——门上古老的银色纹路在刚才的合力下被短暂激活,此刻正缓缓黯淡下去。 她的目光落向莱恩,或者说,落向他胸前口袋里那毫无动静的青色小鸟,又飞快移开,最终定格在那个虫茧上,眼神复杂。 莱恩的呼吸也有些急促,刚才那瞬间的爆发拦截对体力和魔力都是消耗,但体内的启迪之印正持续传来温热的脉动,快速平复着翻腾的气血,梳理着略微紊乱的魔力。 他走到虫茧边,蹲下身。 茧丝湿滑粘腻,带着甜腥的气味。透过半透明的丝网,能清晰看到里面蜷缩的人形。 艾莉诺双目紧闭,脸色相当苍白,嘴唇抿得发白,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的呼吸很微弱,胸口的起伏如果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身上那套深色的制服骑士装沾满了灰尘和蛛丝的黏液,几处地方有破损,好再是但看起来没有明显的外伤。 “艾莉诺学姐?艾莉诺学姐?”莉莉安轻声呼唤,手指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茧丝。 里面的人没有反应。 “先把她弄出来吧。”莱恩说,右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起一缕凝练的银白电光,滋滋作响。 电光边缘锋利,温度却控制得极好,不会灼伤里面的人。 他沿着虫茧的缝隙,小心地将电光切入,坚韧的蛛丝在高温和能量切割下迅速熔断、碳化,散发出焦糊的味道。 随着茧壳被切开,更多甜腥腐败的气味涌出。 伊莉丝皱了皱眉,手指在身前轻轻一划,清新草木气息的微风拂过,驱散了部分异味。 莱恩没有分心,专注地切割着茧丝,很快,茧被从上到下剖开,露出里面昏迷的艾莉诺。 莉莉安和雷克斯小心地将她扶出来,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上。 莱恩伸手探了探她的颈侧,脉搏微弱但还算规律,他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有些涣散,对光线反应迟钝。 “应该是被困在幻境里太久,精神消耗过度,加上蛛丝的麻痹毒素,现在还在昏迷。”莱恩做出判断,收回手。 幻境蛛茧丝带有神经麻痹成分,能让人沉入深层幻境,并缓慢吸收猎物的精神力和生命 第226章打得一拳开 “身体应该没有大碍,但意识什么时候能恢复不好说。” 莉莉安松了口气。 “太好了……艾莉诺学姐还活着。” 她从自己随身的包里翻出一个小巧的水囊,又拿出一块干净的手帕,沾湿了水,小心地擦拭艾莉诺脸上的污渍和冷汗。 就在这时,门外持续不断的撞击声,忽然停了。 死寂。 短暂的、令人心悸的死寂。 房间里的五个人同时停下了动作,连呼吸都放轻了。 莱恩瞬间起身,一步跨到门缝边,侧耳倾听。薇拉和雷克斯也重新绷紧身体,做好了再次抵门的准备。伊莉丝悄无声息地移动到门侧,紫眸盯着石门,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却有细微的电弧跳动。 门外,什么声音都没有。没有撞击,没有嘶吼,没有刮擦。仿佛那只暴怒的巨兽突然消失,或者……离开了? 不,启迪之印传来更清晰的预警。他感觉到,门外那庞大污浊的魔力源并未远离,反而在……凝聚?压缩?以一种更危险的方式蓄积。 “后退!离开门边!”他低喝一声,同时身体向后急退。 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 嗤!嗤嗤嗤! 数道灰黑色的、细如发丝却坚韧无比的阴影尖刺,毫无征兆地穿透了厚重的石门!石门在那些阴影尖刺面前,竟如同脆弱的木板!尖刺刺入门内,尖端闪烁着紫黑色的幽光,散发出浓烈的甜腥毒气! 这些阴影尖刺并非胡乱穿刺,它们的目标明确——直指刚刚退开、还半蹲在地上的莉莉安,以及躺在她身旁昏迷的艾莉诺! “小心!”雷克斯怒吼,巨剑横扫,试图斩断射向莉莉安的尖刺。 但阴影尖刺速度太快,角度刁钻,他只勉强劈开两根,第三根已到莉莉安面前! 莉莉安惊骇地瞪大眼,冰元素本能地在身前凝聚,可仓促间形成的冰盾太过薄弱。 眼看毒刺就要刺穿冰盾—— 一道缠绕着银白电光的短刀后发先至,精准地撞在阴影尖刺的侧面! 尖刺轨迹一歪,擦着莉莉安的肩膀飞过,钉在她身后的石壁上,深入数寸,尾端颤动不止。 是莱恩掷出的短刀,他人在后退,刀已出手。体内启迪之印带来的超凡感知和魔力控制,让他在电光石火间已经下意识做出了最有效的拦截。 另一边,射向艾莉诺的几根尖刺也被拦下。 伊莉丝不知何时已挡在艾莉诺身前,她双手张开,一面由纯粹紫色雷光交织成不断发出细微噼啪声的电网瞬间展开,将几根毒刺尽数挡下、弹开。 雷光与阴影毒刺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毒刺上的紫黑幽光迅速黯淡、消散。 但攻击并未停止。 更多的阴影尖刺如同暴雨般穿透石门,从各个角度射入,目标不再局限于莉莉安和艾莉诺,而是覆盖了整个门前区域! “风壁!” 薇拉清喝一声,双手向前一推,一道半透明急速旋转的青色风墙在门前竖起。 密集的阴影尖刺射入风墙,被紊乱的飓风带偏方向,钉向四周墙壁和地面,发出密集的咄咄声。 然而,风墙的阻挡也仅仅持续了几秒。阴影尖刺的数量太多,力量太强,风墙迅速变得稀薄、溃散。 “不能被动防守!它会一直攻击,直到耗尽我们的力量,或者射穿这扇门!” 伊莉丝的声音响起,她双手维持着雷电网,紫眸紧盯着千疮百孔的石门。 门上的银色纹路在阴影尖刺的持续攻击下,光芒彻底熄灭,石料本身也出现了细密的裂纹。 莱恩也看清楚了形势,幻境蛛改变了战术,不再用蛮力冲撞,而是用这种穿透性的远程毒刺攻击。 石门挡不住多久,他们要么冲出去和它正面决战,要么……立刻找到其他出路离开这里。 “薇拉,还能坚持多久?”莱恩问。 “最多十息!”薇拉额角见汗,维持这种大范围防御风壁对她消耗不小。 莱恩的目光从濒临破碎的石门,移向身旁的队友。 薇拉的风墙摇摇欲坠,额角汗珠滚落,伊莉丝的雷电网在持续轰击下光芒明灭,雷克斯持剑挡在莉莉安和艾莉诺身前,肌肉贲张。 门外,阴影尖刺的暴雨毫无停歇迹象,石门上的裂纹正在蔓延、连接。 守不住。 被动防御,只会被钉死在这间即将被射穿的屋子里,幻境蛛改变了策略,将他们困在狭小空间内用远程攻击消耗。 唯一的生机,是把战场拉回外面——广阔,但也更危险的蛛网巢穴。 “不能等了。”莱恩的声音在尖刺破空的呼啸中依然清晰,“门一破,我们会被钉在墙上,必须出去打。” “出去?”莉莉安声音发颤,“外面全是它的网……” “网也是路。”莱恩打断她,语速极快,“薇拉,还能控制风墙收缩吗?集中在门前区域,再撑五息,压缩它的攻击范围。” 薇拉灰绿色的眼眸一闪,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 “可以。” 她双手手势一变,原本覆盖大半门墙的青色风墙骤然收缩,凝聚在门缝和几处主要裂纹前方,旋转速度暴增,形成更厚实的屏障,暂时遏止了尖刺的渗入速度。 “伊莉丝,准备范围雷击,目标门后三到五步区域,覆盖性打击,不需要精度,要瞬间的高能量爆发和强光干扰。”莱恩看向黑发少女。 伊莉丝紫眸微凝,双手手势变幻,周身跳跃的细碎电弧开始向内收敛、压缩,凝聚在掌心,发出低沉的嗡鸣。 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点头。 “雷克斯,门破的瞬间,你用魔法爆发清开正前方的尖刺和可能存在的蛛网残丝,开出一条三到四步的通道,别冲太远。莉莉安,你紧跟雷克斯,用冰雾覆盖我们两侧和头顶,防止新的蛛网缠绕,并尽可能降低环境温度,干扰蜘蛛的热感或气味追踪。” 莱恩的目光扫过两人。 雷克斯低吼一声,巨剑上泛起土黄色的魔法光芒。莉莉安用力点头,双手间冰蓝魔力重新涌动。 “然后,”莱恩的目光扫过薇拉和伊莉丝,最后落在莉莉安和雷克斯身上,“伊莉丝雷击先发,薇拉风墙变推助力,我们三个出去。目标是那只蜘蛛的本体,逼它近战,打断它的远程攻击节奏 第227章幻境蛛超级无敌暴怒(打赏加更) “莉莉安,你留下,照顾艾莉诺,想办法尽快把她从茧里弄出来,雷克斯,”莱恩看着壮实的战士,“你守在这里,保护她们,守住门口。如果情况不对,或者我们退回来,你需要挡住第一波。” 这个安排意,味着将最脆弱的伤员和辅助留在相对安全的室内,由最擅长正面防御的雷克斯保护,而莱恩三人则主动出击,将危险引向外部。 莉莉安嘴唇动了动,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担心,但看着地上昏迷的艾莉诺,又看看门外不断传来的撞击声和门上新出现的裂纹,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紧:“我、我会照顾好艾莉诺学姐的。你们……小心。” 雷克斯则向前一步,巨剑重重顿在地上:“放心!只要我还在,就不会让任何东西从这道门进去伤害大小姐!” 莱恩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计划简单,甚至冒险,但这是绝境中唯一打破僵局的可能。 “明白!”薇拉和伊莉丝低声应道。 门外的阴影尖刺攻击似乎也到了某种节奏的间隙,有那么一瞬的稀疏。 “就是现在!”莱恩厉喝。 “雷暴!”伊莉丝双掌猛地向前推出!掌心压缩到极致的紫色雷球呼啸而出,在撞上破碎石门的前一瞬轰然炸开! 没有震耳欲聋的巨响,只有一片耀眼到极致的紫白光芒和无数道扭曲跳跃的粗大电弧,如同倒卷的瀑布,瞬间吞没了门后那片区域。 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连空气都充满了狂暴的电荷,发出噼啪炸响。 与此同时—— 轰隆!!! 本就布满裂纹的石门,在内部雷暴的冲击和外部持续尖刺的穿刺下,终于彻底崩碎!无数碎石向内炸开! “开!”守在门内的雷克斯怒吼,土黄色魔法如同实质的墙壁向前平推,将射入的碎石和残留的几根尖刺撞飞,清出门口一片区域,为出击的三人创造空间。 莉莉安的冰雾也同时喷涌,贴着门口附近的地面和两侧墙壁蔓延,迅速降低着周围温度,空气中凝结出细小的冰晶,既能为出击的队友提供些许环境掩护,也能干扰可能存在的热能感知。 “走!” 莱恩率先冲出!身影在雷暴的余光与冰雾的掩护下显得有些模糊。 他左手短刀电光缠绕,右手虚握,风元素在掌心形成一个急速旋转的小型气旋。 薇拉和伊莉丝一左一右紧随其后。薇拉挥手,残留的风墙之力化作推动三人向前的劲风。 伊莉丝紫眸紧锁前方雷光渐熄的烟尘,指尖已有新的电弧在跳跃。 三人冲过门口弥漫的烟尘与尚未散尽的雷元素余波。 巢穴的景象再次映入眼帘。 昏暗,甜腥,巨大的蛛网在远处微微晃动。 而就在他们正前方约十步之外,那只幻境蛛庞大的身躯正缓缓压低,八只纯黑的复眼死死盯着冲出的三人,口器旁几丁质结构蠕动,显然刚才的雷暴和破门巨响让它也有些不适,但比起不适,显然此刻能感觉到的是它那喷薄欲出的暴怒。 它的几条腿深深刺入地面和周围的蛛网,身体后方,靠近腹部的特殊腺体正在微微鼓胀,表面闪烁着不祥的暗色光泽——刚才那些阴影尖刺的来源。 没有废话,没有对峙。 战斗在冲出门口的第三秒直接进入白热化。 幻境蛛两条前肢如攻城锤般左右横扫,封死闪避空间,同时口器张开,一股粘稠的紫黑色毒液如同水炮般喷吐而出,罩向三人头顶! “散开!”莱恩低喝,身体向右侧急闪,同时左手短刀脱手,化作一道银白电光射向喷吐毒液的口器下方柔软的连接处,试图打断喷射。 薇拉身影如风,向左飘出,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横扫的蛛腿,双手在空中划出玄奥轨迹。 “风之枷锁!” 数道半透明的青色气流凭空浮现,缠绕上那条扫空的蛛腿关节,虽然瞬间就被巨力崩断大半,但依旧造成了片刻的迟滞。 伊莉丝没有左右闪避,她向前踏步,紫眸中光芒大盛,双手在身前交叉,一个复杂的雷印瞬间成型。 “雷光盾!” 一面闪烁刺目雷光的菱形盾牌挡在身前,毒液浇在雷盾上,发出剧烈的“滋滋”腐蚀声,紫黑色烟雾升腾,雷盾光芒迅速黯淡,但成功挡住了这波覆盖攻击。 莱恩的飞刀命中目标,电光炸开,幻境蛛口器旁的肌肉一阵抽搐,毒液喷射歪斜,后续毒液洒在地上,蚀出一个个冒烟的小坑。 第一轮交锋,三人凭借默契和各自的特长,险险化解。 但这只是开始。 幻境蛛彻底怒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挑衅,被攻击,它放弃了继续喷射毒液和阴影尖刺,而是凭借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速度,转而野蛮暴力的碾压式攻击宣泄自己的愤怒! 不再拘泥于原地,整个身躯猛然前冲,八条腿交替迈动,速度快得在昏暗光线下拉出残影,镰刃前肢疯狂挥舞,带起凄厉如呜咽的破空声,斩向站位最靠前的伊莉丝,同时,另一条腿从侧面阴险地扫向正在重新调整位置的薇拉下盘,庞大的身躯本身就像一堵移动的城墙壁垒,撞向试图绕后的莱恩。 一瞬间,压力陡增! 莱恩眼中冷静无比。 启迪之印提供的超凡感知让他能清晰看到每一道攻击的轨迹、速度,甚至预判到那庞大身躯冲撞时带起的乱流。 他没有选择硬挡,身体如同没有重量般向后滑步,险之又险地让过正面冲撞,在蛛腿擦过身侧的瞬间,右手凝聚的气旋猛然按在覆满刚毛的甲壳上! “风压爆!” 高度压缩的气旋在接触的瞬间向内爆发,狂暴的乱流灌入甲壳缝隙,冲击着下面的肌肉和关节连接处,幻境蛛冲撞的势头微微一滞,连带着那条腿的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不协调。 就是这不协调,给了莱恩反击的空间。 他左手凌空一抓,之前掷出的短刀倒飞而回,落入掌心。 …………………………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发电,求免费礼物,追更,互动,推书,谢谢 第228章躲不开了 刀身上银白电光与风元素瞬间融合,化作跳跃着细碎风刃的雷芒。 他踏步上前,一刀斩向刚才风压爆冲击的关节缝隙! 嗤啦! 电光与风刃切入,甲壳崩开细碎裂纹,紫黑色的体液溅出。 伤害不大,但疼痛让幻境蛛发出一声怒嘶,攻击薇拉的那条腿瞬间收回,狠狠踩向莱恩! 莱恩早已抽身后退,同时右手一挥,数枚拳头大小、纯粹由魔力构成的炽热火球连珠射向幻境蛛的复眼区域——不求伤敌,只求干扰视线。 另一边,伊莉丝面对狂斩而来的镰刃前肢,身影灵动地后撤、侧移,如同在刀尖上起舞,紫眸紧盯着攻击的轨迹。 每一次闪避都相当极限,镰刃划破空气,却总是离她衣角差之毫厘。 她的双手并未停止,不断在空中勾勒出一个个精简的雷印,一道道紫色雷矢地射向幻境蛛攻击肢的关节、口器、复眼边缘等相对脆弱的部位。 她在反击,但莱恩能感觉到,她的攻击似乎缺乏一往无前的锐气,精准,但不够狠辣。 她的眼神偶尔会飘向远处石门方向,又快速收回,眉头微蹙,像是在分心思考着什么。 薇拉则展现了另一种战斗风格,她始终游走在战局边缘,如同冷静的控场者。 她很少使用大威力的攻击魔法,而是将风元素运用到了令人惊叹的精细程度。 “气流牵引。”她手指轻点,幻境蛛身侧的气流突然变得紊乱,让它一次势在必得的扑击偏了半尺。 “真空陷阱。”她在地面某处悄然布下魔力,当幻境蛛的腿踩踏而过时,那片区域空气瞬间被抽空,形成短暂的吸附和迟滞,虽然很快被巨力挣脱,但打乱了它的步伐节奏。 “风之回响。” 她甚至用魔力模拟出多个莱恩或伊莉丝移动时的风声和魔力波动,干扰幻境蛛的听觉和能量感知。 三人配合渐入佳境,莱恩如同最锋利的矛尖,利用全系魔法的多变和启迪之印带来的精准控制,不断在幻境蛛身上制造细微的伤口和疼痛,吸引主要仇恨。 伊莉丝是稳定的远程输出和关键时刻的拦截者。 薇拉则是无形的网,用各种精妙的风系魔法控制战场,弥补防御漏洞,为莱恩和伊莉丝创造机会。 幻境蛛虽然力量、速度、防御都占据绝对优势,但在三人灵活多变的战术配合下,一时竟也被缠住,庞大的身躯上不断添加新的细小伤口,愤怒的嘶吼连连。 然而,等级的差距和体力的消耗是客观存在的。 幻境蛛的甲壳太厚,除了莱恩偶尔找到关节缝隙造成的伤害稍深,大部分攻击都只是皮外伤。 而它的每一次攻击,都迫使三人消耗大量魔力和体力进行闪避或防御。 尤其是伊莉丝,在一次闪避镰刃斩击时,因为刹那的分神,动作慢了半拍,虽然勉强躲开,但被刃风扫到左臂,衣袖破裂,留下一道血痕。 “伊莉丝!”莱恩瞥见,眉头一皱,沉声道,“别分心!” 伊莉丝咬了咬下唇,有些懊恼,手中雷光再次凝聚,比之前更加凝实。 “我知道。” 战斗持续,汗水浸湿了莱恩的后背,呼吸也变得粗重,薇拉的脸色开始发白,精细操控的消耗远超想象,伊莉丝手臂的伤口影响了她的动作流畅性。 就在局势逐渐向消耗战倾斜,对莱恩几人越来越不利时—— “莱恩!我来帮忙!” 雷克斯的吼声从石门方向传来!只见他巨剑拖地,魔力勃发,如同一头发怒的公牛冲了过来! 他之前一直守在门口保护莉莉安和昏迷的艾莉诺,此刻见外面战况焦灼,终于按捺不住。 他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力量对比,雷克斯不讲究技巧,将巨剑挥舞得如同风车,土黄色的厚重魔力波动附着其上,每一击都势大力沉,狠狠劈砍在幻境蛛的腿或甲壳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虽然依旧难以破开厚重甲壳,但那恐怖的冲击力,让幻境蛛的身体都为之晃动,攻击节奏再次被打乱。 “好机会!” 莱恩眼中精光一闪,体内魔力全力运转,双手在胸前虚合,雷、火、风三系魔力开始以某种玄奥的轨迹交融、压缩! 但就在他准备释放这记酝酿已久的复合魔法时—— 异变陡生! 一直主要以物理攻击为主的幻境蛛,八只复眼骤然同时转向冲来的雷克斯,眼中漆黑的深渊仿佛旋转起来! 无形无质,却令人灵魂都感到颤栗的诡异波动,以它为中心,轰然扩散! 是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幻境冲击! 首当其冲的雷克斯身体猛地一僵,前冲的势头顿住,巨剑脱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他双目瞬间失去焦距,脸上浮现出相当扭曲表情,整个人僵在原地,仿佛陷入了某个噩梦中。 距离稍远的薇拉和伊莉丝也闷哼一声,动作出现明显迟滞,脸上闪过痛苦之色,显然也在抵抗精神冲击。 莱恩也感到大脑一阵针刺般的剧痛,无数破碎混乱的画面试图涌入意识。 但启迪之印骤然爆发出强烈的温热感,那股温热瞬间流遍全身,尤其是护住了他的精神核心。 剧痛很快被压下,混乱的幻象如潮水般退去。 “精神攻击!”莱恩心中凛然,这才是幻境蛛真正的杀手锏! 之前一直不用,恐怕是准备用来对付陷入绝境的猎物,或者需要积蓄力量。 雷克斯的莽撞冲锋,正好撞上了枪口! 而释放了这次大范围精神冲击后,幻境蛛的气息也明显萎靡了一些,但它抓住这宝贵的时机,一条蓄力已久的镰刃前肢,撕裂空气,带着凄厉的尖啸,狠狠斩向距离最近、且正处于精神恍惚状态的——伊莉丝! 伊莉丝紫眸中倒映着急速放大的刃影,她挣扎着想动,但身体在精神冲击的余波下如同灌了铅,雷光在指尖凝聚,却缓慢而散乱。 躲不开 第229章这福音有力气 刃影急速放大,死亡的冰冷几乎触及皮肤。 伊莉丝紫眸收缩,指尖那团散乱的雷光徒劳地跳跃。 身体还在对抗精神冲击的余韵,迟缓得如同陷入泥沼。 要结束了吗? 在这里? 塞西莉亚的任务,精灵族的未来,还有莱恩肩上那只青鸟…… 无数念头在生死一瞬炸开,又瞬间被冰冷麻木的平静取代。 然而,预期的剧痛并未降临。 一道银灰色的身影,仿佛撕裂空气般出现在她与那道镰刃之间! 是莱恩! 他不知何时已中断了那记酝酿中的复合魔法,放弃了绝佳的反击机会,将全部力量灌注于双腿,在间不容发之际扑至! 他背对伊莉丝,面对斩落的巨刃,右手短刀来不及举起格挡,左手五指张开,向前虚按—— “岩障!” 并非完整的防御魔法,仓促间调动的地元素勉强在身前凝聚成一面尺许厚、弧形的灰褐色石墙。 几乎是石墙成型的刹那,镰刃斩至! 咔嚓——轰! 石墙如同纸糊般被斩得粉碎!碎石四溅! 但就是这短暂到可以忽略不计的阻挡,让莱恩获得了宝贵的调整时机。 他借着石墙崩碎的反冲力,身体向后微仰,右手短刀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横架于头顶,刀身之上,银白电光、赤红火焰、青色风刃三种元素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交缠、压缩! 铛——!!! 短刀与镰刃前肢狠狠撞在一起,金铁交击的爆鸣刺得人耳膜生疼,狂暴的冲击力顺着刀身传来,莱恩闷哼一声,脚下坚硬的地面寸寸龟裂,双脚深陷其中,整个人被压得向后犁出两道浅沟,直到后背抵住了伊莉丝,才勉强停下。 他挡住了! 以人类之躯,正面硬撼了幻境蛛含怒的全力一斩! “咳……” 一口逆血涌上喉咙,被莱恩强行咽下。 右臂酸麻剧痛,虎口崩裂,鲜血瞬间染红了刀柄。 体内魔力在刚才的爆发和此刻的硬撼中剧烈消耗。 但他灰蓝色的眼眸依旧冷静,紧盯着近在咫尺散发着甜腥气息的镰刃尖端,以及刃身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伊莉丝撞在他后背上,才从僵直中惊醒。 紫眸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并不宽阔、却仿佛能挡住一切危险的背影。 刚才那一瞬的绝望与此刻劫后余生的巨大落差,让她心脏狂跳。 他……救了她?在这种自身难保的绝境下,放弃了攻击,选择救援? “发什么呆!”莱恩的吼声传来,打断了她的愣神,“现在是在战斗,你想死吗!” 话音未落,他抵着镰刃的短刀猛然向侧面一滑,卸开部分力量,同时左手并指如刀,指尖凝聚一点高度压缩炽白到耀眼的光点,狠狠戳向镰刃关节连接处的缝隙——那里刚刚被他的复合元素冲击,甲壳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光灼!” 嗤——!炽白光点没入裂缝,瞬间爆发! 不同于雷的狂暴、火的灼热、风的锐利,光元素带来的是仿佛能净化一切的消融! 幻境蛛甲壳内相对脆弱的组织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紫黑色的浓烟伴着焦臭味冒出。 “嘶——!!!” 幻境蛛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的嘶鸣! 那柄被莱恩格挡的镰刃前肢触电般猛地缩回,整个前半身都因为剧痛而向上扬起,露出了相对柔软颜色略浅的胸腹部位。 机会! 薇拉最先从精神冲击的影响中恢复过来,尽管脸色苍白,但灰绿色的眼眸瞬间锁定了这转瞬即逝的破绽。 她双手向前猛推,将体内剩余的魔力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飓风枪!” 一道只有手臂粗细、却凝练到极致呈现出深邃青黑色的螺旋风枪凭空凝聚,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射向幻境蛛暴露出的胸腹要害! 风枪高速旋转,前端甚至因为与空气的剧烈摩擦而泛起了暗红色的高温光芒。 噗嗤! 这一次,不再是金铁交鸣,而是利刃切入肉体的闷响,飓风枪狠狠贯入幻境蛛的胸腹,破开相对柔软的甲壳,深入体内,然后——轰然炸开! 无数细碎而锐利的风刃在幻境蛛体内爆发、切割、搅动! 紫黑色的体液、碎裂的内脏组织如同喷泉般从那恐怖的伤口中激射而出! 幻境蛛庞大的身躯剧烈地抽搐、痉挛,八条腿胡乱地蹬踏,将地面和周围的蛛网搅得一片狼藉。 它发出断续的、充满痛苦与不甘的哀鸣,复眼中的漆黑光芒急速黯淡下去。 “退!” 莱恩强忍着右臂的剧痛和身体的虚弱,伸手抓住还有些发愣的伊莉丝的手腕,向后急退,薇拉也迅速拉开距离。 幻境蛛的垂死挣扎持续了十几秒,最终,那山丘般的身躯轰然倒塌,重重砸在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八只复眼彻底失去了光泽,只有伤口处还在汩汩流出紫黑色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腥臭。 死了。 这只恐怖的幻境蛛,终于被他们联手击杀。 战场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人粗重不一的喘息声。 莱恩松开伊莉丝的手腕,身体晃了一下,用短刀杵地方才站稳,他低头咳了几声,吐出带着血丝的唾沫。 右臂传来阵阵不受控制的颤栗,肌肉的哀鸣伴随着每一次细微的移动。 手中那把陪伴他许久的短刀,在经历了与镰刃的正面硬撼、又反复承受高强度魔力灌注后,刀身早已布满蛛网般的细密裂纹。 此刻,随着他手臂的颤抖,刀刃上最后一点银亮的光泽彻底熄灭,如同琉璃破碎的脆响传来,整把刀在他手中化作无数失去光泽的金属碎片,簌簌落下,只剩一个光秃秃的刀柄。 体内传来魔力耗尽的空虚与灼痛感,如同被掏空后又在烈日下暴晒的河床。 然而,就在这干涸的痛感蔓延开来的下一瞬,潜伏于双肩皮肉之下的那两枚启迪之印,仿佛从沉睡中被彻底惊醒,骤然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沿着某种玄奥的轨迹自行旋转起来。 像是一口被凿穿了隔层的深井,又像两座精密联动轰然启动的古老魔力熔炉的闸门被猛然拉开! 沛然、精纯、仿佛源自世界更深处的暖流,自双印的核心奔涌而出,瞬间冲入他那干涸的魔力回路。 原本滞涩、疼痛的魔力通道在这股新生力量的冲刷与滋养下,迅速变得通畅、坚韧,甚至隐隐传来扩张的细微麻痒感。 消耗殆尽的魔力储备,正以肉眼可感知的速度被填满,甚至比战斗前的全盛状态,在质上更显纯粹。 莱恩的呼吸不自觉地放轻了,他再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精灵福音所蕴含超越他当前理解层次的伟力。 仅仅是这最初级、用以启迪与筑基的一对法阵,在真正被激活全力运转时,竟有如此化腐朽为神奇的恢复效能。 那么,完整的十二枚法阵,悉数铭刻、完美循环之后,又将把承载者推向何等境地? 魔力近乎无限? 质变引发生命层次的跃 第230章阴暗(打赏加更) 昔日精灵文明的辉煌,如瑟兰迪尔画卷中所展现的那般,是否便建立在这种对魔力本质深刻挖掘、对生命自身无限优化的基石之上? 若每个精灵子民都能享有此等福音…… 那能将如此鼎盛文明逼至绝境,甚至可能将其埋葬的龙族,或是后世记载中与之纠缠的魔族,其恐怖,又该是何等难以想象的深渊光景? 短暂的思绪飞掠,被现实拉回。 伊莉丝的目光落在他血迹斑斑、空空如也的右手,又移向他因失血和刚才的爆发而略显苍白的侧脸。 紫晶色的眼眸深处,复杂的情绪涟漪不断,她嘴唇微微翕动,最终,只是将翻涌的心绪压成一句很轻的话。 “……谢谢。” 莱恩摇了摇头,动作牵动了右臂的伤,让他轻轻蹙了下眉。 薇拉正走向依旧僵立原地、表情被幻境残余搅得扭曲狰狞的雷克斯。 她指尖凝聚着一缕极其柔和清凉的淡青色风息,轻轻点在他紧锁的眉心,风息如水渗入,试图抚平那混乱的精神波澜,将他从噩梦中唤醒。 远处,那扇已无门板、只剩一个破洞的石门框处,莉莉安小心翼翼地探出半个身子,脸上交织着未散的紧张与担忧。 当她看清远处那具如山倾塌不再动弹的幻境蛛尸体时,冰蓝色的眼眸骤然亮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 她随即又焦急地朝门内看了一眼,显然还在担心昏迷的艾莉诺。 然而,就在这紧绷的神经因为强敌伏诛而稍微松懈的刹那—— “啪啪啪……” 清脆而戏谑的鼓掌声,突兀地从石门方向响起。 所有人瞬间转头。 只见莉莉安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个金发,面容还算英俊,但眼神却透着阴鸷和得意的年轻男子。 他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莉莉安的肩膀上,莉莉安的身体则完全僵住,脸色煞白,嘴唇紧抿,冰蓝色的眼眸里充满了惊恐,却一动不能动——她的脖颈侧后方,贴着一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刃尖,握匕的手,正是搭在她肩上的那只手。 兰德尔。 那个与他们一同获得学院名额,一起进入遗迹的同学。 “精彩,真是精彩。”兰德尔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目光扫过狼狈的莱恩、神色警惕的薇拉和伊莉丝,最后落在倒地不起的幻境蛛尸体上,吹了声口哨,“没想到啊,你们几个还真把这大家伙给宰了。省了我不少功夫。” “兰德尔!你干什么!放开莉莉安!”雷克斯刚刚被薇拉唤醒,头还有些痛,但一看到莉莉安被挟持,眼睛瞬间就红了,怒吼着就要冲过去。 “站住。”兰德尔懒洋洋地说,手中匕首微微用力,锋利的刃尖立刻在莉莉安白皙的脖颈上压出一道细细的红痕,一滴血珠渗了出来。“再往前一步,我可不能保证这位大小姐漂亮的脖子会不会多个口子。” 雷克斯如同被施了定身法,硬生生刹住脚步,目眦欲裂,拳头捏得嘎吱作响,却不敢再动。 莱恩缓缓直起身,灰色的眼眸冰冷地看向兰德尔,声音沙哑,却听不出太多情绪:“你想要什么?” 他没有质疑,也没歇斯底里的问你为什么这样做,就好像早有预料。 “我想要什么?”兰德尔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他歪了歪头,笑容扩大,“当然是……你们身后的东西,还有,” 他目光掠过莱恩胸前口袋里毫无动静的青色小鸟,又扫过伊莉丝和薇拉,最终回到莱恩脸上,毫不掩饰语气里的嘲弄。 “你们的小命。” 他挟持着莉莉安,向前走了两步,彻底走出了石门阴影的笼罩。 直到这时,莱恩等人才看清,莉莉安不仅被匕首抵着,周身还隐约缠绕着几道暗红如同枷锁般的魔力纹路,封住了她的行动和魔力。 她的眼神望向雷克斯和莱恩,充满了焦急和担忧,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兰德尔!我们是同学!学院禁止自相残杀!”雷克斯低吼,试图用规则约束对方。 “同学?自相残杀?”兰德尔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雷克斯,你还真是天真的可爱。你以为二皇子殿下费尽心机把我塞进这五个名额里,是为了跟你们过家家,当什么相亲相爱的同学吗?” 二皇子! 这个词如同惊雷,在除了莱恩和伊莉丝外的其他人心中炸开。 雷克斯和薇拉脸色都是一变。莉莉安眼中也闪过惊愕。 “我的任务很简单。”兰德尔好整以暇地说道,仿佛胜券在握,“盯着皇女殿下派来的小老鼠,看看她能找到什么。然后,在适当的时候……” 他舔了舔嘴唇,眼中闪过残忍的光。 “清理掉所有碍事的家伙,把有价值的东西带回去。当然,如果能顺手把你们这些潜力不错的天才扼杀在这里,那就更完美了。毕竟,你们要么是皇女的人,要么是可能倒向其他皇子的人,对二皇子殿下的大业来说,都是潜在的麻烦。” 他挟持着莉莉安,又向前逼近了几步,目光越过莱恩等人,投向那扇被破坏的石门,以及门内隐约可见的图书馆景象,眼中贪婪之色更浓。 “本来还想着等你们和这蜘蛛两败俱伤,或者被它干掉,我再出来收拾残局。没想到你们还挺能干。”兰德尔啧了一声,似乎有些遗憾,但随即又得意起来,“不过现在也好。你们刚打完一场,伤的伤,累的累,魔力也该见底了吧?正好省得我再费力气。” 他抬起空着的左手,指尖开始有青色的风元素和银色的雷元素汇聚、缠绕,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显然,他也拥有不错的魔法天赋,并且擅长风雷复合。 “现在,我给你们两个选择。第一,乖乖让开,退到那边角落去,”兰德尔用施舍般的语气说道,他用眼神示意巢穴入口的方向,“等我进去把里面的东西拿走,心情好的话,或许会留你们一具全尸。” “第二,”他笑容变得狰狞,手中匕首又紧了紧,莉莉安痛得眉头紧蹙,“我现在就割开这位大小姐的脖子,然后……再陪你们好好玩玩。你们选哪个?” ………………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发电,求免费礼物,追更,互动,推书,谢谢 第231章二皇子喜狗吠 空气凝固了,只剩下远处幻境蛛尸体伤口处体液滴落的粘稠声响,以及众人粗重不一的呼吸。 莱恩垂下目光,看了一眼自己仍在微微颤抖的右手,又瞥向地上散落的短刀碎片。 体内,那对启迪之印正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枯竭的魔力池正被快速填满,甚至隐隐有满溢之感,连同身体的疲惫和右臂的伤痛都在那股温暖精纯的暖流冲刷下迅速缓解。 但这股新生的力量需要时间巩固,更需要一个出其不意的时机。 他缓缓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地看向兰德尔,这目光让兰德尔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 “我们退。” 莱恩的声音响起,他说着,真的向旁边侧移了半步,让开了通往石门的直线路径。 “可恶!”雷克斯急吼,眼睛通红,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看向莱恩,又死死盯住兰德尔抵在莉莉安颈间的匕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不敢上前半步。 薇拉灰绿色的眼眸在莱恩、兰德尔和石门之间快速移动,似乎在计算着什么,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向后退了半步,与莱恩隐隐形成掎角之势,但同样让开了主路。 伊莉丝紫眸冰冷,背在身后的手指尖,微弱的魔力波动彻底散去。 她看着莱恩的侧脸,又看向脸色煞白、眼神中充满惊恐与求助的莉莉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莫名的责任感和内心的某种情绪在交战,但最终,她选择了相信莱恩此刻的判断,沉默地向后挪动了脚步。 “聪明。”兰德尔嘴角勾起得意的弧度,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的感觉。他挟持着莉莉安,开始缓慢地、警惕地向石门方向移动。目光始终不离莱恩三人,尤其是莱恩。 “别耍花样,我知道你们还有力气。”兰德尔一边走,一边慢条斯理地说,“尤其是你,莱恩·维尔特。能干掉这头幻境蛛,果然有点本事。不过,你现在连刀都没了,右手也废了吧?还能有多少威胁?” 莱恩没有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靠近。 当兰德尔走到距离石门约五步,几乎与莱恩等人平行时,异变突生! 原本看似僵硬惊恐的莉莉安,眼中骤然闪过一丝决绝! 她一直被暗红魔力枷锁束缚的身体猛地向下一沉,重心失控般向下瘫软! 这个动作完全出乎兰德尔预料——他以为人质只会恐惧,莉莉安的下沉,导致他原本抵在她颈侧的匕首刃尖,随着她身体的突然下坠,猛地向上划去,虽然仍紧贴皮肤,却偏离了致命的动脉位置,只在她颈侧拉出一道稍长的血口! “找死!”兰德尔惊怒,下意识就要用力彻底割开莉莉安的喉咙。 但就是这不足半秒的迟滞—— “雷克斯!”莱恩的暴喝如同惊雷炸响! 早已蓄势待发、如同愤怒公牛般的雷克斯,根本无需指令,在莉莉安身体下沉的瞬间就已经怒吼着冲出! 他冲向兰德尔侧前方与莉莉安之间的空地,同时将全身魔力毫无保留地灌注于手中巨剑,朝着那片空地前方的地面——猛力斩下! “地裂斩!” 轰!!!土黄色魔力伴随着巨剑的轰击灌入地面,坚实的地面如同水面般剧烈波动、隆起! 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呈扇形向前方扩散,正好在兰德尔脚下爆发! 兰德尔猝不及防,脚下地面猛然拱起、开裂,让他身体一个趔趄,挟持莉莉安的手臂不由自主地松了半分! 就是这半分! 一直看似平静退让的莱恩向前迈了一步,右手五指成爪,凌空对着兰德尔握着匕首的右手手腕——虚虚一握。 “风缚。” 凝练几乎无形的气流,如同最坚韧的钢丝,瞬间缠绕上兰德尔的手腕,猛地向内收紧、一扯! 兰德尔手腕剧痛,仿佛被铁钳夹住,匕首的轨迹再次一偏。 而几乎在莱恩出手的同一刹那,薇拉纤手一扬,一股柔和但强劲的旋风凭空生成,精准地卷住因地面震动和手腕被缚而暂时脱力的兰德尔怀中的——莉莉安,将她向侧后方猛地拉扯! “过来!” 莉莉安娇小的身体被旋风卷起,向后抛飞,正落在急冲而来的雷克斯张开的双臂之中! “大小姐!”雷克斯一把接住莉莉安,巨大的冲力让他倒退两步,但他死死抱紧,魔力瞬间外放,形成一层薄薄的护罩将她护在身后,巨剑横在身前,双眼赤红地瞪向兰德尔。 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从莉莉安主动下坠诱敌,到雷克斯地裂斩干扰,莱恩风缚控腕,薇拉旋风救人,再到雷克斯接应完成,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次呼吸的时间,默契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兰德尔踉跄站稳,手腕上无形的风缚之力已然消散,但持匕的右手空空如也——莉莉安已被救走。 他脸上得意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愚弄后暴怒。 “好,很好!”兰德尔缓缓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神阴鸷地扫过莱恩、薇拉,最后落在被雷克斯死死护在身后的莉莉安身上,嘴角扯出冰冷的弧度,“没想到,维尔特家的小子,还有这种心机和配合。是我小看你们了。” 他活动了一下刚刚被风缚勒出红痕的手腕,指尖再次有青色的风与银色的雷开始交织、跳跃,比之前更加活跃、危险。 “不过,救走一个累赘,改变不了什么。”兰德尔的目光重新锁定莱恩,杀意不再掩饰,“你们刚和幻境蛛打完,还能剩下多少力气?薇拉·林德,岚之公爵家的小天才,魔力也快见底了吧?至于你,伊莉丝,塞西莉亚殿下的忠犬,你的任务完成了吗?有功夫在这里陪他们送死?” 伊莉丝紫眸一寒,没有回答,只是双手自然垂下,指尖重新有细微的电弧开始滋生。 莱恩依旧平静,他向前走了半步,将状态明显不佳的薇拉和心思不属的伊莉丝隐隐挡在身后。 右臂的颤抖已经停止,伤口在体内奔涌的魔力滋养下快速愈合,虽然仍有些隐痛,但已不影响发力。 更重要的是启迪之印提供远超他当前等级的魔力储备和恢复速度,给了他直面兰德尔的底气。 “你的废话有点多啊,你主子平日里有听狗叫的癖好吗 第232章摇人术 兰德尔眼神一厉:“找死!” 他不再废话,双手猛地向前一推,青银两色光芒纠缠爆闪,瞬间化作数十道锋锐无比、缠绕跳跃着细密电蛇的风雷之刃,如同暴雨般罩向莱恩三人! 范围之大,将刚刚救下莉莉安的雷克斯也隐隐涵盖在内! “散开!雷克斯带莉莉安退后!” 莱恩低喝,身体不退反进,竟迎着那片风雷之刃冲了上去! 他没有武器,但双手在身前急速划动,每一次挥动,都带起一片凝实的魔力屏障——或是短暂存在的岩盾,或是偏转力道的气旋,或是消融能量的光幕。 他以令人眼花缭乱的速度,切换着不同属性的低阶防御魔法,精准地拦截、偏转、抵消着大部分风雷之刃! 虽然依旧有漏网之鱼擦过他的身体,留下细小的伤口,但他冲锋的势头竟丝毫未减。 薇拉在莱恩冲锋的瞬间,已默契地向侧翼移动,她双手连弹,一道道细若发丝、却凝练无比的风针悄无声息地射出,精准地刺向那些风雷之刃能量结构的薄弱节点,帮助莱恩减轻压力,同时干扰兰德尔的施法节奏。 伊莉丝身影飘忽,如同鬼魅般在战场边缘游走,紫眸锁定兰德尔,时不时射出一道迅捷的雷矢或布下一小片静电区域,逼迫兰德尔分心防御,打断他的连续施法。 兰德尔脸上露出些许讶异,显然是没有料到,本在他认知里已经弹尽粮绝的三人,居然还有还手之力,随即化为阴沉。 他没想到莱恩在经历苦战后还有如此韧性和诡异的全系防御能力,更没想到薇拉和伊莉丝的配合如此难缠。 他冷哼一声,攻击方式骤然一变。 他不再追求大范围覆盖,而是将风雷魔力高度压缩,双手在胸前虚合,一颗拳头大小、内部青银两色能量疯狂对冲旋转的光球迅速成型,散发出令人心悸的毁灭波动。 “风雷咆哮!” 他低吼一声,将光球猛地推向莱恩!光球所过之处,空气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留下一道扭曲的轨迹。 莱恩瞳孔微缩,这一击的威力,远超之前的风雷之刃,硬接绝非明智之举。 但他身后不远就是刚刚站稳正在给莉莉安检查伤势的雷克斯,侧翼是魔力消耗不小的薇拉和伊莉丝,要躲也没地方躲。 电光石火间,莱恩做出了决断。他双手在身前急速勾勒,启迪之印提供的海量魔力疯狂涌出,在他身前瞬间构建出三重叠加的复合防御—— 最外层是急速旋转的飓风漩涡,试图偏转和削弱光球的冲击。 中间是厚重坚实的多重岩壁,准备承受主要冲击力。 最内层则是不断波动的水镜之幕,用以折射和分散穿透的能量。 然而,就在那风雷咆哮即将撞上第一层防御的瞬间,兰德尔的嘴角,却勾起一丝阴谋得逞的诡笑。 他没有去看自己全力一击的结果,而是猛然扭头,朝着身后方向,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大喊: “帕克!文森特!你们还要睡到什么时候!宝藏就在眼前!二皇子三皇子殿下在等着你们的功绩!!!” 他的声音灌注了魔力,如同炸雷般滚入石门后的空间,甚至在通道内激起阵阵回音! 莱恩脸色骤然一变!他终于明白了兰德尔刚才那些看似鲁莽攻击的真正目的——不只是为了杀伤他们,更是为了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和魔力波动,去唤醒那些依旧被困在虫茧幻境中的人! 尤其是其中可能存在的,他的同伴! 几乎在兰德尔话音落下的同时,传来了数道或虚弱、或惊怒、或贪婪的嘈杂声响,以及虫茧破裂的嗤啦声! 数道人影,踉跄着、摇晃着,从图书馆的破口处走出。 他们身上,大多沾染着湿滑的蛛丝粘液,衣物破损,脸色苍白,眼神中还残留着刚从漫长幻境中挣脱的混乱。 但很快,那份混乱便被贪婪、暴戾,以及被愚弄、被置于险境的惊怒所取代。 为首的是帕克,这位二皇子派系的重要成员,发丝凌乱,脸上有一道被自己指甲抓出的血痕,显然在幻境中经历了极其糟糕的事情。 他死死盯着莱恩,那双平日里还算英俊的眼睛此刻布满血丝,充斥着毫不掩饰的恨意。 他手中提着一把样式华贵闪烁着冰蓝色魔力纹路的长剑,剑尖微微下垂,点在地面。 “莱恩·维尔特……”帕克的声音嘶哑,像是砂纸摩擦,“原来是你……在外面打得这么热闹。” 站在他身侧稍后的是文森特,脸色阴郁,眼神闪烁,手中握着一根漆黑的短杖,杖头有幽光流转,正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莱恩小队的状况,尤其是莱恩血迹斑斑的右手,以及不远处那具庞大的幻境蛛尸体。 马库斯和奥拉夫这两个北境汉子紧跟着走出,他们身形魁梧,赤裸的上身布满各种伤疤,眼神凶悍,看向莱恩等人的目光如同在看猎物。 希洛娅和卡伦也相继现身,希洛娅脸色发白,但手中法杖已燃起微弱的火苗,卡伦则警惕地环顾四周,目光在薇拉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六对四,而且,莱恩这边人人带伤,魔力体力消耗巨大,莱恩更是连武器都碎了。 反观帕克等人,虽然刚从幻境中脱身,状态不佳,但人数占优,且被兰德尔那句宝藏就在眼前彻底点燃了贪婪。 “看看这是谁?”帕克向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莱恩破碎的衣袖、苍白的脸色,又落在地上那摊短刀碎片上,嘴角咧开一个充满恶意的笑容,“圣罗兰学院大名鼎鼎的天才,怎么搞得这么狼狈?连吃饭的家伙都碎了?” 他故意用剑尖拨弄了一下地上的金属碎片,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看来这遗迹里的怪物,不像学院的木桩那么听话啊。还是说……”他抬起头,目光变得阴冷,“你其实也就这点本事?没了趁手的武器,就成了废物 第233章压力(打赏加更) 雷克斯气得额头青筋暴起,巨剑握得咯咯作响,就要上前,被莱恩一个眼神制止。 莱恩没有回应帕克的挑衅,灰色的眼眸冷静地扫过对面六人。 帕克,二皇子派,文森特,三皇子派,马库斯与奥拉夫,威利尔侯爵派,也就是二皇子派,希洛娅与卡伦,炎之公爵派,那就是三皇子派。 很清晰的阵营划分,两个皇子显然为了这次遗迹探索下了不少成本去分庭抗礼,目前看也有几个消失不见的人,不知折损在了哪里,但在消灭外人和争夺宝藏这两个共同目标下,他们瞬间就能达成脆弱的同盟。 果然,文森特阴恻恻地低笑一声,走到了帕克侧后方半步的位置,这个细微的站位已经表明了态度。 马库斯和奥拉夫哼了一声,一左一右隐隐封住了侧翼。 希洛娅与卡伦也默契地拉开距离,法杖上魔力开始稳定攀升。 “废话少说。”帕克显然也默认了这暂时的联手,长剑斜指莱恩,冰蓝色魔力在剑身流淌,“维尔特,还有岚之公爵家的小姐,皇女殿下的忠犬……你们运气不好。这遗迹里的东西,还有你们的命,我们收下了。” “动手!” 话音未落,帕克已率先冲出!他身影迅捷,并非直线猛冲,轨迹飘忽,手中长剑挽起冰冷的剑花,道道冰锥般的剑气先行激射,封锁莱恩的闪避空间,剑身隐在剑气之后,暗藏杀机。 标准的魔剑士起手,兼具压制与突袭。 与此同时,文森特短杖连点,数道扭曲的阴影如同地底窜出的毒蛇,悄无声息地袭向莱恩下盘和身后死角,角度刁钻阴毒。 马库斯和奥拉夫则狂吼一声,如同两头人形凶兽,一左一右,带着狂暴的魔力和凶悍的气势,径直扑向挡在最前的雷克斯! 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先解决或缠住对方的肉盾,撕裂防线。 “风火旋涡!” 希洛娅与卡伦同时吟唱,法杖挥舞间,炽烈的火舌与锋锐的风刃交织缠绕,形成一个不断旋转扩张的红青双色魔法旋涡,朝着站位相对靠后的薇拉和伊莉丝席卷而去! 风火合击,威力绝非一加一那么简单。 战斗在瞬间爆发,且一上来就是全方位的压制性合击! 莱恩眼神一凝。帕克的冰剑气已至眼前,文森特的阴影毒蛇也即将缠上脚踝。 他脚下步伐变幻,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在间不容发之际从几道冰剑气的缝隙中滑过,同时左手向下虚按—— “地刺!” 数根尖锐的石刺从脚下窜出,卡在阴影毒蛇窜出的路径上,将其撞得微微偏离。 然而帕克真正的杀招——那柄隐藏的冰蓝长剑,已如毒龙出洞,带着刺骨的寒意,直刺他心口!速度、角度、时机,都拿捏得极准,显示出帕克丰富的实战经验。 来不及施展复杂的魔法,莱恩右手在背后一抹,寒霜龙吻铿然出鞘!苍蓝的剑身带着凛冽寒气,迎向帕克的刺击。 铛! 双剑交击,冰屑与火星四溅。 莱恩手腕一沉,感受到对方剑上传来的巨力和精纯的冰魔力冲击。 更让他眉头微蹙的是,当他试图将自身魔力注入寒霜龙吻进行对抗或施展变化时,一股明显的滞涩感传来。 这柄剑自身的冰霜属性结构异常稳固排外,对他输送的精纯魔力接纳度很低,魔力流转不畅,难以瞬间爆发,也无法承载他擅长的多属性复合变化。 它更像一柄专精通道,而非万能导体。 威力固然比制式短刀强,但顺手程度甚至有所不如,这也是进入地下通道之后莱恩一直用短刀的原因。 帕克也感受到了莱恩剑上后继乏力的异常,眼中闪过疑惑,随即化为狞笑:“就这点力气?看来你真的不行了!” 他剑势陡然加快,冰蓝剑光化作漫天寒星,将莱恩笼罩,同时左手并指,一道道冰棱、冰箭间歇射向莱恩要害。 莱恩只能凭借高超的剑术和身体控制,舞动寒霜龙吻,格、挡、卸、引,将大部分攻击化解,但守多攻少,显得颇为被动。 文森特的阴影魔法更是如影随形,时不时从死角袭来,逼得他不得不分心应对,一时间险象环生。 另一边,雷克斯面对马库斯和奥拉夫的狂暴夹击,怒吼连连,将巨剑舞得密不透风,土黄色魔法爆发到极致,如同磐石般死死挡住两人。 但他本就在幻境冲击中受创,此刻面对两个同阶且配合默契的北境悍将,顿时压力巨大。 马库斯的拳头势大力沉,每一击都让雷克斯手臂发麻;奥拉夫的爪击刁钻狠辣,专攻下盘和关节。 雷克斯身上很快添了几道伤口,鲜血染红衣甲,但他一步不退,将试图用冰魔法辅助的莉莉安牢牢护在身后。 莉莉安的冰锥冰墙在对方凶悍的攻击和魔力冲击下,往往瞬间破碎,收效甚微,急得她眼圈发红。 薇拉和伊莉丝面对风火旋涡,更是陷入了苦战。 薇拉的风系魔法精妙,试图以气流偏转和真空带瓦解旋涡结构,但希洛娅的火力异常狂暴持久,卡伦的风系操控也颇为老道,旋涡威力不减反增。 薇拉只能不断制造小型风盾和利用身法闪避,魔力消耗极快,脸色迅速发白。伊莉丝不断射出雷矢攻击旋涡节点或试图打断对方施法,但卡伦总能用精准的风刃或气流扰乱进行拦截,希洛娅的火球也时不时单独轰击,让她难以专心。 伊莉丝的雷魔法威力不俗,但似乎受手臂伤势和某种心事影响,未能全力发挥,几次突围尝试都被逼回。 战局对莱恩几人极度不利。每个人都在各自为战,苦苦支撑,被分割压制。 伤痕在不断添加,魔力体力飞速消耗。 帕克的嘲讽、文森特的阴笑、马库斯奥拉夫的怒吼、以及风火旋涡的呼啸,构成了一曲令人绝望的死亡交响。 莱恩呼吸粗重,右臂因不断格挡帕克的重击酸麻的要死,寒霜龙吻传来的滞涩感让他每一次反击都倍感吃力。 体内魔力在高速消耗,启迪之印虽然仍在提供恢复,但似乎跟不上这种烈度的战斗消耗。 又一次险险避开帕克的冰封斩击,却被文森特的阴影触手擦过小腿,带起一片血肉。 难道……真的要到极限了?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仿佛触发了某种连锁反应。 体内,那对一直平稳运转的启迪之印骤然发出了无声的轰 第234章有挂怎么打? 体内,那对一直平稳运转的启迪之印骤然发出了无声的轰鸣! 它们旋转的速度猛然提升了数倍、数十倍!不再是温和的泵,化作了两个疯狂抽取、转化、喷涌的魔力泉眼! 轰——! 无法形容的磅礴能量,仿佛从虚无中被唤醒、接引,以双印为核心轰然爆发! 那不是细流,是海啸!是火山喷发! 精纯、凝练、蕴含着奇异生命波动的魔力洪流,瞬间冲垮了莱恩体内所有的滞涩、疲惫、伤痛。 干涸的河床被怒涛填满! 龟裂的土地被甘霖浸润! 将熄的火焰被飓风助燃! “呃!”莱恩不受控制地闷哼一声,力量瞬间暴涨、身体几乎要被撑开! 周身猛然漾开一圈无形的魔力涟漪,空气都为之扭曲。 帕克刺来的长剑,在距离莱恩咽喉不足三寸时,仿佛撞上了一堵坚韧无比的墙壁,再难寸进! 剑身上的冰蓝魔力剧烈波动,隐隐有溃散迹象! “什么?!”帕克脸上的狞笑僵住,化为惊骇。 他感觉自己的剑仿佛刺入了粘稠的实质化能量中! 更让他灵魂战栗的是,莱恩身上散发出的魔力波动,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飙升! 那厚重的威压,让他呼吸凝滞,持剑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莱恩缓缓抬起头。 那双原本是沉静灰蓝色的眼眸,此刻深处仿佛有熔炉在燃烧。 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发生——灰蓝色的底色如同潮水般褪去,被一抹炽烈、威严、仿佛蕴含着最纯粹能量本源的赤金色迅速侵蚀。 这赤金色并不稳定,边缘与瞳孔深处仍残留着挣扎的灰蓝痕迹,像是在抗拒,又像是在艰难地适应与融合。 最终,他的眼眸定格为以赤金为主、瞳孔深处仍隐现一丝灰蓝的异色。 眼眸的变化,带来了气质上截然不同的升华。 之前的冷静被漠然的东西取代,仿佛承载了某种超越个体的浩瀚意志,只是平静地映照着眼前的杀戮与蝼蚁。 他小腿上被阴影触手撕开的伤口,在那澎湃到近乎外溢的魔力冲刷下,肌肉纤维如同拥有生命般蠕动、对接,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生长,只留下淡淡的红痕,随即连红痕也消失不见。 他没有去看帕克那张因惊骇而扭曲的脸,仿佛对方已是不值得投注视线的尘埃。 就在他眼眸彻底转化为赤金色的刹那,一种奇异的共鸣,突然在他与手中这柄寒霜龙吻之间产生。 之前那种格格不入的滞涩感、魔力传导的阻碍,如同阳光下的冰雪,瞬间消融殆尽。 长剑仿佛从沉睡中苏醒,感受到了持有者体内那浩瀚而纯粹的全新力量,发出了欢愉的轻鸣。 剑身那深邃的苍蓝色依然冰冷,但其内部原本稳固排外的冰霜魔力结构,此刻竟变得异常温顺且饥渴,自发地与莱恩体内奔涌赤金底色的全新魔力,产生了完美的共鸣与交融。 无需莱恩刻意引导、费力灌注,长剑便已成为了他魔力最佳的延伸通道之一。 更奇异的是,莱恩能清晰地感觉到,这柄剑此刻似乎拥有了某种吞噬或中和外界魔力的特性。 有趣,看来,这柄剑真正的潜力,需要匹配的力量才能激发。 他不再需要额外为长剑附着魔力,剑身自带的凛冽寒气与他体内那浩瀚力量自然散发的威严气息交织,形成了一种独特的力场。 他看向脸色惨白、下意识后退半步的帕克,又扫过因这边异变而动作迟缓、惊疑不定的文森特等人,最后,目光落回帕克脸上。 “刚才,”莱恩开口,“你说什么来着?” 话音未落,他身影一晃。 没有撕裂空气的爆鸣,没有拖曳出的残影,甚至没有搅动气流的微风。在所有人的视觉捕捉中,他只是模糊了一下,如同平静水面的短暂涟漪,人已出现在帕克身侧不到一米之处。这种移动方式违背常理,快得如同闪烁。 感受到死亡的危险,帕克野兽般的直觉与多年厮杀的本能强行压倒了恐惧,他居然硬生生爆发出全部潜力,喉咙里发出绝望的低吼,冰蓝色的魔力疯狂涌入手中断剑,不顾一切地挥剑横斩! 这一剑毫无保留,凌厉的剑风撕裂空气,带起大片冰晶碎屑,势要将莱恩逼退。 莱恩只是随意地将寒霜龙吻向上一格。 铛! 双剑交击的脆响。 然而,预想中的魔力对撞、冰屑纷飞并未出现。 帕克剑身上那澎湃的冰蓝魔力,在接触到寒霜龙吻剑身的瞬间,竟如同烈日下的薄雾,无声无息地消散、湮灭了! 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柄失去魔力光华、显得黯淡普通的断剑,与苍蓝的剑刃相撞。 帕克脸上的惊骇瞬间化为茫然。 他赖以成名的冰霜魔力……消失了? 就是这魔力失效带来的刹那僵直。 莱恩手腕一转,寒霜龙吻顺着对方断剑下滑,冰冷的剑尖如同情人低语般,轻轻点在了帕克的咽喉上。 没有附着任何华丽的魔力光效,仅仅是剑尖本身携带的那股凛冽到极致的寒意,以及莱恩那漠然凝视带来的死亡压力。 “不……可……”帕克的眼球因窒息和恐惧而恐怖凸出,最后一个字被死死卡在紧缩的喉管里,化为破碎的气音。 魔力短刃的刃尖,抵在了帕克的咽喉皮肤上,尚未刺入,但那凝聚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已让帕克颈部皮肤传来灼烧般的剧痛,死亡的寒意瞬间冻结了他的血液和思维。 嗤。 利刃入肉的低沉声响,苍蓝的剑尖自帕克后颈透出,带出一溜血珠,迅速冻结成暗红的冰晶。 帕克,这位二皇子麾下凶名赫赫的得力干将,曾被寄予厚望的帝国天才魔剑士,身体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眼中所有神采如同被风吹灭的烛火,迅速黯淡、熄灭,最终只剩一片死灰。 莱恩抽剑,帕克头颅飞起,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与不甘,无头尸身晃了晃,扑倒在地身扑倒在地,咽喉处的伤口只有少许鲜血渗出,便被残留的寒气封住。 静。 死一般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寂静,如同最粘稠的墨汁,瞬间吞噬了整个巨大而昏暗的巢穴。 因为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已经超出了理解的范畴——不是技巧的碾压,不是力量的差距,而是……规则的颠覆。 虽然说帕克等人各有所长,但说到底,他们战斗的基础都是魔法,如果赖以生存、战斗、乃至自傲的魔力,在对方那柄妖异的剑和那双漠然的眼眸前,成了可笑的笑话,那战斗还有什么胜负可 第235章快点,再快一点啊! 文森特手中那柄从不离身的阴影短杖当啷一声掉在冰冷的岩石地面上,他张大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脸上血色褪尽。 他最大的依仗,那些诡异难防的阴影魔法……在能令帕克澎湃冰霜魔力凭空消失的诡异长剑面前,还有什么意义? 难道阴影之力就不会被吞噬吗? 这个念头让他如坠冰窟。 马库斯和奥拉夫的狂攻早已停止,两人如同石化,惊惧地看着帕克咽喉处那致命的冰封伤口,又看向莱恩手中那柄仿佛能吞噬魔力的苍蓝长剑,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薇拉停止了闪避,灰绿色的眼眸死死盯着莱恩,以及他手中那柄似乎变得截然不同的长剑。 从刚才开始,她就隐隐察觉不对,不仅是莱恩力量的质变,连武器也……他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伊莉丝背靠岩壁,紫眸中除了震撼,更多了一丝疑虑和……隐忧。 那柄剑的变化,还有莱恩眼中那陌生的赤金……不知为何让她感到些许不适,甚至是莫名其妙的厌恶。 莱恩随意地甩了甩寒霜龙吻,剑身上沾染的少许血珠被轻易震落,在冰冷岩地上溅开几朵迅速冻结的暗色冰花。 苍蓝剑刃光洁如新,森寒流转。 他缓缓转动脖颈,那双赤金为的眼眸毫无情绪地锁定了剩下如临大敌的五人。 此刻他诡异地与手中寒霜龙吻之间产生了某种超越寻常契合,不仅极大地增幅了他的力量、速度与感知,更赋予了他手中这柄剑堪称规则层面的恐怖特性,它能轻易地切开袭来的魔力,帕克那澎湃的冰霜魔力在剑锋前无声湮灭便是明证。 剑身仿佛成了一个贪婪的深潭,主动吞噬、化解着外来的能量冲击。 但更让莱恩内心暗自凛然的,是随之而来的心境变化。 如果说平时的他依靠的是高度理性来压制情绪,那么此刻,他感到的是麻木。 愤怒、恐惧、甚至杀人应有的本能冲击,都被无形的膜隔绝在外。 他看着帕克身首分离的惨状,看着那喷溅又冻结的鲜血,心中竟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恶心,没有后怕,甚至有伴随着力量奔涌而生的兴奋感。 这不对劲。 他到这个世界时间不长,前世更是连鸡都未曾杀过。 如今亲手以如此酷烈的方式终结一条生命,理应有更强烈的冲击。 可现实是,他适应得太快,冷静得可怕,那兴奋更是来得莫名其妙。 如果这真的是所谓的十二道精灵福音法阵所带来的状态,为何会掺杂如此影响心性的东西? 是力量本身附带的代价吗?可惜他已经来不及去思考那么多。 “第二个。” 他轻声说道,目光锁定了瘫软在地几乎要失禁的文森特。 文森特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尖叫一声,连滚爬爬地试图向后逃窜,同时双手胡乱挥动,释放出大团大团扭曲的暗影迷雾笼罩自身,试图隐藏。 莱恩脚步未动,只是将寒霜龙吻随手向前一掷。 长剑化作一道苍蓝的流光,瞬间没入暗影迷雾。 迷雾中传来文森特短促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随即戛然而止。 暗影迷雾剧烈翻滚,然后迅速消散。 只见文森特被寒霜龙吻当胸穿透,钉在后方不远处的岩壁上。 他双眼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无尽的恐惧,胸前伤口,只有一层薄霜迅速蔓延,覆盖了他大半身体。 那些阴影迷雾在长剑入体后便彻底消散,仿佛被剑身吃掉了。 寒霜龙吻微微震颤,发出一声满足般的低吟,自行从岩壁中倒飞而回,落入莱恩重新张开的右手中。 莱恩握剑,赤金的目光转向剩下的马库斯、奥拉夫、希洛娅、卡伦,最后,落在了那个不知何时已经悄悄退到战场边缘、躲在半截倾倒书架阴影后,脸色惊惶不定,正偷偷摸摸从怀中掏出一张疑似传送卷轴的—— 兰德尔。 这个挑起一切、又试图坐收渔利、刚刚恢复了些许魔力的阴险家伙,此刻正想溜。 “第三个。” 莱恩的声音不大,却让兰德尔掏卷轴的动作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 莱恩赤金色的眼眸,如同猎杀者锁定了那个试图隐入阴影的身影。 兰德尔,这个阴险的背叛者,从头到尾的算计者,此刻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之前的得意与戏谑。 只有惨白如纸的肤色,因极度恐惧而放大的瞳孔,以及微微颤抖的、正握着一张银色卷轴的手。 “不……别过来!”兰德尔尖声叫道,声音因恐慌而扭曲。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退无可退,手中的传送卷轴是他最后的希望。“莱恩!维尔特!你听我说!都是误会!是二皇子!是二皇子逼我的!我没办法!” 他语无伦次,试图将责任推给远在天边的靠山,眼神却死死盯着莱恩手中那柄滴血未沾、却散发着令他灵魂战栗寒意的寒霜龙吻。 帕克魔力无效被瞬杀,文森特阴影消散被钉死的画面,如同噩梦在他脑中循环播放。 “我只是个跑腿的!一个小卒子!”兰德尔的声音带上了哭腔,身体抖得更厉害,“杀了我对你没好处!二皇子殿下不会放过你的!留我一命,我可以告诉你二皇子的计划!他在学院里还安排了别人!还有这个遗迹,我知道更多——” 他一边用苍白的话语试图争取时间,一边疯狂地将所剩无几的魔力注入手中的传送卷轴,卷轴上的银色符文开始逐一亮起,空间波动开始紊乱。 莱恩的脚步没有停顿,甚至没有加快。 他就那样平静地、一步一顿地走来,赤金的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讥讽,只有一片深漠然,仿佛在看一场无聊的闹剧,而剧中的小丑正在做最后的、徒劳的挣扎。 “那些虫茧的位置,是我故意引你们去救的!我知道艾莉诺在那里!”兰德尔见莱恩不为所动,又抛出另一个筹码,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讨好笑容,“你看,我其实帮了你们!没有我,你们找不到她!我们可以合作!我可以帮你对付帕克留下的那些人!我知道他们的弱点——”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因为莱恩已经停在了他面前三步之外。 这个距离,对于此刻的莱恩而言,生与死,只在一念之间。 兰德尔的呼吸几乎停止,他手中的传送卷轴,光芒已经亮起大半,只差最后几个符文! 快! 再快一 第236章真正的魔女(打赏加更) “我……我还有钱!很多很多钱!维尔特家不是需要资源吗?我都给你!还有魔法物品!我知道二皇子的几个秘密宝库的位置!”兰德尔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恐惧和希冀而变得尖利刺耳,他脸上各种情绪闪烁,哀求、谄媚、以及眼底最深处垂死的疯狂,“放过我!求求你!莱恩!同学一场!看在我们一起进入遗迹的份上!我保证从此消失!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我发誓!以魔法之名发誓!” 他几乎要跪下来,但僵硬的身体和手中即将激活的卷轴让他维持着一个滑稽而扭曲的姿势。 莱恩静静地看着他表演,赤金的瞳孔中,终于泛起些许涟漪,并非动摇,而是对眼前这一切的厌倦。 “你的废话好多,”莱恩开口,声音平静,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兰德尔心胆俱裂,“看来你主子真的很喜欢听狗叫。” 话音落下的瞬间,兰德尔手中的传送卷轴,终于爆发出强烈的银光 !空间波动剧烈扭曲,将他周身包裹! “哈哈哈!你杀不了我!!”兰德尔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与劫后余生的扭曲笑容,混合着无尽的怨毒,“莱恩·维尔特!你给我等着!二皇子殿下不会放过——呃?!” 他的狂笑和诅咒,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莱恩手中的寒霜龙吻,已经递出。 没有惊人的速度,没有绚丽的魔力。只是简简单单,平平无奇的一记直刺。 然而,就在长剑刺出的轨迹上,那剧烈波动的传送银光,仿佛遇到了天敌的雪花,无声无息地消融、退散。 卷轴赋予的空间防护,在寒霜龙吻的剑尖前,形同虚设。 剑尖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逐渐稀薄的银光,然后,是兰德尔仓促间举起格挡的、附着着风雷魔力的匕首。 铛!咔嚓! 匕首应声而断,断口处光华黯淡,其上附着的风雷魔力如同被戳破的气泡般消散。 紧接着,剑尖毫无阻滞地,没入了兰德尔大张的、尚未合拢的嘴。 “咕……呃……”兰德尔的狂喜和怨毒彻底凝固,化为无边的恐惧和剧痛。 他眼珠凸出,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那截苍蓝的剑身从自己口腔刺入,后颈透出。没有多少鲜血,因为极致的寒气瞬间封冻了伤口和附近的血管神经。 传送卷轴的光芒彻底熄灭,化作一张黯淡无光的废纸,飘落在地。 莱恩手腕微转,向上一挑。 嗤啦。 令人牙酸的、冰冻血肉被撕裂的声响。 兰德尔的头颅,自下巴处被斜向上切开,大半个头盖骨连同里面混合着恐惧、算计、不甘的脑浆,被苍蓝的剑锋挑起,带起一蓬迅速冻结的血雾和冰晶。 剩下的半截下巴和脖颈,无力地垂下。 无头的残躯摇晃了一下,向后栽倒,撞在石壁上,缓缓滑落,在墙面拖出一道迅速冻结的暗红痕迹。 莱恩甩了甩剑,将剑身上沾染的少许红白之物震落。寒霜龙吻依旧光洁森寒,仿佛只是斩断了一截枯木。 他赤金色的眼眸,甚至没有在兰德尔的尸体上多停留一秒,便平静地转向最后剩下的四人——马库斯、奥拉夫、希洛娅、卡伦。 这四人早已被眼前接二连三、干脆利落又诡异莫名的死亡彻底吓破了胆。 马库斯和奥拉夫背靠着背,浑身肌肉紧绷,却提不起丝毫战斗的勇气,只有野兽面临天敌般的绝望战栗。 希洛娅手中的法杖啪嗒掉落在地,她双手抱头,身体蜷缩,不住地颤抖。卡伦则面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信仰崩塌。 莱恩提着剑,向他们走去。 “不……不要杀我……”马库斯声音沙哑,“我们只是听命行事,你我都是北境之人……” 奥拉夫也艰难地开口,往日凶悍的眼神只剩下恐惧:“威利尔侯爵……侯爵大人不会……” “第四个。”莱恩轻声打断他们,赤金的眼眸中倒映着他们绝望的脸。 他再次举起了寒霜龙吻。 然而,就在剑锋即将落下之际—— “呃啊啊啊——!!!” 一直蜷缩颤抖的希洛娅,突然发出了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 她猛地抬起头,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此刻扭曲变形,眼白完全被疯狂跳动的暗红色火焰充斥! 她周身皮肤下的血管如同蚯蚓般凸起、蠕动,散发出极度不稳定、狂暴混乱的火元素波动! 周围的温度以恐怖的速度攀升,空气在热浪中扭曲变形,发出噼啪微响,坚实的地面在高温炙烤下龟裂出蛛网般的缝隙,缝隙深处隐隐透出暗红。 “希洛娅!!”卡伦惊骇大叫,试图靠近那个被炽烈光芒包裹的身影,却被一股猛然爆开的灼热气浪狠狠推开,狼狈摔倒。 “这股波动!”薇拉灰绿色的眼眸骤然收缩,声音因急迫而变得尖利,“元素在剧烈共鸣!她在主动抽取……魔女!她是魔女!莱恩!小心!她的魔力在层级上膨胀了!”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判断,那团炽烈光芒中心,传出的不再是痛苦嘶鸣,而是充满恶意的尖啸! 希洛娅的身影在光芒中扭曲不定,双目赤红。 环绕她周身的火焰,颜色诡异地稳定在一种灼目的炽白,边缘处跳跃着不祥的暗红。 狂暴的火元素如同被无形之手操控、汇聚,在她身周形成一道道翻腾的火蛇、旋转的火环、以及悬浮的炽热火球! 魔力层级急剧攀升,带来的威压让整个洞穴的空气都变得沉重、灼热,呼吸如同吞下炭火。 魔女之力,完全觉醒。 “好!好极了!”瘫坐在地的马库斯不顾断臂剧痛,独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嘶声笑道,“希洛娅!杀了他们!用你的火烧光他们!” 奥拉夫也挣扎着站起,脸上露出狰狞的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莱恩等人被烈焰吞噬的惨状。 卡伦虽然受伤不轻,但眼中也重新燃起希望。 轰——!!! 一道直径超过数米恐怖火柱,其间混杂着炽白、暗红与漆黑的纹路,以希洛娅为圆心,悍然冲天而起! 火柱轻易撕裂了上方垂挂的残破蛛网,狠狠撞击在洞穴高耸的穹顶,震落无数烧熔的碎石,仿佛要将这地下空间彻底贯穿。 火柱内部,高温扭曲空气形成的乱流发出鬼哭般的呼啸,更隐隐有沉闷的雷霆在其中炸响——那是极致的混乱魔力扰动了基础元素平衡,引发的连锁灾难性反应! 魔女。 这个词汇,第一次如此真实、如此暴戾、如此不容置疑地,以毁灭具现化的姿态,砸在莱恩的眼前,撞进他的认知。 ……………… 感谢大家的打赏和发电,求免费礼物,追更,互动,推书,谢谢 第237章英雄从来不背后杀人,可惜我不是英雄 不再是游戏资料片中那些背负着七宗罪之名、各有悲欢故事与鲜明萌点的可攻略角色标签。 也不再仅仅是对珂赛特——那个总是安静跟在他身后,眼里心里似乎只有他和那些琐碎活计的小女仆。 那些属于玩家的、带着隔岸观火般轻松心态的标签,在此刻眼前这吞噬一切的烈焰风暴前,脆薄得如同纸片。 魔女是什么? 是行走的天灾,是规则外的异常,是生命形态的某种危险歧变,是与生俱来便背负着足以焚城煮海、倾覆山岳的恐怖能量,而这能量本身,往往就是吞噬她们神智与存在的诅咒。 希洛娅并非传说中的七宗罪魔女,或许只是魔力天赋异变到危险程度的普通魔女。 但普通二字,在此刻肆虐仿佛要连空间都一并焚毁的烈焰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毁灭,从不因前缀而打折扣。 希洛娅赤红的眼眸死死锁定莱恩,缓缓抬起右手,五指虚握,一道水桶粗细、纯粹由高度压缩的炽白火流,如同巨蟒出洞,发出刺耳的尖啸朝着莱恩轰然射去! 火流所过之处,空气被完全电离,留下久久不散的焦痕。 莱恩赤金色的眼眸微凝,手中寒霜龙吻发出嗡鸣,剑身苍蓝光芒流转。他踏前一步,长剑斜撩,剑锋精准地迎向那道炽白火流。 没有爆炸,没有巨响。 在剑锋触及火流的瞬间,那狂暴的、足以熔金化铁的炽白火焰,如同遇到了天敌的冰雪,悄无声息地从接触点开始湮灭、消散!仿佛那股毁灭性的能量从未存在过。 寒霜龙吻的剑身,依旧苍蓝森寒,滴火不沾。 莱恩挡住了这致命一击。然而,魔女之力带来的压迫,不仅仅在于直接的攻击。 就在莱恩格挡火流的同时,希洛娅左手一挥,数颗脸盆大小、内部隐隐有漆黑雷光闪烁的爆裂火球,如同拥有生命般,划出诡异的弧线,绕过莱恩,狠狠砸向他身后不远处的薇拉、伊莉丝、以及相互搀扶的雷克斯和莉莉安! “小心!”薇拉厉喝,双手急速划动,一道薄薄的、高速旋转的青色风墙在身前张开,伊莉丝也强提魔力,紫电交织成网。 轰轰轰——! 火球接连撞上防御,猛烈爆炸!狂暴的火焰与混乱的魔力乱流肆意冲撞!薇拉的风墙瞬间被撕裂,她闷哼一声,被爆炸的冲击波掀飞,嘴角溢血。 伊莉丝的雷网明灭不定,勉强挡住一颗,却被另一颗的余波扫中,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是一白,踉跄后退。 雷克斯的土元素护罩在抵挡了两颗火球后轰然破碎,他与莉莉安被最后的气浪狠狠掀翻在地,雷克斯用身体死死护住莉莉安,自己后背却被飞溅的熔岩碎块击中,皮开肉绽,发出压抑的痛吼。 仅仅是余波,就让他们狼狈不堪,人人带伤。 希洛娅觉醒后的魔力,在量和质上,形成了压倒性的优势。 莱恩能抵挡正面的攻击,却无法完全消除那弥漫全场、无孔不入的魔力威压和范围性杀伤。 同伴们如同暴风雨中的小舟,随时可能倾覆。 “哈哈哈!看到没有!废物们!”马库斯见状,疯狂大笑,仅存的独眼中满是快意,“魔女的力量!这才是真正的力量!莱恩·维尔特,你保不住他们!今天你们全都要死在这里!” 奥拉夫也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狞笑道:“慢慢玩死他们,希洛娅!” 希洛娅脸上露出残忍而愉悦的表情,显然很享受这种掌控他人生死的感觉。 她再次抬手,更多的火焰在她周身凝聚,这一次,隐隐形成了类似凤、狼、巨拳等各种凶兽的形态,散发出更加恐怖的气息,显然准备发动更致命的范围打击。 莱恩眼神冰冷,赤金的瞳孔深处光芒流转。他必须尽快解决这个魔女,否则同伴们撑不了多久。 但对方似乎学乖了,不再与他正面硬撼,而是利用魔力优势进行压制和范围攻击。寒霜龙吻的破魔特性面对这种战术,效果受限。 就在这危急关头—— 就在马库斯等人以为胜券在握,面露狂喜之际—— 一抹赤红色的流光,毫无征兆地撕裂了弥漫的灼热空气,自众人侧后方那残破的石门处,如同蛰伏已久的赤练毒蛇,又似划破夜幕的陨星,以超越视觉捕捉的极限速度,悍然切入战局! 剑光起时,轻盈迅捷,带起一阵仿佛能切割灵魂的锐利气流——那是高度凝聚的风元素在尖啸。 剑光行至中途,赤红的流光骤然爆燃! 剑身与空气的极致摩擦引动了空气中本就因希洛娅而狂暴富集的火元素,风与火在这一刻被完美地结合、压缩、催发! 这正是传承数百年、千锤百炼的战场剑术精髓——以风为引,以火为刃,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刹那间,那赤红的剑光仿佛被注入了生命,迎风暴涨,化作一道横掠近十步范围的、瑰丽而致命的巨大青红色烈焰月牙! 月牙边缘是高速旋转切割一切的锐利风压,内核则是焚灭万物的爆裂青炎,风与火交织,呈现出清澈又狂暴的奇异青色,所过之处发出滚雷般的低沉轰鸣。 这绝非比武较技的剑招,而是为战场厮杀、清扫敌军而生的毁灭性斩击! 范围巨大,威力磅礴,正是剑之公爵一族能屹立帝国军界顶端的依仗之一。 青焰月牙以摧枯拉朽之势,瞬间吞没了正因莱恩等人陷入绝境而精神松懈、喜形于色的马库斯、奥拉夫以及更远处的卡伦! “什——?!” 马库斯脸上的狞笑甚至没来得及转化为惊愕,独眼便被青焰填满。奥拉夫只看到一片青色在眼前急速放大。卡伦更是只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咦。 嗤——!!! 没有金铁交击,没有惨叫哀嚎。只有高温瞬间汽化血肉、狂风撕裂躯体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湮灭之声。 青焰掠过。 马库斯与奥拉夫魁梧的身形如同烈日下的雪人,瞬间消融大半,残余的焦黑躯干晃了晃,冒着青烟栽倒在地,卡伦则被月牙边缘的风压扫中,整个人斜斜地断成两截,切口焦黑,当场毙 第238章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边的 一剑,三人殒命。 快!准!狠!时机把握妙到巅毫! 这突如其来的剧变,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莱恩赤金色的眼眸微微一凝,看向剑气来处。 薇拉和伊莉丝紧绷的神色中闪过一丝讶异。雷克斯瞪大了眼睛。 莉莉安更是捂住了嘴,冰蓝色的眼眸瞬间被狂喜淹没,失声叫道:“艾莉诺学姐!!” 只见石门处,艾莉诺单手持剑,剑尖斜指地面,赤红的长发在热浪中微微飘拂。 她脸色依旧苍白,呼吸略显急促,持剑的右臂甚至有些颤抖——显然,重伤未愈下强行催动如此威力的一剑,对她的负担极大。 但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熔金色的眼眸锐利如初,紧紧锁定着场上最后、也是最危险的敌人——刚刚被她一剑震慑、从魔力爆发中略微回神、正惊怒交加看向她的希洛娅。 没有任何犹豫,也没有回应莉莉安的呼喊。 艾莉诺脚下发力,身影再次前冲! 步伐因虚弱而略显虚浮,但冲刺的速度和决意却丝毫不减!手中那柄流火长剑化作一道笔直的赤色惊鸿,直刺希洛娅因惊愕而微微暴露出的空档——小腹! “你找死!!”希洛娅从震撼中惊醒,发出羞怒的尖啸,仓促间凝聚起一团炽白火盾挡在身前,同时身形急退。 但艾莉诺这一剑,速度远超希洛娅预估! 噗嗤! 流火长剑的剑尖,险之又险地穿透了尚未完全成型的火盾边缘,狠狠刺入了希洛娅的小腹! 虽然因火盾阻隔未能尽全功,但长剑依旧没入数寸,炽热的剑劲透体而入。 “呃啊!” 希洛娅发出暴怒混合的嘶吼,腹部传来的剧痛和魔力侵入的紊乱让她气息一滞,周身翻腾的火焰都为之一暗。 就是现在! 无需交流,战场本能让莱恩等人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莱恩身影一晃,手中寒霜龙吻后发先至,趁着希洛娅受创分神、魔力波动紊乱的刹那,冰冷的剑锋如同毒蛇吐信,掠过她的咽喉。 薇拉素手轻扬,一道凝练无比的风针无声射出,精准地没入希洛娅因痛苦而大张的口中,直贯颅脑。 伊莉丝紫眸寒光一闪,一点压缩到极致的雷芒后发先至,击中希洛娅的胸口心脏位置。 雷克斯怒吼着掷出手中仅存的半截断剑,灌注残余魔力,狠狠扎入希洛娅的后心。 数道攻击,几乎不分先后,同时落在要害之处。 希洛娅身躯剧震,赤红的眼眸中疯狂、暴戾、不甘、痛苦等情绪急速交替,最终化为一片死寂的灰白。她周身的火焰如同断电般骤然熄灭,整个人晃了晃,带着满身的恐怖伤口,仰天栽倒,气息全无。 战斗,在艾莉诺现身介入后的短短几个呼吸间,戛然而止。 洞穴内骤然安静下来,只有岩浆流淌的滋滋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 噗通。 艾莉诺再也支撑不住,手中流火长剑哐当一声掉落在地,她本人也脱力地向后软倒。 “艾莉诺学姐!”距离最近的莉莉安惊叫着扑上去,险险在她摔倒在地前接住了她,自己也被带得坐倒在地。 莉莉安紧紧抱着艾莉诺:“学姐!你怎么样?别吓我啊!” 艾莉诺靠在莉莉安怀里,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她勉强睁开沉重的眼皮,熔金色的眼眸看向满脸泪痕的莉莉安,又看了看围拢过来的薇拉、伊莉丝和雷克斯,最后,目光越过他们,落在了稍远处正收剑走来的莱恩身上。 她的目光在莱恩金色眼眸上停顿了一瞬,嘴角有些吃力地向上扯了扯,形成了一个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的笑容。 “我……没事。”她的声音沙哑虚弱,但咬字清晰,是对莉莉安,也是对所有人说的,“谢谢……你们刚才……从蛛茧里……救我。”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已经走到近前的莱恩,定定地看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仿佛要确认什么。 然后,她似乎用尽了最后的力气,轻轻吸了口气,声音更轻,却异常清晰地说道: “莱恩·维尔特。” 莱恩停下脚步,赤金的眼眸平静地回视她。 “你还记得……”艾莉诺的呼吸有些急促,但眼神执拗,“我之前说的话吗?” 莱恩微微挑眉。 艾莉诺扯了扯嘴角,那抹极淡的笑容里,竟透出股孩子气的认真:“说好了,我们出去后……要打一场的。” 她灰色色的眼眸中光芒微弱却坚定:“所以……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边的。” 话音落下,仿佛支撑她的最后一根弦终于崩断,她眼皮一沉,头歪向莉莉安肩头,彻底晕了过去,只是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似乎还未完全散去。 “艾莉诺学姐!学姐!”莉莉安焦急地呼唤。 薇拉迅速上前检查,松了口气:“只是力竭,加上旧伤未愈,晕过去了。没有新的致命伤。” 莱恩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昏迷的艾莉诺,看着她即使昏迷依旧紧蹙的眉头,看着她染血破损的衣物下那些新旧交叠的伤痕,看着她手中那柄跌落在旁、光华内敛的流火长剑。 这个一直以来,总是执着地挡在他面前,用那双燃着不服输灰色眼眸瞪着他,叫嚣着要跟他决斗,被他视为有点实力但过于执着所以有点麻烦的公爵大小姐…… 刚才,就是她,在千钧一发之际,拖着那样的身体,斩出了决定胜负的一剑,说出了那样的话。 真是个……死脑筋的大小姐。 他在心里,无声地给出了一个新的评 第239章走!(打赏加更) “呃啊——!!!” 突然,被流火长剑当胸贯穿的希洛娅,发出了远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凄厉、痛苦,也更为不祥的尖嚎! 那声音不像人类,更像是某种元素生物临死前最后充满毁灭欲望的嘶鸣。 长剑透体带来的不仅是肉体的剧痛,更是对她体内那狂暴汹涌、本就不稳定的魔女之力的最后一次、也是最致命的一次刺激与搅动! 她赤红的眼眸中,最后一丝属于希洛娅的理智与疯狂彻底湮灭,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的与暴戾。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风箱般的声音,周身原本因她重伤而剧烈波动的火焰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像是被浇上了最猛烈的助燃剂,轰然炸开! 颜色从炽白急速向更不稳定的暗红转变! 濒死的魔女,释放出了最后,也是最混乱、最不可控的一击。 希洛娅猛地张开双臂,头颅高昂,发出一声震耳欲聋仿佛要撕裂灵魂的尖啸,以她为中心,一股肉眼可见的暗红火焰与漆黑流体的恐怖魔力冲击波呈球形轰然爆发! 莱恩在艾莉诺抽身急退的瞬间就已反应过来,低喝一声:“退!” 同时将手中寒霜龙吻重重插入身前地面,左手在身前急速勾勒,一道混合了土元素厚重与光元素净化的复合护盾瞬间撑开,将身后的薇拉、伊莉丝、雷克斯、莉莉安,以及刚刚退回的艾莉诺一同笼罩在内。 轰——!!! 暗红与漆黑交织的毁灭洪流狠狠撞在护盾上!护盾剧烈震颤,表面瞬间爬满裂纹,光芒急速黯淡。 莱恩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体内刚刚恢复不少的魔力再次剧烈消耗,双肩的启迪之印传来过载般的灼痛。但他眼神沉静,赤金光芒在眸底流转,硬是撑住了这第一波最猛烈的冲击。 毁灭洪流持续了数息,终于缓缓散去。 护盾在洪流消散的瞬间也彻底崩碎,莱恩拄着剑,微微喘息,赤金色的眼眸死死盯着爆炸中心。 那里,希洛娅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原地只留下一个直径数米不断翻滚着暗红岩浆与漆黑浊流的恐怖坑洞。 坑洞周围的岩石如同蜡烛般融化、流淌,空气中弥漫着硫磺、臭氧和血肉焦糊的混合恶臭,温度高得让视线都扭曲模糊。 然而,这还不是结束。 坑洞中心,那翻滚的岩浆与浊流深处,散发着令人心悸波动的暗红色核心正在疯狂地脉动、膨胀!仿佛一颗即将爆炸的熔岩心脏! 更可怕的是,以那个坑洞为中心,整个洞穴的地面都开始剧烈震动,更多的龟裂向四面八方蔓延,裂缝中隐隐透出暗红的光芒和灼热的气息! 洞穴顶部不断有巨大的、被烧融的钟乳石砸落,在高温地面上摔得粉碎,溅起一片片岩浆。 整个地下空间,仿佛都在为这颗即将爆发的熔岩之心陪葬! “她……她的魔力核心还没完全湮灭!要引发地质熔毁了!”薇拉脸色惨白如纸,灰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惊骇,“这里不能待了!马上就会变成岩浆湖!” 仿佛印证她的话,【概率之眼】冰冷的提示框再次在莱恩视野中弹出,鲜红的数字触目惊心: 【高浓度混乱火元素持续富集,引发局部地脉熔穿。被卷入岩浆爆发及后续塌方的概率:98.7%。】 98.7%!几乎是必死之局! 莱恩心脏猛地一沉,他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来时的石门通道? 不行,距离爆炸中心太近,而且结构恐怕已经不稳定。其他方向?全是岩壁和不断扩大的裂缝。 空中? 刚才的战斗,希洛娅最后的火柱和随后的爆炸,似乎将洞穴穹顶的某处薄弱结构撕裂了,露出一个幽深不知通往何处的黑洞,隐约有细微的气流灌入。 那是唯一的生路! 但如何上去? 他现在的状态,带着这么多人,根本无法长时间飞行或使用大规模浮空魔法。 就在这时—— “啾……啾啾……” 一直安静蜷缩在莱恩胸前口袋里的青色小鸟,忽然动了动,发出了细微的鸣叫。 与此同时,一道微弱但直达莱恩意识深处的意念传来,意思是,它可以像之前西尔一样化形带着他们离开。 莱恩瞳孔微缩,低头看向口袋。 没有时间犹豫了,脚下的震动越来越剧烈,裂缝中涌出的岩浆已经连成一片,开始蔓延。空气中灼热的硫磺味浓得令人窒息。 “西尔说它可以带我们飞出去!”莱恩当机立断,对众人喝道,“从上面那个破口走!准备!” “什么?那只小鸟?”莉莉安愣了一下,但出于对莱恩的绝对信任,立刻将重伤虚弱的艾莉诺小心扶起。雷克斯也连忙扶住摇摇欲坠的薇拉,伊莉丝也强打精神站直身体。 莱恩深吸一口气,不再压制体内福音法阵的运转,甚至主动将刚刚恢复堪称海量的精纯魔力,通过灵魂契约的联系,毫无保留地导向胸前的小青雀。 得到这股沛然魔力的灌注,小青雀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啼鸣! 声音不大,却仿佛穿透了空间的阻隔。 嗡——! 耀眼的青色光芒从莱恩胸前爆发! 光芒中,小青雀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变化。 柔和的青色羽毛化作流线型的光滑翎羽,尾羽拉长,双翼舒展,利爪生出寒光…… 转瞬间,一只翼展超过十米、通体流转着深邃青蓝色光泽、神骏非凡的巨鸟,出现在众人面前! 周身缭绕着纯净而强大的风之气息,将周围灼热的空气都稍稍排开。 正是圣兽天青之岚的本体形态!虽然比起传说中遮天蔽日的完全体依旧显得迷你,但神韵已成,威严初显。 “这……这是……” 莉莉安捂住嘴,冰蓝色的眼眸瞪得滚圆。薇拉和伊莉丝也震撼地看着这只突然出现的青色巨鸟,尤其是伊莉丝,紫眸中闪过无比复杂的光芒。 “没时间解释了!都上去!” 莱恩率先跃上鸟背,同时伸手将最近的莉莉安和薇拉拉了上来,西尔化身的青鸟微微伏低身体,让众人坐稳。 莱恩抚摸着青鸟颈侧光滑冰凉的羽毛,将体内奔涌的魔力持续灌注过去。 “走 第240章生死一念 青鸟长啸一声,双翼猛然一振!狂暴的飓风自其翼下生成,托着它沉重的身躯离地而起,如同利箭般射向穹顶那个被撕裂的破口! 就在他们刚刚升空不到三四秒,距离地面不过十来米时—— 轰隆隆隆——!!!! 下方那个翻滚的岩浆坑洞,终于达到了临界点! 那颗暗红色的熔岩之心轰然炸裂!无法形容的恐怖能量伴随着海量赤红滚烫的岩浆,如同火山喷发般冲天而起! 爆炸的冲击波瞬间追上了刚刚起飞的青鸟,炙热的气浪和飞溅的岩浆如同死神的镰刀,从后方席卷而来! 整个洞穴在这一次终极爆炸中剧烈摇晃、崩塌! 更多的岩层被融化,赤红的岩浆如同决堤的洪水,从爆炸中心向四周疯狂漫延,瞬间吞没了之前战斗的区域、帕克等人的尸体、以及一切残留的痕迹。 洞穴顶部在连续冲击下大面积坍塌,无数巨石混合着岩浆砸落,一副末日景象。 西尔化身的青鸟在爆炸气浪中剧烈颠簸,发出一声痛苦的哀鸣,但它奋力振动双翼,周身青光大盛,勉强抵御着大部分冲击和高温,朝着那越来越近的穹顶破口拼命飞去。 莱恩死死抓住鸟羽,将魔力不要钱般地灌注给西尔,同时不断挥手在后方布下一道道薄弱的魔力屏障,尽量抵消袭来的碎石和岩浆。 雷克斯用身体护住背上的艾莉诺,莉莉安和薇拉紧紧相拥,伊莉丝也伏低身体,脸色苍白。 短短几十米的垂直距离,在此刻却漫长得如同一个世纪。 终于,在又一股炙热气浪袭来之前,青鸟奋力一跃,冲出了那个不断坍塌扩大的破口,没入了上方深邃的黑暗通道之中。 青鸟驮着众人,奋力振动着流转青光的双翼,在狭窄而不断崩塌的垂直通道中向上疾飞。身后下方,令人窒息的灼热气浪与毁灭的轰鸣紧追不舍,如同死神的吐息。 “快!再快一点!” 雷克斯焦急地回头望去,只见下方通道深处,赤红的光芒如同觉醒的巨兽之眼,正在急速放大,伴随着地动山摇般的恐怖震动。 青鸟发出疲惫与的清鸣,周身青光更盛,将速度提升到极限。 它承载着六个人的重量,又在之前战斗中消耗甚巨,此刻全凭莱恩源源不断输送的精纯魔力与一股不屈的意志支撑。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飞出那片最危险的核心区域,下方岩浆喷发的巨响似乎稍稍远去,众人心中刚升起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时—— 异变突生! 飞在最前方、正全力维持魔力输出和驾驭青鸟的莱恩,身体猛地一僵! “呃!” 他发出一声短促的、压抑的闷哼,仿佛被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胸口。 呼吸骤然停滞,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攥住,传来碎裂的剧痛! 更让他魂飞魄散的是,一直在他体内平稳运转、为他提供着近乎无穷魔力与超凡恢复力的那对启迪之印,竟在毫无征兆的情况下,同时、彻底地停止了运转。 如同被瞬间拔掉了电源,又像运转到极限的精妙机械内部,最关键的核心齿轮突然崩碎! 那种从充盈沛然到彻底空虚的落差,带来的不仅是魔力的瞬间抽离,更是对身体和灵魂的粗暴断电! “噗——!” 鲜血混合着细微的、淡金色的光点,从莱恩口中喷溅而出,在青鸟背脊的青光映照下划过一道凄艳的弧线,随即被下方涌上的灼热气浪卷散、蒸发。 伴随着这口逆血喷出,他眼中那炽烈威严、令人不敢直视的赤金色,如同燃尽的余烬般迅速黯淡、消退,短短一两个心跳间,便彻底恢复成了原本沉静的灰蓝色。 眸底深处,此刻只剩涣散。 体内力量如同退潮般消失,四肢百骸传来无法形容的虚弱和冰冷,仿佛整个人在瞬间被抽干了所有生机。 他甚至连抓住鸟羽的力气都瞬间丧失,身体一软,如同断线的木偶,从青鸟宽阔的背脊上,向着下方那深不见底、红光隐现的死亡深渊,直直坠落! “莱恩!!!” “莱恩!” “莱恩!” 数道惊骇欲绝的呼喊几乎同时响起!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从莱恩闷哼到坠落,不过一次呼吸的时间。 雷克斯、莉莉安、薇拉全都惊呆了,他们甚至没完全理解发生了什么,只看到莱恩突然喷血,然后就像一片失去生命的落叶般掉了下去。 生与死,天堂与地狱,在这一刻被压缩成短短十数米的垂直距离。 时间在极致的危机中被拉长、扭曲。 唯一在莱恩身体出现异状的刹那,真正做出反应的,是伊莉丝。 莱恩眼中赤金色消退、嘴角溢血的瞬间,她紫晶色的眼眸就已锐利如鹰隼般锁定了他。 当看到那口混合着淡金光辉的逆血喷出,她的心脏猛地一沉。 而当莱恩真的如同失去灵魂的躯壳般松手坠落时,冰冷的麻痹感瞬间窜过她的脊椎。 她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投向了那只因契约者濒危而悲鸣挣扎、光芒明灭不定的巨大青鸟。 那流畅优美的身形,那纯净深邃的青蓝色光泽,那翎羽间自然流转的风之韵律……天青之岚。 作为流散于人类世界、艰难保存着古老传承的精灵后裔,如果连本族传说中的圣兽之一、风之宠儿天青之岚都辨认不出,她也无颜以精灵血脉自居了。 是了,就是它。 先前莱恩身上那股若有若无、让她感到熟悉与在意的精灵气息,其源头正是这只一直以虚弱幼鸟形态蜷缩在他胸前的小东西。 那枚白水晶,里面封存的果然是它,而且,看这情形,它早已与莱恩缔结了灵魂契约,才会如此形影不离,生死相依。 如果契约者死亡,灵魂契约瓦解,这无主的圣兽……是否会成为真正的无主之物? 自己体内流淌的精灵之血,自己肩负的寻回遗族圣物的使命,是否就能 第241章原来是你 这个念头充满了诱惑力。它代表着一条可能更便捷地完成部分使命的路径,一个对族群而言或许更有利的选择。 然而,这个冰冷权衡的念头,仅仅存在了不到一次完整的心跳。 下一刻,无数的画面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这冰冷的权衡。 在遗迹深处,那扇打开的石门前,莱恩看到她时,那松开的肩膀,和那句平淡却真实的终于看到你了。 幻境蛛狂暴的攻击下,莱恩毫不犹豫闪身挡在她面前,用后背硬撼镰刃,那声低沉的“别分心”。 莉莉安被兰德尔挟持时,莱恩眼中一闪而过的凛冽,以及冷静部署救援的侧脸。 在舞会开始前,她偶然发现他压根没准备礼服,莫名其妙出城买了个了礼服找借口赛给他时他那莫名的表情。 还有更早之前,在学院,在皇女麾下,那些看似冷淡却从未推诿的协作,那些对累赘队友无声的庇护,对那个小女仆柯赛特不经意流露的、与她冷漠外表不符的在意…… 他不是情报中那个傲慢阴险的北境贵族子弟,也不是仅仅因为任务而不得不合作的临时同伴。 莱恩·维尔特,他很冷淡,话不多,表情很少。 但他会为同伴挡下致命的攻击,会为救人不惜以身犯险,会为了守护身边的人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也会在确认同伴安全时,流露出些许松懈。 他是一个活生生的、复杂的、值得信赖的……同伴。 难道,真的要为了一件遗物,为了那渺茫的可能性,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刚刚还并肩作战、甚至救过自己的人,坠入下方的毁灭烈焰,尸骨无存? 不。 伊莉丝紫眸中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散,化为一片冰雪般的清澈与决绝。 长老们的告诫在耳边回响,“务必要隐藏身份,不得动用精灵秘术,尤其不可在人类面前显露星跃与璨华!” 但,顾不得了。 伊莉丝猛地咬破了自己的下唇,一丝腥甜在口中化开。 她双手在胸前以一种超越人类魔法体系认知的、充满古老玄奥韵律的速度结印,同时,一段艰涩、古老、仿佛引动星辰共鸣的精灵语咒文,从她唇间流淌而出,声音很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 “以流淌的星辰为引,以未竟的旅约为契……” 随着咒文吟唱,她周身原本因消耗和内敛而显得平常的魔力波动,猛然变得无比强烈、深邃! 浩瀚、神秘、仿佛源自星空深处的气息从她娇小的身躯中轰然爆发!她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发梢末端竟有点点璀璨的银色星辉亮起、飘散! 最令人震惊的是,她尖俏的耳朵轮廓,在那星辉映照下,变得清晰而……尖长! 属于精灵绝美的尖耳! “伊莉丝你……?!”距离最近的薇拉灰绿色的眼眸骤然瞪大,感受到了那截然不同充满压迫感的魔力本质,以及伊莉丝身上那明显非人的特征,震惊得无以复加。 但伊莉丝已无暇他顾,咒文完成的刹那,她周身星辉爆闪! 下一瞬,她的身影如同融入星光般,骤然从青鸟背脊上消失。 莱恩只感觉自己在坠落。 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下方是灼热到仿佛能融化灵魂的毁灭气浪。 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每一寸肌肉、每一根骨骼都像被彻底碾碎,又浸泡在岩浆里反复灼烧。 之前那澎湃如潮、仿佛无穷无尽的力量早已退去,只留下被彻底榨干后深入骨髓的剧痛。 是福音超载的反噬吗? 魔力不会凭空产生,那远超自身极限的爆发,终究是需要支付代价的。 从幻境蛛,到帕克一行人,再到最后与魔女的激战……消耗的魔力恐怕是自己原本总量的几十倍甚至更多。 身体这个容器,早就该崩溃了。 要……死在这里了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浮现。 还有那么多事情没做,维尔特家那摊烂账还没清算,和皇女那危险的合作刚刚开始,对珂赛特许下的要回去的承诺…… 穿越以来的一幕幕,如同破损的胶片,在迅速模糊的视线前混乱地闪过。 不甘心……但身体已经连动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心跳的声音越来越微弱,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水壁。 视线被黑暗一点点侵蚀,冰冷的倦意如同潮水,想要将他拖入永恒的沉睡。 就在这时—— 逐渐被黑暗吞没的视野边缘,一点璀璨的星光,毫无征兆地炸开! 那星光迅速扩大,化作一道纤细而熟悉的身影,穿透炽热的气浪,凭空出现在他极速下坠的身侧。 银色的发丝在热风中狂舞,闪烁着星辉。 尖长的、绝不属于人类的耳朵,清晰地映入他逐渐涣散的瞳孔。 这张脸……是伊莉丝,但又是…… 记忆的某个角落被猛地点亮!那晚的神秘的银发身影……与眼前这张沾着血迹、写满决绝的美丽脸庞,瞬间重叠! “原来是你?” 干裂的嘴唇微动,破碎的气音几乎被风声吞没。 几乎在他认出对方的同一时间,如同星辉般的身影,已毫不犹豫地伸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臂,一把紧紧揽住了他无力下坠的腰身,将他冰凉的身体牢牢抱在怀里。 触手是失温的冰凉感,莱恩双目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绝,只有紧蹙的眉头,显示出他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没有半分犹豫,甚至没有低头看他一眼确认,伊莉丝抱住莱恩,周身星光再次暴涨,将他们两人的身影一同吞没。 下一刻,星光闪烁,两人的身影凭空从致命的坠落轨迹中消失,只留下下方翻腾不休、仿佛要吞噬一切的毁灭烈焰。 两人已重新出现在青鸟背脊上,伊莉丝踉跄一步,脸色瞬间变得比莱恩还要苍白,气息紊乱,显然刚才那两次超短距的星跃对她消耗巨大,甚至可能触及了某种禁忌的反噬。 但她没有停下。 将昏迷的莱恩小心地放在鸟背上,由惊魂未定的莉莉安和雷克斯接手扶住。 伊莉丝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腥甜,双手再次在胸前合十,指尖相对,结成一个更加复杂仿佛囊括了星图轨迹的印记。 她闭上眼睛,长长的睫毛颤抖着,更多的星辉从她体内涌出,将她与脚下的青鸟,以及鸟背上所有人,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而璀璨的星光之中。 “璨华·星界牵引 第245章脱险 “璨华·星界牵引!” 伊莉丝吐出了最后的、仿佛用尽全部力气与生命的咒文。 嗡——!!! 无法形容的浩瀚伟力降临!众人只感觉周围的空间瞬间变得模糊、扭曲,熟悉的洞穴岩壁、灼热的气流、恐怖的轰鸣…… 所有的一切都在飞速褪色、拉长,化作流光溢彩的线条,仿佛被投入了一条由星光构成的河流,又像是被某种至高无上的存在轻轻拨动了命运的弦。 没有声音,没有颠簸,只有一种失重般的、穿越无尽距离的恍惚感。 这感觉持续了或许一瞬,又或许很久。 当星光散去,空间的扭曲感消失,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时,众人发现自己已不在那黑暗灼热、即将毁灭的地下洞穴。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布满嶙峋怪石与低矮灌木的荒凉山头。 夜风凛冽,带着草木与尘土的气息,吹散了残留的硫磺与焦糊味。 头顶,是辽阔的、缀满星辰的深蓝天幕,一弯冷月悬挂天际,洒下清辉。 他们,逃出来了。从那个地狱般的遗迹最深处,直接出现在了距离不知多远的、某个荒山的山顶。 “咳咳……呕……”伊莉丝再也支撑不住,跪倒在地,双手撑着冰冷的岩石,剧烈地咳嗽起来,每一声咳嗽都仿佛牵扯着内脏,口中溢出暗色带着星辉光点的血液。 她周身的星辉彻底黯淡下去,那对尖长的精灵耳廓也无力地耷拉着,迅速隐去,重新变得与人类无异,只是她整个人的气息,衰败虚弱到了极点,仿佛风一吹就会消散。 “伊莉丝!”薇拉急忙上前搀扶,灰绿色的眼眸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动与担忧。 刚才那一切——星辉、尖耳、空间传送——无不昭示着伊莉丝非人的身份和所动用力量的禁忌与代价。 冰冷、粗粝的岩石触感透过衣物传来,夜风带来尘土气息,灌入每个人的口鼻,取代了地底那灼热窒息的硫磺与焦糊味道。 属于地表世界夜晚的寒意,反而让惊魂未定的众人感到一丝恍惚的不真实。 他们真的逃出来了。 从那个吞噬一切的岩浆炼狱,从即将彻底崩塌的精灵遗迹最深处,几乎是在瞬息之间,跨越了不知几百上千里的距离,出现在了这片完全陌生、杳无人烟的荒凉山头。 传送带来的空间扭曲感和强烈眩晕尚未完全消退。 薇拉第一个强撑着站起身,灰绿色的眼眸快速扫过四周——嶙峋的怪石在月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阴影,低矮的灌木丛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视野所及,只有连绵的黑暗山峦轮廓和头顶那方缀满冷星的深邃天幕。 周围似乎没有魔物的气息,暂时安全。 “咳咳……呕……” 压抑不住的剧烈咳嗽声打破了夜的寂静,伊莉丝跪倒在冰冷的岩石上,身体蜷缩,双手死死抠进地面的碎石中。 她咳得撕心裂肺,暗红掺杂着点点未散尽银色星辉的血液,从她指缝和唇角溢出,滴落在灰白色的石面上,触目惊心。 施展星跃与璨华·星界牵引的代价,正在她身上残酷地显现。 那不仅仅是魔力透支,更似触及了生命本源。 她周身再无半点星光,精灵尖耳的特征也已隐去,但脸上透明的苍白与生命急速流逝般的衰败气息,比任何明显的异状都更让人心惊。 “伊莉丝!”薇拉压下心中的万千震惊与疑问,第一时间扑到伊莉丝身边,小心地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肩膀,指尖亮起柔和的淡青色光芒,试图用最温和的风元素魔力梳理她体内紊乱狂暴的气息,却如泥牛入海,收效甚微。 “别动!你伤得很重!” 伊莉丝艰难地摇了摇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又呛出一口带星的淤血,紫眸中的神采黯淡得如同风中残烛,最终无力地闭上,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被薇拉及时接住,已是彻底昏迷。 莉莉安半跪在地,将背上一直昏迷的艾莉诺小心地放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膝盖。艾莉诺脸色苍白,气息微弱但还算平稳,显然在刚才的传送中并未受到额外伤害,只是重伤力竭加上精神冲击,依旧沉睡不醒。 而最让人揪心的,是莱恩。 他就躺在距离伊莉丝不远的地方,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那身早已破损不堪的衣物上,沾染着自己的和敌人的血迹,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双目紧闭,眉头因残留的痛苦而紧锁,整个人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失去灵魂的精致石雕。 之前短暂回归的灰蓝色眼眸,此刻也紧紧闭着,无人能窥见其中是否还残留着那神秘的金芒。 更令人心焦的是,那只先前化身巨鸟、承载他们逃出生天的天青之岚,此刻也失去了所有神异。 就在传送完成、星光消散的同时,它庞大而神骏的青色身形便迅速缩小、黯淡,重新化作了那只仅有巴掌大小、羽毛黯淡、双眼紧闭的青色小团雀,无力地从半空跌落,正正落在莱恩冰冷的手边,小脑袋歪着,气息比莱恩还要微弱,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 小小的青色身影,依偎在主人毫无知觉的手边,在清冷的月光下,显得无比脆弱。 “莱恩!”雷克斯立刻扑到莱恩身边,颤抖着手去探他的鼻息。指尖传来微弱到几乎无法察觉的气流,冰冷而断续。“还有气!很弱!” 他又急忙看向莱恩胸前和口鼻,没有新的出血,但那种生命之火随时会熄灭的感觉,让这个铁塔般的汉子也红了眼眶。 “大小姐,快看看莱恩!” 莉莉安已经连滚爬爬地过来,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泪水,手忙脚乱地从自己随身的、已经瘪下去不少的小包里翻找。 “我只有一点初级治疗药水和外伤药膏了……药不够……” 遗迹中本就不多的补给,在连番恶战中早已消耗殆尽。 薇拉轻轻将昏迷的伊莉丝放平,让她靠着一块较为平整的岩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伊莉丝身份暴露和重伤的震惊中冷静下来。作为现场目前唯一还保有相对清醒意识和一定行动力的人,她必须担起责任。 她先走到莱恩身边,蹲下身,灰绿色的眼眸仔细地观察着。没有贸然使用治疗魔法,因为不清楚莱恩体内那种诡异力量的状况,胡乱输入外部魔力可能适得其反。 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莱恩颈侧,感知着他的脉搏和体内魔力流动。 指尖传来的脉象微弱而混乱,时有时无。更让她心惊的是,莱恩体内此刻空空荡荡,不仅之前那澎湃如海的魔力消失无踪,连一个普通低阶魔法师应有的魔力基础都感知不到,仿佛所有的力量连同生命力都被某种东西彻底抽干了。 只有在他心口和双肩位置,隐隐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脉动,似乎有某种复杂的东西沉寂在那里。 她又查看了艾莉诺和伊莉丝的情况。艾莉诺是典型的重伤加透支,需要静养和药物。 而伊莉丝……薇拉眉头紧锁,伊莉丝体内的状况比她想象的还要糟糕,那秘术的反噬似乎伤及了根本,常规的药剂和低阶治疗术恐怕杯水车薪。 夜风呼啸,荒山寂寥。月光清冷地洒在五个昏迷或重伤的人身上,只有薇拉、雷克斯和莉莉安还清醒着 第246章秘境破碎 风还在刮,没停过,像这破山头养了无数个看不见的小鬼,专对着人脸吹气。 薇拉靠在石头上,背被硌得生疼,可她没动。右手手指还在无意识地敲着膝盖,一下,两下,节奏很慢,但没停过。 这动作她自己可能都没察觉,像是身体里还剩的那点力气,得找个地方耗掉,不然心里发慌。 莉莉安已经把脸在膝盖上埋了很久,埋得鼻子发闷,她偷偷抬起一点眼皮,从手臂缝隙里往外瞄。 雷克斯站得像个石头墩子,可莉莉安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手指头一下下地蜷起来,又松开,再蜷起来。他在紧张,比她还紧张。 时间过得真他妈的慢。 在经过些许分析之后,薇拉得出的最终解决方案就是——等。 这种古代遗迹,像是一小块被强大魔力从时间长河里剪下来、又用空间法术暂时粘在现实世界某个坐标上的独立碎片。可以把它想象成一个……内部自成一界的、不太稳定的气泡。 魔女最后那一下自爆,不是在简单地放火。她把自己当成了一颗炸弹,炸的是维持那个气泡存在的最核心的魔力源,或者说,稳定结构。 结果就是,气泡内部,现在充满了狂暴失控的魔力乱流,到处冲撞,到处破坏。它的内壁——也就是我们感觉到的空间结构——正在被从内部疯狂地撕扯、撑大、变得千疮百孔。 要不了多久,当内部压力大到那个气泡再也兜不住的时候,砰—— 它就会从最薄弱的地方彻底破裂。到时候,所有还在这个破碎气泡里的东西,管你是活的死的,大的小的,都会被崩溃时那股混乱的空间力量给强行挤出去,抛回到现实世界里——大概率就是它原本粘着的那个坐标点附近,也就是遗迹入口那一带。 莉莉安迷迷糊糊地想,要是现在在家就好了。 温暖的壁炉,软和的沙发,热腾腾的浓茶……哪怕是在学院那间拥挤但至少安全的宿舍也行。 就在她眼皮又开始发沉,困意混着寒意一阵阵往上涌的时候—— 脚下,不对,是整个身子底下踩着的、靠着的、挨着的这片山地,毫无征兆地,猛地一震! 不是摇晃,是更深、更沉的一种震动,像有头看不见的巨兽在地底最深处,翻了个身。 莉莉安啊地低叫一声,差点从地上弹起来。 雷克斯猛地转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又去摸腰间的空剑扣。薇拉敲膝盖的手指停了,眼睛倏地睁开,灰绿色的眸子里一点睡意都没有,锐得像刀。 震动只持续了一两秒,停了。 但紧接着,一种难以形容的、低沉的嗡鸣声,从地底,从四面八方,从空气本身,缓慢地、持续地漫了上来。那声音不大,可钻进耳朵里,直往脑仁里钻,让人头皮发麻,心口发闷。 “来了。”薇拉的声音很轻,但在这片陡然变得诡异起来的寂静和低鸣中,清晰得吓人。 她撑着石头站起来,动作有点僵,但很稳。走到离她最近的伊莉丝身边,再次蹲下,检查了一下伊莉丝的状况——依旧昏迷,呼吸微弱,但暂时没有恶化的迹象。她又快速查看了艾莉诺。 最后,她停在莱恩身边。 莱恩还是没醒。小青鸟蜷在他手边,小身体似乎随着那地底的嗡鸣,有了同步般的轻颤。 薇拉伸手,不是去探脉搏,而是飞快地从自己破烂的外套内衬里,扯出三根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丝线。丝线一端似乎原本就系在她手腕上。她动作麻利地将另外三端,分别迅速而轻巧地绕在昏迷的三人手腕上——莱恩的右手腕,伊莉丝的左手腕,艾莉诺的右手腕。线一挨上皮肤,就像有生命般微微一亮,随即隐没不见,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线圈印记。 “牵引线,”她对瞪大眼睛看着她的莉莉安和雷克斯简短解释,“空间排斥时可能会很乱,这个能稍微增加点我们不被冲散的概率。抓紧他们。” 话音刚落—— 第二次震动来了!比第一次剧烈得多! 莉莉安感觉脚下一滑,整个人都朝旁边歪去,她尖叫着扑向艾莉诺,死死抱住了对方的腰。 雷克斯也一个趔趄,但他反应更快,低吼一声,单膝跪地,一手死死撑住地面,另一手改握为抓,像铁钳一样扣住了莱恩的肩膀,连同莱恩手边那只小青雀也一并护住。 薇拉也差点摔倒,她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石头才稳住。 而这次震动之后,周围的景象开始变得不对劲了。 空气……在扭曲。 远处山的轮廓线开始波动、拉长,近处的石头边缘也变得模糊、重影。头顶那片刚刚显现出几颗寒星的天幕,也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圈圈无声扩散的、透明的涟漪。 那地底的嗡鸣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密集,渐渐变成了无数种声音混杂在一起的、令人牙酸的噪音——有岩石被碾碎的闷响,有某种庞大结构不堪重负的呻吟,有尖锐到极致的能量尖啸…… “抓紧!”薇拉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越来越恐怖的背景音里显得有些破碎,“这片空间要崩塌了!” 莉莉安把脸埋在艾莉诺肩头,闭紧了眼,双手环抱的力气大得自己手臂都在发抖。雷克斯咬紧了牙,额头青筋暴起,他能感觉到抓住莱恩肩膀的手掌下,那具身体冰冷得吓人,也能感觉到自己掌心拢着的那一小团青影,正在无法控制地微微战栗。 嗡鸣声达到了顶峰,变成了震耳欲聋的咆哮! 紧接着,所有人——无论是昏迷的还是清醒的——都感觉到一股无法抗拒的、来自四面八方的、纯粹是空间本身的庞大挤压力,猛地作用在身上! 那一瞬间的感觉无法用语言描述。 整个存在被强行从当前的位置上剥离出去,扔进一个所有方向和感知都彻底混乱、坍缩、搅拌的恐怖漩涡! 莉莉安最后的意识,是感觉自己像个被塞进高速旋转的滚筒里的破布娃娃,五脏六腑都被甩离了原位,眼前炸开一片纯粹的白光混合着无数破碎的色块,耳朵里除了尖锐到撕裂灵魂的嘶鸣什么都听不见,然后…… 黑暗。 沉重。 虚 第247章苏醒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只是一瞬,也许很久。 最先恢复的感知是……触觉。 后背压着的东西,有点硬,但不算硌人,表面似乎是某种粗糙的织物。身上盖着的东西很薄,没什么分量,但隔绝了外界的寒意。 然后是嗅觉。 一股……不太好闻,但莫名让人安心的复杂气味冲进鼻腔。浓烈的、苦涩的药草味,陈旧帆布和木头在密闭空间里混合的微尘气息,还有一丝很淡的、像是某种消毒药剂的味道,盖过了之前那萦绕不散的硫磺和焦臭。 最后,听觉和视觉缓慢地回归。 耳朵里嗡嗡的余响渐渐退去,外面传来一些……规律的声音? 金属甲片轻轻磕碰的脆响,压低的、听不清内容的交谈声,还有远处隐约的、像是号令的短促呼喝和整齐的应答。 眼皮重得像挂了铅。莉莉安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勉强撑开一条缝。 视线模糊,晃动,有好几重影子。 她费力地眨了眨眼,又眨了几下,眼前的景象才渐渐清晰、稳定下来。 深褐色的、厚实的帆布顶棚。 中央挂着一盏样式简单、正稳定散发着暖黄色光芒的方形魔晶灯。身下是灰绿色的、织纹粗糙的毯子,隔着毯子能感觉到底下硬质的床板。 是……帐篷? 她愣愣地躺着,脑子像锈住了,转不动。 过了好几秒,记忆的碎片才猛地撞回来——荒山!冷风!震动!嗡鸣!恐怖的撕扯和旋转!白光!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被那浓烈的药草味呛得咳嗽起来。这一咳,牵动了全身的肌肉,酸疼,但不再是之前那种透支到骨髓的虚脱。她撑着胳膊,慢慢坐起身。动作间,她低头看向自己。 身上那件破烂肮脏、几乎看不出原样的学院制服不见了,换成了干净的、略显宽大的亚麻衬衣和长裤。她慌忙卷起袖子,又拉起裤腿。 手臂和小腿上,那些或深或浅的伤口、灼痕、擦伤……全没了。皮肤干干净净,只有极少数地方残留着一点点淡到快要看不见的粉色新肉痕迹。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疲惫沉重,像是刚跑完一场马拉松,但那种随时会散架的无力感消失了,力量正在缓慢地回到身体里。 治愈魔法?而且是很厉害的那种。 她真的……出来了?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了? “大小姐!”旁边传来一声沙哑的惊呼。 莉莉安扭头,看见雷克斯从旁边一张行军床上坐起来,正瞪大眼睛看着她,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同样干净的衣服,脸上混杂着惊愕和茫然。他活动了一下肩膀,摸了摸自己之前肿起的小臂,那里现在平整光滑,只剩一点淡淡的淤青痕迹。 “伤……好了?”他声音发飘,又扯开衣领往里瞅——胸口那道被火舌舔过的狰狞红痕也没了,皮肤光洁,就稍微有点发红,像刚搓澡搓狠了。 “我的也好了。” 莉莉安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她卷起袖子露出手臂,又拉起裤腿,之前那些擦伤、灼痕、被碎石和枯枝划出的血口子,全不见了。 皮肤干干净净,只有个别地方留着点几乎看不出的浅粉色,摸上去平滑一片,不疼不痒。那股子透支到骨髓里的虚脱和酸痛也散了大半,虽然身子还沉,还累,可至少手脚听使唤,能动了。 不是梦,真的出来了,还被治好了。 两人互相瞪着,帐篷里一时安静得只听得见外面隐约的营地声响和彼此有些乱的呼吸。 “薇拉呢?”莉莉安忽然想起,急忙扭头四顾。帐篷不大,除了他俩躺着的两张床,没有薇拉的身影。 雷克斯也立刻扫视一圈,眉头拧起来:“她没跟咱们一起?” 看来是没有。这帐篷里就他们两个。 莉莉安心里那点刚冒头的、因为伤势痊愈而生的庆幸,立刻被新的不安盖住了。 薇拉去哪了?她伤得重不重?也被治好了吗?还是…… 她甩甩头,强迫自己别往坏处想。当务之急是弄明白现在的状况。 “先出去看看。”莉莉安说着,掀开身上薄薄的毯子,光脚踩在冰凉粗糙的木地板上。 地板很结实,她走到帐篷门口,深吸一口气,掀开了厚重的帆布门帘。 午后有些耀眼的阳光立刻扎了进来,刺得她眯起眼。 视野里,是排列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帐篷,像一片沉默的蘑菇。 穿着锃亮胸甲、腰佩长剑的骑士迈着规律有力的步伐在帐篷间巡视,眼神扫过四周,锐利得像鹰。 远处传来训练场上的呼喝、武器碰撞的脆响,还有号令声。 和他们刚刚逃离的那个灼热、混乱、满是死亡气息的遗迹,完全是两个世界。 雷克斯也跟了出来,站到她旁边,高大壮实的身子像堵墙。他同样被眼前的景象震了一下,下意识地挺直了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 “是我们来的时候的那个营地。”雷克斯说,。 “我们……真的回来了。”莉莉安喃喃道,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大石头,终于“咚”一声,重重落了地,砸得她有点腿软,又有点想哭。 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湿意憋回去。 “得先找到薇拉,再看看莱恩他们那边具体怎么回事。”莉莉安定了定神,说。 两人正要随便找个人问问,旁边恰好走过来一个抱着大木箱的年轻士兵。箱子看起来不轻,士兵走得有点喘。 “这位……先生,”莉莉安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礼貌又无害,拦住了他,“请问,和我们一起被送回来的,还有一位女生,个子比我高些,灰绿色眼睛,可能也受了伤,您知道她在哪吗?还有,我们另外几个昏迷的同伴……” 年轻士兵停住脚步,打量了他们俩一眼,目光在他们身上干净但明显不合身的衣物上停了停,又看了看莉莉安脸上还没完全擦干净的烟熏痕迹和雷克斯下巴上的青胡茬,脸上露出恍然的表情。 “哦!你们就是这次从遗迹里出来的那几位……英雄?”士兵的声音有明显的恭敬,甚至有点兴奋,“刚才就听医疗队的人说了,说救回来几个了不得的学院生,把今年这个最难啃的遗迹给探明白了!真是厉害 第248章圣洁 英雄?莉莉安和雷克斯都愣住了,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错愕和荒谬。 他们算什么英雄?死里逃生,狼狈不堪,同伴昏迷不醒…… “你们问那位灰眼睛的小姐?她好像伤得不重,醒得也早至于你们另外几个同伴,”他指了指营地中央那顶最大、最气派的深蓝色帐篷,“都在主帐旁边的医疗帐里,有随军的高阶魔法师亲自照看着呢。不过……” 他压低了点声音,脸上露出敬畏的神色, “你们最好别贸然过去,主帐那边现在……有真正的大人物在。皇帝陛下派来的特使,还有……皇女殿下也在里头。刚才教会的圣女大人亲自过来救治,就是皇女殿下请动的。现在里头正谈事呢,规矩大得很。” 皇女?圣女? 莉莉安和雷克斯心里同时“咯噔”一下。 塞西莉亚皇女?她亲自来了?还带来了教会的圣女? “谢谢。”莉莉安勉强扯出个笑容,向士兵道了谢。士兵抱着箱子,又说了句“你们真厉害”,这才走开。 两人站在原地,一时都没说话。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可莉莉安却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我们去主帐吗?”雷克斯低声问,眉头皱得紧紧的。皇女和那种级别的大人物在场,让他本能地感到压力和不安。 “嗯。”莉莉安点头,声音很轻,但很肯定,“莱恩他们的情况,还有……我们想知道的事情,恐怕都得去那里才能弄明白。” 两人不再耽搁,按照士兵指的方向,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显眼的深蓝色大帐走去。越靠近主帐,周围的守卫就越发森严,穿着更加精良盔甲的骑士笔直地站立着,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就在他们走到距离主帐约十几步远的地方,正要向门口守卫说明来意时—— 主帐那厚重的门帘被从里面掀开了。 一行人走了出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一位少女。 阳光似乎格外偏爱她,流泻而下的璀璨金发仿佛吸纳了所有光亮,每一根发丝都流淌着柔和的金芒,却不刺眼,只让人觉得温暖纯净。 她微微仰着脸,侧耳倾听身旁人说话,那弧度优美的下颌线与纤长的颈项,勾勒出一种不染尘埃的静谧。 一双红宝石般的眼眸清澈得惊人,像是能倒映出人心最深处的尘埃,却又奇异地不带有任何审视的意味,只有悲悯般的宁静。 当你与这双眼眸对视,会莫名地感到自惭形秽,却又奇异地被抚平焦躁,仿佛连灵魂都被那宁静的眸光洗涤过。 她穿着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洁白圣袍,料子看似朴素,却在行走间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 袍角与袖口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而神圣的纹路,那些纹路并非静止,而是随着她的呼吸和步伐,隐隐有极其微弱的淡金色流光沿着纹路脉络悄然滑过,宛如活物。 她手中持着一柄造型古朴的木质法杖,杖身缠绕着永不凋零的常青藤浮雕,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纯净无暇的光系魔晶,此刻正内敛地散发着令人心安的柔和光晕。 最奇异的并非这些,而是她周身自然而然萦绕的气场。 并非刻意散发的威压,是一种温暖、澄澈、充满生机的光,仿佛她所立之处,连空气都被净化,尘埃被驱散,只余下令人心旷神怡的安宁。 让人看一眼,便忍不住屏息,心生无限敬畏与亲近交织的复杂情绪,几乎想要垂下头,又忍不住想多看几眼,汲取那仿佛能治愈一切创伤的温暖。 此人,必是那士兵口中的教会圣女无疑。 这般气质,这般光晕,世间绝难假冒。 圣女精致的脸上有些疲惫,细腻的肌肤在阳光下显得透明,眼下有淡淡的青影。 但她脊背挺直,仪态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每一步都轻盈而稳定,仿佛疲惫也无法折损她骨子里的庄重与圣洁。 她身旁落后半步,跟着另一位同样拥有耀眼金发的少女——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皇女。 只是皇女的发色更偏白金,眼眸则是冰冷的湛蓝。 皇女正微微侧头,对圣女说着什么,唇角噙着矜持的浅笑。 “此番劳烦圣女殿下亲自奔波,实在感激不尽。若非殿下出手,这几个孩子的伤势恐怕……” 圣女轻轻颔首,停下脚步,转向皇女。 她开口,声音并不大,却奇异地清晰地传入不远处莉莉安和雷克斯的耳中,那声音温润平和,宛如春日的溪流拂过卵石:“皇女殿下言重了。治愈伤痛,引导迷途,本是光明赋予的职责,亦是吾等应行之路。能尽绵薄之力,是他们的坚韧应得的眷顾。” 阳光洒在她长长的睫毛上,在眼睑投下小片扇形的阴影,更显得那容颜纯净圣洁,不似凡人。 短暂的交谈结束,圣女在几位神情肃穆的神官和骑士护送下,款步朝着营地另一侧专为教会人员准备的区域走去。 皇女则停在主帐门前,目送她离开,冰蓝色的眼眸中神色莫辨。 就在她收回目光,准备转身返回帐内的刹那,眼角的余光精准地捕捉到了站在十几步外、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莉莉安和雷克斯。 皇女的目光在他们身上定住,极快地掠过。 随即,她脸上那官方场合标准的矜持浅笑,如同被春风融化的冰面,瞬间化开,转变为亲切的笑容。 她脚步轻快一转,竟主动朝着他们走了过来,雪白的裙裾在铺着碎石的地面上拂过,扬起细微的尘埃。 “哎呀,是莉莉安和雷克斯吗?”塞西莉亚皇女的声音清脆悦耳,像珍珠落在玉盘上,仿佛只是见到了两个让人挂心的后辈,“你们已经能自己走动了?真是太好了!我刚还特意去问过随军的医师长,正担心你们的情况呢。” 她走到近前,带来幽香。 冰蓝色的眼眸含着盈盈笑意,目光在两人身上快速而细致地扫过。 “是来看望莱恩他们的吧?”她笑容可掬,语气极其自然地将两人纳入了自己的引领范围,“跟我进来吧,外面站着说话多不方便。正好,关于这次遗迹探索的许多细节,我也一直想找机会,听听你们这些亲历者怎么说。” 她的态度如此热情友好,与莉莉安和雷克斯想象中的、高高在上难以接近的皇室成员截然不 第249章发生了什么(打赏加更) 受宠若惊的两人一直紧绷的心弦不由得微微一松,原本的忐忑和紧张消弭了大半,甚至对这位传闻中精明厉害的皇女殿下,凭空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感。 “多谢殿下。”莉莉安小声说,和雷克斯一起,有些拘谨地跟在皇女身后,走向那顶深蓝色的主帐。 皇女亲自为他们掀开门帘,一股更加浓郁复杂的味道扑面而来——浓烈苦涩的药水味、各种魔力药剂散发出的奇异甜香与刺激气息、还有绷带和消毒水的味道混杂在一起。 帐篷内部比他们醒来的那个医疗帐宽敞数倍,地上铺着厚实的深色地毯,数盏明亮的魔晶灯将帐内照得恍如白昼。 最显眼的是帐篷中央区域并排摆放的三张床,比他们之前躺的行军床宽大舒适得多,铺着洁白的亚麻床单。 每张床周围都摆满了各种闪烁着不同光芒的瓶瓶罐罐,以及一些他们叫不出名字的、看起来就很高阶的魔法治疗仪器。 几名穿着白色罩袍、神色严肃的治疗师和法师正在床边低声交流,或操纵着仪器,或调配着药剂。 左边那张床周围人数最多,气氛也最凝重。 莱恩静静躺在那里,透过堆积的魔药和不少来来往往人医疗人员,二人只能看见他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如纸。 几名治疗师正围着他,手中亮着不同颜色的诊断魔法光芒,眉头紧锁,不时低声交换着令人不安的术语。 那只青色的小团雀被安置在他枕边一个垫着柔软绒布的小篮子里,依旧昏迷,只有胸口微微起伏。 中间那张床属于伊莉丝。她同样昏迷着,黑发衬得脸色更加透明,仿佛一碰即碎。 她床边也守着两名治疗师,但他们的手段似乎对伊莉丝效果不大,其中一人正对着一位看起来是负责人的老法师摇头,低声说着什么“……本源受损……排斥光系治愈……需要更特殊的……” 而右边那张床—— 艾莉诺安静地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脸色虽然依旧缺乏血色,但已不是骇人的苍白。 与旁边两张床的热闹不同,她床边只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身形异常高大挺拔的男人,穿着笔挺的深黑色军装式外套,没有佩戴过多勋章,但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如同一柄收入鞘中的绝世利剑,虽未出锋,却自然散发着一种历经沙场、斩敌无数的凛然气势与厚重压力。 他有着一头如同燃烧火焰般的暗红色短发,掺杂些许银白,发型一丝不苟。此刻,他正微微低着头,专注地看着床上的艾莉诺,那双与艾莉诺如出一辙的灰色眼眸中,褪去了平日的锐利与威严,只余下担忧与疼惜。 听到脚步声,红发男人抬起头,目光如电般射来,先是在莉莉安和雷克斯身上短暂停留,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那点头的幅度很小,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分量。 随即,他的目光便落在了引领二人进来的塞西莉亚皇女身上。 他向前迈了两步,动作干脆利落,对着皇女微微欠身,行了标准的贵族礼,声音沉稳有力:“殿下。” “公爵阁下不必多礼。”塞西莉亚皇女微笑着抬手虚扶,“艾莉诺小姐情况可有好转?” “劳殿下挂心,也多谢殿下及时请动圣女施以援手。”红发男人——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里亚沉声道,目光又扫了一眼床上昏睡的女儿,那抹疼惜再次闪过,“小女伤势已稳定,性命无虞。此番遗迹之行,能得殿下如此照拂,是她的运气,也是阿斯特里亚家的荣幸。” “公爵言重了,艾莉诺同学天赋卓绝,勇敢果毅,此番探索遗迹立下功劳,于公于私,帝国都理应为这样的年轻英才提供最好的救治。不仅是她,莱恩同学,伊莉丝同学,还有这两位,”她侧身,示意了一下莉莉安和雷克斯,“所有从遗迹中生还的圣罗兰学子,都是帝国的宝贵财富。” 雷欧公爵闻言,脸上露出些许笑意,那笑意让他刚毅的面部线条柔和了少许。 “殿下有心了。”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艾莉诺身上,语气转为平淡却坚定,“既然艾莉诺已无大碍,军中尚有事务亟待处理,我便不多打扰了。后续若有需要阿斯特里亚家配合之处,殿下随时派人知会即可。” 他又看了一眼昏迷的莱恩和伊莉丝,对皇女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艾莉诺床边,弯腰,动作极其轻柔却稳当地将依旧昏睡的女儿打横抱起,仿佛那不是个身材高挑的少女,而是易碎的珍宝。 艾莉诺在他宽阔的怀中显得更加纤细,红色的长发流泻而下。 “殿下,告辞。”雷欧公爵抱着女儿,再次对塞西莉亚皇女欠身,然后便迈着沉稳的步伐,径直走出了大帐,背影挺拔如松,很快消失在帐外的光线中。 帐篷内似乎因为这位气势极强的公爵离开而稍微轻松了一瞬,但很快又被莱恩和伊莉丝那边治疗师们凝重的气氛所笼罩。 塞西莉亚皇女目送公爵离开,这才转过身,看向有些看呆了的莉莉安和雷克斯,脸上的笑容重新变得亲切起来,仿佛刚才那段与帝国顶级大贵族的官方对话从未发生。 “好了,别站着。”她指了指帐内一侧摆放的几张舒适靠椅,“坐下慢慢说。关于遗迹里发生的一切,越详细越好。这关系到对他们三人的后续治疗,也关系到……帝国对此次事件的最终评定。” 她说着,自己也优雅地在主位坐下,冰蓝色的眼眸安静地注视着两人,等待着他们的叙述。 …………………… 求追读求打赏求互动,最近数据好烂QAQ 第一卷已经接近尾声,大概还有四五章进行收尾,之后会有一个卷末总结,然后是番外和第1.5卷,大家有什么想问的或者想看的都可以在这里留言。 感谢大家的 第250章英雄 塞西莉亚皇女优雅地坐在主位的靠椅上,身体微微前倾,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落在莉莉安身上,摆出了一副倾听的姿态。但当她开口时,说出的内容却让刚刚坐下的两人心头一紧。 “首先,要恭喜你们。”皇女的声音依旧温和“从这次星陨遗迹中生还的探索者,连同你们在内,目前确认的只有不到十人。而其中,真正深入遗迹核心区域并有所收获的,更是寥寥无几。” 她目光扫过旁边昏迷的莱恩和伊莉丝,又回到莉莉安和雷克斯脸上。 “除了你们五位——莱恩、伊莉丝、艾莉诺,还有你们两位——以及岚之公爵麾下的薇拉小姐,其他幸存者大多是在遗迹外围的森林区域徘徊,未能找到真正入口,或是遇到无法抵御的危险后及时退出的人。” 莉莉安和雷克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原来……那么多人进去,活着出来的竟然这么少? “薇拉小姐在苏醒后,通过紧急渠道,向帝国提交了部分从遗迹内部带出的、具有重要研究价值的古代精灵文献与器物残片。”塞西莉亚皇女继续说道,“结合她的证词,以及你们队伍生还并带回重要信息这一事实,帝国评估委员会已初步认定,你们这支小队,成功探索并部分揭示了星陨遗迹的核心秘密。因此,你们将被正式记录为此次遗迹探索的成功攻略者,不日帝国将会有相应的嘉奖与名誉授予。换句话说,你们即将成为帝国的英雄。” 英雄? 莉莉安愣住了,雷克斯也张大了嘴。 这个词太重,太亮,压得他们有些喘不过气,也亮得让他们想起帕克、文森特、希洛娅……那些再也没能出来的人,还有此刻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莱恩。 这英雄的名号沾着血,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安。 “不过,薇拉小姐因为身份特殊,在提交报告和物品后,已于今晨随公爵的特使紧急返回帝都复命,不在此处了。” 皇女话锋一转,解释了他们没见到薇拉的原因,随即,她的目光变得更深了些。 “所以,现在我只能直接问你们了。”她看着两人,声音放缓,“遗迹深处,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进去那么多人,只有你们几个活着出来?而他们三个,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特别是莱恩 同学,他的状态……很令人担忧。” 莉莉安的手指一下子揪紧了衣角。 皇女的态度亲切,话语逻辑清晰,听起来合情合理。但她毕竟是皇室成员,是伊莉丝背后的势力,是能轻易调动教会圣女的存在。 她真的只是好奇,只是关心吗? 莱恩不在,薇拉走了,现在该怎么说?说多少? 她感到旁边雷克斯的身体动了动,似乎想开口,情急之下,莉莉安在椅子遮掩下,飞快地伸手,在雷克斯大腿外侧用力掐了一把。 “嘶——”雷克斯倒抽一口凉气,到嘴边的话硬生生憋了回去,不解又委屈地看向莉莉安。 莉莉安没看他,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抬起眼看向皇女,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殿下……想听什么?” 塞西莉亚皇女似乎将两人的小动作尽收眼底,她唇角笑意加深,身体向后靠了靠,姿态更加放松,仿佛要打消他们的顾虑。 “放轻松,莉莉安。我不是在审问你们,也没有恶意。”她摆摆手,语气轻快了些,“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算是你们的学姐,对你们这些学弟学妹的经历自然好奇。而且,你们的队伍里,不还有我的人吗?所以,别紧张,就当是……给一位好奇的学姐,讲讲你们惊心动魄的冒险故事,如何?” 她的话语刻意拉近了距离,那双冰蓝色的眼眸也显得真诚。 莉莉安心头的戒备稍稍松动了一些。也许……皇女殿下真的只是想了解情况?毕竟伊莉丝是她的人,她关心也正常。 “……好。”莉莉安点了点头,再次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始讲述。 她从他们进入遗迹外围森林,遭遇各种魔化植物和怪物开始讲起,讲到如何发现隐藏的入口,进入地下迷宫,与镜面迷宫斗智斗勇…… 她讲得很仔细,但也下意识地省略了一些细节,比如莱恩那些过于精准的直觉和偶尔展现超乎寻常的判断,更多地突出团队的配合和运气。 她讲到遭遇那只庞大恐怖的幻境魔蛛,众人如何苦战,如何救出被蛛丝困住的艾莉诺,魔蛛的可怕与狡诈,战斗的惨烈与艰难……这些经历本就惊险,莉莉安虽然有所保留,但讲述时的紧张和后怕却是真实的。 塞西莉亚皇女听得很认真,不时轻轻点头,冰蓝色的眼眸中时而闪过惊讶,时而露出思索,仿佛真的被这跌宕起伏的冒险故事所吸引。 “没想到,评估中危险等级中等的星陨遗迹,内部竟如此凶险,连幻境魔蛛这种东西都存在……”皇女轻声感叹,手指无意识地点着扶手,“你们的经历,比呈交上来的任何报告都要生动和……惊心。” 正当莉莉安讲完魔蛛之战,松了口气,准备继续往下说——关于兰德尔的出现,帕克等人的围攻,莱恩的异变,魔女的暴走——这些最关键也最难以解释的部分时—— “殿下!殿下!”旁边传来治疗师压低却难掩激动的声音。 几人循声望去,只见中间那张床上,一直昏迷的伊莉丝,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眼神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聚焦,紫眸转动,先是看到了床边的治疗师,然后目光扫过帐篷,落在了塞西莉亚皇女身上。 “咳、咳咳……”她想要起身,却引发一阵剧烈的咳嗽,苍白的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伊莉丝!你醒了?”莉莉安和雷克斯又惊又喜,立刻从椅子上站起来,想要过去,但看到皇女已经起身走了过去,又停住了脚步。 塞西莉亚皇女快步走到伊莉丝床边,微微俯身,看着她:“感觉怎么样?身体还能支撑吗 第251章真正的询问 伊莉丝止住咳嗽,喘了几口气,对上皇女的视线,紫眸中闪过一丝复杂。 她声音虚弱却清晰:“殿下……我没事。只是魔力透支,精神有些损耗,休养便好。”她顿了顿,目光与皇女有一瞬间的深长交汇,然后垂下眼帘,补充道,“至于殿下交付的任务……幸不辱命。” 最后四个字很轻,但帐篷里足够安静,莉莉安和雷克斯都听清了。他们不明所以,但看到塞西莉亚皇女脸上瞬间绽放出一抹真心实意、甚至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明媚笑容。 “太好了。”皇女的声音都轻快了几分,她直起身,对旁边的治疗师吩咐,“去取最好的恢复精神力和温养本源的药剂来,按最高规格调配。”然后她看向伊莉丝,语气温和,“你刚醒,别多思多想,好好休息。需要什么,直接告诉外面的人。” “多谢殿下。”伊莉丝低声应道。 这时,雷克斯和莉莉安也忍不住凑了过来,关切地看着伊莉丝。 “伊莉丝,你没事吧?”莉莉安问,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担忧。虽然相识不久,但一同经历生死,尤其是在最后关头,伊莉丝不惜代价救了所有人,这份情谊已经深深烙印在她心里。 “嗯,我没事。”伊莉丝看向他们,冷清的紫眸里也掠过一丝暖意,轻轻点头。忽然,她像是想起什么,目光快速扫过帐篷,“莱恩呢?他……” 她的话让所有人的目光,包括皇女的,都瞬间转向了左边那张床。 莱恩依旧静静躺着,对这边的动静毫无反应。几名治疗师还围在床边,神色比之前更加凝重。 塞西莉亚皇女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她走了过去,对其中那位看起来年纪最长、气质最沉稳的白袍法师问道:“他的情况如何?” 老法师眉头紧锁,见皇女询问,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沉重:“回禀殿下,这位学员的情况……很奇特,也很棘手。圣女的圣光术治愈了他肉体上几乎所有的创伤,生命体征目前趋于平稳。但是……” “我们对他进行了最全面的魔力共鸣探测。结果显示……他体内,感知不到任何主动的魔力流动,甚至连魔法师与生俱来的、最基础的那点魔力亲和与魔力回路响应,都微弱到近乎于无。就像是……像是魔力之源彻底枯竭,或者被某种力量强行剥离了。” “剥离?”塞西莉亚皇女眼神一凝。 “是。这并非简单的魔力耗尽。耗尽可以恢复,但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一个从未修炼过魔法的普通人,身体里‘存放’和运转魔力的容器与通道似乎出现了根本性的问题。”老法师让开一步,示意皇女看莱恩的头发,“而且,殿下请看,他的头发……” 众人早已注意到,但此刻在明亮的魔晶灯下细看,那银白色的发丝更是白得毫无杂质,流转着一种冰冷的、非自然的微光。 莉莉安和雷克斯心头一震,这颜色……让他们瞬间想起了伊莉丝最后动用那神秘法术时,周身迸发的璀璨星辉。 伊莉丝紫眸收缩,放在毯子上的手猛地握紧,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老法师继续道:“这种发色异变,通常与极端魔力消耗、生命力透支,或者某些极其罕见、涉及本源力量的禁忌法术反噬有关。结合他体内魔力‘空乏’的状态,我们初步判断,这很可能是某种超越其承受极限的力量爆发后,导致魔力源泉彻底崩溃、甚至反噬自身生命本源所引发的连锁异变。简单来说……” 他看了一眼皇女,声音压得更低:“他现在,很可能……已经失去了所有的魔法能力。在魔法意义上,他成了一个‘废人’。” “什么?!”雷克斯失声惊呼,眼睛瞪得滚圆。莉莉安也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了雷克斯的胳膊,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肉里。莱恩……那个总是冷静、强大、仿佛无所不能的莱恩,失去了所有魔力?成了……废人?这个消息比任何遗迹怪物都让他们感到难以接受和恐慌。 塞西莉亚皇女静静地听着,冰蓝色的眼眸深邃如古井,注视着莱恩平静的睡颜和那刺目的银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似乎有极其复杂的微光在无声流转。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看向老法师:“我明白了。那么,以他目前的状态,你们还有其他的医疗方案吗?” 老法师惭愧地低下头:“殿下,恕我等无能。圣女殿下的圣光术已是最高阶的治疗神术之一,既然连圣光术都无法唤醒他的魔力之源,常规的魔法治疗手段恐怕……收效甚微。现在只能依靠他自身的生命力慢慢恢复,等待他自然苏醒,再观察后续变化。或许……需要某些传说级的宝物,或者更特殊的契机。” 塞西莉亚皇女点了点头,看不出喜怒:“好,你们先退下吧。尽力维持他的生命状态稳定。” “是,殿下。”几名治疗法师躬身行礼,依次退出了主帐中央区域,只留下一名助手在远处待命。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气氛却比刚才更加凝滞。 莉莉安和雷克斯还沉浸在“莱恩成为废人”的震惊中,脸色苍白。 伊莉丝抿着唇,目光死死锁在莱恩身上,紫眸中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塞西莉亚皇女转过身,目光扫过失魂落魄的莉莉安和雷克斯,脸上重新挂起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 “看来,今天的故事只能先听到这里了。很不巧,接连有伤员需要处理。你们也辛苦了,先回去好好休息吧。关于遗迹探索的详细报告,之后帝国相关部门会正式向你们询问记录。至于嘉奖仪式,等回到帝都,一切安定下来后自然会举行。到时候,我再找机会,听莉莉安你讲完后面的冒险,可好?” 她的言辞客气,理由充分,但话里话外送客的意思已经很明显。莉莉安和雷克斯虽然满心忧虑和疑问,但也不敢多留,连忙点头。 “是,殿下。那……我们先告退了。” 莉莉安拉着还有些发愣的雷克斯,向皇女行了个礼,又担忧地看了一眼莱恩和伊莉丝,这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主帐。 厚重的门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塞西莉亚皇女脸上温和的笑容瞬间消失无踪。 她走回矮几旁,从袖中取出一枚不过巴掌大小、通体暗沉无光的黑色金属方盒,随手置于几面之上。 “咔哒。”一声轻响,盒子自动打开一道缝隙。 没有光芒迸发,以方盒为中心,一层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淡蓝色涟漪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迅速充满整个帐篷空间。 空气仿佛被一层无形的膜包裹,所有声音瞬间被吸收、隔绝,帐内陷入令人心悸的寂静。 隔音结界,而且是最高级别的。 做完这一切,塞西莉亚皇女才缓缓转身,冰蓝色的眼眸如同凝结的寒冰,径直看向床上脸色苍白的伊莉丝。 她的目光不再有任何掩饰,锐利而冰冷。 “现在,”皇女的声音在这片刻意制造的绝对寂静中响起,“没有外人了。告诉我,伊莉丝,遗迹深处,你们到底遭遇了什么?全部。尤其是关于他,” 她的视线如刀锋般刮过莱恩。 “以及,你动用的力量,和他现在的状态,到底有什么关联 第252章伊莉丝大冒险(打赏加更) 光很柔和。 这是伊莉丝从上方,隐藏在巨树背后的螺旋阶梯下来的第一感觉。 从墙壁和穹顶自身散发出类似月光石的清冷柔光,均匀地洒满整个空间,照亮每一粒浮尘,让时间在这里的流逝都仿佛变得沉静、缓慢。 伊莉丝站在入口的旋转石门内,如宝石般紫色的眼眸映出眼前的景象,呼吸有瞬间的停滞鸣。 这居然是一个图书馆。 一个真正的、规模超乎想象的古代精灵图书馆。 她抬起头,弧形穹顶高得望不到顶,向上延伸,没入仿佛永恒的光明之中。 无数巨大的、深褐色的木质书架,如同蜂巢的格子,又像沉默的巨人,一层叠着一层,沿着弧形墙壁螺旋上升,直至视线尽头。 那些木材历经漫长岁月,不仅没有腐朽,反而在柔光下泛着温润内敛的光泽,只有边角处细微的磨损,诉说着时光的重量。 脚下是光滑如镜的深色石质地板,倒映着穹顶的柔光和层层书架幽深的影子。 她向前走了几步,靴子踩在地面上,几乎没发出声音。 手指带着些许迟疑和敬畏,抚过最近一个书架的边缘。木质温润微凉,指尖触碰的刹那,一种来自血脉深处跨越时空的微弱共鸣,让她灵魂都仿佛微微一颤,随即泛起酸涩的暖意。 找到了! 真的找到了! 精灵的遗产,知识的宝库,文明的余烬! 居然如此轻松,如此顺利! 她紫色的眼眸快速扫视,书架上的典籍大部分保存得出乎意料地完好,书脊上用优雅繁复的精灵古语镌刻着标题、作者和分类。 她的目光扫过一个个书名,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 《高等符文构型原理》、《元素精魄沟通进阶(全三卷)》、《阿瓦隆自然魔法图谱(手绘彩图版)》、《古龙纪事·残卷》、《星象与预言魔法导论》、《精灵锻冶秘术(附魔篇)》…… 都是早已在战火、流亡和时光中失传的珍稀典籍! 任何一本流落到外面的人类世界,都足以引起整个魔法学界的震动,甚至引发各大势力和国家间的血腥争夺。 而这里,有整整一个图书馆。 伊莉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最初的震撼和激动中冷静下来。 她取下最近的一本《元素精魄沟通进阶·卷一》,羊皮纸封面柔软而坚韧,边缘用银线滚边。 她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泛着岁月的淡黄,但上面的墨迹清晰如新,复杂的魔法阵图和精灵文注解工整严谨。 她快速浏览了几页,里面记载的与元素精魄共鸣、建立双向沟通渠道的技巧和深层理论,远比她现在所在的精灵遗族中流传几经转抄删改的残本要完整、精深、系统得多! 许多困扰族中长老多年的理论瓶颈,在这里似乎都能找到清晰的阐述和可行的路径。 她又取下旁边那本厚重的《阿瓦隆自然魔法图谱》。 里面是栩栩如生、色彩绚丽的魔法插图,描绘着各种早已在现世灭绝的传奇魔法植物——月光藤、泣血玫瑰、能承载灵魂的引魂木、可编织梦境的光织草…… 每一幅图旁都有详尽的精灵文注解,说明其生长环境、魔力特性、与自然元素的共鸣方式,以及采集、处理和运用的禁忌与方法。 这些知识,是精灵与自然和谐共处的根基,是许多强大自然魔法和药剂学的基础,如今却只剩下断简残篇。 伊莉丝的心跳越来越快,冰蓝色的眼眸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光芒。 是这里! 就是这里! 精灵文明真正的智慧结晶,并没有在大沉寂时代的战火和后续的漫长流亡中完全湮灭。 它们被封存在这里,等待着,等待着她这样的后裔来取回先祖的荣耀。 她不再犹豫,迅速从腰间的储物魔导器中,取出了塞西莉亚事先交给她的特制保存匣。 这种匣子内部恒温恒湿,有复杂的光、暗、时间固化魔法保护,能最大程度隔绝外界影响,保护这些脆弱古籍。 她开始小心地、有条理地收集书架上的典籍,动作轻柔得像在触碰婴儿的皮肤。 她优先选择那些看起来理论价值最高、保存最完好、以及明显属于核心传承的典籍。 《高等魔力回路构造与优化》、《精灵炼金公式大全(含禁忌篇目录)》、《古精灵语正音与魔法吟唱共振理论》、《精灵建筑学与魔力场协调》、《瑟兰迪尔大贤者传记·卷一》,《精灵锻冶秘术(附魔篇)》…… 当她的手指碰到最后一个书名时,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瑟兰迪尔大贤者。 这个名字她是知道的,他在所有流亡精灵遗族的口耳相传、残存歌谣和简陋记录中,都如同夜空中最明亮的星辰,熠熠生辉。 他是种族英雄,是魔法革新的伟大先驱,是精灵黄金时代后期最受爱戴的学者、领导者和守护者之一。 传说他智慧如海,悲悯仁慈,晚年为了探寻世界的本质、寻找对抗灾厄与族群衰落的方法,建立了多处隐秘的观测站和研究院,最终不知所踪,成为精灵史册上最富传奇色彩也最令人扼腕的篇章之一。 伊莉丝眼眸中闪过敬意,轻轻抽出这本传记。 书籍很厚,装帧精美,暗绿色的皮质封面烫着金色的常春藤与星辰纹路。 翻开厚重的扉页,是一幅栩栩如生的魔法插画,一位银色长发、眼眸如熔金般璀璨的精灵长者,站在一座高耸的象牙白塔楼窗前,微微侧身,眺望着远方沐浴在瑰丽晨光与缭绕云雾中的阿瓦隆森林。他 的侧脸线条清晰而宁静,眼神深邃,充满了睿智、沧桑,以及对脚下族群与手中知识无尽的爱与责任。 画作下方,用优美的精灵花体字题着一行字: “以智慧指引彷徨的前路,以生命捍卫不朽的荣光。” ——致伟大的指引者与守护者,瑟兰迪尔。 伊莉丝静静地看着这幅画和题词,胸中涌起缅怀,这就是她,以及所有精灵从小听到大的英雄,是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明灯。 她将这本传记也小心地收入保存匣中,这不仅仅是知识,更是族群历史的铁证,是重新凝聚流散同胞信心、点燃复兴之火的重要火种。 ……………… 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互动,求 第253章密室 她继续在浩瀚的书架间移动、收集,动作轻快,眼眸闪烁着希望的光。 随着一本本早已被认定为失传的珍贵典籍被小心收起,她感到肩头那名为族群未来的重担似乎稍稍轻了一分。 振兴族群的希望,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这般触手可及。 不知不觉间,她顺着书架间的通道,来到了图书馆深处一个相对偏僻的角落。 这里的书架比外面的更加古老,木色呈现出深沉的色泽,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灰尘,仿佛已经沉寂了无数个世纪,无人问津。 书架上的典籍也不再是外面那些装帧精美、分类明确的书,更多的是散乱堆放的古老卷轴、用粗糙线绳扎起的厚厚札记、以及大量字迹各异的零散手稿,很多纸张边缘已经破损卷曲。 看起来像是未整理的研究笔记或者废弃资料区,伊莉丝扫了一眼,准备转身去更主要的区域继续收集。 皇女的任务是获取有价值的古代知识,这些杂乱的手稿优先级不高。 但就在她准备离开的刹那—— 她胸前贴肉佩戴那枚伪装成普通银叶吊坠的王族圣物,毫无征兆地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无比的悸动! 像是一颗沉睡的心脏,被遥远的同频脉动轻轻叩响。 同源感应? 这远比当时遇到那块白水晶的悸动还要清晰! 这里有什么东西,与她的王族血脉,或者这枚传承圣物本身,产生了某种共鸣? 伊莉丝立刻停下脚步,紫色的眼眸瞬间锐利如鹰,仔细打量起这个布满灰尘的角落。 灰尘很厚,几乎覆盖了一切,但她的目光落在内侧那个最古老的书架底部时,瞳孔微微一缩。 靠近书架与墙壁接缝的地面附近,那原本均匀的厚灰上,有一道极其不明显的弧形擦痕。 痕迹很淡,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有什么东西贴着那里非常轻微地移动过,之后灰尘才重新慢慢覆盖上去,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像是有隐藏的门或机关,曾经被启动过。 她蹲下身,屏住呼吸,用手指极轻地拂开那道弧形痕迹上的浮灰。 灰尘之下,漆黑的书架侧面木质上,露出了一个刻痕——一个极其隐蔽、线条纤细优雅、几乎与木材本身天然纹路完美融为一体的精灵符文。 伊莉丝认得这个符文,它在高等精灵语中,象征隐藏、秘识或血脉之证。 通常用于保护最机密或最重要的场所,只有特定的血脉或持有信物者才能开启。 她几乎没有犹豫,用牙齿咬破右手食指指尖,挤出一小滴殷红中带着极淡金芒的血珠——王族血脉的血液。 然后,将指尖轻轻按在那个隐蔽的符文之上。 血液与符文接触的瞬间,像是水滴落入烧红的烙铁,发出极其轻微的嗤声,那滴血迅速被木质吸收,消失不见。 紧接着,那枚暗淡的符文骤然亮起一抹微弱的银光,一闪而逝,快得仿佛幻觉。 “咔哒……” 下一秒,伊莉丝面前这个巨大的、看似沉重无比的黑木书架,毫无声息地向内滑开了大约半尺的宽度,露出后面一道狭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 一股与外面图书馆清冷书香截然不同的气息,立刻从缝隙中涌了出来。 那是难以形容复杂而陈腐的味道。 铁锈的腥气、多种陈旧魔法药剂混合后挥之不去的怪异甜腥与酸涩、还有一种……仿佛肉类轻微腐败后的沉闷气息。 光线也从缝隙中透出,比外面图书馆的柔光更加黯淡、浑浊。 伊莉丝的眉头紧紧蹙起,胃部传来一阵轻微的不适。 这味道让人本能地反感,但符文的血脉认证通过了,这说明里面的空间同样是古代精灵建造的隐秘区域,而且允许她这样的王血进入。 里面有什么?为什么气味如此怪异?也许是储存特殊实验材料或者危险魔法物品的地方? 好奇心与完成任务的责任感驱使着她,没有过多犹豫,她将身体侧过来,小心地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里面是一个比外面图书馆主体小得多的房间,光线确实更暗,墙壁上镶嵌的几块月光石似乎能量即将耗尽,散发出有气无力惨淡的灰白光芒,勉强照亮室内。 首先强行撞入伊莉丝视野的,是房间中央那个巨大的石制台子。 台面是暗沉得发黑的石材,表面并不光滑,布满了纵横交错、深浅不一的划痕,像是被什么尖锐或沉重的东西反复刮擦、撞击过。 而最触目惊心的,是石台上大片大片早已干涸、浸润进石材肌理、变成深褐乃至黑褐色的污渍。 那些污渍层层叠叠,边缘模糊,仿佛曾有大量粘稠液体无数次泼洒、流淌、凝固于此。 石台周围的地面上,散乱地丢弃着一些东西,几把形状扭曲、尖端带着可疑暗色的金属镊子;几个水晶制成、内壁沾有干涸残留物的器皿;几截断裂的、中空的透明导管;还有一些形状古怪、看不出具体用途的金属工具,边缘无一例外都磨损得厉害,有些还带着细微的卷刃或缺口。 空气里那股铁锈腐败药剂和甜腥味混合的怪异气息,在这里浓烈到几乎化为实体,钻进鼻腔,黏在喉咙,让伊莉丝的呼吸都下意识地放轻了。 这不是书房,不是档案室,甚至不像一般的炼金或附魔实验室。 这更像一个实验室,或者,更直白地说——像一个手术室。 伊莉丝紫晶色的眼眸扫过那令人不安的石台和散落的器具,最后落在房间另一侧。 那里没有书架,只有几个用料粗糙、做工简陋的木架,与外面图书馆那些精美厚重的书架形成鲜明对比。 木架上没有书籍,只有大量堆积如山、杂乱无章的散乱纸张、卷边的羊皮卷、以及各种规格不一的笔记本。 这些纸张的状态普遍很差,很多边角卷曲、破损、甚至被污渍浸染,上面的字迹大多潦草、狂乱,与外面典籍上工整优雅的精灵文截然不 第254章噔噔咚 她压下心头越来越浓的不安,走到木架前,指尖因为某种莫名的预感而微微发凉。 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散开的、质地粗糙的笔记,纸张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上面的墨迹也因岁月而褪色发褐,但精灵文字的结构还能勉强辨认。 笔迹狂乱、急促,笔画带着压抑不住令人不适的兴奋感,完全失去了精灵文字应有的优雅从容。 伊莉丝凝神看去,居然是谁人的日志。 【记录日期:星历第七纪,新芽之月,第十七循环】 第三百二十一次定向融合实验。 载体:精灵,成年男性,自愿者编号47。 血脉纯度:中等偏上,无明显缺陷。 注入物:‘次级龙血活性因子’(来源:古龙墓地残骸,提炼纯度73%,本次实验稀释度:万分之一)。 过程记录: 初期(注入后一小时内):载体表现平静,魔力波动平稳。 中期(一至三小时):载体体表开始出现不规则鳞状角质化增生,先发于手臂、背部,伴随剧烈疼痛反应,嚎叫,试图挣脱束缚。魔力回路出现异常亢奋波动。尝试以初步构型的福音基础稳定法阵介入,疏导其魔力,平复精神……效果甚微。 后期(三至五小时):鳞化加速,向躯干蔓延。载体精神彻底紊乱,出现强烈攻击性与自残倾向。魔力回路负载持续攀升,逼近临界点。尝试注入镇静药剂,配方7号,……无效。 终期(五小时七分):载体魔力回路过载,自胸腹部位开始发生链式崩溃、爆裂。实验终止。 观察结果: 1.当前稀释度的龙血因子仍对精灵载体产生强烈排异与侵蚀性变异。 2.福音基础法阵在魔力暴走阶段疏导能力不足,需加强其对外来高位格能量的压制与转化模块。 3.载体精神防护完全失效,需研发更强效的灵魂稳固药剂或法阵配合。 4.编号47载体耐受性判定:不合格。实验失败。 下一步方向:尝试将龙血因子稀释度降至十万分之一,或考虑更换魔力亲和性更高的载体,如精灵未觉醒魔力之幼年个体。 这家伙在写什么呢? 伊莉丝捏着纸张的手指,无法控制地开始颤抖。 眼眸死死盯着那些冰冷但有条不紊的文字。 每一个词,都像一根冰冷的针,扎进她的瞳孔,刺入她的大脑。 自愿者? 什么样的自愿会让人躺在这样一张布满污秽的石台上,被注入所谓的龙血因子,然后在无法形容的痛苦中,体表长出鳞片,最终魔力爆裂而死? 她猛地将这份笔记扔下,像是被烫到一样。 又抓起旁边另一本更加厚实、皮质封面的笔记本,封面没有任何标题,只有右下角一个熟悉优雅的签名——瑟兰迪尔。 是他的笔记? 伊莉丝的心脏狂跳起来,一股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她颤抖着翻开。 里面的字迹时而工整严谨,时而狂放不羁,但都出自同一人。 记录的内容远比刚才那份散页更加详细、系统,也……更加令人毛骨悚然。 “……实验体来源扩展计划,初期使用购买的各族奴隶,成本低廉,但基础素质低下,对福音符文承载率低于千分之一,数据价值有限。自第一百零三次实验起,开始尝试使用野外采集的精灵样本,精灵载体对福音的基础适应性显著高于外族,但个体差异极大,需建立更详细的分类数据库……” “……首次引入精灵幼体样本,幼体载体对外来能量的排斥反应弱于成年体,但肉体强度与精神稳定性过差,在福音初步铭刻阶段即发生崩溃。结论:幼体并非优选,但可作为极端条件下的耐受性测试对照组……” “……尝试引入变量:性别。对比实验,编号333,成年男性精灵;编号334,成年女性精灵,同期受孕。女性载体在孕激素影响下,对福音的初步融合表现出奇特的稳定性提升,但孕中期后因生命能量分流,载体与胎儿同时发生不可逆异变衰竭……可惜。或许母体与胎儿能量链接本身,是一个值得深入的方向……” “……重大进展!在对比了超过四百例精灵载体后,终于初步绘制出精灵血脉纯度与福音各基础符文单元亲和梯度的对应关系图谱!纯度越高,亲和梯度整体上行,但瓶颈依旧存在。四枚!依旧是无法突破的四枚符文同步稳定运行极限!精灵的躯体,这所谓的自然造物的杰作,难道就是如此脆弱的枷锁吗?!” “……我需要更纯净的样本。远超普通精灵的、汇聚了族群精华的……王血。只有王血,或许能承载更复杂的福音,触摸那禁忌的领域……可是,王族戒备森严,且目标太大……” “……天赐良机!我最小的妹妹,莉拉,她偷偷来观测站找我,对我目前的研究表示了好奇与……支持。她拥有当代王室中最纯净的血脉,惊人的魔法天赋,以及对知识同样炙热的渴望,她或许是自愿的。是的,她自愿为了族群的未来,为了超越凡俗的进化,献出自己。这将是最终极的实验。如果连莉拉的王血之躯都无法突破四福音的极限,那么这条路……” 笔记到这里,后面的字迹变得极其狂乱、颤抖,几乎无法辨认,大片大片的墨渍污染了纸面,仿佛记录者当时处于极度的激动、狂喜或者……癫狂之中。 只有最后几行字,用巨大的字体,力透纸背地写着: “成功了!!!不,是部分的成功!!莉拉的身体成功承载了第五枚福音基础符文的铭刻!虽然只是短短十七秒!十七秒!我看到了!超越了精灵形态,神圣的光芒在她身上绽放!通道打开了!虽然之后……之后她的身体开始了不可逆的升华,但她证明了!这条路是对的!方向是对的!!!精灵的枷锁,可以被打破!以福音为阶梯,吾等亦可触及……” 最后的字迹戛然而止,仿佛书写者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或者……注意力被彻底转移。 “噗通。” 伊莉丝手中的皮质笔记本滑落,掉在积满灰尘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 第255章外人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紫色的眼眸失去了所有焦距,空洞地望着前方那污秽的石台。 身体里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然后又被某种可怕的力量疯狂搅动,冲撞着四肢百骸。 耳朵里嗡嗡作响,外界的一切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沉重、缓慢、却仿佛要炸裂般的跳动声。 瑟兰迪尔…… 大贤者…… 灾厄英雄…… 指引者…… 自愿者编号47……精灵幼体样本……孕中期女性载体……我最小的妹妹莉拉……成功承载了第五枚……十七秒……升华…… 一个个词语,一幅幅由文字构成的画面,伴随着外面图书馆里那本精美传记扉页上,银发金眸、睿智慈祥的长者画像,在她脑海中疯狂旋转、对撞、撕裂! “呕——!” 剧烈的恶心感猛地从胃部翻涌而上,伊莉丝再也忍不住,弯下腰,干呕起来。 然而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水和胆汁灼烧着喉咙。 她单手撑在旁边的木架上,指节用力到发白,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 光明的贤者?引领时代的先驱? 不。 这是恶魔!是疯子!是一个披着智慧与仁爱外衣,内里早已被疯狂的求知欲和所谓超越执念彻底吞噬的怪物! 他利用同胞的信任,用精灵的血肉和灵魂,搭建他通往疯狂妄想的阶梯! 那些惨死的精灵,那些被他称为载体、样本的同族,甚至是他自己的亲妹妹……在他眼中,恐怕都只是实验数据簿上一个冰冷的编号,一次成功或失败的记录! 信仰在眼前崩塌,偶像在瞬间化为腐烂的泥沼。 伊莉丝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的眩晕,以及深入骨髓的寒冷与恐惧。她竟然刚刚还在外面,满怀敬意地将那本为他歌功颂德的传记收入匣中! 多么讽刺!多么可笑! 不,不能留在这里,一秒钟都不能多待! 她猛地直起身,甚至来不及擦去嘴角的污渍,看也不再看木架上那些堆积如山的、记录着无数罪恶与痛苦的手稿,转身,踉踉跄跄地冲向那个狭窄的出口缝隙。 她侧身挤出去,仿佛逃离噩梦,身后的书架在她离开后,无声地滑回原位,将那充斥着血腥与疯狂气味的秘密,重新严密隐藏。 重新站在图书馆柔和的清冷光芒下,呼吸着虽然陈旧但洁净的空气,伊莉丝却感觉不到丝毫温暖。 她背靠着那恢复了原状的书架,脸色苍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过了好一会儿,那股令人作呕的眩晕感和冰冷感才稍稍退去。 她低下头,看向自己刚刚触碰过那些手稿的手指,然后猛地在自己衣服上用力擦拭,仿佛沾上了什么洗不掉的污秽。 冷静,伊莉丝,冷静。 她强迫自己深呼吸。皇女的任务还没完成,外面的这些典籍是无辜的,是真正的宝藏。 至于里面的东西……那些手稿…… 她眼中闪过挣扎,最终还是咬了咬牙,重新打开储物魔导器。 她不能留下那些东西。那些记录着瑟兰迪尔疯狂实验、尤其是涉及精灵王族细节的手稿,一旦流传出去,对本就式微的精灵遗族将是毁灭性的打击,也会成为她身份暴露的致命隐患。 而且,里面关于精灵福音的实验数据……虽然邪恶,但或许……或许在某些情况下…… 她不再深想,快速返回那个隐藏的书架前,再次用血启动机关。 缝隙打开,她强忍着不适,迅速将木架上所有散乱的手稿、笔记、皮质本子,不管内容,一股脑地全部扫进储物魔导器中。 她动作很快,避免去看上面的任何字迹。 做完这一切,她再次离开密室,关闭机关。然后,她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向图书馆的入口方向,脚步有些虚浮,只想尽快离开这个让她认知颠覆、心绪难平的地方。 就在她走到图书馆入口附近,那扇旋转石门隐约在望时,外面隐约传来了熟悉的人声。 …… 伊莉丝简单讲述了自己在遗迹内的行动,她下意识隐瞒了有关福音实验的可怕记录,只提到自己路过了一个类似图书馆的地方,带出来不少有价值的资料,之后推开门就碰见了莱恩他们。 接着就是一连串的战斗,幻境魔蛛,帕克那些人,最后是那个魔女。 莱恩最后那种不可思议的状态她没有隐瞒,毕竟当时在场目击的不止她一人。 “最后莱恩力竭坠落。我当时……没有别的选择。动用了精灵族的秘法,强行带着所有人传送离开。我的精灵形态被薇拉看到了,莱恩、莉莉安、雷克斯,他们都看到了。”她的目光转向皇女,“殿下,我的身份……薇拉是岚之公爵的人,她肯定清楚这意味着什么。是否需要采取一些措施?” 她没有明说,但灭口或控制的意味已然清晰。 一个精灵流落人类帝国,还隐藏在皇女身边,这若是暴露,引发的风波将难以预料,对她和她的族群都是灾难。 塞西莉亚一直安静地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随着伊莉丝的叙述,偶尔掠过若有所思的微光。 直到伊莉丝问出这个问题,她才缓缓抬起眼,看向对方。 “不。” 皇女的声音很平静。 “不?”伊莉丝一怔,随即情绪有些激动,她撑着床沿想坐直身体,牵动了伤势,脸上泛起一丝不正常的潮红,“殿下,您答应过我,会保护我的身份隐秘!如果让岚之公爵,或者更上面的人知道……” “我说了,不。”塞西莉亚打断了她,声音依旧平稳。 她看向伊莉丝,那一眼,冰蓝色的眸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冷静与掌控一切的沉着。 伊莉丝撞上这目光,沸腾的情绪像是被冰水浇下,瞬间滞住。她看着皇女,一个令人心悸的念头突然窜入脑海,让她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 塞西莉亚似乎看穿了她的惊骇,却并不解释,只是淡淡道:“我说过,你的身份,不会让外人知道。” 外人两个字,她咬得并不重,却让伊莉丝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 第256章真是……愚蠢啊 薇拉是岚之公爵的人,岚之公爵是皇帝的心腹重臣……难道说…… 她不敢再想下去,只是死死地盯着塞西莉亚,而皇女已经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意味深长的对视从未发生。 “你从那个图书馆里带出来的东西,都在身上吗?” 伊莉丝强迫自己冷静,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干:“大部分是文献和手稿。几件具有象征意义、但实际魔法价值不高的精灵古物也在。” “很好。”塞西莉亚的指尖在矮几上轻轻一点,“从里面挑一两件看起来最华丽、最有‘精灵特色’,但实际用处不大,或者功能难以复现的东西。过两天,帝国的人会来正式接收遗迹战利品并记录你们的功绩。把那些交上去。” “至于文献,和其他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全部留下。一份都不许交。” 伊莉丝愣住了,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女。 她本以为,这些涉及精灵知识、可能隐藏着危险线索的东西,皇女会急于掌握,或用作与皇帝、与其他势力交易的筹码。 竟然……要全部私下留下? “全部留下?”她下意识地重复。 “没错。”塞西莉亚肯定道,目光却再次飘向了另一边昏迷的莱恩,落在他那刺眼的银发上,“关于他……你刚才说,不是简单的魔力燃尽?” 伊莉丝的思绪被拉回,她也看向莱恩,眼神复杂:“不是。魔力燃尽不会导致这种本源性的头发变色,更不会让他之前爆发出……规则层面的力量压制。我离他很近,能感觉到,那一瞬间他体内涌出的魔力,质和量都完全异常,像是被某种外来的高层次的力量强行灌注和催发,然后又瞬间被抽空。我怀疑……” “他可能在遗迹深处,接触到了某些……与精灵有关的遗产。在危机中被迫或无意使用了,导致了严重的反噬。这或许能解释他力量的暴涨和现在的状态。” 塞西莉亚静静地听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矮几边缘,冰蓝色的眼眸深邃,不知道在衡量什么。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轻轻嗯了一声。 “那就是能恢复了,能恢复就好。” 伊莉丝的心又往下沉了沉,这感觉有些陌生。 她以为……至少在共同经历了遗迹的生死,在共享了部分秘密之后,她与塞西莉亚之间或许能有那么一点超出纯粹利益计算的联结。 但塞西莉亚的反应清晰地划下了界线,她首先是帝国的皇女,是精于算计的棋手。 不管愿不愿意,名义上是合作伙伴,可自己和莱恩,或许都只是她棋盘上需要评估价值的棋子。 有些布局,她不会让自己知晓,有些关联,她不会向自己透露。 比如薇拉,如果……如果薇拉本就是她的人,那她刚才那句外人就有了另一层含义。 不是不保护,而是不需要。 因为薇拉本就不是需要防范的对象。 她原本派到秘境的就不止她与莱恩二人……甚至薇拉可能就是她留存的后手。 这个认知让伊莉丝心里有些发闷,像是原本以为可以稍微倚靠的墙壁,触碰之下才发现是光滑冰冷的镜面,只映出自己孤身一人的倒影。 而莱恩……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到那张苍白安静的脸上,眼前闪过他挡在狂暴的幻境魔蛛前那决绝的背影,闪过他坠落时,最后看向自己的那个眼神。 没有算计,没有衡量,只有下意识对同伴的保护,哪怕彼时他自己也已摇摇欲坠。 “我知道了。”塞西莉亚站起身,裙裾拂过地面,没发出丝毫声响,“你这两天就在这里静养,我会让人送最好的药剂过来。其他的,等他醒了再说。” 说完,她不再看伊莉丝,也没再看莱恩,径直走向帐篷门口,那枚打开隔音结界的黑色方盒自动飞起,落入她袖中。淡蓝色的涟漪无声消退,帐外的声响重新渗透进来。 门帘掀起,落下。 帐内重归安静,只剩下昏迷的莱恩,和坐在床上、心神不宁的伊莉丝。 伊莉丝独自坐了许久,目光始终落在莱恩身上。 那张脸苍白得透明,长长的银发铺散在枕上,没有生命力的光泽,他胸口也几乎没有起伏,安静得让人心头发紧。 她终于忍不住,掀开毯子,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毯上,走到莱恩床边。 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掌心轻轻贴在他胸口。 隔着一层单薄的衣料,能感觉到皮肤下微弱但确实存在的心跳。 她凝神感知,那具身体里,曾经精密澎湃的魔力回路,此刻如同彻底干涸龟裂的河床,空空荡荡。 只有心口和双肩的位置,隐约传来微弱的脉动。 就在这时,一直蜷在莱恩枕边篮子里、毫无动静的小青鸟忽然动了一下。 它费力地抬起头,小小的眼睛看向伊莉丝,辨认了一下。 然后,它扑扇着依旧无力的翅膀,摇摇晃晃地飞起来,落在莱恩的胸膛上,正好在伊莉丝手边,仰着小脑袋看着她,细弱的喙微微张开,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啾声,像在质问,又像在守护。 伊莉丝愣了一下,看着这小东西戒备又虚弱的模样,心里某处莫名软了一下。 她收回贴在莱恩胸口的手,转而将食指伸出,小心翼翼地递到西尔面前,指尖萦绕着一丝纯净自然的生命气息。 小青鸟歪了歪头,黑豆似的眼睛看了看她的手指,凑近轻轻嗅了嗅。 它眼中戒备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消退,换成了亲近和好奇,伸出小脑袋,轻轻地、试探性地蹭了蹭伊莉丝的指尖。 微凉,柔软。 西尔似乎很高兴,欢快地啾啾叫了两声,虽然声音依旧细弱,却多了几分生气,扑扇着翅膀,这次飞得稳了些,落在了伊莉丝的肩膀上,用小脑袋亲昵地蹭了蹭她的脸颊和颈侧。 伊莉丝僵住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心头。 温暖,酸涩,愧疚…… 这小东西是莱恩的契约伙伴,是精灵族的圣兽遗存,它此刻对她的亲近,是因为她精灵的血脉,可它的主人,却可能因为精灵族的禁术而变成这样…… 她还没从这情绪中回神,西尔已经再次飞起,毫不犹豫地离开了她的肩膀,重新落回莱恩的胸膛上,找了个舒适的位置,把自己蜷缩起来,紧贴着主人的心口,再次闭上了眼睛,只是姿态比之前放松许多。 伊莉丝看着这一人一鸟,目光在莱恩惨白的脸和银亮的发丝间游移。 她又想起自己之前塞西莉亚那些冰冷的话语,想起遗迹最后关头,莱恩挡在她身前的背影,想起他坠落时自己脑中瞬间的空白和不顾一切的冲动……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嘴角扯起苦涩自嘲的弧度。 “真是……愚蠢啊。” 她低声自语,不知在说谁。然后,她转过身,走回自己的床边,重新躺下,拉过毯子盖好,闭上了眼睛。 只是那微微颤动的眼睫和紧抿的唇线,显露出她内心远非表面那般平静。 … 读到这里的读者老爷麻烦点个催更,最近数据真的 第257章cpu超载 在那被判定为魔力枯竭的躯壳深处,是另一番景象。 没有黑暗,没有混沌。 只有光,无穷无尽、汹涌澎湃的光之海洋,由最纯粹的知识与信息构成。 莱恩的意识——如果这团保持清醒、在信息洪流中竭力稳住自身的思维还能称之为意识的话——正悬浮在这片海洋中央。 甚至不能被称之为悬浮,他被淹没,被冲刷,被无数闪烁奇异符文、复杂公式、立体阵图、古老语段的信息流疯狂灌输、填充、烙印。 在他于遗迹强行催动两道福音法阵、力竭昏迷的刹那,双肩法阵核心,仿佛被最后的爆发激活了某个开关。 总之,瑟兰迪尔烙印在这两枚法阵深处的、指向完整十二道福音的知识传承,如同解封的压缩宝库,轰然炸开。 海量到足以让高阶法师研究几辈子也未必能完全消化的、系统性的、跨越魔法理论、能量应用、生命本质、甚至触及部分世界规则的至高知识一下子全部出现在莱恩的脑海。 莱恩感觉自己的思维,像一台老旧的计算器,突然被强行接入帝国最高魔法研究院的中央数据库,被权限全开地灌输了所有积累资料。信息过载,灵魂嗡鸣。 这便是他身体昏迷不醒的真正原因——外部肉体与基础精神为自我保护,进入最深沉的待机状态,将所有能量和算力集中供给意识,处理这疯狂涌入的天降横财。 起初是混乱庞杂、令人晕眩的洪流。 但渐渐地,在最初冲击过后,莱恩那经历过信息爆炸时代洗礼的灵魂本质,开始展现可怕的适应性与处理能力。 意识化作无形触手,在光的海洋中穿梭,将相关信息归类、联结、构建初步脉络。 他看到精灵魔法体系的完整与深邃,从基础元素感应、魔力塑形,到高阶复合禁咒、涉及时空的禁忌领域,理论完备,路径清晰。 许多思路与现行人类魔法体系大相径庭,却隐隐指向接近本质的层面。 他读到无数精妙绝伦的魔法阵图,战斗用的毁灭阵列,防护的绝对壁障,传送的空间锚点,治疗的生机法阵…… 许多阵图结构让他这魔导器应用专业的学生都感震撼痴迷,是对魔力本质和规则利用的巅峰艺术。 他甚至理解了瑟兰迪尔在炼金、药剂、附魔、符文等领域的开创研究与颠覆理论,那些知识哪怕只泄露一星半点,都足以在相关领域引发革命。 而所有这些令人心潮澎湃的庞大知识,在接触到最核心的、关于十二道精灵福音的完整传承信息时,都成了开胃小菜或背景铺垫。 当那由无数复杂到令人灵魂战栗的立体符文、能量流动图谱、材料配比公式、铭刻步骤、以及……部分来自古代精灵先贤的经验警示所构成的福音蓝图,缓缓在莱恩意识中展开时,即使以他的冷静,也感到了压力。 精密,复杂,苛刻到难以复制。 传承信息中明确提及,这是精灵族鼎盛时期,由瑟兰迪尔等数位大贤者领衔、集族群智慧,为探寻生命与魔力进化终极形态而开创的至高秘法。 因其对承载者要求极高,进程艰难,被谨慎封存,非大毅力、大机缘者不可得。 前两道法阵的铭刻,只是入门,是打下基础中的基础,从第三道开始,难度飙升。 每一道新法阵的加入,需与之前所有已铭刻法阵产生完美共振,形成不断自我强化、也自我约束的复合魔力生态。 所需材料逐渐变得珍稀,铭刻过程对精神力、肉身强度、魔力控制精度的要求极高,任何差错都可能导致失败——传承中含糊提及,历史上少数尝试者曾因准备不足或强行推进而受创。 但相应地,每一步成功带来的提升也堪称飞跃。按照传承中的描述和推演,若能铭刻第三道、第四道法阵,魔力总量、控制精度、法术威力都将产生质的蜕变,稳稳踏入人类所谓历史上出现过的传奇阶魔法师的层次。 至于更后面,信息语焉不详,只暗示将触及凡人难以想象的领域。 传承中还提及了名为贤者之石的奇异构想,似乎是瑟兰迪尔晚年的一个研究方向,与稳定和调和福音力量有关,但记录残缺,更像一个未完成的设想。 “以人类之躯,铭刻十二道福音……”莱恩的意识评估着传承中的信息,“按照描述,艰难无比,对资质、心性、资源要求都达到苛刻程度。但这并非不可能。至少,路径是清晰的。” 莱恩并非毫无戒心,天上不会掉馅饼。 瑟兰迪尔留下这份馈赠,必有图谋,或许是寻找传承者,或许是别的什么目的,他现在暂且未知。 但眼下,这份馈赠的价值,实实在在。 力量本身没有善恶,端看如何使用,以及……是否支付得起代价,这份知识,尤其是其中关于魔法本质、能量运用、符文构造的理论,是真实不虚的,价值无可估量。哪怕暂时不继续铭刻福音,仅消化这些知识,就足以让莱恩在魔法之道上少走几十年甚至上百年的弯路。 而福音体系的力量……是目前他能接触到的、最强大也最直接的提升途径。 捷径,一条已知艰难、但终点光明的捷径。 仅仅两道基础法阵,就让他在遗迹中拥有了瞬间扭转战局的爆发力。如果能铭刻第三道、第四道…… 风险与收益,似乎清晰。 必须吃下,无论瑟兰迪尔在图谋什么,现阶段,这是莱恩快速获取力量、应对危机的最优解。 另一处引起他注意的,是传承信息中偶尔提及的龙族。 与现今大陆上那些被视为强大魔兽、拥有智慧但更多以部落形式散居的龙不同,传承中描述的龙族更加古老,似乎是一个曾经辉煌、拥有高度文明、甚至可能与精灵族有过深度交流或对抗的种族。 瑟兰迪尔的研究笔记碎片里,隐约透露他晚年在探寻龙族的本质与衰落之谜,似乎认为这与福音体系的某个深层奥秘有关。 “现在的龙,和瑟兰迪尔口中的龙族,是同一回事吗?”莱恩的意识掠过疑问,这或许是个值得探究的方向,但非当务之急。 确定了对待传承的基本方针,莱恩的意识迅速将这部分庞大信息暂时归档,留待日后解析,注意力转向更现实的问题。 学院生活只是温床,和谐表象下,是即将到来的风暴。 按游戏原剧情,距魔族大规模复苏、边境告急、帝国陷入内忧外患,只剩不到五年。 五年,对魔法之道而言,转瞬即逝。 更何况,他连眼前五念都未必能安然度第257章求生反派?(第一卷完) 五年,对魔法之道而言,转瞬即逝。 更何况,他连眼前五年都未必能安然度过。 随着一个学期的结束,莱恩即将离开学校迎来假期,也就是回到维尔特领,回到所谓的“家”。 家里有什么呢? 北境,维尔特家族,威利尔侯爵。 其权势之盛,坊间甚至流传宁愿去威利尔家当个端茶倒水的仆役,也不去寻常伯爵家做个体面的管家。 这学期只剩下不到一个月,假期一到,他就必须返回北境的维尔特领。如何面对那个可能对自己怀有杀意的老逼登威廉·维尔特,只是第一道难关。 更棘手的,是如何应对那位被他亲手扳倒了两个子爵家,甚至可能因此被皇帝注意到与境外兽人走私嫌疑的威利尔侯爵。 已目前莱恩的情况来看,家族是纯纯的负资产,是拖累。 名义上的父亲威廉·维尔特,不止冷漠,还可能想对自己的继承人痛下杀手。 维尔特家对莱恩莫名其妙的态度,绝对是这次回去重点要搞清楚的目标。 外部压力,主要来自北境的无冕之王——威利尔侯爵。 这盘踞北境数百年、势力根深蒂固的大贵族,早已将维尔特家族视为眼中钉。 原因不明,或许是旧怨,或许是维尔特家不肯彻底归附。 莱恩在学院遭遇的几次针对,尤其安德烈和伍德的欺辱,背后未必没有这位侯爵的影子。 这次遗迹探索,威利尔侯爵派系的人更是明目张胆配合二皇子的人对自己下死手。 仇恨种子早已埋下,只是以前他太弱小,不被对方放在眼里。 如今,他带着攻破精灵遗迹的英雄名号回归,等于将自己摆上台面,正式进入威利尔侯爵视野。 以对方在北境说一不二的权势和睚眦必报的行事风格,接下来的刁难、排挤、甚至更直接的暗杀,几乎可以预见。 背靠大树好乘凉,可莱恩背后没有树。维尔特家不是树,是即将沉没的破船。所以需要自己找一棵,或者让自己尽快长成一棵树。 与塞西莉亚皇女的契约合作,就在此情况下达成。 他需要皇女这面旗帜,在明面上抵挡部分来自威利尔侯爵的政治压力和明枪暗箭,至少让对方动手时有所顾忌。 同时,皇女能提供的资源、情报和有限庇护,对他这一穷二白的开局来说,至关重要。 这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他付出潜在未来价值、白手套效用,成为皇女在学院和年轻一代中的招牌,皇女付出政治庇护和前期投资。 很公平,也很脆弱。 双方都心知肚明,这联盟建立在利益之上,随时可能因利益变化而破裂。 “必须尽快恢复一定实力,拥有独立行动和自保能力。不能将希望完全寄托在塞西莉亚身上。”莱恩的意识规划着,“回到北境后,首要目标是确保自身和珂赛特安全。然后是摸清家族现状和威利尔侯爵动向。在消化传承知识同时,尝试寻找快速恢复魔力、甚至更进一步的方法。资源……北境虽贫瘠,但或许有特殊产出,或可可以提前获取一些东西……” 珂赛特。 想到小女仆,莱恩意识中那保持的绝对理性,似乎泛起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暖意。 她是他在这陌生世界里,最初也是目前唯一的、不含任何杂质的牵挂。 她信赖他,依赖他,将他视为唯一的主人乃至整个世界。 那份纯净的忠诚与依恋,是他灰暗记忆与冰冷算计中,为数不多的亮色。 但也因此,她成了他最大的软肋。 这意味着,他回到北境后,不能仅仅考虑自己如何周旋、生存,还必须为珂赛特撑起一片相对安全的天空。 “要做的事很多……”莱恩的意识静静悬浮在知识光海中央,冷静梳理一切,“消化传承,恢复力量,应对家族,周旋侯爵,利用皇女,保护珂赛特,为未来动荡做准备……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但,那又如何? 他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从地狱般的游戏开局挣扎至今。 危险? 他早已习惯。 算计? 他便是其中佼佼者。 绝境? 不过是又一道需破解的难 第258章卷末总结(内含剧情解析,读者姥爷们请) 随着那场惊心动魄的精灵遗迹探索尘埃落定,各方势力悄然退场,或有所得,或留遗憾,我们这个故事的第一卷,也在此刻画上了一个暂时的休止符。 这本书从今年一月中旬开始动笔,不知不觉间,已经过去了两个半月。当我回顾文档,发现第一卷的字数已接近六十万时,自己也有些惊讶。从结构上看,或许在八十章左右结束第一卷会更显紧凑,现在的篇幅确实超出了最初的计划,显得有些冗长。 但无论如何,这六十万字大致完成了它作为第一卷的使命,为这个剑与魔法的世界搭建起一个初步的舞台框架,让几位重要的角色相继登场,也隐约揭开了幕布的一角,暗示我们所经历的剧情,或许与那个作为故事蓝本的游戏原作,已经走向了不同的岔路。 许多阅读至今的读者,大概能从字里行间察觉到各种熟悉的影子与灵感来源。 整体的基调无疑受到《三流反派求生指南》这类作品的启发;艾莉诺那火焰般鲜明、骄傲又直率的形象,构思时参考了《无职转生》中爱丽丝的气质;伊莉丝清冷神秘、背负族群使命的设定,则隐约有着《Re:0》中爱蜜莉雅的影子;而小珂赛特最初的雏形,也确实源于那个名为希尔薇的故事,魔导系也参考了《斗x大陆》,而且魔导器在后面会占出不小的篇幅。 甚至,这本书最原始的创作冲动,的确来自不可明说的封面带来的刹那遐想,之后才如同培育一棵树苗,慢慢为它添加上世界的土壤、魔法的枝叶与故事的脉络。 作为第一次在番茄平台尝试原创西幻题材的新人,能收获不少朋友的阅读与陪伴,我确实感到诚惶诚恐,同时也满怀感激。 那么,这六十万字的第一卷,究竟讲述了什么? 故事始于一个穿越的瞬间。莱恩来到一个他熟知剧情走向的游戏世界。 最初的优势,便是这份先知。因此,在开篇的章节里,你能看到莱恩身上那种明显的过渡状态,外表维持原主莱恩·维尔特的冷淡与不好惹,内里却是一个骤然闯入异界、急需汲取一切知识来锚定自身的灵魂。 他的首要任务并非立刻投身于轰轰烈烈的主线,而是静默生长——如饥似渴地阅读魔法书籍,疯狂补全这个世界的知识体系,让自己先成为这个世界的人。 同时,他也切身感受到了这具身体原主在学院的处境,一个实力强大却人缘极差、令人敬而远之的刺头,以及这具身体所蕴含令人惊叹的魔法天赋。 本书为莱恩设置的金手指主要有两个,对原剧情的先知,以及名为概率之眼的辅助能力。 但诸位可以看到,概率之眼的出场频率并不高。 我的初衷,是希望角色的成长弧光、人格魅力与破局能力,不完全依赖于系统发布任务-提供资源-主角完美执行的机械降神模式。 金手指更像是一点星火,一个提示,用来驱散部分迷雾,或增强某一刻的信心,但路终究要角色自己一步步去走。 如果完全依赖系统,那么皇女初现的剧情完全可以被简化成一种更爽的模式,莱恩被逼入绝境,系统强制发布任务,皇女如天神下凡般携资源与铁证降临,两人携手碾压哼哈二将,感情迅速升温。 这当然是一种写法,但那样的话,就与我想要塑造的皇女形象,以及整个故事试图探讨的某些关于人性、利益与信任的命题,彻底背道而驰了。 这也直接关系到第一卷中引发诸多讨论的皇女线。 是的,在我最初的设定里,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就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完美或善良的角色,尤其在故事的前中期。她的出身、她在皇室中尴尬的位置、以及她在发现大皇子旧部被弃如敝履后所萌生的野心,共同塑造了她,一个精于算计、利益至上、为达目的可以娴熟运用任何手段的年轻政客。 她结交伊莉丝,是看中其精灵身份与价值;设计拉拢莱恩,从花园里无意流露的态度,到审查庭上看似公允的赌约,都是一场精心编排测试。她根据莱恩的应对,来决定以何种身份将其纳入麾下。 她的友善与援手,是达成政治目的的工具,而非发乎本心的温情。 这种极致理性乃至冷酷的利己主义,注定了她在未来的道路上会遭遇反噬,或至少与内心原则日益清晰的莱恩产生根本性的冲突。 故事的结局会是HE,但通往结局的道路绝非坦途,其中必然充满利益的博弈、信念的碰撞与艰难的抉择。 皇女线的设计,也服务于另一个更核心的叙事意图,揭示这个世界的并发性。 在作为蓝本的游戏中,玩家选择一条主线,其他支线近乎停滞。但真实的世界不是单线程的游戏。当莱恩选择改变,主动或被动地卷入皇女夺嫡这条原本可能是支线的漩涡时,原定的游戏主线、精灵族的隐秘、北境的政治斗争,以及其他所有潜在的势力线,都在同时向前推进。 莱恩必须清醒地认识到,他不能再以玩家的单一视角去生活,他必须同时应对多方并发的压力、机遇与危险。 与皇女合作,是他在当前阶段,面对北境威利尔侯爵的巨大压力、自身实力尚未恢复、家族不仅无法提供助力反而可能是拖累的困境下,一种现实的、不得已的选择。 这是一种各取所需的交易。至于更远的未来,先把握住眼前能获得的资源与庇护,壮大自身,才是首要之事。 关于本书的战斗体系,我没有采用严格的初级、中级、高级或明确的数字等级制。 在我看来,一个真实的、基于魔法的战斗世界,其能力评估或许更接近现实中的某些专业领域,更看重综合应用、实战应变、特质克制与临场发挥。 一个水法师在特定环境下可能靠属性压制战胜火法师,但这绝不绝对意味着他等级更高。 环境、战术、瞬间的判断、魔法组合的创意,都可能左右战局。这种相对模糊化的处理,是希望战斗能拥有更多的悬念和策略性,而非简化成数值的比拼。 学院部分的日常与遗迹部分的探索,构成了第一卷的两大叙事舞台。 学院篇试图构建一个相对真实、有专业分工与学术氛围的魔法学府生态;而遗迹篇,则是一个将前期各方势力、多位主要角色聚集一堂,进行集中展示与考验的大考场。 遗迹剧情的设计,也主要承载了以下几个功能。 其一,是通过莉莉安与雷克斯这两个配角的视角,展现“莱恩·维尔特”这个人给外界观感带来的微妙转变。 他们最初的反应,代表了学院多数人对原主的印象,一个需要远离的麻烦。 但在共同历险中,莱恩展现出的可靠、担当以及在危险中对同伴下意识的回护,逐渐改变了他们的看法。 这象征着一种普遍的评价变化,即便你背负着过去的恶名,只要你持续释放出真实的善意与担当,总会有人逐渐看清你的本质,并愿意靠近。莱恩的孤独是开局必然的状态,但这并非永恒。他的人格魅力会如同磁石,慢慢吸引同频的伙伴。 当然,在最初的大纲里,莉莉安与雷克斯的剧情要残酷得多,两个角色是计划在精灵遗迹里迎来一个残酷而明确的结局的。 大致的设计是,莉莉安会因某些变故在遗迹中惨死。当雷克斯赶到时,或许只能看到她无力垂下的手,或是更直接的死亡现场。这会导致雷克斯陷入彻底的暴怒,被复仇的火焰吞噬,不顾一切地要去寻仇。 莱恩会试图阻拦,而在那种极端的情绪下,雷克斯可能会激烈地反抗莱恩的干涉,甚至口不择言,说出一些伤人的话。比如搬出莉莉安生前可能对莱恩的负面评价,质问莱恩“你凭什么管我?”,或者吼出“我本来就应该听大小姐的,离你远点!”之类的气话。 这瞬间会将雷克斯推向一个不理智的位置。 莱恩可能会用强硬手段比如打晕或制服阻止雷克斯去送死。但雷克斯的话,会像一根刺,扎进莱恩心里,引发他的自省,“是啊,我为什么要管他们?他们的死活,与我何干?” 而雷克斯在发泄后,很快会意识到自己说了多么混蛋的话,但在巨大的悲痛和自尊下,他可能选择沉默,最终与莱恩分道扬镳,独自离开。 下一次莱恩再见到雷克斯,很可能就是在某个危急关头。雷克斯或许是为了保护莱恩,或许是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替莱恩挡下致命一击。在临死前,他可能会对莱恩说出一直没机会说的话,比如:“其实……你是个好人。”或者“对不起,那时候……谢谢你当时拦住我。” 通过这样一个“冲突-分离-牺牲-和解”的完整弧光,我想达到的目的是让莱恩受到一次深刻的情感触动。 让他切实地感受到,他出于本心的一些改变和守护,是被人真正看到并铭记在心的;甚至有人愿意为此献出生命来回报。 这能帮助莱恩这个异世来客,与他所在的这个世界,建立更真实的情感联结。 这是最初的、更为戏剧化也更为残酷的设计思路。后来因为整体剧情走向的调整,特别是为了第二卷更复杂的布局,我选择保留了这两个角色,修改了他们的命运。 这导致前期一些铺垫可能显得冗余或未完全收束,在此向感到困惑的读者致歉,这也是我在首次驾驭如此长篇剧情时,在节奏与铺垫把控上需要不断学习和改进的地方。 其二,是在遗迹的高压环境中,集中刻画了伊莉丝和艾莉诺两位重要女性角色的高光时刻与情感脉络的推进。 伊莉丝她的感情线是缓慢积累、细水长流型。 作为隐匿身份的精灵王女,她潜入学院是为了寻找失落的族中圣物;最初接近莱恩,目标也是他身上的天青之岚。在莱恩魔力暴走、坠向深渊的刹那,她确实进行了一番冰冷的权衡,不救,就能在灵魂契约松动之际夺取圣兽,完成部分使命。然而,莱恩此前在遗迹中数次下意识的保护,为她挡下攻击,将她视为需要关照的同伴,与皇女的利用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正是这点人情味的触动,与她身为王女内心的骄傲发生碰撞,最终让她选择了违背精灵族的训诫,不惜暴露尖耳特征、动用禁忌的精灵秘术,放弃了触手可得的圣兽,救下了莱恩。 这是她角色弧光的一次重要完成,也为后续她与莱恩关系的质变,以及精灵族完整故事线的展开,埋下了深刻的伏笔。 艾莉诺所受到的热情欢迎,有些出乎我的意料。这个骄傲的剑之公爵千金——宿敌的角色模板,其动人之处或许就在于她那直球般的性格与炽烈的情感。 她对莱恩的感情复杂而纯粹,最初是必须战胜的对手,是支撑她骄傲的标尺;但在一次次挑战、一次次目睹差距不仅没有缩小反而似乎越来越大的过程中,这种执着逐渐演变为心魔,甚至让她一度握不住剑。 剑之公爵一家并非那种打了小的来了老的的蛮横贵族,父亲开明而富有智慧的教育,反而让她陷入更痛苦的自我审视与挣扎。 遗迹中,她毅然将剑锋指向强大的魔女,喊出那句我可不会让你死掉,莱恩·维尔特,如同划破黑暗的火焰。 这并非心魔的彻底祛除,而是心态的关键转变:从我必须打败他来证明自己,转向我绝不允许他在我面前这样陨落,我还没来得及打败他。 她真正的情感明朗与个人成长,将是第二卷的重点戏份之一。 其三,是展示了莱恩在十二道精灵福音状态下的爆发力与隐患,并在最终,借瑟兰迪尔之口,引入了超越当前帝国格局的、更古老神秘的真龙族概念。 莱恩魔力尽失后如何找回力量、开辟新的道路? 与已经识破彼此部分秘密的伊莉丝将如何相处? 这些悬念,都将成为下一卷故事的起点。 通观整卷,这六十万字初步描绘了世界的风貌、力量的规则、主要人物关系的网络,并暗示了平静水面之下汹涌的暗流。构建这样三条相互交织的叙事线索,作为背景板的原游戏主线、被隐藏的真实历史线、以及莱恩亲身参与并改变的混合现实线,并让它们合理并行、相互影响,确实花费了不少心思,这种写法或许有些吃力不讨好,但这也正是我自己,作为一个阅读了许多故事的老读者,内心最想构建的、理想中的剑与魔法世界图景——它有一位外表冷硬、内心自有准则的主角,有丰富多样的种族与文化隐于幕后,有沉积在历史尘埃中的巨大秘密等待发掘,有炽热如烈火、也有温润如流水的情感,更有基于现实利益的算计与博弈。 最后,关于这本书的数据。 开书之时,确实未曾奢望能获得这么多朋友的点击与阅读,最近的波动或许说明前面的行文存在种种不足,但能有现在的关注与讨论,我已十分知足,并心存感激。 请大家放心,我有约十万字的存稿,深患存稿不足恐惧症,故事会按照大纲稳步推进。 第一卷的总结与絮叨,大致就是这些,算是与各位读者朋友的一次坦诚交流。 下面回答前面说的有读者提问环节。 问:圣女是女主吗。 答:是的是的,只是在第二卷之前估计都是偏打酱油的角色,只会偶尔露露面,但是在后面会占很大的剧情比重。 问:可以要修罗场吗? 答:有的有的,而且快出现了。 问:小女仆会黑化吗? 答:黑化不好说,但独占力肯定是最高的。 问:皇女后续剧情走向。 答:会是he的,但会很波折,皇女的调/教要很费篇幅的设计。 如果大家对剧情仍有疑问或想法,也欢迎随时提出,或许我们可以在未来的某一卷结束时,再坐下来聊聊。再次感谢每一位坚持阅读至此的你。 …… 角色人设图。 莱恩维尔特 珂赛特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伊莉丝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 艾莉西娅 以及,关于秘境的谜底。 “莫信初遇之形貌, 莫疑表象之伪真。 所见非所是, 所非或所存。” 期中包含最后关底boss的能力,秘境整体的性质,瑟兰迪尔的话语,薇拉的身份,伊莉丝的外表,还有很多符合这谜底的设计,大家可以试试能不能找出来哦 明天会更新两章艾莉诺的番外,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互动评论,大家多点点追更是作者更新的 第259章番外一:艾莉诺的人生 记忆的起点,是手指触碰木剑柄的粗糙感。 那种感觉,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记了一辈子。 那时她大概四岁,在阿斯特雷亚家族夏季别邸举行的花园晚宴上。 主宅灯火辉煌,将精心打理的花园映照得如同白昼,丝绒礼服拖过草坪的窸窣声,水晶酒杯清脆的碰撞声,男人们压低嗓音谈论政局、魔晶矿脉和边境摩擦的嗡嗡声,女人们关于时尚、联姻和最新宫廷戏剧的轻笑软语…… 所有这些属于成人世界的浮华声响,构成了喧嚣的背景。 孩子们被安置在花园另一侧特意布置的区域,铺着从东方运来的厚密地毯,堆满了足以让任何孩童尖叫的礼物,穿着真丝裙裾、眼睛用蓝宝石镶嵌的玩偶,配备了微型发条齿轮、能蹒跚走路的青铜小熊,描绘着著名战役场景的立体迷宫书,甚至还有一整套适合儿童尺寸镀了银的礼仪盔甲,在魔法灯下闪闪发光。 小淑女们围在一起,给玩偶更换衣服,模仿母亲们举办茶会;小骑士们则挥舞着未开刃的礼仪短剑,或是争相摆弄那套耀眼的盔甲,嬉闹声、炫耀声不绝于耳。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穿着母亲坚持要她穿上繁复蕾丝花边和珍珠纽扣的淡紫色缎面小裙子,火焰般红色长发被梳理得一丝不苟,系着同色的丝带。 她觉得领口的花边扎得脖子发痒,裙撑让她行动不便。 趁着照看的女仆转身去制止两个差点用玩具剑打起来的男孩时,她悄悄提起过长的裙摆,赤着脚,踩过微凉湿润的草地,溜向了灯火阑珊处的花园角落。 月光和远处灯火的余光在这里变得稀疏,阴影浓重,却让她莫名安心。 然后,在爬满常春藤的凉亭阴影下,靠在斑驳的石凳腿边,她看见了它。 一柄小小的、陈旧的木剑。 就是最普通的那种,大概是哪个花匠或者仆役的孩子自己削的,木质粗糙,没有上漆,剑身和剑柄布满经年累月使用留下的划痕和磨损,握柄处被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发黑。 它与这场华丽宴会格格不入,像是一个被遗忘,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朴素误入者。 远处孩子们的欢笑声、音乐声,仿佛隔了一层厚厚的雾。 艾莉诺蹲下身,伸出小手,指尖轻轻触碰那粗糙的木柄,有些毛刺,却异常真实。 她用小手握住,拿了起来,分量很轻,对她的小手来说大小刚好。 她的父亲,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正站在不远处廊柱的阴影里,与一位同样显赫的大臣低声交谈。 但他深邃的目光,却穿过晃动的人影和斑驳的光线,落在了角落里的女儿身上,眼神复杂难辨,也没有出声喝止,没有像大多数贵族父亲那样,认为淑女触碰粗鄙的武具是种失仪。 他只是静静地、远远地看着。 她没有回头去看那些闪闪发光的玩偶、精巧的机械小熊,或者那套华而不实的小盔甲。 她只是用双手紧紧握住了那柄小小的木剑,站了起来。 从那一刻起,那柄简陋的小木剑,成了艾莉诺·阿斯特雷亚最亲密的伙伴,几乎成了她身体延伸出的一部分。 从此,日子在阿斯特雷亚家宽阔的庭院中,在晨光与夕阳下,随着无数次的挥剑、突刺、格挡而流淌。 汗水浸透亚麻练功服,在背上洇出深色痕迹;手臂酸痛得在睡梦中都会无意识抽搐;娇嫩的手掌磨出水泡,水泡破了,结成薄茧。 父亲成为了她以严厉著称的剑术导师,课程枯燥而严格,与她那些学习宫廷礼仪、舞蹈、竖琴和诗歌的贵族小姐妹截然不同。 然而,艾莉诺从不觉得苦。 在剑刃划破空气的轨迹中,在专注的喘息和脚步移动间,世界对她而言变得异常清晰,心意所向,剑尖所指。 同龄的孩童,无论出身如何,在她日益凌厉精准的剑下,往往走不过三五个回合。 进入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名字迅速为人所知,并非仅仅因为阿斯特雷亚这个显赫的姓氏,更因为她手中那柄出类拔萃的剑。 第一年学院竞技大赛,她以无可争议的优势夺得初级部剑术组桂冠。 第二年,卫冕成功。 第三年…… 第三年,站在最终决赛的方形擂台上,对手是来自以勇武闻名的克劳福德家族的长子,天赋与勤奋俱佳。 观众席被学生、教师乃至部分前来观礼的贵族挤得水泄不通,欢呼与助威声浪几乎要掀翻竞技场高耸的穹顶。 她手中握着的,是十二岁生日时父亲赠予剑鞘上镌刻着阿斯特雷亚家徽的礼仪长剑,此刻剑已出鞘,寒光凛冽。 她摆出千锤百炼的起手式,目光沉静地锁定对手。 心里却骤然一空。 一种毫无来由的不安如同毒蛇般悄然缠上心脏,骤然收紧。 太顺畅了。这一切都太过理所当然,顺理成章得令人……心慌。 仿佛一幅精心绘制的画卷,唯独缺了最关键的一笔;一首激昂的乐曲,在最高潮前突兀地失去了一个音符。 好像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遗忘了,好像这个场景,这个位置,这个即将挥剑取胜的瞬间,从根本上就存在某种错误。 她不应该…… 不,或许是她不应该是这样站在这里,赢得这场胜利。 剑,依旧遵循着肌肉的记忆和战斗的本能挥出。 稳定,迅捷,角度刁钻如毒蛇吐信,精准地挑中了对手剑身的薄弱处。 叮的一声清响,对手的长剑脱手飞出,划过一道弧线,落在擂台边缘。 刹那的寂静后,是更狂暴的欢呼与掌声。 她被激动的人群包围、托起,赞美之词如潮水涌来——阿斯特雷亚的明珠、未来的剑圣、艾莉诺学姐无敌!。 然而,心中那片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骤然扩大,冷风呼啸着灌入,带来无法言说的失落与茫然。 她站在领奖台的最高处,镶嵌着宝石的沉重冠军奖牌挂在颈间,折射着刺眼的光,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一遍遍掠过台下那些兴奋涨红的脸庞,扫过欢呼的人 第260章番外二:你的名字 她在寻找什么? 一个本应在此处,对她投以某种目光,或许是赞许,或许是审视,或许是不屑,或许是别的什么的身影? 一个名字哽在喉咙里,呼之欲出,但死活说不出口,只剩下令人焦灼的空白。 后来,她成为了初级部毫无争议的首席,参加了星陨遗迹的探索试炼。她带领队伍,历经苦战,最终以精湛剑技抓住破绽,一击斩碎了守护者核心,带回了一块刻有古老精灵符文的金属残片。 庆功宴上,皇帝陛下亲自嘉许,赐予她赤焰的艾莉诺这一荣称,赏赐丰厚。 进入高级部,她依然是那座令人仰望的山峰。 全国青年魔武大赛,她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毕业后,婉拒了宫廷与魔法研究院的优渥邀请,毅然选择加入帝国北境军团,在最前线与凶暴的魔物及劫掠的兽人部族厮杀。 她的剑术在血与火、生与死的残酷淬炼中,褪去了最后学院派的优雅框架,变得纯粹、凌厉、高效至极。 敌人闻风丧胆,称之为苍白死神;同袍敬仰信赖,尊其为女战神。 赫赫战功累积,她个人受封荣誉伯爵,获得了一片位于北境、象征荣耀与责任的领地,成为帝国史上最年轻的女性将军。 岁月流转,当她的剑下败将名录增添了一个个成名已久的强者之名,当她的存在本身逐渐成为剑的某种象征,人们开始由衷地尊称她为剑圣。 她一生未婚。 青春盛年时,追求者如过江之鲫,从显赫贵族到军中俊杰,甚至连皇帝也曾委婉示意,愿为她与某位皇室才俊牵线,她都礼貌而坚定地回绝了。 理由始终如一,也符合她一贯予人的印象。 “北境未宁,魔患未清,无心家室之念。” 世人赞叹她的高洁志向与奉献精神,传颂她的传奇。唯有她自己深知,每当夜深人静,独对孤灯或窗外北地清冷月色时,心底那块自少女时期便存在的冰冷空洞便会悄然弥漫。 她偶尔会陷入短暂梦境,梦中总有一个模糊的、修长的背影,似乎在对她说着什么,或仅仅是沉默地背对她,走向一片朦胧的光晕。 她想追上去,看清他的面容,询问他是谁,梦境便倏然碎裂。 醒来时,唯有空旷的房间,一片寂然,心底也空落落的,仿佛遗失了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却连那拼图的形状都无从忆起。 时光荏苒,晚年时,她收养了几个在战火中失去亲人的女孩,看着她们从蹒跚学步到亭亭玉立。 她们唤她“奶奶”,眼神纯净而依赖,她便将自己的剑术悉心相授,看她们在庭院中挥洒汗水,有时会恍然看到年幼的自己。 她老了,曾经璀璨如阳光的红发化作如银似雪,但脊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昔。 只是,当她独自于庭院中练剑,心与意合,意与剑通,臻至化境之时,却总能清晰感知到一层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界限,横亘于前路,已停滞几十年。 她早已是帝国公认的剑道巅峰,可这“巅峰”之境,于她而言,总觉缺了最核心的一块,无法圆满,无法真正至极,手中的剑,也仿佛再无明确可赴的远方。 又是一个被熟悉梦境惊扰的清晨,微凉的晨光透过窗棂,在老旧却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斑驳光影,也照亮了她布满岁月纹路却依旧稳定有力的手。 梦中那背影似乎比以往清晰了些许,甚至唇瓣微动,像是说了句什么,可她依然无从辨别。 “奶奶,您醒啦?”一个七八岁、扎着活泼羊角辫的小女孩像林间小鹿般轻巧地跑进来,趴在她膝头,仰起的小脸上,眸子亮晶晶的,“您又做梦了?是不是又梦到那个看不清的人啦?” 艾莉诺——如今已是安享晚年、被收养的孙女们亲切称作奶奶的老艾莉诺抬起手,用那布满厚厚剑茧却异常温柔的手掌,轻轻抚了抚女孩细软的发丝,唇角泛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有岁月积淀下的慈祥与宁和,却也有挥之不去连她自己亦难以明了的惘然。 “是啊,又梦到了。” “那个人,”小女孩眨了眨眼,童言无忌,充满好奇,“是爷爷吗?” 艾莉诺微微一怔,随即失笑,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奶奶啊……从来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是谁。只是……”声音有些飘忽,“经常会梦到罢了。” “哦……”小女孩似懂非懂,但孩子的注意力转移得飞快,很快又雀跃起来,“奶奶,我们今天还练剑吗?我昨天练的那招回风拂柳,玛丽安姐姐都夸我有点样子了呢!” “好,”艾莉诺温和应道,手撑着椅子扶手,作势要起身,“让奶奶瞧瞧,我们的小苔丝是不是又进步了。” 恰在此时,院子外面,隔着低矮的石墙与疏落的篱笆,传来一阵孩童清脆欢快的嬉笑追逐声,由远及近,洋溢着无忧无虑的勃勃生机。 “莱恩!你慢点!等等我呀!”一个稍显稚嫩急切的声音喊道。 另一个声音紧接着响起,顽皮而得意:“哈哈,我偏不,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吗?” “莱恩……”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毫无征兆却无比炽烈的闪电,骤然劈开了老艾莉诺脑海中沉积了数十年厚重如永夜的混沌迷雾。 她刚刚抬起一半的身体骤然僵住,扶着椅背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冰霜冻结在原处,连呼吸都在这一瞬彻底停滞。 “莱恩……”她无意识地、干涩地从唇齿间挤出这两个音节,声音沙哑得仿佛穿越了漫长时空的锈蚀。 “奶奶?”身边的小苔丝疑惑地歪着头看她,小手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 艾莉诺却恍若未闻,亦视而不见。 她猛地、有些踉跄地推开身下的高背椅,年迈的身躯在这一刻爆发出惊人的敏捷与力量,几乎是撞开房门冲了出去。 银白的发丝在带着青草与泥土气息的晨风中扬起。 “奶奶 第261章番外三:梦,该醒了(打赏加更) 院子里,两个稍大些、正在有板有眼对练基本剑式的收养孙女被她的举动惊得停下动作,担忧地呼喊出声,急忙收起木剑跟上。 艾莉诺不管不顾,朝着声音的来处,朝着院墙外的乡间小径奔跑。 衰老的心脏在胸腔中猛烈搏动,血液在不再年轻的血管里加速奔流,耳中一片轰鸣。 是长久孤寂产生的幻听? 是深埋的执念在梦醒时分扭曲的回响? 还是…… 小径前方,两个约莫八九岁的男孩正在追逐嬉戏,一个在前头灵活地窜逃,像只小野兔,另一个在后面气喘吁吁地追赶,小脸涨得通红。 “莱恩!你给我站住!”后面追赶的男孩气急败坏地喊道。 跑在前头的男孩闻言,笑嘻嘻地停住脚步,转过身,冲着同伴挤眉弄眼,做了个得意的鬼脸。 艾莉诺冲到了他们面前,挡住了去路。 她微微喘息着,因疾跑和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激荡而面色泛起不正常的潮红,一双尽管眼角刻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湛蓝锐利如寒潭的眼睛,死死锁定了那个被唤作“莱恩”的男孩。 男孩显然被这突然冲出、眼神锐利得骇人的老太婆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畏惧看着她。 他的同伴也立刻往前挪了半步,隐隐做出保护的姿态,警惕地望着这位不速之客。 “奶、奶奶……您有什么事吗?”后面的男孩,看起来胆子稍大些,怯生生地开口询问。 艾莉诺的目光未曾有丝毫偏离,声音有细微的颤抖,追问道:“你……叫他什么?” “莱恩啊,”男孩老老实实地回答,指了指同伴,“他叫莱恩·霍克。是村里铁匠铺霍克大叔的儿子。奶奶,您……认识他?” 莱恩·霍克。 一个在乡村寻常可见的名字。 男孩有着一双棕色的的眼睛,鼻梁附近点缀着几颗浅淡的雀斑,穿着寻常的粗麻布短衫,是个健康、普通、在田野乡间随处可见的男孩。 不对。 不是他。 心底最深处,有一个声音在疯狂地呐喊、否定。 不是他! 她等待、寻觅、在无数梦境边缘徘徊追寻的那个人,或许也叫莱恩,但绝不是莱恩·霍克! 他不该拥有这样的眼神——陌生、胆怯、属于一个全然不识愁滋味的乡村孩童。 他不该是这样平凡无奇的面容与棕色的眼眸。 他不该是……眼前这般模样。 那他……应该是什么模样? 艾莉诺怔住了,茫然地僵立原地。 清晨和煦的阳光暖洋洋地笼罩着她,周围是熟悉的田园景致,远处是她居住了数十年的宁静院落,收养的孙女们已赶到身边,担忧地搀扶住她的手臂,两个男孩则用好奇又带着些许害怕的目光打量这位举止奇特的老太太。 一切感官反馈都如此真实,触手可及。 在此生活了大半生,从那个在贵族晚宴花园角落拾起木剑的小女孩,到如今白发苍苍、受四方敬仰的剑圣。 这条小径,这片田野,这个晨光熹微的时刻,都历经了无数遍。 可是…… “莱恩!这次我一定要抓到你!”发现前面的老太太呆住不动,又打算开始玩闹的男孩不服气地喊道,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哼,”名叫莱恩·霍克的男孩扬起下巴,“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吗?” “你输给我的次数还少吗?” 简单、充满稚气嬉闹的斗嘴,此刻却像两把早已遗失扣的钥匙,猛地捅进了艾莉诺记忆最深处、那扇尘封锈蚀了不知多少时光的大门锁孔。 “咔哒。” 锁芯弹开的声音,仿佛响彻灵魂。 无数破碎的画面、交错的声音、鲜明的情感,如同被禁锢已久的洪流,从意识最幽暗的囚牢中奔涌而出,猛烈冲击着她坚固了数十年的认知壁垒。 那不是这个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女公爵、赤焰的艾莉诺、剑圣的记忆。 那是另一个她,更年轻,更鲜活,更……执拗,也更完整。 皇家魔法学院,初级部竞技场,冰凉坚硬的石板地面。 她输了。生平第一次,在众目睽睽之下,她的剑被精准地挑飞,脱手,旋转着落下,撞击地面发出令人心悸的脆响。 一柄训练用的钝剑稳稳地抵在了她的喉前,冰冷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她猛地抬头,逆着竞技场上方的魔法灯光,只看到一个模糊的、挺拔而略显清瘦的轮廓,棕色的发丝在光晕边缘微微闪动。 那人似乎低语了一句什么,声音平淡……然后干脆利落地收剑,转身,在满场骤然爆发的哗然与惊愕的死寂中,步伐平稳地走下了擂台。 她独自僵立在台上,脸上火辣辣,是羞耻,也有剧烈不甘和熊熊燃烧的斗志。 她追上去,一次又一次,在训练场,在私下约战。 “下次我一定会赢你!” “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她每次都会这样宣告,掷地有声。 那人有时会回以简短或许带着些许嘲讽的回应,有时只是沉默地再次将她击倒,用行动告诉她差距。 星陨遗迹,幽暗深邃的甬道,有去无回的迷宫,她走到他身前。 “可别死在里面了,莱恩……维尔特!” 对了…… 是莱恩。 是莱恩·维尔特。 那个在圣罗兰魔法学院初级部,用一手绚烂魔法,第一次让她尝到彻底败北滋味,将她从同龄人无敌的错觉中惊醒的少年。 那个让她耿耿于怀,成为她剑道之路上必须跨越的高峰,发誓定要超越的目标。 那个在危机四伏的遗迹深处,让她下意识喊出不要死的人。 那个她一直渴望着的、能够真正在公平较量中战而胜之,以此印证自己手中之剑终极意义的人。 不是眼前这个名叫莱恩·霍克的平凡乡下铁匠之子。 那……此刻站在这里,白发苍苍、心若空谷的她,又是谁? 帝国的剑圣? 受万民敬仰的公爵? 战功彪炳的女战神? 赤焰的艾莉诺? 不……不对。 这所有的荣耀,这漫长的沙场征伐,这独坐巅峰的寂寥岁月,那些深夜里萦绕不散的空虚与失落…… 难道,都只是镜花水月? 是因为在这漫长到近乎真实的一生里,从未有过“莱恩·维尔特”此人的存在吗? 所以,她的剑道才会在触及某个高度后,数十年再无寸进,仿佛撞上了透明的天穹。 所以,她才会在每一次毋庸置疑的胜利之后,感到莫名的心悸与虚空。 所以,她的剑,失去了那个必须斩断的执念,失去了磨砺锋芒的砥石,变成了一把举世无双、却再无对手可供出鞘的装饰之刃。 数十年的幻境人生,那些无比清晰的细节——初握木剑柄的粗糙触感,练剑时汗水滴落尘埃的咸涩,胜利时刻震耳欲聋的欢呼,战场上扑面而来的浓重血腥气,衰老时骨骼发出的轻微声响与挥之不去的沉重,心底那始终冰冷无法填补的空洞——此刻,如同被戳破的绚烂泡影,又如潮水般急速退却,露出底下冰冷、坚硬、却无比真实的礁石。 一切色彩迅速褪去,一切声音迅速远离,一切感受迅速抽离,轻飘飘的,失了真,恍如一场漫长到让人信以为真、却在某个瞬间被一语道破的、精心编织的梦境。 而现在,梦,该醒了。 “莱恩……维尔特……” 她低声地,一字一顿地,念出这个完整的、镌刻在灵魂最深处、几乎要与遗忘同朽的名字。 每个音节都干涩无比,仿佛锈蚀的齿轮艰难转动,却又在吐出的瞬间,变得无比清晰、无比沉重,仿佛拥有能够斩断一切迷惘的力量。 是他。 是那个男人。 是那个曾将她骄傲击碎,让她第一次仰望背影的人。 是那个让她一次次挑战,一次次败北,却在无数次交锋中,让她的剑愈发凝练,心意愈发纯粹,目标愈发清晰的人。 是她穷尽一生,也定要堂堂正正击败的对手。 “莱恩·维尔特……”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陡然拔高,“我一定会打败你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某种禁锢了她数十年、无形无质却坚不可摧的枷锁,应声而碎! 萦绕在剑心之上、让她始终无法圆满的滞涩感瞬间冰消瓦解,前所未有的清明与通达之感,如同破开云层的朝阳,瞬间照亮了她整个灵魂。 她感到某种锋利无匹、纯粹至极、一往无前的意,正从灵魂最深处轰然苏醒,蔓延至四肢百骸,与她心中的剑,与她这个人,重新完美地融为一体。 周围的景象——熟悉的院落、担忧的孙女、困惑的男孩、乡间小路、田野、远山、天空——开始剧烈地波动、模糊、摇晃,如同水中的倒影被巨石击散。 老迈的躯体如同褪色的画卷,皱纹飞速平复,银白的发丝从发根开始,重新流淌出璀璨耀眼的红色,佝偻的脊背挺直如枪,浑浊的眼眸再度变得湛蓝、锐利、清澈,如同被拭去尘埃的宝石。 时光在她身上倒流,却又不仅仅是回到进入幻境之前的模样。 那双重新年轻的蓝眼睛里,沉淀了数十年孤寂求索的光阴,却没有沧桑,只有被岁月与幻境双重洗练后,变得更加坚韧、更加剔透、更加坚定不移的意志。 她抬起手,凝视着自己恢复年轻、骨节分明、仿佛蕴含着无尽力量的手指,缓缓地、坚定地握紧,仿佛握住了一柄无形之剑的剑柄。 手中无剑,但一股无形无质、却锐利得仿佛能切开空间的剑意,已悄然萦绕于她周身。 那不是不是魔力的波动,而是她纯粹剑心,历经漫长一生的洗练,于迷惘中坚守,于孤寂中求索,最终挣脱一切桎梏、寻回本真与目标后,自然凝聚、迸发而出的——锋芒。 ……………… 感谢艾尔斯哈弗的礼物之王!!! 感谢哪里来的麻瓜的大保健!!! 感谢喜欢蒯草的马丽华,筑起了对快乐的心房的秀儿! 感谢星梦17的灵感胶囊! 感谢喜欢猎豹属的耀杰的角色召唤! 作者菌给佬们磕头了,咚咚咚。 刚想说之前的打赏加更还有四五章就要还完了,结果还有高手,看来大家真的很想榨我的存稿(笑)。 以上是遗迹中艾莉诺的幻境小番外,后续还会有类似补充角色剧情的番外出现。 求免费打赏,求评论,求追更,求互动,谢谢大家。 然后之前的卷末总结更新了一层人物楼,大概是总结了一下之前出现的主要人物的人设图,大家可以看看、 感谢您的阅第1章陨落的天才 帝都的晨光透过精致的蕾丝窗纱,柔和地洒在房间内。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和昂贵木材的气息,与遗迹营地那混杂着血、药和尘土的味道截然不同。 时间无声地滑过三四天。 莱恩和伊莉丝早已从遗迹入口那片临时营地,被转移到了帝国心脏——奥古斯都。 伊莉丝被安排在皇女行宫附近的别馆静养。 她损耗的是本源和精神,在塞西莉亚毫不吝啬地调拨珍稀药剂和精灵自身强大恢复力的作用下,她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身体尚虚,需要长期温补。 而莱恩的待遇,则更为特殊。 皇帝陛下亲自下旨,将位于上城区黄金地段的一处宅邸赏赐给了他。 这处宅邸来头不小,据说最初是某位极受宠爱的亲王居所,后来几经易手,一度被内务府收回,传闻皇帝本有意将其改建为一处别致的离宫或用于招待最重要外宾。 如今,它被赐予了莱恩·维尔特,一个来自北境名不见经传的子爵之子。 这背后的恩宠与信号,在帝都嗅觉敏锐的贵族圈子里,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宅邸本身占地颇广,引活水成湖,堆奇石为山,移植了诸多珍贵的魔法植物,郁郁葱葱间隐现着精密的防护法阵流光。 内部装饰更是极尽奢华,却又在细节处透着雅致,显然经过高人设计。 数十名训练有素、沉默恭谨的仆役穿梭其间,将一切打理得井井有条。 莱恩被安置在主楼最宽敞舒适的主卧。 每天,都有皇家医学院的高阶治疗师准时前来,为他进行最详尽的检查和最温和的魔力温养。 珍稀的药剂、滋补的膳食如流水般供应。这无疑是对攻克了凶险精灵遗迹的英雄最高规格礼遇,也是一种昭示帝国重视人才皇恩浩荡的姿态。 莉莉安和雷克斯获得了随时探望的许可,两人在遗迹中受伤相对较轻,经过治疗已无大碍,被安排在帝都内一家颇为豪华的驿馆。 因即将参加皇帝的册封仪式,他们被允许在皇都内有限度地自由活动。 两人几乎每天都会来莱恩的宅邸,看着床上依旧沉睡银发刺目的好友,脸上的担忧一日浓过一日。 比起塞西莉亚皇女表面亲切却总让人感觉隔着一层的态度,他们与同生共死过的伊莉丝反而更觉亲近些,只是伊莉丝大多数时间都跟随在皇女身边,神色也如遗迹中一般冷淡,偶有见面,也只是简单问候,让莉莉安和雷克斯满腹关于遗迹最后那惊心动魄场面的疑问和感慨,只能压在心底,尤其是被莉莉安再三叮嘱绝不可外传的雷克斯。 与此同时,帝都的暗流并未因遗迹探索的结束而平息,反而因这出人意料的结果,激起了新的波澜。 二皇子凯恩斯与三皇子阿斯特派系此次损失最为惨重,不仅未能获得关键成果,折损的更是精心培养的心腹与招揽的强者。 据说二皇子在府邸内大发雷霆,消息虽被压下,但那股郁愤与不甘已然在权力场中悄然扩散。三皇子则越发阴沉,闭门不出,无人知晓其动向。 皇帝对此结果也颇感意外,他本意是让几个年长的儿子借此机会历练、竞争,展示手腕,却没想到最终摘取最大果实的,竟是那个一向存在感不高的小女儿塞西莉亚,以及她派去的、看似凑数的几个圣罗兰学院生。 但结果对帝国有利,带回的精灵古物与文献价值非凡,足以震动学界,或许还能解析出古代精灵魔法,增强国力。 因此,他龙颜大悦,慷慨的嘉奖旨意迅速下达。 所有生还者都获得了丰厚的金币赏赐。而作为核心的莱恩一行人,赏赐更为厚重:平民雷克斯被破格授予最低等的男爵爵位;伯爵之女莉莉安获封冰凝女爵士;薇拉和莱恩也获得了相应的荣誉头衔。 此外还有很多金银财宝,魔法资源等等。 盛大的册封典礼,定于两日后的皇宫正殿举行。 午后,雷克斯和莉莉安再次探望后离开。雷克斯摸着崭新的男爵绶带,却叹气道:“莱恩还没醒……后天的典礼怎么办?这爵位拿着都不踏实。” 莉莉安冰蓝眼眸中也满是忧虑:“别胡说!塞西莉亚殿下说了,莱恩只是消耗过度……会好的。” 两人低声交谈着走远。 他们离开后不久,另一道身影在皇家侍卫的无声护卫下,走进了这处已然属于莱恩·维尔特的宅邸。 仆人们纷纷躬身行礼,无声退避。 塞西莉亚皇女独自走进了莱恩的卧房。 房间宽敞明亮,装饰典雅奢华。阳光透过大幅琉璃窗,在地毯上投下明亮光斑。 她走到床边,屏退了侍女,房间内只剩下她和床上沉睡的人。 塞西莉亚静静地站着,冰蓝色的眼眸凝视着莱恩的脸。 即使昏迷不醒,脸色苍白,那头变为银白色的长发凌乱铺在枕上,这张脸依旧拥有种虚幻的俊美,少了几分清醒时的冷淡锐利,多了脆弱易碎感,甚至因银发和过于精致的五官,透出妖异的娇弱。 与她印象中那个莱恩·维尔特截然不同。 那个在谈判中冷静剖析利弊、将她险些逼入绝境的子爵之子;那个在遗迹中爆发出令精灵都心惊的力量、却又在最后如折翼之鸟般坠落的谜样男人。 强大,冷静,深不可测,却又似乎对世俗权力很是漠然。 塞西莉亚从未遇到过这样的人。 她自十三岁起,便主动踏入帝国最血腥阴暗的权力棋局,所能依仗的,唯有自己的头脑、狠劲,以及对人心欲望的精准把握。 她擅长算计,也习惯于掌控。 伊莉丝起初何尝不是心怀异志? 但在她层层递进的恩威并施下,如今不也渐渐习惯、甚至开始依赖塞西莉亚的侍卫这一身份了吗? 可莱恩·维尔特,完全不同。 与他的合作,从一开始,主导权就不在她手中。 规则是他定的,时限是他掌握的,她更像是提出请求、等待审核、然后接受条件的那一方。 这感觉陌生而令人不安,却又带着奇异的吸引第2章皇女静悄悄,必定在作妖 因为莱恩展现出的价值,不仅是那惊人的天赋和遗迹中爆发的秘密力量,更是远超年龄对局势的洞察和本能的谋划能力,让塞西莉亚觉得,这或许是她迄今为止,最值得、也最冒险的一次投资。 皇帝对此结果也颇感意外,他本意是让两个儿子手底下的人借此机会历练、竞争,展示手腕,或者筛选一下其他贵族手底下有潜力的人才,却没想到最终摘取最大果实的,竟是那个一向被他视为花瓶无足轻重的小女儿塞西莉亚,以及看似凑数的几个圣罗兰学院生。 但这结果,对帝国而言,无疑是一次成功的探索。 从遗迹中带回的、经由塞西莉亚呈上的战利品,几件华美但功效不明、更像艺术品的精灵古物,以及记载精灵历史、文化、部分中低阶魔法的文献,已经震动了帝国的学者阶层。 皇帝认为这不仅增添了帝国的知识底蕴,或许还能从中解析出强大的古代精灵魔法,增强国力。 这次遗迹探索的结果,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完美地契合了她的需求。 她无私地将功劳和赏赐推给莱恩等人,尤其是在皇帝面前为莱恩表功,不仅赢得了皇帝的赞许,更重要的是,皇帝当时看着她轻轻说了一句:“塞西莉亚,你也长大了。既然与这位莱恩同学相熟,他又立下如此大功,不妨多亲近些。帝国需要英雄,皇室也需要与未来的栋梁……紧密相连。” 话中的暗示昭然若揭。 联姻。 这是帝国皇室惯用成本最低也最牢固的绑定方式。 将具有巨大潜力的天才,尤其是平民或中小贵族出身的天才,通过婚姻纳入皇室体系,既能增强皇室力量,也能避免其为其他大势力所用。 塞西莉亚从未想过自己的婚姻。 从她决定争夺那个位置开始,婚姻就成了一件纯粹的政治工具。 她曾以为自己最终要么为了争取某个大贵族的支持而联姻,要么孤独地走向终点。 她不相信爱情,更不信任婚姻关系中的另一半,在至高权力的诱惑下,枕边人往往是最危险的敌人。 但莱恩·维尔特……皇帝的这个“建议”,或者说“默许”,却让她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复杂的波动。 如果对象是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她强行压下,太荒谬了,他们之间是纯粹的利益合作。 他需要她的庇护和资源度过前期,她需要他的能力和英雄名头作为旗帜,并为未来投资,仅此而已。 可是……看着他此刻毫无防备的睡颜,想起他清醒时那灰眸中深不见底的冷静,塞西莉亚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身上有种特质,让她无法像对待其他人那样,轻易地将其纳入掌控的棋盘。 他甚至让她隐隐感到,在智谋和心性上,自己或许并未占据上风。 这种棋逢对手、甚至略有不及的感觉,既危险,又令人着迷。 “或许……”她看着莱恩,冰蓝色的眼眸中神色变幻,低声自语,“你真的能站在与我同样的高度……甚至,更高?” 但这个“或许”,需要前提。 前提是莱恩能醒来,前提是他体内那惊人的力量能够恢复,前提是他不是一张被过度使用后彻底报废的华丽废牌。 如果他醒来后,发现魔力之源真的彻底枯竭,沦为一个空有英雄名头的普通人,甚至废人…… 那么,皇帝此刻慷慨的赏赐、她精心维持的亲近姿态、乃至父皇那句意味深长的多亲近些,都可能需要重新定论,迅速调整。 一枚失去力量的棋子,在棋盘上的位置和价值,将截然不同。 帝国的恩宠从来现实,而她塞西莉亚,比任何人都更懂得如何计算筹码。 正当她思绪飘远,有些出神之际,床上,莱恩的睫毛忽然剧烈地颤动了几下,咙里发出轻微的咳声,眉头也难受地蹙起。 “水……”莱恩的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眼神涣散,干裂的嘴唇翕动,“……水……” 塞西莉亚一怔,随即立刻转身,快步走到房间一角的矮几旁。 上面备着温度适宜的清水和茶点。她倒了一杯清水,又迅速回到床边。 看着莱恩虚弱地试图抬头却无能为力的样子,塞西莉亚一手轻轻托起他的后颈,将水杯小心地凑到他唇边,另一只手稳住杯子,一点一点地喂他喝水。 她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冰蓝色的眼眸专注地看着水流浸润莱恩干涸的唇瓣,滑入喉咙。 莱恩本能地吞咽着,清凉的液体滋润了火烧般的喉咙,让他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些许。 喂完水,塞西莉亚轻轻放下水杯,用手帕极轻地拭了拭他的嘴角。 做完这一切,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举动似乎过于……亲昵了,这完全不是她平日里会做出的行为。 她轻轻咳嗽一声,迅速调整了表情和姿态,重新挺直脊背,脸上恢复了温和的浅笑,只是耳根微微有些发热。 而此时,莱恩的眼神终于聚焦。他眨了眨眼,适应了光线,看清了床边的人。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皇女。 只是此刻的她,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柔和关切神情,虽然笑容很快变得标准而矜持,但方才一瞬间的温柔以及她眼中尚未完全褪去的神情,并未逃过莱恩的眼睛。 莱恩的心,非但没有感到温暖,反而咯噔一下,瞬间警惕值拉满。 事出反常必有妖。 塞西莉亚皇女是何等人物? 精于算计的政治生物,帝国最危险的棋手之一。 她突然展现出这种青梅竹马般的温柔体贴? 莱恩只觉得背后寒毛倒竖,一股凉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女人肯定在打什么极其麻烦的算盘! 而且绝对是针对他的! 就像他自己平时,越是安静无害,往往憋着的事就越大。 他迅速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和强烈戒备,强迫自己冷静。 他们之间是相互利用的友好合作关系,他需要她的庇护,她需要他的价值。 只要这个基础不变,其他的……见招拆第3章福兮祸之所伏。(打赏加更) “塞西莉亚?”莱恩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清晰了许多,他试图撑起身体,却被一阵虚弱感打败,只好维持着半倚的姿势,“我这是……在哪里?现在……是什么时候了?我们从遗迹出来……多久了?” 塞西莉亚看着他眼中迅速恢复的清明和下意识的警惕,心中微微一动。 果然,醒了就立刻恢复了敏锐,真是个麻烦的男人。 心中这样想,可她脸上的笑容无懈可击,语气温和地开始解释: “这里是帝都,奥古斯都。你在陛下赐予的宅邸中,你们从遗迹出来,已经过去七天了。” 她将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娓娓道来,他们被救回营地,接受治疗,被运回帝都,皇帝对遗迹成果的嘉奖,众人获得的封赏,以及最重要的… “两天后,皇宫将举行正式的册封典礼,皇帝陛下将亲自为你们这些英雄授勋。”塞西莉亚看着他,“至于你的情况……治疗师们诊断,是魔力严重透支,甚至可能伤及了本源,导致暂时的魔力循环停滞。他们说你现在的状态,可能……暂时无法使用魔法了。” 她一边说,一边仔细观察着莱恩的反应。 只见莱恩在听到魔力透支、伤及本源时,脸上适当地露出了愕然。 他抬手似乎想感知一下体内的魔力,手指在胸前停顿,眉头紧锁,仿佛在努力感应什么。 塞西莉亚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等着。 在塞西莉亚眼中,莱恩只是略显沉重地放下了手,灰眸中闪过一丝黯淡,但很快被平静取代。 他轻轻吐出一口气,看向塞西莉亚,声音依旧有些低哑: “原来是这样……魔力暂时无法使用吗……我明白了。多谢你告知我详情了,也……多谢方才照料。” 塞西莉亚看着他迅速平静下来的样子,眼中欣赏之色更浓。 遭遇如此打击,却能如此快控制情绪,这份心性着实难得。 她柔声道:“不必客气,莱恩。你为帝国立下大功,这是你应得的待遇。当务之急是好好休养。册封典礼……你若身体实在不适,我可以向父皇禀明,推迟……” “不。”莱恩轻轻摇头,打断了她,目光坚定,“既然是陛下的恩典,典礼更是荣耀所在,我没有缺席的理由。我会尽快调整,准时出席。只是……可能需要麻烦殿下,告知我一些典礼的礼仪和注意事项,以免失仪。” 莱恩心知肚明,他必须出席,缺席不仅会坐实他重伤不起甚至已成废人的传言,让威利尔侯爵之流更加肆无忌惮,也会让皇帝和各方势力对他的价值重新定论,甚至可能影响已到手的赏赐和与塞西莉亚的合作分量。 他必须露面,哪怕只是强撑。 塞西莉亚看着他眼中的坚定,心中了然,点了点头:“好。我会让人将典礼仪程和注意事项整理好送过来。你刚醒,别急着想太多,先把身体养好。我已经吩咐了人,你需要什么,直接告诉外面的仆役即可。这宅邸和里面的仆人,现在都是你的了。” “多谢了。” 莱恩再次道谢。 “那你好好休息,我先不打扰了。” 塞西莉亚微笑着起身,又看了一眼他依旧苍白但已有了些许生气的脸,和在阳光下流转着冰冷光泽的银发,心中模糊的念头再次浮现。 她压下思绪,转身优雅地离开了房间。 目送塞西莉亚的背影消失在门后,莱恩脸上虚弱和感激迅速褪去,恢复了平静。 莱恩慢慢坐直身体,靠回床头,塞西莉亚走了,房间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试着用念头去引动双肩两处法阵核心。 念头动了一下,但两处核心的回应很慢。 不像之前那样念头一到立刻就有反应,现在像有什么东西卡住了,运转起来滞涩费力。 他试着让那两处核心加速,但是相当艰难,像是冬天去推动一架久未上油、锈住了的齿轮。 这感觉让他心里沉了一下,这两处核心要是真的转不动了,他大概就真的和魔力没关系了。 先前遗迹里最后的爆发,负荷恐怕远超极限,把它们强行推到了接近烧毁的边缘,现在只是勉强维持着最低限度的慢转,勉强吊着他不至于真的魔力枯竭而死。 莱恩定了定神,开始回想瑟兰迪尔传承里庞杂到令人头痛的知识。 信息实在是太多了,大部分是关于法阵原理、材料、能量流转的深奥理论,他现在没时间也没能力去细究。 他需要的是能立刻解决问题的、具体的方法。 他集中精神,在意识的图书馆里翻找。 找到了。 一段很模糊的描述,夹杂在大量关于能量负荷极限的警告里。 大意是说,当福音法阵因过载或损伤而陷入死寂或低速怠转状态时,常规的魔力刺激可能无效甚至有害。 此时,可以尝试用高纯度、且具备特定共鸣频率的魔力或精神力作引信,去重新点燃法阵核心,使其恢复基础运转。 但这是目前看来唯一可行的方向。 莱恩身体里缺的,就是最初能够撬动的力量。他自己积攒的微弱魔力根本不够看。 他沉默地坐了一会儿,把这个方法在脑子里反复过了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或理解错的地方。 然后,莱恩掀开被子下了床。 地毯很软,就算是赤脚踩上去也不会觉得冰冷,莱恩很自然地走到房间另一头的大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一个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的青年。 脸色苍白,看着就像个病号,但最引人注目的却是原本应该是棕色的长发,已完全变为没有一丝杂质的银白色,与他此刻平静的灰蓝色眼眸形成奇异的和谐,配上他过于俊美的五官,的确……有种妖异的中性的美感。 莱恩面无表情地看着镜中的自己。 银发……这显然是福音法阵作用下的异变,是力量爆发与反噬的外在体现,也是他现在最醒目的标签。 福兮祸之所伏。 ………… 感谢爱吃千日酒的洪爷的灵感胶囊,感谢流念似流年的催更符,感谢大家的发电。 求免费打赏,就互动,求追更,新一卷故事开第4章星辰魔法 这变化让莱恩有些无奈,原本只是动用了法阵的力量,谁知连头发颜色都搭了进去。 他本人倒不太在乎外貌如何,真有人问起,大不了随口说是自己突发奇想染的。 但珂赛特会不会吓一跳? 学期结束回到家,本就看他不顺眼的老逼登,会不会又借此生出事端,故意刁难? 想想就让人头疼。 莱恩移开视线,不再纠结于外表,转而审视起这间刚刚赐下的奢华得过分的卧室。 雕花的家具,名贵的挂毯,恒温的魔法壁炉,甚至角落那座引入活水的室内小喷泉……光是这个房间的陈设,恐怕就值数千枚金币。 而整座宅邸,加上帝都附近赏赐的土地…… 皇室这次的手笔,确实大得惊人。 “真是……万恶的封建地主阶级。” 莱恩扯了扯嘴角,毫无诚意地低声感慨了一句。 这些是资源,是筹码,同时也是新的负担。 接受了皇室的厚赏,就意味着更深地绑在了帝国的战车上,往后的一举一动,都会暴露在更多目光之下。 合身的衣物早已备好,整齐地挂在旁边的衣架上。 从里到外用料考究,剪裁得体,显然是按他的尺寸紧急赶制的。 莱恩不再耽搁,脱下类似病号服的宽松衣服,走进了与卧室相连,铺着光滑大理石并有魔法加热浴池的宽敞浴室。 温热的水流冲刷而下,带走了积存的疲惫与尘垢。 莱恩闭上眼,任由水流划过银白的发丝,大脑却在急速运转,梳理着现状与接下来的计划。 擦干身体后,他换上一身舒适的深色便装。 银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倒是少了几分凌厉,多了几分随性。 莱恩走到窗边,推开琉璃窗。 初夏微暖的风带着庭院里花草的清香吹入。 远处,帝都奥古斯都宏伟的建筑轮廓在夕阳余晖中清晰可见,钟楼传来悠远的报时声。 繁华,强大,秩序井然,仿佛亘古不变。 但莱恩知道,这片繁华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皇子的明争暗斗,贵族的倾轧勾结,边境的魔族阴影,北境的强敌虎视…… 而他,一个失去了力量顶着英雄光环的小角色,正站在这漩涡的边缘。 两天后的册封典礼,将是他重新踏入这个棋局的第一步。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灰蓝色的眼眸望着帝都的万家灯火,深邃平静,不起波澜。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仆人恭敬的通报声: “主人,门外有一位名叫伊莉丝的小姐来访,说是您的同学,前来探望。” 莱恩的目光微微一动。 “请她到客厅稍候,我马上就来。”莱恩平静地回应。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沉落的夕阳,转身,走向房门。 仆人退下,轻轻带上了客厅的门。 莱恩站在卧室的窗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帝都渐沉的暮色。 伊莉丝的到来,既在意料之中,也在情理之外。 他料到以她的性格和知晓的秘密,必然会来找自己;却没料到她来得这样快,几乎与塞西莉亚前后脚。 对于伊莉丝——或者说,对于她所隐藏的那个真实身份,莱恩的感觉一直有些复杂,甚至矛盾。 最初,他只隐约知道学院里可能藏着一位精灵。 试图盗取白水晶的神秘人。 短暂的交手和对方对白水晶异常的执着,让他推测对方是精灵无疑,但究竟是谁,为何潜伏,他一无所知,只能猜测或许是流亡的精灵遗民,或许背负着族群内部的某些隐秘使命。 他从未将那个神秘精灵,与未来在学院里如星辰般耀眼、高傲到令人生畏、被无数人憧憬又疏离的傲慢魔女——伊露娅,直接等同起来。 在原作的剧情轨迹里,伊露娅,或者说傲慢,是《圣光与七罪》主线中第一位登场、也最具冲击力的角色之一。 她比圣女入学时年长两级,是学院毋庸置疑的传奇,蝉联多年的首席,理论实践皆登峰造极,传闻中精通全系元素魔法,连续三年在帝国青年法师对抗赛中夺魁,甚至得到过皇帝本人的公开嘉奖。 她被视作学院百年不遇的天才,更拥有惊心动魄的美貌,是无数贵族乃至皇子倾慕却又难以企及的对象。 但她的傲慢,也如同她的天赋一样令人记忆深刻。 她对伪装成天赋平平、出身普通的圣女起初是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挑剔。 按照既定的命运分支,只有当圣女在某个危险的古代遗迹探索中,恰好与她同行,并在她因傲慢大意而陷入绝境时出手相救,命运的轨迹才会开始偏转。 而更关键的转折在于,当这位眼高于顶的学姐,第一次抛下傲慢的面具,略显笨拙地向主角表达谢意时,圣女若回以冷漠甚至不屑,反而会奇异地深深触动她,从此开启她主动纠缠、好感度诡谲攀升的路线。 直到后来一次涉及精灵遗物核心的事件中,她才会向主角袒露自己精灵王女的真实身份,最终羁绊深结。 在莱恩原本的认知里,此刻的伊露娅,应该还是一个潜伏在学院阴影中、尚未完全展露锋芒的隐匿者。 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位本该在几年后才光芒万丈、以高傲姿态行走于学园的精灵王女,竟然早已化名伊莉丝,潜藏在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皇女的身侧,成为了一名沉默的侍卫。 这剧情的偏差,大得让他心惊。 塞西莉亚究竟是如何找到她、说服她、甚至让她甘心以如此身份隐匿的? 而真正让莱恩确信伊莉丝即是伊露娅的,是在精灵遗迹最后那生死一瞬。 并非仅仅因为她暴露了尖耳与精灵特征,更关键的是她最后不惜代价,试图逆转绝境时所动用的力量。 银发的异变或许还能用强大禁术的副作用来解释,但她掌心所绽放仿佛将漫天星辰都敛于其中的璀璨光芒,其中流转触及世界底层规则的晦涩波动…… 那只能是传说中,唯有身负精灵王族最纯净血脉方有资格继承、被誉为洞见世界真实之匙的至高奥秘——星辰魔第5章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原本的设定里,星辰魔法强大的违逆常理。 与其他魔法不同,星辰魔法并非简单地驾驭元素或能量,而是在本质的层面上对世界局部运行的规则进行暂时的干涉乃至重写。 水为何灭火? 物为何下落? 魔力为何循特定规律流转? 星辰魔法能在有限范围内,对这些真理的基石进行有限的篡改或豁免。 正因如此,掌控星辰魔法的傲慢魔女伊露娅,在游戏的后期是七宗罪魔女中公认战力最顶尖、也最为难缠的存在之一。 当莱恩在那片毁灭性的光芒中,看到伊莉丝掌心燃起的星辰,以及焦急的美丽面庞时,所有的猜测与不确定,都在那一刻尘埃落定。 化名伊莉丝的精灵侍卫,就是未来的傲慢魔女,精灵族的末裔王女,伊露娅。 这个确认带来的感受颇为复杂。 有对命运轨迹彻底偏离预期的凛然,有对她不惜暴露身份、动用本源力量也要挽救自己的出触动,也有一些……难以言喻的微妙情绪。 毕竟,在他知晓的剧情里,这位高傲的精灵王女,最终会与主角缔结极其深刻的羁绊。 而现在,他这个原本的反派垫脚石,却阴差阳错地站到了主角的位置上,承受了她那不顾一切的拯救。 这感觉很奇怪,仿佛拿错了剧本,却被迫走上了主角的舞台。 而此刻,舞台上另一位至关重要的角色,正携带着她全部的秘密与力量,走向他,叩响了他的门。 莱恩深吸一口气,将脑海中翻腾的诸多思绪暂时压下。 无论如何,伊莉丝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客厅。 她带来了疑问,或许也带来了答案,关乎遗迹的秘密,关乎她自身的谜团,或许,也隐隐关乎未来模糊的轨迹。 他抬手理了理微湿的银发,指尖拂过衣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恢复了平静。 然后,他转身迈步走向房门。 该面对的,总要面对。 不论是伊莉丝,还是伊露娅。 …… 仆人在前方恭敬地引着路,穿过修葺整齐的前庭,走向宅邸主楼。 伊莉丝沉默地跟在后面,目光扫过那些显然是新近打理过的花圃、光洁的石板路,以及庭院角落里几株散发着微弱魔力波动的观赏性魔法植物。 这里是皇帝赏给莱恩的宅子,在奥古斯都的上城区,紧邻皇家林苑的黄金地段,这样一处规模可观、装饰从外面看就透着不菲的产业,其意义远超房屋本身。 这是一个清晰的信号,来自帝国最高权力者的认可与拉拢。 塞西莉亚隐约提过,莱恩还得了不少土地。 这意味着,只要莱恩从学院顺利毕业,等待他的绝不会是返回那个破落的北境子爵领,而很可能是直接进入帝国某个实权部门,甚至被皇帝留在身边。 如果他不是子爵之子,而是平民,这次恐怕直接就能获得爵位,一步踏入贵族阶层。 这一切,都因为他在遗迹中的表现。 那么多皇子心腹、边境精锐、资深学者折在里面,最终却是这个看似不起眼的子爵之子,和她这个凑数的皇女侍卫,带回了最具价值的成果。 皇帝的目光自然落在了他们身上,尤其是莱恩。 伊莉丝的心情有些复杂,她本该为莱恩感到某种程度的高兴,这代表着安全、资源和未来的坦途。 可不知为什么,一想到皇帝暗含深意的笑容,和塞西莉亚当时完美应和将功劳推给莱恩的作态,她心里就泛起些许不适。 她忍不住想起在遗迹最后,幻境魔蛛的利爪当头劈下时,挡在她身前的背影。 也想起自己耗尽力量、不顾一切动用本源去接住那个坠落身影时,脑中空一片白只剩下不能让他死的念头。 那种感觉很纯粹。 是生死之间抛开所有身份杂念后,最直接的反应。 与之形成尖锐对比的,是离开遗迹后,塞西莉亚的态度。 看似关怀的探望,细致入微的询问,背后藏着的,是试探莱恩剩余价值的目光。 这两天,皇女频繁出入这处宅邸,真的是因为担心莱恩吗? 伊莉丝更相信,她是在确认自己的投资是否还有回报。 一个彻底失去魔力的英雄,对塞西莉亚而言,价值还剩多少? 这个猜测让她心底发寒。 她曾经或许还抱有过一点不切实际的幻想。 在塞西莉亚向她伸出援手,提供庇护,允诺帮助她寻找族裔线索时,她以为这位人类皇女是不同的。 她收敛了属于精灵王女的骄傲,尽心尽力扮演好侍卫的角色,甚至对塞西莉亚产生了模糊的依赖和……信任? 毕竟,是塞西莉亚给了她一个相对安全的容身之处,提供了接触人类世界核心知识的机会,甚至这次遗迹探索,也确实让她带回了关于族群的重要文献。 塞西莉亚将那些真正的文献和手稿扣下,只让她上交了几件华而不实的古物,她最初甚至有些触动,以为这是皇女在为她、为精灵族考虑。 但现在看来,那或许只是塞西莉亚将更有价值的东西掌控在自己手中的手段。 皇帝因为遗迹成果大喜,不仅重赏了莱恩他们,更允诺建立专门的研究机构,并将主导权交给了塞西莉亚。 最近两天,她忙得几乎不见人影。 选址,搭建初步的框架,物色合适的人手,塞西莉亚在很认真地要把这个机构弄起来,而且规模不小,看架势是要搞成一个有分量的研究院。 因为涉及的东西敏感且珍贵,皇帝还特意拨了一队护卫给她,名义上是保护研究资料,但护卫的规格和人数,明显超过了一位普通皇女该有的配置。 其他皇子怎么想,伊莉丝不知道。 但这件事,还有塞西莉亚那副理所当然、全心投入的样子,让伊莉丝彻底看明白了。 这位皇女想要的,远比表面上看起来的要第6章傲慢魔女伊露娅(打赏加更) 都说皇室里亲情淡薄,但伊莉丝觉得,塞西莉亚可能根本就没有情这种东西。在她眼里,人大概只分有用和没用,有利和无利。 一切的发展都符合塞西莉亚的预期。 而莱恩…… 伊莉丝的脚步停在了主卧室门外。 侍者已经通报完毕,躬身退下,她却忽然有些犹豫了。 她该以什么身份进去,塞西莉亚的侍卫?共同经历过生死的临时队友? 还是……一个知晓了他最大的秘密,也暴露了自己最大都秘密的、关系复杂的关联者? 她想起莱恩平日里冷淡得好像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样子。 塞西莉亚是面热心冷,莱恩……却好像正好反过来。 她想,吸了口气,推开了面前厚重的雕花木门。 莱恩走进客厅时,伊莉丝正背对着他,站在一幅描绘古代森林狩猎场景的挂毯前,似乎在看,又似乎只是出神。 她身穿样式简洁的浅灰色长裙,外面罩了件同色的薄外套,腰间系着深色的束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长长的黑发依旧柔顺地披散在背后,用一根简单的银色发带束起一缕。 从背影看,似乎与普通的人类贵族少女并无二致,只是身姿更加挺拔优美。 听到脚步声,她转过身来,紫色的眼眸清澈沉静,目光落在莱恩身上,尤其在他醒目的银发上停顿了一瞬。 一瞬间,些许恍惚感掠过心头,这色泽,这质感,竟让她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同族,甚至……比她记忆中许多纯血精灵的发色更为纯净耀眼。 但随即她便暗自摇头,将这荒谬的错觉驱散。 莱恩是人类,这点毋庸置疑,只是这银发……确实像得惊人。 “你醒了。”伊莉丝开口说道,声音比平时在皇女身边时少了几分平淡,“感觉如何?” “还好,多谢关心。”莱恩走到主位的单人沙发坐下,示意她也坐。“请吧。” 伊莉丝在他对面的沙发上落座,两人之间隔着宽大的茶几,上面摆放着仆人刚刚送来的精致点心和热气袅袅的红茶。 空气一时安静下来。 伊莉丝看着莱恩平静的脸,还有在客厅光线下泛着冷光的银发,心中有许多疑问盘旋,却一时不知从何问起。 她没料到莱恩会如此沉默。 难道他对自己精灵的身份毫无探究之意? 还是说,他早已察觉,此刻的沉默是某种观察? 就在伊莉丝犹豫着准备开口时,莱恩也恰好抬眼,似乎想说什么。 两人同时微微启唇,又同时顿住,目光对上,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的凝滞。 尴尬的寂静在蔓延。 就在这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莱恩肩后探了出来。 是西尔。 小青雀歪着头,用绿豆似的眼睛好奇地看了看伊莉丝,然后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扑闪着翅膀,轻盈地飞过茶几,竟然直接落在了伊莉丝的发顶,用小爪子轻轻抓了抓她柔顺的黑发,然后低头好奇地啄了啄发间的银色发带,发出两声清脆的啾啾。 这意外的小插曲打破了沉默,伊莉丝显然没料到这小东西会如此亲近,身体微微一僵,但并未驱赶,只是眼神中透出几分无奈。 莱恩看着这一幕,灰蓝色的眼眸缓和了几分,开口道:“看来西尔很喜欢你。” 伊莉丝抬手似乎想碰碰头顶的小家伙,闻言又停住,只是微微仰头看向莱恩,紫色的眼眸里有些复杂:“喜欢我吗,是啊,毕竟是……与精灵渊源极深的圣兽,会对精灵血脉有所亲近,并不奇怪。” 她话里的意思已经再明显不过。 莱恩平静地回视着她,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才缓缓道。 “所以,开学不久后试图潜入我房间的那篷人,是你,对吗?” 伊莉丝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下意识辩驳道:“我可没想潜入你房间!我当时只是想……观察一下情况。顺便看看,那块石头。” 话一出口,她似乎自己也觉得这辩白有些苍白,尤其观察情况这个说法,在夜深人静、潜入他人住所的背景下显得格外无力。 她微微抿了下唇,别开了视线一瞬,耳尖似乎有点不易察觉的发热。 莱恩看着她这幅难得流露出局促的模样,轻轻一笑,没继续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伊莉丝自己也觉得这话说得有点欲盖弥彰,重新转回视线,对上莱恩的目光,两人对视片刻,似乎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紧绷的气氛悄然松动,默契的笑意几乎同时在他们眼底浮现,空气里的那份凝重和试探,确实消散了不少。 伊莉丝心中轻轻一叹,也好,既然他早已猜到,自己也无需再费心遮掩。 从莱恩能唤醒天青之岚,持有翠风之誓开始,以他的敏锐,有所猜测是必然的。 只是没想到,他会用这种方式,如此平淡地提起,反而让她之前那些复杂的心理准备显得有些多余。 她重新坐直了身体,神情恢复了平静,语气比之前更坦然了些:“好吧,确实是我。不过我的目标从来不是你本人,而是……你得到的那样东西。” “那个白水晶。” “是。”伊莉丝承认得很干脆,“在你买下它之前,我就隐约感应到了。虽然隔着那层封印,但我能感知到里面有一种极为纯粹、且与我族本源隐隐共鸣的力量波动。我想拿到它,仔细探查,或许能从中找到一些……失落已久的线索。只是没想到,被你抢先一步买走了。” 莱恩沉默了一下,按照伊莉丝的说法,如果没有自己的介入,西尔很可能会落入她手中。 那么,在原本的剧情里,后续会怎样? 西尔会被她唤醒吗? 会与她缔结契约吗? 莱恩记得很清楚,在游戏里,作为傲慢魔女的伊露亚,其展现的战斗能力虽然强大,但似乎并未与天青之岚有直接关联,她的力量核心更多地体现在她那独特而高傲,宛如操控规则般的战斗风格上,似乎更偏向于第7章叫我伊露娅吧 嗯? 等等。 莱恩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在原作游戏中,伊露亚的战斗方式似乎是以风属性魔法为主,辅以精妙的魔导具和强大的精灵魔法。 但在他目前所见,无论是作为伊莉丝时的护卫表现,还是在遗迹最后的爆发,伊露亚展现出的力量特质,似乎与纯粹的风元素关联不大,更多的是用光和雷元素魔法。 难道,因为自己提前契约了西尔,这个本该属于伊莉丝与风元素相关的契因或强化消失了? 或者说在原本可能的轨迹里,伊莉丝或许是通过某种方式,吸收了翠风之誓或者借助了天青之岚的力量,才拥有了游戏中强大的风属性天赋,而自己的介入,改变了这一点。 莱恩无法确定,这只是基于已知信息的猜测,他也不知道,自己这只小小的蝴蝶,到底扇掉了多少原本的剧情。 但这些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莱恩看着伊莉丝,顺着她的话道:“怪不得,之前总觉得你对我似乎有些若有若无的关注和试探。你是在寻找西尔,以及……确认它的状态?”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入怀,取出了墨绿色的宝石,即翠风之誓,将其放在掌心递到伊莉丝眼前。 “那么,你既然感应到它,应该也知道这是什么吧?” 莱恩刚才几句话让伊莉丝有些不自在,她下意识别开了脸,但很快就被墨绿色的石头吸引,视线又转了回去。 她盯着宝石看了很久。 “这是那块白水晶里的东西?给我的感觉,像是高度凝聚纯粹的元素核心,而且是与自然之风紧密相连的核心。你应该知道魔核吧?强大的魔物体内,会凝聚出富含其本源力量的结晶,即魔核。魔核不仅是魔物力量的源泉,也能被用于驱动魔导器,是许多高等魔法装备的能量核心。” 说到这里,她似乎想起莱恩主修的就是魔导器专业,觉得自己可能有些班门弄斧。 伊莉丝话语微顿,但很快又接了下去,目光重新落回那块宝石上: “而你手中的这个东西……如果我的感觉没错,它并非是天然形成的矿物,也非人造的魔导结晶,而是世间最纯粹的风元素,在某种难以想象的条件下,高度凝聚、甚至可能经过了升华而成的结晶。它蕴含的风元素,其纯粹程度,远超普通的风属性魔核,甚至超越了常规意义上的元素精华。” 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眸直视莱恩。 “如果我没猜错,西尔——也就是天青之岚,它的本体,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它曾经的心核,恐怕与这块结晶有直接的关系。这块结晶,很可能就是维持它那一缕残魂至今、并让它得以沉睡数千年的关键。也正因为如此,它才会对精灵的气息产生如此亲近的反应,因为最纯粹的风元素,本就与自然和精灵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伊莉丝说完,沉默了很久,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紫色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暮色,声音有些飘忽: “关于精灵族的历史,人类是怎么记载的我不知道,但我们自己记得的……最后那部分,只有衰退,和灾难。” “黄金时代之后,我们不知道为什么,一点点地衰弱下去。然后,就是灾厄时期。”这个词她说得很慢,很沉,“各种各样……难以理解、无法抵御的灾难,像是从天而降的黑暗,一波接一波。精灵族拼尽全力抵抗,但总是输。输了很多次,很多年。” “最后,等到魔族真正大举入侵时,精灵族……已经没剩下多少力量了。活着的,被奴役,被杀戮,被抓去圈养。据说,是最后的圣兽们,用自己的全部,保护了仅存的血脉火种,才让我们……没有彻底消失。” 她收回目光,看向莱恩:“那些圣兽后来怎么样了,没人知道。可能……也都消散了,和时代一起。” 莱恩静静地听着。他想起西尔之前那些零碎的、关于灾厄和灭亡的低语。 也想起在瑟兰迪尔破碎的精神空间里龙族才是真正大敌的言语,他口中的龙族显然和现在大陆上已知的任何龙类都不同。 莱恩想问更多,关于瑟兰迪尔,关于龙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魔力尚未恢复,体内法阵的隐患如影随形,现在不是深究过于遥远谜团的时候,他需要先解决眼前的问题。 “伊莉丝,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伊莉丝摇摇头,没说话,只是看着他,两人之间紧绷而相互试探的气氛,在刚才的交谈和此刻的静默中,不知不觉散去了很多,一种奇特的松弛感弥漫开来。 “以后,”伊莉丝忽然说,“没外人的时候,你叫我伊露娅吧。伊莉丝……只是在这里用的名字。” 她说着,紫水晶般的眸子正正地看向莱恩,目光认真而郑重,仿佛卸下了身为侍卫时的冷淡外壳,不再是皇女的伴读伊莉丝,露出属于伊露娅的底色。 莱恩迎上她的视线,点了点头。 “好,伊露娅。” 这个称呼的改变很自然,像一块卡住的石头被轻轻移开,两人之间无形的隔阂似乎也随之松动。 之后,伊露娅不再挺着过分笔直的坐姿,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莱恩也不再是完全公事公办的模样。 或许是因为遗迹里生死瞬间的互相援手,与塞西莉亚时刻带着衡量的态度形成了刺眼的对比。 或许是因为莱恩此刻这头纯净的银发,在精灵眼中带着莫名慰藉,触动了伊露娅深埋对遥远故乡的隐约乡愁。 又或许,仅仅是因为秘密共享后卸下部分重担的轻松。 伊露娅甚至很浅地笑了一下,虽然很快又敛去,但冰冷的感觉确实淡了。 她简单说了说这几天外面的情况,皇帝的封赏旨意,典礼的准备,学院那边的反应,还有帝都里一些因为遗迹结果而产生的细微波第8章大贤者? 莱恩也问了些问题,关于她当初是如何锁定白水晶的,关于精灵是否还有什么特殊的方法能感应同源之物。 “族里有些古老的东西,对特定的气息会有反应。”伊露娅解释得比较含糊,但也没敷衍,“我离开族群时,带了一件。它会对翠风之誓这样的存在产生微弱的共鸣,只是没想到……最终是你拿到了。” 有些界限彼此心照不宣地保留着,但这份保留不再意味着不信任,更像是一种尊重。 在这种平和甚至隐约透出些许融洽的氛围里,莱恩觉得时机差不多了。 他看着伊露娅,语气变得认真了些:“伊露娅,有件事,我想请你帮忙。” “什么事?” “帮我恢复魔力。” 帮忙? 恢复魔力? 伊露娅愣了愣,这种事情应该很重要吧,他居然先找的是自己,不是塞西莉亚,也不是学院里教授或宫廷法师。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某个地方轻轻动了一下。 “你的魔力……你现在是什么感觉?之前的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为什么会突然变得那么强,然后又……” 她问出了一直压在心里的疑惑。 遗迹最后莱恩爆发出的力量层次,完全超出了常理,而随后的彻底枯竭,也同样异常。 莱恩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眼,直视着伊露亚紫色的眼眸,决定说出部分关键。 “因为我在遗迹深处,遇到了一个存在。自称是你们精灵族曾经的大贤者——瑟兰迪尔。” 莱恩的话没说完,就被打断了。 “谁?”伊露娅的声音陡然拔高,紫色的眼眸瞬间睁大,里面充满了难以置信,“你遇到了谁?!” 莱恩一愣,没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激烈。 “瑟兰迪尔。他自称是这个名字。他说,在你们精灵语里,是银叶的意思……” “瑟兰迪尔?!” 伊露娅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她猛地从沙发上站起来,动作太急甚至带翻了手边小几上的茶杯。深红的茶水流淌开来,她却看都没看一眼。 少女紧紧盯着莱恩,脸上冷淡和平静荡然无存,只剩下震惊……以及恐惧。 莱恩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骤然变得清晰。他看着失态的伊露娅,声音沉静下来:“是。他为我铭刻了被你们称为精灵福音的东西……” 一连串的话语砸向伊露娅的大脑,先前在遗迹中隐隐约约的不祥预感,宛如地狱般的文字记录一下子涌入她的脑海。 她双腿一软,几乎要跌坐回沙发上,但硬撑着晃了一下身体,伸手扶住沙发靠背才勉强站稳。 伊露娅低下头,手指用力按着额角。 “怎么会……怎么会这样!你怎么会接触到那个东西!” “那个东西?”莱恩的心沉得更深了。 他原本以为精灵福音是某种精灵族内部的高级传承或秘法,有着相当高的益处,所以瑟兰迪尔才会把它传给自己,甚至其中还包含了精灵族的某种意志。 可伊露娅作为现存的精灵族,甚至很可能是精灵族的皇族,却对这东西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抵触…… 显然,它并非善物。 “瑟兰迪尔说这是精灵族用来强化自身、追求进化的一种方式……” “不,完全不是。”伊露娅脸色苍白,“我不知道他跟你说了什么,但他口中的所谓精灵福音,根本不是什么族内通用的方法。只是他一个人疯狂的构想,是他提出的一个理论,一个实验!没有任何同族会使用那种东西,因为它从未被验证,也根本不被接受,只是他个人的妄想和创造。” 莱恩一愣。 他不明白伊露娅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抵触情绪。 明明西尔已经证实了瑟兰迪尔作为大贤者的身份,作为精灵族的圣兽,即便失去了一部分记忆,西尔也不应该在这一点上出错。 难道是有什么东西被恶意曲解,或是被忽略了? “你先别急,慢慢说。”莱恩看向面前的伊露娅,重新为她添上一杯红茶。 伊露娅将红茶一饮而尽,压下翻涌的情绪。 “抱歉。”她有些歉意地看了莱恩一眼,继续说道,“瑟兰迪尔……不,在进入遗迹之前,我也会和你一样,称呼他为瑟兰迪尔。甚至在精灵族的某些记载中,他也一直是一位相当有名的大贤者。但是……经历了这些之后,我会用另一个名字去称呼他。” 她看向莱恩:“你们人类应该没有关于瑟兰迪尔的详细记录吧?” 莱恩点头。 “果然。”伊露娅说,“这是因为瑟兰迪尔距离现在实在太久远了。就连我们精灵一族对他的记载,也只是偏向古早的伟人形象。” “他被尊称为大贤者,在精灵族中,能被称为大贤者的,无一不是族内极其优秀、智慧超群的存在。他的事迹一直被传唱,有人说他是精灵族的英雄,有人说他代表着精灵最高的智慧,研究出了许多造福族群的事物,还有人说他开创了我们精灵族最鼎盛的时期,被后世称为黄金时代。” “在我们看来,他几乎就像你们人类历史上最伟大的大魔导师一样,如同一颗流星横空出世。然而,在千年之前的某个夜晚,他却不知为何人间蒸发了,从此消失在精灵族的记载之中。没有人再发现过他的踪迹。人们一度以为他是在某次研究中失踪,或是触动了某种危险的魔法,就此消逝于世。于是,后人一遍遍地记录和传承着他的精神,颂扬他的事迹,号召后世子孙向他学习。” 说到这里,一切似乎还很正常。 这也符合瑟兰迪尔留给莱恩的印象,尤其是西尔也证实了这一点,瑟兰迪尔这个名字确实存在,也确实是精灵族的大贤者。 至少在这层身份上,他没有撒谎,否则也骗不过西尔。 那么,问题应该出在后面。最高明的骗术,永远是九句真话夹一句假话,唯一的一句假话才是真正的陷阱。 莱恩看向伊露娅,而伊露娅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他。 “在瑟兰迪尔消失千年之后,被称为黄金时代的时期开始缓缓衰退。又过了五百年,精灵族的末代即将到来,也就是大陆上魔族开始大批量出现的时期。在那期间,精灵族虽然一开始有些衰弱,但并未直接从黄金时代跌落至谷底。毕竟经历了漫长的黄金时代,精灵族积累了丰厚的底蕴。然而……直到一个人的出现。” 伊露娅的声音低沉下去。 “在一些只有王族血脉才能接触的隐秘卷宗里,在黄金时代末期到灾厄降临之间那段最混乱黑暗的岁月中,有一个被称为僭越者的怪物在活动。他大肆捕杀、诱拐精灵,用同族进行各种难以想象的恐怖实验,试图窥探生命的禁忌,甚至……挑战神灵的领域!他被当时的精灵王庭和残存的圣兽们联手追杀,最后销声匿迹。据说他已经死了,但没人能够完全确定……” “他凭一己之力,大幅削减了当时精灵族残存的王族血脉传承。而随着精灵王族的削弱和血脉的稀薄,整个精灵族才由盛转衰,彻底走向虚弱。” 将自己从族中传承的历史一股脑说完后,伊露娅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莱恩。 莱恩注视着她紫水晶般的眸子,联想到她刚才所说的内容,心中隐隐有了些不好的猜想。 “在此之前,”伊露娅说,“从来没有任何一个精灵,会将瑟兰迪尔大贤者和后来的僭越者联系在一起。因为他们的行事风格、形象和给人的印象实在太过不同。在精灵族的记载里,瑟兰迪尔永远是如沐春风、智慧而贤明的存在,是带领精灵族走向辉煌的传奇。而僭越者……则是一个卑劣而祸害了整个精灵族、被群起而攻之的存在。” “甚至在我从小学习的精灵族历史中,版本也一直是这样。在进入遗迹之前,我一直深信不疑。当我看到与瑟兰迪尔有关的东西时,我对他保持着相当的敬意。但是……”伊露娅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莱恩,你还记得我们是什么时候相遇的吗?” 莱恩一愣,随即回想起那个场景,在精灵遗迹深处的石门前,他刚准备打开石门,触碰之后便被拉入了瑟兰迪尔的意识空间,完成了交易,被铭刻了两枚精灵福音。 当他正准备用这份力量开启石门时,大门却突然打开了,伊露娅从里面走了出来。 伊露娅接着说:“当时进入遗迹后,我顺着携带的精灵族圣物的指引,去寻找能与精灵产生共鸣的东西。很快,我将目光锁定在北方的森林中。我一路赶到那里,吟唱了自然魔法,便像对上暗号一般打开了一道门。我当时想,这里应该是某位精灵留下只有精灵才能通过的设施。我从那里一路向下,发现了一个巨大的图书馆,里面收藏着大量精灵族的文献典藏,包括历史传记和重要的魔法研究材料。塞西莉亚殿下交给帝国的东西,就是从里面挑选的。而其中大部分有价值的东西,都已经被我收走了。” 莱恩微微点头确认,按照他们当时的情况,他们一路过关斩将,最终击败幻境之主后来到这里。 按照常理,这里应该是最终的奖励关卡或存放奖励的地方。 既然是精灵遗迹,里面的奖励自然与精灵有关,也就是所谓的精灵遗物。 而伊露娅的过程,更像是走了一条支线或隐藏路径,用精灵族的自然魔法产生共鸣,先一步到达了隐藏区域。 这样看来倒也合理。 “但在那里,”伊露娅说,“我发现了一个隐藏的房间。”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在那里,我看到了宛如手术室一般的地方,看到了无数的手稿和实验记录……” 伊露娅用简短的话语描述了她在那里看到的记录有多么泯灭人性,抓捕同族进行实验,甚至诱骗自己的亲妹妹参与其中……以及最后癫狂的成果,和对所谓精灵福音痴迷的赞美。 “当我看到那些手稿上属于瑟兰迪尔的标识时,”伊露娅说,“我才将两者联系起来。” 她直视着莱恩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那个屠夫就是瑟兰迪尔!他一直没死,他把自己封在了那座遗迹里,继续着他那疯狂的研究!而精灵福音就是他疯狂构想中最核心、也最危险的一个!” “或许我该用另一个名字来称呼他。僭越者,恶魔,恶棍,疯子!他所做的一切,都是用同族的血肉和灵魂去完成的。他是带领精灵族步入黄金时代的人,但也是将精灵族推入深渊的、万劫不复的罪人。” 莱恩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脊椎窜起。 “等等,”莱恩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住另一个关键点,“伊露娅,你们精灵的历史记载里,或者瑟兰迪尔留下的东西里,有没有提到过龙族?不是我们现在所说的魔龙或亚龙,而是某种更古老、更强大,甚至可能是你们精灵族衰落元凶的存在?” “龙族?”伊露娅被这个问题问得愣了一下,皱起眉,暂时从激烈的情绪中抽离,“现在的魔龙?还是古代传说中的巨龙?记载很模糊,而且和僭越者的暴行,以及后来的魔族入侵混在一起,很难分辨……等等!” 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手指一动,一枚样式古朴的戒指在她指尖闪过微光。 光芒过后,一卷用某种暗金色丝线捆扎看起来异常古老甚至有些残破的羊皮纸卷轴出现在她手第9章古龙(打赏加更) 纸卷本身呈现出暗黄色,边缘有些破损,但保存得还算完整。 “这是我在遗迹里找到的,夹杂在那些实验记录和手稿里。”伊露娅小心翼翼地将卷轴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解开了丝线,“我当时只是粗略扫了一眼,看到了几个关于龙的古老精灵词汇,但上下文残缺,加上那些实验记录带来的冲击……我没来得及细看。我本来以为,这可能只是古代关于巨龙的普通传说或记录。” 卷轴被缓缓摊开。 上面是密密麻麻优美而繁复的古代精灵文字,有些地方被岁月侵蚀而变得模糊,但大部分依然清晰可辨。文字间还夹杂着一些象征性的图画和似乎是魔力流动轨迹的线条。 莱恩和伊露娅不约而同地凑近了些,两人的头几乎要碰到一起。 淡淡的清冷的气息从伊露娅身上传来,但此刻两人都无暇他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这份突然出现的《古龙记事残卷》上。 残卷的开篇,用加粗的字体写着一行字: “……于星陨之灾后,彼等自渊暗而来,非吾等所知之龙,其形无常,其质非物,噬法则,篡本源,乃万族之共敌,亦吾族衰亡之始……” 得益于瑟兰迪尔强行塞进莱恩脑海的庞杂知识,原本如同天书的古老精灵文字,在莱恩眼中渐渐有了意义,虽然理解起来还有点磕磕绊绊,像在读一本用陌生语法写成的艰深典籍。 伊露娅看得很快,纤细的手指随着目光在发黄的羊皮纸上轻轻移动。她的眉头越皱越紧,紫色的眼眸里惊疑和凝重的神色越来越浓。 “这上面说的龙,”她低声开口,“跟我们知道的任何龙族都不是一回事。” 伊露娅的指尖点向一幅看起来像是许多触手纠缠盘绕的抽象图案旁边的文字说明。 “噬法古龙,或记作渊暗之形。其形无常,宛如活化的长舌或巨触,柔韧万变。拥有可隐没的强健附肢,体覆非鳞,如法则残片或空间褶皱,魔法难侵。无智无巢,仅依循某种古老召唤,沿固定路径进行近乎永恒的、吞噬沿途魔力与法则本源的迁徙……乃吾族大敌之一。” 莱恩沉默地看着那些描述和简图。 这听起来更像是移动的天灾,以世界的根基为食。 “关键是这个。”伊露娅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头的寒意,又拿出几份明显是瑟兰迪尔笔迹的手稿,和古卷放在一起。 “看他的分析,他认为这种古龙是一种近乎完美,靠吞噬和转化外界能量与法则来维持存在的永恒动力炉。而他所谓的精灵福音……” 她抬起眼睛,紫色的眼眸直视着莱恩,眼神复杂。 “那根本不是我族的东西,莱恩。是他模仿这种古龙最基本的能量循环和存在方式,试图用魔法阵和生命躯体为材料,去复制它部分功能的疯狂造物。他是在尝试,把接受者,强行朝着这种怪物的方向改造。” 由此可得,那十二道法阵与其叫做精灵福音,不如叫古龙福音。 房间里一片死寂,若是按照手稿的记录,精灵的身体都未必能承受,人类之躯… “福音一旦开始铭刻,就无法停止。这东西会在你体内构筑一个高负荷运转的伪核心,不断用超量的魔力冲刷、强迫你的身体去适应、去变强,以便容纳更多,带着你的身体走向不可逆转的进化。这就像饮鸩止渴,你的身体在福音的催迫下,不断进化,对魔力的适应力,使用效率不断提高,但对魔力的需求也会越来越大。当现有的福音供给的魔力,跟不上这被强行拔高的需求时……” “魔力会失控、反噬,从内部将你摧毁。也就是说,你不仅被刻上了这东西,还必须不断去寻找、铭刻更多的福音,就像吸食禁药的瘾君子,来满足这身体越来越贪婪的胃口。否则,就是死路一条。” 沉默再次笼罩了房间,这次的沉默带着实质般的压力。 莱恩面无表情,只是眼神更加幽深了些,瞳孔深处似乎有微光快速闪过。 片刻,他开口:“如果只维持最开始的两枚,不再继续刻新的,大概能撑多久?” 伊露娅轻轻摇头。 “没有确切时间。他的记录大多基于精灵实验体,而且……大部分实验体在需要第三枚之前就因为各种原因死了。记载提到,如果是精灵的身体,在完全不剧烈消耗魔力、极其平稳的状态下,只维持最初两枚福音最多可能活十年。至于人类……” 她看向莱恩,眼中强装的冷静几乎要破碎,流露些许忧虑。 “人类的躯体更脆弱,对魔力的亲和力也远不如精灵,这个时间,恐怕会大大减少。五年,三年,甚至更短……都有可能。” “十年或者更短。” 莱恩低声重复了一遍,他沉默了几秒,像是在消化这个残酷的倒计时,然后抬眼看向伊露娅。 “我知道了。”他说道。 “莱恩!”伊露娅终于无法保持完全的平静,身体微微前倾,紫眸紧紧锁住他,“你知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不是受伤,不是中毒,是连我们精灵族最博学的先贤都解决不了、视作洪水猛兽的绝路!是悬在你头顶无法逆转的铡刀!可能几年之内,你就会因为魔力枯竭或者失控而…第10章我们 “伊露娅。”莱恩打断了她,他轻微地摇了摇头,“我知道。但恐慌和抱怨没有用。福音已经在我身体里了,这是事实。” 莱恩的目光转向窗外,帝都的天空正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建筑群尖顶之上。 “而且,瑟兰迪尔硬塞给我的那些知识碎片里,夹杂着不少零碎的信息残片。其中有一段用古代星象占卜术语混杂着预言诗体写的东西,提到了一个时间窗口。” “按照那些碎片的暗示,一场将席卷整个大陆的浩劫,其降临的时刻,可能就在八年之内。” 他的视线从阴郁的窗外收回,落在伊露娅脸上,清晰地看到了她紫眸中瞬间掠过的惊疑。 “就算没有这该死的福音诅咒,等到那种规模的战火燃遍大陆,我有多大机会活下去?死在战场上,或者因为魔力失控崩溃而死……结局,或许没太大区别。” “这不可能!”伊露娅下意识地反驳,精灵的长寿让她对预言这类虚无缥缈的东西抱有本能的警惕,尤其是出自瑟兰迪尔这个僭越者之口,“星象占卜?预言诗?那些东西模糊不清,可以有无数种解读!瑟兰迪尔自己就是个疯子,你怎么能确定这不是他混乱记忆里的臆想或者诱导?” “我没法确定。”莱恩平静地承认,“但星象坐标对应的天区位移,基于魔力潮汐周期和大陆地脉波动的推算模型,逻辑链条本身是自洽的。伊露娅,你比我更清楚历史。上上一个千年,魔族入侵,几乎将大陆拖入深渊。再往前,是精灵阿瓦隆的辉煌与突如其来的崩塌。这片大陆的和平,从来都只是两次巨大动荡之间脆弱的喘息。” “看看现在,帝国和北境兽人之间的摩擦不断,各大家族、皇室、教会暗流涌动,精灵的遗迹还在不断出土那些不该被翻出来的危险知识。表面的安宁下,裂缝早已存在。瑟兰迪尔的预言或许只是其中一种最糟糕的可能,但它指出的趋势,某种足以颠覆一切的巨大冲突正在迫近,我不认为这仅仅是疯子的呓语。” 伊露娅沉默了,她想反驳,想说大陆已经享受了近千年的相对和平,想说人类帝国正值鼎盛,想说那些预言不过是危言耸听。 但话到嘴边,却堵住了。 真正的浩劫,从来不是过家家式的边境冲突。 是文明层级的倾覆,是无数生灵的哭嚎,是像她这样的精灵王女不得不背井离乡、隐姓埋名潜入人类世界寻找渺茫希望的根源。 “八年……”她低声重复,声音有些干涩。对精灵而言,八年不过弹指一瞬,可如果预言为真,八年就是悬在头顶的利剑落下前,最后、也是最紧迫的准备时间。 “预言未必精准,但危机感是真的。”莱恩总结道,靠回椅背,“所以,伊露娅,无论这福音是诅咒还是别的什么,它现在是我手头唯一能抓住的、或许能在未来动荡中活下去的力量。我没得选。” “至少现在,”他的目光扫过矮几上古老卷宗和疯狂的手稿,眼神锐利起来,“我知道它是什么,知道它怎么运作,知道它有多危险。瑟兰迪尔留下的知识虽然又多又乱,但也指明了福音的构造原理、魔力怎么流转,甚至后续铭刻的一些失败经验和危险警告。” “以这些为基础,结合我现在的情况,如果要铭刻第三枚福音,我自己估计,大概有六成把握。至于第四枚,甚至更往后,现在想还太远。” “六成?!”伊露娅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一点,又立刻被她压下去,放在扶手上的手倏地握紧。 “这跟赌命有什么区别?就算这次成功了,也不过是把绝路往后挪了一点,前面是更深的悬崖!莱恩,这是你的命!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轻率地拿去赌?” “不没有别的选择了。”莱恩摇了摇头,“瑟兰迪尔的确是个疯子,但也是个不世出的天才。他留下的东西是毒药,或许也是唯一的解药。至少,他指出了噬法古龙这种存在,揭示了福音的源头。这总比我们什么都不知道干等着要强。”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伊露娅脸上。 “伊露娅,我需要你的帮助。你的知识,你对古代精灵文献的了解,对我至关重要。而我关于魔族入侵的预言,关于这些古龙,关于瑟兰迪尔和僭越者的真相……这些,恐怕也不是我们,或者精灵族能单独应对的。” “我们?”伊露娅捕捉到了这个词,紫眸中光芒微微闪动。 “对,我们。”莱恩肯定地说,“你告诉了我真相,分享了这些秘密。这件事,你我都已经无法置身事外了。而我,也需要你的知识和力量。” 伊露娅沉默了,她看着眼前的少年,得知自己身中如此无解的诅咒、生命进入残酷倒计时后,非但没有崩溃,反而在最短时间内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剖析绝境,寻找几乎不存在的缝隙,甚至开始规划如何利用这要命的东西。 这份在深渊边缘展现出的韧性,让她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 伊露娅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手,指尖仍有细微的颤抖。 慢慢地,她靠回沙发背,眼帘低垂,长长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阴影,遮住了眸中所有的情绪。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空气仿佛凝固了,又似乎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悄然流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眼帘,紫色的眼眸已经重新变回一片清冷的深潭。 “……我明白了。”伊露娅看着莱恩,一字一句地说,“我会帮你。但你得答应我,任何和福音有关的尝试,无论大小,都必须先让我知道,我们一起分析,绝对不能你一个人冒险。” 莱恩迎着她的目光,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 “好第11章魔力复苏计划 莱恩目前的身体状况,其实源于在遗迹中那次超越极限的魔力爆发。 当时,面对绝境,他毫无保留地榨取、并以远超身体负荷的方式,强行驱动了刚刚铭刻尚未与他完全融合的两枚福音核心法阵——那位于他双肩胛骨下方、如同两座精密而狂暴引擎的魔法构型。 那一瞬间爆发出的魔力洪流,威力惊人,却也如同最猛烈的催化剂,在极短时间内,几乎将他体内储存的魔力、乃至身体本身的潜力与生命力,都彻底点燃、消耗殆尽。 这导致了一个危险的后遗症,魔力彻底枯竭,身体陷入了极度的魔力饥渴状态。 而那两枚福音法阵,在经历了过载输出后,也因缺乏持续的魔力燃料和引导,变得如同卡壳的精密机械,运转迟滞,甚至隐隐有陷入休眠、难以再次启动的趋势。 这便是莱恩此刻感觉不到体内魔力流动、身体虚弱如同被掏空的根本原因。 好在,瑟兰迪尔那老棒子强行灌输进他脑海的庞杂知识,虽然包含了许多疯狂理论和危险警告,但也系统地阐述了福音的原理、构造、魔力流转路径,以及……启动、引导、乃至修复受损或停滞法阵的方法。 那个疯狂的贤者似乎考虑到了继承者可能面临的各种状况,或者说,他乐于见到实验体在各种极端条件下测试他造物的极限,所以毫无保留的传授了自己所有的知识,虽然莱恩不知道这人到底有什么目的,但目前从他得到的知识体系来看真的就像是急于找到一个传人将自己伟大的研究继续发展下去,即是是在传人身上埋一颗随时会爆炸的定时炸弹。 这样一想,瑟兰迪尔当时忽悠莱恩的话真没说错。 心性极佳,自然亲和力强,与精灵族有神秘的牵绊,并且魔力天赋极高。 抛开别的不谈,就单是在这样的人身上安一个必死的诅咒,他也绝对不会放弃躺平迎来自己的死亡,而是会穷尽一切方法去找到遏制诅咒的方法,所以说将自己的知识和传承。当做定时炸弹一样的安在这人身上,你要是能自己折腾出活命的方法算你厉害,他的研究也传承下来了,折腾不了大不了就当他这个东西失传了,反正本来也差不多。 该死的老梆子,如果下次还能见到他莱恩真心觉得自己得给他一拳。 但他不得不承认,尽管被瑟兰迪尔以半是欺骗、半是诱导的方式,在绝境中强行绑上了这辆疯狂的、不知驶向何方的战车,但对方提供的知识燃料本身,确实是真实且极其宝贵的。 这就像得到了一本详细记载了某种致命武器所有结构、原理、甚至维修手册的书籍,虽然这武器就绑在自己身上,并且会不断消耗使用者的生命,但至少,使用者知道了该如何让它运转,甚至在某种程度上,如何暂时“保养”它,延缓它反噬的速度。 对于瑟兰迪尔的欺骗,莱恩内心并无太多苦主的怨恨——至少,怨恨的情绪在他的思考模式中占比很低。 当时的情景,接受是在之后险中求生的唯一机会,拒绝则大概率当场殒命。 瑟兰迪尔描绘的精灵族的希望、对抗灾难的力量或许只是诱饵,但莱恩自己,也确实是抱着哪怕饮鸩止渴、也要获得短期内足够自保甚至反击力量的心态,接下了这份馈赠。 至于代价…… 正如他对伊露娅所说,数年之后魔族入侵的浩劫若真降临,没有力量的他同样是死路一条。 两害相权,他选择了这条至少能让自己握有一些主动权的、更危险的路。 现在,不过是更清晰地认识到了这代价的残酷程度而已。 分析清楚自身状况后,莱恩立刻想到了解决问题的关键,以及现成的、最合适的资源。 贤者之石碎片,那两枚蕴含着无比精纯魔力和强大精神力的结晶。 魔力是驱动福音引擎的燃料,而精神力,则是引导、控制魔力流转,尤其是引导如此庞大精纯能量安全进入并唤醒处于半停滞状态法阵的关键媒介。 越是强大的魔法师,精神力往往也越强,因为那是沟通、驾驭外界魔力的桥梁。 而贤者之石碎片,恰好两者兼备。 引导者——他自己目前魔力枯竭,精神力虽然尚存,但要独立引导贤者之石的能量安全注入自身,风险极高。 他需要一个魔力操控精细、精神力强大、并且他能信任的人。 眼前,就有一个近乎完美的人选,伊露娅。 精灵天生对魔力和精神力量拥有极高的亲和力与掌控力,作为精灵王女,伊露娅在这方面的造诣毋庸置疑。 更重要的是信任,两人在遗迹中互相救助,伊露娅在他坠落后没有独自离开,反而冒险返回救援,后来也没有觊觎天青之岚,甚至在刚刚,她毫无保留地分享了自己所知的僭越者和福音的情报。 这些,都让莱恩在极短的时间内,建立起了对她相当程度的信任。 这信任或许还不算根深蒂固,但在目前,足够他将自己的安危托付一部分给她。 …… “所以,你的计划是,用那两枚贤者之石碎片,作为强效的启动能源和引导媒介,由我协助,引导其中的力量注入你体内,重新激活那两枚因为魔力枯竭而陷入迟滞的福音法阵?” 听完莱恩简明扼要的分析和请求,伊露娅微微蹙眉,紫色眼眸中光芒流转,快速思考着这个方案的可行性与风险。 “没错。”莱恩点头,他的语气依旧平稳,但眼神认真,“这是基于我目前状况和现有资源,最直接、也看起来成功率最高的方法。我脑中有瑟兰迪尔留下的引导法阵和能量回路的具体图样,能最大程度减少风险。我需要你精确控制贤者之石碎片的能量输出,并在我引导魔力进入法阵核心时,提供额外的精神稳定和微调,防止能量暴走第12章在浴室做坏事(打赏加更) 伊露娅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桌面。 她在权衡。 莱恩的分析逻辑清晰,方案听起来可行,但涉及到如此精纯庞大的能量直接注入一个刚刚遭受重创、还带着福音这种危险构型的身体,风险依然巨大。 一个不慎,能量失控,法阵倒转,莱恩可能瞬间被炸得灰飞烟灭,或者被狂暴的魔力撕碎经脉。 “风险很高。”她声音清冷,但目光直视着莱恩,“即便有瑟兰迪尔的引导图,贤者之石的能量层级也远超常规,你的身体现在很脆弱。成功的把握,你有几成估算?” “七成。”莱恩给出了一个数字,比刚才预估的六成还要高一点,这并非盲目自信,“前提是你的操控足够精确。如果失败,最坏的情况是能量暴走,我可能会死,贤者之石也可能损毁。但若不尝试,随着时间推移,我的身体会因持续的魔力饥渴而逐渐衰弱,那两枚法阵也可能彻底沉寂或发生不可预知的变化,到时候局面可能更糟。”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需要尽快恢复力量,哪怕只是部分。无论是应对可能的意外,还是为寻找下一枚福音的信息做准备,力量都是必须的。” 伊露娅又沉默了几秒,最终,她轻轻吐出一口气,点了点头:“我明白了。我会帮你。但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选择合适的地点,布置一些稳定和防护性的法阵,哪怕只是最基础的。” “地点我想好了。”莱恩站起身,“我卧室连接的私人浴室。那里空间足够大,地面是光滑的防水石材,便于刻画临时法阵,而且有大量流动的活水,如果发生意外,可以利用水元素进行一定程度的压制和缓冲。” 伊露娅略一思索,也认可了这个地点:“可以。需要一些基础材料,主要是纯净的导魔粉尘、稳定的能量结晶,以及……” 她报出几样并不算罕见、但品质要求较高的魔法材料。 莱恩记下配方,转身走向门口,拉开厚重的雕花木门。走廊里铺着厚实的地毯,壁灯投下温暖却界限分明的光晕。他对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尽头方向提高了些声音: “来人。”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一名身穿深色标准仆役制服的仆从便从走廊拐角的阴影处悄无声息地快步走来,在莱恩面前三步外站定,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老爷,您吩咐。” 莱恩目光平淡地扫过这名中年女仆。 皇帝赏赐的这栋上城区宅邸,连同里面的仆役,都是打包赠送的配套。 这些人毫无疑问受过最专业的训练,举止规范,眼力出众,懂得沉默是金。 同样毫无疑问的是,他们之中,必然有不止一双眼睛,属于这座帝都真正的主人,或者那位心思深沉的皇女殿下。 不过,莱恩并不在意。 至少在明面上,他们是他的仆人,听话,好用,能让他这个新晋的英雄迅速融入帝都贵族的生活节奏。 有些事,与其费心去防备无孔不入的窥视,不如一开始就摆在他们看得见的地方。 至于看不见的……他自有办法。况且,目前阶段,让某些人看到一些他们预期之内、符合逻辑的行为,比如闭门研究、与皇女派系的人接触,反而是必要的安心丸。 “去准备这些材料,品质要最好的,尽快送到我的私人浴室。”莱恩递过一张早已写好的羊皮纸清单,“另外,准备一下浴室,水温调好,我可能会待得比较晚,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打扰。” “是,老爷。材料会立刻安排去采买,保证是最好的品质。浴室也会立刻进行整理和准备,确保您和……伊莉丝小姐能舒适使用。”中年女仆恭敬地双手接过清单,快速而专业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字迹——多是些常见的魔法草药、矿物粉末和基础炼金材料,虽有几样略偏门,但也不算稀奇。 她面色如常地应下,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澜。 然而,在莱恩微微颔首,转身走回房间并关上房门之后,她捧着清单,转身走向楼梯时,脚下那训练有素的、几乎无声的步伐顿了一顿。 那张如同戴了标准微笑面具的脸上,虽然依旧没什么表情,眼底深处极力压制却仍险些破功的古怪神色飞快掠过,又被迅速埋入职业性的恭顺之下。 无数在仆役间流传的、关于贵族们各种风雅)逸闻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入她的脑海。她赶紧眼观鼻,鼻观心,在心里默念了十遍《皇家仆役行为守则》第一条:主人的事,不看,不听,不想,不问。 她是受过最严格专业训练的仆人,知道什么该记住,什么该立刻忘掉,什么该烂在肚子里。 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只剩下绝对的恭顺与高效。 加快脚步,她几乎是飘也似地迅速下楼,去执行新主人的命令了。 …… 晚餐是在略显沉默的气氛中度过的。 莱恩胃口一般,只是吃了些易消化的食物,伊露娅则只是象征性地用了一些水果。 两人都清楚接下来要面对的是什么,心照不宣地保存着体力和精神。 夜幕降临时,所需的材料已经备齐,被整齐地放在浴室门口的一个小推车上。 偌大的宅邸似乎也陷入了夜晚的宁静,仆人们都知趣地远离了主人居住的区域。 莱恩的私人浴室,与其说是浴室,不如说是一个功能齐全的豪华水疗间。 房间非常宽敞,足有七八十平米,挑高也很高,让人丝毫不觉得压抑。 地面和墙壁都铺着光滑的乳白色大理石瓷砖,拼接严密,光可鉴人。 房间中央,是一个下沉式的巨大圆形浴池,由同样质地的白色大理石砌成,边缘打磨得圆润光滑。 浴池足够容纳数人同时浸泡,此刻池中是空的,但池底和池壁连接着精致的黄铜水管和阀门,可以引入温度适宜的活水。 房间的一角,设有独立的淋浴区,用磨砂玻璃做了半隔断。 另一侧则是一个小巧的休息区,放着两张铺着软垫的躺椅和一张矮第13章不能失控 此刻,浴池被放空了水,池底和周围干燥的大理石地面上,已经被莱恩和伊露亚用特制的导魔粉尘,精心刻画上了一个复杂而规整的复合魔法阵。 法阵的核心是两个嵌套的圆形,分别对应莱恩双肩下方的福音核心位置,周围延伸出无数细密的线条和符文,连接着放置在两处的贤者之石碎片,以及一些用于稳定能量、防止外泄的辅助节点。 整个法阵在浴室柔和的魔法灯照耀下,散发着微弱稳定的蓝色荧光。 “准备好了吗?”伊露娅站在法阵外缘的一个特定节点上,她已经换了一身方便活动的、质地柔软的浅色便服,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神情专注而冷静。 她的指尖,有细微的魔力荧光在流转,与地面上的法阵隐隐呼应。 莱恩已经走入法阵核心,在其中一个圆形中心盘膝坐下。 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黑色短衫,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臂。 他闭目凝神片刻,再次在脑中确认了一遍能量引导的每一个步骤和瑟兰迪尔留下的警示,然后睁开眼,看向伊露娅,点了点头。 “开始吧。”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浴室里显得异常清晰和平静。 伊露娅深吸一口气,紫眸中光芒流转,双手抬起,十指如兰花般绽放,开始以精灵族优雅而精准的方式,引导自身的魔力,注入脚下的法阵节点,并小心翼翼地与那两枚贤者之石碎片建立连接。 淡金色的光芒,从贤者之石碎片上缓缓亮起。 庞大的、精纯无比的魔力,混合着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开始被缓缓抽离,沿着法阵预设的轨迹,如同两道温和却势不可挡的涓涓细流,涌向法阵中央的莱恩。 浴室内,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魔法阵运转时低沉的嗡鸣,以及伊露娅愈发急促而专注的呼吸声。 剥离贤者之石碎片外层杂质的过程,远比预想的更加艰难和危险。 这两枚碎片,一红一绿,虽然蕴含着磅礴的精纯能量,但其来源——遗迹中那两个形态扭曲、力量诡异的怪物,本身就不干净。 莱恩现在几乎可以肯定,那两个怪物,包括最早在森林中遭遇的、行动迅捷如鬼魅的魔物,都是瑟兰迪尔千年实验的遗物或副产品。 它们体内很可能被强行铭刻了不同种类、甚至不同顺序组合的简化福音法阵,并且极有可能被注入了源自噬法古龙经过处理的异种血脉或力量特质。 这导致碎片内部,除了最核心的魔力与精神力结晶外,还缠绕、沉淀着大量驳杂、混乱甚至带有侵蚀性的能量残渣和血脉烙印——那是属于失败实验体的污染。 瑟兰迪尔的知识里包含了如何提纯、利用贤者之石的方法,但那是基于理想状态下的贤者之石。 眼前这两枚碎片,明显不在理想范畴。 伊露娅站在法阵的特定节点上,双目紧闭,绝美的容颜此刻布满细密的汗珠,顺着她光洁的脸颊滑落。 她背后,原本伪装成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飘舞起来,颜色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伪装,显露出精灵王族标志性宛如月华流泻般的纯净银白。 那对小巧的人类耳朵也微微拉长,变尖,恢复了精灵特有的优雅轮廓。 此刻的她,毫无保留地展露着精灵真身,调动着源自古老血脉的精纯魔力与浩瀚精神力。 她的十指如同穿花蝴蝶,又似星辰轨迹,快速而精准地结出一个又一个繁复玄奥的精灵手印。 每一个手印完成,都有一道淡银色、带着星辰般光点的魔力丝线从她指尖射出,精准地没入地面法阵的对应节点。 整个复合魔法阵的光芒随之明灭闪烁,如同精密运转的能量熔炉和过滤器。 法阵的力量首先作用在那两枚悬浮的贤者之石碎片上。 肉眼可见的,碎片表面开始剥落出丝丝缕缕暗红色的、墨绿色的、甚至带着不祥紫黑色的雾气状能量,这些杂质一接触到法阵预设的净化符文,便发出令人牙酸的滋滋声响,被湮灭、净化。 但碎片内部似乎存在着某种顽固的内核,抵抗着净化,并不断释放出新的杂质。 伊露娅的眉头越蹙越紧,银白色的睫毛微微颤动。 她能感觉到碎片内部那股顽固的疯狂意志。 这不仅仅是能量杂质,更掺杂了某些扭曲生命体的精神烙印,剥离的难度远超预期,对她精神力和魔力操控的精密度要求也达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伊露娅的额发已经被汗水浸透,紧贴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结印的速度丝毫未减,但指尖的微光已经开始出现细微的、不稳定的波动。 就在她感觉快要达到极限时—— “咔…咔嚓…” 两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琉璃碎裂的声响传来。 悬浮在法阵上方的两枚贤者之石碎片,其最外层那顽固的、混杂着异种血脉烙印的外壳,终于在伊露娅持续而精准的魔力碾压与法阵净化之力的双重作用下,出现了裂痕,继而彻底崩解、汽化! 失去了这层束缚,碎片内部那压缩到极致的、精纯无比又浩瀚磅礴的魔力与精神力,如同被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爆发! “轰——!!” 并非真实的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能量冲击波,以碎片为中心,骤然扩散开来!整个浴室的空气瞬间变得粘稠无比,无形的压力让坚硬的大理石地面都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出现了细微的裂纹。 墙壁上的魔法灯剧烈闪烁,忽明忽暗。浴池边缘,伊露娅刚刚刻画下用于稳定和防护的法阵符文,光芒狂闪,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崩溃。 伊露娅闷哼一声,娇躯剧震,嘴角甚至渗出了一丝殷红的血线。 仅仅是被这股爆发的气势波及,就让她气血翻腾,体内魔力运转都为之一滞。 她心中骇然,这两枚不过拳头大小的碎片,内部蕴含的能量若是完全不加约束地释放出来,足以将这座宅邸,乃至周围大片街区,从地图上彻底抹去! 其能量层级之高,远超她最初的预第14章鳞片 “不能失控!”伊露娅紫眸中闪过决绝的光芒,银牙紧咬,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魔力滞涩感。 她双手印诀再变,速度比之前更快,几乎化作了两团银白色的幻影。 伊露娅周身爆发出更加璀璨宛如实质的星光,化作无数纤细却坚韧无比的银色丝线,如同最灵巧的织女,又如同最严厉的囚笼,死死地缠绕、束缚、压缩着两团即将暴走的能量核心! “凝!引!” 伊露娅清叱一声,声音颤抖,却异常坚定。 在她不计代价的全力操控下,两团足以毁灭一切的能量洪流,被强行压缩,化作了两道仅有手指粗细的能量流,一道赤红如熔岩,一道翠绿如生命精华。 它们沿着地面法阵预设被加固了数倍的引导轨迹,如同两道被驯服的狂龙冲向盘坐在法阵中央的莱恩! 第二步,引导能量入体,开始! 当两股被压缩到极致的精纯能量接触到皮肤、试图钻入体内的瞬间,莱恩浑身猛地一颤,闷哼出声! 疼! 难以想象的剧痛! 这不同于刀剑加身的锐痛,而是从内到外仿佛每一个细胞都被强行撑开又重组的钝痛和撕裂感。 他的身体,此刻魔力枯竭,经脉空空如也,就像一片久旱皲裂、失去所有防护的土地,突然迎来了两道狂暴无比、却又蕴含着无尽生机的滔天洪水! 魔力本身就带有强烈的属性和印记,即使是提纯后的贤者之石能量,对莱恩这具尚未完全适应属于另一个主人的身体而言,也是彻头彻尾的外来者。 强烈的排异反应瞬间爆发! 莱恩感觉自己的经脉、血管、肌肉、骨骼,都在被这两股能量粗暴地冲刷、拓张、甚至撕扯! 皮肤下鼓起一道道狰狞游走的能量凸起,仿佛有活物在他体内横冲直撞。 他咬紧牙关,额头上、脖子上青筋暴起,嘴角无法控制地溢出了一缕鲜血,但他硬是没发出一声惨叫。 莱恩将全部意志力都集中在瑟兰迪尔知识中记载的引导路线上,试图用自己的精神力作为最后的舵手,驾驭这两头冲入体内的狂暴能量狂龙,将它们引向那两处如同干涸深潭般沉寂的福音法阵核心。 能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痛苦如同潮水般一波波袭来。 就在莱恩感觉自己的意识都快被剧痛淹没,引导变得异常艰难时—— 异变陡生! 他紧闭的双目骤然睁开!眼瞳深处燃起了两簇耀眼无比仿佛熔融黄金般的赤金色火焰! 这光芒如此炽烈,甚至穿透了眼皮的遮挡,在昏暗的浴室中亮起两盏小小的金色明灯! 一股难以言喻的、古老、苍茫、无尽威严与暴戾的气息,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苏醒,以莱恩为中心,轰然扩散! “什么?!”正在全力维持能量引导、已是强弩之末的伊露娅首当其冲,娇躯再次剧震,又是一口鲜血喷出,染红了她胸前的衣襟。 她骇然地看着莱恩赤金色的眼瞳,感觉自己的魔力运转前所未有的滞涩,源自生命层次难以言喻的威压笼罩下来,让她几乎喘不过气,体内的精灵血脉都在隐隐战栗! 更让她震惊的是,两道原本在她勉力控制下、虽然狂暴但还算沿着预定轨迹前进的能量流,在感受到莱恩眼中赤金光芒的瞬间,仿佛遇到了天敌一般,猛地一滞,竟然流露出了……畏惧的情绪? 然后,它们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慑、驱赶,更加疯狂、却也更顺从地朝着莱恩体内福音法阵的核心位置冲去! 是莱恩双肩胛骨下方,两枚沉寂卡壳的福音法阵,在感应到莱恩眼中赤金色光芒的瞬间,自行被激活了! 它们不再是被动等待能量注入的干涸深潭,而是化作了两个疯狂旋转、散发出恐怖吸力的黑暗漩涡! “吼——!!” 隐约间,似乎有两声低沉、非人、充满了贪婪与暴虐的咆哮,从莱恩体内那两个漩涡中传出! 两道被伊露娅费尽心力压缩引导的能量流,几乎毫无抵抗之力,如同百川归海,被两枚苏醒的福音法阵形成的漩涡,以鲸吞之势,疯狂地吸纳进去! 甚至不再需要莱恩自身精神力的过多引导,也不再需要伊露娅外部的精细操控。 庞大的、精纯的魔力与精神力,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地注入那两个引擎之中。 莱恩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收缩,皮肤表面,一道道复杂、神秘、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金色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浮现! 这些纹路像是天生烙印在血脉深处的图腾,蜿蜒交错,隐约构成类似扭曲枝干、或是某种奇异鳞片的图案,散发着淡淡的、与莱恩眼中赤金色光芒同源的威压。 “呃啊啊啊——!” 莱恩终于忍不住发出了低吼,体内力量疯狂暴涨带来几乎要将他撑爆! 他能感觉到,两枚福音法阵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效率运转,疯狂转化、吸收着贤者之石的能量,反哺、冲刷、改造着他的躯体。 每一个细胞都在欢呼,又在哀鸣,力量在飞速提升,痛苦也达到了新的巅峰。 就在这能量灌注达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 莱恩胸口正中的位置,皮肤之下,一点漆黑的光芒骤然亮起! 那光芒深邃、幽暗,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 紧接着,一块约莫拇指指甲盖大小、六边形质地宛如最上等墨玉的奇异鳞片,缓缓从他皮肉之下浮了出来,镶嵌在了他的胸口皮肤上! 鳞片边缘,隐约有细密的、与莱恩眼中光芒同色的赤金纹路流转,散发出一种冰冷、坚硬、又带着无尽吞噬欲望的诡异气第15章吞噬(打赏加更) 这块漆黑鳞片出现的瞬间,莱恩体内那狂暴奔流的能量,似乎找到了一个额外的宣泄口和储存点,疯狂涌入的势头微微一滞,变得稍微温顺了一些。 他体表蔓延的金色纹路也渐渐稳定下来,不再剧烈闪烁。 “噗通”一声,力竭的伊露娅再也支撑不住,软倒在地,靠着浴池冰冷的边缘,大口喘息着,紫眸惊疑不定地望着法阵中央,被金色纹路覆盖、胸口镶嵌着诡异黑鳞、眼中赤金光芒尚未完全褪去的莱恩。 赤金色的眼眸。 伊露娅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睛——不,她见过。 在那些描绘噬法古龙吞食星辰的恐怖图景中,那些扭曲巨兽的瞳孔,就是这样的颜色。 在遗迹中最后的莱恩,眼睛亦是如此颜色。 如熔融的黄金,燃烧的太阳,却又冰冷得如同万古寒铁。 那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瞬间,伊露娅全身的汗毛都倒竖起来。 不是恐惧,而是更深层的、源于血脉本能的东西——就像羚羊见到狮群,兔子撞上苍鹰。 她的身体在她意识反应过来之前,已经做出了反应。 “退!” 她猛地向后跃开两步,脚下银光闪烁,一层层淡银色的防护魔法如同应激绽放的花瓣,瞬间在她周身叠起七层。 同时,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抬起手,一道尖锐的、足以洞穿铁甲的风锥术从她指尖迸射而出,直刺向莱恩的胸口! 不! 伊露娅在释放魔法的瞬间就后悔了,身体本能下意识自我防护之后,她才意识到现在的情况。 莱恩刚完成仪式,状态未明,这若是伤到他…… 可她来不及收回。 那道凝聚了她下意识三成魔力的风锥,撕裂空气,发出刺耳的尖啸,直射向浴池中央那个赤身裸体、体表流淌着金色纹路的青年。 然后,她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风锥在距离莱恩胸口约三尺时,骤然减速,仿佛撞入了无形的泥沼。在伊露娅震惊的注视下,莱恩胸口那枚漆黑的、边缘流转着赤金纹路的六边形鳞片,微微一亮。 没有声音,没有爆炸。 那道足以洞穿铁甲的风系魔法,就像一滴墨水滴入无垠的大海,又像一缕青烟飘进深不见底的洞穴。 它被吃掉了,彻彻底底,无声无息,连一丝魔力涟漪都没有激起,就消失在那片不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鳞片之前。 那鳞片甚至没有变得更亮,仿佛刚才吞噬的不是一道足以杀人的魔法,而是一缕无关紧要的微风。 伊露娅僵在原地,紫色的眼眸瞪大,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她的喉咙有些发干,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个画面,将一滴浓稠的红色颜料,滴入一池纯净的、不断自我净化的活水。 不,不对,是颜料自己跳进了池水,然后被瞬间分解、同化、消失无踪。 这……这怎么可能? 即便只是随手一击,那也是货真价实的攻击魔法!就这么……被“吃”掉了? 就在她心神剧震,猛猛盯着莱恩胸口那块鳞片看的瞬间,另一件被忽略的事猛地撞入她的意识。 这个男人现在是赤裸的。 刚才的仪式,能量冲击太过狂暴,莱恩身上原本就因之前战斗而破损的衣物,在刚才那股力量爆发的瞬间,就已彻底化为飞灰。 此刻,他盘坐在浴池中央,水汽氤氲,银白色的湿发贴在颈侧,水滴顺着精悍的肌肉线条滑落。 那些肌肉并非夸张的贲张,而是如同最优秀的猎豹,每一寸都蕴藏着流畅而内敛的力量感。 皮肤比之前似乎更白了,是那种如打磨后的象牙般的冷白色,此刻还泛着健康红晕。 而就在这皮肤之下,隐隐有极其淡薄透明的金色纹路微微流转,如同活物,又像是某种古老图腾的烙印,勾勒出雕塑般完美的躯体轮廓。 那画面,充满了如神造物般的力量美感。 伊露娅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流畅的腰腹线条、宽阔的胸膛、以及线条分明的手臂上多停留了一瞬,下意识向下,然后,她才猛地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呀——!” 一声短促不似她能发出的惊呼,从她喉间溢出。 精灵王女那张素来清冷如月的脸上,瞬间染上了一层比晚霞还要艳丽的红晕。 她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身,双手死死捂住眼睛,尖尖的耳朵几乎红得滴血。 “你、你……衣服!快穿上!” 背后传来莱恩似乎也带着一丝尴尬的低咳,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 伊露娅紧紧闭着眼,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残留着刚才那惊鸿一瞥的画面,流畅的肌肉线条,皮肤下若隐若现的金色纹路,胸口那块诡异、漆黑、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鳞片,还有那惊鸿一瞥的…… 不,不能想这个。她用力甩头,试图把那些画面甩出去,可脸颊的热度却怎么也降不下来。 “好了。” 片刻后,莱恩低沉的声音响起,听起来已经恢复了平时的冷静。 伊露娅这才小心翼翼地从指缝间偷看,确认莱恩已经穿上了一身简单的深色常服,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一颗,将脖颈以下遮得严严实实,这才松了口气,放下手转过身。 但脸上那抹红晕尚未完全褪去,混杂着失血后的苍白,让她看起来少了几分平日里的疏离清冷,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生动与狼狈。 莱恩的眼睛也已经恢复了正常的灰蓝色,只是瞳孔边缘那一圈极淡的金色光环,似乎比之前更明显了一些。 他看起来……状态不错。 不,不止不错。 伊露娅能感觉到,他站在那里,明明没有刻意散发任何气势,却给人一种沉静如渊、内里蕴含着难以想象力量的感觉。 之前那种魔力枯竭的虚弱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内敛蓄势待发的精悍。 “你……感觉怎么样?”伊露娅强迫自己忽略脸上的热度。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他抬起自己的手,修长、洁净的手指在浴室昏黄的魔法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 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似乎在感受着什么。 …… 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催更。 新的一月,新的一卷,有读者问玄武门对掏是什么时候,是下一卷的主要剧情,本卷应该算间章卷,负责过渡一些剧情,而且小女仆也快要出场了,这次出场可能和之前很不一样哦。 以及,目前所需打赏加更共十五章,这里再立一个新的加更悬赏,每天追更数超过一千加更一章,一千五加更两章,看看大家能榨出来作者多少存稿。 感谢您的阅第16章恢复了但没完全恢复 “恢复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但也没完全恢复。” “什么意思?”伊露娅心中一紧,难道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仪式,最终还是失败了? 莱恩没有解释,只是抬起另一只手,掌心向上。 一团拳头大小、橘红色的火球,悄无声息地在他掌心上方凝聚出来。 这是最基础、最普通的零环戏法光亮术的火球变种,任何一个稍有魔法资质的学徒都能施展。 伊露娅疑惑地看着他,不明白这能说明什么。 然后,莱恩五指轻轻一握。 那团稳定的、燃烧着的火球,就在他掌心之中,如同被橡皮擦去的铅笔画痕迹,无声无息地消失了。 没有爆炸,没有逸散的火星,甚至没有魔力波动的残留,就这么……没了。 伊露娅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绝不是正常的魔法消散方式。 魔力是能量,是客观存在,它需要时间逸散,或者被引导、转化、抵消。 像这样凭空删除,简直闻所未闻。 莱恩放下手,平静地看向她,然后抬手,解开了常服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稍稍扯开衣领,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皮肤,以及那块镶嵌在胸上方的、漆黑如玉的鳞片。 伊露娅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被露出的锁骨和胸肌的轮廓吸引过去,脸上刚退下去一点的热度又有点回升,但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鳞片上。 “可能是因为这个。”莱恩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片冰冷的鳞片,眉头微蹙,“仪式结束后,我体内的魔力流转……变得很慢,或者说,很沉。不像以前那样可以随心所欲地驱动、释放。它们好像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或者说,被消化得更彻底了。” 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而且,刚才你的魔法,还有我自己的魔法,似乎只要靠近我身体一定范围,就会被这块鳞片吸收。能感觉到,那点微弱的魔力,被它吃掉了。” 伊露娅沉默地看着那块鳞片,又看了看莱恩恢复如常、但隐约感觉更加深邃的眼眸。两人都没有说话,但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凝重。 瑟兰迪尔的手稿残页,那些描绘噬法古龙的文字与简陋却令人不寒而栗的图画,再次浮现在他们脑海。 “看来,”伊露娅的声音干涩,“瑟兰迪尔的福音,确实在将你……朝那个方向改造。” 不是精灵福音,是古龙福音。 模仿那吞噬万法之龙的、危险而禁忌的道路。 莱恩没有说话,只是默默扣好了衣领的扣子,将那枚象征着非人异变的鳞片重新遮盖在布料之下。 他的表情平静,但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翻涌着伊露娅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短暂的沉默后,莱恩的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浴室。 地面上,复杂法阵的线条因为能量过载而多处焦黑断裂,伊露娅吐出的鲜血在地砖上晕开暗红的痕迹,他自己之前因能量冲刷而排出的、黏腻发黑的体内杂质也凝结在法阵中央,散发着不太好闻的气味。 伊露娅靠坐在浴池边,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浮,显然刚才的仪式对她消耗极大。 莱恩抬起手,双手在胸前合拢,快速结出一个复杂但并不冗长的法印,口中低声吟唱出短促而清晰的音节。 空气中浓郁的水元素迅速响应、汇聚。 浴室上空,一个直径足有两米的巨大水球凭空凝聚,晶莹剔透,微微旋转。莱恩手指向下一引。 哗啦——! 温和却有力的水流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精准地冲刷过地面上的血污、焦痕、以及那些污秽的杂质。 水流所过之处,污渍被迅速卷走,地面重新变得光洁。 莱恩手指再动,水流汇聚,裹挟着所有脏污,涌向浴室角落的排水口,消失不见。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对魔力的操控精妙而稳定,完全看不出任何滞涩。 只是施展这样一个中阶的清洁与水流控制复合魔法,莱恩的呼吸甚至没有乱上一分。 伊露娅默默看着。莱恩对魔力的掌控力,显然恢复了,甚至远超从前。只是那魔力的性质…… 做完这一切,莱恩走到浴池边缘,伸手在某个隐蔽的符文上按了一下。 温热的带着淡淡清香的泉水从池壁四周的兽首雕塑口中缓缓流出,很快注满了半个浴池,蒸腾起白色的水雾。 “辛苦了。”莱恩转过身,看向依旧坐在地上的伊露娅。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伊露娅能听出里面一丝真诚的意味。“你先在这里休息一下,处理下伤势。我去楼下的客房浴室。”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需要衣服的话,我让仆人准备,放在门口。” 伊露娅抬起头,看着莱恩。银发青年站在水雾氤氲的浴室中,常服整齐,银发还带着湿意,神色已经恢复了惯有的沉静,只有瞳孔边缘那一圈淡金色,和胸口衣料下隐约的凸起轮廓,提醒着刚才发生的一切并非幻觉。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问那块鳞片到底怎么回事,想问他身体里那股令人心悸的气息是否收敛了,想问他接下来打算怎么办,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个轻轻的点头。 “嗯。” 莱恩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转身走向浴室门,解除了门口之前布下的隔音与防护结界,推门走了出去。 门外似乎有仆从低声询问,莱恩简短的吩咐声传来:“准备两份清淡的餐食,还有一套……嗯,女式常服,送到主浴室门口。另外,准备热水,我要用楼下客房的浴室。” “是,老爷。”仆从恭敬应下,脚步匆匆离去。 莱恩的脚步声也渐渐远去,下了楼。 浴室里只剩下伊露娅一个人,还有渐渐弥漫开的温热湿气,以及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能量冲刷后的淡淡焦糊味和血腥气。 她靠在冰冷的浴池边缘,缓缓舒出一口长气,紧绷的身体终于彻底放松下来,随之而来的是一阵阵剧烈的疲惫和虚弱第17章真是个……麻烦的家伙 她检查了一下自己体内的情况,魔力几乎见底,精神力也消耗大半,经脉因为过度压榨而隐隐作痛,内腑似乎也受了些震荡。 但比起身体的疲惫,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刚才莱恩身上发生的一切。 那双赤金色的眼睛……那吞噬魔法的漆黑鳞片……那皮肤下流淌的、古老而威严的金色纹路…… “噬法古龙……”伊露娅低声呢喃,紫色的眼眸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 她脱下早已被汗水和血渍浸透、又沾满了灰尘污迹的破烂衣裙,将自己沉入温热的泉水之中。温暖的水流包裹住疲惫冰冷的身体,让她忍不住发出一声舒服的叹息。 热水氤氲,蒸汽模糊了视线。伊露娅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再次浮现出莱恩胸口那片漆黑的鳞片,以及它无声无息吞噬掉自己风锥术的那一幕。 那到底是什么? 瑟兰迪尔的手稿中,关于“古龙福音”接受者最终形态的描述语焉不详,只有只言片语和令人不安的警告。 但吞噬魔力、法则否定、生命形态升格这些看起来就很变态的词汇组合在一起,指向的绝不是什么美好的未来。 而莱恩……他明明知道这些,却依旧选择了这条路。 不,或许不是选择,而是从他在遗迹中接受启迪之印的那一刻起,这条路就已经铺在了他的脚下,无法回头。 “真是个……麻烦的家伙。”伊露娅将半张脸埋进水里,吐出几个气泡,声音含糊不清。 不知是在说莱恩,还是在说自己此刻纷乱复杂的心绪。 楼下,客房浴室。 莱恩站在宽大的镜子前,凝视着镜中的自己。 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发梢还在滴水。 皮肤确实比之前更白了,仿佛上好的东方瓷器。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灰蓝色的瞳孔边缘,那一圈淡金色的光环,在浴室明亮的魔法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解开常服的扣子,脱下上衣,露出精悍的上身。 肌肉线条确实比之前更加分明流畅,仿佛每一寸都被精心雕琢过,充满了爆发力与美感。 但这并非重点。他的目光落在左胸上方,心脏偏左一点的位置。 那里,一枚拇指指甲盖大小、形状规整的六边形鳞片,如同最深邃的黑曜石镶嵌在皮肤上。 边缘流淌着极其细微、若不仔细看几乎无法察觉的赤金色纹路,像是拥有生命般缓缓脉动。 鳞片的触感冰冷、坚硬,与周围温热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 莱恩伸出手指,轻轻触碰。 刚才伊露娅那道风锥术被吞噬的瞬间,莱恩自己看得最清楚。 不是防御,不是抵消,是更彻底的消失。 仿佛那块鳞片周围存在一个极小的、绝对的禁区,任何外来魔力进入其中,都会被某种更高层级的规则抹除。 他尝试调动体内的魔力,心念微动,掌心再次凝聚出一小团火焰。 这一次,他仔细感受。 魔力从心脏涌出,流经经脉,向手掌汇聚。 但这个过程……变得滞涩了。 不像以前那样如臂使指、顺畅奔流,而像是流淌在更加粘稠、沉重的介质中。最终汇聚到掌心的魔力,也似乎温顺了许多,凝聚出的火球稳定、内敛,却少了几分之前那种灵动活跃的生气。 而且,他能感觉到,在魔力流经胸口附近时,有一小部分消失,被那块鳞片吸走了。 比例很小,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若非他此刻感知敏锐到可怕的程度,几乎无法察觉。 “魔免……或者说,魔力吞噬?”莱恩低声自语,熄灭了掌心的火焰。 这能力听起来强大,尤其是在这个魔法为尊的世界。 任何指向他的魔法攻击,只要强度不超过某个阈值,都可能被无效化。 这无疑是极强的防御,甚至可以说是某种意义上的法则能力。 但代价呢? 瑟兰莉德手稿中那些扭曲、疯狂、最终失去人形的实验体影像,再次闪过脑海。 模仿古龙……最终,会变成什么样子? 莱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温热的水汽涌入肺腑。他将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打开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冲刷身体。 身体内部,那两枚启迪之印如同两个稳定运转的永动核心,持续不断地吸收、转化着空气中游离的魔力,反哺着他的身体和精神。 力量感充盈着四肢百骸,比之前任何时期都要强大、凝实。 他甚至能听到血液在血管中奔流的声音,能看到空气中魔力微粒细微的波动。 五感被强化到了惊人的程度,对魔力的感知更是细腻入微。 这是福音带来的力量,是瑟兰迪尔那个疯子模仿噬法古龙创造出的、危险而强大的捷径。 热水顺着肌肉的沟壑流下,带走最后一丝疲惫和污垢。 莱恩再次睁开眼时,镜中那双灰蓝色的眼眸已经恢复了绝对的冷静与清明。 恐惧、迷茫、不安……这些情绪可以有,但不能占据主导。 他活下来了。力量恢复了。甚至变得更强。 这就够了。 至于胸口这片鳞,瞳孔边缘的金环,还有体内那变得沉重的魔力……都是需要研究、掌控、乃至利用的新状况。 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 擦干身体,换上仆从早已准备好的干净衣物——一套用料考究但款式简洁的深灰色贵族便服。 莱恩对着镜子,将还有些湿润的银白色长发随意束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冷静的眼眸。 镜中的青年,面容俊美,气质沉静,除了发色和眼中那抹淡金,与之前似乎并无太大不同。但只有莱恩自己知道,这具躯体之下,隐藏着怎样非人的异变,以及何等汹涌的力量和危机。 他整理好衣领,确保那片黑鳞被完全遮盖,然后推门走出了浴室。 走廊里安静无声,只有壁灯散发着柔和的光芒。 宅邸很大,仆从不多,但训练有素,此刻都安静地待在自己该在的地第18章暴风吸入(打赏加更) 莱恩走出浴室,带上了门。 走廊里很安静,壁灯洒下柔和的光,若有若无的食物的香味从餐厅方向飘过来,是烤肉和热汤的味道,暖暖地弥漫在空气里。 看来先前他安排仆从准备的食物已经好了,他确实需要吃点东西。 刚才的仪式消耗惊人,现在身体深处那种被抽空的感觉正在被更明确的需求取代,需要能量,大量的能量。 他顺着香味往前走。餐厅的门半开着,推开门,里面灯火通明。 伊露娅独在氤氲着水汽的宽敞浴室里,撑着浴池边缘站起身,温热的水流顺着身体曲线滑落。 门口边缘的高脚架上,不知何时整齐地叠放着一套崭新的衣物,显然是莱恩吩咐仆人准备的。 布料触手柔软细腻,是上好的材质,款式简洁大方,尺寸也意外地合身。 她擦干身体,换上那套月白色的衣裙。 衣服很合体,恰到好处地勾勒出她纤细却并非瘦弱的身形。,刚沐浴过的皮肤泛着健康的淡粉色,温热的水汽让脸颊也透着红晕。湿润的黑色长发披散在肩头,发梢还滴着水。 她拿起旁边另一条厚软的毛巾,慢慢擦拭着头发。 就在这时,一阵诱人的食物香气隐约从门缝下钻了进来。伊露娅动作一顿,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 她确实也饿了。 她加快动作,用毛巾吸着头发上的水。然后拿起之前放在一旁的那个小巧的复合魔导器,一个结合了稳定火元素加温和微型风元素引导的便携装置,温暖柔和的气流立刻吹拂出来,驱散头发上的湿气和水珠。 她一边用手指梳理着长发,让暖风均匀吹过,一边听着门外隐约传来的、比平时更频繁些的轻微脚步声。 看来食物已经准备好了。 很快,头发干得差不多了。她关掉魔导器,将它收好,又对着雾气氤氲的镜面整理了一下衣裙。 镜中的黑发少女面容精致,锁骨线条清晰,耳垂小巧,因为热气的缘故,皮肤看起来格外细腻。 她深吸口气,推开了浴室的门。 走廊里很安静,但食物的香气更加清晰了,正从楼下餐厅的方向传来。她循着香味走下楼梯,来到餐厅门口。 里面灯火通明。 伊露娅推开厚重的木门,映入眼帘的景象让她微微一愣。 餐厅里很亮,长条形的餐桌旁,几名仆人正安静而迅速地忙碌着。他们不断从侧门进出,手里端着堆满食物的大银盘,送到长桌的主位方向,然后又撤下同样大小、但已经空空如也的盘子。。 但这并不是最让她惊讶的。 最吸引她目光的,是主位那边几乎要挡住用餐者身影的、高高垒起的两摞光洁的盘子。每一摞,粗略看去恐怕都有十几个。 伊露娅疑惑地走近几步。 然后,她看到了盘子山后面的景象。 莱恩坐在主位上,已经换上了一身干净的深灰色便服,湿漉的银发随意束在脑后。 他正专注地……进食。 是的,进食,因为说用餐似乎不太能准确描述他现在的状态。 他的动作很快,但奇妙地并未失去基本的礼仪框架。 一只烤得金黄的禽类腿肉,被他用刀叉利落地分离,然后整个送入口中,吐出的已是干净的骨头。一块厚切还滋滋冒着油花的牛排,被他切成几大块,然后叉起其中一块,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送进嘴里,腮帮子微微鼓起,快速而有力地咀嚼几下,便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吃相算不上粗鲁,甚至还算优雅,但那消灭食物的速度,以及面前堆积如山的空盘都相当惊人。 仆人们流水般送上新的堆满肉食的盘子,又无声地撤下空盘。 那些空盘被迅速摞到旁边,居然又让那两座盘子山又增高了一点,这代表莱恩吃的速度完全比撤下盘子的速度要快。 整个过程中,莱恩几乎没有停顿,只是偶尔拿起水杯喝一口,或者用餐巾擦一下嘴角。 空气中飘散的食物香气明明很诱人,但看着莱恩这样暴风吸入的架势,伊露娅一时之间竟有些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刚才擦头发用的毛巾,紫色的眼眸微微睁大,看着这不同寻常的一幕。 莱恩又解决了一块裹满酱汁的肉排,似乎察觉到视线,他动作微微一顿,转过头,目光穿过盘子的缝隙,看向了站在餐厅门口附近的伊露娅。 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那里沾着一点深色的酱汁。脸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不再是透支后的苍白,而是透着内敛的润泽。 只是他那双灰蓝色的眼眸深处,瞳孔边缘那一圈极淡的金色,在餐厅明亮的光线下,似乎比刚才在浴室时更清晰了一些。 “刚才消耗有点大。”他看着伊露娅,目光扫过面前堆积的食物,似乎也意识到自己现在吃相吓人,于是很自然地补充了一句,“身体需要补补。” 伊露娅看着莱恩高效蛮横的进食速度,又看了看他面前不断垒高的空盘,一时有些失语。 空气中浓郁的烤肉和肉汤香气不断往她鼻子里钻,她的胃部也传来一阵清晰的空虚感,刚才的仪式对她消耗同样巨大,她也很饿。 似乎察觉到她站在原地没动,莱恩从面前的盘子里抬起头,用叉子指了指长桌另一端仆人刚放下的几个盘子。 那里面除了肉类,还有一些烤蔬菜、淋着橄榄油和香草的土豆泥,以及一小篮烤得金黄散发着麦香的面包。 “要坐下吃点吗。”莱恩问了一句,然后又将注意力放回自己面前堆积如山的肉食上。 伊露娅轻轻点了点头,这才走到长桌另一端,在莱恩对面坐下。仆人立刻为她摆放好餐具,并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点缀着香草碎末的浓汤放在她手边。 她确实饿了。 刚才协助莱恩完成那凶险的仪式,她几乎耗尽了精神力和体内储备的魔力,此刻身体正发出明确的补给信号。 …… 每天追更数超过一千加更一章,一千五加更两章,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催第19章魔力 她拿起汤匙,小口喝起浓汤。温热的液体滑入食道,带来些许暖意。 她的吃相与对面形成鲜明对比,优雅、克制,细嚼慢咽。 但她的目光,却忍不住时不时瞥向对面的莱恩。 魔力,在这个世界并非凭空而来的奇迹,魔力终归是一种能量,能量守恒在这个世界同样是底层逻辑之一。 它与重力、与动能一样,遵循着某些底层规则。 最核心的一条便是魔力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它只能从一处转移、转化到另一处。 施法者,无论是精灵还是人类,本质都是魔力的搬运工与转化器。他们从外界环境,或从自身储存的能量中汲取、提炼出魔力,引导它,塑造它,然后与自然界中的元素精灵沟通交流,释放魔法。 而一个生命体内能够容纳和运用的魔力,其上限并非简单的水桶容量概念。更贴切的比喻,是类似循环系统,如同血液在血管中奔流。 魔力在体内特定的脉络中运转、回流。 这个系统的魔力上限,并不仅仅指某个时刻体内能暂存的魔力总量,更关键的是整个系统的流量与流速。 一个魔力循环系统宽大、高效的人,其体内魔力每分钟运转的总量,会远高于一个仅有较大存储容积但管道狭窄的人。即使两人静态的魔力总量相近,前者在持续施法、高强度魔力输出或恢复速度上,将拥有压倒性优势。 每分钟的流量差值,在实战的每分钟里都会累积成巨大的鸿沟。 也因此,大陆上的施法者发展出了不同的侧重。 伊露娅是精灵,也是正统的法师,她对魔力的理解更偏向于总量与精密操控。 精灵魔法大多依赖悠长的寿命积累的深厚魔力和对自然元素的精妙共鸣,讲究以最少的消耗达成最大的效果,或是通过复杂的仪式和长时间的准备,释放出改变地形的广域魔法。 像伊露娅这样的正统精灵法师,或人类帝国那些专注于阵地战与毁灭性打击的炮台法师,他们追求的是深邃如海的魔力总量。 他们需要一次性或连续多次,倾泻出足以改变战局的超规模魔法,他们的战术核心,在于决定性毁灭性的蓄力一击。 而大陆上许多走魔武路线的职业者,比如魔剑士、圣骑士、战斗法师等——他们的魔力系统则有所不同。 除了魔力总量,他们更注重魔力循环效率或者瞬时输出功率。 强大的体魄不仅是挥舞武器、承受打击的基础,也支撑着更高效的能量转化与魔力生成循环。 一个经过严苛训练的魔剑士,其体内魔力流速和再生速度可能远超同魔力总量的传统法师,这让他们能够长时间、高强度地连续施展消耗不算巨大但实用性极强的战斗魔法或武技,而不会像传统法师那样,几个高阶魔法后就可能魔力枯竭。 他们或许无法瞬发陨石天降,但他们能让魔力如呼吸般自然流转,支撑着他们在长时间、高强度的近身搏杀中,持续不断地为武器附魔、施展加速、防护或小规模冲击魔法。 强大的体魄不仅是武技的基础,也为这套高负荷的魔力循环系统提供了坚实的能量转化平台。 相应的,这种高强度的能量代谢,必然伴随着巨大的日常消耗。所以高阶的魔剑士、骑士往往食量惊人,他们需要从食物中摄取充足的能量,以维持身体机能和魔力循环系统的运转。 莱恩此刻的进食状态,就非常符合魔力循环系统被高强度激活、甚至可能正处于重建或扩张阶段的魔武士的特征。 只是……这食量,似乎比伊露娅认知中那些有名的高阶魔剑士还要夸张一些。 是因为刚才的古龙福音仪式的消耗太过恐怖,还是说……这福音本身,就在以一种更高效、也更贪婪的方式,改造并驱动着他的身体。 伊露娅小口吃着蔬菜,目光落在莱恩快速而稳定地消灭食物的手上,又掠过他平静的侧脸,最后停在他胸口——那常服之下,藏着那枚漆黑诡异的鳞片。 她的紫眸中闪过一丝思索。 莱恩似乎完全没在意她的目光,他只是有条不紊地处理着面前的食物。 又一块带骨肉排被分解、送入、咀嚼、吞咽。 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后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当他再次抬起头,目光与伊露娅探究的视线对上时,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只有瞳孔边缘那一圈淡金色,在餐厅的灯光下静静闪烁。 “不合胃口?”他问,面前又一只空盘被撤下,新的、堆满烤肉和香肠的盘子被迅速补上。 莱恩拿起水杯,喝了口水,然后用餐巾擦了擦嘴角。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睛看向伊露娅,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情绪,只有瞳孔边缘那圈淡金色,在灯光下显得有点亮。 伊露娅摇摇头。 “不,没什么。”她放下汤匙,紫色的眼睛看着他,“倒是你,吃了这么多,身体感觉有什么变化吗?” 莱恩被伊露娅这么一问,才仔细感受。 确实,今天吃下去的东西,量已经远远超过他以往的极限,但他身体深处那种空洞的索取感并没有完全消失,只是变得缓和了一些。 更奇怪的是,吃下去的食物,不像以前那样能清楚地感觉到它们落入胃袋,带来饱腹感。 现在,食物顺着食道下去,经过胸口附近时,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提前截走、消化掉了,只留下一道微弱的暖流散进四肢。 尤其是胸口那片鳞片的位置,隔着衣服摸上去,似乎有隐约的温度,之前他还以为是错觉。 “听你这么一说,”莱恩放下叉子,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料按了按左胸上方,“确实有点奇怪。身体好像很饿,一直在渴求什么。吃下去的东西感觉没落到肚子里,在半路就没了。” 伊露娅思考着,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会不会是之前浴室里那个魔法的缘故?你用了水魔法清理第20章补魔 “魔力?”莱恩微微皱眉,尝试去感知体内。 和先前说的一样,他恢复了,但又没完全恢复。 能调动的力量很充盈,甚至更强,但对自身魔力存量的那种清晰把控感却变模糊了。 就像水池变成了流动的河,你知道水在流,力量在,却说不清水位具体在哪里。 “感觉是有点不一样,”他慢慢说,“用魔法好像没问题,甚至更顺畅,但用完之后,这种被掏空、需要填补的感觉特别明显。如果不立刻补充,可能会像之前那样虚脱。” 伊露娅听明白了。 这恐怕是福音或者说那枚鳞片带来的改变。 莱恩的魔力系统可能被重构了,不再是传统的储存-释放模式,而变成了某种高效但也更贪婪的即时转化-释放模式。 他能爆发出强大的力量,但每一次爆发,都会直接从身体储备中抽走巨额能量,事后必须立刻补充,否则就会陷入极度亏空的状态。 换句话说,现在的莱恩,在战斗后成了一个急需补魔的状态,而且需求量大得惊人。 他刚才那看似夸张的进食,是身体在自发地进行紧急能源补给。 “看来,”伊露娅看着莱恩面前又空了一小半的盘子,缓缓说,“你以后得多准备点高能量的食物带在身上了。或者,想办法找到效率更高的补魔方式。” 莱恩沉默了一下,然后重新拿起叉子,叉起一大块肉排。 “嗯。”他应了一声,将肉送进嘴里。 …… 夜色已深,但星光暗淡,王都的街道并未完全沉睡。距离盛大的册封典礼只剩两天,整座城市都绷紧了一根弦。 马蹄铁敲击在平整石板路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哒哒声,在相对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一队骑兵正沿街巡逻,他们身穿制式的银灰色轻甲,甲胄线条简洁流畅,关键部位镌刻着帝国皇家的狮鹫徽记,在沿途魔法路灯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头盔下的年轻面庞相当警惕,目光如鹰隼般扫过街道两侧的阴影、紧闭的门户,以及偶尔晚归、匆匆低头避让的行人。 他们的坐骑是训练有素的战马,步伐稳健,喷着白色的鼻息。 为首的小队长手一直虚按在腰间的剑柄上,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典礼在即,皇帝和众多大臣贵族将亲临,任何可疑的迹象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中。 王都固然繁华,夜晚的销金窟与暗巷也从不缺少阴影,这几日的巡防比平日严密了数倍,力求万无一失。 巡逻队穿过相对平民化的街区,逐渐向上城区——贵族与富商聚居区行去。这里的街道更为宽阔,两旁是高大的乔木与修剪整齐的灌木丛,一栋栋风格各异的宅邸掩映在树木与高墙之后,灯火通明者少,大多只亮着几盏指引门户的灯,显得静谧而幽深。 巡逻队经过其中一栋占地颇广的宅邸时,小队长不禁多看了一眼。 这宅邸并非最奢华张扬的那种,但位置极佳,设计也别具匠心。 白色的石质外墙在月光下显得素雅,尖顶与拱窗透出些许古典的优雅,庭院似乎打理得极为精心,即便在夜晚也能看到影影绰绰的园艺轮廓。最重要的是,宅邸二楼的一个房间,此刻依然亮着温暖的灯光,在一片晦暗的贵族区中颇为显眼。 这里正是皇女塞西莉亚在王都的私邸。 与大多数常住皇宫的皇室成员不同,塞西莉亚皇女在宫外拥有不止一处产业,这栋宅邸是她常用的一处。 皇帝起初对她热衷于经营各种小生意不以为然,只觉得是小女儿家打发时间的玩闹,甚至将她讨要在皇宫特定区域开设精致店铺的请求,当作另一种形式的贵族沙龙游戏,大方允诺了。 然而数年下来,这位在政治与军事上看似并无突出天赋、时常沉浸在各种茶会与艺术沙龙中的皇女,却悄然建立起了一个以高端香水、定制饰品、独家面料和艺术沙龙为核心的、利润惊人的小型商业网络。 这些产业名义上挂着皇家的牌子,实际运营和大部分收益却牢牢掌握在塞西莉亚自己手中,使她成为皇室年轻一代中财力最雄厚、也最不依赖宫廷拨款的一位。 近期,一方面由于皇宫内部正全力筹备典礼,人多事杂;另一方面,也是因为皇帝将某项特殊任务交给了她,筹备一个涉及精灵遗迹与古代遗物的研究机构,许多前期工作需要在宫外进行,保密性和自由度更高。 因此,塞西莉亚近日便住在了这栋宅邸中。 巡逻队的马蹄声逐渐远去,融入夜色。 宅邸二楼那扇亮灯的窗户后,隐约可见有人影偶尔走过。 庭院中,经过精心设计的魔法灯散发着柔和而不刺眼的光芒,照亮了蜿蜒的石板小径和几处雅致的景致,既保证了夜间行走的便利与观赏性,也巧妙地维护了宅邸的私密。 然而,若有精通魔法阵学的行家仔细观察,便会察觉这看似随意优雅的庭院布局实则暗藏玄机。 那些错落有致的景观石、特定位置栽种的树木、乃至灯柱的排列,都隐隐遵循着某种规律,构成了一个庞大而精密的复合防御魔法阵的基础节点。 这其中既有皇家宫廷法师的手笔,确保了足以抵御大部分常规袭击与窥探的防护等级,也叠加了宅邸主人塞西莉亚自己后来添加的一些独特设计。 毕竟,在这王都之中, 即便是贵族的宅邸,也无人敢担保绝对安全,必要的防护是生存的基石。 夜色渐深,月明星稀。魔法阵无声地运转着,过滤着外界不必要的嘈杂与窥视。庭院内,除了固定的魔法警戒,也有身着便装但行动利落、目光锐利的护卫在阴影中无声巡逻,他们是内部的另一重保障。 一切动静都收敛在宅邸的范围之内。 视线顺着月光与灯光的指引,穿过静谧的庭院,最终落向宅邸二楼一扇透出温暖光晕的窗户,那是书第21章月光(打赏加更) 书房内只点着一盏水晶罩子的魔法台灯,光线被调节得温暖而集中,在宽大的书桌区域投下一圈明亮的光晕,而房间其余部分则隐在舒适的昏暗中。月光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流泻进来,为家具的边缘镀上一层清辉。 书桌后,坐着宅邸的主人,塞西莉亚在家中的穿着比出席正式场合时随意许多,一身质地柔软舒适的浅金色家居长袍,长长的金色卷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在灯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她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清澈明亮,此刻正注视着坐在对面的访客,姣美的面容上带着思索的神情。 坐在她对面的,是一位有着灰绿色长发的女子,发丝在脑后优雅地挽起。 她穿着剪裁得体、样式简约的旅行便裙,裙装是沉稳的灰蓝色,便于行动又不失整洁体面。她面容沉静,一双灰色的眼眸沉静而透彻。 塞西莉亚的手指在图纸边缘轻轻点了最后一下,冰蓝色的眼眸抬起,看向对面的薇拉:“后面的事,你应该知道怎么做了。” 薇拉微微颔首,灰色的眼眸平静无波:“是,殿下,我明白。” 通俗点来说,她们正在对口径。 虽然离开遗迹时,面对初步询问,他们已经给出了一套大致统一的说法,但谁都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就过去。 皇帝,或者说皇室真正的情报机构,绝不会只满足于那份粗略的报告。 真正深入遗迹核心、抵达最终点的,只有他们这几个人,皇帝必然想知道在那些古老石墙之后究竟发生了什么,每一个细节,尤其是……关于其他几方势力精锐人员的下落。 塞西莉亚给出了很明确的命令,论皇帝后续以何种方式、向谁询问,关于帕克及麾下、以及其他几方在遗迹深处失踪人员的具体遭遇,他们必须保持口径一致,完全不知情,无直接关联,将原因推给遗迹本身的危险机关、未知的守护机制或内部的冲突。 而另一方面,关于成功解决遗迹核心问题、带回关键信息的功劳,则需要巧妙地、更多地引导到莱恩身上。 一番细致的沟通与确认后,该交代的都已交代清楚。 薇拉站起身,抚平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姿态依旧从容:“那么,殿下,如果没有其他吩咐,我就先告辞了。” 塞西莉亚也站了起来,走到书房窗边,望了一眼外面沉静的夜色:“慢走。需要我派一队护卫送你吗?最近临近典礼,王都的夜晚未必像看上去那么太平。” “多谢殿下好意,不必了。”薇拉轻轻摇头,“我来时,并非独自一人。” 塞西莉亚似乎想到了什么,点了点头:“那好,路上小心。” 薇拉再次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姿态优雅,然后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书房。 塞西莉亚站在窗边,并未立刻离开。 她看着楼下庭院中,那道灰蓝色的身影在护卫的陪同下穿过小径,走向宅邸大门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帘垂落。薇拉在车夫的小声问候中登上马车,帘子放下,隔绝了内外视线。 马车很快启动,悄无声息地驶入沉沉的夜色,融入了王都纵横交错的街道阴影中。 塞西莉亚依旧立在窗前,冰蓝色的眼眸中映着窗外清冷的月光,思绪流转。 莱恩宅邸里有她安排的眼睛,虽然无法触及核心,但一些表面的动向还是能掌握的。 她已经知道了今天莱恩与伊莉丝的会面,甚至隐约知晓了他们似乎在后来的私人时间里进行了某种尝试,结合伊莉丝,不,应该是伊露娅精灵的身份,以及莱恩身上那来自遗迹的东西,塞西莉亚不难推测,他们大概率是在尝试解决莱恩身上那个导致他魔力异常的问题。 “能恢复实力,总归是好事……”她低声自语。 莱恩是她重要的合作者,一个失去力量的莱恩价值会大打折扣,甚至可能成为累赘。 如今看来,事情似乎在向好的方向发展,至少莱恩没有变成彻底的废人。 这让她心中稍定。 至于伊露娅…… 塞西莉亚微微蹙了蹙眉。 莱恩和这个精灵少女的关系,似乎比她预想的要紧密一些。 不过,眼下看来,他们都在某种程度上算是自己人,至少在共同利益面前是,只要不影响大局,些许私交倒也无妨。 她转身离开窗边,温暖的灯光将她姣好的身影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棋盘已经摆好,棋子正在缓缓归位,而她,需要思考下一步该怎么走了。 马车上,薇拉掀开车帘坐了进去,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挺直的背脊微微放松,靠在柔软的车厢内壁上。 “怎么样?我们尊贵的皇女殿下,又给了什么新指示?”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声音从旁边响起。 薇拉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 “还能说什么,”她语气平淡,“无非是遗迹里出来的那档子事,后续该如何统一说辞罢了。” “哦?串供啊。”旁边的人似乎笑了笑,声音在相对封闭的车厢里显得有些低沉,“想想也是。不过,这位殿下的心思,可一点不比她那位父皇浅。老皇帝三番五次想探听虚实,怕是没那么容易瞒过去,皇家的水深的呦~” “这就不需要我们操心了。”薇拉闭上眼睛,揉了揉眉心,“殿下自有安排。” “也是。”旁边的人应了一声,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细微声响。 过了一会儿,那声音又响起来。 “说真的,我有点好奇。她处心积虑要掩盖帕克那帮人和其他势力精锐的真实情况,我能理解,不想惹火烧身嘛。可为什么非要特意把主要功劳往莱恩头上推?那家伙……啧,风头太盛,未必是好事。” 薇拉闻言,睁开了眼睛,侧过头。 月光透过微微晃动的车窗帘隙洒进来,落在一旁那人的侧脸上,照亮了他一头清爽的蓝色短发,以及那张总是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笑意的脸。 …… 感谢大家的发电,每天追更数超过一千加更一章,一千五加更两章,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催第22章兄长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男人嘴角勾了勾,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深邃:“也许,我们这位殿下已经不满足于仅仅在幕后合作,或者搞点小动作了。她是真的想……把某些人推到台前,或者,自己借着这股力,真正站到舞台中央去?不过,谁知道呢。” 他耸了耸肩,语气轻松。 薇拉看了他片刻,重新靠回去,再次闭上眼睛,声音很轻:“或许吧。” 男人笑了笑,不再多言,只是对着前方驾车的车夫吩咐了一句:“走吧,回住处。” 马车轻轻一晃,加快了速度。他也靠在椅背上,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夜色,月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半晌,他才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 “不过……这样才更有意思,不是吗?” 薇拉沉默片刻,收回目光,重新闭目养神。 “也许吧,兄长。” 马车载着两人,向着王都的另一个方向驶去,渐渐消失在交织的街巷与朦胧的夜色之中。 …… 翌日,清晨的阳光尚未驱散王都上空的薄雾,塞西莉亚皇女的马车便已停在了莱恩宅邸的门前。 她的到访在意料之中,看来线人的消息总是很及时。 会客室内,莱恩已能起身,虽然面色依旧比往常苍白一些,但那种力竭虚脱的迹象已消失不见。 他穿着简单的居家便服,银发在晨光中显得格外醒目。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塞西莉亚优雅地落座,冰蓝色的眼眸仔细打量着莱恩,“听说你昨日……胃口很好。” 莱恩端起仆人奉上的红茶,倒是没在乎塞西莉亚那么快点情报,毕竟自己现在算是在她的地盘,在自己醒来之前她肯定对宅邸里的仆从好动了手脚,只要这些情报不传出去就没什么所谓,现在来看他,伊露娅和塞西莉亚都是自己人。 喝了一口红茶,他平静回应:“劳殿下挂心,只是消耗大了些,需要补充。” “能恢复便是好事。”塞西莉亚微微一笑,不再深究。 对她而言,莱恩的价值在于其可用性,只要这柄刀依旧锋利,并且暂时握在她手中,具体的淬火过程并不需要全然掌握。 不久,被塞西莉亚提前通知的莉莉安和雷克斯也前来探望。 莉莉安依旧带着几分大小姐的骄矜,但看到莱恩真的醒来时眼底的关切真实,絮絮叨叨地说了些王都近来的传闻,又抱怨了一番家中长辈对她在遗迹中胡闹的责备。雷克斯则地站在她身后,在莱恩看过去时,咧咧嘴示意,一切尽在不言中。 他们之间经历过生死考验的情谊,无需过多言语。 莱恩平静地接待了他们,感谢他们的关心,也简单交换了一些不涉及核心的信息。 气氛表面轻松,但三人都心知肚明,遗迹的经历和随之而来的英雄称号,已经将他们绑在了一起,未来的路注定不会平静。 送走莉莉安和雷克斯后,房间内只剩下莱恩与塞西莉亚两人。 仆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关好了门。 “这两天辛苦你了,”塞西莉亚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不仅要应付各种探查,还要配合宫廷法师做那些无关痛痒的检查。不过,最关键的场合还在后面。” 莱恩抬起眼,灰蓝色的眸子看向她,示意她继续。 “册封仪式本身是庄严的过场,皇帝授勋,赐下奖赏,说些勉励的话。”塞西莉亚娓娓道来,“真正的重头戏,是仪式结束后当晚的宫廷晚宴。与仪式不同,晚宴更像是一个大型的贵族联谊场,也是新旧势力、不同派系之间试探、结交、乃至交锋的舞台。届时,帝都所有有头有脸的贵族、重臣都会出席。对你们——尤其是对你这位新晋的英雄而言,那既是踏入核心圈子的机会,也是……一个巨大的考验。” 莱恩沉默地听着。 塞西莉亚看着他,继续道,声音压低了些:“你要小心几个人。或者说,小心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势力。” 她报出几个名字和头衔,莱恩在心中默默对应,炎之公爵的代表,岚之公爵一系的长辈,霜叶家族的使者,以及几位明显依附于二皇子、三皇子的宫廷贵族。 “他们派进遗迹的,大多是族中或派系内年轻一代的佼佼者,是未来的支柱。”塞西莉亚的语调冷静而残酷,“而现在,除了你、薇拉、莉莉安、雷克斯,还有几个一直徘徊在外围、实力不济的幸运儿,其他人……都留在了里面。他们折损了最重要的继承人、精心培养的刃,那份怒火,不会因为一份上交语焉不详的报告就轻易平息。” “皇帝陛下或许接受了我们的说法,或许另有考量暂时压下,但他们不会。”塞西莉亚的目光锐利起来,“晚宴上,他们一定会想方设法接近你,试探你,用各种方式从你或者其他人那里这里确认他们想知道的事情。言语的机锋,含蓄的威胁,看似友好的招揽背后可能藏着毒刺,你需要格外留心。” 莱恩与她对视片刻,缓缓开口道:“我明白了。树欲静而风不止。不过,我相信这种事情,殿下会帮我周旋、解决的,是吗?毕竟,如您所说,若非与殿下合作,我或许也不会惹上这么多麻烦。” 他将麻烦二字轻轻吐出,目光却依旧平静地看着塞西莉亚。 塞西莉亚与他对视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起来,那笑容完美无瑕。 “这是自然。”她语气温和,“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说,确实是我将你推到了这个位置,这些因此而来的视线和麻烦,我自然会负责处理一部分。至少在明面上,在宫廷的规则之内,我会确保他们不会太过分。不过……” “有些暗处的觊觎和个人的兴趣,就需要靠你自己来应对了。这也是你必须要经历的。放心吧,莱恩,我们同在一条船上。” 莱恩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 “晚宴的礼服和一些需要注意的礼仪细节,稍后我会让人送过来。”塞西莉亚站起身,结束了这次探望,“这两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真正的战场,在皇宫的宴会厅里。” 她离开时,裙摆掠过光洁的地面,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莱恩独自坐在会客室里,看着窗外逐渐升高的日头。他抬起手,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胸口衣料下的位置,那里,黑鳞紧贴皮肤,微温,沉默。 风暴将至。 而他已经没有退第23章册封典礼 晨光破晓,帝国王都奥古斯都仿佛从沉睡中苏醒,却比任何一个清晨都要喧嚣沸腾。 街道两侧早已张灯结彩,帝国金狮鹫旗与象征庆典的彩带迎风招展,几乎覆盖了每一扇窗户、每一根廊柱。 人流如潮水般自发地涌向城市的中心,皇城前那足以容纳数万人的凯旋广场。 这座以灰白色巨石铺就的宏伟广场,见证了帝国无数次荣耀时刻,大军得胜还朝的犒赏,全国魔法竞技巅峰对决后的加冕,乃至关乎国运的重大祭祀与庆典。 而今天,它将再次聚焦全帝国的目光,见证另一场凯旋,对攻破古老星陨遗迹、为帝国带回希望与力量的英雄们的册封。 关于精灵遗迹被成功探索的消息,早已如同长了翅膀,飞遍王都的大街小巷,甚至传向了帝国更遥远的行省。 在绝大多数民众乃至许多普通贵族、学者心中,精灵二字便代表着神秘、古老与难以企及的智慧与力量。 那些只存在于诗歌、神话和残破古籍中的存在,他们的遗迹,无疑是一座蕴藏着无尽知识、强大魔法与失落珍宝的宝库。 如今,这宝库被帝国的勇士们开启了! 尽管细节讳莫如深,但英雄归来已足够点燃所有人的热情。 在与北方兽人帝国摩擦日益频繁的今天,任何能增强帝国实力的喜讯,都值得举国欢腾。帝国的荣光,将因此更加璀璨;边疆的防线,也将因此更加稳固。 广场四周的观礼台上,早已坐满了盛装的贵族。从服饰徽章判断,几乎囊括了帝国所有叫得上名号的家族——北境的威利尔侯爵及其附庸神色复杂;东境的代表们交头接耳;南境的贵族们姿态优雅;帝都的权贵们气度俨然。 身着笔挺礼服的军官、绶带华丽的文官、长袍肃穆的宫廷法师、甚至还有几位来自圣教区域、气息平和而强大的高阶神官…… 帝国真正掌控力量的阶层,今日齐聚于此。 广场外围,则是被皇家骑士团严密而有序隔开的、翘首以盼的平民人群,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纯粹的兴奋与自豪。 皇城最高的露台上,帝国的主宰,奥古斯都三世,尚未现身。但露台之下,连接皇宫内部的厅堂中,气氛却与外界的欢腾截然不同。 这是一间用于典礼前短暂休憩与准备的侧厅,装饰华丽却透着一种冰冷的庄严。此刻,厅内只有三人。 左侧,二皇子凯恩斯·伊修塔尔双臂抱胸,靠在一根大理石柱上。他继承了皇室典型的高大骨架,金色短发根根竖立,如同他此刻拧紧的眉头和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躁动 右侧,三皇子阿斯特·伊修塔尔姿态则全然不同。他斜倚在铺着天鹅绒的椅背中,身形比起兄长更为修长优雅。 同样的皇室金发,他却留得稍长,柔顺地披在肩头,在透过高窗的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 而站在稍靠前位置,更接近露台方向的,是塞西莉亚皇女。裙裾曳地,金色的长发精心挽起,露出白皙优美的脖颈。她身姿挺拔,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身前,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着露台之外广场上涌动的人潮与飘扬的旗帜,完美的侧脸在晨光中如同冷玉雕琢。 侧厅内,时间在沉默与各异的心思中缓慢流淌。厅外广场上的喧嚣如海潮般隐约传来,更衬得厅内落针可闻。 仆从无声而迅捷地最后一次整理着皇子皇女们的仪容,确保每一处皱褶都被抚平,每一件饰物都熠熠生辉。 今日到场的,除了帝国所有排得上号的贵族世家、军方代表、宫廷法师团的要员,甚至连相对超然的帝国神圣教廷,也派出了地位崇高的大主教前来观礼。 如此规格,已近国典,足见皇室对此次星陨遗迹攻略的重视,或者说,是对此次事件所能带来的政治象征意义与舆论影响的绝对掌控。 作为皇室今日在场的代表,皇帝奥古斯都三世与他的三名子女,必须共同撑起帝国最尊贵的门面。 皇帝本人静立于露台入口的阴影边缘,背对着子女们,无人能窥见他此刻的表情。 他宽厚的肩膀在精致繁复的帝王礼服下显得沉稳如山,只是那沉默的背影,仿佛在权衡着比眼前典礼更深远的东西。 二皇子凯恩斯几乎要将礼服袖口下的拳头捏碎。 帕克是他麾下年轻一代中最锋利、也最得他心意的一把刀,是他未来计划中重要的一环。如今,刀折在了那该死的遗迹里,连同他数年的心血与期望一起化为乌有。 而那个叫莱恩的小子,还有他那傻不拉叽的花瓶妹妹塞西莉亚,却登上这荣耀的高台! 这让他如何能不怒火中烧?只是此刻,他必须忍耐,将这火焰死死压在冰封的表情之下。 三皇子阿斯特的目光,则似有若无地,再次飘向站在稍前方的塞西莉亚。 他的妹妹今日格外沉静,宛如一尊精心雕琢的玉像,只是凝望着窗外沸腾的民意。 她在想什么?是在享受这即将到手的声望,还是在计算下一步的得失? 真是有趣,他这个妹妹,不声不响,却总能弄出最大的动静。 塞西莉亚能感受到身后兄长们投来的视线,一道炽烈如即将喷发的火山,一道幽深如不见底的寒潭。 “陛下,时间到了。”一名身着宫廷总管服饰的老者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禀报。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缓缓转过身。那是一张与勤政爱民名声相符颇具威仪又不失沉稳的面容,眼角带着岁月与操劳留下的细纹。 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而充满力量。 “走吧。” “是,父皇。”三位子女几乎同时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 皇帝当先迈步,三位皇室成员紧随其后,穿过最后一道拱门,踏上了那座俯瞰整个凯旋广场的、帝国最高权力象征之一的皇家观礼台。 就在他们身影出现的刹那—— “看!是皇帝陛下!” “还有皇子殿下和皇女殿下!” “奥古斯都陛下万岁第24章奥古斯都(打赏加更) 仿佛一滴水落入滚油,本就气氛热烈的广场瞬间被点燃! 人群的欢呼声、呐喊声汇聚成震撼人心的声浪,如同实质般拍打着观礼台下的基石。 无数手臂挥舞,无数脸庞因激动而涨红,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那高台之上出现的寥寥数人身上。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走在最前方,迎着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与几乎能灼伤皮肤的热情目光。他并非奥古斯都一世那般以武立威、铁血霸道的马上皇帝,也非先帝那样更侧重于文治与内政的守成之君。 他在位的这些年,北拒兽人劫掠,内修民生政令,武功与文治兼备,在民众心中,正是一位足以承前启后、带来安稳与强盛的贤君。 此刻,他沉稳地向四方挥手致意,每一步都踏得稳定而坚实,充分展现了帝国统治者的气度与亲民形象。 这是奥古斯都之名所承载的重量。 自一百多年前,帝国濒临分崩离析之际,那位力挽狂澜、拨乱反正的二皇子殿下,被尊为奥古斯都大帝后,这个称号便超越了个人名讳,成为了帝国最高权柄与中兴精神的象征。 后世继位者,无论原名为何,登基后皆冠以奥古斯都之号,并续以世代,昭示着统治的合法性与延续中兴之志的决心。 一世以武定国,二世以文安邦,而至三世,民众所见的,是一位既能派遣大军北上抗击外辱,又能颁布法令改善民生的君主。 这份贤明的形象,历经岁月,已深入人心,也铸就了此刻广场上几乎毫无保留的拥戴。 皇帝与皇子皇女们行至观礼台最前沿,金色的皇室旗帜在他们头顶猎猎作响。 欢呼声持续了许久,直到皇帝抬手,做了几个安抚的手势,侍立在观礼台边缘、气息沉凝的皇家骑士们也以目光和隐隐散发的气势维持秩序,沸腾的声浪才如同退潮般,渐渐平息下来,但那种万众瞩目的期待感,却更加浓重地弥漫在空气中。 一名侍从恭敬地双手呈上一个精致的、铭刻着复杂扩音与稳固符文的水晶魔导器。皇帝接过,指尖微微注入一丝魔力。魔导器表面流光一闪,发出低微的嗡鸣。 下一刻,皇帝那沉稳、清晰、充满了力量感的声音,被魔导器数倍放大,如同神谕般,洪亮而均匀地响彻在整个凯旋广场上空,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帝国的子民们,今日,阳光普照,帝国同庆!” “我们齐聚于此,并非为了某场战争的凯旋,而是为了另一场同样伟大、同样关乎帝国未来的胜利——对古老智慧的征服,对未知领域的开拓!” “星陨遗迹,那个尘封了漫长岁月、象征着精灵无尽智慧与力量的传说之地,已在不久前,被我帝国英勇而无畏的儿女,成功探索,并带回了希望的曙光!” “他们面对的,是历史的迷雾,是失传的魔法,是未知的危险。但他们凭借勇气、智慧与对帝国的忠诚,克服了重重艰险,揭开了古老面纱的一角!这不仅仅是少数人的荣耀,这荣耀属于所有为帝国强盛而奋斗的人,属于在座的每一位,属于帝国亿万子民!” “他们的功绩,将如星辰般铭刻于帝国的史册!他们的收获,必将化为我帝国更为坚固的盾,更为锋利的剑,守护我们的家园,开拓更辉煌的未来!” “今日,我们在此,不仅是为英雄加冕,更是向世人展示,我帝国血脉中流淌的永不止息的探索精神与奋进之心!在朕与诸位的共同努力下,帝国的明日,必将更加繁荣昌盛!” “现在,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敬意与欢呼——” 皇帝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昂的感染力: “迎接我们的英雄登场!” 话音落下,短暂的寂静后,是远比之前更加狂暴、更加炽烈的欢呼与掌声的火山爆发!声浪直冲云霄,仿佛要将皇城上空的云朵都震散。 人们挥舞着手臂,跳跃着,呐喊着,脸上洋溢着与有荣焉的兴奋与自豪。帝国强盛,便是他们安居乐业的保障,而这精灵遗迹的征服,无疑是帝国力量最辉煌的注脚。 “砰!砰!砰!” 整齐而雄浑的礼炮声次第响起,洁白的硝烟如同庆贺的云朵,在广场四周腾起。 早已就位的皇家乐队奏响了雄壮而庄严的《帝国荣耀进行曲》,铜管乐器喷薄出辉煌的音符,弦乐如波涛般涌动,鼓点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跳上。 就在这恢弘的音乐与未散的礼炮余韵中,一队身着纯白镶金边礼甲、披着深红色披风的皇家仪仗骑士,迈着整齐划一、铿锵有力的步伐,从观礼台下的通道两侧列队行进而来。 他们高举着绣有金色狮鹫的旗帜,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最终在通道出口至观礼台下的红毯两侧肃然立定,宛如两排沉默而荣耀的雕塑。 音乐声稍缓,一名身着宫廷首席礼官服饰、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手持一份镶嵌金边的羊皮卷轴,走到了观礼台前部预留的宣讲位。他展开卷轴,用经过特殊魔法加持、清晰传遍全场每一个角落的洪亮嗓音,开始宣读: “以奥古斯都三世陛下之名,秉承帝国先祖之荣光,在此,表彰于星陨遗迹探索中,为帝国立下卓著功勋,展现无畏勇气与卓越智慧的英雄们!” “他们深入未知,直面古老的危险;他们心怀忠诚,为帝国带回希望与力量的曙光!帝国铭记他们的奉献,荣耀归于他们的名姓!” 礼官的声音充满情感,极富感染力。他每念出一个名字,广场上的欢呼便掀起一阵新的浪潮。 “罗森戴尔伯爵之女,莉莉安·罗森戴尔!” “霍尔顿家忠诚的守护者,雷克斯·霍尔顿!” “塞巴斯蒂安家族的风之眷顾者,薇拉·塞巴斯蒂安!” “米歇尔家族的代表,伊莉丝·米歇尔!” 随着他的宣读,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条铺着深红色地毯的通道入口。 …… 感谢大家的发电,每天追更数超过一千加更一章,一千五加更两章,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催第25章帝国的权力顶点 首先走出的,是莉莉安与雷克斯。莉莉安身着一袭淡紫色的宫廷长裙,裙摆上绣着家族纹样的暗纹,她微微扬着下巴,步伐轻盈而稳定,尽管手心或许有些微湿,但长期贵族教养下的仪态让她看起来从容得体。 她甚至还能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中,向着民众聚集的方向,展露矜持而美丽的微笑。 走在她侧后方半步的雷克斯,则完全是另一番景象。他穿着笔挺的骑士礼服,深色的布料将他高大的身材包裹得有些过于紧绷。 他的脸完全是僵硬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冰蓝色的眼睛直视前方,仿佛在进行一场生死搏杀。 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用力,甚至隐约有那么一点同手同脚的嫌疑。 莉莉安走在前面,完美地忽略了身后护卫这笨拙又可爱的紧张。或者说,她明智地选择了眼不见为净,毕竟这种场合,她也实在没法回头去纠正他。 紧接着,一身清爽水绿色秀丽长裙的薇拉款步走出。她翠绿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动,脸上带着淡然得体的微笑,既不过分热切,也不显冷漠。 她边走,边向着两侧欢呼的人群轻轻挥手示意,姿态优雅自然,显然对这种大场面并不陌生,分寸拿捏得极好。 走在薇拉稍后侧的,是伊莉丝,米歇尔只是塞西莉亚随便给她按身份到姓氏,倒是没什么所谓。 她穿着一身样式古典、以银灰与月白为主色调的长裙,裙身并无过多装饰,却自有一种低调而高贵的气韵。 漆黑如夜的长发柔顺地垂落,衬得肤色愈发白皙,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前方,眸光深邃,仿佛周遭山呼海啸般的喧腾都离她很远。 她的步伐轻盈而平稳,仿佛只是行走在寂静的庭院,而非这权力的焦点、万众的中央。 当前面四人的身影都已踏上红毯,礼官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用更加高昂、充满穿透力的声音,喊出了最后一个名字: “以及,在此次壮举中,以其超凡的勇气与智慧引领众人,功勋最为卓著的——维尔特家长子,莱恩·维尔特!” 礼官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激昂的宣示意味。 通道口,最后一道身影,不疾不徐地迈步而出。 刹那间,仿佛连礼乐声都为他让路。 银白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光泽,与他身上那套剪裁极致合体、以银灰与暗夜蓝为主色调的礼服相得益彰。 礼服设计简洁而优雅,没有任何多余的缀饰,却完美勾勒出他修长挺拔的身形。他微微抬着头,露出那张年轻得过分却俊美凌厉的面容。 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前方如林的人海,目光深邃,不起波澜,仿佛这足以将任何人吞噬的狂热欢呼,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哗——!!!” 更大的声浪轰然炸开!人们踮起脚尖,伸长脖子,想要看清这位传说中关键的英雄的模样。年轻、强大、英俊,还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气质……这一切要素叠加,瞬间点燃了更炽烈的崇拜与好奇。 就在这几乎要淹没一切的声浪中,观礼台上的目光,也如同无形的网,牢牢锁定了红毯上那个银发的身影。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眼神深沉,嘴角挂着欣慰而鼓励的浅笑。 二皇子凯恩斯,冰蓝色的眼眸中几乎要喷出火来,捏着栏杆的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死死盯着莱恩,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三皇子阿斯特,眯起的眼睛里闪过锐利的光。 就是他!就是这个家伙! 塞西莉亚皇女,姿态完美地站在皇帝身侧稍后的位置,冰蓝色的眼眸也落在莱恩身上。 不止是皇室。 贵族观礼区内,无数道含义各异的视线也投射过来。好奇、探究、嫉妒、警惕、算计……其中一道目光,尤其阴冷沉鸷,如同鹰隼锁定了猎物。 那是一个面容刚硬、鹰钩鼻格外显眼的男人,穿着象征北境权力的深灰色礼服,胸前佩戴着威利尔家族的雪狼家徽。 北境侯爵,罗森·威利尔。 他几乎是全场看得最久、也最冷的人。 他损失的不止是手下几个人才,更是北境年轻一代的锐气,以及被顺势削去的威望。而这一切,都与红毯上那个正接受万众欢呼的银发少年,脱不开干系。 莱恩对所有这些目光恍若未觉。他步伐稳定,沿着猩红的地毯,走向那象征着无上荣耀,也意味着无数暗流的观礼高台。 每一步,都踏在欢呼的浪潮之上,也踏在无数人心思各异的审视之中。 风暴的中心,从来都是最平静,也最危险的地方。而他,已然置身其中。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庄严的礼乐声中,莱恩、莉莉安、雷克斯、薇拉四人沿着猩红地毯,一步步走向那高高在上的皇家观礼台。 礼官洪亮的声音仍在继续,以经过精心修饰的辞令,慷慨激昂地讲述着他们在遗迹中的英勇事迹,如何破解古老谜题,深入地下迷宫,与强大的守护魔物搏斗,最终成功获取了部分精灵遗迹的珍贵传承,为帝国的魔法与历史研究带来了无价的曙光。 每一段叙述都引发人群新一轮的欢呼浪潮,仿佛他们真的亲眼见证了那些被简化和美化了的冒险。 这声音回荡在耳边,却让莱恩感觉有些遥远。 他面色平静,步履稳定,灰蓝色的眼眸掠过两侧激动的人群、肃立的仪仗骑士,最终定格在前方那越来越近的观礼高台。 台上,那几道身影也越来越清晰。 直到真正踏上最后一级台阶,站立在铺着金色纹饰地毯的观礼台中央,与那几位帝国最尊贵的人仅有数步之遥时,与台下截然不同的无形压力才真正弥漫开来。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皇帝与皇子皇女身上自然流露的威严,也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身后那些身着华服、目光深邃、静静侍立的重臣与宫廷要员。 更是因为身处的这个位置——帝国的权力顶点之第26章断律的莱恩 从这里俯瞰下去,方才还觉得汹涌澎湃的人潮,此刻真的如同蚁群,密密麻麻,他们的欢呼汇集成模糊而庞大的声浪,个体被彻底淹没,只剩下名为民众的力量洪流。 阳光毫无遮蔽地倾泻在光洁的石面上,空气似乎都因这高度和聚焦而变得稀薄又沉重。 雷克斯的呼吸明显粗重,脸色绷得更紧,几乎能听到他牙齿轻轻磕碰的声音。 一个农户之子,凭借忠诚与些许天赋走到今天,直面帝国最高统治核心,这冲击远超他的心理准备。 他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站直,目光死死盯着前方皇帝的靴尖,不敢有丝毫游移。 莉莉安悄悄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着优雅的仪态,但交叠在身前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能感受到身旁雷克斯几乎凝滞的紧张,心里又是无奈又是某种难以言喻的触动,但她此刻什么也不能做,只能挺直脊背,将自己罗森戴尔家大小姐的风范展现到极致,同时在心里拼命祈祷雷克斯千万别在这么要命的场合出什么岔子。 薇拉相对从容许多,她微微垂眸,姿态恭谨而不失风度,翠绿的眼眸中是一片沉静。她并非第一次面见如此高位者,岚之公爵的家族背景也让她对这等场面有所适应。 莱恩的目光缓缓扫过前方。皇帝奥古斯都三世面带威严而宽和的微笑,那是一种久居上位者才能拥有能让人感到被重视又绝不敢逾越的气度。 二皇子凯恩斯站在皇帝侧后方,尽管极力掩饰,但那冰蓝色眼眸中射出的目光,依旧如同实质的针,狠狠扎在莱恩身上。三皇子阿斯特则站在另一侧,唇角弧度似乎更深了些,眼神像是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剧。 而塞西莉亚皇女,站在皇帝另一侧稍靠后的位置,今日的她华贵无双,神情完美如皇室典范。 目光掠过莱恩等人,平静无波,就像在看一群初次见面值得嘉奖的臣子,没有丝毫多余的情绪泄露。 “朕的英雄们,终于等到你们上来了。”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上前一步,声音洪亮,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也暂时驱散了那无形的沉重压力。 四人立刻按照事先被紧急教导过的礼仪,整齐划一地躬身行礼。 皇帝含笑点头,目光尤其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瞬,那目光深邃,仿佛要将他看透。“好,很好。此次遗迹攻略,你们展现了帝国年轻一代的勇气与智慧,功在帝国,利在千秋。朕心甚慰。” 二皇子凯恩斯和三皇子阿斯特也随后微微颔首致意,动作标准,无可指摘。塞西莉亚则是优雅地行了一个标准的皇室回礼,仪态完美,距离感把握得恰到好处。 接着,皇帝又勉励了几句,内容无非是继承传统、为国效力云云,但由他口中说出,自有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然后,他转过身,再次面向广场上望眼欲穿的人群,猛地一挥手,身后那象征着帝王权威的厚重披风随之扬起一道有力的弧线。 “帝国的子民们!”他的声音通过魔导器传遍四方,“看啊!这就是为帝国带来荣光与未来的勇士!他们的名字,将镌刻在帝国的功勋碑上!他们的精神,将鼓舞每一个帝国人!” “现在,朕将以帝国与皇室之名,赐予他们应得的荣耀与封赏!” 欢呼声再次达到顶峰。 早已侍立在旁的宫廷侍从,手捧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托盘,躬身走上前。托盘上,数枚造型各异、却同样精美璀璨的勋章,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芒。 一名礼官上前,展开另一份诏书,用清晰而庄重的声音宣读: “以奥古斯都三世陛下之名,赐封——” “雷克斯·霍尔顿,忠诚勇毅,临危不惧,授帝国雄狮勋章,晋封为帝国荣誉男爵,享相应年金与礼遇!” 雷克斯身体几晃了一下,随即在莉莉安担忧的余光中,死死稳住,单膝跪地,接受了侍从捧上的勋章和象征爵位的绶带。 荣誉男爵,虽无实封领地,却已踏入了贵族阶层的门槛,对他而言,无疑是天翻地覆的改变。 “莉莉安·罗森戴尔,智勇双全,临危不乱,特赐冰凝称号,授冰霜玫瑰勋章,以示嘉奖,其功绩将回禀其家族,另行封赏!” 莉莉安优雅行礼,接过那枚雕刻着精致玫瑰、镶嵌着冰蓝色宝石的勋章,表情矜持而自豪。 “薇拉·塞巴斯蒂安,灵动迅捷,贡献卓著,特赐栖风称号,授苍穹之翼勋章,岚之公爵府将依例另行奖赏!” 薇拉从容受赏,姿态优雅。 礼官的声音顿了顿,目光转向侍从捧着的最后两个托盘,音量似乎也提高了些许。 “伊莉丝沉稳机敏,于关键时刻力挽狂澜,特赐银辉称号,授秘法星辰勋章!” 最后,礼官的目光,连同全场几乎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个银发少年身上。 广场上的声浪不自觉地低了下去,仿佛在等待着最后一个、也是最重量级的名号。 “莱恩·维尔特!” 礼官的声音充满了力量,回荡在寂静下来的广场上空: “于星陨遗迹探索中,洞察关键,勇克艰险,居功至伟!特赐断律之称号,授破晓先驱勋章!其功绩卓著,堪为表率,帝国铭记,万民共睹!” 断律! 称号落下的瞬间,许多知情的贵族眼中都掠过一丝深意。 这个称号,可不仅仅意味着打破常规或开拓新规那么简单。 律,亦可指法则、常理,甚至是……命运。 皇帝将这个称号赐予莱恩,其中的期许、定位,乃至无形的重量,令人深思。 莱恩面色平静,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垂首。侍从将一枚造型奇特仿佛一道撕裂黑暗的锐利光芒般的白金勋章,以及代表称号的特殊纹章佩戴在他胸前。 冰凉的金属触感透过礼服传来。 在帝国,贵族爵位体系是维系其统治与社会结构的重要基石,大致分为五个等级。公爵、侯爵、伯爵、子爵、男第27章功勋制度(打赏加更) 拥有实封领地的贵族,被称为实权贵族,在其封地内享有高度自治权,包括征税、司法、组建一定规模私兵等特权,如同国中之国。 但同时,他们也需对皇帝效忠,履行军事、赋税等义务,并接受帝国形式上的监督与巡查。 理论上,皇帝或其派遣的巡查使有权定期或不定期巡视各贵族领地,检查治理状况,若发现贵族荒淫无道、虐民过甚、治理无方,导致民不聊生或威胁帝国稳定,皇帝有权进行申斥、削减领地、乃至剥夺爵位的制裁。 然而,在漫长的历史中,这种巡查的执行力度与效果,往往取决于皇权的强弱、皇帝本人的意志以及贵族势力的盘根错节。 在现任皇帝奥古斯都三世这般被视为贤明且手腕强势的君主治下,大部分有实力的贵族至少会在表面上下足功夫,将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以维持体面,规避风险,同时最大化自身利益。 至于那些天高皇帝远的边陲之地,或是势力根深蒂固的老牌贵族领内,真实情况往往难以一言蔽之。 不过,帝国整体尚算平稳,大规模的民乱相对罕见,这也被视为皇权尚有威慑力的体现。 至于获取贵族身份的途径,在帝国创立初期,主要是依靠开国功勋进行大规模分封,奠定了最初的贵族集团。此后数百年间,除了极少数因特殊功绩如挽救国家于危难被破格提拔外,平民或低级骑士想要跻身贵族行列,最主要的通道便是军功。 在战场上立下足够显赫的战功,经由皇帝或御前会议认可,便有可能被授予爵位,并获得相应的封地或年金,实现阶层的飞跃。 这既是对勇武的奖赏,也是帝国吸纳新鲜血液、维持尚武精神与国家活力的重要手段。 而另一种情况,则涉及贵族家族的内部。 许多古老家族子嗣众多,并非所有人都有资格继承主系爵位与大部分家产。 为了安抚、激励那些有才能却非嫡长的子女,也为了避免家族内耗,奥古斯都二世时期颁布了一项著名法令:允许对已有贵族身份的子弟,因其个人为帝国做出的卓越贡献,授予名誉爵位。 这种名誉爵位通常低于其可能继承的爵位,但同样享有相应的社会地位、部分特权,如出席某些贵族会议、进入特定场所的权利,有时甚至会附带一块小型领地或丰厚年金,以确保其即便无法继承主系,也能拥有独立的产业与地位。 这项政策,看似稀释了贵族头衔的纯粹性,实则有效缓和了大家族内部的矛盾,激励了贵族子弟为国效力,并在一定程度上为帝国挖掘和保留了更多人才,被认为是奥古斯都二世巩固统治、恢复国力的一项重要举措。 像雷克斯这样,出身平民,凭借重大功绩获得男爵头衔,便是典型的军功授爵。而莉莉安、薇拉、伊莉丝和莱恩获得的称号与高级勋章,虽然本身不直接等同于爵位晋升,但在贵族体系中同样具有重要价值,是身份、功绩和受重视程度的象征,尤其对于他们这些本就出身不凡或拥有特殊背景的年轻人而言,是其个人资本与家族荣耀的叠加。 皇帝的宣告与封赏,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将广场的气氛推向了最高潮。 民众的欢呼与掌声如同连绵不绝的海浪,一波高过一波,几乎要将观礼台掀翻。 皇家乐队适时地再次奏响雄壮的《帝国凯旋曲》,激昂的旋律与礼炮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共同编织出帝国荣耀的宏大乐章。 莱恩、莉莉安、雷克斯、薇拉以及伊莉丝,再次被皇帝示意上前,并肩站立在观礼台最前沿,接受下方如山呼海啸般的朝拜与祝贺。 他们按照礼仪,向四方民众颔首致意。 莱恩面色平静,薇拉伊莉丝微笑得体,莉莉安保持着优雅的矜持,雷克斯则努力模仿着身旁几人的动作,只是肢体依旧僵硬。 随后,礼官再次上前,宣读了另一份较长的名单。 那是此次星陨遗迹探索行动中,在外围区域参与、协助、或在前期工作中做出贡献,最终得以幸存归来的人员。 他们获得的封赏自然无法与莱恩等人相比,多是金币、低级勋章、军衔或官职的微小晋升,但同样获得了民众的掌声与欢呼。 皇帝也适时表达了“帝国不会忘记每一位奉献者”的褒奖。这份名单的宣读,更像是一种必要的政治仪式,用以彰显皇恩浩荡,抚慰人心,同时也冲淡了遗迹探索本身惨重伤亡带来的阴影。 冗长而热烈的典礼环节终于接近尾声。在最后一次向皇帝及民众行礼后,莱恩等人在宫廷侍从的引导下,沿着专用通道,缓缓退下了那令人窒息又炫目的高台。 一离开万众瞩目的中心,踏入通往后方休息区域的、相对安静的回廊,几个人不约而同地放松了紧绷的脊背。 “呼——!”雷克斯几乎是踉跄着靠在了冰凉的廊柱上,一把扯开了紧扣到喉结的礼服领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脸色都有些发白,“我…我的老天……差点没憋死我!这么多人看着,皇帝陛下就在眼前……我、我腿都在抖……” 他心有余悸地嘟囔着,那种劫后余生般的憨直反应,与他方才在台上强撑出的僵硬模样判若两人。 莉莉安本来已经板起脸,准备教训他几句在台上的失态——同手同脚简直丢尽了罗森戴尔家的脸!但一回头,看到雷克斯这副汗流浃背、脸色发白、仿佛刚打完十场恶战的模样,到了嘴边的斥责又咽了回去。 她轻轻叹了口气,从随身的手袋里拿出一方绣着家族纹样的丝帕,没好气地扔给雷克斯。 “擦擦汗!像什么样子……领子扣好!” 雷克斯手忙脚乱地接住还带着淡淡香气的丝帕,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可疑的红晕,笨拙地擦了擦额头和脖颈,然后讷讷地开始重新扣上领口的扣子,动作依旧有些僵硬。“谢、谢谢大小姐……” 莉莉安扭过头,耳根似乎也有些发红,没再看他,只是低声嘀咕:“……回去再跟你算账第28章撑过今晚 另一边,薇拉的目光则落在了莱恩身上。 从遗迹分别到今日典礼,这还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清晰地看到莱恩。 银发的莱恩似乎比在遗迹中棕发时期更加神秘,整个人也更冷淡了些许,多了几分沉静内敛的气质。 她并未对莱恩此刻的状态表现出太多惊讶,只是朝着莱恩微微颔首。 “看来你恢复得不错,莱恩。” 莱恩也对她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平静无波:“多谢关心,薇拉。你也一样。” 伊莉丝不知何时也静静地走了过来,她依旧穿着那身银灰色长裙,紫罗兰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众人,最后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瞬,轻轻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在遗迹中那段同生共死的经历,让几人之间都建立起了超越寻常交际的微妙的联系,无需过多言语。 这时,一名身着整洁宫廷服饰的侍从官走上前来,恭敬地行礼道:“诸位阁下,典礼已毕。陛下有旨,请诸位先至偏殿休息,稍作整理。宫廷晚宴将于傍晚后,在金色大厅举行,届时会有专人引导各位前往。” 晚宴…… 几人心中都闪过这个念头。 莉莉安和雷克斯对视一眼,向莱恩、薇拉和伊莉丝告辞。 莉莉安需要尽快带雷克斯离开这宫廷范围,回到在王都的住所,让他好好冷静一下,顺便恶补一些晚宴的基本礼仪。天知道这个憨憨在更复杂微妙的晚宴上会闹出什么笑话。 雷克斯显然对离开这令人紧张的地方求之不得,忙不迭地跟着莉莉安走了。 薇拉也准备告辞,她需要对家族有所交代,也要为晚宴做准备。她向莱恩和伊莉丝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然而,就在她即将迈步离开回廊时,脚步微顿,翠绿的眼眸再次看向莱恩,声音压得极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莱恩,”她叫了他的名字,“晚上的宴会……多加小心。” 说完,她不再停留,身形优雅地消失在回廊的另一端。 晚宴……那不仅仅是庆功宴,更是各方势力汇聚、试探、博弈的舞台。 他这位新晋的断律者,无疑将是所有人瞩目的焦点,也是许多目光的靶心。 伊莉丝静静站在他身侧不远处,仿佛一尊沉默的玉像,紫罗兰色的眼眸望向回廊外依旧喧闹的天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休息,然后,迎接夜幕下的交锋。 …… 傍晚,皇室宫廷。 偏殿厚重的雕花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仅存的些许宁静。一名身着皇室制服的侍从早已躬身等候在门外,见到莱恩出来,立刻以无可挑剔的姿态上前引路。 “维尔特阁下,请随我来,金色大厅在这边。” 莱恩微微颔首,跟在那名侍从身后,踏入了皇宫更深处的回廊。 夜晚的舞会,毫无疑问在这座帝国的心脏,奥古斯都皇宫内举行。 皇宫坐落于帝都最核心的圣奥古斯都区,占地广阔,本身就是一座城中之城。 除了面向公民广场、用于重大典礼和接见的外朝宏伟建筑群,其内部更是由无数庭院、花园、偏殿、塔楼和功能各异的宫殿组成,前方的凯旋广场属于帝国的威严与荣光,而此刻莱恩所步入的,则是皇室私密与权力交织的幽深领域,寻常贵族终其一生,或许也只能在特定场合涉足其中寥寥几处。 他们正前往的金色大厅,便是皇宫内最负盛名的宴会场所之一。 它不常用于日常起居,而是专门为了最重要的庆典、外交接待以及最高规格的宫廷舞会而设。 能收到在这里举行的宴会邀请,本身就是身份与地位的象征,也意味着踏入了帝国最顶层的社交与政治漩涡中心。 与典礼前后使用的区域不同,越往皇宫深处,装饰越发奢华内敛。 高耸的穹顶上绘制着神话史诗的壁画,在魔法灯柔和的光线下栩栩如生。 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两侧骑士盔甲与精美瓷器的冷光,空气里弥漫着名贵香料与鲜花混合的淡淡幽香,每一步都仿佛踏在权力与财富交织的脉络上。 穿过数道拱门与长廊,视野逐渐开阔。 巨大的落地窗外,是精心修剪、即使在夜晚也被魔法灯火点缀得如同星河的皇家园林,隐约可以看到,更远处宫殿的正门前,车马如龙。 装饰着各式各样华丽家徽的马车络绎不绝,骏马喷着响鼻,穿着体面的车夫与仆役安静而迅速地移动。 身穿各色华美礼服、佩戴着耀眼珠宝的男女贵族,在仆从的搀扶下走下马车,彼此寒暄着,汇成一道道璀璨的溪流,向着同一个方向,那灯火最为辉煌的宫殿主厅涌去。 莱恩的目光扫过窗外那浮华的一幕,心中波澜不惊,反而愈发沉静。 薇拉的警告言犹在耳。 不止是她,还有临行塞西莉亚隐晦的提醒,都像是一根根细线,隐约勾勒出今晚这场盛宴之下暗藏的荆棘。 这不是寻常的社交舞会,这是皇权注视下的舞台,是各方势力展示肌肉、交换信息、缔结或破坏同盟的角力场。 而他,新晋的断律者,刚刚从皇帝手中接过象征荣耀也意味着麻烦的勋章,无疑是今晚最受瞩目的猎物之一。 拒绝?不可能。这是皇室的恩典,也是必须踏入的战场。 “只要撑过今晚……”莱恩无声地对自己说。 晚宴结束,他在王都的公开行程便算告一段落。 可以暂时返回相对熟悉的学院环境,处理完必要的事务,就能带着柯赛特启程返回北境的维尔特家族领地。 那里有需要他重整的家业,有等待他直面的老逼登,也有……那位盘踞北境、与他已有旧怨、今晚很可能就会狭路相逢的威利尔侯爵,罗森·威利尔。 今晚,或许就是与这位北方巨鳄,乃至其背后二皇子一系的第一次正面接触。 思绪及此,他反而抛开了最后一丝杂念。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至少,在装备上,他并非毫无准第29章令人厌烦的交际 他身上这套夜蓝色礼服,剪裁贴合身体曲线,面料挺括而柔顺,行走间几乎无声,唯有银线绣成的荆棘星辰纹路在光线流转间偶尔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 领口别着一枚造型古朴的银质领针,那是出发前塞西莉亚皇女遣人送来的,与礼服配套,样式低调,但做工和材质都彰显着不凡。 这并非简单的衣物,而是一层无声的宣告,精心的包装,也是那位皇女殿下对他这位合作伙伴在今晚这场大戏中角色的定位,他必须是光彩夺目的,必须是无可指摘的,必须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也必须能承载随之而来的压力与挑战。 在这一点上,塞西莉亚的准备,确实令人无从挑剔,甚至隐隐给人一种安心的感觉,至少表面功夫上,她不会让他出错。 侍从在一扇极为高大紧闭的鎏金大门前停下,门扉上雕刻着帝国开创的史诗场景,威严厚重。门内,隐约传来悠扬的乐声以及鼎沸却不失优雅的人声,如同一个隔世的繁华梦境。 “维尔特阁下,金色大厅到了。”侍从躬身,退到一旁。 莱恩停下脚步,最后深吸了一口门外相对清冷的空气,将胸中翻涌的思绪尽数压下,眼眸深处重归一片冷静的深潭,他抬起手,指尖拂过领口的银质领针,触感微凉。 下一刻,他不再犹豫,示意侍从开门。 沉重的门扉被两名侍从缓缓向两侧推开—— 刹那间,更加明亮璀璨几乎令人目眩的光华,混合着更加浓郁的花香、酒气、香水味如同潮水般扑面而来。 眼前是一个无比恢宏真正配得上金色大厅之名的殿堂,高远得仿佛看不到顶的穹顶,垂下无数盏巨型水晶吊灯,每一颗棱镜都在燃烧的魔法火焰下折射出彩虹般的光晕,将整个大厅映照得如同白昼。 脚下是光洁如镜、能倒映出人影和穹顶壁画的大理石地面。 数根需数人合抱的巨柱支撑着大厅,柱身包裹着金箔,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 而比这奢华建筑更引人注目的,是其中涌动的人潮。 放眼望去,尽是珠光宝气,衣香鬓影。 男士们身着最时新的礼服,颜色各异却无不彰显身份与品味,勋章、绶带、家族纹章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女士们则像竞相开放的最名贵花朵,长裙曳地,珠宝璀璨,扇子轻摇,笑语嫣然。 他们三五成群,或举杯畅谈,或随着乐队的演奏在舞池中翩跹旋转。空气中流淌着优美的宫廷舞曲,侍者们托着盛满美酒佳肴的银盘,如同穿花蝴蝶般在人群中灵活穿梭。 这里汇聚了帝国最顶尖的权贵、最富有的大亨、最负盛名的艺术家和学者,以及他们精心打扮的继承人。 每一张微笑的面孔背后,可能都代表着一个显赫的家族、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或是一张精心编织的关系网。 莱恩的出现,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靠近门口的几位宾客首先注意到他,交谈声微微一顿,目光随即投来。 紧接着,如同涟漪扩散,越来越多的视线从舞池、从人群、从各个角落聚集到他身上。 好奇的、审视的、估量的、嫉妒的、友善的、不怀好意的……无数道目光瞬间将这位年轻的英雄笼罩。 他站在门口,夜蓝色的礼服在璀璨灯光下宛如深邃的夜空,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平静,身姿挺拔。 迎着那无数道含义复杂的视线,莱恩·维尔特,步入了这片名为金色大厅的华丽狩猎场。 门扉在身后无声合拢,将相对安静的走廊隔绝在外。 此刻舞会尚未正式开始,皇帝与核心皇室成员尚未驾临,正是所谓的自由社交时间。 整个金色大厅化身为一个巨大而华丽的沙龙,帝国的权贵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谈笑,交换着信息,巩固着关系,与莱恩记忆中岩湾伯爵府那场宴会的情景依稀相似,只是规模、层次与其中暗流的汹涌程度,早已不可同日而语。 他夜蓝色的身影甫一出现在门口,就如同磁石般吸引了诸多目光。 最初的静默与打量过后,很快便有人行动了。 首先靠近的,多是一些年轻的面孔,或是爵位稍低的贵族本人,或是某些伯爵、子爵家急于拓展人脉的继承人。 他们端着晶莹的水晶杯,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社交笑容。 “维尔特阁下!久仰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祝贺您,帝国的英雄!您的功绩令人钦佩!” “敬您一杯,维尔特阁下,祝您健康,也为帝国的荣光!” “家父对您在遗迹中的表现赞不绝口……” 恭贺与客套如同潮水般涌来,内容大同小异,无非是赞美其功绩,表达仰慕之情,并试图通过敬酒拉近些许距离。 莱恩面色平静,灰蓝色的眼眸波澜不惊,对每一位上前搭话的人都微微颔首致意,手中的酒杯也与对方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叮声。他并不多言,通常只是简短回应“多谢”、“过奖”、“为帝国效力而已”,但姿态并不高傲,举止间带着一种受过良好教养的得体礼仪。 他这副模样,落在那些原本有些忐忑、担心这位新晋的英雄是否会因骤得殊荣而倨傲无礼的年轻贵族眼中,反而令人安心了不少。 看来这位断律者并非难以接近的狂徒,也非目空一切的蠢材。 他愿意碰杯,愿意回应基本的礼节,这给了许多人一种或许可以结交的错觉。 几位胆子稍大的伯爵家小姐甚至红了脸颊,在同伴的怂恿下上前说了几句祝贺的话,莱恩也一一客气回应,举止无可挑剔,更引得一些观望者暗自点头。 然而,当有人试图将话题深入,比如询问遗迹的具体细节、探听他未来的计划、甚至隐晦提及某些派系的问候时,莱恩的策略便立刻显现出第30章高调出场(打赏加更) “抱歉,遗迹之事涉及皇室与探索军机密,不便多谈。” “未来自当听从帝国与学院安排,目前仍需静养学习。” “感谢阁下美意,今日是庆功之宴,当与众同乐,改日再叙。” 他总能恰到好处地、礼貌而坚定地将话题推开或终结,既不显得失礼,也绝不透露任何实质信息。 随后,他便借着看到另一位朋友或需要稍作应酬为由,微微欠身,从容地从当前的小圈子中脱身,继续向着大厅内部缓缓移动。 他的行动轨迹看似随意,却又带着某种目的性,仿佛一道沉静的夜风,掠过一片片浮华的花园,与沿途遇到的、主动上前攀谈的各色人物进行着短暂而流于表面的交流。 碰杯,微笑,简单的寒暄,然后离开。既照顾到了必要的社交礼仪,避免给人以孤高离群的印象,又巧妙地避免了与任何一方势力过早、过深地绑定。 许多老练的贵族看在眼中,心中了然。 这位年轻的英雄,绝非仅仅拥有武力那么简单。他正在用这种方式,向整个大厅宣告他的存在,接受众人的检阅与初步的善意,同时,也在小心翼翼地划定着自己的界限,观察着场中每一个人的位置与姿态。 他就像一个优雅而谨慎的舞者,在舞曲真正开始前,已然在人群中迈开了属于自己试探性的步伐。 每一步都看似平常,却又蕴含着对节奏与距离的精确把握。而那些试图将他拉入特定漩涡的暗流,目前为止,都被他这看似客气实则滑不溜手的应对,轻轻巧巧地避了开去。 莱恩从容地穿行于衣香鬓影之间,手中那杯几乎未动的酒液,更像是一件得体的装饰品,而非真正的饮品。 他心中一片清明,看似随意的、广泛而浅层的社交,并非毫无目的的闲逛,亦非寻常新贵在这种场合下通常选择的、更为低调保守的藏拙策略。恰恰相反,他正有意识地将自己置于众人目光的焦点之下。 按照常理,一个骤然获得巨大声望与关注的年轻人,在踏入如此复杂顶级的权力场时,最稳妥的做法应是适度谦逊,甚至刻意低调,以避免因锋芒过盛而招致嫉恨与过早的针对。 许多人会期待他如此,许多暗中观察的眼睛,也试图从他谨慎或怯场的姿态中,评估他的可塑性或威胁性。 但莱恩,或者说,他与塞西莉亚皇女共同制定的策略,恰恰反其道而行之。 他需要夺目,需要成为今晚无可争议的核心之一,甚至不惜因此吸引更多的审视、好奇,乃至一部分人的嫉妒与敌意。 原因在于帝国的政治棋局,以及塞西莉亚为他揭示的那条隐秘路径。 目前帝国高层,明面上最为清晰的派系便是以二皇子凯恩斯和三皇子阿斯特为首的两大阵营。 北境的威利尔侯爵是二皇子的铁杆支持者,四大公爵中,剑之公爵超然中立,岚之公爵、霜叶公爵、炎之公爵则各有倾向或在两边下注,维持着一种脆弱的动态平衡。 任何新崛起的、具有价值的力量,通常都会被这两大派系疯狂拉拢,一旦选边,便会立刻遭到另一方的打击与排斥。 莱恩不愿,也不能轻易倒向任何一边。 倒向一边,意味着立刻与另一边为敌,成为皇子间争斗的前沿炮灰,失去战略转圜的空间,也违背了他与塞西莉亚更深层次的计划。 塞西莉亚需要他,作为一个独立的,至少表面独立的支点。 思绪至此,莱恩脑海中掠过皇女在遗迹归来后,与他进行的那次关键谈话。 塞西莉亚向他揭示了她在这次探索中获得远超出几件古代遗物的真正战利品——一个得以上桌的契机。 皇帝将精灵遗迹研究与开发这项潜力无限的重任,全权交给了塞西莉亚,成立了直属皇室、由她主导的精灵研究院。 这背后是皇帝复杂的考量,一来,成果出自塞西莉亚麾下与学院学生合作,她未独占功劳的谦逊姿态赢得了好感;二来,皇帝对这个出身有些尴尬却一直安分的女儿,确有几分补偿与成全之心,希望她在联姻前能做点有意义的事;三来,也是最重要的,精灵遗迹蕴含的知识与技术可能改变国运,这份巨大的资源和影响力,绝不能直接交给任何一个争斗中的皇子,那会瞬间打破皇帝苦心维持的平衡,而交给看似无害游离于继承权边缘的皇女,则是最稳妥的缓冲与制衡。 这正中塞西莉亚下怀。 她之前伪装成只知享乐、热衷沙龙的时尚皇女,甚至去魔法学院也被视为散心,所有暗中的经营都无法摆上台面。 没有明面上的政治资本和班底,她就永远只是棋盘边看客,而非棋手。 而精灵研究院,就是她获得入场券的关键。她需要利用这个平台,名正言顺地招揽人才、积累资源、建立属于自己的、可见的势力,只要能上桌,她不在乎自己现在的地位是棋手,棋子,还是筹码。 莱恩,就是她计划中至关重要的白手套与明面旗帜。 他需要以独立英雄、学院天才、遗迹生还者之类的明面身份,在政治舞台上活跃起来,吸引那些不愿或尚未完全倒向两位皇子的中间派、学院派、技术官僚,乃至对现有格局不满的少壮派。 他需要建立自己的声望与人脉网络,成为一个看似中立、实则与塞西莉亚紧密协同的第三方象征。 当塞西莉亚需要推动某些事情、招揽某些人时,莱恩便是那个可以站在台前、合情合理去行动的人选。而莱恩自己,也能借此获得成长的空间与资源,并在未来可能的动荡中,拥有更稳固的立足点。 因此,今晚的夺目是第一第31章压力(加更) 他必须高调地宣告自己的存在,展示自己的价值与独特性,吸引各方的注意,却又巧妙地不给出任何明确承诺,保持令人捉摸不定的独立姿态。 这无疑会招致一些嫉恨,比如二皇子一系本就因威利尔侯爵之事对他不满,此刻更会视其为潜在的麻烦。 但这嫉恨与警惕,本身也是他独立身份的证明,是塞西莉亚计划中预期的、甚至需要的压力测试。 “维尔特阁下!真是英雄出少年!”一位大腹便便佩戴着侯爵纹章的中年人带着满脸笑容挤了过来,身边还跟着一位面带羞涩、不断偷眼看他的年轻小姐,“小女也在圣罗兰魔法学院就读,对阁下您在学院时的优异表现和此次遗迹壮举仰慕不已,一直吵着要见见您这位传奇学长呢!不知阁下是否有空,改日指点小女一二?这孩子,在魔法实践上总是不开窍……” 又来了。 莱恩心中微哂,面上却依旧平静。 这已经是今晚第几个以请教为名,实则暗含联姻试探或攀附意图的邀请了? 他灰蓝色的眼眸礼貌地扫过那位脸颊绯红的小姐,对那位伯爵举了举杯:“您过誉了。学院中优秀的学子众多,令嫒必定也是其中翘楚。指点不敢当,互相学习罢了。只是遗迹归来,身体和精神都需静养,近期恐怕难以分心,还请见谅。” 见他语气温和,但有拒绝之意,伯爵脸上闪过些许失望,但很快又堆起笑容:“理解,理解!阁下身体要紧!那就不多打扰了,祝您今晚愉快!” 应付完这一波,莱恩再次不着痕迹地移动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些真正重量级的人物——大贵族、实权派、两位皇子的核心拥护者们——大多还在外围冷眼旁观,或是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低声交谈,尚未亲自下场。 他们在观察,评估他这个突然闯入顶级社交场的变量。 莱恩并不急于主动接近他们。他在等待,等待某个时刻的来临,等待某些人按捺不住,主动将试探升级。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或许就隐藏在那些尚未举起的酒杯,和那些隐藏在笑容背后的目光之中。而他,已经做好了迎接的准备。 …… 应付完又一位试图引荐女儿的子爵,莱恩脸上礼节性的微笑几乎有些僵硬。 应付了几波类似意图的攀谈,莱恩感觉自己的神经像是被无数细丝反复拉扯,虽然表面依旧维持着从容,但心力消耗巨大。 好叭,他其实有点急了,自己真的在皇室聚会不是在哪个相亲角吗。 感觉这帮老头都是带着女儿来相亲的。 想到这里,莱恩不由叹了一口气。 他几乎与场内所有主动上前、有头有脸的贵族及其家眷都进行了短暂接触,哪些人是单纯示好,哪些是客套敷衍,哪些背后可能站着哪位皇子或哪位大公,他都在心中快速分类标记。 这不仅仅是为塞西莉亚的计划收集信息,更是为了自己未来在帝国权力场中生存的必要功课。 终于,趁着又有人似乎想进行第二轮深入交流而左顾右盼寻找他时,莱恩敏锐地抓住一个无人注意的间隙,身形悄然隐入一根装饰华丽的巨柱后,随即推开一扇不起眼通往侧廊的边门,闪身而出。 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令人窒息的金色喧嚣暂时隔绝。微凉的夜风带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莱恩背靠着冰凉的石墙,无声地舒了一口气。 紧绷的神经骤然松弛,甚至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 他并非天生的政治动物,在学院里面对那些尚且稚嫩的贵族子弟,伪装冷漠、以力服人相对简单。 但刚才那大厅里,是帝国真正权力的核心,是浸淫权术数十年的老狐狸和年轻一代中的人精。 与他们每一句看似随意的寒暄,都是一次无声的交锋,需要他全神贯注地解读、权衡、应答。 为了履行与塞西莉亚的约定,为了那个独立支点的计划,他必须高调,必须吸引目光,又必须如同最滑溜的游鱼,不让任何一方轻易抓住。 这种在刀尖上保持平衡的表演,远比遗迹中直面魔物更耗费心神。 “呼……总算能喘口气了。”他低声自语,揉了揉微微发胀的太阳穴。计划是成功的,他成功吸引了全场的注意,成了暂时的焦点,也成功地在各方试探中保持了微妙的距离。 但其中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他确实需要片刻的独处,让过度运转的大脑冷却下来。 这里是金色大厅相连的皇室后花园,规模宏大,景致精巧,常用于夏夜举办露天宴会。 他并非第一次知道这个地方。在原本的《圣光与七罪》世界里,金色大厅与的凯旋广场,是帝国无数重大事件上演的舞台,也是玩家视角里再熟悉不过的场景。 凯旋广场是彰显帝国武力与荣耀之地,每一次大规模凯旋阅兵、重要公告,乃至全帝国青年菁英演武最终颁奖,都会在那里举行。 那场汇聚了帝国最优秀年轻魔法师、剑士以及魔武双修者的盛会,其最终的优胜者,才有资格登上凯旋广场的受礼台,接受皇帝和万民的注视。 像原剧情开始后早已名动帝国的傲慢魔女伊露娅学姐,便是曾三次在那里受赏的传奇人物,她的画像和事迹至今仍被无数帝国青年仰望。 相比之下,金色大厅则承载了更多权力与社交的暗流。 国宴、庆典、迎接外国使节的重要舞会……无数决定帝国走向的谈话、交易与盟约,都可能在这金碧辉煌的穹顶下悄然达成。 这里既是荣耀的秀场,也是无声的战场。 而这片相连的后花园,则是这喧嚣战场背后难得的喘息之所。 它并非禁地,只是此刻所有人都聚集在内厅,等待皇帝驾临,这里便自然空寂下来。 ………… 最近确实过度剧情有点水了,再加更一章,不过下一章就是稍微有趣一点的剧情了,感谢大家的发电,每天追更数超过一千加更一章,一千五加更两章,求免费打赏,求追读,求催第32章谁在哪里 花园设计精巧,移步换景,既有供大型露天宴会使用的开阔草坪与华美廊架,也有如眼前这般曲径通幽、适合独处或私谈的静谧角落。 月光下,他能看到许多即使在圣罗兰学院魔法植物园中也属珍品的魔植,有些散发着柔和的荧光,有些叶片上凝结着天然的魔力露珠,空气中弥漫的幽香也带有微弱的宁神或振奋精神的魔力效应。 这不仅是皇家园林,更是活的奢华魔法植物宝库,寻常贵族恐怕一生也难窥其全貌。 月光如银纱般轻柔地洒落,笼罩着静谧的喷泉、蜿蜒的碎石小径、修建整齐的树篱以及大片在夜色中依旧绽放奇特色彩与荧光的珍奇植物。 空气中弥漫着混合的花草幽香,令人心神一振。 莱恩甚至辨认出好几株只在魔法图谱上见过的稀有魔植,它们被精心栽培在此,既是观赏,也可能为宫廷法师提供材料。 他信步走在月光下的小径上,任由思绪飘远。 精灵遗迹带来的光环能持续多久? 返回学院处理完最后的事务,就该直面北境的乱局了。 威利尔侯爵……那个盘踞北境、手握重兵、与二皇子关系密切的土皇帝,才是他归家路上真正的拦路虎。 个人的勇武在军队和复杂的权力网络面前,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还有维尔特家族内部,那个对他态度复杂的老逼登威廉,家族中未知的暗流…… 内忧外患,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不知不觉,他走到一片开满夜光蔷薇的花圃旁,清冷的月色毫无阻碍地倾泻在他身上。他停下脚步,仰头望向深邃的夜空和那轮皎洁的明月,暂时将那些纷扰的思绪压下。 月光洗去了他脸上刻意维持的疏离与冷峻,那双在灯光下显得幽深难测的蓝青色眼瞳,此刻映着月华,竟透出透明如宝石般的清澈。 他微微放松了唇角,脸上罕见地流露出属于这个年纪的、些许疲惫与茫然交织的平和。银色的发丝在月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俊美的侧脸线条在月色中显得格外清晰柔和,少了几分迫人的锐利,多了几分静谧的少年感,仿佛只是邻家一位在月下沉思的俊秀青年,只是那非凡的发色与瞳色,为他笼罩了非尘世之人皎洁而神秘的辉光,令人见之忘俗,心旌微摇。 然而,就在他心神最为松懈,沉浸在这片刻宁静中的刹那—— “呀!” 一声极轻微的低呼,从他侧后方不远处的阴影中传来! 唰! 如同被冰水浇头,莱恩全身肌肉瞬间绷紧,所有松弛感荡然无存! 他几乎是以本能,猛然转身!左臂挥出的同时,五层不同属性、不同形态的半透明魔法护盾瞬间层层叠叠绽放,将他周身护得密不透风! 右手食指与中指已然并拢抬起,一声低沉到几乎超越人耳可辨范畴的闷响,以他抬起的右腕为中心炸开。 不是一道,而是十数重繁复到令人目眩神迷的魔法阵纹,自他手腕皮肤之下猛然绽出! 冰蓝、靛紫、苍青、暗金……不同属性、不同功能的法阵并非依次展开,而是像被暴力压缩到极致的弹簧瞬间崩开,层层嵌套,逆向疯转! 每一层法阵的符文都迥异,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彼此间隙中迸溅出细碎的电弧与冰屑。 更骇人的是,以他手腕为原点,周遭空气仿佛被无形巨力疯狂攫取、压缩。 肉眼可见的霜白色寒流、嘶嘶作响的紫色电蛇、呼啸盘旋的淡青色风刃,乃至环境中稀薄的其他属性能量,都被那疯狂旋转的复合魔法阵强行牵引、吞噬、绞碎,再转化为最纯粹的破坏性能量,向着并拢的指尖疯狂汇聚。 指尖前方,空气在扭曲,光线在坍缩。 一团极度不稳定、核心炽白、边缘不断迸发出黑红裂纹与湛蓝冰晶的能量球体急速成型、膨胀,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噼啪与低啸。 所有的法阵都在尖啸,所有的能量都在暴走,攻击,引而未发。但那份毁灭本身,已如实质的重量,压垮了周遭的空气。 “谁在那里?!”他压低声音喝道,眼神锐利如鹰,全身进入高度戒备状态。 假山后一片寂静,只有夜风吹拂树叶的沙沙声。 莱恩眼神更冷,指尖魔力涌动加剧,向前缓缓踏出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再不出来,我就要动手了。” “别、别动手!我…我这就出来!对不起!” 一个柔软悦耳、明显慌乱和歉意的女声急急响起。 紧接着,那片灌木丛窸窸窣窣一阵晃动,一个身影有些笨拙地从后面钻了出来——是的,钻出来,她鹅黄色的礼裙裙摆和袖口不可避免地沾上了些草叶和泥土,略显狼狈。 月光清晰地照亮了来人的面容。 莱恩的瞳孔在看清对方的瞬间,难以抑制地微微一缩。 那是一头即使在夜色中也流淌着淡淡辉光的璀璨金发,柔顺地披散在肩头。 她抬起脸,玫瑰红色的眼眸在月光下如同最纯净的红宝石,澄澈得不可思议,此刻因受惊而微微睁大,里面写满了无措和惊吓。 她的容貌美丽精致得宛如人偶,但比起面容,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气质,温暖、纯净、圣洁,仿佛能涤净一切阴霾与尘埃,仅仅是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就让人莫名感到平静与祥和。 圣女艾丽西亚?! 她怎么会在这里?! 莱恩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这种独一无二、源自灵魂本质的光明与净化感,绝无可能模仿! 但他立刻反应过来,这是帝国最高规格的宫廷晚宴,邀请神圣教廷的圣女出席,再正常不过。 只是这相遇的方式和地点,实在太过出人意料。 就在艾丽西亚手忙脚乱试图拍掉裙上草叶时,她身后的灌木丛又传来一阵窸窣声。 只见几只毛茸茸的松鼠、两三只羽毛鲜艳的小鸟,甚至还有一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雪白兔子,咕噜噜地钻了出来,聚拢在艾丽西亚脚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有些胆怯又有些警惕地瞪着莱恩,发出细小的叫声,仿佛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少女,谴责莱恩这个吓人的家伙。 莱恩:“…第33章他哈气了 眼前这突兀又带着几分童话色彩的景象,让莱恩紧绷的神经和蓄势待发的魔法瞬间泄了气。 莱恩指尖与身前的毁灭性能量无声消散,层层叠叠的法阵光纹如同退潮般隐入皮肤之下,快得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魔力爆发只是幻觉。 他轻轻吸了口气,压下胸腔内过快的心跳。 薇拉的叮嘱、塞西莉亚忧心忡忡的眼神、甚至伊露娅难得的严肃警告……一遍遍在耳边回响,让他在这看似衣香鬓影的宴会中,精神始终像绷紧的弦。 有些过于草木皆兵了,他意识到。但没办法,想看他出丑甚至永远消失的人确实存在,万一真混进来个不要命的厉害角色……刚才那瞬间的爆发,纯粹是身体在感知到隐蔽处动静时,先于思考做出的极端反应。 简单来说,他哈气了。 所有外放的凌厉气息瞬间收敛得一干二净。 莱恩的脸上已重新浮起无可挑剔的礼貌微笑,仿佛刚才那个差点夷平半个庭院的危险人物与他毫无关系。 他向着阴影处微微欠身,声音平稳的道歉,尽管他觉得被吓了一大跳的是自己。 “十分抱歉,这位小姐。是在下一时惊扰,反应过度了,还请您见谅。” 莱恩自认并非胆小之人,经过数次锤炼,他的感知早已远超常人。 即便闭着双眼,十米之内,风吹草动,虫蚁爬行,也难逃他的感受。正是这份极其强悍,让他产生依赖感的直觉,构筑了他独特的战斗方式。 可刚才……那个从阴影中发出轻叹的存在,明明就在十米之内,他在此前却几乎毫无所觉,直到对方因他望月的姿态而泄出一丝气息,他才悚然惊觉。 这只能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对方的实力远高于他,要么是精擅隐匿的顶尖刺客。 联想到今日宴会潜藏的暗流,他几乎瞬间就认定了后者,是那些想对付他的人,终于派来了真正致命的杀手!这才有了那几乎不受控制的、全力尽出的应激反应。 然而,当魔力散尽,视野清晰,预想中的袭击并未到来。 月光下,假山石旁,一位身着洁白礼裙的少女正有些无措地站在那里,双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胸前礼服的布料。 她似乎真的被吓到了,淡金色的长发有几缕散落在颊边,赤红的眼眸微微睁大,映着尚未完全散去的元素微光,像受惊的小鹿。 她的胸口,一枚红如鲜血的宝石坠子,正随着她略显急促的呼吸轻轻起伏。 与此同时,莱恩眼前,那久违带着些许冰冷质感的半透明词条,毫无征兆地弹了出来: 【行为:对圣女艾丽西亚发动攻击】 【结果:遭到神圣教会与神权帝国联手不死不休追杀的几率:97%】 果然。 不是杀手,但某种意义上,比杀手更麻烦。 几乎立刻坐实了他的猜测,面前这位少女,正是《圣光与七罪》原剧情中的核心女主角,被尊为圣女的艾丽西亚。 只有她,因为那份传说中纯净无瑕、亲近自然万物的独特气质与天赋,才能如此自然地融入环境,甚至一定程度上蒙蔽他那锐利的感知。也只有她,会出现在这种帝国最高规格的宴会上,却又躲到这种僻静的花园角落。 这位圣女殿下,与他认知中那些热衷于交际的贵族截然不同。 她自小在圣都教廷的核心圈长大,因展现出的惊人神圣法术天赋与安抚人心的特质而被尊为圣女。 神圣法术,本质是光、水、自然生命等元素的治愈性应用,这也是教派能扎根民间的基础。 艾丽西亚心地纯善,常年奔波于帝国各处,为贫苦者治疗,抚慰伤痛,在民间声望极高。 然而,神圣教派的核心教义之一,便是对魔女的绝对排斥与敌视,视其为不祥与灾厄。 讽刺的是,据莱恩所知的原剧情,正是幼年时一位舍命保护她的、隐藏身份的魔女,用自己的死,在艾丽西亚坚信不疑的世界观上,敲开了第一道裂缝。 那件事被教廷高层刻意掩盖淡化,却让圣女第一次对魔女即邪恶的教条产生了深刻的怀疑,也为其未来与魔女们的相遇、理解乃至最终对抗教廷内部僵化思想埋下了伏笔。 此刻的艾丽西亚,或许正处于某种迷茫与坚持的微妙平衡中。 但此刻,这些背景知识只是电光石火间掠过脑海。 艾丽西亚似乎还沉浸在刚才那恐怖魔力爆发的余悸中,没有立刻回应。 她方才只是想避开宴会厅里那些令人疲惫的寒暄与关注,总有人因她的身份前来搭话,或恭敬,或热切,都让她感到些许无所适从。 这处熟悉的花园角落是她屡次参加帝国典礼时发现的秘密花园,只有在这里,与小松鼠、偶尔路过的小鸟相处时,她才能感到片刻安宁。 今夜,她同样躲到这里,对着星空出神,却意外看到了那位独自站在月光下的青年。 他侧脸线条优美,神情是少见的放松,仿佛与清冷的月光融为一体,俊美得不似凡人,让她不由看得有些怔忡,才轻轻叹息了一声。 没想到,这声叹息竟引来了对方如此恐怖的反应…… 刚才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要被那毁灭性的光芒吞噬了。 直到莱恩再次开口道歉,她才猛地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失态了,也意识到对方似乎并无恶意,而且……看装束,显然是皇帝陛下邀请的宾客,而且……莫名的有些熟悉。 “不…不!该道歉的是我才对!”艾丽西亚连忙摇头,脸颊因羞赧和残留的惊吓而微微泛红,她有些局促地站起身,鹅黄色的裙摆沾染了些许草叶和灰尘,“是我…我未经允许,在这里偷看…打扰了您的独处,非常对不起!” 她的声音轻柔悦耳,虽然说话有些紧张,但任然仿佛有抚平焦躁的奇异力量,态度诚恳得甚至有些可爱,与圣女高高在上的神性形象微妙地不同,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鲜活与局第34章圣女小姐(打赏加更) 孩子们我打赢复活赛了(bushi) 其实是作家端有些小崩,不过很快就修复了 ………… 站稳后,艾丽西亚才注意到自己裙摆和袖口沾上的草屑与尘土,这让向来注重整洁的她感到一丝窘迫。 莱恩将她的细微表情看在眼里,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放松了些。 他左手依然背在身后,保持着一定的礼仪距离,右手则轻轻抬起,食指在空中极快地勾勒出一个简洁而优雅的风系符文,低声念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下一刻,一阵轻柔而温暖的微风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手,温柔地拂过艾丽西亚的周身。 风过之处,裙摆上的草叶尘埃簌簌落下,袖口的细微污渍悄然消散,连微微凌乱的发丝都被理顺了些许。 整个过程轻柔十分,不过一两个呼吸间,艾丽西亚的礼服便恢复了光洁如新,甚至比之前更显柔和光润。 “咦?”艾丽西亚忍不住低低惊呼一声,低头看着自己焕然一新的裙摆,湛蓝的眼眸中充满了惊奇。 她常年接触的都是神圣法术体系,对于这种纯粹而精妙的元素风魔法应用,感到既陌生又新奇。 这并非治疗或净化,而是更接近清洁与整理的生活魔法,但施法如此举重若轻,效果又如此立竿见影,足见对方对风元素的掌控已臻化境。 “一点小小的风魔法,算是为刚才的失礼之举,再次表达歉意。”莱恩收回手,唇角噙着温和的浅笑,微微颔首,“但愿这拙劣的戏法,能稍稍弥补我的惊吓之过。不知…小姐是否接受这份歉意?” 艾丽西亚抬起脸,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眸。 月光下,他笑容温和,举止无可挑剔,与方才那个仿佛要毁灭一切的危险身影判若两人。 她轻轻抿了抿唇,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如风: “……嗯。谢谢您,先生。刚才…我也有不对。” “您太客气了,是我唐突了才对。”莱恩收回手,周身的冷硬气息已消散大半。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艾丽西亚身上,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些重新聚拢到她脚边、甚至尝试往她裙摆上蹭的小动物。 艾丽西亚似乎这才从刚才的惊吓和莱恩那手精妙风魔法的惊讶中完全回过神来。 她脸上窘迫的红晕还未完全消退,便已自然而然地弯下腰,对着脚边那几只睁着圆溜溜眼睛的小生灵露出了一个温柔至极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自带光芒,能消融一切隔阂 “别怕,没事了哦。”她轻声细语,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只雪白兔子的脑袋,又抚了抚一只松鼠蓬松的大尾巴。 那些小动物仿佛能听懂她的话,感受到她的安抚,立刻变得温顺起来,甚至发出满足的细微呼噜声。 一只胆子大些的松鼠,更是捧着一颗不知从哪里找来的、看起来油亮亮的橡实,努力想递到艾丽西亚手里,黑豆似的眼睛里满是殷勤。 “谢谢你呀,小可爱,但我现在不能收呢。”艾丽西亚的声音更轻柔了,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小松鼠的额头。那松鼠也不恼,抱着橡实,蹭了蹭她的指尖,一副依恋的模样。 莱恩静静站在一旁,将这温馨甚至有些梦幻的一幕收入眼底。 月色、花园、纯净美丽的少女、温驯亲人的小动物……构成一幅足以让任何人心生柔软的画面。 即便是他,此刻坚硬的心防边缘,也仿佛被这过于美好平和的气氛轻轻触动了一下。 他心中了然。这就是艾丽西亚,这就是这个世界当之无愧的主角,光明教廷的圣女。 并非依靠魅惑魔法或精心的伪装,她身上温暖、纯净、悲悯又坚定的气质,仿佛是与生俱来的天赋,是灵魂本质的闪光。 她善良,却并非毫无原则的滥好人在原本剧情中,她对于真正的邪恶与不公从未手软;她强大,无论是神圣力量还是内心,却从不以此凌人;她地位尊崇,此刻却会为惊吓到一位陌生人而真诚道歉,会温柔对待每一只偶然相遇的小生灵。 难怪……莱恩心中暗叹。 难怪在原本的游戏剧情中,只要玩家角色愿意释放善意,无论初始阵营如何,最终都很难不对这位圣女产生真挚的好感与信赖。 面对这样一颗仿佛汇聚了世间美好特质的灵魂,谁能忍心对她怀抱纯粹的恶意?谁又能完全抵御那种如同冬日暖阳、春日微风般自然而然抚慰人心的力量? 不过,这份感慨仅仅在他心中一闪而过,他的意志早已在无数次生死历练与背负沉重命运的磨砺中变得坚如磐石。 欣赏,理解,甚至有对美好事物本能的触动,但这与生爱慕还相去甚远。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路,知道前方等待着的是什么,也知道自己与这位注定身处光明中心、背负着不同使命的圣女,本质上并非同路人。 此刻的相遇,不过是一场意外的月下插曲。 “看来,它们都很喜欢你。”莱恩适时开口,他的目光扫过那些依偎在艾丽西亚身边的小动物,打破了短暂的静谧。 艾丽西亚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唇笑了笑,玫瑰色的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澈:“它们只是比较亲近人……啊,也不是,好像平时也没这么……” 她似乎自己也有些困惑,歪了歪头,金发随着她的动作滑落肩头。 “可能是在这里待久了,它们觉得这里很安全吧。” 莱恩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没有深究。 他能感觉到这些小动物对艾丽西亚的亲近远超寻常,这大概就是圣女天生亲和光明与自然力量的体现吧。 帝国皇家花园生态完善,有些小生灵栖息其中并不奇怪,此刻万籁俱寂,它们被这份静谧与少女身上宁静的气质吸引而第35章童话中的公主 目光重新落回面前的少女身上,莱恩心中忽然掠过些许奇异的感触。 在朦胧月色与花草幽香的环绕下,在那些毫无戒心的小动物衬托中,她看起来不像一位地位尊崇的圣职者,反倒像一只偶然闯入宫廷不谙世事的纯净小鹿,眼神清澈,姿态天然,与周围精心雕琢的华丽景致形成了微妙的反差,却意外地和谐。 这念头让他不由自主的轻轻低笑一声。 “嗯?”艾丽西亚闻声抬起头,玫瑰色的眼眸中透露出些许疑惑,望向他。 莱恩微微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竟在不经意间将情绪流露于外。 是了,或许是这花园过于宁静,也或许是对方周身那毫无攻击性、甚至能抚平焦躁的温和气场在起作用,让他一直紧绷的神经得到了片刻松懈,竟卸下了些许心防,这对他而言是极少有的事。 “失礼了,”他迅速收敛了那丝外露的笑意,语气恢复平稳,解释道,“只是觉得,此刻的样子,让人想起童话故事里那些能与生灵交谈的公主,画面很宁静。” 听到这番算不上奉承的夸赞,艾丽西亚先是眨了眨眼,随即,如同初绽蔷薇般的粉色悄然晕上她的脸颊。 作为教廷圣女,她听过各式各样的赞美,早已能淡然处之。 但此刻这份突如其来的羞涩,或许更多是源于自己先前偷看对方月下侧影出神的小小失态被偶然点破的心虚,当然,这个秘密她会牢牢藏在心底。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赧然,她下意识地将目光再次投向莱恩的面庞,这次看得更为仔细。 月光勾勒出他清晰的侧脸线条,而当她的视线滑过他那一头仿佛凝结着月华的银发时,记忆的某个角落忽然被点亮了。 银发…灰蓝色的眼眸……莱恩·维尔特! 原来是他! 那位在治疗时曾有过一面之缘,近日被传得沸沸扬扬的帝国英雄,今晚这场盛大宴会实质上的主角之一。 她先前在典礼上离得远,并未看清受赏者的容貌,后来在宴会厅中也只是安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未曾特意去关注这位风暴中心的人物。 她出席这类活动,更多是履行教廷代表的职责,对帝国贵族间的荣耀、权势与暗流并不真正关心,只盼着仪式流程尽快结束,能回到相对清静、无需与太多人虚与委蛇的教廷驻地。 即便在那里也需要维持圣女的仪态,但至少不必应付如此密集目的各异的社交。 此刻认出莱恩的身份,艾丽西亚心中反而松了一口气。 对方似乎并未认出她是圣女,这让她可以暂时放下圣女这个身份带来的重负,不必立刻端起那份庄重、慈悲、遥不可及的姿态。 能以相对轻松、甚至有些笨拙的普通少女面貌,享受这偷来的片刻闲暇,与花草小兽为伴,对她而言已是难得的慰藉。 若对方点破身份,这片刻的宁静恐怕就要立刻结束了。 于是她也垂下眼,做出未曾认出对方的模样。 两人之间形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微妙平衡,似乎都猜到了对方是谁,却都默契地选择了不戳破。 或许他们都意识到了,此时此刻,逃离了前方那片充斥着权力、算计与虚情假意的金色牢笼,在这片月光下的花园里,他们都只想做一会儿自己,哪怕这个自己也披着一层临时面对陌生人的薄薄伪装。 他们都没有自我介绍,只是安静地分享着这片静谧。 莱恩重新将目光投向深邃的夜空,而艾丽西亚则蹲下身,指尖轻柔地梳理着那只雪白兔子背上的绒毛。 过了一会儿,艾丽西亚才轻声开口,打破了这份舒适的沉默。 “在这里看到有别人在,我还挺惊讶的。以前我来这儿的时候,几乎从来没遇到过别人……所以刚才,我也吓了一跳呢。” 莱恩闻言,目光从夜空收回,落在她被月光勾勒出柔和弧度的侧脸上,声音也放得平缓:“是啊,我也没想到会有人。只是里面实在……有些让人喘不过气,想出来透透气。” 这番话,像是在陌生人面前卸下了一点心防。 正因为不认识,正因为清楚这次短暂的相遇很可能不会对彼此真实的生活产生任何影响,反而能坦诚地说出一点无关紧要、却又真实的感受。 就像对着树洞低语,或是向流水倾诉,不必担心后果。艾丽西亚听懂了这份未言明的共鸣,玫瑰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了然,轻轻“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只是抚摸小动物的动作更加轻柔了。 月光静静流淌,花园里只剩下风拂过叶片的声音,和小动物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两个戴着不同面具、背负着不同重担的年轻人,在这片偷来的宁静里,分享着一段无需伪装、也无需深交的短暂休憩。 仿佛共同拥有一个无需言明的小秘密,隔阂在静谧的月光下悄然消融了几分。既然暂时都不必是圣女或英雄,既然这只是两个偶然相遇、都需要喘息的陌生人,交谈便自然而然地流淌开来。 艾丽西亚似乎放松了下来,她蹲下身,对脚边一只用后腿站立、好奇地望着他们的小花栗鼠伸出指尖,声音轻柔得如同耳语:“你想要认识一下它们吗,这是小斑点,它胆子最小,但好奇心最重。” 她又指了指小心翼翼蜷缩在她裙摆边的白兔子。 “这是雪团,最贪吃,总是第一个找到我藏起来的浆果。” 还有那只停在她肩头、歪着脑袋的蓝色羽毛小鸟。 “这是蓝羽,唱歌最好听。” 她如数家珍地介绍着她的朋友们,神情温柔,仿佛它们是极为重要的伙伴。 被她点到名字的小动物们,有的蹭蹭她的手指,有的发出细微的叫声回应,那只叫蓝羽的小鸟甚至轻轻啄了啄她的耳垂,惹得她发出如同铃铛摇曳般的笑声。 莱恩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他不太适应这种过于柔软温馨的场景,但奇妙的是,他并不觉得厌烦或虚第36章只是邂逅 艾丽西亚对待这些小生灵的态度如此自然,没有丝毫做作,那种发自内心的喜爱与平等相待的柔和,仿佛她天生就属于这片宁静的自然,而非那个充满神性与庄严的祭坛。 “它们似乎很听你的话。”他最终说道。 “不是听话啦,”艾丽西亚纠正道,她抬起脸,月光在她眼中流淌,“是朋友。朋友之间,不需要命令,只需要一点点耐心和善意。” 一只胆子大些的松鼠,她叫它榛果,顺着她的手臂爬上来,蹲在她掌心,捧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半颗橡实,黑溜溜的眼睛望着莱恩,似乎想把这个礼物也分享给这个新出现的,气息有些冷冽但似乎没有恶意的人类。 莱恩看着递到面前的、沾着松鼠口水的半颗橡实,沉默了一瞬。 他不太确定该如何应对这份来自小动物过于质朴的善意。 艾丽西亚见状,忍不住又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如同微风拂过风铃。 “它喜欢你,”她解释道,眼中带着浅浅的笑意,“榛果很挑剔的,它只把橡实分给它认可的人。” 莱恩看着少女眼中清澈的笑意,又看看那只执着举着橡实的小松鼠,最终缓慢地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半颗坚硬的果实,低声道:“……谢谢。” 这个过于温和甚至有些笨拙的举动,与他之前瞬间布下五重防御、指尖凝聚杀招的模样形成了鲜明到有些好笑的对比。 艾丽西亚眼中的笑意更深了些,但她体贴地没有说什么,只是温柔地将榛果和它的宝贝橡实接回手中。 月光如水,静静笼罩着花园的一角。年轻的男人安静伫立,美丽的少女与温驯的小动物们嬉戏低语,构成一幅奇异却和谐的画。 远处金色大厅的喧嚣被隔绝,此间唯有清风、月色、草木的芬芳,以及一段短暂却真实的、卸下了所有沉重身份的宁静时光。 他们聊着无关紧要的话题,分享着对宴会轻微的不满,谈论着这些花园里的小居民,仿佛两个最普通的在夜晚花园偶然相遇的年轻人。 谁也没有提起身份,谁也没有探究过去与未来,只是共享着这一刻的微风与月光,以及那份难得的、无需伪装的轻松。 不知不觉间,随着那些关于小斑点如何第一次战战兢兢靠近她、雪团为了颗浆果能打滚卖萌好久、蓝羽某天清晨唱了支特别婉转的歌等等琐碎却生动的小故事从艾丽西亚口中轻轻流淌而出,两人之间的气氛变得更加松弛自然。 莱恩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简短回应一句,或是在艾丽西亚询问“对吧,小斑点?”时,配合地看向那只机灵的小花栗鼠。 他并非健谈之人,但此刻做一个专注的倾听者,感受着这份然不同的宁静,竟也觉得不算坏。 几只胆子渐渐大起来的小动物,在艾丽西亚鼓励的眼神和小声的安抚下,试探着靠近莱恩脚边。 一只羽毛蓬松的、被艾丽西亚叫作绒球的雀鸟,甚至大着胆子飞落到莱恩抬起的手肘上,歪着小脑袋好奇地打量他。 莱恩看着艾丽西亚期待又鼓励的目光,他还是缓缓伸出另一只手的手指,轻柔地碰了碰绒球头顶柔软的绒毛。 小家伙不但没躲,反而惬意地眯了眯眼,发出细微的啾声。 艾丽西亚见状,眉眼弯弯,笑容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 莱恩看着指下那温暖的小生命,又看看对面少女毫无阴霾的笑脸,心中那最后因对方特殊身份而起的紧绷感,也悄然融化在这片静谧奇异的氛围里。 然而,这份偷来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庄重、悠长、极具穿透力的号角声,混合着宏大而富有节奏感的宫廷乐前奏,忽然从金色大厅的方向清晰地传来,打破了花园的静谧。 这乐声并非用于享乐的舞曲,而是某种庄重的仪式性信号,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重量,在宣告着某个重要时刻的临近。 莱恩和艾丽西亚几乎同时顿住了。 是御驾将至的预备号角与序乐,这意味着,皇帝陛下即将驾临,宴会即将正式开始,所有宾客都必须整理仪容,回归各自的位置,以最得体的姿态迎接帝国最高统治者的到来。 方才那片刻轻松温馨的气氛,如同被无形的手瞬间抹去。 莱恩的眼神几乎在乐声入耳的刹那便恢复了清明与锐利,他放下手,绒球机敏地飞回了艾丽西亚肩头。 艾丽西亚脸上那种属于少女的天真好奇的松弛神态也迅速收敛,虽然依旧柔和,但已蒙上了一层属于圣女矜持端庄的光晕。 “看来,闲暇时光结束了。”莱恩率先开口,他后退半步,重新拉回了那种礼貌的社交距离。 艾丽西亚也轻轻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她点了点头,玫瑰色的眼眸中闪过些许的遗憾,但很快被得体的微笑取代。 “是的。恐怕我们都该回去了。” 她自然不可能与莱恩一同返回大厅,那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和猜测。 “那么,我便不打扰了。”莱恩微微颔首,“今晚能在此闲聊片刻很愉快。祝您接下来在宴会中一切顺心。” “也祝您今夜愉快。”艾丽西亚回以标准的屈膝礼,声音轻柔却清晰,“感谢您……方才的清风。” 莱恩没再说什么,只是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步履平稳而迅速地沿着来时的碎石小径离开,银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清冷的弧光,很快便消失在花园树木的阴影之中。 艾丽西亚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远去,直至完全被风吹树叶的沙沙声掩盖。 她她蹲下身,最后一次轻轻抚摸了雪团和小斑点,低声说了句“下次再见啦,小家伙们”,然后也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裙裾和微微散落的发丝。 她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原地,望着莱恩离去的方向,又静静聆听了一会儿大厅那边隐约传来逐渐变得规整而隆重的乐声。 直到确定莱恩应该已经回到大厅侧门附近,不会与自己的返回路线撞见,她才轻轻提起裙摆,转向花园另一侧一个更为隐蔽的小门,脚步轻盈而无声地走了进第37章约定(打赏加更) 当她踏入那扇门后,长廊壁灯温暖但不失庄重的光芒笼罩下来时,她脸上最后一丝属于花园月色的柔和也彻底收敛。 她微微挺直脊背,下颌抬起,玫瑰色的眼眸中映照着灯火,却平静深邃,再无波澜。 那个会对着小动物微笑、会为沾上草屑窘迫、会在月光下与陌生少年短暂分享心事的艾丽西亚悄然隐去,重新戴上光明圣女那完美、慈悲、却也带着无形距离的面具,步履平稳地向着即将迎来帝国最高统治者的金色大厅核心区域走去。 月光依旧静静洒在空无一人的花园角落,只有几只小动物还在原地徘徊,发出细微的声响,仿佛在疑惑刚才短暂的热闹为何散去得如此之快。 莱恩甫一踏入金色大厅的侧门,那宏大而庄重的预备乐声便如同无形的潮水般扑面而来,瞬间将他从花园月夜的静谧余韵中抽离。 厅内的空气似乎都因这乐声而变得更加凝滞、灼热。方才还三三两两随意交谈、散落各处的贵族们,此刻都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着,迅速而有序地开始调整自己的位置与姿态。 矜持的笑容重新挂回脸上,漫不经心的闲聊被刻意压低,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恭敬的垂首与整理仪容的动作,抚平礼服上不存在的褶皱,检查珠宝是否端正,调整呼吸以便在皇帝驾临时展现出最完美的面貌。 整个大厅的氛围,从一种松弛的社交状态,迅速切换至庄严等待最高权力者检阅的仪式现场。 莱恩不动声色地融回人群边缘,正准备寻个不起眼但合乎礼仪的位置站定,稍稍平复一下从极静到极闹的不适感,一个身影却已主动来到了他身侧。 他下意识地以为又是某位前来攀谈或引荐的贵族,眉头微蹙,正待转身用早已熟练的借口婉拒,但随后抬眸,刚要出口的推辞话语卡在了喉间。 “怎么,看到我在这里,很意外吗?” 却绝无恶意的清亮女声响起,语调微微上扬。 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火般的红发,此刻被利落地在脑后束成高马尾,露出了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 发色鲜艳夺目,与她身上那身设计独特的礼裙相得益彰,那并非寻常贵族小姐喜爱层层叠叠蕾丝与薄纱堆砌的华美款式,而是剪裁更为利落、线条感极强的深红色长裙。 上半身贴合身形,勾勒出饱满优美的曲线,胸口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与小片肌肤,但并不显得轻佻,反而有种战士铠甲般的飒爽。 裙摆并非蓬松的公主式样,而是采用了便于行动的分片设计,行走间隐约可见同色长靴的痕迹。 她的手臂上戴着造型古朴、镶嵌着暗色宝石的金属护腕,脖颈间是一条款式简洁却透着不凡能量的挂坠,整个人站在那里,便如同一柄收入了华美鞘中的利剑,英气勃发,与周围那些或娇柔或端庄的贵族女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是艾莉诺。 莱恩确实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她。 遗迹事件后,作为最后关键时刻挺身而出、给予魔女致命背刺的功臣之一,艾莉诺的功绩并未像他们几个最终深入核心区域并带回关键信息的小队成员那样,在凯旋广场接受万众瞩目的公开封赏。 据闻,她的奖赏是由皇帝陛下与她的父亲,那位以铁血和强腕著称的剑之公爵私下议定的,内容并未公开,但想来绝不会菲薄。 自遗迹出来后,艾莉诺似乎就被公爵直接接走,再未公开露面,连学院都暂时告假。 莱恩本以为她不会出现在今晚这种场合,或者至少,不会如此……主动地来找他搭话。 毕竟,在大多数时间里,这位公爵千金对他可谈不上友善,一度剑拔弩张,甚至明确提出过决斗的邀请。 “我们的英雄先生,看来应付这些场面,比对付遗迹里的魔物还让你头疼?”艾莉诺见他愣神,嘴角勾起一抹弧度,灰色的眼眸在璀璨的灯火下闪烁着锐利光芒,语气中的打趣意味更浓了。 莱恩回过神来,将心中那丝诧异压下。 无论如何,艾莉诺最后时刻的援手是实打实的。 他脸上的礼节性表情缓和了些,知道艾莉诺似乎并无恶意,便无奈开口道:“确实有些意外。不过,在这种场合,能看到一两个还算熟悉的面孔,总好过独自面对。” 艾莉诺闻言,竟毫不掩饰地低笑出声,笑声清脆。 “哈!没想到,没想到啊!在学院里叱咤风云,在遗迹中让强敌也忌惮三分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居然会为了一场贵族聚会感到应付不来?” “不是怕,”莱恩叹了口气,这次倒没否认那份倦怠,“只是确实不擅长,也谈不上喜欢。” 两人之间那种在遗迹中曾有的紧张对抗感,此刻似乎消散无踪。 他们简单交谈了几句,询问了彼此离开遗迹后的恢复情况,气氛竟有种诡异的平和。 但莱恩心中那股异样感却挥之不去。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艾莉诺。红发依旧如火,眼眸依旧锐利如鹰,身姿依旧挺拔如松,那份战士的锋芒并未因一身华服而减弱分毫。 然而,他又清晰地感觉到,眼前的艾莉诺与遗迹中那个执着于战斗、情绪炽烈、甚至隐隐被心魔所困的少女,似乎有哪里不同了。 具体是哪里,他又说不上来。 是一种气质上的沉淀?还是眼神深处某种执拗的化解? 遗迹最终决战她爆发出惊人力量重创魔女后便力竭昏迷,之后便被迅速带走。再次见面,便是此刻。 她看起来……更沉稳了,那种锋芒似乎内敛了些,却更加坚实。 就在这时,艾莉诺向前微微倾身,灰色的眼眸直视着莱恩,里面跳动着好战的火焰,但那火焰似乎更加纯净,也更加灼热。 “对了,莱恩·维尔特,”她声音清晰地压过逐渐高昂的预备乐声,“你还记得我们在遗迹里的约定吧?” 约定? 莱恩一怔,随即记忆浮现。是了,在遗迹中那段充满火药味的对峙里,艾莉诺确实说过,等离开那个鬼地方,他们要找个机会,堂堂正正、不受任何干扰地好好打一场。 当时她眼中燃烧的,除了战意,似乎还有别的东西。而最后,她也确实以“在履行约定之前,你可别死了”为由,在关键时刻出手了。 “记得。”莱恩点了点头,蓝青色的眼眸对上她灰色的瞳孔,“当然记得。” …… 感谢大家的发电,感谢笨猫库里木的催更票,感谢沉湎的幻梦的爆更。 加更数已加十七,还剩三十三第38章舞会开始 “很好,”艾莉诺嘴角的弧度扩大,那是属于战士的笑容,“那就回学院再说。到时候,我们可得好好分个高下。这次,可不会再有任何乱七八糟的东西来打扰了。” 她的语气坚定,眼神明亮,那里面只有对一场酣畅淋漓对决的纯粹期待,再无遗迹中曾有的那份阴郁与偏执。 莱恩看着这样的她,心中最后一丝顾虑也悄然散去。 他之前不愿轻易应战,部分原因也是察觉到她状态有异,担心在战斗中刺激到她的心魔。但此刻看来…… “好,”莱恩也难得地回应道,“回学院再说。我等着。” 艾莉诺满意地哼笑一声,正要再说什么,大厅内的乐声骤然拔高,变得更加恢宏庄严,所有的交谈声在这一刻彻底低伏下去。皇帝陛下,即将驾临。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同时收敛了表情,重新面向大厅正前方高台的方向,挺直脊背,如同大厅内所有其他人一样,展现出无可挑剔的恭敬姿态。 宏大的迎宾乐章达到最辉煌的段落,随即戛然而止,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掐断。 金色大厅内,所有琐碎的交谈、虚伪的寒暄、意味深长的低语,在这一刻彻底消失,无论是趾高气昂的世袭贵族、矜持浅笑的贵妇名媛,还是身经百战的沉稳将领、心思深沉的精明政客,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转向那两扇缓缓向内敞开的鎏金巨门,屏住呼吸,垂下头颅或弯下脊背,以最谦恭的姿态,迎接帝国至高权力的化身。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当先步入。他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紫色金丝绒礼服,剪裁极致贴合其依旧挺拔如松的身形。 礼服上用最顶级的金线与秘银丝,绣满了咆哮的雄狮国徽,以及象征和平、律法与武力的橄榄枝、法典、剑盾等繁复纹样,在无数魔法水晶灯的映照下,流淌着内敛却不容逼视的威严光泽。 紧随其后的,是三位帝国未来的可能主宰,以及几位盛装出席、姿容绝丽的贵妃。 二皇子凯恩斯·伊修塔尔走在左侧,高出旁人半头,金发剃成极短的硬茬,健壮的身躯将礼服撑的紧绷,靴跟敲击光洁如镜的地面,发出清晰的回响。 三皇子阿斯特·伊修塔尔则是另一番气象。他身姿修长,金发在脑后松松束起,几缕不羁的发丝垂落额前。他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温和微笑,向几位重臣代表颔首致意。 接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攫取了全场的目光。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帝国的皇女。 她身着一袭月白色露肩宫廷长裙,衣料是极为珍稀的魔法织物月影纱,看似素雅,却在行走间流淌着如月光倾泻于水波般的柔和光晕,时而泛起珍珠莹白,时而透出极淡冰蓝,神秘而高贵。 裙身剪裁完美勾勒出她纤细却不失优美的曲线,金色长发并未完全盘起,部分以镶嵌细碎月长石与钻石的星月发饰轻绾,其余如流金瀑布般垂落肩背。 她脸上是温柔而不失皇家威仪的浅笑,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下方,既不过分热络,亦不显疏离,每一步都仪态万方,恍若一颗自发光的绝世明珠,令周围所有奢华都黯然失色。 她的美丽毋庸置疑,但更令在场贵族与重臣们侧目的是她所代表的权柄与未来。 在帝国顶层社交圈与隐秘的政治沙龙中,这位皇女早已证明了自己远不止是美丽的花瓶。 她以超越年龄的成熟手腕、渊博学识与敏锐洞察,成为皇帝陛下在维系与顶级贵族、实权家族女眷关系网络中不可或缺的得力臂助。 她的出现,不仅引来年轻贵族们爱慕与野心的目光,更收获了诸多贵妇人、家族主母乃至实权人物代表含蓄而郑重的致意。 在许多人眼中,她本身就是一股正在崛起的、不可忽视的政治力量。 皇帝携皇嗣与贵妃们在高台上威严站定,乐声早已停歇,大厅内落针可闻。 奥古斯都三世从侍从高举的鎏金托盘中,取过一杯盛着如血般醇厚陈酿的水晶杯。他缓缓举杯,冰蓝色的眼眸如同雄狮掠过全场,最终,精准地定格在人群之中,那个银发少年的身上。 “诸位,”皇帝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每个人耳畔,“今夜星辰为证,帝国同庆。我们齐聚于此,享盛宴,赏华章,更是为了铭刻一场伟大的胜利,致敬那些为帝国夺取荣耀、点燃希望的真正英雄!” “他们,无畏深入古老绝地,直面湮灭的恐怖与未知的阴影,以卓绝的勇气与智慧,为帝国带回了失落的瑰宝与至关重要的知识!”皇帝的声音略微扬起,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他们的功绩,当以鎏金文字,永载帝国史册!” “现在,举杯,”他再次抬高手中酒杯,目光如实质般掠过莱恩,以及他身旁不远处的雷克斯、莉莉安、艾莉诺等几位从星陨遗迹归来的核心成员,“为了我们的英雄——干杯!” “为了英雄!为了帝国!”山呼海啸般的应和声骤然爆发,所有宾客,无论内心充斥着钦佩、嫉妒、算计还是纯粹的审视,此刻无不神情激昂,高举酒杯,灼热的目光齐刷刷投向莱恩等人所在的方向。 莱恩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于己身,仿佛要将他的血肉与灵魂都剖析殆尽。 他面色沉静无波,同样从身旁侍者的托盘中取过一杯酒,与身旁的雷克斯、莉莉安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他们一同向着高台方向,微微躬身,将杯中殷红如血的酒液一饮而尽。酒液灼烧着喉咙,带来醇香与热意,每一口饮下的,都是混合着荣耀与危机的毒酒。 简短而有力的祝酒之后,皇帝未再多言,只是微微颔首。宫廷总管适时上前,以洪亮的声音宣布舞会正式开始。 悠扬华丽的舞曲立刻如潮水般漫溢整个大厅,方才那令人窒息的庄严气氛瞬间冰消瓦解。绅士们彬彬有礼地邀请女伴,裙摆如花绽放,珠宝流光溢彩,一场盛大而精致的权力与社交的博弈,在音乐中拉开序第39章我应该在车底 莱恩刚放下酒杯,暗自舒了口气,正欲悄然退向边缘,少女的声音就在耳边响起: “喂,我们的断律者阁下,这就想开溜了?” 莱恩转头,只见艾莉诺不知何时又来到了近前。她灰色的眼眸在辉煌灯火下熠熠生辉,在他来得及反应之前,艾莉诺已非常自然的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发什么呆?你的第一支舞,归我了!”她话语干脆,行动更是利落,拽着莱恩,在周围诸多宾客或诧异、或玩味、或深思的目光注视下,径直大步走向已然人影翩跹的舞池中央。 莱恩被她扯得一个趔趄,心中无奈,却也并未真的运力挣脱。 他顺势跟上她的步伐,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人群。 莉莉安和雷克斯果然在舞池里,已经跳了起来。就像之前在岩湾伯爵府邸那晚一样,但又不太一样。 雷克斯有了男爵的封号,人似乎放松了些,莉莉安也不再像之前那么小心翼翼,好像终于不用藏着掖着,动作都自然了不少。 莱恩看到他们的时候,自己已经被艾莉诺带进了舞池中心。 他其实学东西很快,上次练过之后,现在跳得虽然还谈不上多优雅,但跟拍子、转圈、基本的进退都没问题。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跟上艾莉诺利落干脆的节奏,两人的舞步很快协调起来。 不远处装饰着繁复浮雕的廊柱旁,一道身着淡紫色镶珍珠礼裙的纤秀身影静静伫立。 伊莉丝今日装扮得格外清丽柔美,淡紫色将她白皙的肌肤衬得透明,精致的珍珠发饰与她沉静疏离的气质相得益彰。 自入场起,她的目光便不时在人群中悄然流转,指尖下意识地缠绕着裙摆上柔软的丝带。 自从上次在岩湾伯爵的舞会上,她教导那个舞步笨拙的家伙,并意外地与他共舞一曲后,某些东西似乎悄然改变了。 以往,她视此类贵族舞会为虚与委蛇的泥沼,总是寻找最安静的角落,冷眼旁观,或沉浸于自己的思绪。可今夜,听着熟悉的旋律,看着成双成对的身影滑入舞池,她的心跳竟有些失序,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寻觅着那个特定的银发身影。 他会……来邀请自己吗?毕竟,他的舞步还是自己亲手教会的。上一次,他们似乎配合得也不算太糟? 这个念头刚冒头,伊莉丝白皙的脸颊便飞起两抹极淡的红晕,她立刻在心里斥责自己,伊露娅,你在胡思乱想什么?那个满木头,怎么可能主动找人跳舞…… 然而,就在她心绪微乱,目光再次逡巡的刹那,恰好看到了令她呼吸微微一滞的一幕—— 那个总是表情淡漠、银发下蓝眸沉静的少年,被一道如火般鲜艳夺目的身影,不由分说地拉着,径直没入了舞池中央旋转的光影之中。 然而,就在她目光再次掠过人群时,那一幕毫无预兆地撞入眼帘。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那位公爵千金,像一团燃烧的火焰,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剑,仿佛从来不在乎旁人目光般直率,几步穿过人群,径直来到了莱恩面前。 她的深红裙摆在光洁地面上划出利落的弧度,脸上畅快明烈的笑容丝毫不加掩饰,一把抓住了那个银发少年的手腕。 然后,在周围宾客或惊讶、或含笑的目光注视下,她就这样拉着明显怔了一瞬的莱恩,转身,大步流星地闯进了舞池最中心那片最明亮的光晕之下。 许多人都看见了,先是短暂的安静,随即,善意的低笑、掌声和零星的欢呼响了起来。 人们为公爵千金的勇敢热情喝彩,也为这对在今日晚宴中备受瞩目的年轻人,一位是新鲜出炉的帝国英雄,一位是地位尊崇的公爵爱女——能在舞池中央展露风采而由衷赞叹。 气氛一时更加热烈。 伊莉丝怔怔地看着那两道身影融入华丽的漩涡,抓着丝带的指尖不自觉地收紧。 心中那连自己都尚未厘清的淡淡期待,如同阳光下的泡沫,悄无声息地破碎了。 她迅速垂下眼帘,浓密的长睫掩盖了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悄然向后挪了半步,将自己更深地藏进廊柱投下的阴影之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那欢快却刺耳的乐曲,以及那对在舞池中格外引人注目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与莱恩之间,是共享着秘密、在绝境中相互依存的同盟,但也只是同盟。 正因如此,看到他与旁人如此轻松地互动,潜藏心底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才更显酸涩与…… 不合时宜。 她看着艾莉诺抬头对莱恩说话,笑容亮堂堂的。 看着莱恩低下头,简短地回了一句,然后跟着她的步子动了起来。 莱恩的动作起初还有点跟不上,但很快,脚步就稳了,甚至能跟上艾莉诺那带着明显力道和节奏感的引领。 他们转了个圈,艾莉诺的红裙摆旋开,莱恩的步子恰好跟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刚好合礼仪的距离,但那股劲儿,倒不像在跳舞,像在练某种配合的步法。 伊莉丝盯着看了几秒,然后移开视线,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点光亮的地面上。心里那点说不清是什么、刚刚才冒了个头的细微东西,悄无声息地沉了下去,只剩下一片空。 她没再多看,沉默地往后挪了小半步,让自己完全隐进了旁边廊柱投下的浓重的阴影里。身后华丽的圆舞曲还在响,但好像隔了层东西,有点模糊。 舞池里,艾莉诺带着莱恩又完成了一个流畅的旋转,避开了另一对舞者。 她似乎有些意外,灰色的眼睛在近距离下亮晶晶地看着莱恩:“跳得可以啊,谁教的?” 莱恩稳住身形,目光平视前方,注意着周围的动向,简单回答:“练过几次。” “是吗?”艾莉诺嘴角勾起,带着点促狭,“至少没踩我脚,不错。要是连跳舞都能踩到我,那之后也不用比了,你直接认输就是第40章千金起舞,皇女敬酒 莱恩没接话,只是跟着她的引导侧身、踏步。 艾莉诺这直来直往、甚至有点呛人的说话方式,比起之前隐约的紧绷,现在反而让人觉得还好,好像突然空明了一般。虽然这进步的方向似乎有点歪,毒舌属性总不能是他带坏的吧。 音乐在继续。起初,人们还各自沉浸在舞蹈或交谈中,但渐渐地,越来越多人的目光被舞池中央那一对吸引了。 艾莉诺的舞步和她的人一样,力道相当飒爽,不似传统贵族少女那般柔婉,干脆利落,充满掌控感。而莱恩,起初还能看出些许刻板的学习痕迹,但很快,他似乎找到了某种节奏,艾莉诺向前踏步,他便顺势后退卸力;艾莉诺旋身带动,他则精准配合,维持着平衡与距离。 两人的进退之间,竟隐隐有种你来我往的张力。 小提琴的旋律变得越发激昂。艾莉诺一个滑步贴近,手搭在莱恩肩臂处借力,身体后仰,腿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深红的裙摆如火焰般绽开。 莱恩几乎同时稳住下盘,手臂承托住她的力道,顺着她的势头将她带回。 周围跳舞的人慢慢停了下来,或驻足,或退到边缘,将更多的空间留给了他们。低低的惊叹和私语在乐声中蔓延。 “阿斯特雷亚小姐还是这么耀眼啊。” “那位就是维尔特?没想到舞也跳得颇有气势。” “看着不像在跳舞,倒像在过招。” “别说,还挺好看。” 舞曲进入了最后的高潮段落。 艾莉诺眼中光芒大盛,似乎被周围的目光和音乐的节奏激起了好胜心。 她忽然松开了原本规整的握持,在莱恩略显错愕的瞬间,抓住了他的手,引导他做了一个战场上常见交换位置的旋身动作。莱恩反应极快,几乎是本能地顺着她的力道旋出,手臂伸展,恰好接住了她借着旋转惯性撞回来的身体。 一进,一退,一旋,一接。 最后一个音符重重落下时,艾莉诺正以一个略带倾斜的后仰姿态倚在莱恩稳固的臂弯里,而莱恩则微躬着身,保持着支撑的姿态。 两人的动作定格在音乐戛然而止的瞬间,深红与墨蓝的衣袂仍在微微飘动。 短暂的寂静后,比之前更热烈的掌声和喝彩声响彻大厅。无论是因为他们引人注目的身份,还是因为这充满力量与意外和谐感的舞姿,这一刻,他们无疑是全场当之无愧的焦点。 艾莉诺就着莱恩的手臂稳住身形,站直,脸上因为运动泛着红晕,眼睛亮得惊人。她看着莱恩,忽然笑了一下,松开手,低声说:“还行。下次见真章。” 莱恩也直起身,呼吸比平时略快,但神情依旧平静。 “随时。” 他回答。 一曲终了,掌声稍歇。莱恩从舞池中央退开,额角有细微的汗意,但那双蓝色的眼睛在灯光下显得比平时明亮些许。 今晚,他似乎并不抗拒成为焦点,甚至有意无意地在适应这种被注视的状态。 很快,又有两位盛装的贵族小姐,在同伴的鼓励或自己鼓起勇气下,先后前来邀舞。 莱恩没有拒绝,礼貌地欠身,伸手。他与她们各跳了一支舞,举止得体,舞步流畅,无可指摘,全然符合一位新晋英雄兼绅士应有的风度。 只是,与方才同艾莉诺共舞时那种充满张力的鲜明存在感相比,这两支舞显得标准而克制,保持在令人舒适的社交距离内,跳完便礼貌地分开,未给任何进一步的暗示留下空间。 尽管如此,他先前与艾莉诺共舞时展现出的、那种不同于寻常贵族子弟的沉稳力道与意外协调感,还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当他第二次从舞池边沿稍作停歇,端起侍者盘中清水润喉时,敏锐地感觉到又有几道带着香风的身影似乎想向这边靠近。 然而,那些轻盈的脚步声,在接近他身后数步时,却几乎同时迟疑地顿住了。 并非她们的热情突然消退,而是因为,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已然亭亭立在了莱恩侧后方不远的地方。 无需言语,仅仅是她出现在那里,便仿佛有无形的气场散开,让那些跃跃欲试的年轻小姐们下意识地驻足,甚至悄悄后退了半步,交换着复杂难言的眼神。 是塞西莉亚。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手中端着一支细长的水晶香槟杯,便已吸引了周遭所有的光华。 月白色的月影纱长裙如水如雾,衬得她肌肤如最上等的象牙,泛着细腻柔光。金色的长发在星月冠饰下流泻,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望向这边。 关于她惊人的美貌,帝国上层社交圈早有诸多传闻,被无数贵族子弟私下仰慕,但任何溢美之词,在她亲身出现的此刻,似乎都显得有些苍白。她并未刻意彰显什么,但存在本身,已足够让许多人在她面前自惭形秽,悄然退避。 莱恩刚与方才共舞的贵族小姐相互致意分开,那位小姐脸颊微红,眼波盈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莱恩已礼貌地移开视线,转向一旁侍者手中的托盘。 就在这时,一道清冷悦耳、却又不会令人感到疏离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维尔特先生。” 莱恩动作微顿,这声音有些耳熟,他转过身,果然看到了那张近在咫尺的、无可挑剔的美丽面容。 塞西莉亚皇女正站在他面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另一支同样盛着浅金色酒液的水晶杯。 她向前微微递出其中一支,唇角弧度加深了些许,声音清晰地穿透了周围的细微嘈杂:“不知,我是否有这个荣幸,敬我们今日的英雄一杯?” 莱恩目光快速扫过她手中的酒杯,以及她脸上那无可挑剔的浅笑,心中了然。 他面上没有流露出丝毫异样,只是以无可挑剔的仪态微微躬身,双手接过那支酒杯,声音平稳:“这是我的荣幸,皇女殿下。” 两人的酒杯在空中轻轻相触,发出清脆悦耳的一声轻响。这一幕落入周围无数人眼中,顿时引起了比之前更为明显的骚动和低第41章赠礼 与公爵千金共舞固然引人注目,但得到皇女殿下亲自敬酒,这份殊荣背后的意味,足以让许多人心思急转。 不远处,正与一位贵族元老夫人跳着舒缓舞步的皇帝奥古斯都三世,目光也似有若无地扫过这边。 看到塞西莉亚主动向莱恩敬酒,他严肃的脸上似乎掠过满意的笑意,随即又恢复如常,继续着舞步,只是目光更显深沉。 他之前确实对女儿有过暗示,希望她能以更亲近的方式,将这位颇具价值的新晋英雄,更牢固地笼络在皇室的影响之下。 方才见莱恩与阿斯特雷亚家那丫头跳得那般引人瞩目,他还暗自皱了皱眉,担心是否另有枝节。现在看来,莱恩与不同的贵族小姐跳舞,或许只是年轻人享受宴会、展示风采之举。 而塞西莉亚显然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并且选择了最得体、也最能彰显态度的方式介入。 而在舞池另一侧,正搂着一位贵族女子旋转的二皇子凯恩斯,眼神却骤然阴翳了几分。 他盯着塞西莉亚与莱恩碰杯的方向,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怀中的女伴顿时轻轻啊了一声,脸上掠过一丝痛楚,凯恩斯箍在她腰侧的手,力道实在有些失控了。凯恩斯恍若未闻,只是目光沉沉。 莱恩对来自各方的目光恍若未觉,与塞西莉亚皇女同时将杯中酒液饮尽。清冽的酒液滑入喉中,带着细微的气泡感。 酒杯尚未完全放下,莱恩已向前半步,在塞西莉亚略显讶然、但依旧完美的微笑注视下,做出了一个让周围低语声瞬间放大的举动。他微微躬身,向塞西莉亚伸出手,声音清晰而平稳: “那么,尊贵的皇女殿下,不知我是否有这份幸运,能请您共舞一曲?” 塞西莉亚没有丝毫犹豫,将空酒杯随意递给悄然上前、低眉顺目的侍从,然后,将自己戴着轻薄丝绸手套的纤手,优雅而坚定地放入了莱恩的掌心。 “当然,”她的声音依旧清冷悦耳,却似乎带上了一点不同的温度,“我很期待,维尔特卿。” 在骤然变得更加热烈、饱含各种意味的掌声与低呼声中,莱恩牵着帝国最耀眼的明珠,再次步入了那片流光溢彩的舞池中央。 莱恩牵着塞西莉亚皇女的手,再次步入舞池中央。 这一次的舞蹈,与之前同艾莉诺共舞时截然不同。 没有那种充满力量感的较劲与张力,而是流畅、优雅准的宫廷舞步。 塞西莉亚的引领细腻而精准,每一个手势、每一次旋转的暗示都恰到好处,显然是精于此道。 而莱恩的学习和适应能力再次展现,他仿佛在之前旁观和短暂参与中迅速汲取了经验,此刻步伐沉稳,配合默契,虽不似久经沙场的舞者那般挥洒自如,却也绝无错漏,显得从容不迫。 两人一连跳了好几支曲子。 塞西莉亚的月白裙摆如水波荡漾,莱恩的墨蓝礼服则如沉稳的夜幕,在璀璨灯光下,构成一幅和谐而赏心悦目的画面。 他们的交谈声很低,仅限于舞曲间歇必要的礼节性对话,更多时候是沉默而专注的共舞。但这无声的默契,在周遭无数目光的解读下,已然包含了太多信息。 直到又一支舒缓的乐曲终了,塞西莉亚以一个无可挑剔的优雅旋转和屈膝礼作为结束,仿佛为这场小小的个人展示画上了完美句点。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为热烈,也更为复杂。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适时地鼓着掌,从与贵妇的交谈圈中走了出来,走向舞池边沿的两人。人群自然而然地让开一条通路,目光聚焦过来。 “跳得真不错,”皇帝脸上带着赞许的笑容,目光在莱恩和塞西莉亚身上扫过,最终落在莱恩身上,“维尔特卿。朕本以为你专精学业与力量,不想在这社交场上,也是如此进退有度,令人赏心悦目。看来,你不仅实力卓绝,心智亦沉稳过人,是堪当大任的栋梁之材。” 皇帝的夸赞清晰地在安静下来的大厅中回荡。莱恩微微躬身,不卑不亢地回应:“陛下过誉。作为您的子民,守护帝国、为陛下分忧,是分内之事。些许微末之技,能入陛下之眼,已是荣幸。” “哈哈哈,好,不骄不躁,很好。”奥古斯都三世显然心情不错,他捋了捋修剪整齐的短须,目光扫过周围众人,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笑着说道:“说来有趣,今日赴宴前,朕与爱妃打了个小小的赌约。” 他微微侧身,看向身侧一位衣着华丽气质雍容的美妇,那美妇以扇掩口,眼含温柔地回望皇帝。 皇帝继续道:“朕赌的是,维尔特卿是否会主动邀请朕的明珠共舞。而朕的爱妃却认为,或许是塞西莉亚会先发出邀请。如今看来,是朕赢了。” 那被提及的贵妃用精致的羽毛扇轻轻遮了遮脸,发出低低的笑声,眼波流转间,也看了莱恩一眼。 “看来,我们帝国明珠的魅力,果然无人可挡。不过正好,”皇帝话锋一转,“既是赌约,总该有些彩头。当时朕与爱妃约定的赌注,现在便可以呈上了。” 他轻轻拍了拍手。 在场稍微明白些的人都清楚,这哪里是什么临时起意的赌约彩头,分明是皇帝借机对莱恩进行又一次公开的赏赐,既委婉表达了对塞西莉亚与莱恩接触的默许甚至乐见,又顺势巩固恩宠。 一名内侍推着一辆覆盖着灰色天鹅绒的小车上前,停在皇帝身侧。皇帝亲手揭开绒布,露出下面的两样东西。 左边是一柄约莫半臂长的魔杖,通体呈现出温润的象牙白色,杖身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魔法符文,顶端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内部仿佛有星云流转的深紫色宝石,仅仅放置在那里,周围的魔法元素似乎就隐隐波动。 右边则是一件折叠整齐的魔法师长袍。袍子主体是深邃的墨蓝色,边缘以银线绣着简约而古老的防护符文,领口、袖口和衣襟处,则用更细密的金线勾勒出星辰与山脉的纹样,布料在灯光下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看似轻薄,却给人一种沉稳厚重的感第42章献刀与试刀 皇帝指着魔杖介绍道:“此杖名为群星低语,是前代宫廷首席魔法师之一的心爱之作,能大幅加快施法速度,其内更恒定了一个高阶法力池,可在关键时刻提供额外魔力。这件山岳守望者法袍,则出自一位隐居的大师之手,对元素魔法、尤其是能量冲击类魔法,有着极强的抗性,本身亦轻便坚韧。正所谓宝剑配英雄,维尔特卿先前立下大功,先前的封赏是帝国律例所定,这两件宝物,便算是朕私人添的彩头,赠与卿家了。” 莱恩确实没料到还有这一出。他目光不着痕迹地快速掠过旁边神色平静的塞西莉亚,随即上前一步,单膝跪地,双手接过内侍递上的、盛放着魔杖和法袍的精致托盘,声音清晰:“谢陛下恩典。陛下厚赐,臣必不负所望。” 周围适时地响起一片附和与赞叹之声,无论真心假意,此刻无人会拂皇帝的面子。 然而,就在这气氛看似和谐融洽之时,一个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 “且慢,父皇。”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只见二皇子凯恩斯脸上挂着笑容,从人群一侧走了过来。 他先是对皇帝行了一礼,然后目光转向莱恩和那两件魔法物品,笑道:“父皇方才说宝剑配英雄,儿臣深以为然。只是父皇赐下的,似乎是法杖与法袍?”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平静地看着自己的儿子:“哦?凯恩斯,你有何见解?” 凯恩斯笑容不变,语气恭敬道:“儿臣只是觉得,既是宝剑配英雄,何不真的赐下一柄宝剑?儿臣听闻,维尔特阁下虽在圣罗兰学院主修魔导器,但在魔武兼修一道上,亦有独到之处,实战经验颇丰。如此人才,仅用法杖,未免可惜了其近战锋芒。” 他不等皇帝或旁人反应,便拍了拍手。 只见他的一名随从侍卫,双手捧着一柄带鞘长剑,快步上前。 那长剑连鞘长约六十公分,造型简约流畅,剑鞘与剑柄通体呈现出一种纯净无瑕的银白色,并非金属的冷硬,反倒泛着一种温润如玉、又似圣光般的光泽。 剑柄末端,镶嵌着一颗泪滴形状、殷红如血的宝石,与银白的剑身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既圣洁,又带凛冽。 “此剑名为白鸦,是儿臣前些日子偶然所得的一件藏品,据说曾受神圣教祝福,对黑暗气息有一定克制之效。” 凯恩斯从侍卫手中接过长剑,亲手捧着,面向莱恩,笑容显得诚挚。 “宝剑赠英雄,此剑在儿臣手中,不过是装饰,在维尔特阁下这般真正历经生死考验的英雄手中,或许才能绽放光彩。这也算是儿臣,对帝国功臣的一点敬意。” 他这话说得漂亮,但场中气氛却微妙地凝滞了一瞬。许 多人心头雪亮,这哪里是单纯的赠剑?分明是二皇子不甘风头全被皇帝和莱恩占去,更隐含了打探莱恩真实实力、尤其是其在遗迹中具体经历的意图。 皇帝刚刚厚赐,二皇子立刻跟上,还以宝剑为名,隐隐有压过皇帝赏赐一头的嫌疑。 皇帝眯起了眼睛,看着自己的次子,没有立刻说话。 莱恩的眉头蹙了一下。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二皇子在遗迹中便屡屡针对,其手下甚至差点要了自己的命,此刻突然送上如此名贵且意义特殊的长剑,绝无好意。他心中警惕陡升。 皇帝沉默片刻,目光转向莱恩,将选择权抛了回来:“维尔特卿,你看如何?” 莱恩抬起头,神色平静,对着凯恩斯方向微微颔首,语气恭敬而疏离:“多谢二皇子殿下美意。只是陛下赏赐已足,臣无功不受禄,实在不敢再收殿下如此厚礼。以免旁人议论,说臣不知分寸,贪得无厌。” 凯恩斯哈哈一笑,仿佛早料到他会推辞,摆手道:“诶,维尔特阁下过谦了,这怎能算无功?阁下能从凶险万分的精灵遗迹中生还,并带回诸多文献等关键之物,便是天大的功劳,也是了不得的本事。只是遗迹之中情形,我等外人无缘得见,实为憾事。” 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提高了一些:“既然今日盛会,群贤毕至,不如就请维尔特阁下,借此白鸦剑,略微展露一下能让阁下在遗迹中所向披靡的英姿,也让我等开开眼界,一睹英雄风采如何?光是欣赏阁下优雅的舞姿,未免有些不够尽兴啊。” 此言一出,场中不少人的呼吸都微微一滞。 二皇子这话,几乎是将我想看看你在遗迹里到底凭什么活下来摆在了明面上,更是将莱恩架在了火上,接就得展示,不接,便是心虚或怯场。 皇帝的脸色微微沉了下去。凯恩斯此举,已不仅仅是赠剑,更是在试探,甚至隐隐有逼迫之意,挑战了他刚刚建立对莱恩的褒奖与定位。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凯恩斯身侧后方走出,无声地站到了二皇子身侧稍后的位置。 此人约莫二十岁上下,身穿剪裁合体的礼服,但那礼服上绣着的金色太阳与长剑交叉的徽记,昭示了他神圣教廷的背景。 他留着一头利落的黑色短发,面容英俊而刚毅,眼神平静深邃,对着莱恩方向,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教廷礼节,姿态谦卑而沉稳。 凯恩斯仿佛才注意到他,笑着介绍道:“对了,忘了介绍。这位是圣教曦光之刃骑士团的副团长,亚撒骑士。亚撒骑士实力高强,正直虔诚,一直对维尔特阁下这样的年轻英雄十分钦佩。若阁下不弃,亚撒骑士或许可作阁下试剑的磨刀石,点到即止,以武会友,也为今晚的宴会添些别样色彩,父皇以为如何?” 他将选择又抛给了皇帝,但用意已然明显,他要让莱恩当众动手,而且对手是神圣教廷的一位高手。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莱恩身上,又暗暗瞟向皇帝。大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轻微的噼啪第43章会赢的(打赏加更) 莱恩的目光从笑容满面的凯恩斯脸上,移到那位神情平静、气息沉凝的亚撒骑士身上,最后,又看向面色看不出喜怒的皇帝奥古斯都三世。皇帝没有再说话,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将决定权完全交给了他。 大厅里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这沉默持续了数秒,在无数道目光的聚焦下,显得格外漫长。 虽然在皇帝面前有些人不敢窃窃私语声,但心里的嘀咕是少不了的。 “怎么不说话了?莫非是怕了?” “皇帝陛下金口玉言定了功勋,我等自然不敢质疑。只是这英雄的成色究竟如何,确实令人好奇啊。” “魔武双修?说得轻巧。圣罗兰学院是顶尖,可他才多大?能比得上那些真正在战场上搏杀出来的狠角色?能比得过那些天生血脉强横的异族?我看悬。” “二皇子殿下这招高明啊,当众试剑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就知道了。” “若真是凭运气捡了便宜,那这英雄的名头,可就像沙滩上的城堡咯。” 许多人看向莱恩的目光,从最初的敬畏、好奇,渐渐染上了探究、质疑,甚至轻蔑。 皇帝可以封赏,可以赞誉,但在这帝国权力与力量交织的核心圈层,真正的尊重,往往需要实打实的实力来换取。 而莱恩此刻的沉默,在许多人眼中,几乎坐实了心虚的猜测。 凯恩斯嘴角的笑意加深了,眼神中闪烁着笃定的光芒。 他早已派人试探得知,莱恩面对一些指点邀请,多以伤势未愈、需要静养为由推拒。在凯恩斯看来,这无疑是实力不济或状态不佳的佐证。 即便这莱恩·维尔特在遗迹中真有什么奇遇或隐藏实力,经历那般凶险,岂能没有损耗? 现在恐怕连一半水准都发挥不出来。 他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在众目睽睽之下,剥开这英雄华丽的外衣,看看里面究竟是璀璨真金,还是败絮其中! 莱恩·维尔特,看你这个英雄,今天怎么当! 各种猜疑目光几乎化为实质的压力笼罩而来时,莱恩终于有了动作。 他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大厅中那混合着香水、烛火和复杂情绪的空气都吸入肺中,然后缓缓吐出。 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他脸上那片刻的沉凝消失了,重新恢复到平静。那双蓝色的眼眸里,看不到惊慌,也看不到被激怒的火焰,只有一片深潭般的沉静。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那些窃窃私语的贵族,再次落在二皇子凯恩斯那张志在必得的脸上,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既然二皇子殿下有如此雅兴,亚撒骑士亦不吝赐教……” 他目光扫过那位气息沉凝的圣教骑士,最后平静地迎上皇帝看不出情绪的目光,微微颔首。 “……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莱恩那平静的应允让原本微妙寂静的大厅嗡地一声,气氛陡然变得灼热而嘈杂。 “他真敢应?” “好胆色!无论输赢,这份勇气倒是配得上英雄之名了。” “勇气?我看是骑虎难下,硬着头皮上吧!” “有意思,这下可有好戏看了,比跳舞可精彩多了!” 议论声、惊叹声、不怀好意的低笑声交织在一起。 许多人眼中闪烁着看热闹的光芒,对于这些习惯了优雅却沉闷社交的贵族而言,一场带着火药味的助兴节目,无疑极具吸引力。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深邃的目光在莱恩平静的脸上停顿片刻,又扫过二皇子凯恩斯那掩饰不住的得意,最后缓缓开口压下了嘈杂:“好。既然维尔特卿也有此意,那便让我等开开眼界。宴会厅内终究狭小,施展不开。移步庭院。” 他轻轻拍了拍手,侍从立刻会意,大厅那厚重的鎏金大门被缓缓推开。 清凉的夜风裹挟着花草的微香涌入,吹散了室内的暖热与烛烟。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门外精心修剪的皇家草坪、蜿蜒的石径以及远处影影绰绰的雕塑喷泉,都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银辉。 宾客们如同潮水般涌出大厅,在侍从的引导下,围绕着一片宽阔平坦的草坪散开,自发形成了一个观战的圆圈。几名身着宫廷法师袍、气息沉凝的法师迅速上前,低声吟唱,手中法杖点地。无形的魔力波动荡漾开来,一道道淡金色的光膜在草坪边缘升起,迅速连接成一个巨大的半球形透明结界,将中央区域笼罩其中。 结界光膜微微流转,既能隔绝内部战斗的余波,又不影响视线。 莱恩正要向场地中央走去,手臂却被人从旁边一把拉住。 艾莉诺不知何时挤到了他身边,深红的裙摆在她急促的动作下荡开,她仰着脸,灰色的眼眸紧紧盯着莱恩。 “你疯了?!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莱恩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亚撒,曦光之刃的副团长。怎么了?” “知道你还……”艾莉诺几乎要跺脚,她凑近些,声音压得更低,语速飞快,“那是保护圣女安全的圣殿骑士!是真正在刀口舔血、跟邪教徒和怪物厮杀出来的精锐!跟我们这些在学院里比划的学生根本不是一回事!不论是他擅用的魔法,还是诡异难防打近战,经验、实力都远超我们!你才刚从遗迹出来,状态恢复了几成?他摆明是二皇子找来试探甚至……你何必应战?我去找我父亲,让他……” “不用。”莱恩打断了她,“放心,会赢的。” 他看着艾莉诺因为惊愕和担忧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忽然露出了些许笑容好。 “如果连这种场面都怕,那我怎么好意思一直做那个你总也打不过的对象?” 艾莉诺一噎,脸上瞬间涨红,又气又急,还想说什么,莱恩却已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那片被结界笼罩的月光草坪走去。 他背影挺拔,步伐稳定,在无数目光的聚焦下,走向那片即将成为舞台的空第44章看我不削你丫的(打赏加更) 不远处,塞西莉亚皇女静静立在人群前方,月白色的长裙在夜风中轻轻拂动。 她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追随着莱恩的背影,藏在宽大袖摆下的手,早已将裙裾攥得紧紧巴巴。 她完全没料到,凯恩斯竟会在这种场合,用这种方式发难! 更没想到,那个亚撒……神圣教廷近年来颇受瞩目的新星,曦光之刃的副团长,何时竟与自己的二哥有了牵连? 莱恩的状态她是知道的,绝对谈不上完满,而那个亚撒,绝非易于之辈。 此刻,她什么都不能做,甚至不能流露出过多的关切。 无数双眼睛看着,皇帝的态度也尚不明朗。 她只能在心中飞速盘算,如果……如果莱恩真的不敌,甚至遭遇危险,她该如何介入,如何用最小的代价平息事态,挽回影响?皇室的颜面,皇帝的意图,二哥的算计,莱恩的安危…… 各种念头在她脑海中激烈碰撞。 另一边,莉莉安和雷克斯也想冲上前,却被一左一右拦住。拦住他们的是薇拉。她一手一个按住两人的肩膀,声音平静:“别去。” “薇拉!可是莱恩他……”莉莉安急道。 “他现在状态肯定不好!”雷克斯也满脸焦急。 薇拉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莱恩走向结界的身影上,轻轻摇了摇头:“相信他。你们难道没见过他真正动手的样子吗?现在过去,除了让他分心,没什么帮助。看着就好。” 她的话语似乎有种奇异的安抚力量,让两人稍微冷静了些,但眼中的担忧并未散去。 而伊莉丝,不知何时也悄然移动到了人群边缘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将自己隐藏在廊柱与树影的交界处。 她远远看着莱恩的背影,又看了看结界对面那个气息沉凝、如出鞘利剑般站定的黑发骑士,别人或许怀疑莱恩的实力,或担心他的状态,但她知道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只是在这里暴露,真的好吗?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了一起。 莱恩对身后的担忧、算计、质疑似乎浑然不觉。 他一步步走入结界,月光和结界的光辉落在他身上,将那身墨蓝色的礼服映照出些许清冷的光泽。他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平静地落在对面那个已然肃立等候的黑发骑士——亚撒身上。 亚撒。 这个名字,还有这张脸,莱恩可太熟悉了。如果说,在《圣光与七罪》这款游戏中,玩家对莱恩·维尔特这个傲慢恶役的讨厌程度能排进前三,那么眼前这位亚撒骑士,恐怕能稳坐前二,甚至在某些玩家怨念榜上能冲击榜首。 只不过,这家伙的丰功伟绩大多存在于背景故事和圣女主角艾丽西亚噩梦般的回忆篇章里。 在游戏设定中,亚撒是圣教曦光之刃骑士团的副团长,出身孤儿,因幼年时一次偶然守护了当时还是小女孩的圣女艾丽西,而被心地善良的圣女记住,后来得到提拔,成为守护圣女的精锐骑士之一。 他外表英俊,黑发黑瞳,举止谦恭有礼,一手光明剑术精湛华丽,在教廷内外都享有“正直虔诚”、“前途无量”的美誉,活脱脱一个异世界热血励志故事的主角模板。 然而,这一切都是伪装。 在无人知晓的阴影下,亚撒是个不折不扣的伪君子和小人。他利用圣女近卫骑士的身份和光环,大肆收受贿赂,欺压平民,更有着极其卑劣的癖好,每到一处陪同圣女巡视或执行任务,受到当地贵族富商接待时,他便热衷于利用身份、外貌和一些下作手段,引诱、胁迫他人的妻女,并以此为乐,获得扭曲的满足感。 同时,最让人恶心也最欠揍的一点,他对圣女艾丽西亚怀着病态而强烈的占有欲。 游戏中最关键的背景剧情之一,便是亚撒为了一份巨额贿赂,向邪教徒泄露了圣女的秘密行程,导致艾丽西亚及其部分随从被伏击掳走。 在被囚禁的黑暗地牢中,绝望的艾丽西亚设法骗过守卫,找到同样被囚禁却侥幸挣脱部分束缚的亚撒,恳求他救她和其他人出去。 然而,这个她曾经信任的守护骑士,却在绝境中撕下了所有伪装。 他认为横竖难逃一死,竟狞笑着扑向惊恐的圣女,企图在肮脏的地牢中对神圣的圣女施以暴行。 正是这极致的背叛、恐惧与绝望,意外地激发了艾丽西亚体内沉睡的庞大圣光之力,将她从魔爪下震开,也引来了救援队伍。 事后,亚撒的罪行部分败露,被教廷处以极刑。 而这段恐怖的经历,给艾丽西亚留下了极其严重的心理创伤,导致她极度恐惧、排斥与男性的亲密接触,这也是她后来在圣罗兰学院中,性取向发生变化、与其他女性角色产生情感纠葛的重要诱因之一,也促使她最终对教廷的光明表象产生怀疑,选择逃离。 由于亚撒主要存在于背景和回忆杀中,玩家无法在主线亲手教训这个混蛋,导致大量玩家对其恨得牙痒痒,相关怨念衍生创作层出不穷。莱恩作为资深玩家,对此人的光辉事迹和欠揍程度可谓了如指掌。 此刻,看到这个回忆杀限定人渣活生生出现在面前,莱恩心中除了冰冷。更有纯粹的厌恶。 更别说,就在刚才凯恩斯提出试剑,亚撒出列时,他视野边缘那行熟悉的半透明文字已然浮现: 【行为推演:拒绝与亚撒的切磋对决。】 【结果概率: 二皇子凯恩斯与亚撒联手针对你的短期概率上升95%】 亚撒在神圣教廷内的影响力及潜在危害提升概率+10%】 拒绝?开什么玩笑。 于公于私,于情于理,于现在于未来,这个切磋,他接定了! 正好,他也想试试,这具经过古龙之血初步强化、又在遗迹中历经生死淬炼的身体,如今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拿这个人渣来开锋,再合适不过第45章战!战!战! 莱恩在结界中心站定,与亚撒相距约十步。他抬起手,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礼服并不凌乱的袖口,目光平静地迎上对面骑士那双看似温和谦卑、深处却暗藏着一丝审视与漠然的黑色眼眸。 夜风拂过草坪,带着凉意。结界内外,所有人都屏息凝神。 一场意料之外、却又在许多人期盼或算计中的助兴节目,即将开始。 “既是助兴,点到为止,莫要伤了和气。”皇帝奥古斯都三世端坐于临时布置的观礼席主位,目光扫过场中二人,“维尔特卿,亚撒骑士,你们皆是帝国栋梁,切磋技艺,彰显勇武即可。” 莱恩与亚撒同时向皇帝方向欠身行礼,齐声道:“谨遵陛下旨意。” 二皇子凯恩斯示意侍从将白鸦剑送到莱恩面前。 莱恩接过,入手微沉,剑鞘温润,他拔剑出鞘半尺,银白的剑身映着月光与结界光辉,流泻出一泓清冽寒光,剑柄末端那枚血宝石在夜色中暗红如凝。 随意挥动两下,破空声轻盈而锐利。确实是一柄好剑,与塞西莉亚所赠的寒霜龙纹不同,白鸦更偏向对多种魔力的普适性传导与锋锐,适合需要灵活切换战斗风格的魔武双修者。 挽了个剑花,还剑入鞘,对凯恩斯的方向微微颔首:“谢殿下赠剑。” 凯恩斯脸上笑容不变,眼神深处却闪过冷芒。 场地中央,莱恩与亚撒相隔十数步站定。 亚撒早已解下礼仪性的外套,露出内里银白与金色纹路交织的轻型骑士铠甲,胸口有着晨曦与剑的圣教徽记。他右手虚按在腰间造型简约、却隐隐散发光明波动的骑士长剑剑柄上,姿态放松。 “维尔特阁下,请不必有顾虑,尽管全力出手。”亚撒的声音清朗,“在下痴长阁下几岁,在教廷中也算有些历练。今日切磋,旨在交流,阁下即便稍逊一筹,也绝非丢人之事,反能增益见闻。” 这话听起来谦逊得体,实则隐含锋芒,上来先端起架子,预设了对方稍逊一筹的结果,更是暗指莱恩可能畏战。 场边不少贵族暗自点头,觉得这位圣教骑士果然气度不凡,只有少数真正敏锐或了解内情的人,能听出那温和语调下的倨傲与挑衅。 莱恩只是轻轻笑了笑,没有接话。他将白鸦连鞘提在手中,身体微微放松,目光平静地锁定亚撒,那姿态不像临敌,倒像是随意站着,轻轻对着亚撒挑了挑眉毛。 亚撒眼底掠过一丝不悦,但笑容不变。 “既如此,在下便先请了。” 话音未落,他按在剑柄上的右手拇指猛地一弹! “锵——!” 清越的剑鸣撕裂了庭院的寂静,一道凝练如月华、迅捷如惊电的灼白弧光已然离鞘!它在出鞘的瞬间便划出一道精妙而致命的弧度,自左下方向莱恩的右肋撩去,轨迹刁钻,光刃边缘的空气都因高热微微扭曲。 “圣光斩·拂晓之弧!”场边,一位曾在边境与教会骑士并肩作战过的老贵族低呼出声。 这并非简单的光元素附加,而是神圣教廷神圣术战技体系中,专为曦光之刃这类精锐护教骑士锤炼成体系的魔武战技之一。 神圣术体系博大精深,涵括光、水、自然三大元素领域,而圣光斩系列,便是其将光元素的净化、灼热、迅捷特性与近身剑技完美融合的典范。 每一招都有其名目、起手、运转轨迹与魔力共鸣方式,是经过千锤百炼的杀戮艺术,与艾莉诺家传剑术一样,皆是底蕴与传承的象征。 能一眼认出此招的人,要么见识广博,要么便曾亲身领教过它的威力。 灼热的弧光几乎贴着莱恩的礼服掠过,那件价值不菲的衣料瞬间留下一道焦痕。而莱恩的反应更快,或者说,他的预判更早。 在对方拇指发力的瞬间,他身体的微调已然完成,与此同时,他手中连鞘的白鸦自下而上斜掠,迎向了那道灼热弧光之后真正无声刺向他丹田的凛冽剑尖! “铛!” 一声远比金属交击更沉闷些的碰撞声炸响,其中掺杂了光元素能量与剑鞘魔力传导材质碰撞的细微嗡鸣。亚撒只觉得剑尖传来的并非简单的格挡力道,那力量凝实、刁钻,恰好点在他此招弧光未尽、直刺力道将发未发的转换节点上,让他后续流畅的变招硬生生滞涩了百分之一瞬。 他眼中的讶异终于掩饰不住。 这小子看穿了拂晓之弧的精髓? 圣光斩·拂晓之弧,乃是神圣术战技体系光耀近卫分支中,颇受中低阶骑士青睐的一式。 它并非毁天灭地的绝招,却因其极高的实用性与经典的虚实结合思路,被无数护教骑士熟练掌握,堪称曦光之刃的招牌起手式之一。 其精髓,正在于拂晓二字,初时一道迅捷灼热的弧形圣光斩击,轨迹刁钻,专走偏锋,往往从视觉死角或防御薄弱处切入,逼得对手不得不分心应对这第一道显眼的光弧。 然而,这弧光虽具杀伤,更重要的作用却是佯攻与扰乱感知,其内蕴藏的魔力结构并不稳定,易于被击溃或躲避。 真正的杀招,是紧随弧光之后,那被拂晓晨晖所掩盖的、凝聚了使用者大部分力量与速度的致命直刺! 光弧惑目,直刺夺命,不知多少对手倒在这虚实转换的诡诈之下。 亚撒本想用这招干脆利落地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个下马威,甚至存了一招制敌、在陛下与众贵族面前大大露脸的心思。 他料想对方要么狼狈躲闪弧光,被自己接下来的连绵攻势逼入绝境;要么挥剑格挡弧光,露出更大破绽,被自己的直刺一举击溃。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莱恩·维尔特,竟然连剑都未出鞘,仅凭剑鞘一次看似随意的撩拨,就精准地截断了自己虚实转换的节奏! 看来,这所谓的学院英雄,并非全靠运气,也绝非可以随手拿捏的简单角第45章快慢刀 亚撒的眼神瞬间沉了下来,温和谦逊的伪装下,属于猎食者的锐利寒光悄然浮现。 他手腕一抖,被格开的长剑划出半个银亮的圆弧,攻势再起,却已带上了截然不同的认真与狠劲。 亚撒的身影瞬间由静转动,如同锁定猎物的猎豹,骤然扑近! 他手中的长剑化作一片虚实难辨的银亮光影,剑招衔接流畅而迅疾,仿佛在月光下跳起一支以杀意为节奏的舞蹈,是教廷体系中偏向基础剑技锤炼与步伐配合的晨曦剑舞。 此剑舞虽不似圣光斩系列那般直接引动光元素附加特效,却重在步伐灵动、剑路连绵、虚实相生,是奠定骑士近身缠斗基础的精密剑术体系。 面对这骤雨般的攻势,莱恩依旧没有拔剑。 他脚下步伐细碎而高效,在方寸之间腾挪,身影在月光与结界光晕下拖出难以捉摸的残影。手中那柄带鞘的白鸦,仿佛是他手臂的延伸,化作一道沉稳的银白轨迹,精准地迎向每一道袭来的剑光。 “铛!铛!铛!铛!” 连绵不绝的金铁交击声清脆而密集,如同夏日骤雨急打玉盘,又似技艺高超的铁匠在瞬间完成无数次锻打。 莱恩的剑术,的确谈不上多么精妙高深,没有固定的套路,缺乏华丽的变招,甚至显得有些古朴直接乃至粗糙。 但可怕之处就在于此,他每一次挥动剑鞘的时机、角度、力道,都仿佛经过最严苛的计算,总是能在最恰当的刹那,以最小的动作幅度,完成最有效的防御或干扰,仿佛能提前半拍听到亚撒剑势流动的声音,看穿他每一剑背后真正的意图。 亚撒心中的最后一丝轻视早已烟消云散,面色变得越来越沉。 这莱恩·维尔特的反应速度、战斗直觉和对距离的把控,简直匪夷所思!这绝不是一个十七岁学院生该有的水准! 更让他心惊的是力量,每一次看似轻描淡写的碰撞,从剑身传导回来的反震力都异常扎实沉重,显示对方不仅技巧诡异,身体素质也绝不在自己之下。 他手中这柄陪伴多年的制式骑士剑,品质本属上乘,但与对方那柄由二皇子慷慨赠予显然非凡品的白鸦相比,在硬碰硬中已然落了下风。 几次全力对撼后,剑身传来的细微颤鸣和手臂隐隐的酸麻感,都在提醒他这一点。 该死!二皇子那边传来的情报,不是说这小子刚从遗迹出来,实力大损,正处于虚弱期吗? 这叫哪门子虚弱?! 剑刃传来的反震力,一下比一下扎实沉重,虎口都隐隐发麻。对方那呼吸,平稳得没有一丝乱象,那双眼睛更是静得像深潭,不起半点波澜,仿佛刚才那番疾风骤雨般的抢攻,不过是热身运动。 这哪像个虚弱之人?分明是头精力旺盛、伺机而动的魔物!如果这都算状态不佳,那他全盛时期该是何等怪物?! 不行,绝不能这样耗下去!久攻不下,自己反而被对方的反击逼得束手束脚,节奏隐隐有被带偏的趋势。再这么下去,别说完成二皇子的嘱托,自己这张脸都要丢尽了! 亚撒猛地向后小跃半步,拉开些许距离,借此喘息之机,体内流转的光明魔力骤然改变运行路径,顺着特定回路疯狂涌入剑身。 “喝啊——!” 前一瞬,他的剑还如穿花蝴蝶,轻灵迅捷,剑光化作一片令人目眩的银色光网,从四面八方罩向莱恩,讲究以极高的出剑频率和刁钻的角度逼迫对手,一息之间便能刺出四五剑,虚实相间,专攻防御的薄弱处与节奏的空隙,迫使对手疲于招架,陷入被动的快节奏对攻。 这正是快慢刀中快的极致,用连绵不绝的高速刺击打乱对手节奏,压缩其反应与思考时间。 然而,就在莱恩的防御似乎开始适应这疾风骤雨般的节奏时,亚撒的剑势毫无征兆地猛然一变! 轻盈灵动的剑光骤然收敛,仿佛奔腾的溪流瞬间冻结,化作开山裂石的重锤! 剑身之上圣光暴涨,不再追求速度与变化,每一剑都变得沉猛、刚烈、势大力沉,以最简洁的弧线劈、砍、砸落! 这是圣光斩体系中偏向力量压制的烈阳坠路数,讲究以力破巧,以绝对的威势碾压防御。 快与慢,巧与力的转换,毫无滞涩,浑然天成! 这正是亚撒浸淫神圣术战技体系多年,在实战中千锤百炼出的杀招,光暗轮转! 利用晨曦的迅捷灵巧干扰、逼迫、试探,在对手刚刚适应高速对攻节奏的刹那,骤然转为烈阳的沉重刚猛,打一个措手不及。 两种截然不同的剑路、节奏、发力方式在瞬间切换,对使用者的控制力要求极高,对敌人而言更是致命的杀招。 须知实战搏杀,讲究用剑留三分,既要攻击,也需预留余力应对变招、调整身位。面对迅捷灵巧的快剑,需以更快的反应和精准的格挡对攻,寻觅破绽;面对势大力沉的重斩,则需以巧劲卸力、闪避,或寻找其发力后的短暂僵直进行反击。 但若对手能在快剑与重斩两种模式间无缝切换,便意味着你刚刚调整好应对快节奏刺击的紧绷神经与细微发力,下一秒就必须面对排山倒海般的力量碾压,发力方式、格挡角度、甚至呼吸节奏都需要瞬间重构! 这其中的转换落差与凶险,足以让绝大多数对手瞬间失守,非身经百战、经验与天赋俱佳者难以应对。 至少,在亚撒的认知中,绝不是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初级部学生,即便是所谓英雄能够从容应付的。 即便是中级部的佼佼者,面对他这手光暗轮转,能勉强支撑不露败相已属不易。 然而,莱恩给出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面对骤然由流光转为坠日的剑势,他没有尝试用更强的力量去硬撼那明显加持了厚重圣光、势大力沉的重斩,那并非明智之举;也没有惊慌失措地试图用刚才应对快剑的细腻格挡技巧去化解,那只会被狂暴的力量连人带剑一起劈飞。 他选择了第三条第46章旮旯剧本不是这样的(打赏加更) 脚下原本稳固的步伐,在重剑临头的刹那,陡然变得飘忽莫测,如同水底逆流而上的游鱼,身躯以毫厘之差、几乎是贴着那灼热沉重的剑锋滑了开去。那沉猛的一剑斩落,只劈碎了他留在原地的残影与几缕被劲风带起的发丝。 紧接着,就在亚撒旧力刚去、新力未生,剑势因沉重劈砍而不可避免地出现凝滞的瞬间,莱恩便也不再是被动防御的幽影,而是化作了融入夜色的鬼魅,以亚撒完全没预料到的角度和速度,倏然切入其剑招转换时那几乎不存在的间隙! 手中始终未曾出鞘的白鸦,此刻不再仅仅是格挡的工具,它化作了一道刁钻狠厉的黑线,如毒蛇吐信,剑鞘尖端疾刺亚撒因全力挥斩而微微暴露的持剑手腕脉门,逼得他手腕急抖,回防自救,打断可能的连招。 如铁鞭横抽,鞘身带着沉闷的风声,狠狠扫向亚撒因步伐调整而作为支撑的那条腿的膝盖侧后方,迫使他身形踉跄,重心微失。 如重锤直捣,在亚撒勉强稳住重心、意图调整姿态的刹那,剑鞘尾端已如攻城锥般,带着全身拧转发出的寸劲,狠狠撞向其因回防动作而中门微开的胸腹之间! 没有固定的剑招套路,没有华丽的招式名称。 莱恩的反击简洁粗暴。但这种粗暴,却并不粗糙,反而十分精细。每一次出手,都卡在亚撒攻势转换、力道衔接、重心移动最难受、最脆弱的节点上,攻其必救,打其七寸。 亚撒那刚猛凌厉、意图一举建功的烈阳坠之势,竟被这毫无章法却又犀利无比的干扰式反击,硬生生打得支离破碎,难以连贯! 他不得不一次次强行中断蓄势待发的重斩,狼狈地回剑格挡、侧身闪避,节奏被彻底打乱,胸中一股闷气无处发泄,憋得难受。 结界之内,人影交错越发急促。一边是银甲圣光,剑招时而如晨曦流淌,轻灵绵密,时而如烈阳坠地,刚猛暴烈,切换间光华夺目,威势惊人,另一边则始终是那抹沉静的墨蓝,如同夜色本身凝聚的人形,手中未出鞘的长剑是他唯一的爪牙,在那片炽烈变幻的光明浪潮中,以最简洁的方式,划出一道道诡秘而致命的轨迹,牢牢守住属于自己的那片黑暗。 “铛!锵!砰!” 金属交鸣声、力量碰撞的闷响、脚步快速踏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竟形成了一种奇异而紧绷的韵律,敲打在每一位旁观者的心上。 场边,那些原本带着审视、怀疑、甚至幸灾乐祸目光的贵族们,表情早已从最初的轻松看戏,变成了惊疑不定与难以置信。 这个莱恩·维尔特……他用的,到底是什么剑法? 或者说,这真的能称之为剑法吗? 二皇子凯恩斯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了,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座椅扶手。 这跟他预想的剧本不一样! 亚撒应该以压倒性的优势迅速击败莱恩,让这个英雄露出狼狈相才对! 艾莉诺紧握的拳头稍稍松开了些,但那对灰眸中的忧虑并未消散。 作为与莱恩交手多次、更常作为落败方的她,比在场大多数人都更清楚这个家伙,在近身搏杀时究竟有多难缠。 那非人的反应速度和仿佛能预判动作般的战斗意识,本就是莱恩最令人头疼的地方。 而此刻看来,在遗迹之行后,这种能力似乎变得……更加变态了。 她甚至敏锐地捕捉到,在莱恩那毫无章法、却招招致命的应对中,隐约带着她颇为熟悉的影子,那步伐转换间细微的节奏变化,那一次刁钻截击的角度…… 这家伙,居然在与自己的对练中,不知不觉偷学甚至化用了自己的剑术?! 虽然只是皮毛,且被整合进了他的战斗方式中,但这仍让艾莉诺感到一阵莫名的复杂情绪,混合着气恼以及些许骄傲的认同感。 想到之后定要揪着这家伙算账,她紧抿的嘴角竟不自觉地向上翘起。 然而,这短暂的放松很快被更深的担忧取代。她很清楚,莱恩的近战能力确实堪称怪物,但亚撒到现在为止,用的仅仅是圣殿骑士锤炼肉体和技艺的神圣术基础剑术! 虽然晨曦剑舞与圣光斩已是成体系的精妙战技,可这并非曦光之刃副团长真正的杀手锏。 神圣教廷培养的护教骑士,与寻常王国骑士最大的区别,便在于他们传承自古老神圣典籍,经过无数代先贤完善,将信仰之力与元素魔力完美结合的战斗神术,尤其是以光为核心的那一套! 光元素,作为一种基础元素,在绝大多数魔法师或魔剑士手中,更多是作为干扰,净化、驱散、增益等辅助手段,或是与其他元素结合使用。 将其作为主战元素,独立构建一套完整、高效、且威力强大的战斗体系,其难度超乎想象。 光元素的特性,炽热、净化甚至涉及部分灵魂与精神层面,既强大又难以精细操控,更别提将其系统化、战技化。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势力寥寥无几,神圣教廷的神圣祷言与圣罚之术体系便是其中翘楚,这也是圣殿骑士团令人敬畏的核心资本之一。 也正因如此,即便看到莱恩在剑术交锋中不落下风,甚至隐隐占据主动,在场也无人认为亚撒会就此落败。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塞西莉亚藏在华丽袖摆中的手早已捏紧成拳,冰蓝色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住场中那抹墨蓝色的身影。 莱恩的表现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的预期,那份远超年龄的沉稳、精准到可怕的战斗直觉,让她在惊异之余,心底涌起更强烈的不安。 亚撒真正的威胁,从来就不是剑术,而是那经过神圣教会系统训练、与剑技相辅相成的……光魔法。 仿佛是为了印证所有人心中所想,久攻不下、甚至在与莱恩的纯粹力量对撼中感到长剑隐隐传来哀鸣、虎口发麻的亚撒,眼中最后一丝耐心与虚伪的谦和终于被羞恼点第47章饱和式轰炸 他猛地荡开莱恩一次刁钻的鞘击,借力向后跃出数步,强行拉开了距离,胸膛微微起伏,但气息很快被强行压下。 “维尔特阁下的实力果然名不虚传,基础扎实,反应迅捷,令人惊叹。”亚撒脸上重新挂起了无可挑剔的温和笑容,只是眼底再无丝毫温度,“既然如此,在下便不再藏拙了。剑术切磋已领教,接下来,也请阁下品鉴一下圣光的另一副面貌。” 话音落下,他左手抬起,五指舒张,掌心对准莱恩,口中开始以极快而清晰的语调吟唱起简短的祷文。 刹那间,以他身体为中心,柔和却异常强烈的乳白色光辉涌现,仿佛自虚空中响应召唤而来,迅速向他高举的左掌心汇聚、压缩! 空气中的光元素变得异常活跃,甚至让结界内的光线都产生了微微的扭曲。 几乎只是眨眼的功夫,三枚拳头大小、凝实无比的光球在他掌心上方成型。边缘在高速旋转中变得锋利如最上等的刀轮,发出低沉而危险的“嗡嗡”颤鸣,那是纯粹光元素被极致压缩赋予切割概念后形成的可怖造物——光之轮! “去!” 亚撒左手轻轻向前一挥。 “咻咻咻——!” 刺耳的破空声响起,三枚光之轮以奇异的螺旋轨迹,撕裂空气,呈品字形向着莱恩包抄切割而去! 所过之处,空气被灼烧出淡淡的扭曲痕迹,散发着净化与毁灭并存的气息。 这才是圣殿骑士真正的战斗姿态,以圣光为刃,以祷言为引,将信仰化为实质的杀伤! 光轮未至,那股灼热而神圣的气息已扑面而来,速度远超之前的剑击。 莱恩眼神微凝,终于第一次主动后撤,脚下步伐变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两枚光轮。第三枚光轮已至面门,他不再闪避,右手终于握住白鸦剑柄。 “噌——!” 清越剑鸣再响,银白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精准地劈在光轮中心。 “嗤啦!” 光轮应声而碎,化作四散的光点。但莱恩也被那股冲击力震得后退半步,握剑的手腕微微发麻。 圣光凝聚的能量体,不仅带有物理冲击,还附带着灼烧和净化特性。 “哦?反应倒是挺快。”亚撒轻笑,不再试图拉近距离,反而足下一点,身形轻盈地向后飘退数步,彻底拉开了与莱恩的间距。左手五指如抚琴般在身前连连挥动,每一次挥动,都伴随着一个简短而急促的古教会语音节。 “圣光啊,凝聚为惩戒之矢——光矢连射!” “化为洞穿邪恶之矛——光耀之矛!” “散作净化污秽之雨——光雨溅射!” 刹那间,他仿佛化身为一尊纯粹由圣光驱动的战争傀儡,不,是更为可怖的、移动的圣光炮台! 亚撒彻底放弃了精妙的剑术缠斗,转而采用了最为简单粗暴,却也最为考验对手综合应变与耐力的战法,饱和式的神圣魔法轰炸! “轰轰轰——!” “嗤嗤嗤——!” “咻!咻!砰!” 结界之内,瞬间被刺目欲盲的圣洁白光所充斥!光弹落地炸开一团团小型的光焰冲击,光箭撕裂空气发出尖啸,光矛撞击地面或结界发出沉闷巨响。 爆炸声、破空声、能量湮灭的嗤响不绝于耳,狂暴的光元素乱流甚至让淡金色的结界光膜都荡漾起剧烈的涟漪。 莱恩的身影在这片毁灭性的光之暴雨中,显得有几分渺小与狼狈,不得不进行更大范围、更快速的闪转腾挪,墨蓝色的礼服在炽白的光芒映照下忽明忽暗,衣袂被爆炸的气浪掀起。 偶尔避无可避,他才挥动白鸦,银亮的剑光如匹练般斩出,精准地劈开袭来的光弹或光箭,但每一次格挡,剑身都会传来轻微的灼烧感与冲击力,让他的手臂微微发麻,脚步也因爆炸的冲击而略显凌乱。 他并非没有反击,偶尔,他会抓住亚撒施法的微小间隙,骤然突进,斩出一道迅疾的剑气,或是将剑鞘如标枪般掷出进行干扰。 但亚撒的应对同样娴熟要么是早已准备好半透明的弧形的神圣壁垒瞬间在身前展开,将攻击抵消;要么是脚下步伐滑动,以不逊于近战时的灵巧轻易避开。远程对轰,他占据了绝对的主动权和安全距离。 一时间,场面上似乎呈现出一边倒的压制。圣光璀璨,轰鸣不断,而莱恩只有招架与闪避之功,仿佛狂风巨浪中的一叶扁舟。 “果然,还是亚撒骑士更胜一筹!” “毕竟年龄和经验摆在那里,圣光魔法也确实难缠。” “维尔特能撑到现在,已经不错了。” 场边的议论再次响起,不少人松了口气,仿佛这才是他们预料之中的场面。二皇子凯恩斯的脸上重新露出笑容,甚至轻轻拍了下手掌。 艾莉诺咬紧了下唇。塞西莉亚的呼吸微微急促,身体前倾,几乎要忍不住出声。皇帝奥古斯都三世微微蹙眉,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莉莉安和雷克斯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薇拉依旧静静看着,但眼神专注,伊莉丝藏在阴影中,眉头紧锁。 然而,处于劣势的莱恩,眼神却依旧平静,他在观察,在适应。 亚撒的光魔法运用确实娴熟,攻击频率高,附带效果特殊,但并非无迹可寻,其魔力波动、施法习惯、甚至那看似虔诚的祷文吟唱中的细微音节变化…… “就只有这种程度吗,维尔特阁下?”亚撒一边维持着火力压制,一边用遗憾的口吻说道,“若是在遗迹中也是这般闪躲,恐怕难以生存吧?还是拿出真本事,让在下见识一下,能攻略精灵遗迹的英雄,究竟有何等能耐?” 他在用言语施压,试图扰乱莱恩的心神,更是在众人面前坐实莱恩名不副实的印象。 莱恩再次险险避过一道凝聚的光矛,衣角被灼出一个焦黑的洞,他终于不再只是闪避和格挡。 就在亚撒准备发动下一轮更密集的光之箭雨时,莱恩忽然停下了看似狼狈的躲闪,站定身形,左手抬起,食指在空中快速虚划! 随着他指尖划过,空中骤然亮起数个赤红色的、结构简洁却充满爆发力的魔法符文! “炎弹·连珠!” “咻咻咻——第48章这踏马是虚弱? 五枚拳头大小、凝实无比的赤红火球瞬间成型,排成一线,以惊人的速度撕裂空气,拦截在他即将释放光之箭雨的前方轨迹上! “轰轰轰——!” 火球与尚未完全成型的光箭对撞,发生剧烈的元素爆炸,火光与圣光碎片四溅,打断了亚撒的施法。 “什么?!”亚撒一惊,对方施法速度这么快?而且时机把握如此刁钻? 不等他反应,莱恩的施法并未停止。 他脚下轻点,身影如风般侧移,同时左手手势变幻,五指张开对准地面—— “地陷术·改!” 亚撒脚下的草坪突然软化、下陷,形成一个不大却足够让人失去平衡的泥潭! 亚撒措手不及,身形一晃,而莱恩的剑,已如毒蛇吐信般刺到! 不知何时出鞘的银白的剑身明晃晃,而剑尖之上,竟缠绕着嘶嘶作响的青色风刃! “风王铁锤!” 亚撒到底是经验丰富的骑士,虽惊不乱,低吼一声,身上圣光勃发,瞬间在体表形成一层凝实的光甲,同时长剑横栏。 “铛!!!” 裹挟风刃的一剑狠狠刺在光甲与剑身的交汇处,发出沉闷巨响。 风刃疯狂切割着光甲,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亚撒被这一剑蕴含的巨力推得向后滑退数步,才勉强稳住,光甲上已出现裂痕。 “你……”亚撒抬头,眼中充满震惊,瞬发低阶魔法组合运用?魔武衔接如此流畅? 这人是哪个骑士团的团长吗? 莱恩根本不给他喘息之机。他仿佛化身成了魔法与剑技的完美结合体,时而挥洒出炽热灼热射线,时而掀起小范围的冰晶风暴迟滞对方行动,时而在剑身上附加雷霆之力增加穿透,各种低阶、中阶魔法信手拈来,与精妙的剑术穿插配合,毫无规律可言,却又每每打在亚撒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的节点上。 一时间,结界内光影绚烂,冰火交织,风雷呼啸,圣光闪耀。 两人竟再次战成了平手,甚至莱恩那诡异多变衔接无缝的战斗风格,渐渐让习惯了教廷规整战斗模式的亚撒感到难以招架,疲于应付。 每一次亚撒试图加强攻势,动用更强力的圣光术,莱恩总能以更刁钻的魔法干扰或更迅猛的剑击打断或逼退他 最让亚撒感到棘手和隐隐不安的是,这个莱恩·维尔特,就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深海。你投入多大的石头,试探多强的力量,他就荡起相应高度的浪潮予以回应,永远不会让你看透他究竟有多深。 你用三环的光之矛,他用一环的风刃配合巧妙的角度将其打偏;你改用四环的圣光锁链试图束缚,他能瞬间用出同样三环左右的抗拒火环或效果奇特的震动波将其震散或干扰。 无论亚撒如何提升攻击的强度、变换攻击的方式,莱恩总能以看似恰到好处却又每每打断节奏的方式应对,将战斗牢牢拖入令人烦躁的消耗与僵持。 更让亚撒心底发寒的是莱恩施展魔法的方式,与他过往见过的任何法师、魔剑士都截然不同。 首先,是如同无前摇般的瞬发速度。 通常的魔法施展,哪怕是简单的戏法或低环魔法,也需要精神集中、魔力引导、配合手势或咒文来构筑术式。 越是强大的魔法,准备时间通常越长。 可莱恩呢? 他释放那些低中环魔法,简直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没有清晰的咒文吟唱,手势也简化到随意地抬抬手、点点手指,魔法就凭空成形、激射而出! 这简直违背了魔法学的基础常识!除非他对这些魔法的模型结构熟悉到了烙印成本能的地步,并且拥有匪夷所思的魔力操控精度,才可能将施法前摇压缩到近乎于无。 其次,也是最逆天、最让亚撒无法理解的一点,他那些低阶魔法的威力,大得离谱! 亚撒看得很清楚,莱恩使用的魔法,绝大多数都是一到三环的低阶魔法,诸如灼热射线、冰锥术、风刃、闪光术变种干扰等等。 按照通行的魔法环阶与威力标准,这些魔法有其固定的标准魔力输出阈值。 比如一个标准威力的二环灼热射线,其蕴含的魔力总量和造成的热熔破坏力是有一个公认范围的。 魔法师们通常通过叠加环阶,使用更高环的同类或更强魔法来提升威力,因为向低环魔法中盲目灌输过量魔力,是极其低效且浪费的行为。 原因很简单,每个魔法的法术模型有其最佳承载力。就像一个水杯,设计容量是200毫升,你硬要往里倒2000毫升水,绝大部分都会溢出来,只有杯口边缘能多挂住一点点。 魔法亦然,向一个一环魔法模型里强行灌注十倍的标准魔力,其最终展现的威力可能只提升两三倍,绝大部分魔力都因为模型无法承载而逸散浪费了。 有这魔力,不如去施展一个设计容量环阶更高、法术模型更复杂、能更有效率转化魔力为威能的三环甚至四环魔法。 这是魔法学的基础原理,也是为何中高阶法师不屑于用低阶魔法狂轰滥炸的主要原因,性价比太低。 可莱恩打破了这条铁律! 他释放的那些灼热射线,其炽热程度和贯穿力,几乎堪比四环的爆炎术单体效果!他随手甩出的风刃,切割空气发出的尖啸和留下的轨迹,比亚撒见过的三环风压斩还要凌厉!那些冰锥的硬度、飞行速度和附带的寒气,完全超出了冰锥术这个二环魔法该有的范畴! 这只有一种解释,莱恩真的在向他那些低阶魔法模型里,疯狂地不计效率地灌注了远超标准值数倍、甚至可能十倍的恐怖魔力! 并且,他以某种亚撒无法理解的方式,稳定住了这些濒临崩溃的低阶法术模型,让它们得以输出如此骇人的威力! 但这怎么可能?! 先不提一个人要拥有多么庞大到堪称恐怖的魔力总量,才能支撑得起如此奢侈浪费的施法方式。单是维持超载状态下的低阶法术模型稳定这一点,就超出了亚撒的认知。 这已经不是天赋异禀能形容的了,这简直是怪物!行走的魔法原理破坏者! 而且,看莱恩那副气定神闲、随手挥洒的样子,这种超载低阶魔法的施为,对他而言似乎并非多么沉重的负担,甚至可能是常规操作? 这个认知,让亚撒心底不由自主地升起一股寒意。 他面对的,究竟是个什么玩意?!二皇子情报中的虚弱期?见鬼的虚弱期!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披着人皮的魔力熔第49章太迟了!(打赏加更) “不可能!这不可能!”亚撒心中又惊又怒,额角渗出汗水。他可是曦光之刃的副团长!是受到圣女信赖的守护骑士! 怎么能在这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一个乳臭未干的学生逼到这种地步?! 二皇子殿下答应给他的东西……他不能输! 焦急与羞怒冲昏了头脑,亚撒眼中闪过一丝狠色。他猛地再次后跃,与莱恩拉开更大距离,双手握剑竖于身前,剑尖指天,开始用一种低沉、快速、韵律奇特的语调吟唱起冗长而复杂的咒文。 与此同时,他不再急于进攻,而是开始以一种特殊的步法游走,每次与莱恩长剑交击,不再追求杀伤,剑身上的圣光以一种特定的频率明灭闪烁,发出低沉悦耳、如同钟鸣般的震响! “铛——!” “嗡——!” “锵——!” 每一次交击,那奇特的震响都仿佛敲打在空间节点上,空气中弥漫的圣光能量开始不自然地汇聚、共鸣。亚撒的身形仿佛笼罩在一层越来越亮的光晕中,而他吟唱的咒文声也越发急促洪亮。 眼花缭乱的近身剑技交锋,紧随其后令人目不暇接的魔法对轰,早已让场外观战的贵族们看得心潮澎湃,大呼过瘾。 先前,这一切尚在切磋的范畴之内,激烈却并未真正触及生死边缘。 然而,当亚撒忽然改变战术,以奇特的韵律和步法游走,每一次剑刃交击都带着某种诡异的钟鸣震响,空气中弥漫的圣光能量开始不自然地汇聚、共鸣时,场边识货之人的脸色渐渐变了。 “这是……”场边,一些见识广博的贵族和宫廷法师脸色变了。 “圣咏剑术·共鸣蓄势!”一名老法师失声低呼,“他在借助交击的韵律,叠加圣光之力,为某个强大的剑技或神术积蓄力量!” “是裁决之剑还是圣光爆裂斩?这种蓄势方式,最后爆发的一击威力会极为恐怖!” “糟了!维尔特被他缠住了,根本没机会打断这么长时间的蓄势吟唱!” 共鸣蓄势,乃是神圣教廷体系中一种极为特殊、也颇为霸道的战技,通常只在与邪恶强敌或生死大敌搏杀时才会使用。 其原理是通过特殊的剑击韵律与魔力波动,在每一次与对手武器碰撞时,主动激发并窃取对方攻击中散逸的魔力波动或反震能量,将其转化为特殊的共鸣印记附着于己身或剑上。 每一次成功的共鸣,不仅会小幅削弱对手的攻击效果,更能将这部分窃取的能量叠加起来,如同滚雪球一般,使得下一次斩击的威力呈指数级增长! 一剑强过一剑,一招猛过一招,直到蓄势完成,斩出那石破天惊的终结一击! 这绝非友好的切磋技艺!这是搏命杀招! 当最终蓄势完成,那最后一击的威力,将远超施展者自身当前极限,也绝非寻常点到为止的比试所能承受。 发展到那一步,就不再是表演赛,而是得上擂台签生死状的决斗了! 而且,此术一旦开始,极难打断,强行中断甚至可能引起魔力反噬。 塞西莉亚皇女猛地捂住嘴,几乎要惊呼出声。 她认得这招,这是曦光之刃骑士团少数精锐才能掌握将剑术与高阶神术结合的战技,威力足以一击破山,莱恩他……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一直平静观战的面容,此刻终于彻底沉了下来。 他何等眼力,自然看出了亚撒所用战技的底细。莱恩·维尔特此刻展现出的实力、心性、潜力,早已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无论其出身如何,单凭今日表现,已是帝国不可多得的人才,岂能因为一场变味的切磋而折损在此?更别提亚撒此举,已然违背了他点到为止的旨意! “放肆!”皇帝心中怒意升腾,霍然从王座上站起,低沉而充满威严的声音响彻庭院,“亚撒!立刻停手!” 同时,他眼神凌厉如刀,猛地射向侍立在侧一直默不作声的宫廷法师首领,那位须发皆白、手持嵌有硕大蓝宝石法杖的老者。 不需要更多言语,一个眼神已是明确的命令,准备强行介入,终止这场比斗,绝不能让那最后一击落下! 然而,宫廷法师首领刚抬起枯瘦的手指,法杖顶端蓝宝石刚刚亮起微光—— 场中的亚撒,已经完成了最后的蓄势! 他眼中早先的冷静此刻已被狰狞战意所取代。为了胜利,为了完成二皇子的嘱托,更是为了挽回自己近乎丢尽的颜面,他已顾不得许多! 手中长剑上汇聚的圣光澎湃到令人心悸,仿佛握着一轮缩小的太阳,刺目的光芒让不少人下意识眯起眼睛或侧头避让。 那光芒扭曲、压缩、变形,最终在他头顶上方,凝聚成一柄巨大无比的、完全由纯粹圣光构成的十字形光剑虚影! 光剑长达数米,凝实宛若晶体,剑身上流淌着无数复杂而古老的神圣符文,散发出浩瀚、威严的毁灭气息! 仅仅是其存在,就让整个结界的能量场剧烈波动,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地面细小的碎石都在微微震颤、跳动。 “圣光啊,聆听我的祈愿,赐予我裁决悖逆、净化不谐之力!” 亚撒嘶声怒吼,将全身魔力、连同之前共鸣积蓄的所有狂暴能量,毫无保留地灌注其中,朝着似乎因这骤然爆发远超先前层次的恐怖威压而愣住的莱恩,双手握剑,以劈开山岳之势,狠狠斩落! “最终审判——十字圣裁!” “轰——!!!” 光剑未至,狂暴的圣压已将莱恩周围的地面硬生生压得下沉、龟裂!巨大的十字光剑带着撕裂一切、净化一切的恐怖威势,轰然坠落!所过之处,空气被彻底排空、电离,发出震耳欲聋的爆鸣! 这一击,其威力早已超出了切磋的界限,达到了足以重创甚至击杀寻常高阶职业者的恐怖程度! 皇帝的命令,宫廷法师的干预,在这一刻,似乎都已来不及阻止那毁灭之光的降临! “莱恩!”数声惊呼几乎同时响起。 惊呼声撕破了令人窒息的圣压。 艾莉诺的灰眸紧缩,塞西莉亚皇女捂住了嘴,莉莉安和雷克斯脸色煞白,就连高踞主位的皇帝奥古斯都三世,也在那毁灭性的十字光剑凝聚成型的瞬间,猛地前倾了身体。 太迟第50章被揍的好惨 亚撒头顶那柄纯粹由圣光构成的巨大十字剑,已然璀璨炽烈到令人无法直视,仿佛将庭院上空的月光都彻底吞噬。 不少贵族和侍从被那纯粹暴烈的光芒刺得下意识闭上了眼睛,或偏过头去。他们几乎能预见到下一刻的场景,那个银发的年轻学院生,将会在那代表最终审判的神圣之光下灰飞烟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那位一直侍立在皇帝身侧、须发皆白的宫廷法师首领,浑浊的老眼中精光爆射,枯瘦的手指早已抬起,口中以瞬发的速度吟唱着拗口繁复的音节,法杖顶端的蓝宝石迸发出惊人的光芒,试图强行撕裂结界,或者至少在那毁灭一击落下前,施加一道最强的防护。 然而,他快,那积蓄了亚撒全部力量、甚至借取了莱恩部分攻击反震之力的十字圣裁更快! 更可怕的是,那光剑散发出的澎湃圣光能量,本身就带着强烈的净化与排斥特性,如同一个剧烈燃烧的小型太阳,粗暴地干扰、冲散着结界内外一切非神圣属性的魔力流动。老 法师凝聚的防护法术尚未完全成型,就被那逸散的圣压冲击得结构不稳,魔力紊乱,竟生生迟滞了最关键的一瞬! “轰隆——!!!!!” 震耳欲聋、仿佛天崩地裂般的巨响,猛然在结界中心炸开! 那不是简单的爆炸声,而是高度浓缩的圣光能量与某种未知力量剧烈对撞、湮灭、爆发产生的恐怖轰鸣! 狂暴的冲击波夹杂着被瞬间汽化的草皮泥土、碎裂的石板,混合着刺目到极致的白光,呈环状向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嗡——!!!” 那层足以抵挡高阶魔法轰击的淡金色结界光膜,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玻璃,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悲鸣,表面上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光芒急剧黯淡,明灭不定地闪烁了好几下,才勉强没有彻底崩碎,但已然薄如蝉翼。 即便有结界削弱了绝大部分冲击,那恐怖的声浪和地面传来的震动,依旧让观礼席上的众人东倒西歪,杯盘狼藉。 距离较近的一些贵族甚至被气浪掀得向后仰倒,惊呼连连。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猛地一掌拍在座椅扶手上,坚硬的龙纹木瞬间出现了几道裂痕。 他眼中怒火几乎要喷涌而出,厉声喝道:“竟敢——!” 他目光急转向结界内,对着刚刚稳住魔力、脸色也有些发白的宫廷法师首领说道:“还愣着干什么!快!救人!立刻!” 老法师也知事态严重,顾不得调息,猛地将手中法杖重重一顿地,口中快速念诵咒文,法杖顶端的蓝宝石射出一道凝练的蓝色光束,击打在布满裂痕的结界上。 本就摇摇欲坠的结界应声破开一个缺口,老法师身形一闪,已然冲入了那烟尘弥漫、圣光残余能量依旧躁动不安的战场中心。 他挥动法杖,施展了一个简单的狂风术,强劲的气流卷起,将弥漫的烟尘迅速吹散。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逐渐清晰的场地中央。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仿佛被陨石撞击过的惨烈景象。 以爆炸点为中心,半径数米内的草坪和石板地面彻底消失,只留下一个焦黑凹陷冒着缕缕青烟的大坑。 坑洞周围的地面呈辐射状龟裂、翻卷,一片狼藉。 而在坑洞不远处的边缘,一个人影瘫倒在地,一动不动。 当看清那人影的惨状时,即便是见惯了血腥场面的老牌贵族和骑士,也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有些女眷甚至发出了压抑的惊呼,别过头去。 那人仰面朝天躺着,上半身原本华丽礼服以及内衬衣物,已经如同破布般被撕得粉碎,露出血肉模糊的胸膛。最触目惊心的是右肩部位,一个碗口大的血洞贯穿前后,边缘皮肉焦黑翻卷,依稀可见碎裂的骨茬。 但这仅仅是开始,他裸露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恐怖的元素伤害痕迹:大片皮肤被极寒冻得青紫坏死,覆盖着诡异的冰晶;另一些部位则被高温火焰灼烧得碳化皲裂;胸口和左臂上还有清晰的雷电灼烧出的焦黑螺旋纹路;更有甚者,左半边胸膛的皮肤仿佛被无数细小的风刃反复切割、搅烂,血肉模糊一片。 他的整条右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骨折,鲜血从各处伤口汩汩涌出,在身下汇聚成一小滩刺目的猩红。 他的脸也未能幸免,颧骨塌陷,嘴角破裂,几颗带血的牙齿散落在脸颊旁,双眼紧闭,脸色惨白如纸,气息微弱得几乎难以察觉。 惨,太惨了。 这哪里像是切磋,分明是经历了一场酷刑,又像是被好几种不同的强力魔法同时近距离轰中! 不少人心生不忍,下意识地以为那躺着的、生死不知的悲惨身影,定然是莱恩·维尔特无疑。 毕竟,那样恐怖的十字圣裁之下,能留下全尸已属侥幸…… 然而,就在这时,有人注意到了那瘫倒之人散乱头发颜色,并非预想中的银白,而是……黑色? 等等,黑色头发?! 莱恩·维尔特,不是一头银发吗?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般在众人脑海中炸响!他们猛地将目光从那个惨不忍睹的躯体上移开,急切地投向场地的另一边,那个依旧站立着的身影。 烟尘彻底散尽。 月光重新洒落,照亮了爆炸坑洞的另一侧。 莱恩·维尔特静静地站在那里。 他身上那件墨蓝色的礼服稍显凌乱,沾染了些许灰尘,胸口和袖口有几处被能量余波擦过的焦痕,但除此之外,竟似毫发无伤。 他微微低着头,右手正握着一柄样式古朴的连鞘长剑,正是二皇子赐予的白鸦,动作从容地将它缓缓归入腰间的剑鞘之中,发出咔一声轻响。 然后,他抬起手,随意地拍了拍肩膀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又理了理稍显褶皱的衣领,这才抬起眼,目光先是平静地扫过面前那位刚刚冲进来、此刻正满脸震惊、胡须微颤、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的宫廷老法师,对他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接着,莱恩转过身,面向观礼席,向着主位上面色复杂、眼中惊愕未消的皇帝奥古斯都三世,以及同样陷入石化状态的众位皇族、贵族,姿态标准地、不卑不亢地,轻轻鞠了一躬。 清越而平静的声音,在死一般寂静的庭院中清晰地响起: “陛下,幸不辱命。切磋已毕。” 说完,他缓缓直起身,目光微转,落在了观礼席上某个位置,那里,二皇子凯恩斯脸上的笑容早已彻底僵死,嘴巴微微张开,瞳孔放大,仿佛看到了世界上最荒谬、最不可能发生的事情,那副表情,用下巴都快掉下来形容毫不为过。 莱恩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腰间刚刚入鞘的白鸦剑柄,温和的开口道:“二殿下所赐,确是一柄难得的好剑。维尔特……在此谢过殿下厚赐了第51章这不是外挂? “什、什么?!”短暂的死寂后,全场哗然! 许多人脸上的表情凝固在难以置信的震惊与茫然中,嘴巴无意识地张开,眼睛瞪得溜圆。 他们看看场地中央那个衣衫略显凌乱、却气定神闲微微鞠躬的银发少年,又看看不远处那个瘫在血泊中几乎不成人形生死不知的黑发骑士,大脑停止了运转。 赢了? 莱恩·维尔特赢了?而且是以这样的方式赢了? 在那样恐怖、那样威势惊人的十字圣裁之下,他不仅活了下来,而且看起来毫发无伤,甚至,重伤垂死的,是发动那恐怖一击的亚撒本人?! 这怎么可能?!那可是曦光之刃的副团长,是动用了共鸣蓄势和最终杀招十字圣裁的高阶圣殿骑士! 他怎么会败?还败得这么惨?! 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窃窃私语声轰然炸开,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和混乱。 就连高踞主位的皇帝奥古斯都三世,此刻威严的面容上也出现了些许蒙圈,他预想过很多种结局,甚至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但唯独没有料到会是眼前这幅景象,莱恩·维尔特,以他完全看不懂的方式,轻描淡写地化解了那必杀一击,并以雷霆之势瞬间反杀了亚撒。 台下,一直紧绷着神经的几人,终于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艾莉诺紧握的拳头松开了,掌心已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子,她看着场中那个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灰眸中情绪翻涌,最后化为一声的叹息,嘴角却微微上翘。 真是吓死她了,不过这家伙现在已经这么强了吗?让她有些期待之后的约战了。 不远处的伊莉丝更是直接腿一软,差点坐倒,她拍着胸口,小脸依旧煞白,雷克斯和莉莉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后怕。 塞西莉亚皇女也终于松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手掌,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她自己都未察觉的安心,随即又被哭笑不得与恼怒取代。 她端起旁边微凉的茶水地猛灌了一口,试图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翻腾的情绪。 搞什么啊这家伙!她在心中狠狠吐槽,非要玩得这么惊险,这么出风头吗?! 吓死人了! 她完全忘记了,最早正是她自己,给了莱恩那个成为宴会焦点的模糊任务。 然而,没等心情复杂的皇帝开口定下调子,一声饱含惊怒与气急败坏的厉喝,猛地从观礼席一侧炸响: “莱恩·维尔特!你好大的胆子!!” 二皇子凯恩斯猛地拍案而起,英俊的面孔因亚撒惨状的惊怒而涨得通红,甚至有些扭曲。 “你在做什么,这、这是友好切磋,为何将亚撒骑士伤成这般模样?!这还有一点切磋的样子吗?!” 他这倒打一耙、贼喊捉贼的言论,让不少尚处于震惊中的贵族都愣住了,随即露出鄙夷或微妙的神色。 刚才那十字圣裁的威势谁都看见了,那根本就不是友好切磋该用的招数!连皇帝陛下都惊怒起身,命令大法师干预了!这二皇子是急昏了头,还是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的眉头紧紧皱了起来,看向自己二儿子的目光中,第一次带上了毫不掩饰的失望。他刚张开嘴,准备斥责这不成体统、颠倒黑白的言论—— 一道温和、清澈的女声,如同清泉流过喧嚣的会场,清晰地响了起来: “陛下恕罪,诸位请暂息雷霆。” 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在观礼台不远处,那位自从入场便一直安静端坐、身披素雅白袍、面覆轻纱的神秘女子,缓缓站起身,向前走了几步。 月光洒在她洁白的长袍上,袍角以金线勾勒的繁复神圣符文流转着淡淡微光,其样式与象征的意义,让识货之人瞬间屏住了呼吸,眼中流露出敬畏。 皇帝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微微颔首,沉声道:“原来是圣女,有何见教?” 圣女!神圣教廷的当代圣女! 许多人心中恍然,同时又升起更大的疑惑,教廷的圣女,身份尊贵超然,极少参与世俗宴会,更遑论在这种场合主动发言。 二皇子凯恩斯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后面质问的话全堵在了喉咙里,脸色一阵红一阵白,难以置信地看着缓缓走出的圣女。 她要干嘛?她可是教廷的人!亚撒是我们的人,也是教廷的骑士!她不应该向着我们说话吗?!她在搞什么?! 只见圣女轻轻向皇帝的方向行了一礼,姿态优雅而恭谨,随后抬起那双被面纱遮掩却依旧能感受到其清澈目光的玫红色眼眸,平静地扫过场中。 先是看了一眼远处生死不知的亚撒,随后,那目光似乎若有若无地在莱恩身上停留了一瞬,眼角的弧度似乎柔和了些许。 “很抱歉,惊扰了陛下与诸位的雅兴。我谨代表神圣教廷,为我方骑士亚撒在此次比斗中的失当之举,向陛下,向维尔特阁下,以及在座诸位,致以最诚挚的歉意。” “方才比斗,我亦全程旁观。亚撒骑士先行动用共鸣蓄势此等禁忌战技在前,后又罔顾陛下点到为止之谕,施展远超切磋范畴的十字圣裁,已严重违背骑士信条与比斗规矩,更是对陛下威严的冒犯。维尔特阁下为求自保,被迫反击,其行为并无过错,实属正当。此间一切后果,皆因亚撒骑士一意孤行所致,请陛下与诸位明察,万勿因此责怪维尔特阁下。” 二皇子凯恩斯的脸彻底白了,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教廷的圣女亲自下场,以如此明确的姿态为莱恩开脱,并承认是己方骑士违规在先,他还能说什么? 再纠缠下去,不仅无理,更会彻底得罪教廷! 皇帝奥古斯都三世深深看了一眼圣女,又瞥了一眼面如死灰的二皇子,心中已然明了。 他缓缓站起身,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让喧闹的庭院再次安静。 “既然圣女都如此说了,事实清楚,是非分明。”皇帝的声音沉稳而有力,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二皇子身上,“凯恩斯,你,还有什么意见吗?” “儿臣……儿臣没有。”二皇子凯恩斯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坐回了座位上,低着头,不敢与皇帝对视,指甲深深掐进了掌第52章风波平息 “嗯。”皇帝不再看他,转而面向众人,脸上重新恢复了那威严而不失气度的笑容,仿佛刚才的插曲只是宴会中一点微不足道的小波澜,“好了,一场精彩的比斗,也让我们都见识到了维尔特卿,我们帝国新晋英雄的非凡实力与风采。不愧是能从古代遗迹中安然归来,并带回重要讯息的英才。” 他抬手示意,一名宫廷侍从立刻捧着覆盖着天鹅绒的托盘走上前,上面正是之前许诺的奖赏,那件据说出自某位大师之手、镶嵌着珍贵宝石的华丽魔法师长袍,以及那根一看就知不是凡品的顶端镶嵌着硕大魔力水晶的法杖。 “那么,维尔特卿,便上前来,领取你的奖赏吧。”皇帝温和地说道。 莱恩闻言,再次向皇帝行礼,然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再次掠过那位静立在一旁面覆轻纱的圣女。 虽然看不见面容,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层薄纱,感受到其后那双玫红色眼眸中的清澈与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或许是歉意,或许是别的什么。 不由得又让他回忆起那圣洁、天真而又善良的面容。 他向着圣女的方向,也微微欠身,声音平静而清晰:“也感谢圣女殿下主持公道,宽宏大量。” 说罢,他不再犹豫,步履平稳地走上前,从侍从手中的托盘上,接过了那件华美的魔法长袍和那根沉甸甸的、蕴含着强大魔力的法杖。 …… 喧嚣与风波,最终被掩映在华美宫门之后。今日的宴会,注定不会如大多数前来赴宴的贵族最初所想的那般乏味,最后的惊心动魄与惊天逆转,已足够在王都的贵族圈中发酵、谈论许久。 不过,这些都暂时与莱恩无关了。 他在宫门外刚刚与和蔼可亲的老皇帝简短交谈了几句,无非是年少有为、帝国栋梁、未来可期之类的套话,外加一些意味深长的勉励。 此刻,他正独自站在那辆皇室为他返程备好的、装饰朴素的马车旁,夜风微凉,吹拂着他银色的发丝。 今天这事虽有些意外,倒也不算完全出乎意料。莱恩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倒是最后结结实实给了亚撒那一下,着实痛快。 回想起对方瘫在血泊中的惨状,他眼底掠过些许冷意,可惜他不能真的给这人一拳打死,只能留他一条狗命。 至于二皇子凯恩斯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敌意…… 帕克那件事,对他打击这么大?还是说,仅仅因为我在遗迹里搅了他的局? 莱恩微微皱眉,总觉得这位二皇子的针对,似乎急切和浅显了些,与其身份不太相称。 “驾!” 车夫轻喝一声,马车刚刚启动,却又骤然停下。 莱恩微怔,侧耳倾听。很快,前厢传来车夫压低的声音:“老爷,伊莉丝小姐在外面,想见您。” 伊莉丝? 莱恩略感意外,随即抬手推开了马车门。 月光下,身着晚礼服的伊莉丝正静静立在马车旁。她似乎是匆匆追出来的见莱恩开门,她抬起那双漂亮的眼眸望了过来,眸中映着清冷的月光和宫灯的余晖。 莱恩目光快速扫过周围,确认并无旁人注意,便侧身让开:“有事?上来说吧。” 伊莉丝轻轻点了点头,提起裙摆。 那是一件裁剪合体的深蓝色丝绒晚礼服,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动作间,裙摆微微提起,一截线条优美的小腿与纤细脚踝露了出来,脚下是一双精致的系带高跟鞋。她略一犹豫,将戴着丝质手套的纤手搭在了莱恩伸出的手掌上。 莱恩握住那只柔软微凉的小手,稍一用力,便将她稳稳地拉上了马车。 车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与窥探,也营造出一个相对私密的空间。马车再次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辘辘声。 直到这时,伊莉丝似乎才真正放松下来,轻轻吁了口气,在莱恩对面的软垫上坐好。车厢内壁镶嵌的夜光石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照亮了她的面容和衣裙。 深蓝色的丝绒礼服在光线下泛着幽暗的光泽,衬得她颈间的珍珠项链愈发温润。 礼服是单肩设计,露出一侧线条优美的锁骨和圆润的肩头,另一侧则以细腻的褶皱和一枚蓝宝石胸针点缀。裙摆如花朵般散开,随着马车的轻微颠簸而晃动。 莱恩静静地看了她片刻,才开口问道:“怎么了?找我有事?今天……还好吧?” 伊莉丝闻言,抬起眼帘看了他一眼,之前因为看到他与艾莉诺共舞而产生的那点细微别扭,早已被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战斗冲得无影无踪,此刻心里只剩下一片劫后余生的余悸,和对眼前之人安然无恙的庆幸。 “我……我倒是还好。”她轻轻摇头,目光落在莱恩身上,“倒是你,刚才最后那一下,真是吓死人了。你到底是怎么……”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抬手,轻轻拍了拍自己左侧胸口的位置,那里正是心脏上方。 伊莉丝先是疑惑,随即恍然,压低了声音:“是那个?” “嗯。”莱恩点了点头,指尖隔着衣物,能感觉到那片紧贴皮肤的黑色鳞片美,此刻正散发着舒适的温热,仿佛刚刚饱餐一顿后正在慵懒地消化。 “多亏了它。” 伊莉丝朝他的方向微微倾身,紫色的眼眸在昏暗的光线中格外明亮。 “说实话,虽然我知道你有那种吸收魔力的特殊能力,但最后那一刻,你难道就不怕那东西的吸收是有上限的吗?万一最后没收住,或者超过负荷……” “正因为不知道上限在哪里,”莱恩笑了笑,“才更需要试试。况且,就算没有它,我也有别的办法应对那一击,只是没那么简单罢了。” “你呀……”伊莉丝无奈地叹了口气,不知道该说他大胆,还是该说他对自己太有信心,抑或是两者皆有。 但看着他此刻完好无损地坐在对面,那些担忧的话也说不出口第53章晚安 伊莉丝转移了话题,声音也沉静下来。 “看来,二皇子殿下是彻底不打算掩饰对你的敌意了。” “很明显。”莱恩靠向椅背,目光平静,“帕克那帮人的损失,对他影响似乎比预想中大。” 其实,恐怕不只是因为帕克。伊莉丝在心中默默想着。 她在宴会上并非全在关注莱恩,也从一些贵族小姐的窃窃私语和某些知情者的暗示中,捕捉到了一些信息。 二皇子凯恩斯似乎对剑之公爵家那位千金仰慕已久,只是对方一直对其不假辞色。 今晚莱恩与艾莉诺那支引人注目的开场舞,或许才是真正刺痛二皇子让他按捺不住当场发难的导火索。 想到这里,她心里被强行压下关于跳舞的不自在又悄悄冒了点头,无论起因如何,二皇子对莱恩的敌意已是事实,且来势汹汹。 哼,跳舞又怎样?她微微抿唇,那不过是因为学院事务暂时绑在一起的脾气古怪的大小姐罢了。 以后能长久站在他身边,帮他处理那些隐秘事务、研究古龙符文秘密的…… 这个念头让她心底莫名生出小小的得意和愉悦,冲淡了先前的担忧和那点别扭。 好吧,她承认自己其实还是在意的,但那又怎样?现在坐在他马车里、分享着最核心秘密的,是自己。 看着莫名陷入自己思绪、嘴角似乎还勾起一点小小弧度的伊莉丝,莱恩没有追问。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重新梳理今晚的种种。 二皇子的发难在意料之中,但三皇子的沉默,却让他有些在意。 文森特那伙人同样折损在遗迹,为何三皇子那边至今毫无动静? 甚至连今晚,他也只是作壁上观,未曾对二皇子的咄咄逼人或自己的大出风头表现出任何明显的倾向。 能在这皇位争夺的漩涡中站稳脚跟的,绝无真正的蠢人。 二皇子或许冲动易怒,但今晚的连环套也足以针对大多数人。 三皇子……他到底在盘算什么?还是在等待什么? 莱恩轻轻叹了口气,感到一阵疲惫袭来,不是身体的,而是心神的。他现在只想尽快回到学院,回到那个暂时还算清净的环境里。而且…… 他下意识地握了握拳。今晚的战斗,尤其是最后面对十字圣裁时,体内奔涌的力量与那股难以言喻的躁动感,让他感到一丝异样。 感觉像一种来自血脉深处冰冷而暴戾的冲动,一种想要撕裂、毁灭、将眼前一切都碾压成齑粉的渴望一直盘旋在心间,他之所以一直压抑着不让白鸦出鞘,不仅仅是为了检验实力,更是在竭力抑制内心深处那股越来越难以控制的、仿佛要破体而出的凶暴意念。 这和之前在遗迹深处,最后时刻眼力量暴走时的感觉有些相似,但又似乎不完全相同。 看来古龙福音的影响,比预想的还要深。莱恩在心底自嘲地笑了笑,不会真有一天,自己突然长出尾巴,变成小龙人吧? 这个有些荒谬的念头一闪而过,却并未带来多少轻松感。 他清晰地感觉到,不仅是身体,似乎连自己的某些想法、情绪,甚至性格的某些层面,都在潜移默化地朝着某个未知的、方向转变。只是此刻的他,尚未能完全察觉,或者说,尚未愿意去深入探究这种变化的全部含义。 马车在莱恩位于帝都的宅邸前停下。 灰白色的石墙上爬满了深绿色的常春藤,黑色铁艺大门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门廊两侧立着两尊石雕的狮鹫,显得庄重而内敛。 “老爷,到了。”车夫恭敬的声音从前厢传来。 莱恩推开车门,先一步下了车,然后转身,朝车厢内伸出手。 伊莉丝搭着他的手,轻盈地跳下马车。高跟鞋踩在石板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夜风吹拂着她的长发和裙摆,在月光下,她整个人仿佛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中。 “就送到这里吧。”伊莉丝松开手,抬头看着莱恩,“你早点休息。今天消耗不小。” 莱恩点点头:“你也是。明天回学院,路上小心。” “嗯。”伊莉丝应了一声,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月光下,深蓝色的礼服随着夜风轻轻摆动,那双紫色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明亮。她看着莱恩,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只是微微抿了抿唇,轻声说:“晚安,莱恩。” “晚安,伊露娅。” 伊莉丝转身,重新上了马车。车夫轻喝一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石板路,渐渐消失在街道的拐角。 莱恩站在宅邸门口,目送马车远去,直到那点灯火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转身,推开黑色的大门。 宅邸内很安静。前庭的花园在月光下显得静谧而清冷,几盏魔法灯在廊下散发着柔和的光。一个穿着黑色管家服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了上来,躬身行礼。 “老爷,您回来了。” 这是塞西莉亚皇女为莱恩安排的管家,名叫哈罗德,据说在皇室服务了二十年,经验丰富,为人沉稳可靠,当然,也必然是皇女的人。 “嗯。”莱恩点点头,将外套脱下递给他,“准备些吃的送到书房。简单点,但要快。” “是,老爷。”管家接过外套,恭敬地问,“需要准备热水沐浴吗?” “不用,先吃东西。”莱恩一边说,一边朝宅邸内走去。他现在确实感觉有些饿,仿佛身体在无声地提醒他,该补充能量了。 看来古龙福音改造后的身体,对能量的需求是持续且巨大的。 今天的战斗虽然时间不长,但最后与亚撒的对决,尤其是激活胸口黑鳞吞噬十字圣裁的那一下,消耗恐怕不小。 莱恩走进书房,在宽大的书桌后坐下。 书房很大,三面墙壁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典籍,大部分是塞西莉亚友情提供的,涵盖了历史、地理、魔法理论、政治等多个领域。另一面是整扇的落地窗,窗外是精心打理的后花园,此刻在月光下显得幽静而美丽。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放松。 但脑海中,各种画面和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第54章深夜来访的皇女小姐 他摇摇头,将画面甩出脑海。战斗已经结束,结果是好的,这就够了。至于亚撒是死是活,是重伤还是残废,那都不是他现在需要关心的事。 他现在需要关心的,是明天回学院后要做的事,是珂赛特的情况,是北境的杀局,是体内那股越来越难以抑制冰冷的暴戾冲动…… “叩叩。” 敲门声响起,打断了莱恩的思绪。 “进来。” 门开了,哈罗德推着一辆餐车走了进来。餐车上盖着银质的保温罩,但他掀开罩子时,食物的香气还是瞬间弥漫了整个书房。 莱恩的胃立刻发出了一声轻微的、但清晰的鸣叫。 哈罗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什么也没听见。他将餐车推到书桌旁,然后动作熟练地将一道道菜肴端到桌上。 烤得恰到好处还带着血色的牛排,配着黑胡椒酱汁,金黄酥脆的炸鱼排,旁边是挤了柠檬汁的塔塔酱;一大盘蔬菜沙拉,里面混合了生菜、番茄、黄瓜和橄榄,淋着清爽的油醋汁。 最后,是一大碗奶油蘑菇浓汤,和一壶冒着热气的红茶。 “请慢用,老爷。”哈罗德恭敬地说,然后退到一旁,垂手侍立。 莱恩看着桌上这些食物,虽然比起之前在帝都宅邸醒来后的那次暴食要少得多,但对于一个人的晚餐来说,已经算是相当丰盛了。 他拿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排,送进嘴里。 肉质鲜嫩,汁水丰沛,黑胡椒的辛辣恰到好处地刺激着味蕾。 莱恩咀嚼着,感受着食物在口腔中化开,然后顺着食道滑下,落入胃中。 那股空虚感似乎得到了些许缓解,但还不够。 他又切了一块,然后又是一块。 动作很快,但并不粗鲁,刀叉在银质的盘子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他一口接一口地吃着,牛排、鱼排、沙拉、面包……像是永远也填不满那无底洞般的胃。 哈罗德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一座雕塑。 但莱恩能感觉到,这位经验丰富的老管家,此刻内心恐怕并不平静。 也对,任谁看到一个人以这种速度、这种分量进食,都会觉得惊讶。 更何况,这个人刚刚在皇宫晚宴上,应该已经吃过一轮了。 但莱恩不在乎,他现在只想满足身体的需求,只想用食物填满那股空虚,压下那种仿佛从骨髓深处传来对能量的渴望。 不知不觉间,一整块牛排、两块鱼排、大半盘沙拉和一篮面包,已经全部进了他的肚子。他又端起那碗奶油蘑菇浓汤,几口喝完,然后给自己倒了一杯红茶,一饮而尽。 做完这一切,他才放下刀叉,轻轻呼出一口气。 身体里的每一个细胞似乎都在欢呼,在贪婪地吸收着食物转化而来的能量。 莱恩靠在椅背上,感觉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甚至连精神上的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果然,食物是最好的补充。 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些小说和电影,里面那些拥有特殊能力的主角,往往在战斗后需要大量进食。当时还觉得是夸张的设定,现在自己亲身经历,才知道这完全是写实。 “老爷,需要再准备一些吗?”哈罗德轻声问道。 “不用了,这些够了。”莱恩摆摆手,然后补充道,“今天的晚餐很美味,替我谢谢厨师。” “是,老爷。我会转达的。”哈罗德躬身,然后开始收拾桌上的餐具。 就在这时,莱恩忽然注意到,自己的心情似乎还不错? 然后意识到,自己刚才吃东西的时候,似乎无意识地哼起了小曲。虽然只是几个不成调的音节,但那种轻松、愉悦的感觉,是真实的。 自己的情绪什么时候如此不受控制了。 是因为今天和亚撒那一架打得痛快?揍了一顿一直想揍的人?是先前和艾丽西亚聊天时让人放松的感觉还没消散?还是因为明天就能回学院,见到珂赛特了? 又或者,三者都有。 “叩叩。” 敲门声再次响起,打断了莱恩的思绪。 哈罗德已经收拾好餐具,正推着餐车准备离开。听到敲门声,他看向莱恩,等待指示。 “进来。”莱恩说。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服饰的年轻女仆站在门口,神色有些紧张,躬身道:“老爷,皇女殿下来了,正在前厅等候。” 莱恩一怔。 塞西莉亚?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魔法钟,指针指向晚上十一点。这个时间,一位未婚的皇女殿下,独自拜访一位年轻男性的宅邸,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不太合适。 “请她到书房来。”莱恩说,然后看向哈罗德,“把这里收拾一下,再准备一壶新茶。” “是,老爷。”哈罗德恭敬地应下,推着餐车退了出去。年轻的侍从也躬身退下,快步去前厅传话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莱恩坐在书桌后,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着桌面。他在思考塞西莉亚深夜到访的可能原因。 是来解释晚宴上皇帝那些暗示的? 还是来讨论二皇子的敌意?又或者,是有了关于北境,关于威利尔侯爵的新消息? 无论哪一种,都意味着,今晚的休息时间,恐怕要泡汤了。 莱恩轻轻叹了口气,但脸上并没有多少不悦。相反,他有些好奇,好奇塞西莉亚会在这种时候,带着什么样的信息,或者说,什么样的筹码来找他。 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轻盈而规律。 莱恩抬起头,看向门口。 门开了,塞西莉亚皇女走了进来。 显然在这段时间她换了一身相对简洁的淡金色连衣裙。裙子的剪裁依旧得体,勾勒出她优美的身体曲线,但少了那些累赘的装饰和层层叠叠的裙摆,显得更加利落。 金发松松地披在肩头,没有戴任何首饰,只有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小的珍珠,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但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她的衣着,也不是她的容貌。 而是她手里拿着的东西。 一个看起来相当朴素深棕色的酒第55章对饮(打赏加更) 塞西莉亚走进书房,冰蓝色的眼眸扫过房间,然后落在莱恩身上。突然莫名轻柔的一笑,声音轻柔而悦耳:“希望我没有打扰到你休息,莱恩。” “当然没有,”莱恩站起身,微微躬身行礼,“请坐。” 塞西莉亚走到书桌对面的椅子旁,优雅地坐下,然后将手中的酒瓶轻轻放在书桌上。瓶子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咚的一声。 “我带了点好东西来。”塞西莉亚唇角噙着笑,指尖在深棕色的酒瓶上轻轻一点,“晨曦庄园的血红残响,三十年陈酿。我十五岁那年,父皇赐给我的成年礼,说要在足够重要的时刻开启。” 她冰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流转着微妙的光。 “不过想想,如果一个人喝,未免太寂寞了,这就来找你这为大功臣一起品鉴一二。” 莱恩的目光在瓶身与皇女之间扫过,重新落座。 “殿下深夜来访,应该不只是为了找个人陪酒吧?” “当然不。”塞西莉亚的笑意深了些,一边轻车熟路的布置好了隔音的魔导器,脸上染上几分玩味,“但你今晚的壮举,与艾莉诺小姐的开场舞,还有让我那位二皇兄如此气急败坏,让教廷的骑士在众目睽睽下躺着离席,难道不值得用最好的酒来庆祝吗?” “殿下是想庆祝我彻底得罪了二皇子,还是庆祝我成了陛下棋盘上一枚更显眼的棋子?” “都有。”塞西莉亚坦然承认,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得罪凯恩斯是迟早的事,他是个没脑子的自大狂,你做得恰到好处,展示了力量,又留了余地,给了父皇台阶。至于棋子……” “莱恩,在这帝国里,谁不是棋子?区别只在于是任人摆布的弃子,还是能自己决定方向、甚至反制棋手的活棋。” 她抬眼,目光如冰刃般清晰:“而你,正在成为后者。” 书房内安静了一瞬。 莱恩忽然笑了。 “所以,殿下是来指点我下一步该怎么走?” “不。”塞西莉亚摇头,却没有去碰哈罗德早已备在桌上的水晶杯。她将酒瓶轻轻推向莱恩,“这酒需在将凝未凝的冰点饮用,风味才最盛。我对冰系魔法的控制力远不如你精妙……不介意让这瓶血红残响以最完美的状态被享用吧?” 莱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深褐色的酒瓶。这个要求看似随意,但出自塞西莉亚之口,总觉别有深意。 不过,只是精准控温的话…… “乐意效劳。”他伸手接过酒瓶。 瓶身入手微凉厚重。莱恩将其平放桌面,右手虚悬其上,掌心向下。他闭目凝神,一缕冰蓝色的微光自掌心渗出,如薄雾流淌,温柔包裹瓶身。书房温度未变,酒瓶表面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出一层均匀细腻的白霜。 魔力如丝般渗透,精准控制着降温的节奏。莱恩能感知到瓶内粘稠酒液的状态,在魔力微妙的牵引下,缓缓逼近那个临界点。 就是此刻。 他指尖微动,魔力输出变得极度平缓稳定,维持在将凝未凝的完美平衡。白霜不再增厚,瓶内酒液恰好达到最佳温度。 无人察觉,在那深棕色玻璃的遮蔽下,在冰魔力包裹的短暂片刻,暗红酒液的深处,曾闪过几缕微不可察的暗金流光,如沉睡的星芒被瞬息唤醒,又迅速沉寂,仿佛从未出现。 莱恩收手,冰蓝微光散去。“可以了。” 塞西莉亚眼中掠过欣赏,指尖轻触瓶身,感受舒适的冰凉。 “完美。” 她拔掉软木塞,“啵”的一声轻响,浓郁到极致的香气涌出,橡木木、陈年果香、奇异的芬芳,转瞬即逝。 深红近褐的酒液注入水晶杯,在灯光下流转着宝石与暗金交融的瑰丽色泽,粘稠挂壁。 塞西莉亚将一杯推至莱恩面前,自己举杯轻摇,看酒痕蜿蜒。 “血红残响可是千金难买的佳酿,庄园宣称酿酒用的魔化植物,曾用沾染巨龙之血的土壤培育,故有一丝龙息余韵。”她微微一笑,似真似假,“传说罢了。但酒是真的,时刻也是真的。” 她举杯,冰蓝色的眼眸透过杯沿凝视莱恩。 “我是来告诉你,从今夜起,这棋局你不再是独自应对。” “我们是同盟,莱恩。整个帝国都会看清这一点。” “这杯酒,敬你今晚的胜利——” 她将酒杯微微前伸,声音清晰,一字一句,敲在寂静的空气里: “更敬我们真正的合作,于此开始。” 莱恩没有立刻回应,只是也举起了自己的酒杯。两只水晶杯在空中轻轻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灯光下,暗红如血的酒液微微晃动,折射出迷离的光泽。 莱恩抿了一口。 酒液甫一入口,确实带着灼热的刺激感,像是裹着火焰的荆棘滑过喉咙,这或许与他平日几乎不沾烈酒有关。 在之前的宴会和体验会上,他要么以果汁代酒,要么喝的也是度数很低的香槟,且总能用魔力不着痕迹地化解大部分酒意。 此刻,他只是像一个寻常的品饮者,单纯用味蕾去感受。 但这刺激感退去得极快,紧随其后的是温润与醇厚。 复杂的香气在口腔中层层绽放,橡木的沉稳、陈年果浆的甜美、仿佛来自遥远森林的奇异芬芳,最后,竟真的泛起令人通体舒泰的暖意,以及悠长而深邃的回甘。 莱恩不由自主地轻轻点了点头。 这酒,确实名不虚传。 塞西莉亚一直留意着他的表情,此刻冰蓝色的眼眸中漾开笑意,仿佛自己珍藏的宝物得到了认可。 “看来,这血红残响很合你的口味。” 她自己也优雅地啜饮了一口,细细品味,白皙的脸颊上悄然浮起一抹极淡的红晕。 “是好酒。”莱恩放下酒杯,中肯地评价道。他感到那股暖意从胃部扩散开来,流向四肢百骸,让人精神松弛,。 “酒喝了,正事也该谈了。”塞西莉亚也放下酒杯,脸上那抹因酒意而生的慵懒红晕格外诱人,“今晚之后,我那二哥凯恩斯,算是彻底把你记恨上了。他这人,心思浅,脾气急,尤其在你手上吃了这么大的亏,丢了这么大的脸,绝不会善罢甘休。” “意料之中第56章这样才有趣(打赏加更) “我会尽量帮你挡掉一些明枪。”塞西莉亚指尖轻点桌面,“父皇罚他禁足三个月,算是小惩大诫,也给了各方缓冲时间。但这三个月,足够他在自己那一亩三分地里搞不少小动作。不过,等我的精灵魔导工学应用研究院正式成立,在帝都站稳脚跟,我就能调动更多资源,在很多方面钳制他,至少让他不敢在明面上过于肆无忌惮。这方面,你暂时不必太过忧心。” 莱恩微微颔首,表示知晓。塞西莉亚的能力和手腕,他是相信的。 “另外,关于北境的事,以及后续我们之间的一些研究,”塞西莉亚压低了声音,“我会通过特殊的加密传讯法阵与你联系。那套法阵是我私下研究的,安全性很高,除非传奇阶的大魔导师刻意针对性破解,否则难以被截获或窥探。” “好。”莱恩点头。 塞西莉亚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等你从学院结业,正式前往北境接手领地之前,我的研究院应该已经初具规模。届时,我会正式向父皇上表,以研究院急需兼具实战经验与理论素养的年轻才俊,参与新型魔导武装实战测试与战术优化为名,邀请你担任研究院的特聘实战顾问,或者更正式些,给你一个副院长的头衔。” 她看到莱恩眉头微挑,解释道:“这头衔更多是荣誉性和便利性,不会用日常事务束缚你。但有了这层身份,你便可以名正言顺地选修学院里与魔导工学、炼金应用、甚至是古代魔法构装相关的课程,获得最高权限的典籍查阅资格。更重要的是,我们可以借此,从学院甚至帝国各处,招募我们需要的研究者,组建真正可靠的班底。” “很周全的计划。”他最终说道,“我接受。” 塞西莉亚满意地笑了,又为自己和莱恩斟了些酒。暗红的酒液在杯中荡漾。 “为了我们的计划。” 她再次举杯。 两人轻轻碰杯,各自饮下。酒意似乎更浓了些,塞西莉亚脸上的红晕也更深了,冰蓝色的眼眸像是蒙上了一层水汽,少了几分平日的锋利,多了几分慵懒的真实感。 连莱恩也感觉那股暖意更甚,思维却依旧清晰,只是感官似乎更加敏锐了。 “说到皇子,”莱恩晃动着杯中剩余的酒液,状似不经意地问道,“今晚二皇子殿下反应如此激烈,倒是在预料之中。但三皇子殿下从头到尾,似乎都过于安静了。这不太像他的风格。” 塞西莉亚把玩着酒杯,闻言轻笑一声,。 “凯恩斯向来如此。心思浅,藏不住事,偏又自视甚高,尤其在军事上有些天赋,就更听不进不同意见。今晚这出,多半是他手下那些急于表忠心的幕僚撺掇的,而他,恐怕是真觉得能借此打压你,顺便在父皇和众人面前显摆他的权威。可惜,踢到了铁板。” 她抿了口酒,继续道:“至于阿斯特……我那三哥,可是个真正的聪明人,心思缜密得像个老狐狸,脸上永远挂着笑,心里却在盘算着十步之后的事。他不动,要么是还没看透你的底细和父皇的真正意图,不敢贸然下场;要么就是早就知道凯恩斯会发难,乐得在一旁看戏,等着捡便宜,或者根据结果再来决定如何应对你。毕竟,坐收渔利,总比亲自下场冒险要稳妥。” 她看向莱恩,眼神恢复了几分清明:“不过你放心,阿斯特那边,我会留意。在摸清你的价值,或者找到足够扳倒你的机会之前,他不会轻易动手。而凯恩斯这边,禁足期间,我会让他忙碌起来,没那么多闲工夫把手伸得太长。” 莱恩点了点头,将杯中最后一点酒饮尽。 暖流在体内流淌,他甚至能感觉到,胸口那片黑鳞,在酒液入腹后,似乎传来舒适的温热感,仿佛对这血红残响颇为受用。 塞西莉亚的脸颊已经红扑扑的,眼神也有些迷离,但她说话依旧条理清晰,只是语速稍微慢了些:“这酒后劲似乎比我想象的足。不过,味道是真的好,对吧?” “确实。”莱恩看着杯中残留的酒痕,那暗红的色泽在灯光下,仿佛真的流动着某种古老而神秘的生命力。“血红残响名字倒是很贴切。” 塞西莉亚晃了晃手中的空杯,眼神有些失焦地望着杯壁上缓缓滑落的最后一滴残酒,那暗红的痕迹,在灯光下犹如一道将凝未凝的血痕。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平日绝无可能出现的、一丝近乎迷茫的恍惚: “莱恩,你说,面对这么复杂的一盘棋,我们真的能找到最后的出口吗?” 这话问得有些没头没尾,她似乎真的有些醉了,竟将这样的疑虑,直接抛给了莱恩。 莱恩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对面。 皇女殿下白皙的脸颊此刻晕染着相当好看酡红,一路蔓延至耳根与脖颈,为她平日里过分冷静自持的容颜平添了几分罕见的娇艳颜色。 那双仿佛覆着薄冰的蓝眸,此刻雾气弥漫,锐利尽消,只余下水盈盈的光,正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她甚至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绕着垂落肩头的一缕金发,神态松懈,甚至有些彷徨。 莱恩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 “或许吧,殿下。” “或许……”塞西莉亚低低重复着这个词,目光飘向窗外浓稠的夜色,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有时候我觉得,这帝国就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看似平静无波,底下却不知蛰伏着多少幽影,涌动着多少暗流。父皇是,几位皇兄是,那些高踞塔尖的公爵侯爵是,圣光笼罩下的教廷是……” 她的视线缓缓移回,像是费了些力气才重新聚焦,落在莱恩看似沉静的脸上。那目光失去了平日的穿透力,变得有些涣散,却又固执地想要看清什么。 “或许……”她声音更轻了,几乎要融进空气中愈发浓郁甜腻的酒香里,“连你也是。 她她忽然又吃吃地低笑起来,眼波流转:“不过,这样才有趣,不是吗? 莱恩看着眼前这位显然已卸下大部分心防、显露出罕见真实一面的皇女,也轻轻扯了扯嘴角,举起已经见底的酒杯,对着桌上魔法灯柔和的光线,仿佛在欣赏其中早已不存在的琼浆玉液折射的光泽。 “是啊,”他低声说,像是回答她,又像是自言自语,“这样才有趣。” ………… 感谢审视会会长灵天的完结666,加更一章,感谢大家的发电。 那么由先前的篇章所展露的感情线进度即将快进,第二卷或者一点五卷的间章也接近尾声,莱恩同志即将回到学校,大家期待的小女仆也即将出现。 珂赛特:问了吗? 在问了在问第57章龙性本 然而,这句回应出口后,两人之间却陷入了一阵古怪的沉默。 并非无话可说,而是些许粘稠微妙的气息,悄然弥漫开来。 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将瓶中剩余的酒液分完。 动作似乎都慢了下来,不知何时起,两人之间的距离似乎缩短了。 或许是塞西莉亚无意识地将手臂撑在了桌面上,身体前倾,或许是莱恩向后靠向椅背时,角度有了微妙偏移。 总之,当莱恩再次清晰感知到周围时,他发现自己能异常清楚地看到塞西莉亚脸上细小的绒毛,看到她冰蓝色眼瞳中自己模糊的倒影,看到她因为酒意而微微湿润泛着诱人光泽的饱满唇瓣。 他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香气,不同于任何一种香水,更像是她自身的气息混合了那血红残响独特的醇香,竟该死的美味,让莱恩心里下意识的有狠狠咬上一口的冲动。 同时,他也清晰地感受到从对方身上辐射过来高于常人的体温,透过并不遥远的空气,丝丝缕缕地缠绕过来。 也就在这时,莱恩自己体内,一股绝非仅仅源于酒精的燥热正从小腹深处悄然升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那感觉陌生而强烈,像是某种沉睡的野兽被无形的气息唤醒,正在血脉中蠢蠢欲动,撞击着他的理智防线。 心跳不知何时加快了,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中鼓噪。 莱恩微微蹙眉,试图凝聚有些涣散的意识。不对。 这不仅仅是醉酒。 他酒量或许不算顶尖,但绝不至于浅到这种程度。 更何况,他之前并非全无防备,体内魔力一直在悄然运转,可此刻,那种从身体深处涌出的渴望与燥热的奇异冲动,几乎要压过他的理智。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桌上那个已经空了的深棕色酒瓶。瓶身上还残留着他之前冰镇时凝结尚未完全化去的白霜,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难道酒里有问题? 被下了某种催情的药物?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决了。 不,看塞西莉亚的样子,她显然也受到了影响,而且似乎毫无防备。 以她的心机和谨慎,若要在酒中做手脚算计他,绝无可能让自己也中招,更不可能表现出如此失态的模样。 等等…… 龙血。 塞西莉亚刚才似乎不经意间提过,这血红残响的传说,是用沾染过巨龙之血的土壤培育原料…… 先前他只当那是商家的噱头,可如果……哪怕只是亿万分之一的可能,那传说是真的呢? 这酒中,真的蕴含着属于真正巨龙的残留气息或力量? 而他体内的魔力,他的血脉,早已在古龙福音的改造下,与龙这一概念产生了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片紧贴胸口的温热黑鳞,便是明证。 如果这酒真的与龙有关,哪怕只是稀薄的一丝联系,是否也会像最强烈的催化剂,引动他体内那份源自福音的力量。激发魔力中残存的血脉,进而影响被自己施加魔力的那瓶酒。 古龙福音的力量本就霸道、原始,充满了生命最本源的欲望与掠夺性…… 龙性本()。 这四个字如同惊雷般在他有些昏沉的脑海中炸开。 下药的居然是我自己? 不,不完全是这个意思,但那种源自远古血脉旺盛的生命力与强烈的占有、征服、融合的原始冲动,或许正是某种…… 莱恩猛地想要站起身,动作却因酒意和体内翻腾的异样而显得有些踉跄。 一股更凶猛的热流席卷而上,瞬间冲垮了他勉力维持的最后一丝清明。 视野有些模糊,对面之人的身影却越发诱人。 而就在他挣扎的瞬间,对面的塞西莉亚似乎也终于被那无形弥漫在酒香与空气里的奇异力量彻底攫住。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最后一丝理智的微光熄灭了,朦胧的、炽热的、本能的渴望涌现而上。 “莱恩……”她含糊地呢喃了一声,声音又软又糯,与平日清冷的嗓音判若两人。 紧接着,在莱恩反应过来之前,她已然离开了座椅,带着香风与灼人的热度,有些跌撞地扑了过来。 莱恩下意识地想伸手扶住她,或是挡开,但手臂却仿佛不听使唤,反而在半空中被她温软的身体结结实实地撞入。 下一秒,惊人热度与柔软触感的躯体便紧紧贴了上来,手臂如同柔韧的藤蔓,不由分说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好热……”她将发烫的脸颊埋在他的颈窝,无意识地蹭了蹭,温热的呼吸带着酒香,喷吐在他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更加强烈的战栗。“你身上……凉凉的……好舒服……” 莱恩浑身一僵。 理智在脑海中尖锐地鸣响,疯狂地命令他立刻、马上推开怀中这具柔软滚烫的躯体。 这太危险了,太越界了,太不合时宜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都是灾难的开端。 可他的身体,仿佛在血红残响与怀中皇女双重的作用下彻底背叛了意志。 那紧贴而来的温软曲线,雪白的饱满因挤压而变形的美妙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裸露的肌肤细腻光滑得不可思议,还有那张近在咫尺的绝美面容,平日里总是带着冷静疏离的完美弧度,此刻却因酒意和莫名的燥热而染满醉人的红晕,冰蓝色的眼眸氤氲着迷离的水汽,长睫轻颤,呼吸微促,这一切都交织成令人心旌摇曳的网,将他残存的理智寸寸缠绕、收紧。 不,不对,不仅仅是诱惑。 是体内有什么东西被唤醒了。 源于古龙福音的那份力量,那份潜藏在血脉深处的、冰冷、暴戾却又蕴含着最原始生命冲动的力量,正随着血红残响的酒力,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轰然燃烧起来。 它咆哮着,冲撞着他的意志壁垒,试图掌控这具身体,去掠夺,去占有,去满足那源自古老血脉本能的渴望。 “殿……殿下……醒醒……”莱恩的声音干涩沙哑,他试图抬起仿佛灌了铅的手臂,想要将缠绕在脖颈上的手臂拉开,想要推开这具几乎要将他理智焚毁的柔软身躯。 然而,他的抗拒似乎只起到了反效果。 塞西莉亚仿佛不满于他的推拒,鼻间发出一声撒娇般的轻哼,反而抱得更紧。她的身体如同柔韧的藤蔓,更加紧密地贴附上来。莱恩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两条从晚礼服裙摆下伸出的光洁修长的长腿,不知何时已然脱离了鞋子的束缚,如同拥有自己的意志般,紧紧缠上了他的腰身。 冰凉丝滑的裙摆布料与温热柔腻的肌肤形成了鲜明的触感对比,那紧贴而来的大腿线条流畅而有力,却又透着致命的柔软。 裙摆在动作间被蹭得更高,一截白皙得晃眼的大腿裸露在书房昏黄的灯光下,皮肤因情动和酒意泛着淡淡的粉色,宛如成熟诱人的蜜桃,又像是颤巍巍的粉色果冻,散发着无声的邀请。 莱恩的呼吸骤然粗重,视线被迫下移,却瞬间陷入另一片更加令人窒息的柔软深渊。 他的脸几乎被埋进了一片温香软玉之中,高耸的饱满挤压着他的口鼻,细腻的肌肤触感与混合了体香与酒香的馥郁气息瞬间夺走了他大半的氧气和思考能力。 “等……塞西莉亚……!” 他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试图猛地抬起头,摆脱这令人疯狂的温柔陷阱。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刹那—— 一片温热、柔软、带着惊人热度与淡淡酒香的触感,精准地覆上了他的唇。 所有未出口的话语,所有残存的抗拒,所有混乱的思绪,都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封缄、碾碎、焚烧殆尽。 塞西莉亚仰着脸,闭着眼,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就这么毫无章法迷乱地吻住了他。 “轰——!”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源于古龙福音的、冰冷而暴戾的冲动,与此刻身体里翻腾的炽热欲望,被这个吻彻底点燃、融合,化作燎原的野火,以无可阻挡之势,席卷了他所有的感官和理智。 燥热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在这一刻轰然喷发,灼热的岩浆流遍四肢百骸,将最后一丝清明也焚烧殆尽。 原本试图推开她的那只手,在半空中僵硬地停留了一瞬,然后,仿佛被无形的线牵引着,又仿佛终于遵从了内心深处最原始的呼唤,缓缓地、坚定地落下。 最终,落在了那截因她仰头动作而完全暴露出来的、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上。 掌心传来的触感,细腻如最上等的丝绒,温热得烫手,且因为主人急促的呼吸而微微起伏着,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与致命的诱惑。 他收紧了手指。 指尖陷入那柔软的肌肤,传来一阵更加强烈的战栗,不知是她的,还是他自己的。 唇上的温热厮磨仍在继续,笨拙,生涩,却仿佛炽烈的要焚尽一切。 最后一丝试图维持距离的力气,从他身上抽离了。 他闭上了眼睛,另一只手也抬了起来,环住了那截仿佛一折就断的腰肢,将怀中这具微微颤抖的娇躯,更深地按向自第58章再见了埃小弟(今日双3000) 上城区,另一座不逊于莱恩新获宅邸的豪华府邸内。 书房宽敞而冷清,巨大的落地窗敞开着,夜风穿堂而过,吹散了室内若有若无的熏香。 月光如水银泻地,照亮了光洁的大理石地板,也照亮了书桌后端坐之人的半边侧脸。 三皇子,阿斯特·伊休塔尔。 与二皇子凯恩斯的张扬外放、塞西莉亚的冰雪聪明不同,阿斯特的英俊更接近中性的精致与温和,嘴角常噙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冰蓝色的眼眸总是弯着,仿佛盛满了善意与宽容。 但此刻,在这只有月光与一盏孤灯照明的书房里,他脸上微笑淡去了许多,只余若有所思的神情。 他修长的手指,正把玩着放置在紫绒衬布上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柄剑。 或者说,是一柄断剑。 剑身呈现出剔透的冰蓝色,材质非凡,即使在昏暗的光线下,也流转着细微的魔法光辉,显然曾是一柄价值不菲的附魔武器。 只是此刻,这柄剑从中段齐根而断,断口光滑得令人心悸,仿佛它不是被巨力折断,而是被某种极端锋利、极端高温,或者极端不可理解的力量,如同热餐刀切开黄油般,平滑地一分为二。 断口附近的剑身上,还残留着焦黑、扭曲的痕迹,像是经历过爆炸或高温灼烧。 这柄剑,本应随着它的主人,二皇子麾下颇为得力的年轻军官帕克一起,埋葬在那座早已被魔女爆发和后续封锁搅得天翻地覆的古代精灵遗迹深处,被世人遗忘。 但现在,它却安静地躺在三皇子阿斯特的手中。 书桌前的地毯上,一个人正深深匍匐着,额头紧贴冰冷的地面,身体微微颤抖。 他有着一头黯淡的绿色短发,脸上点缀着雀斑,姿态卑微而惶恐。 “殿下,”男人的声音颤抖,但语句还算清晰,“正如我所说,莱恩·维尔特的实力……已经完全超出了我们之前的预估。今晚在宴会上,他虽然有所保留,没有展露出在遗迹深处非人的状态,但毫无疑问,他的实力比之前又有了一次飞跃。我怀疑他可能在遗迹中得到了某些关键属于古代精灵的传承,并且并未上交给帝国。” 阿斯特仿佛没有听见他的禀报,目光依旧流连在手中的断剑上。他用指尖轻轻拂过那光滑如镜的断口,冰蓝色的眼眸深处,闪过难以捉摸的幽光。 “嗯。”他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鼻音,终于将断剑轻轻放回衬布上,动作优雅得如同在放置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然后,他站起身,绕过宽大的书桌,走到依旧匍匐在地的男人面前。月光将他的影子拉长,笼罩在埃文斯颤抖的脊背上。 “好了,起来吧。”阿斯特的声音温和悦耳,与这书房清冷的气氛奇异地融合在一起,“我知道了,我没有怪罪你的意思。” 男人如蒙大赦,又迟疑了一瞬,才战战兢兢地、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 他依旧不敢完全抬头,只是半躬着身子,让月光能照亮他写满讨好与劫后余生般庆幸的脸。 这张脸,如果被莉莉安,或者莱恩,或者任何一个参与了那次遗迹探索、并以为他已葬身其中的学院成员看到,定会惊骇莫名。 “与其说要责罚你,”阿斯特看着他,嘴角重新扬起令人安心的微笑,“不如说,我要好好奖赏你才对,埃文斯。” 埃文斯脸上立刻堆满了受宠若惊的笑容,腰弯得更低了。 “要不是你带回来的情报,以及这柄……有趣的证物,”阿斯特的目光扫过桌上的断剑,语气依旧温和,“我可能也会像我那位好二哥一样,对这位异军突起的莱恩·维尔特阁下,采取一些不够谨慎的试探。还好,是你提醒了我。” 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拍了拍埃文斯的肩膀,动作亲切得如同勉励一位得力的下属。 “今天晚上,我二哥估计要难受好一阵子了。损失了亚撒这样摆在明面上的得力臂助,还在众目睽睽下丢了这么大的脸,父皇的禁足令更是雪上加霜。真是令人遗憾啊。” 埃文斯脸上的欣喜几乎要溢出来,但他嘴上却忙不迭地谦卑道:“都、都全靠殿下的栽培!如果没有殿下您当时赐予的那些保命魔导器,我也绝不可能在最后关头潜入地下暗河,侥幸逃生,更不可能为殿下带回这些微不足道的消息……” 阿斯特轻轻笑了笑,似乎很满意他的懂事与追捧,但眼中并无多少真正的得意。 他不再看埃文斯,而是背着手,缓步踱到那扇巨大的落地窗前,望向窗外。清冷的月光洒在他身上,为他镀上了一层银边,也让他脸上的表情显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重重宅院与夜色,投向了皇宫中央的方向。 “没想到啊,没想到,”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莱恩·维尔特……你到底是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的呢?” “帕克,格雷,文森特……” 他细数着名字,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份被他或他二哥看中、投入资源培养的、属于他们这一代的新生力量,是他们未来在帝国棋盘上博弈的潜在棋子。 “这些家伙居然都折在了你一个人手里。父皇说他们死于遗迹中的各方混战与意外,呵,真是个好说辞。” 他摇了摇头,精致的眉宇间浮现出忌惮与兴味的复杂神色。 “真是……可怕的人啊。” “不知道,能不能试着拉拢一下呢?”他像是在问自己,。但随即,他又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看样子,我那可爱的皇妹,反而先一步下手了。”他想起手下密探回报的消息,塞西莉亚在圣罗兰学院期间就与莱恩多有接触,甚至在莱恩卷入审判风波前,似乎就有了些不为人知的交集。“与其说是先一步下手,不如说她恐怕早就看出了些端倪,提前布了局?” “真是有意思,”阿斯特嘴角的弧度加深,那笑容却未达眼底,反而透出丝丝寒意,“原来我需要面对的,不只是那个头脑简单、只知横冲直撞的哥哥,还有一个心思如此深沉一直扮作天真烂漫的……好妹妹。” 他静静地站在窗前,月光将他挺拔的身影勾勒得有些孤独,又有些深不可测。 片刻后,他似乎结束了这番思绪飘飞,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好了,你下去领赏吧。”他对埃文斯说道,语气轻松,“之前答应你的报酬,翻一倍给你。” 埃文斯闻言,大喜过望,几乎要雀跃起来。他再次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变调:“谢殿下!谢殿下隆恩!属下愿为殿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去吧。”阿斯特温和地挥了挥手。 埃文斯又磕了两个头,这才爬起来,脸上洋溢着压抑不住的狂喜,倒退着,几乎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而又迫不及待地向书房门口退去。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金光闪闪的未来,看到了自己凭借这份天大的功劳,在三皇子麾下飞黄腾达的景象。 他小心翼翼地拉开书房厚重的雕花木门,侧身闪了出去,又将门轻轻带上,生怕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惊扰了殿下。 门扉合拢,隔绝了书房内温暖的灯光与清冷的月光。 埃文斯站在门外华丽而安静的走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上控制不住地露出笑容,转身就要朝领赏的地方走去。 就在这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身体僵硬,瞳孔骤然收缩。 他低下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一截染血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刃尖,毫无预兆地穿透了他的礼服,从他心脏的位置透体而出。 剧痛甚至还没来得及传遍全身,冰冷麻痹的感觉就已经顺着伤口急速蔓延开来。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想转头,看看身后是谁,但脖颈已经僵硬得不听使唤。 在他身后,走廊灯光的阴影微微扭曲,一个身着漆黑紧身衣、仿佛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浮现。 他手中握着一柄造型奇特的短刃,刃身狭窄,泛着不祥的蓝光,显然是淬了剧毒。 埃文斯眼中最后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狂喜凝固在脸上,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惨叫,就那样直挺挺地向前扑倒,砰地一声砸在柔软华贵的地毯上,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 鲜血迅速从他身下洇开,在浅色的地毯上绽放出一朵丑陋而艳丽的红花。 黑影无声地抽出短刃,在埃文斯的衣服上随意擦拭了两下,然后如同他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入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书房内,阿斯特依旧站在落地窗前,仿佛对外面走廊上发生的短暂杀戮毫无所觉。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月色,看着庭院中在夜风中摇曳的树影。 过了一会儿,书房的门被无声地推开一条缝,那个漆黑的身影侧身闪入,单膝跪地,声音平板无波,不带一丝感情: “殿下,解决了。” 阿斯特没有回头,只是对着窗外清冷的月光,随意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飞虫。 “嗯,后面的事情收拾干净,别让人发现马脚了。” “是,殿下。” 黑影躬身领命,身形一晃,便再次融入角落的黑暗,消失不见。 书房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月光依旧无声地流淌,照亮了桌上那柄冰蓝色的断剑,也照亮了三皇子阿斯特·伊休塔尔平静无波的侧第59章头好痛 头疼。 像是意识沉在温暖粘稠的蜜糖底部,费了很大力气才挣扎着浮上来,眼皮沉重得像是灌了铅,莱恩花了几秒钟,才勉强将它们睁开一道缝隙。 模糊的光线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渗进来,切割出空气中漂浮的微尘。他盯着那些缓慢旋转的金色光斑,大脑一片空白。 昨晚……似乎做了很多梦。 混乱的,断续的,却都令人沉溺的舒适感。 一会儿像是在无垠的温暖海水中漂浮,水波温柔地托举着四肢百骸;一会儿又像是在氤氲着白雾的温泉里随波逐流,每一个毛孔都舒张开;再一会儿,又仿佛在无边的草原上纵马狂奔,风掠过耳畔,带来青草和自由的气息。 那种感觉很不真实,像是隔着一层柔软的毛玻璃窥探极乐,但身体残留松弛慵懒的餍足感,却又如此清晰。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撑着手臂坐起身。 丝滑的织物从身上滑落,带来一丝凉意。 他低头,发现自己身上穿着一套陌生质料极佳的丝质睡袍,而非昨晚那身略显正式的衣服。身下也不是书房沙发粗糙的绒面,而是柔软宽大的床铺,床单似乎换了另一种更深的颜色,触手冰凉顺滑。 打了个哈欠,莱恩下意识地伸手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目光扫过床边的矮几。 上面放着一杯清水,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清澈的光泽,水温恰到好处,不烫不凉,几口饮下,干渴的喉咙才觉得舒服了些。 掀开被子下床,赤足踩在柔软的地毯上,还有些虚浮。 他走到窗边,唰地一下拉开厚重的窗帘,刺目的天光瞬间涌入,让他眯起了眼。窗外已是天光大亮,看日头,恐怕已近中午。 转身回到床边,发现另一边的椅子上,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崭新的外出常服,从里到外,一应俱全,甚至配好了合适的腰带和靴子。旁边的小银盘里,还放着他几件零碎的个人物品。 谁准备的?什么时候准备的? 他皱了皱眉,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浓雾,许多细节都模糊不清。 他只隐约记得塞西莉亚似乎来过,带着酒,说了些话,关于帝都,关于未来,关于那些潜藏的暗流。 然后就是喝酒,那酒的味道确实醇厚独特,后劲似乎也很大…… 再往后,记忆就变得支离破碎,暧昧不清。 他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令人心烦意乱的模糊片段。低头换衣服时,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胸口。隔着衣料,也能感觉到那片紧贴皮肤的黑色龙鳞,传来一持续而温热的暖意,仿佛在缓慢搏动。 算了,不想了。大概是那血红残响的后劲太足,加上最近太累了吧。 换上干净舒适的衣服,他推门走出这间显然是主卧的卧室。门外是安静的走廊,空气清新,他走向熟悉的洗漱间,经过昨晚的书房时,下意识瞥了一眼。 房门紧闭,里面静悄悄的。 用冷水好好洗了把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总算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不少。 来到餐厅,长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清爽的餐点,热气腾腾。他坐下来,开始用餐,动作不算快,但很专注,仿佛要用食物填满某种空茫。 吃到一半,一身燕尾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管家无声地出现在餐厅门口,微微躬身。 “老爷,您今日是计划返回学院吗?” 莱恩咽下口中的食物,点了点头:“对。马车备好了?” “是的,老爷。已经停在侧门外。为您准备的几套换洗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也已经放在马车上了。”管家语气平稳地回答。 这时,一名年轻的女仆端着一个精致的藤编食盒走了过来,轻轻放在餐桌旁。 “老爷,这是给您准备在路上用的点心。” “嗯,知道了。”莱恩应了一声,语气有些心不在焉。 他继续慢条斯理地吃完了盘中剩余的食物,动作不算快,仿佛每一口都需要仔细品味,又或者只是单纯地让进食的过程帮助自己更清醒一些。 用完餐,他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起身。旁边侍立的女仆立刻无声地递上一条用温水浸湿又拧得半干的白毛巾。 他接过来,擦了擦手,温热的湿意让他残留的最后一点昏沉也消散了些。 将毛巾递回,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向一直静候在旁的管家。 “对了,我不在的时候,庭院里的花草记得按我之前给你的那份清单打理。特别是东南角新翻过土的那几个花圃,清单上标注了土质调配比例和每日光照需求,都仔细些,别弄混了。” “是,老爷。请您放心,我们一定会按照您的要求仔细打理妥当。”管家微微躬身,他身后那一排身着素净衣裙的女仆也跟着齐齐屈膝行礼,动作整齐划一,显示出良好的训练。 莱恩点了点头,目光掠过管家低垂的眼帘,一个模糊的念头浮了上来,让他下意识地开口:“对了,昨晚是塞西莉亚皇女殿下来过了,是吗?” 管家保持着躬身的姿态,闻言,头似乎更低了一点点。 “是的,昨夜皇女殿下前来拜访,与您在书房叙话。后来您似乎不胜酒力,先行醉倒了。皇女殿下便吩咐我们妥善照料,是仆役们为您更换了衣物,送您回卧房休息的。” 原来是这样…… 莱恩眉间那点若有似无的困惑似乎散去了一些。怪不得自己一觉醒来出现在卧室的床上,还换了身衣服。 是喝醉了么。那血红残响的后劲居然这么大?自己竟然醉得不省人事,连怎么回房、被换了衣服都毫无印象。 塞西莉亚酒量居然这么好?比自己还能喝? 他不再多问,只是对管家再次点了点头,拿起女仆早已备好在旁的那个精致藤编食盒,转身朝餐厅外走去。 阳光正好,金灿灿地铺洒在庭院中精心铺设的卵石小径上,将两侧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初绽的花苞照得鲜第60章堂堂回归 侧门外,一辆没有任何显眼家族徽记、但用料扎实做工考究的黑色马车已静静等候。 拉车的两匹马体格匀称,毛色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栗色光泽,此刻正温顺地站着,偶尔甩动尾巴,发出轻微的响鼻声。 莱恩提着食盒,步伐平稳地走向马车。车夫是一位沉默的中年人,见状早已放下踏板,垂手侍立一旁。 就在莱恩准备抬脚踏上踏板时,他的动作停了片刻,脑海里,毫无预兆地,闪过几片破碎的光影。 摇晃的、暖黄的书房灯光下,倾倒在地板上晶莹酒液残留的空瓶,还有……一双眼睛。近在咫尺的、冰蓝色的眼眸,那蓝色比平时所见似乎更深,更迷离,仿佛氤氲着雾气,倒映着烛火,也倒映着他自己瞬间僵住的身影…… 那画面一闪而逝,快得抓不住任何实质,只留下莫名的心悸和难以言喻的烦乱感。 莱恩皱了皱眉,将那点突如其来的心绪波动强行压下,同时也将脑海中那些模糊不清令人不快的碎片甩开。 酒这东西,果然还是少碰为妙,他以前几乎滴酒不沾是对的,越喝,某些记忆的边界就越是模糊不清,徒增烦扰。 他不再迟疑,抬脚稳稳踏上踏板,弯腰钻进车厢。 车厢内部宽敞,铺着厚实柔软的深色坐垫,整洁而舒适。 他将食盒放在身旁的座位上,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靠垫里,对前方隔着挡板的车夫平静吩咐道: “去圣罗兰学院吧。” 马车缓缓启动,驶离了这座刚刚属于他不久的、还带着许多陌生感的宅邸,碾过平整的石板路,向着学院的方向驶去。 直到马车消失在街角很久之后,一直保持着躬身送别姿态的老管家才慢慢直起身。 他脸上恭谨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挥了挥手,示意周围侍立的女仆们散去。 待众人离开,庭院中只剩下他一人时,他才迅速转身,步伐比平时快了几分,回到宅邸内。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去前厅,而是径直走向自己那间位于一楼陈设简单却井然有序的管事房,反手锁好门,快步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精良的信纸,又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特制墨水颜色略显奇异的羽毛笔。 几乎没有太多停顿,笔尖悬在纸上略微沉吟一瞬,便以一种清晰而迅捷的笔触书写起来。 很快,几行简洁却信息量不小的字迹出现在信纸上。 他仔细检查了一遍,然后从抽屉暗格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印有特殊徽记的火漆印,在蜡烛上烤了烤,将融化的猩红火漆滴在信纸卷好的封口处,用力按下。 做完这一切,他拉开房门,走到廊下,对着空旷的庭院某个阴影处,轻轻击掌三下。 一个穿着普通护卫服装,但眼神格外锐利行动无声的男人如同幽灵般从廊柱后闪现,单膝跪地。 老管家将封好的信件递给他,声音压得极:“用最快的速度,将这封信送到皇女殿下的府邸。亲自交到殿下手中,不得经手他人。” “是。”护卫简短应道,双手接过信件,贴身收好,没有丝毫多余的动作或言语,身形一闪,便再次融入庭院的光影之中,消失不见。 老管家他轻轻舒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一丝不苟的衣领,转过身,迈着平稳的步伐,向着厨房的方向走去,该去检查今日的食材采购清单了。 车厢平稳得感觉不到颠簸,身下是填充了顶级天鹅绒的软垫,触感柔滑如云,车窗挂着厚重的墨绿色丝绒帘幔,此刻被金质的搭钩优雅地挽起,让午后慵懒的阳光和沿途变换的风景得以流入。 拉车的四匹纯血骏马步伐协调一致,肌肉在光滑的皮毛下流畅地起伏,马蹄踏在王都郊外平整的硬土路上,驾驭它们的车夫背脊挺直如松,操控缰绳的手臂稳定而富有弹性,显然技艺精湛。 这无疑是王国顶尖的马车与御者,能将长途旅行的疲惫降至最低。 然而,距离本身并不会因此缩短。 从王都核心区到坐落在远郊山林间的圣罗兰魔法学院,仍有一段不短的路程。当最初的喧嚣与繁华被抛在身后,马车驶入相对宁静的郊野大道,时间便仿佛被拉长,只剩下车轮永无止境般的滚动声和窗外逐渐趋同的风景。 莱恩早已吃完了那盒制作精良的点心,他靠着柔软的椅背,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向后滑去的树影和偶尔掠过的田舍上,眼神却有些涣散,焦点并未真正停留在任何一处景物上。 总感觉昨天似乎遗忘了些什么重要的片段,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窥视,有光影晃动,有模糊的低语,有肌肤相触时异常清晰的滚烫感,可当他试图凝聚心神去捕捉时,那些碎片又如同水底的游鱼般倏然散开。 他抬手,无意识地按了按自己的额角。 离开时无人相送,他并不意外。塞西莉亚身为皇女,王都风云的中心,自然有无数要务缠身,精灵研究院的建立想必也占据了她大量精力。伊露娅作为她的侍从与心腹,必然要留在她身边协助,直到诸事初定,才会一同返回学院。 而莉莉安和雷克斯…… 想起昨晚宴会临别时,莉莉安兴奋与羞怯的神情,以及雷克斯依旧憨直却因获得爵位而显得格外郑重其事的脸,莱恩不由放松几分。 他们连夜返回罗森戴尔领是正事,雷克斯受封男爵,而他原本恰好就归属莉莉安父亲,罗森戴尔伯爵的管辖,无论是礼节性的拜见,还是正式接受分封,确立从属关系,都是必不可少的程序。 没有一两个星期,怕是回不来。 这么算来,回到那座熟悉又陌生的学院,短时间内,恐怕只有自己一个人了。 这个认知让莱恩轻轻吁出一口气,王都的纷扰暂时告一段落。虚伪的寒暄、机锋暗藏的对话、觥筹交错下的利益算计,以及昨夜那场惊心动魄的宴会与未尽的波澜……终于可以暂时抛在脑后,紧绷了许多日的神经,似乎随着马车远离王都的城墙,而稍稍松弛了些许。 但这松弛注定短第61章火箭头锤 距离学期结束,还有大约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他需要在学院里完成最后的课业,巩固新获得的力量,或许还要为一些可能到来的麻烦做些准备。 假期开始后,他就必须返回北境,返回那片寒冷、广袤、潜藏着未知与危机的土地。 想到北境,威利尔侯爵的脸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昨夜的宴会上,这位侯爵大人出乎意料地安静,甚至未曾对他投来过多审视的目光,他手下的得力干将折损在自己手中,竟也似乎隐忍未发。 若他真是二皇子一系的坚定支持者,昨夜不该如此平静。这份异常的平静,反而让莱恩心中的警惕更浓。 回到北境后,面对这位名义上的最高封君,实则立场微妙难明的侯爵,又会是怎样的局面? 思绪纷纷杂杂,如同窗外被马车带起打着旋儿的落叶。宿醉带来的隐隐头痛虽已褪去,但源自精神与身体双重消耗的疲乏,却如同潮水般缓慢上涌。 不知何时,莱恩的眼皮渐渐沉重。试图理清的思绪变得断断续续,王都的暗流、北境的阴云、昨夜模糊的碎片…… 所有这些,都渐渐模糊、淡去,最终沉入一片温暖的黑暗。 他竟在这平稳行驶的王家马车中,陷入了深沉而无梦的睡眠。 直到车身一个的停顿,以及车夫隔着厢板传来的的低声提醒,莱恩才猛地从那种昏沉的深眠中惊醒,有他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银白色的睫毛在透过车窗的阳光下泛着微光。 短暂的恍惚后,意识迅速回笼,他抬手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将最后一点昏沉驱散。 透过明净的车窗望去,熟悉由巨大灰白色岩石砌成,镌刻着繁复魔法符文与学院徽记的宏伟拱门,已然静静地矗立在林荫大道的尽头。 阳光为它镀上一层金边,在身后广袤的低语森林衬托下,散发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回来了。 他推开车门,踏上了学院外围平整的石板地面。车夫早已无声地卸下他那简单的行李,一个并不算大的皮质旅行袋。 以莱恩如今被重塑强化过的身体素质,提起它轻若无物。 接过行李,对车夫略一颔首,黑色的皇家马车便调转方向,悄无声息地驶离,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转弯处。 莱恩独自站在学院大门前,仰头望着那高耸的拱门和其后绵延的建筑尖顶。 仅仅是离开月余,参加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遗迹探索,经历了一场改变命运的赐福,又在帝都卷入了更深的漩涡…… 此刻再度站在这里,竟有种恍如隔世的不真实感。学院的青春朝气、学术氛围以及隐约魔法波动的气息包裹而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自己似乎真的只是学生来的。 将脑海中那点不切实际的感慨抛开,他迈步走向学院大门。 门侧值守的高年级生显然认出了他,或者说认出了以及近期早已传遍学院每个角落的断律者的称号。学生眼中闪过惊讶,并未多问,只是迅速激活了门旁的验证法阵。 莱恩将自己的学员徽章按在法阵中央,微光闪过,验证通过。厚重的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缝隙。 学院内部的景象依旧,宽阔的中央大道,两侧是郁郁葱葱的魔法植物和修剪整齐的草坪,远处是鳞次栉比的各学部教学楼、高耸的法师塔、以及庞大的图书馆建筑群。 午后时分,路上有不少抱着书本或低声交谈的学生来来往往。 当莱恩提着行李,身影出现在大道上时,不可避免地引起了一些注意。 “看……那是莱恩·维尔特?” “真的是他,和传闻里一样头发变成银色了。” “天啊,他回来了?” “气质好像完全不一样了,以前总觉得阴沉沉的,现在感觉……好冷,但是好帅!” “听说他在遗迹里……” 低低的议论声,混杂着惊讶、好奇、崇拜甚至些许畏惧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投来。 有认出他昔日恶名的人满脸不可思议,有听闻了他事迹的人目露惊叹,也有单纯为他如今迥异的气质和那头耀眼银发所吸引的注视。 莱恩对这一切恍若未闻,步伐平稳,速度却丝毫不慢。 他身影在学院的道路上快速穿行,对这里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到无需思考。绕过中央广场的喷泉,穿过连接初等部与中等部区域的回廊,离开主干道,拐入相对僻静的生活区小路。 脚下的碎石路,两旁熟悉的行道树,远处宿舍楼的尖顶轮廓,一切都在将他引向那个此刻在他心中唯一清晰的目标。 按照常理,甚至按照一名学生、一位新晋贵族、一位功臣最得体的做法,他此刻最应该做的,是放下手中这轻若无物的行李,立刻前往魔法部初级部,面见部长,正式报到,并处理那些因遗迹事件和帝都受封而必然积压的繁琐登记、汇报乃至可能的问询流程。 他手上没有笨重的行李拖累,本该更快地投入这些正事。 然而,现在的他并不在意这些。 帝都的喧嚣、马车的颠簸、宴会的机锋、乃至身体深处那蛰伏的躁动与隐患……所有这些带来的疲惫与沉郁,在此刻都已忘却,学院的规章制度、部长的等待、旁人的目光,所有这些,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他身影在学院的小径上越来越快,几乎化作一道银灰色的流影,穿过稀疏的人流,掠过惊愕或好奇的注视。 终于,那栋熟悉的、爬满翠绿藤蔓的三层小楼出现在视线尽头。 银杉舍,他在这里度过了穿越之初最艰难、也最平静的时光。 他快步来到207室门前,站定。 门扉紧闭,和离开时似乎并无不同。他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莫名有些紊乱的气息。 他自己也说不清此刻是什么心情。 期待?近乡情怯?还是单纯想确认那个小小的身影是否安好? 他抬手,屈起手指,在那扇熟悉的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叩、叩、叩。” 敲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清晰回响。 不知为何,莱恩突然想,如果里面传来怯生生声音问“是谁?”的声音,他或许可以用之前塞西莉亚派人送东西时的借口,故意压低声音说“送东西的”,逗一逗那个总是容易紧张的小家伙。 然而,预想中的询问并未出现。 几乎就在他敲完门、手指刚刚离开门板的时候,房门被从里面猛地拉开,急促得仿佛开门的人早已等候在门后,甚至未曾透过门扉确认来者。 紧接着,一道娇小的身影,如同归巢的雏鸟终于望见天际线,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和积蓄一个多月的所有期盼,毫无保留地狠狠撞进了他的怀里. “唔第62章已经没事了 怀里的身躯娇小而温热,此刻正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棕色凌乱的发顶埋在他胸前,身上穿着的依旧是与莱恩离开前一般无二的黑白女仆裙。 环抱住他腰身的双臂,此刻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勒得那样紧,紧到莱恩毫不怀疑,若他还是离开前那个身体只是比普通人稍强的自己,恐怕早已肋骨生疼,呼吸不畅。 但现在,这份力量于他而言,只是清晰地传递着拥抱者濒临极限的情感浓度。 他能感觉到少女紧贴他胸口的额头,能感觉到她单薄肩膀的颤动,更能感觉到自己胸前衣料迅速蔓延开的一片温热湿意,是无声汹涌的泪水。 与此同时,破碎的呜咽声,如同受伤小兽的哀鸣,低低地、无法控制地从他怀中传来。 莱恩低下头。 一颗毛茸茸的、棕色的小脑袋深深埋在他的胸前,柔软的发丝蹭过他的下颌,他能感觉到怀中这具小小的身躯颤抖得越来越厉害,仿佛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却依旧用尽全力地抱着他,十指甚至无意识地揪紧了他后背的衣料。 那姿态,仿佛溺水之人抱住唯一的浮木,又仿佛只要稍一松手,眼前的一切便会如晨雾般消散。 走廊里安静极了,远处隐约的学生谈笑和风声都被隔绝。此刻,世界仿佛只剩下怀中人细微的抽泣与哽咽,以及他自己胸腔里一声比一声更清晰的心跳。 砰咚,砰咚。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莱恩提着轻若无物行李袋的手还僵在半空,另一只手则有些无措地悬在珂赛特那因啜泣而微微起伏的背脊上方。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女孩单薄肩膀下传来的,不仅仅是久别重逢的喜悦,其中还掺杂了复杂的东西,是无数个日夜独自面对空旷房间的恐惧,是对他生死未卜的极致担忧,是漫长等待中逐渐累积的孤独,以及在这一刻,所有紧绷心弦骤然崩断后,得到了释放。 “……珂赛特。”莱恩的声音想象中要低沉沙哑一些,仿佛也被这份浓烈的情感所浸染。 这个名字,这个早已深刻在他异世生命轨迹中的名字,此刻唤出,竟有着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分量。 听到他的声音,怀中的女孩猛地一颤,随即颤抖得更加厉害,呜咽声也陡然增大。 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白皙小巧此刻却被泪水彻底浸湿的脸庞。总是像受惊小鹿般湿漉漉的漂亮棕色眼眸,此刻更是盈满了泪水,如同两汪被疾雨打碎的琥珀湖面,水光潋滟,破碎而明亮。 她就用这双盛满了全世界依赖的眼睛,一眨不眨地仰望着他,仿佛要将分离这一个多月的时光补回来,要将他此刻的每一寸轮廓、每一丝变化都深深烙印进灵魂深处。 泪水不断从她棕色的眼瞳中滚落,顺着光滑却布满泪痕的脸颊滑下,在下巴处汇聚成晶莹的水滴,然后坠落,打湿了她女仆装洁白的领口,也在他胸前的衣襟上洇开一片深色的水迹。 可她依旧死死咬着失去血色的下唇,仿佛在对抗着嚎啕大哭的冲动,只是用那双眼睛执拗地看着他,仿佛一眨眼,这重逢的景象就会化为泡影。 莱恩的心像是被某种柔软却尖锐的东西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他见过珂赛特许多样子,初见时在泥泞中挣扎的怯懦与绝望,被他救下后小心翼翼的感激,在学院里努力适应偷偷学习的坚韧,偶尔得到他肯定时露出如初雪消融般浅浅的笑容…… 却从未见过她如此汹涌如同赤子般纯粹而强烈的情感爆发。 这滚烫咸涩的眼泪,是为他而流的,为他这一个月的生死未卜,为他迟来的归来。 最初被他从泥泞中捡起、像只瑟瑟发抖的幼兽般认定需要“养崽”的小姑娘,被他以女仆名义留在身边,实则倾注了远超主人对仆从责任的小女孩,背负着嫉妒魔女的骇人命运、此刻却只懂得用眼泪宣泄等待煎熬的少女…… 在学院最初那段资源匮乏,身份尴尬、需步步为营的艰难时光里,在他穿越之初最是茫然与孤立的阶段,正是这个沉默而坚韧的小小身影,用她笨拙却竭尽全力的方式,打理着那间简陋的宿舍,准备着简单的餐食,在他埋头于魔法修炼、或是因遗留的麻烦而焦头烂额时,安静地待在角落,成为了他在这陌生世界里最初,也最重要的锚点。 而他,又何尝不是她全部的世界与依靠? 此次离开,对珂赛特而言,或许只是主人去完成重要的任务,而她需要等待。 她无从知晓星陨遗迹中的生死搏杀,无从体会帝都宴会上暗藏的刀光剑影,更不可能知道他所承受的古龙福音诅咒与寿命倒计时的重压。 她所面对的,只是一个空旷没有了他的房间,和日复一日、望眼欲穿的等待。 对于一个年仅十四岁、社交简单、生活重心几乎完全围绕着主人转的小女仆而言,这一个多月的时光,恐怕漫长得如同数个世纪。 想到这里,莱恩心中更加柔软,声音也更加轻柔。 “我回来了。” 抚着她头发的手,不自觉地轻轻揉了揉。 “已经没事了,珂赛特第63章小女仆的妙妙魔法 走廊里短暂的相拥与无声的泪水,仿佛将时间也浸润得绵长而潮湿。 直到怀中那细微的抽噎声渐渐低了下去,只剩下偶尔控制不住的抽气,莱恩才感觉到紧箍在腰间的力道,终于松懈了些许。 他抚在珂赛特棕色发顶的手掌,能清晰感知到她情绪风暴的渐次平息,尽管那小小的身躯依然依恋地紧贴着他,传递着不愿分离的温热与颤抖。 “……先进屋吧。”莱恩他动了动被抱得有些发僵的身体。 珂赛特的身体微微一顿,随即,毛茸茸的脑袋在他怀里不情不愿地地蹭了蹭,然后,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才一点点松开,力道撤去时,甚至能感觉到那纤细手指松开他衣料时细微的摩擦。 她终于抬起头,露出一张哭得通红的小脸。那双湿漉漉的棕色大眼睛还蒙着一层水汽,睫毛被泪水粘成几簇,显得可怜又可爱。 莱恩没再多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一只微微颤抖的小手,拉着她,转身,另一只手推开了本就半掩的房门。 “吱呀——” 房门发出轻微的响动,将走廊的光线与窥探隔绝在外。 莱恩牵着亦步亦趋几乎要贴在他身侧的珂赛特,踏入了这间阔别月余的宿舍。 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充沛的光线透过洁净的玻璃窗涌入,将小小的房间照得明亮而温暖。 目光所及,一切都纤尘不染,井然有序,显然被精心照料过。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超越寻常的整洁,莱恩几乎能想象,在过去这一个多月里,眼前这个总是安静得没有什么存在感的女孩,是如何日复一日地、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本就干净的家具,如何细致地整理着其实并无多少杂物的房间,如何抱着膝盖坐在床边,或是倚在窗边,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将一切都维持在主人离开时模样,来对抗那漫长等待中无边无际的空寂与。 他心头那处被方才泪水浸软的角落,似乎又被轻轻触动了一下。 莱恩松开牵着珂赛特的手,女孩的手在他掌心短暂地蜷缩了一下,似乎想抓住,又怯怯地松开。 他走到墙角,将手中那个轻飘飘的皮质旅行袋随意放下。然后,他转身,走到那张属于他的床边坐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珂赛特棕色的眼眸一直跟随着他的动作,见状,立刻像得到指令的小动物般,挪动着脚步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只是她坐得并不安稳,几乎是刚挨到床沿,身体就像有自己的意识般又微微倾了过来,小心翼翼地、将侧脸轻轻贴在了莱恩的腰侧。 她没有再像刚才那样用力环抱,只是这样安静地靠着,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到足够的安全感,能确认他的真实存在,小巧的鼻尖还微微泛着红,随着呼吸轻轻翕动。 莱恩低头,看着这颗重新依偎过来的棕色小脑袋,轻轻叹了一口气。 “好了,我已经回来了。” 他的手,再次落在那头棕色柔软的发丝上,这一次,动作更加自然,一下下地轻抚着。 “没事了,珂赛特。” 掌心里,女孩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柔软下来。她像只历经漂泊终于归巢的雏鸟,将脸埋在他肩头,发出了满足般的喟叹。 就在这时,珂赛特才像终于攒够了勇气,慢慢地、依依不舍地从他怀中抬起头。 泪眼朦胧中,主人的面容依然如记忆中那般俊美,只是那头原本熟悉的发色,如今却变成了月光般的银白,在室内光线下流淌着淡淡的光泽。她怔了怔,一时忘了害羞,小声问道:“主人,你的头发,怎么……” “经历了一些事就变成了这样。不算难看吧?” “怎么会难看!”珂赛特立刻摇头,还泛着水光的棕色眼眸睁得圆圆的,“很……很好看。像月光一样,特别好看。” 她说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直白的夸赞,脸颊又隐隐烧了起来,目光飘忽着,不太好意思再直视莱恩的眼睛。 “现在可以跟我说说,我离开的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好好练习魔法?” 提到魔法,珂赛特棕色的大眼睛眨了眨,似乎从浓烈的依赖情绪中稍微分出了一点心神。 她坐直了身体,小手有些紧张地揪了揪自己的裙摆,然后又悄悄抬起眼帘,飞快地瞥了莱恩一眼,似乎在确认他是否真的在认真听。 “有、有的,主人。”她小声回答,“我有练习,主人不在的时候,拉诺姐姐经常来找我,给我带好吃的小点心,还跟我一起看故事书,讲很多有趣的事情,她还教了我一些很厉害的魔法技巧!” “拉诺?”看来,在莱恩离开期间,塞西莉亚确实兑现了部分承诺,至少派人关照了珂赛特,而且派来的还是性格讨喜、容易让人亲近的拉诺。 无论如何,珂赛特被妥善照顾,这让他放心不少。 “嗯,看来她把你照顾得很好。”莱恩点了点头,肯定道。 得到主人的肯定,珂赛特似乎更开心了一些,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已经忍不住向上弯起羞涩的小小弧度,棕色的眼眸里漾开一圈浅浅的光晕,像被阳光照亮的琥珀。 看着她这副哭过之后略显狼狈,又因简单夸奖而雀跃的模样,莱恩心中微软。 他伸出手用拇指指腹轻轻拭去她脸颊上残留的泪痕。 他的手指修长,因近来握剑,并没有多么柔软,但触碰到少女细腻柔滑的肌肤时,却有种与外表冷峻不符的温和力道。 珂赛特似乎没料到主人会突然有这样的动作,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抬起湿漉漉的棕色眼眸,有些怔愣地仰望着莱恩近在咫尺的的面容。 主人深邃的蓝眸正看着她,像是映着窗外透进来暖洋洋的阳光。她能感觉到他指尖的温度,以及那略显粗糙的触感,正轻轻摩挲过自己的皮肤,带来让她莫名脸颊发热的悸动。 她下意识地想要低头躲避这亲昵,却又贪恋难得的温柔,一时间白皙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层薄红,连小巧的耳尖都染上了粉色,只有长长的棕色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快速颤动。 她最终没有动,乖乖地任由莱恩替她擦去泪痕,感受着那份专注的触碰,心跳快得不像话。 莱恩没有察觉少女心中翻腾的羞怯与慌乱,直到觉得差不多了,他才收回手。 “好了,已经没事了。。” 珂赛特的脸更红了,含糊地“嗯”了一声,再次低下头,手指揪着女仆裙的布料,试图掩饰自己的不自在。 但随即,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重新抬起头,声音也变得又轻又小。 “还、还有,主人,我,我好像不小心……” “嗯?”莱恩耐心地看着她,等待下文。 珂赛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气,再次抬起头,小手紧张地握成了拳头、 “我、我好像自己摸索出了一个新,新的魔法运用方式。是我自己看您留下的魔法笔记,还有平时练习控制光元素的时候,突然感觉到的第64章天赋展露 “哦?”莱恩的眉梢动了一下。 珂赛特的天赋毋庸置疑,但他确实叮嘱过她,在无人系统指导的情况下,不要轻易尝试危险或超出掌控的魔法。 不过看她的样子,虽然紧张,但似乎很期待给自己展示。 “那就展示给我看看。”他也有些好奇自家这“寻宝鼠鼠”这次会给自己来带什么惊喜,同时身体调整了姿态,处于一个既能看清全貌、又能在万一发生意外时迅速反应的微妙角度,尽管他确信珂赛特绝不会有意伤害他,但对未知魔法的谨慎是必要的。 珂赛特点了点头,小脸上的表情迅速转变为认真的可爱神色。 她再次伸出纤细白皙的右手,掌心向上,五指微微分开,闭上了眼睛,长长的棕色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似乎在集中精神,与周围的魔力元素进行沟通。 起初,房间内一片平静。然而,莱恩敏锐的感知力立刻捕捉到了不同,空气中温和弥漫的光元素,仿佛受到了无形潮汐的牵引,开始以一种异常活跃却又极其有序的方式,向着珂赛特摊开的掌心缓缓汇聚。 没有咒文吟唱的低语,没有复杂魔法阵的光辉闪耀,甚至连魔力的波动都显得异常平稳、深沉,若非莱恩感知过人,几乎难以察觉这细微的能量流动。 紧接着,一点凝练璀璨如暗夜星辰的金色光点,毫无征兆地在她掌心上方约一寸处凭空浮现。这光点出现的瞬间,周遭的光线似乎都微微向其弯曲了一瞬。 然后,在莱恩的注视下,那光点开始拉长、塑形。 如果说寻常对于光元素的利用,应该是将光元素聚集之后,扩展成柔和的光球、疗愈的光晕或是防御性的光盾,而面前都光元素居然是违反常理地凝聚,压缩成了一根细长,笔直,尖端闪烁着凛冽寒芒的针。 这根光针大约一指长短,通体流转着温润内敛的金色光泽,结构凝实稳定,仿佛不是由无形的光元素临时聚合,而是由技艺高超的匠人精心锻造打磨出的魔法艺术品。 珂赛特长长的棕色睫毛轻轻颤动,睁开了眼睛。棕色的眼眸此刻异常明亮,瞳孔深处似乎有细微的金色流光一闪而逝。 她专注地盯着掌心上方悬浮的金色光针,然后,纤细的食指向窗外方向动了一下。 咻——! 锐利无比的破空声响起,金色光针应声而动,快得只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金色的残影轨迹。它灵动如游鱼,却又精准如被无形丝线牵引,在房间内狭小的空间里灵巧地盘旋了半圈,然后没有丝毫犹豫和偏差地从窗户敞开的缝隙中电射而出。 噗! 如同钢针穿透厚实皮革的闷响从窗外不远处传来。 莱恩起身,走到窗边,目光锐利地投向声源处,只见宿舍楼外约十米处,一棵行道树灰褐色的树干上,离地约一人高的位置赫然多了一个细小的圆形孔洞。 孔洞极深,目测几乎贯穿了树干厚实的皮层,深入木质内部。几缕难以察觉的金色光正从孔洞边缘缓缓飘散出来,很快便消融在空气中。 显然,造成这一切的光针,在完成贯穿后,似乎耗尽了所有凝聚的能量,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莱恩的目光在那深邃的孔洞上停留了数秒,眼神变得幽深。他沉默着转身,走回床边,重新坐下,目光落在身边正一脸期待又难掩忐忑地望着他的珂赛特脸上。 天嘞! 这绝非初学者能掌握的手段,别说初学者了,你拉出来个初级部三年级魔法研究专业的都不一定能完美复现。 将无形无质、通常象征着治愈、净化、温暖与守护的光元素,以如此匪夷所思的精度和掌控力,压缩、塑造成具备如此凝实物理结构和高穿透性的攻击形态…… 莱恩作为在魔法与武技上皆有涉猎且造诣不浅的正牌学生,深知其中的难度与违背常理之处。 首先,这需要施法者对光元素拥有极高的先天亲和力,这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微观层面的恐怖魔力操控精度与感知力。 珂赛特刚才的施法,没有借助任何魔法符文进行形态固定,也没有构建辅助控制的简化法阵,她完全是凭借自身的精神力与魔力,直接干涉、束缚、并最终雕塑了那些原本极易扩散的光元素。 这让他不由得对比起常规的魔法释放。以最基础的火球术为例,它被归类为零环法术,其原理本质上是聚集空间中的火元素粒子,以魔力为引将其点燃或激发其固有活性,形成一团不稳定的的能量团,再以精神力粗略引导其飞向目标。 这个过程虽然也需操控,但更多是引导,利用的是火元素本身燃烧的特性。 更复杂一些的复合魔法,例如需要结合风元素的火矢或火龙卷,则涉及不同元素特性的协同甚至冲突,其魔法模型和操控难度呈几何级数上升。 这时,法师们往往需要依赖更复杂的魔法符文和预先构架的法术模型来分担同时操控多种元素、协调其特性的精神负荷与魔力消耗。 这些符文和法阵就像是精密的模具和自动化程序,帮助法师完成单凭自身难以精细控制的复杂操作。 但光元素是特殊的。 在莱恩所知的元素理论中,光,与其说是一种活泼的创造或破坏之力,不如说更接近状态。 它象征着秩序、揭示、纯净与流逝。它的基础特性并非凝聚,恰恰相反,是穿透与散射与。 想要将光如同泥土般揉捏,如同水流般塑形,其难度堪比用丝线穿起水银,或在流动的河水中雕刻永不融化的冰晶。 这需要的已不仅是亲和力,更是对能量本质的深刻理解与绝对的掌控力。 在原作那模糊的记忆碎片中,被称为嫉妒魔女、最终掀起滔天灾厄的存在,除了其洞察人心、撩拨欲望的可怕天赋外,最为人称道的正是其对光之元素的诡异运用。 她仿佛能扭曲光的本质,将象征希望、救赎与真理的光,化为纯粹、寂静、也最无情的杀戮之刃。 圣洁的表象与毁灭的内核,在她手中达成毛骨悚然的统第65章拉诺你教的好啊 难道珂赛特此刻这看似稚嫩、却已初现峥嵘的光针,正是潜藏在她血脉与灵魂深处属于嫉妒魔女特质的冰山一角? “主人,我、我做得不对吗?是不是太危险了?”见莱恩久久不语,只是用那双深邃的眼眸看着她,仿佛在审视着什么超出理解的事物,珂赛特脸上的期待渐渐被不安取代,小手又无意识地绞住了纯白的围裙边,声音也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光也可以很快,想尝试一下,没想到成功了。” 莱恩看着她惴惴不安像只害怕被抛弃的小动物般的模样,心中升起的隐忧消散了些许。 无论如何,眼前这个会因为他的认可而开心、因为他的沉默而不安的小姑娘,是珂赛特,是他从泥泞中捡回的女仆,而非那个遥远未来中可能存在的魔女。 他伸出手,没有再去碰她的脸,轻轻拍了拍她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肩膀。 “不,你做得很好,珂赛特。非常独特的想法,而且控制得相当出色,远超我的预期。” 得到主人明确的夸奖,珂赛特的眼睛瞬间像是被点亮的星子,棕色的眼眸迸发出惊人的光彩,仿佛阴雨后初霁的阳光。 但莱恩接下来的话,让她的笑容稍稍收敛,神情重新变得认真。 “不过,”莱恩话锋一转,神色也变得严肃了些,“珂赛特,你要明白,你所做到的将光元素如此高度凝聚并塑造成具有物理攻击性的形态,这并非寻常的魔法技巧。它对精神集中力、魔力控制精度以及元素理解深度的要求都极高,同时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能量越是压缩集中,失控时反噬的威力也越强。” “所以,以后进行这种类型的练习,绝不能再像今天这样随意。必须选择绝对安全、无人打扰的环境,并且,”他加重了语气,“最好有我在场,或者至少提前让我知道。像刚才那样直接对着窗外试射,虽然你控制得很好,目标也选得妥当,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在凝聚或发射的瞬间,你的控制出现偏差,哪怕只是微小的波动,都可能伤及自身,或者波及到完全无辜的路人。明白这其中的危险性吗?” “嗯!我明白了,主人!”珂赛特用力地点头,棕色的发丝随着她的动作在空中划过认真的弧线,小脸上满是郑重,“我以后绝不会再这样随便尝试了!一定只在最安全的时候,在主人允许或者在场的时候练习!我、我会更小心的!” 看着少女眼中毫不作伪的认真与保证,莱恩微微颔首。他再次将目光投向窗外那个树干上的孔洞,珂赛特的天赋,其展现的速度和特异的程度,都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料。 这份特殊,是足以让她闪耀于世的天赋,却也可能是将她拖入未知漩涡的诱因。是嫉妒魔女潜藏的本质在悄然引导吗,还是说她自身,本就对光有着超越常理的理解? 无论如何,在彻底弄清这份力量的根源与可能的影响之前,他必须将她更好地保护起来,同时也要更密切地关注她魔力成长的每一个细节。 毕竟,她不是普通的魔法小白,她是嫉妒魔女,哪怕尚未完全觉醒。 莱恩回想起在星陨遗迹深处,爆发后力量堪称恐怖的希洛娅,其引发的魔力潮汐与引动的灾难,至今仍让他心有余悸。 那才是真正意义上、足以被称为天灾的魔女之力,是能够轻易改写地貌、影响人心的恐怖存在。与那种层级相比,珂赛特此刻凝聚的光针或许稚嫩,但其展现对光之本质的异常理解和操控倾向,已隐隐指向了同一条危险而强大的道路。 原作中,游戏后期似乎为魔女们找到了一种相对稳定的控制方式,似乎与某些魔族遗迹的技术有关,细节模糊,且远水难解近渴。 看来,必须从当下开始,为柯赛特建立一套属于她自己的力量认知和使用框架。 而这第一步,就是全面评估她当前的真实水平。 心中有了计较,莱恩收回了望向窗外的目光,重新看向身边因为刚才的展示和承诺而稍微放松下来的珂赛特。他需要先安抚好这个小女仆的情绪,才能进行下一步。 “好了,别太紧张。”莱恩的语气缓和下来,“你的进步很大,超出了我的预期。这很好。” 得到主人明确的肯定,珂赛特棕色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刚才那点不安被冲散了不少。 “我刚回来,还有些学院的正式手续需要处理。你先在这里休息,等我回来,傍晚我们一起用晚餐。之后,”莱恩看向珂赛特,“我带你去训练场,我想更系统地了解一下,你这一个多月来,除了这个光针,在魔法控制、元素感知以及其他基础方面,到底进步了多少。” 珂赛特原本听到莱恩又要离开,小巧的嘴唇下意识地微微抿起,棕色的眼眸里迅速掠过些许不舍。但听到后半句,主人要亲自考教她这段时间的成长,不舍立刻被紧张取代。 “是,主人!我、我会好好准备的!” 看着女孩重新打起精神,甚至隐隐有些跃跃欲试的样子,莱恩心下稍安。他不再多言,起身,最后看了一眼窗台上那盆生机勃勃的绿植和纤尘不染的房间,转身拉开了房门。 “我很快回来。” 留下这句话,银发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并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午后阳光静静流淌。 珂赛特维持着端正的坐姿,直到门外莱恩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像是突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向后,靠在了莱恩的床柱上。 紧接着,一股迟来的羞赧瞬间席卷了她。 “啊……我、我真的……真的抱上去了!”她低声惊呼,猛地用双手捂住了自己迅速变得滚烫的脸颊,感觉耳朵尖都在发热。 刚才在走廊里,她能第一时间打开房门,是因为在这些独自等待的日子里,她早已能够分辨出经过门外的每一种脚步声。送餐的、路过的、或是拉诺姐姐轻快的步子,她都能听得出来。 可当这个脚步再次响起,并且让她感到深入骨髓的熟悉时,在她心中升起过、又熄灭过无数次的期待,终于在这一刻成了第66章一门三至尊 在巨大的喜悦与思念冲击下,她几乎想也没想就扑进了主人怀里,抱得那样紧,哭了那么久…… 现在安静下来回想,每一个细节都让她的心跳快得发慌,羞得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但是主人没有推开她,甚至还摸了摸她的头,帮她擦眼泪。想到莱恩灰蓝色眸子中罕见的温和,以及指尖轻柔拭过脸颊的触感,珂赛特感觉脸上的温度更高了,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跳得飞快,泛开一阵甜滋滋的悸动。 拉诺姐姐说得对,一个声音在她心底小声响起,那位知性的粉发女仆,在过去一个月里,不仅教了她一些实用的小魔法技巧,还时常带着点心来找她聊天,给她讲一些外面世界,贵族间流传的故事其中不乏各种爱情传说,甚至无意间留下过几本包装精美内容颇有些浪漫色彩的冒险小说。 拉诺曾笑嘻嘻地对她说过:“小珂赛特,喜欢的东西要自己争取哦,就像枝头上挂着的最美味的苹果,不主动一点,可是会被别人抢走的。你看那些故事里的女主角,哪个不是勇敢又主动?” 当时珂赛特只是听得面红耳赤,含糊应着,心里却隐隐被说中了心事。 以前,她还可以安慰自己,主人虽然厉害,但在学院里似乎树敌不少,总是独来独往,神色冷峻,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那时候,只有她能陪在主人身边,虽然只是个小女仆,但她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至少主人身边没有别人。 可现在一切都不同了。 主人从帝都归来,成为了帝国的英雄。虽然不清楚具体做了什么,但英雄这个称呼本身就意味着荣誉、瞩目和吸引力。 而且,主人似乎也变得有些不一样了。改变的银发如此耀眼,整个人的气质也从过去的阴郁,变成更加吸引人的冷淡。 “不行不行……”珂赛特甩甩头,想把那些让她心烦意乱的画面和猜测甩出脑海。 她将自己放倒在莱恩的床上,熟悉的气息的味道包裹了她。她忍不住将脸埋进莱恩的枕头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这样就能更靠近主人一些。 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枕头,棕色的长发散在深色的床单上,她回忆起刚才拥抱时感受到的、主人胸膛的坚实温暖和可靠的力量感,又是一阵心慌意乱,双腿不自觉地轻轻并拢。 但很快,另一个念头如冷水般浇下,让她瞬间从羞涩的云端跌落。 “啊!主人说……晚餐后要检查我的魔法!”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红晕未褪,棕色的眼眸里却已满是紧张和懊恼。 光顾着害羞和胡思乱想了,差点忘了正事!主人可是说了要系统了解她的进步!刚才那个光针只是突发奇想的展示,还有很多基础的魔法控制和练习成果,她得好好回顾一下才行! “笔记!我的魔法笔记!”她慌慌张张地跳下床,甚至顾不上整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裙和头发,就小跑着冲进了自己那个位于宿舍里侧、更加狭小的房间,开始翻找她记录练习心得和问题的魔法笔记。 与此同时,莱恩正不疾不徐地走在前往魔法部初级部部长办公室的路上。 他银色的头发在学院走廊的魔法灯光下流转着淡淡的光泽,吸引了不少或好奇、或探究、或倾慕的目光。 但他对此恍若未觉,神色平静,内心却在梳理着稍后与那位精明的部长大人会面时,哪些该说,哪些该含糊,哪些必须隐瞒。 埃德加·莫里斯,这位前任帝国宫廷首席法师,如今的初级部部长,绝不是什么容易糊弄的角色。他在这个位置上坐了数十年,眼光之毒辣,心思之缜密,在学院高层中也是出了名的。 莱恩此去名为汇报归来,实则是走个过场,以他如今帝国英雄的身份,只要不主动授人以柄,对方也不会、更不便在明面上为难。他只需礼节性地露个面,简要说明情况即可。 心下计定,莱恩已轻车熟路地来到那扇熟悉的橡木门前。他抬手,不轻不重地叩了三下。 “请进。”门内传来老人和煦却沉稳的声音。 莱恩推门而入,却被室内的景象弄得微微一怔。 办公室里并非只有埃德加部长一人,在部长那张宽大的办公桌旁,另摆了一张小几,两名老者正隔几对坐,全神贯注于面前一副黑白分明的棋盘。更引人发笑的是,两人脸颊上都贴了好几张细长的纸条,随风微颤,显然是棋局输家的勋章。而部长本人则好整以暇地坐在主位后,捧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红茶,饶有兴致地观战。 开门声惊动了三人,六道目光同时转向门口,落在那一头醒目银发、气质卓然的年轻人身上。 “呦,莱恩,你可算来了。”埃德加部长眼睛一亮,放下茶杯,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他看起来和往常一样,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慈和,唯有镜片后的目光,依旧睿智而深邃。 “部长,我回来了。”莱恩走上前,微微颔首。 “我听学生们议论你回宿舍了,就估摸着你今天会过来。”埃德加笑道,随即向小几旁的两位老者示意,“来,正好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中级部的同僚。这位,”他指向其中一位身材精瘦,目光锐利如鹰隼的老者,“是尼赫鲁院长,主管魔导机械与应用理论系。” 接着,他又指向另一位,这位虽然年长,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俊朗的轮廓,银发打理得颇有风度,身形挺拔,即便坐着也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度。 “这位是海登院长,魔武双修与实战战术系的执掌者。中级部不像我们这里统归一部管辖,学生进入后会根据专长和兴趣选择主修方向,各系院长便是最高负责人。” “两位院长,日安。”莱恩从容行礼。 尼赫鲁和海登此时已以迅雷不及掩耳盗铃儿响叮当之势扯下了脸上的纸条,尼赫鲁院长相当热切的打量着莱恩,而海登院长则笑得颇为爽朗,眼中满是欣第67章堂堂跳级 “他俩俩今天过来,可不单单是为了下棋。”埃德加部长接过话头,神色稍稍郑重了些,“莱恩,你这次在帝都的所作所为,学院已经知晓。做得很好,不仅为学院赢得了巨大的荣誉,更在帝国层面立下了功勋。帝国对你的赏赐自有其规格,学院这边,也理当有所表示。” 他说着,转身从身后的保险柜中取出一只深色天鹅绒包裹的方正小盒,推到莱恩面前。 “打开看看。” 莱恩依言打开盒盖。盒内衬着柔软的黑色绒布,上面静静躺着一卷颜色陈旧的皮质手稿,以及一只小巧的水晶瓶,瓶中装着些许赤红如血、隐隐流动着微光的细腻粉末。 莱恩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埃德加部长的目光落在手稿上,流露出一丝追忆与感慨。 “这卷手稿,是我的老师,大魔导师梅林阁下早年的一些研究笔记与构想。其中记载了一个他草创却未曾完善的魔法……威力巨大,但也因此极度危险,对施法者的要求堪称苛刻,故从未公之于世。” 哦原来是魔法手稿…… 等会? 谁? 梅林! 这个名字让莱恩心神微震,即便在穿越前了解的背景中,这位大魔导师也是如同传奇阴影般笼罩整个魔法史的人物。 现今魔法体系的诸多基石,环位理论、法术模型标准化、各大流派的基础框架都深深烙刻着他的印记。 甚至有传说将他与千年前讨伐魔族的勇者小队中的贤者混为一谈,虽年代对不上,却也足见其地位之崇高。埃德加部长,竟是这位传奇人物最后、也是最年轻的亲传弟子。 而魔法研究达到高深境界,确实能显著延缓衰老。细胞的衰败在特定魔力浸润与生命炼金术的干预下可以被极大抑制,活上一两百岁对高阶法师并非难事,但像梅林那样活过三个世纪,已是惊世骇俗。 真正的千载长寿,恐怕只有某些特殊种族才能企及。 埃德加部长继续道,指向那瓶红色粉末:“而这龙息粉尘,则是我早年历练时,有幸参与屠龙所得。那是真正的古龙,其骨血精华在特殊条件下凝结而成的结晶,磨成此粉。无论是用于高等炼金、顶级魔导器铸造,还是作为魔法阵的核心催化材料,都是可遇不可求的珍品。我留存不多,这一份,便一并赠予你。” 他看向莱恩,目光中含着期许:“老师的手稿留给我们几个弟子,本意是希望后人能完善它,或将其中思想发扬光大。可惜我虽蒙老师教诲,这些年来却忙于俗务,自身资质也有限,在魔法一途的探索上,终究未能达到老师期望的高度。你不同,莱恩。你年仅十八,便已有如此实力与心性,未来的道路不可限量。这两样东西留在我这里,不过是明珠蒙尘,但交给你,或许能真正发挥它们的价值。” 莱恩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将盒子重新盖好,郑重收起。 这份礼物,远比皇帝赏赐的那些华而不实的法袍勋章,要珍贵和实用得多,梅林的手稿可能蕴藏着超越时代的魔法知识,而龙息粉尘,更是有价无市的顶级材料。 “多谢部长厚赠,学生定当善用,不负所托。” “好,好。”埃德加部长满意地捋了捋胡须,随即看向身旁两位早已按捺不住的中级部院长,“至于这两位今天专程前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尼赫鲁院长轻咳一声,接过话头。 “莱恩·维尔特,你在星陨遗迹及帝都的表现,已经充分证明了你的实力与潜力,远超初级部学员的平均水准。按常规流程,初级部学员需在三年级完成专业分化与深度研修,并通过年终考核,方能决定是否有资格升入中级部。但经学院高层一致决议……” 海登院长笑容爽朗地接口,语气斩钉截铁:“特批你,莱恩·维尔特,自即日起,直升中级部!” 埃德加部长微笑着,抛出了更重磅的安排:“而且,鉴于你展现出在魔法理论与实战应用上兼具的卓越天赋,学院特例准许,同时主修两个专业方向。” 他的目光在尼赫鲁和海登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回莱恩身上。 “也就是说,你可以同时成为尼赫鲁院长的魔导机械系,以及海登院长的魔武双修系,两系的正式学员。当然,这意味着一倍的课业、实践与考核压力。如何选择,看你自己。” 同时主修两个专业? 莱恩闻言,心中瞬间了然。 学院做出如此破例甚至堪称慷慨的安排,绝非仅仅因为他在遗迹中的表现。恐怕他于帝都宴会上一剑重创教廷骑士、被皇帝亲授断律称号消息,都已传回学院。 这既是奖励,是投资,也未尝不是紧密的绑定,将他这样的特殊学生,更深地纳入学院自身的培养与关注体系之中。 对他而言,这并非坏事。 魔导机械本就是他规划中必须深入的一环,瑟兰迪尔灌注的那些超越时代的破碎知识,急需一个系统而坚实的当代魔法与工程技术框架来支撑、破解乃至融合,尼赫鲁院长的专业正是最佳路径。 而魔武双修,更是他自身战斗体系的核心,与古龙福音强化后的躯体堪称绝配,海登院长的实战派风格显然能提供更直接的磨砺。两份珍贵的礼物在前,双专业的邀约在后,学院展示的诚意与期望,不言而喻。 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心中已有了倾向。 两位院长看着他沉默思索,不免有些紧张。他们深知眼前这年轻人的分量,已不仅是天才学员,更是帝国新晋的英雄,与皇室关系匪浅。若他因畏难而婉拒其中一门,对任何一系都是不小的损失。 片刻,莱恩抬起眼,目光沉静地扫过两位院长,最终看向埃德加。 “感谢学院和两位院长的厚爱,这个机会,我接受第68章小测试 尼赫鲁和海登脸上刚浮现出喜色,便听莱恩话锋微转。 “不过,”他语气平和,“直接升入中级部,并同时开始两门高强度的专业学习,是否有些仓促?我离院月余,许多初级部的课程进度也需要时间衔接。能否这样,本学期剩余时间,我暂且留在初级部完成必要的课业,同时,请两位院长提供一些核心的入门资料与书目,容我先行预习。待下学期开始,我再正式进入中级部,跟随两系课程系统学习。这样,我也能有一段缓冲,处理好一些……个人事务。” 两位院长悬着的心彻底放下,这已是极好的结果,他们立刻连连点头。 “没问题!”海登院长笑容爽朗,“预习资料包在我身上,保准让你在下学期开始时就能跟上进度。” 尼赫鲁院长也颔首,锐利的目光中透着满意:“我会整理一份书单和基础模型图纸给你。若有不解,随时可来问我。” 埃德加部长抚须微笑,一锤定音:“好,那就这么定了。莱恩,这学期你就按部就班,该完成的初级部考核不要落下。预习资料和权限,两位院长会尽快安排。我们相信以你的能力,足以应对。”他顿了顿,语气温和却意味深长,“学院会为你提供相应的支持,但也希望你能心无旁骛,专注学业与自身的成长。” 莱恩微微躬身:“我明白,多谢部长,多谢两位院长。” 正事谈妥,办公室内的气氛明显轻松下来。埃德加部长重新沏了茶,尼赫鲁和海登也收起了棋盘,三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向莱恩问起帝都的见闻,尤其是金色大厅宴会和与亚撒对决的细节,这些消息虽已传开,但总不如当事人亲口所述来得真切。 莱恩早有准备,将能说的、经过修饰的版本坦然道来,隐去了古龙福音、黑鳞等核心秘密,也淡化了与各方势力的复杂纠葛,只将焦点集中在战斗本身与皇帝的公开赏赐上。 即便如此,也听得两位院长时而惊叹,时而颔首。 末了,部长还提及,待所有参与遗迹探索的学员返回后,学院会举办一场正式的表彰与悼念仪式,以嘉奖生还者的功绩,并纪念那两位不幸罹难的学生。 莱恩点头应下,面上不露分毫。只有他自己清楚,那所谓的不幸罹难者中,兰德尔是彻头彻尾的背叛者与谋杀未遂者,而埃文斯……他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不过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这场仪式,注定建立在部分被掩盖的真相之上,他无意,此刻也无能力去掀开这一切。 又聊了片刻,莱恩见时机差不多,便适时提出告辞。三位长者也未多留,嘱咐他好好休息,便让他离开了。 廊外的阳光已染上淡金,莱恩沿着熟悉的回廊,不疾不徐地朝宿舍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他的思绪也随之沉淀下来。 三位部长的青睐与破例,无疑是一次重磅的投资。他们看中的,是他此刻展现的潜力与未来可能带来的回报。 这份投资,他需要,也乐于接受。 塞西莉亚的支援更像是充满政治算计的安全网,而学院能提供的,则是更为纯粹的知识、资源与成长环境。 他脑中塞满来自瑟兰迪尔的古老知识,是一座骇人的宝藏,也是一个危险的谜团。他急需一个庞大而坚实的知识体系作为框架,去解构、吸收、乃至安全地利用其中哪怕一小部分。 魔导机械与魔武双修的双重路径,正是一条能最大限度挖掘自身可能性的坦途。 这似乎是他命运的一种缩影,每一次看似惊人的机遇与馈赠背后,都绑缚着同等甚至更沉重的代价、秘密与风险。来自瑟兰迪尔的启迪之印与古老知识,赋予了他挣脱眼前困境的力量,也将他拖入了关乎世界存亡与自身寿命的更大漩涡。皇女的扶持带来了庇护与资源,也使他深深卷入帝国最高层的棋局。如今学院的倾力投资,亦是将他推向更瞩目的位置,承受更多审视与期待。 痛苦与机遇交织,危险与力量并存。他行走在刀锋之上,却也因此得以窥见更高处的风景。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压下。投资也好,算计也罢,眼下最重要的,是将其切实转化为自身的力量。而力量的增长,需要时间,需要资源,更需要清晰的认知。 夕阳将他的影子在廊下拉得很长。莱恩抬起眼,宿舍的轮廓已在不远处,他加快了脚步。 晚餐之后,对珂赛特的测试必须开始了。他需要知道,那潜藏在少女纯净眼眸与惊人天赋之下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真实。 …… 照常用了晚餐,或许是因为与莱恩久违地同桌,珂赛特吃得比平时多不少,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像只努力储藏食物的小松鼠,自己却浑然不觉。莱恩看着,眼中温和神色一闪而过。 饭毕,天色尚未全黑,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暗橙与绀青交融的暮色,莱恩便带着珂赛特来到了训练区。 说是训练场,其实就是一块用魔法符文圈出加固过的空旷场地,能有效吸收、消散能量冲击,防止破坏波及太远。此刻场内没有旁人,只有晚风拂过地面的微响。 珂赛特站在场地中央,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围裙上,棕色的大眼睛时不时偷瞄一下莱恩,又迅速垂下,那模样不像要展示魔法,倒像是即将面临严苛抽查,生怕考砸了的学生。 莱恩看着,觉得有些好笑,又有点无奈。 “放松点,这不是考试,更不是评判。只是看看你现在到了什么程度,我心里好有个数。” “是,主人……”珂赛特小声应道,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砰砰直跳的心脏平复下来。 她知道主人说得对,可就是控制不住地紧张。 这紧张并非全然源于对测试本身的恐惧,更多的是害怕让主人失望、担心自己表现不够好以及某种难以言说,想在最重要的人面前展现出最好一面的青涩心绪。 她低下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柔软的肌肤泛起了浅浅的红晕。 “好了!”她抬起头,眼神努力聚焦,“主人,我准备好了!” “好。”莱恩点点头,不再多言。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口中吐出几个低沉的音节,土黄色的魔力光芒在他掌心一闪而逝,随即,不远处空地的地面微微隆起,泥土与碎石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揉捏、塑形,眨眼间凝聚成一个约一人合抱粗细,近人高的坚实土褐色岩柱,稳稳地矗立在那里。 “用你目前掌握、觉得最得心应手的魔法,”莱恩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岩柱上,“以你认为适当的力度,攻击它。记住,是适当,我需要看到你对魔力的控制,而非单纯的破坏力。开始吧。” 珂赛特看着那突然出现的岩柱,又看向莱恩平静等待的侧脸,用力点了点头,将所有杂念压下,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到体内流转的魔力,以及眼前那个目标第69章骇人的天赋 确实,珂赛特目前所掌握的、能够流畅施展的魔法种类并不多。除了最初莱恩教给她,并被她用得最为纯熟的闪光术外,其余便都是一些魔法学徒入门时必须掌握的基础元素魔法模板,冰锥、风刃、火球术等等。 这类基础魔法,几乎是所有初学者构建自身魔法认知的必经之路。 通过反复练习与感受这些结构相对简单,元素倾向明确的法术模型,学徒们才能逐步感知自身对不同元素的亲和力差异,摸索出初步的魔力运转规律,并奠定未来选择专精方向的基础。 珂赛特很认真地将这些基础魔法逐一展示,她抬起手,口中念诵着简洁的启动咒文,调动着体内那远比同龄人甚至许多初级部学员都要充沛的魔力。 一枚棱角分明的冰锥凝聚、射出,撞在岩柱上,绽开一片冰晶。 一道半透明的弧形风刃破空而去,在岩柱表面留下了一道清晰的切痕。 一团橘红色的火球呼啸着砸落,爆散成一片跳跃的火星,将岩柱表面熏黑了一块。 每一个魔法都标准如同教科书般的演示,魔力输出稳定,咒文清晰,元素形态也维持得相当完整。若以寻常初级学徒的标准来看,这份掌握度已算合格,甚至称得上良好,尤其是对于一个系统学习魔法时间尚短、年龄又小的女孩来说。 然而,也仅此而已,威力、射程、施法速度、乃至魔法本身的变化与控制,都停留在掌握的层面,远未达到优秀的程度。若只看这些,珂赛特的表现,与任何一个刻苦用功的普通魔法学徒并无本质区别。 唯一的让莱恩目光微凝的异常之处,在于她的魔力消耗状态。 一轮基础魔法演示完毕,珂赛特的呼吸依旧平稳,脸颊只是因专注和些许运动而泛着自然的红晕,额角连一滴细汗都未曾渗出。她的眼神依然清澈明亮,不见丝毫施法后精神力与魔力双重消耗而生的疲惫与。 这绝不正常。 即便是最低阶的魔法,连续释放也会带来可感的消耗。对初学者而言,像她这样连发数种不同元素的法术,此刻至少也该有些气息微促、精神稍显萎靡的迹象。 可珂赛特看上去,却仿佛只是做了一套简单的热身运动,体内那活跃的魔力之泉,依旧充盈得令人费解。 这种仿佛内置了无限魔力源泉般的天赋,或许便是魔女本质所赋予的可怕余韵之一,真是令人惊叹又羡慕啊。 作为经常挥霍魔力,全属性精通,顺发魔法的莱恩如此感叹到。 不过,接下来的,才是重头戏,也是珂赛特真正与众不同之处,她最为亲和,也掌控得最为异常的光魔法。 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凝聚精神,双手在胸前轻轻合拢,又缓缓拉开。柔和的白金色光芒开始在她掌心间流淌、汇聚。 首先是最基础的光魔法。一个简单的照明术,紧接着是略微强化的闪光术。 这些都是大陆上流传甚广几乎所有光系学徒入门必学的基础,偏向辅助与干扰,缺乏直接的破坏力。 然而,接下来的变化,让莱恩的眼神彻底沉静下来,专注地凝视着场地中央那娇小的身影。 只见珂赛特微微蹙眉,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她不再需要完整地念诵任何已知的咒文,只是意念微动,那些温顺环绕在她身畔的光元素便如同获得了生命,开始响应她的呼唤。 最初是光针。数枚纯粹由凝聚光元素构成的尖刺凭空浮现,稳定、锐利,闪烁着危险的白金色寒芒。 她甚至能同时维持三枚,并控制它们如游鱼般在空中灵巧地划出弧线,改变轨迹。 但这只是开始。 光刃、光轮、光之锁链……一种又一种在现有光魔法图谱中或未曾记载、或形态迥异的术式,在她手中如呼吸般自然地呈现。 光元素在她这里,不再仅仅是照明的工具,它们变得可塑、锐利、富有攻击性。 那柄薄如蝉翼的光刃能轻易切入岩柱数寸;旋转的光轮带着低沉的嗡鸣,留下光滑的切痕;偶尔尝试凝聚的光之锁链虽略显松散,却已初具束缚的形态。 她像是在玩泥巴,只不过手中的泥巴是常人敬畏有加的光元素。 “咻——嗤啦!” 最后一枚格外凝实的光针,在珂赛特的意念驱动下,精准地没入岩柱先前被反复攻击的同一位置。 早已遍布裂痕、承受了过多光元素侵蚀与物理冲击的土元素造物,终于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轰然碎裂,垮塌成一地失去魔力支撑的松散土块。 烟尘微扬。 珂赛特放下手,周围跃动的白光悄然消散。她微微喘息,额角终于沁出细密的汗珠,连续施展光魔法变体,对她的精神集中力显然是不小的负担。 但她棕色眼眸却亮晶晶的望向不远处的莱恩,像等待评价的学生,又像渴望认可的孩子。 场地中只剩下晚风穿过残垣的声音,和少女略显急促的呼吸。莱恩沉默着,目光扫过那堆废墟,又落回珂赛特因用力而微微发红的脸颊上。 中规中矩的基础元素魔法背后,是深不见底的魔力储备;而在这深湛的蓝量之下,隐藏的却是对光元素的绝对亲和,以及正在萌芽的塑造倾向。 魔女的天赋,果然已经开始显露出它真正骇人的冰山一第70章奖励(打赏加更) 莱恩看着珂赛特亮晶晶的、写满期待的眼眸,心里想的却是另一番景象。 他确实感到了管教的必要,自己才离开多久,这小女仆不光魔力深不见底,甚至连脑洞都如此活跃,自己原先以为她最多琢磨出光针这种简单的形态变化,没想到她连光刃、光轮甚至粗浅的束缚概念都敢尝试,还都像模像样地捣鼓出来了。 自家这小女仆,能耐真是不小,或者说,这能耐本身,就透着不寻常的危险气息。 他面上却不显,只是迎着少女的目光,轻轻点了点头:“做得不错。控制力比我想象的更好。” 听到主人的夸奖,珂赛特眼睛更亮了几分,脸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 莱恩话锋微转,问道:“这些想法,你之前自己私下尝试练习过?” 珂赛特连忙摇头,棕色的发丝随着动作轻晃:“没有没有!主人,之前……之前只是有那么一种感觉,觉得自己好像能做到,但没敢真的去试。我怕弄不好会出事,或者被人看到……就只敢偷偷练最基础的光针。今天……今天是第一次把这些想法真的用出来。” 她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手指揪着围裙的边缘。 莱恩听着,心下不由得再次暗自咂舌,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难免有炫耀之嫌,但出自珂赛特之口,他知道这绝对是她的真实感受。 这种对光元素如臂使指般的感觉,与其说是刻苦练习的结果,不如说是天赋蛮横的体现。这种天赋,不知要羡煞多少日夜苦修却进展缓慢的普通法师。 诚然,对单一元素拥有超凡亲和力的天才并非绝无仅有。 比如薇拉,据说她在刚刚接触魔法、尚在构建基础认知时,就能与无处不在的风元素产生清晰的共鸣,系统学习后更是以惊人的速度掌握了常人需耗费数年才能触及的高阶风魔法。 她平时不显山露水,却是帝国年轻一代中公认的风系魔法天才,天赋足以位列前茅,当然,要排除那些早已超脱“常人”范畴的怪物。 但像珂赛特这样,对光元素这个在主流认知中偏向辅助、治疗、净化的元素展现出如此强烈的攻击性亲和与自主构建倾向,甚至无师自通地摸索出成体系的、具有实战价值的攻击形态,这就不仅仅是天才能概括的了。 莱恩一边想着,一边很自然地走过去,伸手揉了揉珂赛特柔软的发顶。珂赛特微微缩了缩脖子,脸上红晕更甚,却没有躲开,反而像只被顺毛的猫,下意识地蹭了蹭他的掌心。 “以后,”莱恩收回手,“有新的想法,或者想尝试新的魔法,必须先告诉我。或者,至少在确保安全、且有信得过的人在旁监督的情况下进行。光魔法虽然相对稳定,但任何陌生的魔力形态都有不可控的风险,我不希望你受伤。” “嗯!我记住了,主人!”珂赛特用力点头,眼中满是认真。 看着她这副乖巧又带着点小兴奋的模样,莱恩心下稍安,一个念头被提了起来。 “对了,既然你这么喜欢钻研这些光的魔法小运用,”他看到珂赛特因小运用这个形容而微微鼓起脸颊,又觉得有些好笑,“看来是真的很感兴趣。有热情是好事,但也要有目标。这样吧,给你设立一个奖励机制。” 说着,他心念微动,空间戒指上光芒一闪,一柄魔杖便出现在他手中。 魔杖约半臂长,通体呈现出温润的象牙白色,杖身并非光滑,而是雕刻着繁复而神秘的魔法符文,蜿蜒流转,隐隐构成某种规律的阵列。杖头镶嵌着一颗鸽卵大小、剔透深邃的深紫色宝石,宝石内部仿佛有星云缓缓旋转、生灭,仅仅是被莱恩握在手中,周围的魔法元素便产生了细微的波动,自发地向魔杖汇聚。 这正是皇帝在庆功宴上赐予他的那柄群星低语,前代宫廷首席魔法师的杰作,能大幅提升施法速度与稳定性,其内更恒定了一个高阶法力池,可在关键时刻为持有者提供可观的额外魔力支援。 莱恩确实考虑过自己是否要留下它,虽然他名义上即将兼修魔导机械与魔武双修,但他的战斗本能、瑟兰迪尔知识带来的体悟、以及古龙福音强化后的躯体,都让他更倾向于近身搏杀与高速战术,魔杖对他而言,更像是一种战术补充或特定情况下的工具,而非主武器。 相比之下,这东西在一位纯粹的施法者手中,才能发挥最大价值。 “这柄魔杖,名叫群星低语。”莱恩将它平托在手中,向珂赛特展示,“能加快施法,节省魔力,内部还储存了一些额外魔力以备不时之需。算是不错的辅助工具。” 珂赛特睁大了眼睛,她能感受到那魔杖上流淌的、温和而强大的魔力波动,这绝对是她见过的最精美、最强大的魔法物品。 她本能地感到一阵惶恐,这么珍贵的东西…… “这学期结束前,”莱恩继续说着,“我会给你划定几个目标。比如,熟练掌握并优化你今天展示的这几种光魔法形态,达到稳定、可控、消耗合理的标准。又或者,学会并完美施展几个我指定的中阶光魔法,当然,会是经过挑选、适合你且相对安全的。” 他看着珂赛特,将魔杖轻轻往前递了递:“如果你能做到,这柄群星低语,就是你的奖励。” “这、这太贵重了!主人,我……我不能……”珂赛特慌乱地摆手,小脸涨得通红。她觉得自己何德何能,可以接受主人如此珍贵的赏赐。 “有什么不能的。”莱恩打断她,“这是我的东西,你是我的人,给你用,不算给外人。况且我拿着它用处不大。放在你手里,或许更能物尽其用。” 他看着珂赛特因为那句不算给外”而瞬间呆住、紧接着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头顶几乎要冒烟的模样,莱恩轻轻一笑。 “就这么定了。好好努力,别让我失望。” 珂赛特晕晕乎乎地,只觉得脑袋里嗡嗡作响,主人那句你是我的人和不算给外人在耳边循环播放,心跳快得像是要撞出胸腔。 在这样巨大的羞涩、慌乱与某种难以言喻的甜蜜冲击下,她几乎是无意识地对着莱恩点了点头,声音细若蚊蚋: “……是,主人。我……我会努力的第71章堂堂复习 在莱恩的奖励激励下,珂赛特学习与控制魔法的热情空前高涨。她的训练重点被明确为控制,不再盲目尝试新花样,而是在莱恩划定的安全框架内,深化对已有几种光魔法形态的掌控。 首要任务便是凝聚。如何让光针更锐利、穿透力更强,而非单纯体积更大?如何让光刃的能量分布更均匀,切割更高效?如何维持光轮的形态稳定,减少不必要的魔力逸散? 这些都是需要她反复练习、细心体会的课题。 于是,在莱恩埋头处理自己落下的课业时,经常能看到珂赛特在自己的小房间全神贯注地操控着一团拳头大小柔和却稳定的光球,让它如最灵巧的鸟儿般在空中画出复杂的轨迹,时快时慢,时上时下,甚至尝试着让其分裂、合并。 这看似简单的光球操控,却是锻炼魔力微操、精神专注和元素感知的绝佳方式。 她的控制力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提升,确保自己释放出的每一缕魔力都如臂使指,绝不会引发意外的魔力暴走或元素紊乱,这是莱恩给她划下最重要的安全红线。 莱恩自己的生活,也随着回归学院而似乎暂时步入了日常,首要任务,自然是补上一个多月落下的课程。 他终究还顶着初级部三年级学生的身份,该完成的学业一样不能少。 幸运的是,这学期的主要课程,炼金学与魔导机械理论基础都由霍恩教授负责。 这位严肃却公正的教授,显然已经知晓了莱恩在帝都的经历,至少是公开的那部分,加之莱恩在之前的庭审中表现出的敏锐与之前课业上的扎实,霍恩教授对他的态度相当不错。 在莱恩返校后第二天,霍恩教授便将他叫到办公室,不仅没有追究他长期缺课,反而提前将本学期剩余课程的核心资料、讲义以及需要阅读的参考书目清单交给了他。 “炼金学的期末考核,依然是理论结合实践的报告,主题自选,但需体现对元素转化与物质稳定性的理解。至于魔导机械理论……”霍恩教授推了推眼镜,“期末课题是独立完成一个微型复合功能魔导器的改进方案及实物验证。要求至少涉及三个以上的基础符文联动,并能实现两种以上的基础功能转换。后半学期基本都是工坊实践课,你有充足的时间动手。资料都在这里,有什么不懂的,可以来问我。” 霍恩教授看着莱恩平静接受的表情,难得地补充了一句:“我听说你下学期要去尼赫鲁和海登那里了?双修不容易,这学期的基础最好打牢。尼赫鲁那老家伙,可不会像我这么有耐心。” “多谢教授,我明白。”莱恩接过厚厚一叠资料,认真地道谢。这确实是极大的方便,省去了他到处搜集和询问的麻烦。 霍恩教授只是摆了摆手,那张向来严肃的脸上难得地松动些许。 “没什么。记住,有不懂的地方,随时可以来问我。”他又强调道,“虽然你名义上即将跳级,但只要这学期没结束,我就还是你的导师,不必顾虑。” 莱恩能感受到这份看似平淡话语下的回护之意,再次颔首致意,这才告辞离开。 霍恩教授无疑是位难得的好人,从当初霜晶案的事件中他愿挺身作证便可见一斑,莱恩对他抱有真诚的敬意,接下来,他也确实有很多需要向这位学识渊博的魔导学教授请教的地方,尤其是在他试图整合脑中那庞大到令人晕眩的遗产时。 接下来他要做的,是系统性地梳理两方面的知识,一是本学期落下的炼金学与魔导机械理论课程内容,二是瑟兰迪尔那个老坑货硬瑟进他脑子里海量而混沌的精灵知识。 后者尤其令人头痛,莱恩甚至怀疑,瑟兰迪尔是不是将整个精灵族的相关知识体系,从历史人文到魔法技艺再到研究笔记粗暴地压缩成了一个巨型文件包,然后不管不顾地整个塞进了他的意识。 每当试图深入回忆或调用这些知识,都像是徒手整理一座被狂风席卷过的图书馆,信息碎片彼此缠绕、互相倾轧,尝尝让他感到一阵胀痛与晕眩。 如果真是个压缩包就好了,至少该有个目录索引,可惜没有。 他不得不耗费大量的时间与精神力,如同耐心的考古学家,将那些纷乱的记忆碎片一点点挖掘、辨认、分门别类。这个过程相当痛苦,却又是必须的。直到最近,他才勉强将这片知识的混沌海初步划分出几个相对清晰的板块。 第一块是文献与史料,这部分内容庞杂,更像是精灵族文明记忆的载体。其中记载着诸多早已湮没在时间长河中的秘辛,关于古龙的只鳞片爪,关于精灵族辉煌与沉寂的漫长纪年,历史上那些如星辰般闪耀又陨落的英雄与智者的事迹…… 它们更像是一部部史诗或秘典,暂时看不到直接的应用价值,却蕴含着难以估量的历史厚度与可能的关键信息。 第二块是魔法技艺与理论,这是最直观且有用的部分,其中不仅包含了大量精灵独有或与自然深度绑定的魔法,如与植物沟通、催化生长、引导元素精灵等,更有许多关于基础元素魔法迥异于现今主流流派的运用技巧与理解视角。有 些魔法在当今时代已然失传,有些则改头换面,以不同的形式流传了下来,对比研习,常能给他带来豁然开朗的启发。 第三块,也是最为核心与特殊的一块,是研究资料与身体改造理论。 这部分似乎是瑟兰迪尔个人研究,亦或集合了历代精灵智者智慧的结晶,充满了令人惊叹的洞察。其中充斥着大量详实到可怕的数据记录,对不同种族身体结构、魔力回路、血脉特性、细胞活性、能量代谢效率等方方面面的测量、分析与对比。 其精细与系统程度,放在莱恩前世那个科技世界也堪称顶级的人体工程学与生物学研究。 而由此衍生出的,便是关于魔法本质与载体应用的前沿理论,这也是精灵福音烙印在他身上的直接体第72章构想 现今主流的魔法释放,依赖于法阵构建与魔力引导,本质上是对外界魔力的编程与驱动。而精灵福音的思路则更为激进,将施法者自身的肉体,也视作一种可被铭刻,改造、优化的魔导器。 主流的魔导器,无论是加热、照明、储物,还是防御、通讯、增幅,其原理大多是通过预制符文阵列与核心魔核,替代或辅助施法者完成特定的魔力转化与释放过程。 高阶与低阶魔导器的区别,往往在于能量利用效率、输出强度、功能复杂度或耐久度的量变,鲜有原理上的根本性突破。 但精灵福音所代表的思路,指向了一种质变的可能,将符文与魔力回路直接铭刻于生命体之内,让血肉之躯本身成为具有超凡特性的活体魔导器。 莱恩身上那两道复杂玄奥的烙印,正是这种理论的实践雏形,成为了他身体机能的一部分,持续而隐蔽地优化着他的魔力亲和,元素感知乃至肉体活性。 这已远远超越了当前时代主流魔法与魔导器学认知的边界,莱恩隐约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扇前所未有的大门之前,门后是颠覆性的力量之道,但也可能隐藏着未知的巨大风险与代价。 如何安全地探索、消化、乃至有限度地利用这份危险的遗产,将是他接下来必须面对的重要的课题。 他带着厚厚一叠课本与霍恩教授给的资料,走向图书馆的深处。午后的阳光透过彩绘玻璃,在他银色的发梢与沉静的脸庞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似乎很久没有这样了。 莱恩走到那个熟悉的位置坐了下来,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这个位置似乎依旧空着,无人占据。 当他重新落座,那熟悉的沉静气息仿佛又笼罩了这一小片区域。周围一些常来图书馆的学生注意到他,目光不由得顿了顿,有些恍惚,那个曾经棕发阴郁令人下意识保持距离的少年,如今已是引人注目的银发,但当他坐在那里,埋首书卷时,却又仿佛与过去某个剪影悄然重合,成了图书馆里一道既熟悉又有些陌生的风景。 不过,与以往不同的是,不再有那种他一人独占一张桌子,周围几张桌子都空空如也的真空地带。或许是帝国英雄的名头冲淡了过往的偏见,又或许是他近期并未再惹出什么事端,大家虽然依旧不会贸然靠近打扰,但也不再刻意避如蛇蝎,只是各自学习,偶尔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 莱恩对此浑然不觉,或者说并不在意。他将资料在宽大的桌面上摊开,很快沉浸进去。 这学期的核心课程内容,正如霍恩教授先前所言,并不复杂。 初期并不涉及独立制作完整的魔导器,重点在于基础认知,学习现有成熟魔导器的技术原理图,进行拆分解析;掌握标准魔法符文的绘制与识别;理解不同属性、不同规格的魔核如何与特定法阵相匹配,以及不同结构的法阵组合会产生何种基础效果…… 本质上是大量的记忆、理解与练习,为将来的设计与创新打基础,实践课也多是些拆解、组装、基础符文铭刻之类的操作。 对如今的莱恩而言,理解这些基础概念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在精灵福音的持续作用下,他的思维速度、理解力乃至记忆力,都得到了显著且仍在缓慢提升的增强。 他只用了不到两个小时,就快速而高效地浏览、记忆并初步消化了本学期剩余的全部理论内容。复杂的图纸、拗口的符文学名词、枯燥的魔核能量输出参数对照表,如同被梳理过的水流,清晰地汇入他的知识体系。 完成对课业的预习后,莱恩轻舒一口气,将教授给的资料仔细收好。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起身走向图书馆深处那排标着魔导理论与前沿研究的书架。 他需要更多、更深入的东西,来印证、填充乃至挑战瑟兰迪尔硬塞给他超越时代的理论碎片。 他借了几本明显超出初级部教学大纲的著作,有对现有魔导理论体系进行批判性探讨的,有涉及中高阶复合符文联动模型的,甚至还有一本关于古代魔法文明中生命炼成禁忌领域的边缘研究笔记。 办理借阅手续很顺利,管理员只是多看了一眼他借阅的书目,并未多言。 抱着新借的厚厚一摞书,莱恩踩着傍晚逐渐拉长的影子回到宿舍。 推开门,便看见珂赛特正盘腿坐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神情是前所未有的专注。 她双手虚拢在胸前,掌心之间,一团拳头大小、稳定而明亮的光球正缓缓旋转,表面光晕流转,显得格外凝实。 听到开门声,她身体微微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散去光球,但又立刻抿紧嘴唇,努力维持着控制。光球剧烈地闪烁了几下,最终还是稳稳地停住了。 莱恩眼中掠过一丝赞许,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控制力有进步。” “主人!”珂赛特小声唤道,因为全神贯注和突如其来的接触,脸颊微红。然而,就在她心神微分的这一刹那,那好不容易稳住的光球终于“噗”地一声,如同肥皂泡般碎裂开来,化作点点逸散的光粒。 “啊……”珂赛特看着空荡荡的掌心,有些懊恼地扁了扁嘴,抬起眼,略带幽怨地看向莱恩。 莱恩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好了,适当的练习是必要的,但把自己逼得太紧反而会事倍功半。”他将手中那摞书最上面的一本抽出来,递给珂赛特。那是一本学院里流传甚广,情节老套但颇受欢迎的勇者冒险题材通俗小说,“给你的,换换脑子,休息一下。” 珂赛特接过书,封皮是典型的剑与魔龙图案。她眨了眨眼,又看看莱恩带着浅淡笑意的脸,心里懊恼顿时消散了不少,“嗯……谢谢主人。” 她乖乖点头,捧着书,挪到莱恩的床边坐下,翻开了第一页。 莱恩不再打扰她,抱着剩下的书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他将借来的大部头在桌角码放整齐,然后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的草稿纸铺在面前,又拿起那支常用的羽毛笔,在指间无意识地转了两圈。 笔尖悬停于纸面上方。 午后的光影早已褪去,窗外是渐浓的暮色,室内魔法灯自动亮起柔和的光 但莱恩的眼神却逐渐聚焦,变得锐利而沉静。 他脑海中,本学期需要掌握的魔导器基础图纸、刚刚囫囵吞下却已消化的理论、霍恩教授资料中提及的难点、从图书馆借来的艰深著作中的只言片语……以及,最为庞大也最为混乱来自瑟兰迪尔的生命魔导、符文内嵌、超频魔力回路的破碎知识与疯狂构想。 所有这一切,开始在他脑中激烈地碰撞、筛选、重组。 羽毛笔的尖端,终于落下。 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条,出现在雪白的纸面上。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个极其简洁、却与他所学过的任何标准法阵都迥然不同的基础结构雏形,开始缓缓浮第73章精灵设计研究院(打赏加更) 奥古斯都,帝国皇都。 伊莉丝靠在一处豪华府邸庭院外的墙壁上,一身剪裁得体的深黑色近卫制服衬得她身姿挺拔,黑色长发在脑后利落地束起,露出一张没什么表情的精致脸庞。那双独特的紫罗兰色眼眸,此刻正静静注视着面前紧闭的鎏金大门,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周身萦绕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 不多时,大门无声地向内打开。 一道身影缓步走出,璀璨的金发在阳光下流淌着蜂蜜般的光泽,冰蓝色的眼眸一如既往的沉静,只是细看之下,那眼底深处似乎比往日多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疲惫。 塞西莉亚今日的装束颇为简洁,一袭便于出行的冰蓝色长裙,款式优雅而利落,并未佩戴过多饰物,她看见墙边的伊莉丝,微微颔首。 “走吧。” 伊莉丝也轻轻点头示意,没有多言。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登上早已等候在旁的皇室马车。 今天是莱恩·维尔特离开皇都的第三天,也是自那场震动帝都的舞会之后,伊莉丝第一次见到塞西莉亚皇女本人。 舞会结束次日,便有消息传出,称皇女殿下因身体微恙需静养,回到宅邸后便深居简出,连日来的公务也大多通过文书处理,直到今日,她才再次公开露面。 此刻近距离观察,伊莉丝敏锐地察觉到,塞西莉亚的面色比往日少了几分血色,尽管她已用极佳的修养和妆容掩饰,但那种从骨子里透出并非全然健康的苍白,以及眉眼间几乎难以捕捉的倦意,依然未能完全掩盖。 她经历了什么? 伊莉丝移开目光,望向车窗外缓缓倒退的街景,心中暗自思忖。 总不会是因为那晚莱恩与教廷骑士对决时的余波冲击吧?以皇女的实力和护卫森严的程度,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么……是因为过度担忧某人?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伊莉丝自己按了下去。 开什么玩笑,塞西莉亚·伊修塔尔,这位以冷静理智、深谋远虑著称的皇女,她的头脑里应该只装着精确的利益计算与冰冷的帝国棋局才对。 些许个人情绪,恐怕早已被她深埋。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皇家大道上,她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位于皇都近郊即将破土动工的精灵设计研究院选址。 这是皇帝陛下亲自委派给塞西莉亚的重要任务,旨在整合、研究并应用一切与古代精灵文明相关的技术与知识。 选址早已定下,附近区域的树木已被提前清理,地基也初步打好,今日皇女亲临,便是要进行最终的规划确认,并监督初期的工程安排。 此刻,那片工地周围想必已是热火朝天的准备景象,而与此同时,皇女的书房内,那些渴望跻身这所前景无可限量的研究院或是希望借此与皇女殿下攀上关系的贵族与学者们投来的自荐信与拜帖,恐怕早已堆积成山,足以淹没那张宽大的书桌。 精灵设计研究院尚未建成,其背后代表的权力、资源与未来影响力,已然在帝都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塞西莉亚近日闭门不出,恐怕也有借此暂时远离这些纷至沓来的政治博弈与交际应酬的考量,她想先集中精力,将研究院的奠基之事理顺。 伊莉丝心中如此揣测,毕竟,她眼下也回不去学院,能做的唯有跟随在塞西莉亚身侧。只有待这位皇女殿下的阶段性任务告一段落,她们才有可能重返校园。 按照塞西莉亚最初的计划与二人间的契约,经历星陨遗迹之事、初步达成目标后,她本打算利用接下来的假期返回族中,一方面分享成果,另一方面也暂离人类帝国错综复杂的政局。 如今看来,这计划显然要被拖延了,光是研究院前期的重要决策与监督,恐怕就得耗去半月以上,至少需待整体框架和主要人事布局初定,她才可能抽身。 而即便之后返回学院,在所谓的假期里,她们恐怕也需分心于此,毕竟研究院的筹建、核心班底的选拔、乃至初期的研究方向确立,都离不开塞西莉亚的掌控。 念及此,伊莉丝心下轻叹一声。 她与塞西莉亚最初的合作,根源在于她自身的目的,以精灵之身踏入人类社会,探查远古精灵文明消散的真相,并尽可能回收流落于外的精灵遗物与知识。塞西莉亚能提供身份庇护与情报渠道,而她则提供源自精灵的独特力量与知识作为交换。 这本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 马车微微颠簸了一下,塞西莉亚依旧闭目养神,脸色在车厢晃动的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伊莉丝收回思绪,紫眸重新望向前方,窗外的景致逐渐开阔,远处已能看见大片平整过的土地与初具雏形的工棚轮廓。目的地很快抵达。 这是一片占地极广的空地,粗略估计约有六七个标准训练场大小。土地已被深翻、夯实,此刻众多穿着工装、或身披法袍的人员正在忙碌。 魔法世界的建筑工程自然与众不同,除了常规的土木作业,更能看到土黄色的魔法光辉在特定区域闪烁,那是土系法师在引导元素加固地基;地面上已用特制涂料勾勒出巨大而复杂的线条雏形,显然是预留的强化法阵位置;更远处,一些疑似炼金工坊和魔导器调试台的基础设施也在搭建中。 塞西莉亚带着伊莉丝走下马车。周围负责协调的官员、工头以及几位法师顾问见状,纷纷停下手中工作,恭敬行礼。 塞西莉亚略一颔首,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这片热火朝天的工地,她对目前的进度似乎还算满意,随即召来此处的总负责人,低声交代起来。显然是在确认图纸细节,并调整某些区域的规划布局,比如某个功能区的预留面积、主要通道的宽度、以及未来核心实验室的初步方位。 负责人频频点头,快速记录第74章训练场 “回皇宫。”塞西莉亚对车夫吩咐道。 马蹄声再次响起,车厢微微摇晃。伊莉丝看向身旁重新闭目养神的皇女,还是开口问道:“殿下,我们现在是去觐见陛下,汇报进度?” “嗯。”塞西莉亚没有睁眼,声音略显低沉,“向父皇说明工程近况,以及……那些雪花般飞来的申请。顺便,告知他我初步的选人思路。” 这么快就定下基调了? 伊莉丝心中微讶。从工地直接去皇宫,显然塞西莉亚不想在初期就被各路说客和关系户缠上,打算快刀斩乱麻,将主导权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那之后,”伊莉丝顺着思路问,“我们是否要留在皇都,开始初步的人员筛选?接下来应该还会有更多申请送达。” “人,自然是要选的。”塞西莉亚终于睁开眼,冰蓝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但她的语气却异常清晰,“只不过,不是在这里选。” 她目光转向窗外飞逝的街景,侧脸的线条在车厢光影中显得有些朦胧。 “我们要回学院。” “回学院?”伊莉丝微微一怔,这比她预想的要快得多。 按常理,此刻留在权力中心的皇都,无论是借助皇帝的支持初步搭建核心班底,还是与各方势力周旋、筛选可用之人,都更为便利。塞西莉亚为何急于离开这个舞台? “为什么?”伊莉丝忍不住追问,“眼下留在皇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更有利于……” 塞西莉亚轻轻抿了抿唇,这个细微的动作被她迅速掩饰过去。 “有一些理由,我必须尽快回到学院。” 有一些理由?伊莉丝紫眸微动,目光落在塞西莉亚看似平静的侧脸上。那“理由”是什么?与她前几日的“身体微恙”有关?还是与皇都内某些她尚未察觉的暗流有关?抑或是……与那个已经返回学院的银发少年有关?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伊莉丝按捺下去。她收敛心神,不再多问。无论如何,返回学院对她而言并非坏事,至少意味着能暂时远离皇都这潭深水,回到相对熟悉以学业为主的环境。 说起来,自己也算是个学生,旷课这么久,是不是也该回去补补落下的课程了? 不知道莱恩那家伙,在学院里过得怎样。是否已经重新适应了那种看似平静的日常? 思绪有些飘散。马车载着各怀心事的两人,朝着皇宫巍峨的轮廓平稳驶去。 车外的喧嚣与车内的寂静,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 …… 时光悄然流逝,珂赛特已逐渐习惯,甚至开始隐隐期盼每日午后与莱恩一同前往训练场的时光。那片被魔法符文加固过的空旷场地,是她少数能够相对放开手脚、尝试与掌控自身那日渐增长的光之力量的地方。 最初的生涩与紧张,在一次次重复的练习和莱恩冷静的指点下,逐渐被熟练取代。 偶尔,莱恩会要求她对自己释放魔法,比如,让数枚光针以极快的速度贴着他身体轮廓飞掠而过却不触及分毫,或是操控光刃在他身周划出复杂轨迹后精准消散。 起初,珂赛特对此恐惧不已,生怕一丝差错就会伤到主人。但在莱恩的要求和引导下,她不得不逼迫自己集中全部精神,将控制力提升到极限。每当成功完成一次高难度的操控练习,看到莱恩微微颔首或称赞,成就感与被认可的喜悦总能让她开心许久。 这天傍晚,两人照例在简单用餐后,一同走向训练场,然而,当他们步入训练场时,却发现场中并非空无一人。 一个如铁塔般雄壮的身影背对着他们,正活动着手脚,裸露的手臂上筋肉虬结,一道狰狞的伤疤从左侧眉骨斜划至脸颊,为他粗犷的面容更添几分悍勇。 仅仅是站在那里,就散发着一种久经沙场的沉稳气势。 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露出一张带着爽朗笑容的脸。正是曾短暂指导过莱恩战斗技巧的导师,巴顿。这位据说出身帝国边境军团、曾立下赫赫战功的高阶军官,即使退役任教,嗓门也依旧洪亮得仿佛不需要任何扩音魔法。 “哟!小子,可算回来了!”巴顿咧开嘴,声如洪钟,目光在莱恩身上扫过,“怎么样?老子当初教你的那几手野路子,在外面还管用不?” “非常有用,巴顿导师。”莱恩停下脚步,神情认真地点头致意。 这绝非客套,在星陨遗迹和后续的危机中,巴顿所传授的那些摒弃花哨,直指实战核心的搏杀技巧与战场应变思维,多次救他于险境。 “没有您的指导,我恐怕没那么顺利。” “哈哈哈!管用就行!老子就看不惯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儿!”巴顿畅快地大笑,震得人耳膜微鸣。他目光一转,落到莱恩身旁略显拘谨的珂赛特身上,铜铃大的眼睛眨了眨,倒是没多问,只是随意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行,你俩先自己练着。老子等人齐了再说。” 莱恩点头,带着珂赛特走到场地另一侧,示意她可以开始今日的例行控制练习。 珂赛特一边凝聚起熟悉的光球,一边忍不住用眼角余光瞟向那位气势惊人的疤脸导师,心里有些好奇。 什么叫等人齐了?难道今天除了他们,还有别人要来? 很快,她的疑惑就有了答案。 大约五分钟后,训练场的入口处再次出现了一个身影。 来人身形高挑矫健,一头火焰般的红色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马尾,随着步伐微微晃动。她穿着一身贴身的的深灰色训练服,完美勾勒出流畅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那双灰色的眼眸,如同冬日凝结的寒冰在踏入训练场的一瞬间,她的目光便如同锁定猎物的鹰隼,落在了场地另一端的莱恩身第75章期待已久的战斗 来人正是艾莉诺。 看到来人,莱恩嘴角勾起,对她轻轻点了点头。艾莉诺那对灰色的眸子也落在莱恩身上,她步履稳健地走近,在莱恩面前几步外站定,目光在他身上扫过。 “看来你来得还挺早。”艾莉诺开口道,“看来,你也很期待今天这场对战?” 莱恩挑了挑眉,灰蓝色的瞳孔映着夕阳的余晖。 “是啊,毕竟有人求战都求了挺久了,我总不能一直晾着不管,不是吗?” 艾莉诺从鼻子里轻轻“切”了一声,脸上没什么怒意,反而那双灰眸更亮了些。 “待会儿手底下见真章。” 两人相视,都轻轻笑了一下。 并非嘲讽或轻蔑的笑,更像是一种心照不宣的的默契与认可。 一旁的巴顿看着两人之间平静下蓄势待发的气氛,不由得咧开大嘴,洪亮的笑声再次响起:“好!有股子劲儿!阿斯特里亚家的小姑娘,你先去旁边热热身,活动开了,老子给你们当裁判!” “是,巴顿导师。” 艾莉诺干脆地应下,转身走向一旁空旷处,开始进行系统的热身活动,拉伸、活动关节。 此时此刻的场景,与当初魔武双修实战课上何其相似,依旧是这个训练场,依旧是巴顿做裁判,依旧是莱恩与艾莉诺相对而立。 不同的是,两人都已非当初的初级部学生,经历了许多,也成长了许多。 直到这时,一旁还在努力控制光球的珂赛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原来今天主人来训练场,是为了和这位艾莉诺小姐对战! 对于艾莉诺,珂赛特自然有印象。 不单是因为对方是学院里无人不知的阿斯特里亚公爵千金,更因为当初艾莉诺堵莱恩宿舍门,直言挑战时,珂赛特就在旁边。 那时她看着这位红发灰眸,气势凌人却又有些执拗的贵族小姐,心里只觉得她像一只看到感兴趣目标就紧追不放的大型猎犬,虽然有点吓人,但似乎并无真正的恶意。 而现在,再次见到艾莉诺,珂赛特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那种曾经隐约的焦躁与急切沉淀了下去,看起来更加自如。 但当她望向莱恩时,那种目光……珂赛特说不清那是什么,很复杂,有强烈的挑战欲,有棋逢对手的兴奋,或许还有些别的什么。但就是这种目光,让珂赛特心里隐隐约约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不舒服感,像是自己珍视的宝物被旁人用过于炽热的目光打量了一样。 艾莉诺的热身很快完成,她的身体早已被长期的严苛训练打磨得随时可以进入战斗状态。她走回场地中央,与莱恩相对而立,两人之间隔着约十步的距离。 巴顿双臂环抱站在一旁,那道伤疤在夕阳下显得有些狰狞,但他的眼神却格外锐利明亮。 “规矩照旧,点到为止,不准下死手,不准用禁术阴招。一方认输、失去战斗力或老子判断必须终止,即为结束。都明白了?” “明白。”莱恩与艾莉诺几乎同时应道,目光在空中相撞,隐隐有火花迸溅。 珂赛特不由自主地停下了手中的练习,光球悄然消散。她攥紧了围裙的边缘,棕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对峙的两人,小心脏扑通扑通地跳得飞快。 巴顿咧嘴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齿,猛地一挥手: “开始!” 没有试探性的游走,没有多余的话语,两道身影几乎在命令落下的瞬间便对冲而去!起步的爆发力在坚硬的地面上踏出沉闷的响声,尘土微扬。 最先碰撞的,是剑。 艾莉诺手中是一柄造型略显细长,弧度优美的骑士长剑,剑身并非纯然的银白,而是在精钢的底色上,流动着仿佛熔炼了风与火焰的艳青色纹路,如同活物般隐隐发亮。 此剑名为青焰,是她成年时父亲请名匠为她量身打造,伴随她经历了无数次训练与实战,早已如臂使指。 而莱恩手中,则是一柄通体银白、样式古朴却锋芒内敛的长剑,正是当初二皇子“赐予”的那柄白鸦。剑身光洁如新,映着夕阳,流淌着冰冷的金属光泽。 “铛——!” 两剑第一次交击,清脆响亮的金属颤鸣炸开,几点细碎的火星在剑刃相抵处迸溅!艾莉诺借着前冲之势,剑势沉猛,青焰剑上的艳青色纹路似乎都亮了一瞬,带着一股灼热而锐利的气流压向莱恩。 莱恩半步不退,白鸦剑竖挡,银色的剑身稳稳定格,抵住了这记势大力沉的劈斩。他手腕微转,巧妙地卸开部分力道,同时脚下步伐一变,侧身滑步,白鸦剑顺势贴着青焰剑的剑脊向艾莉诺持剑的手腕抹去。 艾莉诺灰眸一凝,反应极快,并不硬格,而是顺着莱恩牵引的力道,手腕一抖,青焰剑划出一个半圆,剑身嗡鸣,不仅荡开了莱恩的反击,剑尖更如毒蛇吐信,点向莱恩的肋下! 攻守转换只在瞬息之间。 莱恩似乎早已料到,白鸦剑在身前划过一道银弧,铛地一声,再次精准地截住了这记突刺。但艾莉诺的攻势并未停止,她脚下步伐灵动,身体如风般旋转,借助旋转的力量,青焰剑化作一片青红色的光幕,连绵不绝地向莱恩笼罩而去,剑风呼啸,隐隐带着炽热与锋锐之意,正是她将家传剑技与自身魔法属性结合的精妙展现。 莱恩如磐石,又似流水。他并未与艾莉诺比拼剑招的华丽与速度,白鸦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每一次挥动、格挡、卸力、反击,都简洁到了极致,也精准到了极致。 他总能在最恰当的时机,出现在最合适的位置,用最小的动作,化解掉艾莉诺看似狂暴的攻势。银白的剑光在他身周构筑起一道密不透风的屏障,将青红色的剑幕牢牢挡在外围。 “铛!铛铛!铛——!” 密集如雨打芭蕉的金铁交鸣声在训练场上不断响起,两人的身影在方寸之地快速腾挪、交错、分离、再碰第76章念头通达(打赏加更) 剑光闪烁,衣袂翻飞。 艾莉诺的攻势如同疾风烈火,迅猛而富有侵略性,每一剑都力求抢占先机,压迫对手。而莱恩的应对则显得沉稳从容,更像是在惊涛骇浪中岿然不动的礁石,看似被动防守,实则步伐丝毫不乱,呼吸均匀,眼神冷静地捕捉着艾莉诺每一次攻击的轨迹与间隙。 珂赛特在一旁看得屏住了呼吸,小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嘴。 她虽然不懂高深的剑术,但也能感受到那两柄剑上蕴含的惊人力量与速度,每一次碰撞都让她心头一跳。 主人和那位艾莉诺小姐,都好厉害。可是,这样打下去,不会受伤吗? 巴顿抱着手臂站在场边,脸上带着饶有兴味的表情,目光锐利如鹰,紧紧跟随着两人的每一个动作。 他微微点头,显然对这场纯粹剑技与基础的较量颇为满意。 艾莉诺的剑术,在年轻一代中绝对算得上顶尖,家学渊源加上自身苦练,攻势如火,侵略性极强。而莱恩这小子的进步更是惊人,那种在实战中淬炼出的简洁与高效,以及远超年龄的沉稳心态,让他的防守固若金汤,反击犀利致命。 这不仅仅是剑术的比拼,更是战斗智慧与意志的较量。 “砰!” 又一次激烈的剑刃交击后,两人借力向后退开几步,重新拉开距离 艾莉诺微微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锁定着莱恩。莱恩的呼吸也略急促了一些,持剑的手臂稳定如初,银色的瞳孔在夕阳下泛着冷冽的光。 纯粹的剑技试探,似乎已到尾声。彼此的速度、力量、反应、习惯,都在方才电光石火的交锋中被迅速摸清。 艾莉诺缓缓调整着呼吸,将青焰竖于身前,剑身上那艳青色的纹路仿佛活了过来,开始有规律地明灭闪烁,周围的空气隐隐开始升温、流动加速。 莱恩也微微压低重心,白鸦剑斜指地面,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银色微光,开始在他持剑的手腕与剑柄之间悄然流转。 真正的战斗,似乎才刚刚要开始。 帝都那场震动整个上流社会的宴会冲突,艾莉诺是亲眼目睹啦全程都,尤其是莱恩与那位曦光之刃骑士团副团长正面抗衡的部分,足以让她对莱恩如今的实力有了清晰的认知。 那位副团长,是二十五岁、身经百战、守护圣女的真正精锐骑士,实力早已踏入高级职业者的门槛。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对方无论是身体素质、战斗经验、魔力底蕴还是实战中的应变,都远远超出他们这些还在学院中打磨的学生。 艾莉诺从不妄自菲薄,她深知自己是天才,在中级部,即便只是一年级,她也自信能很快脱颖而出,甚至问鼎前列。 可学院里的天才,与那些在血与火、在真正险恶环境中淬炼出的实战派之间,隔着一条巨大的鸿沟。 那是用年龄、阅历、乃至生死搏杀填出来的差距。 莱恩能在那种情况下与对方周旋,甚至最后能打败爆发出那种程度的光魔法的亚撒,其真实战力已然深不可测。别说她自己,就算把帝国宫廷里那些专司战斗的高阶魔法师拉来,在不提前准备的情况下,也未必能轻易接下那最后一击。 若是以前,知晓与同龄人之间已经拉开了如此巨大的差距,心高气傲的艾莉诺或许会感到挫败、不甘,甚至自我怀疑。 但此刻,她心中只有一片澄澈的战意,以及一种前所未有的兴奋。 秘境中的百年幻梦,虚幻泡影般的剑圣人生,让她体验了站在顶峰却无路可走的虚无。 天下无敌,却也因此失去了目标,失去了向上的可能,剑道终究困于一隅,无法突破,那种感觉,比失败更令人窒息。 而现在,现实截然不同。 眼前就有一个目标,一个清晰、强大、让她必须倾尽全力、甚至需要仰望追逐的身影,一个能让她不断挑战、不断突破自身极限的对手! 这难道不是最令人愉悦、最值得珍视的事情吗? 她不再需要有任何保留,不必顾忌公平,不必考虑身份,甚至不必担心自己全力以赴会不会胜之不武或伤到对方。 因为对方足够强,强到足以承受她最猛烈的攻击,强到让她可以毫无负担地、酣畅淋漓地释放自己的一切! 念头通达,艾莉诺只觉浑身血液都隐隐沸腾起来,握剑的手更加稳定,眼中灰色冰湖下的火焰燃烧得愈发炽烈。 “接好——”她深吸一口气,声“——我最强的攻击吧,莱恩!”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势陡然一变! 青焰长剑上,那些艳青色的纹路仿佛被彻底点燃,爆发出炽亮的光芒,如同熔岩般在剑身上蜿蜒奔腾!与此同时,肉眼可见的、带着灼热高温的气流开始以艾莉诺为中心疯狂旋转、汇聚,发出低沉的风吼之声! 风与火,阿斯特里亚家族血脉中传承的魔力属性,在此刻被她毫无保留地激发、融合!风助火势,火借风威! 她脚下的地面,灰尘与碎草被狂暴的气流卷起,形成一个以她为中心不断扩大的气旋,气旋边缘的空气都因高温而微微扭曲! 这绝非之前那种单纯的剑技切磋,而是融入了魔力家传战技的真正杀招前奏! 巴顿教官的瞳孔微微收缩,抱着的手臂放了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做好了随时介入的准备。他能感觉到,阿斯特里亚家的小姑娘这是动真格的了。 珂赛特更是紧张地捂住了嘴巴,大眼睛里满是担忧。她虽然不太懂,但也能感觉到那位红发姐姐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变得好可怕,比刚才可怕多了! 主人…… 面对这骤然提升的恐怖威势,莱恩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但那双银眸中的神色,却悄然认真了起来。他能感受到扑面而来混合着锋锐与灼热的压迫感。 艾莉诺,确实和以前不一样了,不仅是实力,更是一种心境与意志的蜕第77章吃我一击吧 就像迷雾中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指引的星辰,又像溺水者停止了无谓的扑腾,转而辨明方向,开始真正有力地划水。 艾莉诺此刻的状态,便是如此。先前的她,或许更像是在压力的深水中本能地挣扎、自救,剑随心动,却难免滞涩迷茫。而此刻,经历了幻境百年的洗礼与沉淀,她的剑与心前所未有地通透合一。 这种由内而外的蜕变,不仅让她的意志无比坚定,更让她的战斗方式发生了质变。 剑招依旧迅猛,战术却更加灵动刁钻,每一击都行云流水,攻防转换间充满了敏锐的直觉与难以预测的巧思,威力与压迫感比之先前,强了何止一筹! 随着艾莉诺将全部心神与力量灌注,她手中的青焰嗡鸣震颤,剑身上那些艳青色的纹路光芒大盛,周遭的气流被急剧牵引、压缩,发出清越的呼啸。 风元素,轻盈、迅捷、无孔不入的特性被催发到极致,缠绕剑身,也萦绕于她周身。她的身影在这一刻仿佛失去了重量,与风融为一体,只留下一道模糊的青色残影,以远超之前的速度,骤然再次发动了突击! 几乎是同时,莱恩身上也升腾起青色的微光。他手中的白鸦虽不如寒霜龙吻那般特殊,但其卓越的材质与铸造工艺,对魔力的承载与传导性极佳。风元素温和地附着其上,并未改变剑身的银白,却赋予了它更快的速度与更诡异的轨迹。 “锵——!” 两道缠绕着风之青辉的身影以肉眼难辨的速度轰然对撞,金铁交鸣声短促而尖锐,不似之前那般绵长,因为每一次接触都迅若闪电,一触即分、 这是真正意义上将元素之力与武技完美融合的魔剑术对决!风之力不仅大幅提升了他们的速度与敏捷,更让每一次挥剑都带上了撕裂空气的尖啸,剑锋所过之处,留下淡淡的青色轨迹,攻击范围与变化莫测的程度暴增。 艾莉诺身影如鬼魅般偏转,借助风势卸力、借力,手中青焰划出一道刁钻的弧线,剑尖吞吐着近尺长的青色剑芒,如毒蛇昂首,骤然刺向莱恩胸腹空档。 而莱恩反应快得不可思议,一个极限的后仰铁板桥,青色剑芒几乎是贴着他的鼻尖掠过,锋锐气流割断了几缕银发。他右腿如同生根般稳稳扎地,腰腹发力,在剑芒扫过的刹那,身体已如弹簧般猛然弹起复原。 然而,艾莉诺这看似全力的一击竟是虚招,她借旋转之力,身体非但没有因刺击而停顿,反而如同一个被抽打的陀螺,以更快的速度,更狂暴的姿态凌空旋起!与此同时,她手中青焰剑身上的艳青色纹路光芒骤变,从青翠欲滴的色泽,瞬间转化为灼目赤红! 炽热的火焰自剑柄处汹涌燃起,眨眼间便覆盖了整个剑身,与原本缠绕的疾风之力疯狂交织、融合!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青与红的光芒纠缠攀升,将她整个人映照得如同降临人间的风火战神! “喝啊——!” 伴随着一声清越的叱咤,艾莉诺自半空中,携着这风火相融、沛然莫御的狂暴力量,人剑合一,如同一道从天而降的烈焰飓风,撕裂空气,朝着刚刚直起身的莱恩当头斩下。 这一剑,已然超越了一般中级部学生所能企及的范畴,将阿斯特里亚家族风火双属性的霸道与凌厉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连一旁观战的巴顿,此刻也不由得目露惊异之色。 他当初愿意在学院中对艾莉诺多加照拂,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感念其父,那位有剑之公爵威名的雷欧·阿斯特里亚昔日的恩情与风采。 而此刻,在艾莉诺这豁尽一切,心意通明的一剑中,巴顿恍惚间,仿佛真的看到了几分当年那位以霸道剑术与风火双绝闻名帝国的公爵大人年轻时的影子,那份一往无前的决绝,与对力量精妙而狂放的掌控,如出一辙! 面对艾莉诺这凝聚了风火之力,气势攀升到顶点的凌空一击,莱恩灰蓝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剑锋上凝聚的恐怖能量,狂暴的风压与灼热的高温尚未及体,已让他银发飞扬,脸颊生疼。 硬接绝非明智之举,艾莉诺这一剑的力量、速度、元素融合的完成度,都已臻至她当前境界的极致,甚至隐隐触及了更高层次的门槛。纯粹比拼剑技与力量,即便有双重福音强化身体,莱恩也未必能稳稳接下,更可能陷入被动。 但莱恩的战斗方式,从来不是硬碰硬。 后退只会将背后空门暴露给这记范围极大的斩击,他的左手手指在身前极快地划过一个微小而复杂的轨迹,口中低喝出一个简短的音节。 这最基础、却在此刻最为实用的风系辅助魔法,疾风之息与轻盈术的叠加,两道青色光芒瞬间缠绕他全身,让他的身体重量仿佛减轻大半,动作陡然快了三分。 与此同时,他右手握持的白鸦并未上撩格挡,反而剑尖向下,猛地插入面前的地面。 借助风魔法带来的瞬间加速与轻身效果,莱恩以插入地面的长剑为轴心,身体如同没有重量的柳絮,以左脚为圆心,猛然一个匪夷所思的极限半旋,这个动作完全违背了常规的发力方式,更像是将柔术与魔法辅助结合产生的诡异效果。 轰——! 艾莉诺那融合了风火之力的狂暴斩击,几乎是擦着莱恩旋转的后背轰然落下,灼热的剑气与暴风狠狠砸在莱恩原本站立的地面上,坚硬的训练场地面被斩出一道数米长的焦黑沟壑,碎石与烟尘混合着热浪四散飞溅! 莱恩险之又险地避开了这必杀一击的核心锋芒,但逸散的剑气与灼热气浪仍冲击在他后背上,传来阵阵刺痛与灼热感。 他闷哼一声,借旋转之势拔出长剑,身体向后滑出数米,银白色的制服后背处出现几道焦黑的划第78章赢了? “躲开了?!”艾莉诺灰眸中闪过一丝惊异,但更多的是被彻底激起的昂扬战意。 她一击不中,毫不停歇,借着下劈之势落地,脚步一错,身影再次化为青色疾风,缠绕火焰的长剑划出连绵不绝的攻势,如同狂风暴雨般向莱恩笼罩而去。 这一次,她的剑招更加凌厉,将家传剑术的精妙与风火元素的狂暴结合得淋漓尽致,时而如疾风骤雨,时而如烈火燎原,将莱恩周身所有闪避空间几乎全部封死! 莱恩陷入了短暂的被动,他的剑术根基确实不如艾莉诺系统、深厚,更多是在实战中锤炼出的杀人技与观察模仿。 面对艾莉诺这毫无保留、又融合了元素之力的家传绝学,单凭剑技,他立刻感受到了压力。 他只能将白鸦舞动得如同泼水不进,配合着风系魔法带来的速度与敏捷加持,以及时不时瞬发干扰性的低阶魔法,如突然在艾莉诺脚下生成的泥沼术迟滞其步伐,或是一道突兀的闪光术干扰其视线,才能堪堪抵挡住这暴风骤雨般的攻势。 但艾莉诺和莱恩对战经验何其丰富,这些小套路不说聊熟于心,也属于是闭上眼都知道的水准。 “铛!铛铛!嗤啦——” 剑刃交击声、剑气撕裂空气声、魔法爆鸣声不绝于耳。两道身影在训练场上高速移动、碰撞、分开,留下道道残影与四溢的元素乱流。 珂赛特看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小手紧紧抓着衣角。巴顿也收起了之前的轻松表情,眉头微蹙,紧紧盯着战局,随时准备出手阻止可能出现的致命危险。 莱恩在防守中,也在飞速适应,他脑海中,之前观察过的艾莉诺的剑招、在幻境中见识过的各种剑术、甚至是当初看到那位圣殿骑士的某些用剑技巧,都在飞速闪现、拆解、重组。 他的剑招开始出现变化,时而沉稳如岳,时而又诡谲刁钻,甚至偶尔会刺出几记与艾莉诺家传剑术神似、却更简洁的招式。 然而,模仿终究是模仿。尤其当艾莉诺的攻势再次陡然加剧,她似乎捕捉到了莱恩在连续高速攻防转换中,因不同剑路切换而产生的不协调。 “就是现在!” 艾莉诺眼中精光爆射,她不顾自身斗气与魔力的剧烈消耗,强行再次提升速度,风火之力在她剑上达到一个新的峰值,她使出了一记看似与之前类似的斜劈,但在中途剑势陡然一变,由劈变刺,剑尖颤动着,如同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穿透了莱恩剑网中那几乎不存在的微小破绽,直取他持剑手腕的脉门,这一剑,快、准、狠,更是她对自己剑道理解的极致体现,对对手弱点的致命洞察。 危险! 莱恩心中警铃大作,这一剑来得太快太刁,以他此刻的姿态和剑势,常规方法已绝难完全避开或格挡。 吞噬它! 本能的念头骤然在脑海中炸响,几乎无需思考,他左手的指尖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黑暗已然凝聚,是黑鳞的力量,。只要用这力量稍加干扰,艾莉诺这精妙而致命的一击将瞬间瓦解。 然而,就在这黑暗即将透指而出的千钧一发之际,莱恩的目光对上了艾莉诺那双燃烧着纯粹战意毫无杂质的灰色眼眸,没有杀意,只有对胜利的渴望、对自身剑道的验证,以及对他这个对手毫无保留,倾尽全力的尊重。 这只是一场切磋,一场她寻求突破、验证自我的战斗。一场朋友,或者说,值得尊敬的对手之间的较量。 动用黑鳞,在这种场合为了取胜,或者仅仅是为了不败? 念头如电光石火般掠过,莱恩眼神一凝,指尖那点即将涌现的黑暗,被他以强大的意志力硬生生压了回去,瞬间消散无形。 可就是这瞬间的犹豫与收力,让他原本打算用来应急的卸力格挡技巧,慢了一瞬。 “嗤——!” 青焰的剑尖,带着灼热的风压,精准地点在了莱恩右手手腕内侧。 一股酸麻剧痛瞬间从手腕传来,五指一松。 “当啷!” 银白色的白鸦长剑,脱手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斜斜插在数米外的地面上,剑身兀自微微颤动。 训练场中,激烈的交锋声戛然而止。 莱恩站在原地,左手下意识地捂住了酸麻的右手手腕,那里迅速泛起一片红痕。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剑,又抬眼看向前方。 艾莉诺保持着刺击的姿势,剑尖距离莱恩的手腕仅一寸,缠绕其上的风火之力正在迅速收敛、消散。 她微微喘息着,额头布满细汗,几缕红发被汗水粘在脸颊,但那双灰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紧紧盯着莱恩,似乎也没料到自己这凝聚了全部心神的一击,竟然真的成功破防,并且打掉了对方的剑。 短暂的寂静。 艾莉诺挽出的剑花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青红残影,一声清脆的归鞘声,将青焰稳稳纳回剑鞘。 赢了? 她有些恍惚地看着不远处斜插在地的银白长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着剑柄的手。手腕内侧,还残留着刚才剑尖点中目标时传来扎实的触感。 是的,按照任何标准,武器脱手,破绽被完全抓住,且没有后续的补救或反击动作,在这样一场切磋中,她毫无疑问地赢了。 她战胜了莱恩·维尔特。 这个认知,奇异地没有激起想象中的滔天巨浪。 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得颤抖,没有那种压抑多年终于得偿所愿的释然。 这本该是她梦寐以求的时刻,从最初那个骄傲的、认定自己必能轻易胜过这个初级部新生;到后来屡战屡败,将战胜维尔特视为心魔与执念,在夜深人静时反复咀嚼失败滋味,在训练场挥汗如雨直至双手磨出血泡,将训练用木剑生生折断无数次的倔强少女;甚至在秘境那虚幻的百年剑圣生涯中,那因无敌而生的更深层次的空虚与迷茫,也隐隐与现实中无法逾越的这座高山纠缠在一起…… 她无数次幻想过这一第79章我期待着(打赏加更) 她无数次幻想过这一刻。 幻想中,当她真正击败莱恩·维尔特时,她的剑心将通达明澈,再无滞碍;她将感到无与伦比的痛快,仿佛挣脱了所有枷锁;她或许会放声大笑,用胜利者的姿态,将过往所有挫败与不甘尽数奉还,重新拾回那曾被一次次击碎的骄傲。 可真的到了这一刻…… 艾莉诺感受着胸腔中平稳的心跳,以及四肢百骸传来因全力爆发而微微酸软的疲惫感,还有那萦绕不去的、淡淡的热意与风元素躁动后的余韵。 她赢了,但心中充斥的,并非预想中纯粹的胜利滋味。 不知是那场百年幻梦对她心境的潜移默化,还是离开秘境后独自的思索与沉淀真的让她发生了某些改变,艾莉诺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像从前那般,将战胜莱恩·维尔特这个结果本身,看得重于一切,渴求到骨子里。 它更像是一个路标,一个她为自己设定必须去跨越的目标。 因为这个目标的存在,她才能更专注地精进武艺,更执着地磨砺剑心,更坦然地发出一次又一次挑战。 这个过程本身,似乎比那个胜利的终点,承载了更多东西。 然而,当这个终点真的抵达时,一种空落落的怅然感却悄然袭来。 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又如此不真实。 那个曾在学院中屡次败于他手的自己,那个在幻境中登临绝顶却困于瓶颈的剑圣,以及此刻这个终于赢得了对决的自己,哪一个,才是更真实的艾莉诺·阿斯特里亚? 她所求的,又究竟是哪一个? 她只记得,刚才那凝聚了全部心神、风火相融、仿佛斩断一切迷茫与过往的巅峰一剑,是她此刻能斩出最完美的一剑。 她只是倾尽所有,将这一剑展示出来,仅此而已。至于结果,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至关重要了。 就在这略带恍惚的明悟与轻松感弥漫心头时,武者敏锐的直觉与观察力,却将战斗最后一瞬的细节,无比清晰地回放在她脑海。 莱恩那极不自然的停顿,他左手手指仿佛要勾动或点出的动作趋势,以及那动作趋势在电光石火间被强行终止的违和感。还有,在那一刹,他眼中一闪而过幽暗光芒,虽然瞬间便消失不见,但绝逃不过全神贯注的她的眼睛。 他在最后关头,分明有一个隐藏或许能改变战局的后手或应对方式。 但他主动放弃了,收回了。 正是因为那瞬间的收力与改变应对策略,才露出了那个微小却致命的破绽,被自己抓住。 她握着剑柄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目光重新聚焦,投向那个正平静地活动着手腕、走去捡起长剑的少年。 “你……”艾莉诺开口,灰眸紧紧盯着莱恩,“最后,为什么收力了?” 莱恩轻轻活动了一下依旧酸麻的手腕,脸上没有什么挫败或懊恼的表情,他又不是什么输不起的人,反而露出无奈的笑意。 他走过去,拔起自己的白鸦,归剑入鞘。 “没什么,”他平静地回答,没有看艾莉诺的眼睛,而是低头拂去剑鞘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只是突然觉得,用某些特别的方式赢下或避开这一剑,对这场战斗,对你,都算不上尊重。” 他抬起头,灰蓝色的眼眸看向艾莉诺。 “你赢了,艾莉诺。很漂亮的一剑,我剑术不精,破绽被你抓住,输得不算冤。” 艾莉诺怔住了,她就这么看着莱恩,看着他平静地承认失败,看着他手腕上那道因自己攻击而留下的清晰红痕,脑海中反复回响着他的话。 所以,他是因为尊重这场纯粹以剑术与武技为主的较量,尊重她倾尽全力的一击,才主动放弃了使用特别的手段,选择了以她所期望的、也是她自己所追求的剑道方式来承接,哪怕因此会落败? 她居然并没有因为这个答案感到被轻视,相反,她能感觉到莱恩话语中的真诚。 可正因如此,这场她本以为凭借自身突破与领悟赢得的胜利,此刻却蒙上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薄纱。 巴顿这时大步走了过来,先看了看莱恩的手腕,确认只是有些发红,并无大碍,然后又重重拍了拍艾莉诺的肩膀哈哈大笑,声音洪亮:“好!打得不错!阿斯特里亚家的小姑娘,这一剑有乃父之风!尤其是最后那一下变招,眼力、胆识、功力都到位了!” 他又看向莱恩,粗犷的脸上带着赞许。 “你小子也不错!应变快,手段多,魔法用得也刁钻!就是剑路子还是有点杂,得好好梳理梳理!不过……”他铜铃大眼在两人之间转了转,哈哈一笑,“不管怎么说,打得好!痛快!” 巴顿教官的夸赞和爽朗笑声在耳边回荡,珂赛特也小跑过来拉着莱恩的衣角担忧地问询。 但艾莉诺的注意力,却仿佛被抽离了这片空间。她看着莱恩用没受伤的手揉着小女仆的头发轻声安慰,看着巴顿教官开怀的笑容,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青焰。 剑身温热,仿佛还残留着风与火的余韵,以及斩中目标时的震颤。 她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将心中翻腾的复杂心绪暂时压下。再次抬眼看向莱恩时,那双灰色的眼眸已恢复了沉静,只是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点燃,又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放下了。 “这次,是我赢了。”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似乎有曾经那个不甘心的自己,有那个拼命修炼的自己,有绝望到心灰意冷的自己,也有那个始终无法突破瓶颈,身为帝国剑圣的自己。 “但是,下一次,我会让你用出全力的,莱恩·维尔特。” 不再是执念般的挑战宣言,更像是一个约定,一个对自己,也对眼前这个对手的承诺。 莱恩迎上她的目光,嘴角那丝淡淡的笑意似乎真切了些许。 “我期待着第80章父亲想见你 巴顿教官的大嗓门和爽朗笑声似乎冲淡了场间那微妙而复杂的气氛。珂赛特小心翼翼地捧着莱恩的手腕,轻轻吹着气,虽然这对皮肉硬伤没什么用,但小女仆脸上的担忧和专注让人不忍打断。 莱恩任由珂赛特查看,目光转向巴顿,点了点头:“巴顿老师说的是,我的剑术确实缺乏系统梳理,多是零散拼凑,遇到真正根基扎实的高手,容易露出破绽。” 他并无半分对失败的掩饰或沮丧,手腕处的酸麻感正在缓缓消退,但被精准点中要害的触感,以及艾莉诺最后那一剑的风采,却清晰地留在记忆里。 “知道就好!”巴顿蒲扇般的大手又拍了拍莱恩没受伤的那边肩膀,力道不小,“你小子底子、悟性、实战反应都是一流,就是这剑路子太野,跟个杂货铺似的,啥都有点,但不成体系。遇上比你弱的,怎么打都行;遇上刚才阿斯特里亚丫头这种得了家传精髓,又自己琢磨出门道的,你那点不协调就得被放大成要命的破绽。是得找个正经路子,好好打打基础,把那些零碎玩意儿融会贯通才行。” 找个正经路子,系统学习剑术…… 莱恩闻言,心中暗自思忖。 这确实是当务之急,随着实力提升,接触的对手越来越强,单靠模仿、实战领悟和魔法辅助,短板会越来越明显。 帝国境内用剑的名家、流派不少,学院里也有高明的剑术导师,甚至通过皇室或教廷的关系,或许也能找到不错的引路人…… 只是,适合自己当前情况,又能补足短板的,需要仔细斟酌。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注视着莱恩的艾莉诺,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已经恢复了往常的清冷,仔细听,似乎比平日少了几分锋锐,多了些别的东西。 “既然你需要系统的剑术指导,”艾莉诺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着莱恩,“要不要学我的?” 此言一出,不仅莱恩微微一愣,连巴顿都挑了挑浓眉,露出感兴趣的神色。珂赛特也抬起头,眨巴着大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艾莉诺,又看看自家主人。 莱恩有些意外地看向艾莉诺:“学你的?阿斯特里亚家的剑术?” 他记得之前自己模仿过几招,还被对方敏锐地察觉并指出了不谐之处。 “嗯。”艾莉诺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你之前不是也学过几招么?虽然用得似是而非,但至少证明你能看懂,也能模仿个形似。阿斯特里亚的家传剑术,讲究风火相济,刚猛凌厉之余亦重灵动变化,与你战斗时的风格并非完全相悖。更重要的是,它能帮你建立起一套完整攻防一体的剑术框架,弥补你目前招式衔接和发力根基上的问题。” 她说着,目光扫过莱恩刚刚捡起的白鸦:“而且,我看你似乎对风系魔法的运用颇有心得,这与我家剑术中以风助势的理念亦有相通之处,或许能触类旁通。” 莱恩沉吟着,艾莉诺的提议确实很有吸引力。 阿斯特里亚公爵府的剑术在帝国赫赫有名,是历经沙场检验的实战剑术,体系完整,威力强大。 由艾莉诺这个得了真传,且刚刚在实战中将其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的人来指导,效果恐怕比找一些名气大但未必完全契合的导师更好。更何况,正如艾莉诺所说,风系魔法与剑术的结合,或许能碰撞出新的火花。 但,这涉及家族传承,并非小事。 莱恩看向艾莉诺:“这方便吗?我是说,阿斯特里亚家的剑术……” “我既然开口,自然有所考量。”艾莉诺打断了他的疑虑,“这又不是传授核心秘传,而是基础的框架、发力和运用理念,以及与我交手,帮你修正那些杂糅招式中的不谐之处。这些,我有权决定。” 她略微偏过头,目光投向训练场外渐渐沉落的夕阳,侧脸在余晖中显得有些朦胧。 “而且……我父亲也曾提过,想见见你。” 父亲? 剑之公爵? “公爵大人想见我?”莱恩这次是真的有些惊讶了。 那位以剑术和军功闻名帝国、地位尊崇的剑之公爵,为何会想见自己这样一个学院学生? “嗯。”艾莉诺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莱恩,“具体原因他没细说。但既然你有意精进剑术,或许可以趁此机会去见见他。他在剑道上的见识,远胜于我。即便不学阿斯特里亚家的剑术,能得到他的一些指点,对你也是大有裨益。” 巴顿在一旁摸着下巴上的胡茬,嘿嘿笑道:“雷欧将军想见你?好事啊!他的眼光毒得很,让他给你摸摸底,说不定能指出条明路。他家丫头肯教你基础,那是你的运气,阿斯特里亚家的剑术根基,那是无数代人用血火磨出来的,可不是一般剑术。” 莱恩心中念头飞转,艾莉诺的提议,阿斯特里亚公爵的邀请,这确实是一个难得的机会。 不仅能解决自身剑术的短板,或许还能借此接触到帝国真正的权力核心与信息网络,更重要的是,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里亚,在当今帝国四大公爵中立场相对特殊。 他并非明确依附于哪位皇子或派系,传统上被视为更倾向于忠于皇室本身,或者说,是帝国传统与军功体系的捍卫者。 若能与他建立良好的关系,哪怕仅仅是一种善意的联系,对于目前代表塞西莉亚,身处微妙棋局中的自己而言,无疑是一笔潜在的战略资产。这不仅能增强自身的份量与安全边际,或许也能在关键时,为塞西莉亚的计划提供多一种可能性或一层无形的屏障。 风险自然也有,与阿斯特里亚这样底蕴深厚,举足轻重的大贵族世家走得过近,难免会被打上相应的标签,也可能被卷入更复杂的帝国高层博弈与派系倾轧之中。 但以莱恩目前的处境,想要完全超然物外、独善其身,几乎是不可能的天真想法。与其被动卷入,不如在可控的范围内,主动接触、谨慎应对,至少将部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第81章你来了 权衡利弊,利大于弊。 更何况,艾莉诺此刻的邀请相当坦荡,似乎并未掺杂太多复杂的算计,更像是一种武者之间的认可。 他看向艾莉诺,对方灰色的眼眸平静地回望着他,等待着答复。 阿斯特里亚公爵想见自己,这听起来合乎情理。毕竟自己如今顶着英雄的名头,又是皇帝眼前的红人,无论出于对新晋才俊的笼络,还是对皇室风向的观望,这位位高权重的公爵产生见一面的兴趣,似乎都说得通。 只是……艾莉诺此刻主动提出,时机和语气,似乎又隐隐透露出别的意味。 她提到父亲也曾提过,但依照贵族礼仪和公爵的身份,若真有明确意向,恐怕不会如此模糊,更可能通过正式渠道邀约。 或许,这也可能是是艾莉诺本人的意愿。 “我明白了。”莱恩最终点了点头,神色认真,并未戳破那层微妙的窗户纸。 无论邀约源自何处,这确实是一个难以拒绝的机会。 “感谢你的邀请,艾莉诺。能有机会学习阿斯特里亚家的剑术根基,并得到公爵大人的指点,是我的荣幸。不知公爵大人何时方便?” 见莱恩答应,艾莉诺心里松了口气,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一瞬,一直隐藏的不自在也悄然消散。 “我会询问父亲的,因为之前典礼的事父亲最近会留在王都,就在近期,等我消息。” “好。”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空旷的训练场上交叠。 珂赛特看看莱恩,又看看艾莉诺,小脑袋歪了歪,浅棕色的大眼睛里满是困惑。 她不太明白,怎么主人和这位之前总来找麻烦、气势很强的红发姐姐打了一架之后,不仅没生气,反而还要跟她学剑,甚至要去见她的父亲,那位听起来就很厉害很吓人的大公爵? 大人的世界好复杂……不过,只要是主人决定的事,她都会默默支持,并且紧紧跟随着。 巴顿则是哈哈一笑,用他那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了拍两人的后背:“行了行了,今天打也打了,事也定了!痛快!都散了散了,回去好好处理下伤,尤其是你小子!阿斯特里亚家的丫头下手是有分寸的,淤青应该两天就消了,记得用点活血化瘀的药膏!走走走,别愣着了,老子请你们喝一杯……呃,” 他看了看莱恩和艾莉诺尚且年轻的脸庞,改口道,“喝果汁!训练场边上那家店的混合果汁,用料实在,味道不错,还能补充体力!” 一场切磋尘埃落定,对莱恩而言,收获远不止手腕上那点很快就会消散的红痕。这场战斗更像是一次对自身常规战力的检验,如果将自己定义为一个偏向魔武双修的魔剑士的话。 尽管拥有古龙福音带来的超凡身体素质与魔法亲和,但剑术一道,终究是千锤百炼的技术与经验积累。 莱恩很清楚,自己的剑技更多源于实战中的观察,模仿与应变,缺乏系统性的根基与连贯的体系。 面对艾莉诺这样将家传剑术精髓融入血脉、又经过严格训练的对手,那些不成体系的零散招式,在高速高强度的对抗中,难免会暴露出衔接的滞涩与发力的不谐,成为可以被精准捕捉的破绽。 这次被挑飞长剑,便是最直接的证明。 力量、速度、反应,他或许不输,甚至略有胜出,但技巧的层面,确实存在短板。 不过,这也在预料之中。他本就不是纯粹的剑士,魔法才是他更核心、更多变的手段。 若非艾莉诺明确期待一场剑术层面的较量,他也不会将战斗局限于此。 当然,若能弥补这块短板,让剑术与魔法更好地结合,他的整体战斗力无疑能再上一个台阶。艾莉诺的提议和阿斯特雷亚公爵府的邀约,来得正是时候。 至于最后那一剑,艾莉诺显然在触及他手腕的瞬间已收回了绝大部分力道,因此只是短暂的酸麻与皮肉硬伤,并未伤及筋骨。 回到宿舍后,珂赛特小心翼翼地为他涂抹了活血化瘀的药膏,清凉的感觉渗入皮肤,不适感很快便消减大半。 这点小伤,估计明天就能好得七七八八。 然而,让莱恩略感意外的事情,发生在第二天。 按照原本的计划,塞西莉亚与伊莉丝应该会等到这学期课程完全结束,甚至更晚些时候,才会从帝都返回学院。毕竟她们身份特殊,在帝都逗留处理事务、参加必要的社交活动才是常态。 但就在这天午后,莱恩刚结束一节自学魔法理论课,正准备去图书馆查些关于古代符文与魔力传导的资料时,却被一位略显面生的侍从恭敬地请到了学院内一处僻静休息室。 推开门,熟悉的淡雅花香与书卷气便飘入鼻端。 休息室内,塞西莉亚正端坐在靠窗的沙发椅上,手中捧着一本精致的烫金诗集,午后的阳光透过玻璃,在她浅金色的长发上跳跃,为她娴静优雅的侧影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然而,若细看便能发现,她手中的书页已许久未曾翻动,指尖将那华美的书页边缘捏出几道的褶皱。 伊莉丝则像只慵懒的猫,蜷在另一张短沙发里,似乎在小憩,黑色的长发随意披散,听到开门声,她长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那双紫水晶般的眸子迷蒙看向门口。 莱恩缓步走入,银白色的长发在室内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衬得他俊朗的眉眼愈发清晰。 塞西莉亚的目光几乎是在他踏入的瞬间,便从手中那许久未翻的诗集上挪开,落在他身上。 目光不知为何极其复杂,仿佛在确认什么,又仿佛在压抑什么,在她完美无瑕的冰蓝色眼眸深处,掠过连她自己都未必完全明晰的慌乱情绪。她看着他走近,看着他因自己长久的注视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眼中浮现的疑惑。 “……你来了。”塞西莉亚收敛了所有外泄的情绪,仿佛刚才的失态只是光影的错觉。她将诗集轻轻合拢,放在膝上,唇角扬起温和的微笑,“别来无恙。最近在学院,一切可还顺利第82章帝国的未来(打赏加更) “托殿下的福,一切尚可。”莱恩微微颔首,虽觉方才塞西莉亚的眼神有些异样,但并未深究,只当是久别重逢下的细微陌生感。 他简短汇报了近日的修炼与课程,略去了与艾莉诺切磋的细节,只最后提及:“另外,阿斯特雷亚小姐日前向我发出了邀请,近期或许会前往公爵府拜访,并有机会向其请教剑术根基。” 阿斯特雷亚……剑之公爵。 塞西莉亚的思绪在瞬间高速运转。莱恩的剑术缺乏系统根基,这在他与艾莉诺的比试中暴露无遗,寻求弥补是必然。 而艾莉诺…… 在她来到学院前就名声在外,以剑为生的阿斯特雷亚家天才,与莱恩纠缠数年、从宿敌到如今微妙关系的红发少女,以及金色大厅那支引得无数目光的开场舞……这一切并非无的放矢。 更有甚者,她早已听说,雷欧公爵对近年来所有向艾莉诺示好或试图联姻的势力,态度都相当冷淡,以艾莉诺的年龄和身份,这几乎是在公然延迟抗拒政治捆绑。 如今,公爵府却向莱恩主动敞开了大门…… 这是一次各取所需的接触。 对莱恩而言,是弥补短板、提升实力的良机;对阿斯特雷亚家族,则是向这位冉冉升起、背景复杂的新星释放善意的绝佳渠道。 从长远看,若能借此与这位立场相对中立,在北方乃至军中都拥有巨大影响力的铁血公爵建立起哪怕一丝良性联系,对她塞西莉亚的布局也百利而无一害。 尤其是莱恩即将返回危机四伏的北境,纵然直面威利尔侯爵的锋芒,但若能隐约得到阿斯特雷亚一系的些许便利,生存空间便能大不相同。 这本该让她感到满意甚至愉悦,可是…… 些许失落、自嘲与莫名酸涩的情绪,悄然在她完美无瑕的心防上侵蚀出一道裂缝。 “嗯,阿斯特雷亚公爵的剑术造诣帝国闻名,能得到他的指点,是难得的机会。”她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且,公爵阁下目前……立场相对超然,与他建立良好的私人关系,对你,对我,都并非坏事。尤其是你即将返回北境。纵然维尔特领在威利尔侯爵的势力范围内,但阿斯特雷亚家族在北境军方和旧贵族中,依然拥有不容小觑的影响力。多一份潜在的善意,或许就多一分转圜的余地。” 莱恩微微颔首,表示理解。 这些政治与生存的考量,他自然也想得到,但他此刻更在意的是她们突然返回的原因。 “我明白其中的利害。”他目光在塞西莉亚依旧完美却隐隐有些紧绷的脸上,以及旁边似乎有些疲惫的伊莉丝身上扫过,“只是,塞西莉亚你与伊莉丝此番提前返回学院,究竟所为何事?” 这时,一旁蜷在沙发里的伊莉丝似乎终于彻底驱走了睡意,她坐直身体,掩口轻轻打了个小小的哈欠,黑色长发随着动作滑落肩头。 与在公开场合需要时刻维持属于皇女影卫的端庄谨慎不同,在这间私密的休息室,面对莱恩,她似乎放松了许多,眉宇间带着长途奔波的淡淡倦色。听到莱恩的问话,她也看向了塞西莉亚。 两双眼睛都落在自己身上,等待着解释,塞西莉亚放在膝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膝盖。 是啊,有什么事? 她匆匆结束帝都事务,甚至等不及学期末便赶回,为了什么? 她迅速整理心绪,将莫名的悸动压入心底最深处。 “确实有事。”塞西莉亚清了清嗓子,“精灵设计研究院的筹建已经正式启动,地址选在旧城区靠近皇家法师塔的区域。预计在你本学期结束前,主体建筑便可初步竣工,大约还有二十余天。” “目前,研究院的初步框架和主要研究员已经大致确定。除了我亲自筛选的一些可靠人才,父皇也指派了几位皇家法师和学者加入,名义上是协助,实为监察。不过,核心的研究方向和部分关键资料的解读权限,依然在我们掌握之中。” 莱恩安静地听着,知道这只是铺垫。 塞西莉亚的目光转向伊莉丝,继续道:“这便涉及到我们当初上交给帝国的那些精灵遗物了。莱恩,你可知,伊莉丝当时交上去的,主要是哪些东西?” 莱恩看向伊莉丝,伊莉丝显然没料到话题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她眨了眨眼,回忆了一下。 “主要是一些断代模糊的精灵史实文献抄本、基础魔法理论概述,以及部分关于魔力基础储存与释放形式的原理性描述。都是经过筛选,不触及核心传承,但足以显示价值的东西。” “没错。”塞西莉亚接过话头,“而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关于魔力储存与释放形式的那部分原理。你知道,在我们人类魔法体系的历史上,能够稳定储存魔力的天然载体,几乎只有魔核,源自各种魔兽体内的能量结晶。” “但魔核的获取依赖狩猎,品质、属性、容量都受制于魔兽本身,且不可再生,限制了大规模、标准化的魔法器具发展。而根据伊莉丝提供的那些精灵文献中的描述,关于魔力编译、封装和稳定储存的某些特定形式,皇家法师团的研究员们发现了一个惊人的可能性。” “我们有可能,借鉴甚至复制那种形式,制造出稳定、可控、甚至可能定制属性与容量的人造魔力容器,或者,我们可以称之为人造魔核’。” “这不仅仅是多了一种魔法材料那么简单。莱恩,”塞西莉亚的目光紧紧锁定他,“如果成功,它将可能彻底改变帝国,乃至整个大陆的魔法工艺、能源应用乃至军事力量的格局。而这项研究的核心钥匙,正掌握在我们手中第83章暗渡陈仓 人造魔核——仅仅是这个概念本身所蕴含的可能性,就足以让任何了解当前魔法工艺瓶颈的人心跳加速。 莱恩几乎能瞬间联想到无数应用场景,从稳定供给的魔法灯、恒温结界,到无需依赖昂贵魔核或法师持续供能的大型防御工事、远程通讯阵列,乃至……军队的制式魔法武装。 这确实是一把足以撬动现有格局的钥匙,甚至可能引发新一轮的技术与力量洗牌。 “可控、定制化的人造魔力源……”莱恩沉吟着,灰蓝色的眼眸中锐光闪动,“不仅是新材料,是新的基础。谁掌握了它,谁就掌握了未来的魔力流通渠道,甚至能在一定程度上定义标准。” “你看得很准。”塞西莉亚颔首,“正因如此,这项研究的保密性、核心团队的纯粹性,以及最终成果的掌控权,至关重要。所以帝国相当看重设计院第一批的研究,父皇派来的人,与其说是协助,不如说是眼线,甚至可能是某些人伸过来的手。” “伊莉丝当时上交的那一部分资料,所记载的原理和模型,在理论层面确实指向了人造魔核的可行性。但理论,终究只是理论。” 她抬起冰蓝色的眼眸,看向莱恩。 “那些记载,即便在精灵的知识体系里,也属于相对基础的通论。然而问题在于,对我们人类当前的魔法文明而言,知识大断代之后,许多支撑这些理论的基础技术、材料工艺乃至对魔力本质的底层认知,早已失落或从未掌握。” 伊莉丝此时已经完全清醒,她坐直了身体,黑色长发垂在肩侧,接过话道。 “简单说,我们给了他们一幅令人惊叹的设计蓝图,甚至指明了最终成品应有的形态和原理。但如何冶炼出绘制蓝图的特殊墨水’,如何制造搭建模型的工具,这些实现蓝图所必需的底层关键的知识,大多并未包含在那份上交的资料里。” “那些真正核心的关键,比如几种早已绝迹的导魔植物的培育与处理秘法,某种特殊的元素稳定阵列的完整刻画方式,甚至是对魔力进行编译和封装时所需的精神力引导技巧,仍然掌握在我们手中。这是必须牢牢握住的主动权。” 塞西莉亚看着莱恩的眼睛,莱恩也看着她,似乎此时,莱恩已经能从她冰蓝色的眼眸中,看到她对掌握整个帝国未来所规划的蓝图。 “我们不能直接将这些核心秘密拿出来,无异于将底牌暴露在所有人眼前。我们需要的,是引导我们的人类研究者,尤其是那些最顶尖的头脑,沿着我们给出的蓝图,去重新发现出那些缺失的环节。这个过程,本身就需要天才的灵感、海量的试错。” “所以,我们需要一个屏障,或者说,一个吸引火力的明靶,”莱恩立刻领悟了她提前返回,并在此刻找上自己的深层意图。 他的思维飞速运转,结合塞西莉亚之前提到的学院环境,答案呼之欲出。 “一个足够耀眼、能吸引绝大多数好奇与审视的目光,同时自身具备足够的研究能力去真正推进那些修饰后的课题,并且因为其相对超然的地位和单纯的学术氛围,不那么容易被帝都那套复杂的权谋网络迅速渗透和掌控的……地方。比如,圣罗兰学院,以及学院里那些真正痴迷学问,对派系争斗兴趣寥寥的学者。” “圣罗兰学院,正是最符合条件的地方。”塞西莉亚肯定了莱恩的推测,“这里有帝国最顶尖的学者和最聪明的头脑,有相对独立于各方势力的学术传统,也有完善的魔法研究设施。最重要的是,这里有一批真正痴迷于知识本身,对政治派系斗争兴趣不大,甚至有些不通世故的研究者。比如给你我上过课的霍恩教授。” “你想让我去接触类似霍恩教授的人,用精灵魔力封装模型吸引他,将他和他可能带来的一些同样纯粹的研究者,拉入我们的项目?”莱恩问,心中快速权衡着利弊。 利在于,圣罗兰学院教授的加入能极大提升项目的学术正当性和研究效率,他本身就是一块金字招牌和过滤器,能吸引来更多有真才实学而非投机取巧的人,也能在一定程度上抵挡外界的非学术干扰。 弊在于,如何确保这些教授在接触到更深入的内容后,不会因为学术狂热而无意中泄露关键,或者其过于纯粹的性格反而成为被利用的弱点。 “不仅仅是拉入。”塞西莉亚纠正道,“我们需要他成为项目在学院内的旗帜和。由他出面牵头,在学院内组建一个精灵古代魔法技术复原的联合研究小组,光明正大地向学院申请资源,吸纳感兴趣的研究员和学生。而精灵设计研究院那边,将是这个小组的外部合作实验室和。明修栈道,暗度陈仓。大部分基础性、探索性的工作,在当下设计院还没完工时,就可以在现在的学院内进行,还可以避免一些其他势力的干预。吸引目光,积累学术声誉。而最核心的转化步骤,则放在研究院这个我们掌控的陈仓内完成。” 很精妙的计划,莱恩暗自点头。 这样一来,学院小组成了最好的保护色和人才筛选器,也能充分利用学院的资源。 而皇女则牢牢把握住了最关键的环节。 “霍恩教授会同意吗?”莱恩提出关键问题,“他对纯粹的魔法原理感兴趣,但对政治和权力游戏深恶痛绝。让他挂名甚至主导一个可能与各方势力牵扯的项目……” “所以,需要你去,莱恩。”塞西莉亚看着他的眼睛,“不是我,不是任何一个带着明显政治标签的人。而是你,圣罗兰学院近期最引人注目的学生,遗迹探索的英雄,对古代魔法和实战应用都展现出非凡见解的天才。你有足够的理由,因为你进过遗迹,了解其中的隐秘,你是他的学生,有一定基础。你完全可以用自己在现在课题上感到疑惑的地方去找他提问,顺带带出一些钩子去吸引他,用学术打动他,用挑战吸引他,用可能性说服他。让他相信,加入这个项目,是为了探索魔法真理,是为了突破现有的知识边界,而不是卷入任何政治纷争。” 莱恩沉默了片刻。塞西莉亚的分析没错。 由他这个学生的身份去接触,远比皇女本人或她的直接下属去显得更纯粹,也更能降低霍恩教授的戒心。 而他所展现出的实力和对古代魔法的理解,也确实可能引起那位老教授的兴趣。 “我需要一个切入点,以及,足够有吸引力的饵。”莱恩最终说道。他接下了这个任务。这 不仅是为了塞西莉亚的计划,更是为了掌握人造魔核这项可能改变未来力量对比的关键技术。 伊莉丝闻言,紫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她似乎早就准备好了。 她伸出手指,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几道由纯粹魔力构成的立体符文结构一闪而过,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其展现出的简洁、高效、以及违背当前部分主流魔法认知的构建逻辑,足以让任何痴迷此道的学者心跳停止一瞬。 “这是几个帝国最近复原的,最基础不涉及核心传承的精灵魔力封装结构的不完整逆向推导猜想。它们看起来很美,很有启发性,但缺失了最关键的几个节点和能量流转公式。你可以把它们当作谜题去请教霍恩教授。以他的性格,看到这些,恐怕会像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上来。” 莱恩点了点头,将这些符文的结构默默记第84章钓鱼 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爬过圣罗兰学院魔法原理学教研区那些又高又窄的拱窗,在光洁得能照出人影的石板地上,切出几块斜斜的光斑。 这地方总是静悄悄的,莱恩现在就站在这么一扇厚重的老橡木门前。 他在门口,足足站了有五分钟。 霍恩教授是个很好的人,虽然上课时总板着脸,讲话一板一眼,脾气也倔,可莱恩心里清楚,老先生是实打实的好老师。 公审那次,那么多人都避之不及,只有这位古板的老教授愿意站出来,就事论事地替他作证。后来他落下那么多课,也是霍恩教授说不懂的就来问,显然很照顾他。 就是这么一个纯粹搞学问的老先生。可现在,自己却要去引他上钩,把他拖进塞西莉亚殿下那张织满了算计的大网里。 莱恩想到这里,心里就有点不是滋味。 哪怕最后这事儿真成了,能做出些了不得的东西,哪怕教授自己可能也会沉迷在那些谜题里乐此不疲,莱恩还是觉得有点对不住人。 唉。 他闭上眼,慢慢地吐出一口气,好像要把胸口那股发闷的感觉一起吐出去。 算了,他对自己说。 再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犹豫已经被压了下去,沉到了深处。 他想起了塞西莉亚殿下那张总是完美、却掩不住疲惫的侧脸,想起“人造魔核”背后代表的东西,想起北境家里那些等着看自己倒霉的人,还有自己身体里那个时不时闹出点动静的“古龙福音”…… 现实就摆在眼前。有些事,不是光凭心里那点过意不去,就能不做的。 他需要霍恩教授的学识,需要他的名声,也需要他在学院里这份超然的地位。这些,都是计划里缺不了的一环。 该做的事,总得做。 不再犹豫,莱恩曲起手指,敲响了面前厚重的橡木门。 “进。”门里传来一个有点沙哑,但中气挺足的声音。 莱恩推门走了进去。 霍恩教授这间研究室,莱恩不是第一次来,可每次踏进来,都觉得像是闯进了某个被时间遗忘的角落。 顶到天花板的大书架,塞得满满当当,那些厚得像砖头薄得只剩册页的老书挤在一起,不少书脊上烫金的字都磨得斑斑驳驳,得眯着眼凑近了才能猜出个大概。 一张长得离谱的实验桌横在窗边,上面简直是瓶瓶罐罐和稀奇古怪玩意儿的博览会,闪着幽光的矿石、干瘪得认不出原样的植物、还有无数写满了天书般符号和图表的羊皮纸,东一卷西一卷地摊开着。 而霍恩教授本人,就深深陷在那张几乎被书山纸海淹没的大书桌后面,像个守着宝藏脾气不太好的老龙。 他身上那件深棕色长袍看起来有点皱,鼻梁上架着那副招牌式的厚眼镜,此刻正从镜片上方抬起眼,斜睨着门口,眉头习惯性地拧着,好像还没从一堆复杂的公式里完全爬出来。 “是你啊,维尔特。”教授花了一两秒,才把神儿从那些数字和符号里拽回来,认清了来人。他放下手里那支羽毛都快秃了的笔,语气说不上多热情,但也算不上差,“怎么,是炼金学的报告有头绪了,还是那个微型魔导器的改进方案卡壳了?” 这位老教授向来严肃,但对真正肯用功的学生,其实相当不错。 之前霜晶那事儿,他就能站出来公正作证。莱恩落下一大截课,也是他主动把人叫来,提前给了这学期所有的核心讲义和书单,。 在霍恩教授看来,这小子虽然传闻不少,惹事的本事也不小,但至少在学习上,钻研劲儿和时不时冒出来的灵光,是做不得假的。 至于什么帝都英雄、宫廷风波,那都是外面的事,在他这间研究室里,只有学生和学问。 “下午好,教授。”莱恩走到书桌前,“炼金学的报告我已经在构思了,关于元素转化中的稳定性边界这个问题,我有些延伸的想法,刚好有几个点不太确定,想请教您。另外,魔导器的方案,确实也遇到点小麻烦。” “哦?说来听听。”霍恩教授身体微微往后一靠,推了推滑下来的眼镜,他就喜欢学生能跳出课本想问题。 莱恩于是将几个关于高年级炼金理论中,能量转换效率与物质结构耐受性之间矛盾的疑问提了出来。问题很具体,甚至有点钻牛角尖,明显是吃透了基础内容后,自己往前摸索时才会撞上的墙。 霍恩教授听着,眉头先是皱得更紧,随后渐渐松开,手指无意识地在摊开的草稿纸上点了点。 “嗯……这个问题提得有点意思。你看,这里的主流理论确实倾向于认为,在标准魔力环境下,结构耐受性是次要矛盾……” 他开始讲解,条理极其清晰,随手抓过一张空白羊皮纸,画起结构图和能量流向示意图来,偶尔停下来,反问莱恩一两个关键点,确保他跟上了思路。 一番讲解下来,莱恩确实觉得豁然开朗,之前几个模糊的卡点被教授三言两语就点透了。他真心实意地道了谢。 “嗯。还有别的问题吗?”霍恩教授把画满图的羊皮纸往旁边一推,端起桌上早就冷掉的茶喝了一口。 莱恩犹豫了一下,才从随身的皮制文件袋里,小心地抽出另一叠纸张。 这次不是笔记,而是几张质地特殊、边缘带着不规则焦痕的拓印纸,上面用细腻的线条临摹着一些充满异域美感的纹路。 “教授,还有一个,可能不太一样的问题。”莱恩的声音放轻了些“是关于魔导符文理论的。您知道,我之前去了精灵遗迹。” 霍恩教授抬了抬眼皮,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 “我在一些残破的石门和立柱上,看到了很多刻痕。有些磨损得太厉害,但有几处相对完整的,我把它们的纹路大致拓印了下来。”莱恩将其中一张拓印纸轻轻推到教授面前,指着上面一个看似循环嵌套却又在关键节点断裂的奇异图案,“我回来后对照着咱们现在学的符文体系看,觉得有些地方的结构逻辑隐隐有相通之处,像是某种更古老的原型。但更多的部分,尤其是这些连接和能量流转的走向,完全看不懂,跟现有体系格格不入第85章气晕了 他抬起头,看向霍恩教授,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研究室窗外的天光。 “教授,您看这个它有可能,是某种失传的古代符文变体吗。” 霍恩教授的目光,早已牢牢钉在了那张拓印纸上。 他脸上的平淡瞬间消失了,下意识地伸手从旁边杂乱的书堆里精准地摸出一个镶嵌着单片水晶的放大镜,俯身凑近了那张纸,鼻尖几乎要贴到那些纤细的线条上。 研究室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风声。 他看着那图案,眉头先是紧锁,随即又松开,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仿佛在快速计算或推演着什么。 拿着放大镜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沿着纹路的走向,在纸张上空虚划着。 过了好半晌,他才猛地直起身,因为动作太急,厚重的眼镜都滑到了鼻尖。 他一把将眼镜推回原位,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恩,眼神亮得惊人。 “维尔特,”老教授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微提高了,“你这些东西……是从遗迹的哪个区域拓印的?还有多少?每一处的原始载体材质、周围环境,你还记得多少细节?” “全部,我要知道全部!” …… 霍恩教授的反应,比莱恩预想的还要完美。 当莱恩将那份精心处理过的残破符文拓印放到教授面前时,这位平日里严肃古板的老学者,整个人瞬间像是被注入了某种高浓度的兴奋剂。 “这纹路……这种能量引导结构!完全不遵循现行六大基础符文体系的衍生规则,这个回环跳过了至少三个标准稳定节点,直接进行高负载的能量转向。这怎么可能?材料如何承受?不不,重点不是材料,是思路!” 霍恩教授猛地抬起头,花白的头发因为激动而微微颤动,:“维尔特!你确定这些东西是来自那个遗迹,来自精灵时代,不是现代臆造品?” “我无法百分百确定,教授。”莱恩的回答相当谨慎,“但根据遗迹的整体风格、伴生纹饰,以及帝国宫廷魔法师的初步判断,这些符文与记述,有极高的可能性源于古代精灵的某个技术分支。” “天哪……如果这上面描述的能量编译和稳定封装原理哪怕只有十分之一是可行的,能与我们现有的魔导或炼金术结合……” “这不仅仅是多了一种古代符文那么简单,维尔特!这可能会为我们打开一扇全新的大门!一种全新都魔力处理范式,甚至可能动摇我们习以为常的魔法理论基础!” 霍恩教授猛地抓住莱恩的胳膊,力量大得让莱恩有些意外:“还有多少?你在遗迹里还发现了什么相关的?文字记录?实物残片?哪怕是最零碎的壁画、刻痕?任何东西!所有东西!我们必须立刻组织一个专门的研究小组,申请学院最高级别的保密和研究权限!这些东西,必须得到最系统、最严谨的……” “教授。”莱恩适时地出声,打断了沉浸在狂热构想中的老教授。他脸上恰到好处地浮现出无奈的神色。 霍恩教授的话语戛然而止,他有些不满地看向莱恩,似乎责怪他打断了自己的思路:“怎么?有什么问题?资料保密?放心,只要研究小组成立,所有参与人员都会签署最高等级的保密协议,学院在这方面有完善的规定!” 莱恩轻轻摇了摇头,灰蓝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复杂情绪。 “教授,不是保密协议的问题,而是这些东西的来源和后续研究,可能不完全由学院,或者说,不完全由我们自己做主。” 霍恩教授愣住了,眉头紧紧锁起:“什么意思?你发现的,你带回的资料,难道……” “教授,您应该也听说了,塞西莉亚皇女殿下正在筹备建立精灵设计研究院。这个研究院的建立,得到了皇帝陛下的直接支持,旨在系统性地发掘、研究、转化古代精灵文明的遗产,尤其是其中的魔法技艺部分,以期增强帝国的综合实力。” 莱恩看着霍恩教授骤然变得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从遗迹中带回的所有资料、信息,包括这些符文拓印和技术描述,按照帝国最新的相关法令和皇女殿下的要求,在未经她本人或其指定机构许可前,都属于研究院的预研机密材料。我能够学习、参考,甚至基于此完成学院的课业,但大规模的研究、传播,尤其是成立独立的、学院主导的研究小组……恐怕需要皇女殿下,乃至皇室相关部门的批准。” “荒唐!”霍恩教授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墨水瓶都跳了一下。 他脸涨得有些红,不是害羞,而是气晕了。 “知识属于全人类!尤其是这种可能带来革新的古代智慧!怎么能被某个皇室机构垄断?就因为是皇子皇女牵头,皇帝支持,就能把这么重要的东西锁在柜子里?这是对知识的亵渎!” 这位一向严肃的老头气得在堆满书籍的狭窄空间里来回踱步,长袍的下摆扫倒了几个靠在墙边的卷轴筒也浑然不觉。 “我是学者!是圣罗兰学院的终身教授!我研究什么,怎么研究,应该由学术价值决定,而不是由某个贵族或者皇室的命令决定!这些东西的价值,你根本不明白,维尔特!它们可能蕴含着改变时代的钥匙!” 莱恩安静地听着老教授的怒火,没有反驳,只是等他稍微平静一些,才缓缓开口。 “教授,我理解您的心情。我也认为,这些发现应该被认真研究。但规定就是规定,尤其涉及到皇室直接关注的项目,我人微言轻,确实做不了主。” 霍恩教授停下脚步,瞪着莱恩,又瞪着桌上那些令他心痒难耐的拓印纸,一时间也有些没招。 是啊,他能怎么样第86章对谈 对方是帝国皇女,是皇帝支持的国家项目。 他霍恩在学院里德高望重,在学术圈受人尊敬,但在帝国的权柄和法令面前,一个终身教授的头衔,并不能让他随心所欲。 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难道就因为这些该死的条条框框,就要与可能改变魔法认知的发现失之交臂? 不,他做不到! 看着老教授脸上变幻的神色,莱恩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教授,规定虽然如此,但也并非完全没有转圜的余地。” 霍恩教授猛地看向他。 “塞西莉亚皇女殿下,虽然身份尊贵,行事也有其章法,但我与她有过几次接触,感觉她并非完全听不进道理的人。尤其是在对待真正有价值的学问和研究上。”莱恩斟酌着说道,“或许我可以尝试,以学生的身份,向皇女殿下汇报您对这些古代符文的高度评价和研究设想,并转达您希望参与相关研究的意愿。毕竟,如果研究院要进行真正深入、有价值的研究,像您这样在魔导和炼金领域都有深厚造诣的学者,正是他们急需的人才。” 霍恩教授眼睛一亮,但随即又皱起眉:“让我去皇女申请参与研究?这……” “不是申请,教授。”莱恩立刻纠正,“是咨询和沟通。您代表的是学院的学术力量和对古代知识的深刻见解。由我作为中间人,安排一次非正式的会面,您亲自向皇女殿下阐述这些发现的价值,以及由学院顶尖学者参与的必要性。我想,殿下会认真考虑一位真正专家的意见的。毕竟,研究的最终目的,是出成果,而不是划分地盘,不是吗?” 霍恩教授陷入了沉思。 他内心对知识的渴望如同猫爪在挠,而莱恩的建议,似乎是目前唯一能合理接触并深入研究这些迷人碎片的途径。 虽然要去见一位政治人物,让他本能地有些排斥,但比起与那些可能蕴含真理的符文失之交臂,这点小小的不情愿似乎可以忍受。 尤其是他也确实教导过一段时间作为插班生的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在他眼中,大部分学生都只是学生,皇女的身份并未让他高看或畏惧多少。 “是的,教授。正是塞西莉亚同学。”莱恩点头。 “好吧。”霍恩教授像是下定了很大的决心,重重吐出一口气,目光重新变得锐利,“那就麻烦你了,维尔特。如果那位皇女殿下真的如你所说,愿意尊重学术,重视真正的研究价值,那我不介意和她谈谈。为了这些……” 他的目光再次贪婪地扫过桌上的拓印纸。 “值得谈一谈。” “我明白了,教授。我会尽快向塞西莉亚同学转达您的意愿。”莱恩微微欠身,心中一定。 鱼儿不仅咬钩了,还自己朝着准备好的方向游了过来。 “不过,”霍恩教授补充道,“我并不了解帝国目前的局面,如果见面之后,我发现她只是想利用这些发现做政治文章,或者对研究本身缺乏基本的尊重……那即使有当今陛下的手令,我也保留退出和公开批评的权利。” “我想殿下会理解并尊重您的原则的,教授。”莱恩自然地回答,收拾好自己的东西,在霍恩教授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投入那几张拓印纸之前,悄然退出了研究室。 几天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 在学院陈设雅致但绝不奢华的候见室里,莱恩带着明显有些局促的霍恩教授,见到了早已在此等候的塞西莉亚皇女。 塞西莉亚今天穿着一身简洁的珍珠白色宫廷常服,浅金色的长发优雅地挽起,少了几分在学院时的书卷气,多了几分属于皇室的端庄。 她坐在主位的沙发上,姿态无可挑剔,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走进来的两人,尤其在霍恩教授的学者长袍上停留了一瞬,脸上并未露出任何异样。 “日安,霍恩教授。很高兴您能前来。”塞西莉亚率先开口,声音清越,“我听莱恩提起,您对精灵遗迹中带回的一些资料,有非常独到的见解,并且表达了深入研究的兴趣。我对此很感兴趣,也一直希望能有机会,与学院内像您这样真正专注于学问的学者交流。” 霍恩教授先是依礼微微颔首,算是打了招呼。 他看起来还是有些不太自在,目光不太愿意与塞西莉亚对视,反而更多地落在候见室墙壁上几幅描绘古代魔法场景的挂毯上。但听到塞西莉亚提及研究,他的注意力立刻被拉了回来。 “皇女殿下。”霍恩教授的声音干巴巴的,,“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莱恩给我看了一些拓印,关于那些古代符文的。我只想问,殿下是否真的理解那些碎片可能代表的价值?还是说,您和您的研究院,只是将它们视为另一种可以增加政治筹码的古董收藏?” 他的话相当不客气,甚至有些尖锐。 一旁的莱恩眼观鼻,鼻观心,仿佛没听见。 塞西莉亚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愠怒,她甚至微微弯了一下唇角。 “教授,叫我塞西莉亚就好,我上过您的课,也算是您的学生。”她弯了弯眉毛,见霍恩教授确实因这句话放松了些许,才继续说道:“在您看来,那些符文碎片,价值几何?” 霍恩教授没想到她会这么问,愣了一下。 “价值?那是无价的!那可能是一种完全不同于现行体系的理解和运用方式!尤其是其中暗示的编译与封装概念,如果能够被解读、验证,甚至部分复现,其意义不亚于……不亚于初代梅林大法师奠定现代魔法基础,它可能开辟全新的魔法应用领域,革新现有的魔导器械设计思路,甚至可能让我们触碰到人造稳定魔力源的门槛!塞西莉亚同学,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明白。”塞西莉亚的回答相当平静,她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霍恩教授,“这意味着能源形式的潜在变革,意味着战略力量,生产力,魔导比重和炼金学的重新评估,意味着帝国国力可能迎来的飞跃。我从不敢,也绝不会将这样的可能性,仅仅视为古董收藏。” 她的坦诚都态度和清晰的认知,让霍恩教授有些意外,怒气和不自觉散去了不少。 …… 大家五一快乐,因为五一出去玩了只能用手机更新,昨天干到凌晨三点多才码完(悲) 第二卷的剧情已经快收尾了估计在十天之内就能到下一卷。不过现在终于能点明为什么我让莱恩最遭选择魔导器专业了。 黑魔仙说话! 魔导器将是后续剧情相当重要的一环,在之前的卷末章节也有提过,敬请期待吧。 然后小小ky一下,我最早是在隔壁网站写同人的,最近有些卡文,回去翻了翻以前写的东西,感觉有些地方有参考的地方,有些地方有点幼稚,想了一想,反正写了那么多字了,在之前的网站上没有成绩,不如重新修订发一下。 是米家同人,主修罗场,多女主,偏剧情向,有感兴趣的读者可以点我头像收藏一下,感谢~(¯▽¯~第87章世界要开始改变了 “那么,塞西莉亚同学打算如何对待这些可能?” 霍恩教授追问,语气缓和了些。 “这正是我想与教授商谈的。”塞西莉亚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优雅地交叠在膝上,,“我建立精灵设计研究院的初衷,正是为了系统、深入、且高效地挖掘古代精灵遗产中的智慧,并将其转化为切实可用的成果。但我也深知,学术研究有其自身的规律,急功近利、闭门造车,或者被非学术因素过度干扰,都难以结出真正的硕果。” “因此,我有一个提议。由我的研究院,与圣罗兰学院进行官方合作。在学院内,成立一个由您牵头、由您主导的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组。研究院将负责提供包括这些原始资料在内的、从遗迹中获得的所有相关文献与实物支持,并承担研究所需的部分特殊材料和高端设备费用。而学院方面,则提供场地、基础研究设施,以及最重要的——由您和您选择的、可靠的学者团队,进行独立、自主的学术研究。” 霍恩教授的呼吸微微一滞。 这个提议,几乎完全契合了他之前的构想,甚至更好! 他拥有主导权,研究在学院内进行,能保持学术的纯粹性,同时又能获得来自皇室研究院的资源和支持。 “研究成果呢?”老教授没有被冲昏头脑,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归属如何?发表权?应用转化?” 塞西莉亚似乎早就料到有此一问,回答得无比流畅:“基础理论研究成果,发表权归属研究小组,即学院和您个人。研究院享有优先知情权和部分使用权。至于应用转化成果…” 她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考虑到研究院的前期投入和战略属性,其专利权和初步开发权归研究院所有。但研究院会设立专项基金,确保研究小组,尤其是核心研究者,能从后续的应用收益中获得合理、丰厚的分成。并且,所有应用转化,必须得到研究小组主要成员的技术认可和协助。” 这是一个相当公平,甚至可以说对学者极为优厚的条件。 既保障了学术研究的独立性和名誉,又通过经济利益将学者与研究院的长期发展捆绑在一起,还确保了技术转化不至于偏离初衷。 霍恩教授沉默了片刻,脑中飞速权衡。 学术主导权,有了。 资源支持,有了。名誉和潜在的利益,也有了。 除了最终的应用专利权归属研究院这一点,这在帝国的大型合作项目中几乎算是惯例,剩下几乎挑不出毛病。 而塞西莉亚表现出的对研究价值的清晰认知,对学术规律的尊重,以及谈判时的坦诚,也大大增加了他的好感。 “……我需要详细的合作条款文本,并且,研究小组的成员,必须由我亲自挑选和审核,研究院不得干涉。” 霍恩教授最终沉声说道,这几乎等于同意了。 “这是自然。详细的合作协议草案,三天内会送到您的办公桌上。成员的最终决定权,在您。”塞西莉亚干脆地应下,随即,她话锋微转,语,“另外,教授,基于我们未来的合作,以及您对古代符文的理解,我冒昧地想提前听取您的一些专业意见。关于这些符文碎片,如果我们要设立一个长期的研究计划,您认为,初期应该从哪个方向进行突破,才能最高效地验证其价值,并争取到学院乃至帝国学术委员会更多的支持?” 这个问题,问到了霍恩教授的心坎上。 他立刻忘记了刚才那点小小的不快,完全进入了学者的角色,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构想,从基础符文的解析与归类,到能量流转模型的逆向推演,再到可能的材料学验证方向…… 塞西莉亚听得非常认真,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性问题,都精准地切中要点,显示出她之前在课上起码是个认真听讲的好学生,绝非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外行,反而有着相当扎实的基础和敏锐的洞察力。 这更让霍恩教授感到满意,觉得这位皇女殿下至少是懂行的,交流起来顺畅多了。 看着霍恩教授从最初的戒备、不满,逐渐被那些符文碎片吸引,被塞西莉亚提出的优厚合作条件打动,再到此刻完全沉浸在学术探讨的兴奋中。 莱恩站在稍远处,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看着塞西莉亚殿下如何用精准的话术、难以拒绝的条件,还有对学问的真诚敬意,把这位脾气又倔、眼里只有研究的霍恩教授,稳稳当当地请进了她早就准备好的棋盘里。 这女人真是个天生的政客。 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听听,多响亮,多正经的名头。 这块牌子很快就要在圣罗兰学院里挂起来了,到时候,不知道会吸引多少好奇的、打探的、或是别的心思的目光。 明里暗里的视线,都会被这块闪闪发光的招牌暂时引开。 世界,大概真的要开始不一样了。 莱恩垂下眼,掩去了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他忽然没来由地想到,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在原本剧情里,是根本不存在的。 别说这个研究小组,就连那个精灵遗迹本身,在原本的故事里恐怕连影子都没有。 除了薇拉和帕克,这次遗迹之行里的其他人,按原本的发展,大概都活不到故事真正开始的时候。 要么,是这个世界走向了完全不同的岔路;要么,就是在原本的时间里,他们这些人,根本没能从那个遗迹里带回任何东西,甚至可能根本就没能走到最后。 瑟兰迪尔的传承,遗迹最深层的秘密,大概都随着他们的缺席,被永远埋在了那里。 莱恩想起瑟兰迪尔说过的话,自己身上那两枚贤者之石的碎片,是钥匙,是通行证。 而它们,来自森林里那头凶暴的怪物,和沼泽中那只蛤蟆似的魔第88章灵活的道德底线 后来他仔细问过艾莉诺、雷克斯,还有伊莉丝他们各自的经历,包括薇拉所说,没有一个人遇到过他那种程度的对手。 他们碰上的,更像是游荡的普通魔物,而自己干掉的那两个,简直像是守关的boss。 说来也是,击败那只蛤蟆魔物之后,才出现了通往地下的通道,而当自己靠近地下迷宫的大门,这大门才彻底打开,允许所有人进入。 也就是说,在原本的剧情里,那支队伍可能根本没机会解决掉那两个守门的精英怪,甚至可能根本没触发相关的机关或路径。 是莱恩阴差阳错地打通了那条高难度的隐藏路线,这才拿到了本该拿不到的东西,触发了本该不存在的后续。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改变剧情了。 仔细想想,从他把傲慢魔女伊露娅莫名其妙地弄到塞西莉亚身边开始;到让艾莉诺的心魔提前爆发又离奇消退;再到阴差阳错揪出北境那几个子爵和兽人勾搭的苗头,给威利尔侯爵,也给皇家心里埋了根刺;最后,还有那个被他捡回家、现在正乖乖在自己房间里练习光魔法的小女仆珂赛特,原本的嫉妒魔女。 一桩桩,一件件,细细数来,他这只扑腾的蝴蝶,扇起的风早就不知道把原来的故事线吹到哪个角落去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可以一条线走到黑的游戏了。 真实的世界,大概就像一条奔流的大河,你一脚踏进去,激起的水花和涟漪,绝不会只停留在你身边。 它们会被水流裹挟着,扩散开,撞上其他的支流,混入更复杂的水系,最终奔向面目全非的大海。 每一刻,每一处,都在相互影响,产生着连剧本也无法预料的结果。 既然如此…… 莱恩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胸中莫名的滞涩感似乎随着这口气消散了不少。 既然如此,还小心翼翼地纠结什么原剧情干嘛,反正做与不做,选与不选,这个世界都已经因为他这只意外的虫子,变得连原作者恐怕都认不出来了。 那不如就放开手脚,做自己认为该做的事,做自己想做的事,至少,他脑子里那些关于所谓未来的零星记忆,多少还算是个不怎么靠谱的攻略,能让他避开一些明显的坑,抓住一些可能的机会。 这就是他莱恩·维尔特的人生,独一无二,无法重来,也无需参照。 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或许是一种境界,但他更喜欢另一种,既然风浪已起,那便弄清自己的心,做自己认为对的事。 心像镜子一样照着前路,而心里所认定的,便是他要行的道。 大概就是这么回事吧,莱恩心想。 他已经在这个世界扎根,呼吸这里的空气,与这里的人产生了真实的联结。薇拉、艾莉诺、雷克斯、伊露娅、塞西莉亚,艾莉西亚,甚至房间里那个总想偷偷多给他的红茶加一勺糖的小珂赛特……这些羁绊,都不是数据,而是活生生的温度。 那么,就好好地,迎接这个因为他而变得有点不一样的世界吧。 窗外的阳光正好,候见室里,霍恩教授还在就某个符文节点的能量损耗问题,和塞西莉亚殿下争论得面红耳赤,而皇女殿下则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偶尔插上一两句切中要害的提问。 莱恩不由自主的露出了些许笑容。 未来会怎样?谁知道呢。 但这条路,他决定就这样走下去了。 … 事情比预想的还要顺利。 霍恩教授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带着那份初步的合作意向风风火火地离开了候见室。 他脑子里现在只剩下两件事,第一,立刻回去翻遍他收藏的所有古代语和符文学典籍,验证和深挖那些拓印上的每一个细节;第二,马上联系学院里那几个跟他脾性相投、学术上也信得过的老家伙,比如专精古代精灵语的莫里斯教授,搞魔法材料微观分析的菲奥娜教授,还有那个整天泡在旧纸堆里、对古代魔法史如数家珍的埃德加教授。 他得尽快把这个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组的架子搭起来,然后向学院学术委员会提交正式申请。 一想到能和几个老朋友一起,破解可能是这个时代最重要的魔法发现之一,老教授就感觉自己陈旧的血液都在发热,步子迈得又急又快,那件旧袍子的下摆差点把自己绊个趔趄。 塞西莉亚自然乐见其成,她温言嘱咐伊莉丝陪同霍恩教授返回学院内,一方面是协助教授处理一些前期的文书和协调工作,另一方面,伊莉丝作为目前对精灵遗“了解最深的专家,也能在学术层面提供无可替代的支持,更能确保信息在可控范围内流动。 伊莉丝领命,安静地跟在了依然沉浸在兴奋中的老教授身后。 候见室的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走廊隐约的脚步声。 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午后偏斜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地毯上拉出长长的光斑,细小的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动。 塞西莉亚方才那无可挑剔的端庄姿态,像是被抽走了一根紧绷的弦,瞬间松懈下来。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柔软的高背沙发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阖上,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疲惫的阴影。 片刻,她才重新睁开眼,目光转向从刚才起就站在窗边、显得有些过于安静的莱恩。 “怎么了?”塞西莉亚的声音有些懒倦,少了方才的正式,“看你一直没怎么说话。总不能是觉得我们把霍恩教授骗上船,心里过意不去吧?” 她的语气虽有些玩笑,冰蓝色的眸子却仔细地观察着莱恩的表情。 莱恩转过身,平淡地点了点头,倒也没否认自己的想法:“有点。” 塞西莉亚一愣,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你这人真是……” 她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好。伊莉丝早已将遗迹中发生的事情,包括莱恩面对绝境时的冷静乃至狠决,都原原本本告诉了她。在她看来,眼前这个少年绝对称得上杀伐果断,心思深沉。 可现在,他却会因为利用了一位老学者的学术热情而感到些许不适? 这人的道德底线到底在哪里? 又为何偏偏在这种地方显得……格外柔软? 这个认知让塞西莉亚心中掠过些许微妙的情绪,看向莱恩的目光也多了些复第89章大抵是病了吧 不过她很快将这点异样压下,开口解释道,声音缓和了些:“你不必为此感到负担。这算不上是诓骗,至少不完全是。我很了解霍恩教授,甚至在我以学生身份去听他的课时就清楚。像古代精灵符文体系这样重量级的课题,一旦有确凿的发现和资料面世,就算没有我们今天的安排,以他的性格和对学问的执着,也迟早会动用一切关系,甚至直接上书帝国,要求参与或主导相关研究。区别只在于时间的早晚,以及以何种形式参与。” “我们现在所做的,不过是让这个过程更顺畅,让他更早、更深入地接触到核心,同时也能将研究纳入有保障的框架内。对他而言,能心无旁骛地钻研毕生所求的学问,未必不是一件好事。对我们而言,则得到了急需的学术声望屏障和顶尖的研究力量。这是各取所需。” 莱恩沉默了片刻,再次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个说法。 确实,以霍恩教授那种看到珍贵学问就走不动道的性子,被吸引过来是迟早的事。 自己不必要的于心不忍,或许更多是出于对老人那份纯粹心境的些微信重吧。 “接下来学院这边,”莱恩换了个话题,“你打算如何安排?研究小组正式成立前,恐怕会有不少目光聚焦过来。” “静观其变,顺水推舟。”塞西莉亚恢复了冷静的语气,“在研究院那边的班底和基础建设完备之前,学院这边的小组会先以纯学术研究和资料初步整理的名义运行。伊莉丝会协助霍恩教授,同时确保方向不会偏离太远。我们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在研究院那边,抢先吃透一部分最核心、最基础的技术原理。只有这样,当两边真正开始协同,或者当我们需要展示成果时,我们手中才能有足够分量的筹码,掌握真正的话语权。” 莱恩了然。这是要将最前端的、可能产生突破性成果的预研,牢牢抓在自己手里。 学院那边,至少在初期,更像是一个高级的翻译组。 两人又简单聊了几句学院接下来的安排。塞西莉亚和伊莉丝已经返校,过两日,完成后续事务的雷克斯和莉莉安也将归来。 学院方面,多半会有一个对此次成功探索古代遗迹小队成员的小型表彰或通报。这既是惯例,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将各方对精灵遗产的注意力,稍微分散到整个小队和学院荣誉上。 正事谈得差不多了,莱恩便准备告辞。 今天的信息量已经足够,他也需要时间消化,并思考下一步的行动。 “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回去了。” “莱恩,等一下。” 塞西莉亚的声音忽然响起,叫住了他。 莱恩转身,看向她。 夕阳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给她浅金色的发梢镀上了一层温暖的柔光,她坐在光影交界处,一半面容明亮,一半隐在渐浓的暮色中,冰蓝色的眼眸望着他。 塞西莉亚的唇轻抿一下,目光下意识地飘向窗外。 天色确实有些晚了,远处的轮廓在逐渐加深的蓝色天幕下显得格外清晰,晚风带着凉意,从未完全关严的窗户缝隙中钻进来,让房间里温暖空气流动了一下。 她刚才,有一瞬间,想让他再多留一会儿。 这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又迅速被她自己按了下去。 留下来做什么呢?事情已经谈完了。 难道要在这里,像寻常朋友一样闲聊吗? 这不合时宜,也不像她。 “……伊莉丝被我派去协助霍恩教授了,”塞西莉亚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略低,语速也慢了些,“我出来时没料到会待到这么晚,没带多余的衣物。” 塞西莉亚目光落在莱恩身上那件学院制服的外套上。 “……外面起风了,有点凉。你介意把你的外套借我一会儿吗?等我回头让伊莉丝还你。” 莱恩明显愣了一下,他确实没想到塞西莉亚叫住他是为了这个。 他倒不是在乎一件外套,以他如今被古龙福音潜移默化改造过的体质,别说只是少件外套,就算是在雪地里裸奔半个小时也问题不大。 “当然不介意。” 他只是稍微停顿,便动作利落地解开了身上那件深的学院制服外套,转身几步走回塞西莉亚面前,伸手递了过去。 外套还带着少年身体的温度,以及相当很清爽的气息。 塞西莉亚接过,指尖不经意地触碰到莱恩递来外套时的手指,很短暂的接触,一触即分。 她垂下眼帘,将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自己肩上。 “塞西莉亚你也早些休息,我先走了。。” 莱恩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开了候见室。 门被轻轻带上,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愈发清晰的风声。 塞西莉亚没有立刻起身,她独自坐在沙发里,微微侧头,将脸颊靠在自己屈起的手背上,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眼前虚空中的某一点。 你刚才到底在想什么,塞西莉亚? 她在心里问自己。 想把他留下来?留下来又能怎样? 在这里,像这样,两个人无所事事地待着吗? 她感觉最近自己有些奇怪,尤其是在经历了连莱恩本人都似乎毫无所觉的意外之后。 那种不受控制的燥热,那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还有醒来后那挥之不去令人面红耳赤的模糊记忆…… 她将它们死死压在心底,不敢深究,更不敢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莱恩。 一旦说破,他们之间目前这种建立在互利和隐约默契上的合作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她无法预测,也不敢冒险。 她习惯于掌控局面,习惯于权衡利弊,可这种源自身体本能和未知契约的悸动,却完全超出了她的掌控范围,让她感到陌生,甚至有些慌乱。 想到这里,她下意识地,在柔软的裙摆下,轻轻并拢了一下双腿。 那晚之后,身体深处偶尔泛起难以启齿的微妙空虚感和渴求,总是在独处时,尤其是在想起莱恩时,变得更加清晰恼人。 她大概是病了吧。得了某种连宫廷御医也查不出来的糟糕的病。 鼻尖萦绕着从肩头外套上传来属于莱恩的气息。气息并不浓烈,却异常清晰,奇异地勾动着心底那丝躁动。 披着的外套似乎真的带来了暖意,不仅是驱散了晚风的微凉,更像是一点微弱却真实的热源,熨帖着她微微发凉的皮肤,也扰动着她的心绪。 塞西莉亚闭上眼,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至少现在,还不是时第90章一切尽好 圣罗兰魔法学院,这片看似平静的学术乐土,水面之下其实自有其运行的暗流与派系。 能在这里那么多勋贵子弟面前站稳讲台拥有独立研究室乃至带领课题组的教授们,没有一个是简单的。 其中绝大部分,本身就是学院嫡系出身——从初级部扎实的基础教育,到中级部根据天赋和志向分流进入各职业方向,再到历经严格筛选、最终留在高级部进行深造的精英。 能进入高级部的,早已不单纯是为了毕业找个好工作而来,他们大多是对魔法本身抱有纯粹热情、渴望探索真理、或是在某个细分领域有偏执般钻研欲望的人。 高级部的岁月磨去了他们身上大部分外界的浮躁,留下了对知识的敬畏。 霍恩教授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 他当年就是以魔导理论与炼金学双优的成绩从高级部毕业,拒绝了帝国工坊和数个贵族家族的高薪聘请,选择留校任教,一待就是几十年,成了学院里这块领域的招牌之一。 像他这样的教授不在少数,他们构成了学院教授群体的中坚力量,彼此之间可能是同窗、师兄弟、亦或多年的同事与论战对手,关系网盘根错节,对学院有着深厚的归属感。 除此之外,学院也会吸纳少数来自帝国其他魔法学派、甚至其他国度的知名学者,但都需要经过极为严苛的学术与品行考核,确保其理念与学院兼容,并能真正带来新的火花。 不过,核心圈层的话语权,始终牢牢掌握在学院派自己人手里。 因此,当霍恩教授揣着他那叠令人心痒难耐的古代精灵符文拓印,以及一份初步拟定与塞西莉亚皇女名下精灵设计研究院合作的框架草案,急匆匆地去找他那几位老兄弟时,消息就像进入狼群的哈士奇一样,急速在教授圈这个相对封闭的小圈子里扩散开来。 “听说了吗?老霍恩搞到了些不得了的东西。” “塞西莉亚皇女牵头,皇室资源支持?这规格……” “合作研究?学院主导,皇室出资源?这条件这老东西这次是撞大运了?” “哼,皇室的手伸得可真长。不过,如果是真的学术发现……” “得去看看!霍恩虽然脾气臭,但眼光和信誉没得说。” “名额!他那个研究小组肯定要人!我得去问问……” 羡慕、好奇、审视、跃跃欲试…… 各种情绪在教授们的下午茶会,研究室闲聊、甚至图书馆的偶遇中弥漫。 一场看不见关于资源、名誉、学术话语权乃至未来可能带来的巨大影响力重新分配的风波,开始在学院上层悄然涌动。 霍恩教授的研究室一时间门庭若市,让他不胜其烦,却又在心底暗藏着一丝得意,看吧,真正的好东西,是藏不住的! 不过,这些属于教授层面的暗潮与算计,暂时还未波及到普通学生的生活。 阳光依旧明媚,课程照常进行。 学院边缘,一处相对僻静,被莱恩提前打过招呼不会有人打扰的小训练场内。 “集中精神,想象它不仅仅是光,更是你意志的延伸,是你手中可以塑形的实体。” 莱恩抱着手臂,站在场边,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场中央娇小的身影。 珂赛特深吸一口气,稚嫩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她伸出双手,掌心相对,点点纯净柔和的白光开始在她指尖汇聚,起初有些飘忽,但很快稳定下来,随着她意念的引导,光团逐渐拉伸、变形。 不再是以前那种松散模糊的光晕,也不再是简单粗暴的光球或光箭。 这一次,出现在她双手之间的,是一根大约一臂长,鸡蛋粗细、散发着稳定温和白光的光棍。 它轮廓清晰,虽然依旧由纯粹的光元素构成,但视觉上却给人一种奇异的实体感,就像一根精心制作的荧光棒。 “很好,维持住形态和稳定,尝试移动它,不要太快。” 莱恩指示道。 珂赛特点点头,小脸专注到微微泛红。 她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那根荧光棒,让它缓缓在空中平移、旋转,甚至尝试着让它像真正的棍棒一样轻轻挥动。 光芒稳定,没有溃散,轨迹也相对准确。 “接下来,尝试改变形态,盾。” 珂赛特抿了抿唇,手中的光棍如同融化的蜡一般,迅速软化、延展,变成一面直径约半米的圆形光盾,浮在她身前。 光盾表面平滑,边缘清晰,虽然还很薄,但比起之前那种一触即溃的光幕,防御力显然不可同日而语。 “最后,锁链,尝试束缚那个木人靶。” 光盾再次变化,如同有生命般延伸、分叉,化作几条手指粗细的发光锁链,灵蛇般射出,精准地缠绕在训练场另一端的木人靶手臂和躯干上,收紧。 虽然力量还远不足以破坏坚硬的木靶,但那种束缚和控制的效果已经初具雏形。 “呼……”完成了这一系列变化操控,珂赛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光之锁链也随之消散成点点光粒。 她转过身,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地看向莱恩,榛子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 莱恩脸上露出赞许的笑意,走上前,伸手揉了揉珂赛特柔软的浅棕色头发。 “做得不错,珂赛特。控制力进步很大,形态的稳定性和变化速度都比之前强多了。看来最近的基础练习没有偷懒。”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暖触感和肯定的语气,珂赛特一直绷着的小脸瞬间明亮起来,像得到了最甜糖果的孩子,忍不住眯起眼睛,嘴角上扬。 她下意识地用头顶蹭了蹭莱恩的手心,随即又像是意识到什么,小脸微红,赶紧站直了身体。 “是、是主人教导有方!我会继续努力的!” 莱恩收回手,看了看天色。 夕阳已经将天际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训练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今天就到这里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事。”他说道。 “嗯!”珂赛特点头,小跑着去收拾旁边的水壶和毛巾。 莱恩所说的明天有事,指的正是学院为表彰他们此次精灵遗迹探索圆满成功而举行的仪式。 雷克斯和莉莉安已经在昨天下午返回了学院,今天上午,莱恩已经和他们简单碰过头。 这俩人似乎是对自己这次回家相当满意,起码雷克斯老是无意识的傻笑,莉莉安偶尔也会红着脸发呆,也不知道他们这次经历了什第91章原型机 颁奖典礼在学院恢弘的主礼堂举行,庄重但不算过分冗长。 部长发表了赞扬探索精神、表彰为学院和帝国带来荣誉的讲话,教务长则亲自为莱恩几人颁发了象征性的荣誉勋章和证书——主要是面向学生层面的公开表彰,肯定他们在古代遗迹考察中展现出的勇气、智慧和团队协作。 真正的奖励,更多体现在不公开的层面,五人在学院图书馆的借阅权限提升到了讲师级别,可以接触部分禁书区外的珍藏;在炼金工坊、魔导实验室等设施的使用时间和资源配额上获得了显著增加;未来申请学院支持的独立研究或实践项目时,也会获得优先考虑。 这些都是实打实的、对学生时期发展极为有利的便利。 对于雷克斯和莉莉安这样魔武双修、潜力巨大的学生,更有负责武技和魔法的资深导师私下表达了进一步重点培养的意向,这意味着他们通往中级部乃至未来更广阔的道路,将变得更加顺畅。 两人在典礼上虽然努力保持着矜持,但眼中闪烁的兴奋和憧憬是掩藏不住的。 典礼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莱恩与塞西莉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公开的表彰只是锦上添花,他们真正在意的东西,早已在暗处布局。 雷克斯和莉莉安结伴离开,似乎打算去庆祝一下。莉莉安临走前还偷偷朝莱恩眨了眨眼,用口型说了句“谢谢”,显然这次回家之旅,她和雷克斯之间发生了些什么,而这其中,或许也有莱恩当初在遗迹中那些话的间接影响。 学期末的气氛,随着这场小范围表彰典礼的结束,悄然变得浓郁起来。 课程逐渐进入复习和总结阶段,学生们开始为期末考试和假期规划忙碌。 教授们的圈子则因为霍恩教授带来的项目而暗流涌动,但这暂时与大多数学生无关。 莱恩的生活似乎也回归了某种规律的平静。 自己补课,去图书馆查阅特定资料,指导珂赛特的魔法训练,偶尔与艾莉诺碰面交流一下近况,或是去炼金工坊和魔导器械操作间,进行一些不为外人所知的实验。 是的,实验。 在逐步消化瑟兰迪尔传承的深奥知识,并结合自身对现代魔导体系的理解,以及手头可用的材料后,莱恩一个酝酿已久的构想,近期取得了关键性突破。 在这个剑与魔法,权谋与力量交织的世界,决定一场冲突、一次行动乃至一个长远计划成败的关键因素之一是什么? 是足以撕裂苍穹的传奇禁咒? 是如山如铁的无敌军团? 是妙至毫巅的战场阵型,还是坚不可摧的神话武装? 在莱恩看来,至少在这个信息传递效率低下,严重受制于距离、人力与成本的年代,一种高效、稳定、隐蔽且能跨越相当距离的即时通讯能力,其潜在的战略价值,或许远超一两件神兵或数位高阶法师。 平民依靠驿马与信鸽,信息滞后以月计。 稍有资产者可使用改良的传讯卷轴或魔法信标,但距离、保密性与成本皆不尽人意。 至于如塞西莉亚与他约定通过特制空间魔导器传递加密短讯的方式,虽迅捷安全,但每次启动都需消耗一枚品质不俗的魔核,其核心构件更是昂贵复杂到堪称奢侈,仅有帝国顶层与极少数豪族方能负担。 信息的延迟、扭曲、泄露…… 在瞬息万变的战场,在错综复杂的政争,在需要隐秘行事的暗处,皆是足以致命的弱点。 莱恩的目标,是利用瑟兰迪尔知识中涉及能量共振谐调信息符文编译的原理,结合当前已相对成熟的微型魔导符文蚀刻技术,以及未来有望实现的人造魔核理论模型,尝试制造一种低功耗可实现较远距离即时双向通讯的魔导器原型。 它或许无法媲美顶级空间传讯器那样无视距离与障碍,但胜在可小型化、便携化,能量需求极低核心依赖设想中的人造魔核供能,常规魔核或魔晶仅作辅助或应急。 且最重要的是,若能建立独特且稳定的能量共振频率与编译规则,其通讯的保密性与抗干扰能力,将远超现有的大部分手段。 试想,若塞西莉亚在北境,他在帝都,艾莉诺在家族领地,雷克斯在执行任务……彼此能通过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装置,进行即时且极难被第三方侦听拦截的联络,对于协同行动、传递情报、应对突发,将带来何等变革? 这不仅仅是一件便利的工具,更可能成为一张足以影响局面的底牌。 最近,在炼金工坊那个他长期租用的小工作间里,莱恩的尝试终于迎来了曙光。 数个关键的能量引导回路趋于稳定,基础的信息编译与还原符文阵列通过了初步验证。一个仅有怀表大小,由数种导魔金属与宝石边角料精密拼接而成的粗糙原型,正静静躺于工作台。 其核心位置,镶嵌着一小块经过预处理的魔核碎片,作为未来人造魔核的替代测试品,正散发着微弱而规律的脉动荧光。 它仍显粗陋,通讯距离、稳定性、信息承载量都亟待大幅改进,但最基础的功能,发出特定编码的魔力脉冲信号,并被另一台调谐至相同频率的原型机接收并解码已然实现。 这本质上,是莱恩试图在这个魔法世界,复现类似无线电通讯的概念。 当前世界的主流手段要么原始低效,要么代价高昂且受限于特定道具。 通过激发特定频率和编码的魔力脉冲,在空间中传播,并由接收端解析还原信息,这种理念在此界极为罕见,不仅因技术门槛高,更因缺乏类似电磁波谱的成熟理论支撑,也少有对应的接收发射装置。 莱恩所做的,是以魔力模拟、构筑定向可承载信息的波动,并制造能产生与接收这种波动的装置。 目前这个原型能耗巨大,效率低下,其能量损耗甚至可能超过使用一次性的昂贵空间传讯卷轴。 但莱恩很清楚,这只是一个概念的证明,一个粗糙的起点。 他在魔导理论与炼金术的学术领域,目前仍算初学者。他只需将这个初步可行的理念原型呈现出来。 一旦霍恩教授及其团队在古代精灵符文和后续的人造魔核项目中取得进展,获得更高效的能源方案与更精深的符文理论支持,再将这个通讯魔导器的项目思路抛给他们,那些浸淫此道数十年的老教授们,必然能立刻洞悉其颠覆性的应用前景,并凭借其深厚的学识,对其进行优化、改进,实现节能减排,甚至开发出更多应用变体。 学期临近尾声,前往北境的日程已在悄然规划。 霍恩教授在学院内掀起的波澜,正为他们吸引着各方的目光。塞西莉亚的精灵设计研究院也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筹备。而他,莱恩·维尔特,手中也多了一样或许能在未来某个时刻,撬动局面的小东西。 他将这尚且粗糙但意义非凡的原型机,小心地收入刻有简易防护符文的特制木盒中。 窗外,暮色渐沉,学院各处的魔法灯逐一亮起,宛如星辰落地。表面的平静之下,暗涌从未停歇。 而他,正在为即将到来的风雨,默默积攒着属于自己的筹第92章步入假期 圣罗兰学院的学期末,总是带着独特的忙碌氛围。 课程在几周前陆续结束,大部分学生都进入了紧张的复习阶段,图书馆和自习室总是座无虚席。但对于那些已经获得中级部直升资格或特殊安排的学生来说,这段时间反而相对自由。 莱恩就是其中之一。 在炼金工坊的秘密工作间里,他将那个粗糙的通讯原型机小心封装好,连同详尽的设计思路和测试记录一起,锁进了一个施加了多重防护魔法的特制金属箱中。这个箱子最终会被送到塞西莉亚那里,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适当的时机。 “霍恩教授那边进展如何?”几天前,莱恩曾这样问过塞西莉亚。 彼时皇女殿下正坐在她在在学院内的私人住处,处理着一叠来自帝都和各方的文书。 她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笑意:“出乎意料的顺利。老教授的影响力比我们想象中还要大,他已经拉拢了四位在符文学、古代语和魔导理论领域颇有声望的同僚。学院学术委员会已经初步批准了古代精灵符文与魔导技术研究小组的成立申请,研究室和基础经费这周就能批下来。” “这么快?” “快?这可是霍恩教授这些老头子等了半辈子这样的机会。况且……”她放下手中的羽毛笔,身体微微前倾,“我以个人名义追加了一笔研究赞助,并承诺小组的前三项成果,可以在保留学院署名权的前提下,优先与我的精灵设计研究院进行应用转化合作。对学院来说,这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莱恩了然,用金钱和未来前景开道,再加上霍恩教授自身的学术声望,快速打通关节并不奇怪。 更重要的是,这个小组在明面上完全独立,与塞西莉亚的私人研究院只有合作关系,这在很大程度上分散了那些可能对皇女势力过快扩张感到不安的目光。 “那么,下一步就是等小组初步解析出那些符文碎片中的基础构型,然后偶然发现其中蕴含的、与魔核类似的稳定供能结构,从而顺理成章地提出人造魔核的理论方向?”莱恩问道。 “没错。”塞西莉亚点头,指尖轻轻点着桌面,“理论构建和初步验证是水磨工夫,快则数月,慢则一两年。但只要霍恩教授的小组能在那些符文碎片上取得突破性解读,哪怕只是一个清晰的理论框架,我就有把握推动研究院进入实质性实验阶段。而你带回来的遗迹核心数据,将是衔接理论与应用最关键的技术蓝图。”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推进,至少在明面上风平浪静。 莱恩的生活也重新被规律填满,补修落下的课程,完成期末的各项作业与报告,指导珂赛特的魔法训练,偶尔与艾莉诺探讨剑术心得,或是去工坊完善他那个尚在雏形的通讯器设计。 时间在充实的忙碌中悄然流逝,转眼已临近学期尾声。 这日清晨,薄雾未散,莱恩结束了与珂赛特的例行训练。 小女仆如今对光元素的操控已精细许多,不仅能凝聚出轮廓清晰、质地更凝实的光之武器与护盾,甚至能勉强同时维持三面小型光盾并让它们缓慢移动,进步可谓神速。 汗水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小脸因专注和魔力消耗而泛着健康的红晕,但那双榛色的眼眸却亮晶晶的,满是完成训练目标的满足感。 两人刚回宿舍简单梳洗,换下被汗水濡湿的练习服不久,房门便被不轻不重地叩响了。 门外站着的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她今日的装束与平日学院制服或简单劲装不同,是一身颇为得体的出行服饰,上身是剪裁利落的深蓝色猎装式外套,银线绣着简约的家徽纹样,腰身收束,衬得身姿挺拔;下身并未着裤装,而是一条同色系、便于骑乘的及踝长裙,裙摆侧边有隐蔽的开衩设计,行动间隐约露出其下包裹着黑色过膝袜的纤细小腿与低跟马靴。 这身打扮少了几分学院里的随意,多了几分属于贵族千金的精致与飒爽,英气之余,也勾勒出属于少女的柔美线条。 “准备好了吗?”艾莉诺开门见山,灰色的眼眸平静地看向莱恩,随即也向探头望来的珂赛特微微颔首示意。 “差不多了。”莱恩点头。 期末考核的各项内容他已提交完毕,眼下算是正式提前进入了假期时段。 按照原计划,他本就要带珂赛特返回北境家族领地,从学校直接北上路途遥远,而王都位于偏北方向,但若先至交通枢纽白铃城,再从那里租赁舒适可靠的长途马车转向北行,虽是绕了些路,却更为稳妥便捷。 艾莉诺此前已向他发出邀请,请他顺路前往王都的阿斯特雷亚家宅邸做客,并引荐其与剑之公爵见面,眼下正是启程的合适时机。 珂赛特已乖巧地将两个轻便的行囊提了过来。 小女仆这大半年在莱恩身边,饮食起居规律,加之持续的体能和魔力训练,身量似乎悄悄抽长了一些,虽依旧纤细娇小,但脸颊已褪去了初来时的苍白瘦削,泛着健康的红润,眼眸也更有神采,像一株得到悉心照料终于开始茁壮成长的小苗。 “那就出发吧,马车已在学院西门等候,我们先乘车至白铃城,在那里休整一夜,再从白铃城转道去王都。” 莱恩接过行囊,最后环顾了一下暂居数月的宿舍房间,确认没有遗漏重要物品,便带着珂赛特,跟随艾莉诺走了出去。 晨光渐亮,学院还在沉睡的静谧中,他们穿过空旷的林荫道,走向西门。一辆看似朴素但用料扎实、带着阿斯特里亚家族徽记的马车已静静停在那里,车夫是一位神色沉稳、腰背挺直的中年人,见到艾莉诺,恭敬地行第93章故地重游 艾莉诺率先登上马车,莱恩让珂赛特先上,自己随后,行囊被车夫稳妥地安置在车厢后方的行李架上。 车厢内部比外表看起来更宽敞舒适,深色的天鹅绒座椅柔软,车窗悬挂着可以调节的帘幕,角落里甚至还固定着一个小型储物柜和一本用来打发时间的游记。 随着车夫一声轻喝,马车平稳地驶动,碾过学院外平整的石板路,向着帝都郊外,再转向通往南方的官道。 车轮滚滚,窗外的景色从学院区规整的建筑,逐渐变为郊野的农田、树林和零星散布的村庄。 珂赛特起初还有些拘谨,端正地坐在莱恩旁边的座位上,但或许是起得太早加上晨间训练消耗了精力,也或许是马车规律而轻微的摇晃太过催眠,不多时,她的小脑袋便开始一点一点,最后不知不觉歪倒,靠在了莱恩的臂膀上,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莱恩没有动,只是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靠得更舒服些,顺手从旁边抽出一条薄毯,轻轻盖在她身上。 坐在对面的艾莉诺将这一切收入眼底,她移开视线望向窗外飞速掠过的树影,青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些许波动。 这一路上,她并非没有观察,莱恩对这个名为珂赛特的小女仆,态度确实有些不同寻常。 并非贵族对心爱仆役的那种赏玩或纵容,也非纯粹主人对下属的严厉,更像是兄长对妹妹明显的庇护乃至关怀。 而那个小女仆,对莱恩的依赖和信任更是几乎满溢出来,目光总是下意识地追随。 这与她所知的、大部分贵族对待贴身仆人的方式大相径庭。 在阿斯特雷亚家,规矩和界限同样分明。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反感,反而有些许好奇。 莱恩这个人,似乎总在打破一些既定看似理所当然的规则,无论是出身、行事,还是…对待身边人的方式。 马车行驶平稳,大约在午后时分,地平线上出现了一座城镇的轮廓。 白铃城,因早年此地一座钟声清越如铃的白色小教堂而得名,如今已是连接帝都、王都及北方诸行省的重要交通枢纽之一。 圣罗兰学院的学生往来,也多以此为中转。 马车驶入城门,嘈杂的人声、车轮声、商贩的叫卖声立刻涌了进来。街道不算特别宽敞,但行人车马络绎不绝,两旁店铺林立,旅馆、酒馆、车马行、货栈一应俱全,,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息。 他们在城中一间看起来干净整洁的旅店前停下,这里显然常接待学院往来的人,店主对艾莉诺的家族徽记并不陌生,态度热情而周到。 “先用餐吧。”艾莉诺说道,经过半日车程,她也需要活动一下。 三人在旅店一楼大厅找了张靠窗的桌子坐下。莱恩很自然地为珂赛特拉开了椅子,然后自己才落座。 点餐时,他也询问了珂赛特的喜好,并未将她排除在外。 艾莉诺沉默地看着,没有发表意见。 她自己并非拘泥于主仆不得同席这类迂腐规矩的贵族阶级,在父亲的军营和战场上,同生共死的战友哪分什么尊卑。 但莱恩这种细致入微的体贴,仍旧让她觉得有些特别。尤其是当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桌,珂赛特起初还有些犹豫,直到莱恩对她点点头,示意她随意后,她才小口小口开始吃起来,并且会悄悄将莱恩喜欢的菜往他那边推一推。 用餐气氛倒不算尴尬,艾莉诺本身话不多,莱恩也非聒噪之人,珂赛特更是安静,只是偶尔就菜品或窗外经过的有趣行人交谈一两句。 饭后,莱恩去柜台办理入住。 “两间上房,谢谢。”莱恩对店主说道。 店主看了一眼莱恩身后的艾莉诺和珂赛特,心领神会地点头。 “好的,客人。两间上房,相邻的,安静整洁,保证您满意。”他很快拿出两把黄铜钥匙,“三楼,左转最里面两间。” 艾莉诺站在稍后一些,闻言,目光再次投向莱恩和紧紧挨着他站立的珂赛特,又看了看那两把钥匙,清冷的眼眸中终于掠过诡异的神采。 原来是两间房,她还以为……咳。 直到莱恩接过钥匙,转身将其中一把递给艾莉诺,另一把握在手里,艾莉诺心中那点微妙的疑虑才彻底散去,原来是双床房。 看来,这位莱恩·维尔特对待他这位特殊的小女仆,方式虽然独特,但界限感似乎还在他认定的位置。 只是这种组合,一位年轻的男性贵族学员,和一位明显对他极度依赖的少女仆从,同住一间房,在外人眼中,恐怕也足够惹人遐想了。 艾莉诺接过属于自己的钥匙,指尖摩挲着冰凉的金属齿痕,也罢,这是他人的私事。她收敛心神,对莱恩点了点头:“稍作休整,日落前可以到楼下用些茶点。明早天色微亮时出发。” “好的,艾莉诺你也请好好休息。” 三人分别进入自己的房间。莱恩推开房门,房间果然整洁,窗户敞开着通风,两张单人床分别靠墙摆放,中间隔着床头柜。 珂赛特放下小包袱,很自然地开始检查床铺,推开窗户确认视野,又去看了看房间角落的水盆和毛巾,俨然一副熟练的小管家模样。 莱恩看着她忙忙碌碌的纤细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他走到窗边,手扶着窗棂,望向楼下熙熙攘攘的街道。 白铃城熟悉而嘈杂的景象扑面而来,让他有一瞬间的恍惚。 上一次驻足这座城市,还是他刚刚醒来,以莱恩·维尔特这个身份,懵懂又警惕地前往圣罗兰学院报到的时候。 那时囊中羞涩,只能住在一个银币就能对付两晚的破旧旅店,对这个世界充满未知与不安。如今故地重游,身份、心境乃至身边的同伴都已截然不同,令他不由得心生感慨。 艾莉诺回房休整去了,她家的马车需要在此地进行一次全面的检修和保养,为接下来的长途跋涉做好准备。 马匹要喂足草料、钉好马掌,车厢的轴承和减震需要检查,还要采购一些路上必需的补给。 从这里到王都,即使是搭乘性能良好的长途马车,也需要一天多的车程,必要的准备不能马虎。 作为邀请者和向导,艾莉诺也需要时间去处理这些琐事,并确保自己处于最佳状第94章溜达 珂赛特在车上补了一觉,此刻精神尚可。莱恩则因为常年锻炼和福音滋养,身体素质远超常人,这半日的车程并未带来多少疲惫。看着珂赛特手脚麻利地将房间又简单归整了一下,确认热水和便利用品都齐全后,莱恩也觉得暂时无事可做。 学期结束,紧绷的弦可以稍微放松片刻,他并不想立刻又投入到学习或研究中。 “珂赛特,”莱恩转过身,看向安静站在一旁等待吩咐的小女仆,“要不要出去转转?难得来白铃城一趟。” 珂赛特眨了眨榛色的大眼睛,似乎有些意外,但似乎被允许参与主人闲暇时光、,让她有些微小大雀跃:“出去?主人,我们要去哪里?” “随便走走,”莱恩语气轻松,“看看街市,买点东西。我记得这里的黑麦面包和熏肉肠不错,可以买些当作路上的干粮。再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的小玩意,或者你想吃点什么?” 听到想吃什么,珂赛特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但很快又努力保持着一本正经的小模样:“我、我听主人的。主人需要买什么材料吗?我可以帮忙拿。” 莱恩看着她明明期待又强装镇定的样子,觉得有些可爱,笑道:“嗯,可能也需要补充一点基础的炼金材料,比如提纯过的银粉、稳定的导魔溶剂之类的,这边集市上或许能找到便宜的散货。走吧,就当是放假后的第一次逛街。” “好的,主人!”珂赛特点头,语气里带上了轻快的调子。 两人简单收拾了一下随身物品,主要是钱袋和一些零碎,锁好房门。莱恩想了想,还是走到隔壁,轻轻敲了敲艾莉诺的房门。 门很快打开一条缝,艾莉诺已经换了一身更为轻便的居家长裙,红发松散地披在肩头,看起来正准备休息。 “我和珂赛特去城里集市转转,买点东西。需要帮你带什么吗?”莱恩问道。 艾莉诺摇摇头,神色间带着一丝淡淡的倦意:“不用,你们自便。记得晚饭前回来就好,城西有一家不错的烤鸡店。” “好,我们会准时回来。” 交代完毕,莱恩便带着珂赛特走下楼梯,出了铃铛旅店,汇入白铃城午后喧嚣的人流之中。 说是出来买点炼金材料,但莱恩心里清楚,白铃城这种以行商旅客为主的中转站集市,真正高品质的魔法材料并不多见,他需要的那些相对基础但要求纯度的原料,在帝都的学院区或专业店铺更容易买到。 此行更多的,或许只是想在这短暂的闲暇里,离开那些纷繁的谋划与压力,单纯地走走看看,让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片刻。 他知道,如果直接说出来散心,以珂赛特的性子,可能会觉得是在耽误主人的正事而犹豫。找个买东西的由头,小家伙便能心安理得、甚至带着点小雀跃地跟来了。 此刻,走在前方半步的珂赛特,确实像只被放出笼子的小鸟,虽然步伐依旧维持着女仆的得体,但那双榛色的眼眸却比平时明亮许多,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琳琅满目的摊位和形形色色的行人。略显朴素但整洁的女仆装穿在她纤细的身形上,在这市井气息浓厚的街道中,反而显出一种别样的清新与可爱。 莱恩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目光温和地落在珂赛特身上,看她偶尔被某个卖彩色编织手绳或是奇异水果的摊位吸引,驻足片刻,又或是嗅到烤面包、煎肉排的香气时,悄悄吞咽口水的模样。 每当这时,她总会回头,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向莱恩。 “想尝尝?”莱恩问。 珂赛特便会轻轻点头,然后莱恩便笑着付钱,买下两人份的小吃。 松软微甜的白面包夹着焦香的肉肠,或是用纸包着的、撒了糖霜的炸面球。珂赛特小心地捧着,小口小口吃着,嘴角偶尔沾上一点糖屑或油光,被莱恩用随身的手帕轻轻擦掉,她便不好意思地抿嘴笑笑。 莱恩的经济状况早已今非昔比,自皇帝封赏、特别是得到加西亚和格林两家的赔偿后,他手头堪称宽裕。 加之塞西莉亚对他的支持几乎是全方位的,很多花销都由那位公主殿下承担了,他现在完全不必为金钱发愁,但也没有养成奢靡的习惯,除了必要的实验材料和研究开销,生活依旧简朴。 他每月都会给珂赛特一个金币作为零用,让她买些自己喜欢的小东西。只是这小丫头似乎有着仓鼠般的习性,总是悄悄把钱攒起来,也不知在计划着什么。 两人一边走,一边品尝着街边小吃,偶尔在卖日用品或普通工具的摊位前驻足。集市上自然少不了各种与冒险者、佣兵相关的摊位,锈迹斑斑的刀剑、颜色可疑的魔法药剂、画着蹩脚符文的卷轴、号称从哪个古墓挖出来的护身符。 真假混杂,鱼龙混杂。 这时,莱恩视野的边缘,开始断断续续地浮现出一些半透明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字符提示: 【粗糙铁剑,轻微豁口,实战价值低,89%概率为普通铁匠铺劣质品。】 【低级治疗药水,淡红色液体,实际为植物染色糖水,治愈轻微划伤概率2%,导致腹泻概率95%。】 【火焰鼠皮护身符,声称可辟火,实际为普通松鼠皮鞣制,防火概率<0.1%。】 这些是概率之眼的被动提示,自从发现这个能力以来,莱恩已经习惯了它时灵时不灵的任性。 它并非随心所欲的鉴定术,更像是基于他自身认知和当前环境,随机触发的、对某些事物可能性的模糊窥视。 有时几天都没有任何提示,有时却又像现在这样,在信息驳杂的集市环境里,对着满地的坑货刷屏。 起初他试图依赖这种提示规避风险、寻找机会,但很快发现过度依赖这种不可控的能力反而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后来,在经历了数次没有提示的危机后,他更是有意识地训练自己,不过分仰仗这概率之眼,而是更多地依靠自己的判断、知识和准备。 如今,面对这些不断跳出的、揭露着地摊货本质的概率提示,他大多只是扫一眼,心中哂笑,便不再理第95章寻宝鼠鼠在行动 他们逛到一个相对冷清的角落,这里有几个看起来生意清淡的旧货摊。其中一个摊主是个看起来有些邋遢眯着眼睛打盹的老头,面前铺着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上面随意摆放着一些沾满灰尘奇形怪状的物件,断裂的匕首柄、颜色暗淡的珠子、锈蚀的金属片、几本破旧的书籍,还有几件看起来像是廉价首饰的东西。 莱恩的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忽然,视野中弹出一条新的提示: 【摊位角落的灰扑扑挂坠,核心镶嵌物为劣质玻璃仿制红宝石,但挂坠本体金属内部存在微弱异常能量波动,,需进一步鉴定。发现特殊物品概率:7%。有较高价值概率:3%。为无用废品概率:90%。】 概率不高,但异常能量波动引起了莱恩的兴趣。他停下脚步,蹲下身,状似随意地在一堆破烂里翻拣了几下,最后拿起了那条项链。 挂坠是某种黯淡的银白色金属,造型是简单的卷草纹环绕着一颗切割粗糙颜色暗沉的红宝石,链子也是普通的金属链,整体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廉价。 “老板,这个怎么卖?”莱恩晃了晃项链。 打盹的老头睁开一只眼,瞥了瞥莱恩的衣着,又看了看他身边跟着穿着得体女仆装的珂赛特,眼珠转了转,拖长了声音:“哎哟,这位少爷好眼力!这可是我从南边一个老探险家手里收来的好东西,据说跟古代遗迹有点关系,看您诚心要,五个金币,不二价!” 莱恩嗤笑一声,把项链在手里掂了掂:“老板,做生意要厚道。这金属最多是掺了点白铜,宝石是劣质玻璃,地摊上两银币能买一堆。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来,自己换了颗玻璃珠子就敢当古董卖吧?” 老头被说中,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立刻堆起笑容:“少爷您这话说的……咳,一看您就是行家。那,那您说个价?” “我是看这造型还有点趣味,想买回去给我家女仆戴着玩。”莱恩随手把项链往摊子上一丢,作势要起身,“一个银币,爱卖不卖。” “哎别别别!”老头急了,一个银币也是钱啊,这破玩意儿他几乎是白捡的,“少爷您再加点,再加点!三个银币!三个银币您拿走!” 莱恩停下动作,却没有立刻答应,而是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身旁安静站着的珂赛特,语气温和地问道:“珂赛特,你看看这摊上,有没有想拿回去玩玩的小东西凑个单。” 他记得珂赛特身上源于嫉妒魔女本质尚未完全觉醒的模糊感应。 当初在学院集市,正是她对那块看似普通的白水晶产生了异样的执着,才让他最终发现了隐藏的翠风之誓。此刻,他心中微动,想再测试一下,或者说,引导她这种潜质。 珂赛特闻言,微微一愣,榛色的眼眸下意识地扫过摊子上那些乱七八糟的物件。 她不明白主人为什么突然这么问,但还是顺从地、仔细地看了过去。 断裂的匕首柄、暗淡的珠子、锈蚀的金属片……大部分东西都让她毫无感觉,如同路边的石头。 然而,当她的目光掠过摊位角落时,心脏却毫无征兆地悸动了一下。 那里堆着几件更不起眼的破烂,一个黑乎乎、像是烧焦木头粗略雕成的小哨子,一枚边缘粗糙、毫无光泽的暗灰色金属指环,还有一本封面几乎烂掉用粗糙麻线胡乱装订的薄薄小册子。 “我……”珂赛特有些不确定地小声开口,指了指那三样东西,“那个黑色的哨子,那个灰指环,还有那本很破的书,我觉得它们样子怪……” “好。”莱恩点点头,转向老头,指了指项链,又指向珂赛特说的那三样,“这项链,加上这个哨子、这个指环、这本破书,一共五十个铜币。卖,我就拿走,不卖,我们立刻走。” 老头脸皱成了苦瓜,看看那四样加起来成本可能都不到十五个铜币的破烂,又看看莱恩似乎真不打算再还价的表情,最后还是一咬牙一跺脚:“行行行!五十铜币,归您了!算我今天开个张!” 他生怕莱恩反悔,赶紧用一块脏布把四样东西胡乱一卷,塞了过来。 莱恩爽快地数出五十个铜币丢过去,接过那包垃圾,表情平淡如常。 从老头最初开口要五个金币,到最终五十个铜币成交,这巨大的落差本身就说明了这些物件的真实分量。 在这鱼龙混杂的集市里,十之八九的摊位都在玩着类似的把戏,用不知道从哪个废墟、废品堆或乡下收来看似有点古旧的破烂,稍作清理编造一个古老传说或冒险家遗物的故事,专门等着懵懂的外地行商、好奇的旅人或是那些梦想着捡漏一夜暴富的愣头青上钩。 正有价值的东西,凤毛麟角,且多半不会出现在这种流动摊贩手里。 离开摊位一段距离,转入一条相对安静的小巷后,莱恩才停下脚步,将四样东西在掌心摊开。他先拿起项链仔细端详,指尖摩挲着挂坠底座内部精巧但空置的卡槽与细微的能量回路痕迹。 “果然……”莱恩低声道,“这原本应该是一个小型的魔导器,核心驱动装置很可能是一颗标准的小型魔核或者特制能量晶石,应该是已经遗失或被取走了。现在镶嵌的这颗玻璃,纯粹是装饰。失去了能源,它内部的结构又因为年代久远几乎完全惰性化,所以用常规方法探测,基本就是个有点年头的金属装饰品。” 他尝试注入一丝魔力,挂坠毫无反应,显然已经是损坏了。 放下项链,莱恩的注意力转向那个黑乎乎的木头哨子。 它入手很轻,材质非金非木,更像是被烧灼过的硬质材料,表面粗糙,布满仿佛天然形成的细微孔隙,毫无雕饰,看起来与路边捡的焦木块无异。 他习惯性地调动一丝魔力缓缓注入,可惜毫无反应,依旧看不出任何特别之处。 “难道这次感觉错了?”他心中掠过一丝疑虑,但随即又自我否定。珂赛特那模糊的感应虽然难以量化,但从未出过错,或许,是需要特定的条第96章来骗 就在他准备暂且放下木哨,拿起那枚同样不起眼的暗灰色金属指环时,指尖无意中擦过了指环冰冷粗糙的表面,而另一只手中的木哨也因这个轻微的动作,边缘轻轻触到了指环的边缘。 “嗡……” 一声微弱的颤鸣直接在他意识深处响起,让莱恩瞬间定住。与此同时,他敏锐的视觉捕捉到,那粗糙的木哨子表面如同干涸血痕般的暗红色扭曲纹路骤然浮现,几乎在同一刹那,那枚灰扑扑的金属指环内圈,一道与之形状隐约呼应、颜色更加晦暗的纹路也同步亮起微光,两者之间仿佛在刹那间完成了跨越了物质形态的隐秘链接。 莱恩立刻将木哨与指环紧紧贴合在一起,屏息凝神,全神贯注地感知。 果然,那种微妙的震颤感虽然比刚才稍弱,却持续而稳定地传来,仿佛两件分离已久的器物部件,终于找回了彼此的半身。 它们之间存在着深刻的联系,这种联系被某种方式或许是时间侵蚀,或许是人为封印,或许是结构损毁从而被极大地削弱和隐藏了,以至于单独探测时,它们与真正的破烂无异。 “果然是成套的古物……而且层次不低。”莱恩眼中精光闪烁。 能设计出如此精妙隐匿关联的器物,其原本的用途和制造技艺绝对非同小可。只是不知这木哨与指环,原本是何种装备的部件,又为何流落至此,变得如此残破黯淡。 他小心翼翼地分开两者,那共鸣感随之消失,两样物品再次恢复了毫不起眼的破烂模样。莱恩深吸一口气,将它们暂时放到一边,拿起了最后那样东西,破旧不堪的小册子。 封皮是用某种劣质皮革和硬纸板粗糙黏合而成,早已破烂卷边,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他极其小心地翻开内页,纸张脆弱发黄,触手粗糙,边缘多有缺损和水渍晕染的痕迹。里面的内容更是杂乱无章,大量歪歪扭扭、如同孩童信手涂鸦的抽象符号和简陋图形,其间夹杂着一些笔画残缺、难以辨认的古代文字变体,以及零星几个似是而非的简易几何图案。 整体看起来,就像某个半吊子冒险者、蹩脚伪造者或者精神不健全之人的胡乱笔记,充斥着臆想和毫无逻辑的拼凑。 “被水泡过,虫蛀,还有污损……保存状态太差了。”莱恩眉头微皱,快速翻阅着。 上面的信息乍看之下毫无价值,甚至可以说是拙劣的伪造。但有了木哨和指环的前车之鉴,他不敢再轻易下结论。 合上册子,莱恩抬起头,目光落在一旁有些紧张、双手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榛色眼眸一眨不眨望着自己的珂赛特身上。 莱恩嘴角缓缓扬起一个温的弧度,伸出手,像往常一样,轻轻揉了揉珂赛特柔软的发顶。 “做得不错,珂赛特。” 感受到头顶传来的温度和主人话语里的肯定,珂赛特下意识地蹭了蹭莱恩的掌心,像只被顺毛后发出满足呼噜声的小猫。 莱恩收回手,目光却依然落在她脸上,变得更为认真。 “记住这种感觉,珂赛特。相信你自己。以后,无论在哪里,如果再遇到让你产生类似感觉的东西,不一定非要是看起来贵重或奇怪的,只要是让你觉得不一样的东西,不用犹豫,立刻告诉我。” 他以前更多地将珂赛特带在身边,教导她魔法,训练她体能,是出于责任,他希望这个命运多舛的女孩能有力量保护自己,能在这并不温柔的世界里站稳脚跟。 但对于她这种显然源于嫉妒魔女本质的模糊感应能力,除了当初发现白水晶那次带来惊喜,他并未给予足够持续的关注,更谈不上有意识的开发和引导。他只是隐约觉得这或许是她的某种天赋,却未曾深究。 现在看来,这绝非普通的天赋。 能够穿透重重表象,直接感觉到物品内里某种本质与众不同的东西……这种能力,简直是为鉴别而生。。 它或许现在还很微弱、很模糊,只能针对某些特定类型的物品,但它的潜力和未来的发展方向,无疑远超他最初的想象。 遥想那些在历史传说或隐秘记载中偶尔惊鸿一瞥能够执掌庞大商会、洞悉人心欲望、甚至影响命运轨迹的嫉妒魔女,她们的能力又该是何等玄奥与强大? 眼前的珂赛特,还只是初绽嫩芽。 让她仅仅跟在自己身边,做一个处理日常琐事、学习基础魔法的小女仆,是否有些大材小用,甚至委屈了她的天赋?这个念头在莱恩心中一闪而过。 不,并非如此。 他从未将她仅仅视为仆人,她是同伴,是家人,现在更是展现了独特潜质需要被正确引导和培养的特殊存在。 “看来,以后除了魔法和体能的训练,”莱恩看着珂赛特,“或许还需要有意识地留意和锻炼你的这种特殊感觉。试着去描述它,分辨它,控制它。这或许,会是你未来非常重要的能力。” 珂赛特似懂非懂,但她能感受到莱恩话语中的重视,她用力点了点头、 “嗯!我会努力的,主人!” 只要……只要对主人有用 看着她认真而带着点小兴奋的模样,莱恩忍不住微笑起来,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走吧,我们该往回走了,别让艾莉诺等太久。” 珂赛特“嗯”了一声,脚步轻快地跟上莱恩。 两人离开了相对热闹的主集市,拐入一条通往旅店方向稍微僻静些的街道。 莱恩脸上轻松的神情,在转入一条狭窄的小巷时淡去了一分。 他脚步未停,依旧不紧不慢,但眼角的余光,早已将身后那自离开集市后不久、就如跗骨之蛆般缀着的几个蹩脚身影纳入感知。 对方的跟踪技巧拙劣,气息贪婪,想必是偷听到了方才主仆二人的一番对话。 珂赛特起初并未察觉,还沉浸在之前的喜悦和主人话语带来的振奋中。但莱恩微微变化的气息,以及巷子里过于安静的氛围,让她本能地感到些许不安,下意识地向莱恩身边靠近了第97章阴湿的回以 走到巷子中段,一处堆放着破损木箱的拐角时,莱恩忽然停下了脚步。他没只是微微侧头,对着空无一人的巷口方向开口. “跟了这么久,不嫌累么?出来吧。” 珂赛特一惊,猛地回头。 只见巷子入口处,三个穿着邋遢、流里流气的男人走了出来,呈一个松散的半圆,隐隐堵住了退路。 为首的是个脸上带着一道旧疤的瘦高个,眼神浑浊而贪婪;旁边一个矮壮,满脸横肉;另一个则獐头鼠目,眼珠滴溜溜乱转,不怀好意地在莱恩和珂赛特身上扫视,尤其在珂赛特身上停留更久。 “哟呵,耳朵挺灵啊,小少爷?”刀疤脸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晃了晃手里拎着的半截木棍,“听见了也好,省得爷们儿多费口舌。识相点,把你们刚才在老头摊上买的宝贝,还有身上的钱袋都乖乖交出来!” 他目光贪婪地扫过珂赛特怀里那个毫不起眼的脏布包裹,又在两人虽不显奢华但剪裁得体的衣着上反复流连,眼神活像锈蚀的钉子刮过光洁的木板。 “看两位细皮嫩肉,是体面人,何必自找苦吃呢?”刀疤脸扯出一个自以为圆滑实则更显猥琐的笑,晃了晃手中的木棍,“乖乖把东西和钱留下,哥哥们保你们全须全尾地离开。要是敬酒不吃……” 他浑浊的眼珠不怀好意地在珂赛特纤细的身形上打了个转,咂了咂嘴。 “……这小丫头,可得留下来,好好陪我们说道说道了。” 这赤裸的污秽话语,像一条猝然钻出记忆泥潭的毒蛇,狠狠噬咬在珂赛特的心口。她整个人猛地一颤、 可这并非因为眼前的威胁,而是这话语本身,连同这昏暗巷弄、这污浊气息、这包围而来的阴影,瞬间击穿了她被温暖时光小心覆盖的甲胄,将她拖回那段她几乎要强迫自己遗忘的过去。 肮脏的墙角,污水浑浊的馊味,粗鄙刺耳的哄笑,还有那些黏腻如毒蛇吐信般的目光与秽语…… 记忆的碎片裹挟着令人作呕的寒意,不受控制地翻涌而上,瞬间淹没了她。 在混沌灰暗的岁月里,唯一的一点暖色,来自一个她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婆婆。 不是血亲,或许只是街角垃圾堆旁同样被命运遗弃的两个人,偶然的相偎。 婆婆很老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干涸的土地,眼睛总是浑浊的,看不太清东西,但一双手枯瘦如柴,却总能从冰冷的世界里,为她扒拉出一点可怜的食物。婆婆不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东西塞给她,用粗糙的手掌,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污迹,虽然往往越擦越脏。 更多的时候,婆婆教她的是如何活下去,用最卑微的方式。 怎么在更凶恶的流浪儿手里抢到不那么馊的残羹,怎么在冬天最冷的时候找到勉强避风的角落,怎么分辨哪些人是可以远远哀求的,哪些人必须立刻躲开。 直到那个寒风刺骨的黄昏,婆婆蜷在漏风的破棚子下,气若游丝。 她拉着珂赛特同样脏污的小手,用尽最后力气,从地上抓起一把混合着尘土与枯叶的秽物,颤抖着轻轻抹在珂赛特脸上。 “孩子…记住…”婆婆的声音沙哑,“把脸…弄脏…衣服…弄破…越不起眼…越好…别让人…看见你…干净…” 最后一个字音消散在风里,那只枯瘦的手无力地垂下,混浊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里面映着珂赛特脏污茫然的小脸,和一片冰冷的天空。 她照着做了。 从此,污泥成了她的面具,破烂是她的铠甲。 她在垃圾堆里打滚,让恶臭掩盖身上最后可能引来觊觎的气息;她用尘土和煤灰涂抹脸颊和手臂,直到皮肤本色被彻底掩盖。 她像一只被迫过早面对丛林法则的幼兽,将惊惧与绝望深埋眼底,只留下麻木警惕,在饥饿与恐惧的夹缝中,学习如何不被看见地苟延残喘。 她几乎已经要忘记了,忘记了自己也曾是这阴暗巷道里一抹无声无息的影子,忘记了污水漫过脚踝的冰冷,忘记了蜷缩在最深的阴影里、连抬头看一眼施暴者都会引来更重踹踢刻入骨髓的颤抖。 温暖的食物、干净的衣物、主人平静的语调、指尖跃动的光芒……这些崭新的记忆如同柔软的沙,渐渐覆盖了那些尖锐的碎石。 她以为自己终于爬出了那个泥潭。 直到此刻。 源自骨髓最深处的寒意,毫无预兆地破开沙层,再次席卷了她的四肢百骸。指尖瞬间冰凉到发麻,身体不受控制地开始细微却剧烈地颤抖。 这不是对眼前几个混混的恐惧,她知道主人就在身边,这是被强行撕开结痂暴露在空气中的旧伤,是烙印在灵魂深处的条件反射,是那个脏兮兮的小女孩在绝望中学会面对恶意时唯一的生存姿态。 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身旁莱恩的衣角,布料扎实的触感,就好像是此刻将她与那段冰冷过去分隔开的唯一浮木。 就在珂赛特被拖入回忆漩涡的瞬间,莱恩冰冷的目光已刮过那三个混混的脸。 岁月添了风霜,也添了油腻与浑浊,但某些刻在骨子里的卑劣与令人作呕的特质,却如同锈蚀在劣铁上的污秽徽记,经年累月,反而更加鲜明刺眼。 尤其是那个刀疤脸度,以及旁边矮壮汉子脸上疑似被什么抓挠过的旧痕,莱恩瞬间完成了面部特征身形骨架乃至细微习惯性姿态的比对。 他在接受古龙福音之前,本身就有着相当不俗的记忆力,莫说这几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混混,即便是更模糊的印象,也足以在他脑海中精准复现。 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肮脏的巷口,潮湿发霉的空气,蜷缩在地的瘦小身躯,还有这几个围在周围、发出刺耳哄笑、肆意释放恶意的渣滓……画面清晰得令人不第98章我信你个鬼 彼时的他,初临此界,力量未稳,对世界的规则尚在摸索,行事不免多加一分顾忌,只是将他们击退驱散,未曾下杀手,事后也被珂赛特的出现及其他事情引开了注意,未再深究这几条杂鱼的下落。 却没想到,命运竟以如此令人嫌恶的、充满恶趣味的巧合方式,将这几条臭虫再次送到了面前。 而且,看这架势,他们贪婪的目标,他们试图施加恶意的对象,依旧是同一个人,那个曾被他们踩在泥泞里的女孩。 命运有时,真是上演着一出拙劣而令人作呕的讽刺剧。 莱恩直接无视了那三人愈发不堪的叫嚣与试探性的逼近,他甚至吝于分给他们一丝视线,周遭污浊的空气、猥琐的威胁,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无法侵染他周身半分清明。 他的全副心神,此刻都落在了身旁那个瞬间僵硬微微发抖的小小身影上。 他能感觉到,她攥住他衣角的手冰凉,且在细微地颤抖。那不是对眼前区区三个混混的恐惧,有他在,她本不必惧怕这种威胁。 这是被强行从记忆深处拖拽出来的属于遥远过去的战栗。 躲在污泥后面不敢抬头的女孩,此刻仿佛与眼前穿着整洁女仆裙的珂赛特重叠了。 莱恩的心沉静下来,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对世界尚存陌生与顾虑的穿越者。 经历了这么多,他的力量、心性、乃至对规则的认知,都已不同,看待事物的角度,处理问题的方式,也自然拔高。 他明白,有些阴影必须由本人亲自照亮;有些枷锁也必须由本人亲手打碎。 他微微屈身,更靠近珂赛特一些,温暖干燥的手掌完全覆住了她那只冰凉颤抖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将刺骨的寒意稍稍驱散。 “珂赛特,怎么了?你的手很凉。”他目光扫过那三个混混,又回到她苍白的脸上,“你……认识他们?” 珂赛特浑身一颤,仿佛从冰冷的梦魇中被唤醒。 她抬起头,榛色的眼眸里蓄满了被强行勾起的恐惧。 “主、主人……”她声音哽咽,“他们,他们以前,在我还没遇到主人之前,就在那附近,我、我不敢惹他们……他们总是……” 断断续续的话语,勾勒出的是一幅模糊却足够清晰的灰暗画面。 她说不下去,那些具体的情景让她胃部抽搐。 “以前。”莱恩清晰地重复了这两个字,握着她的手微微用力,传递着坚实的力量,“那只是以前。” “听着,珂赛特。现在,你和以前不一样了。你是我的女仆,是我的人。你不再需要担心吃不饱、穿不暖,躲在阴暗的角落。你学会了文字,掌握了礼仪,更重要的是——” 他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抬起,指尖仿佛有光粒流转了一下,随即隐去。 “你掌握了力量。属于你自己的,光的力量。是我教给你的,但如今,它属于你。” 他的目光再次瞥向那三个因为被无视而有些恼羞成怒、正骂骂咧咧逼近的混混,眼神里掠过讥诮,随即又落回珂赛特脸上。 “看,阴影自己又找上门来了。珂赛特,你是要像以前一样,被它笼罩,瑟瑟发抖,蜷缩起来,等待别人驱赶,还是……” 他缓缓地将她紧握着自己衣角的手指,一根一根,轻柔却不容抗拒地松开。 然后,他向后撤了半步,将珂赛特完全让到了前方,直面那三个越来越近的、面目可憎的身影。 “……还是,用我给你的力量,用你自己点亮的光,亲手把这令人作呕的阴影彻底烧穿?” “主、主人……”珂赛特的声音依旧发颤,看着莱恩退后半步后留下的空间,看着前方狰狞的面孔,过去的冰冷恐惧如同潮水般再次上涌,几乎要将她淹没。 但与此同时,莱恩的话语,他眼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期待,他手掌残留的温度,还有内心深处被长期欺辱所点燃微弱却从未真正熄灭的不甘与愤怒,如同两股对冲的激流,在她心中疯狂交战。 “去做吧,珂赛特。”莱恩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用你的光。不要犹豫,做你现在最想做的事。我就在这里,看着你。” 这句话,如同最后的咒文,瞬间压倒了那几乎要获胜的恐惧潮水。 主人的信任是盾,过往的屈辱是矛,而内心深处对不再弱小的渴望,则是点燃一切的火种! 轰然一声,某种东西在她心底炸开,她不再看莱恩,而是缓缓地转过了身,直面那三道笼罩而来属于过去的阴影。 刀疤脸见莱恩不仅不怕,反而把那个吓得发抖的小女仆推到前面,还说着莫名其妙的话,不由得嗤笑:“小子,吓傻了?让个丫头片子……”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珂赛特转过了身,面向他们。 她脸上苍白和惊惶尚未完全褪去,身体甚至还在微微颤抖,但榛色的眼眸中,恐惧如同潮水般退去。 柯赛特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残留的怯懦都呼出去。然后,她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那三个混混。 空气中游离的光元素如同受到召唤的精灵,迅速在她掌心前方汇聚、塑形,三柄长约两尺、轮廓清晰、光芒凝练如实质、边缘流转着锐利辉光的光之短矛缓缓浮现。 短矛静静悬浮,矛尖直指前方,散发出纯净而凛冽的气息,将昏暗的小巷都照亮了几分。 “魔、魔法?!”矮壮混混失声叫道。 他瞪圆的眼睛死死盯住珂赛特掌心前那三柄凝实的光矛,难以置信。 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大?十三?十四?看着弱不禁风,怎么可能会是魔法师?! 旁边少爷模样的年轻人就只是那样平静地站在后面看着,刚才那番话难道是在教这小丫头? 不对不对! 他脑子里一团乱麻,常年混迹底层欺软怕硬的本能在尖叫着危险,但另一种根深蒂固的侥幸又冒了出来。 如果真是厉害的魔法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逛地摊?怎么会跟他们这种下三滥废话这么久? 那少爷刚才那番话,听起来倒像是在鼓励、甚至是指点这小丫头动手,难道是虚张声势?是某种不值钱的幻术戏法? 或者只是这丫头学了一两手最基础只能吓唬人的障眼法。 是了,一定是这样! 那些真正有本事的法师老爷、术士大人,哪个不是前呼后拥、眼高于顶,怎么会只带个小女仆,还在这肮脏的巷子里跟他们啰第99章亚撒西内 刀疤脸三人并非完全的无能之辈,他们年轻时也曾在佣兵团里厮混过,跟着队伍钻过一些无主的遗迹边缘,见识过真正的超凡力量是何等可怕,也正因见过,才知道自己与那种力量之间的天堑。 他们后来因各种劣迹被踢出队伍,又无家无业,便凭着早年练就的一身还算结实的筋骨、几分狠劲、以及看人下菜碟的眼力,在这片区域干些欺压弱小、敲诈勒索的勾当。 他们懂得避开那些惹不起的硬茬子,专挑看起来好拿捏的、落单的、或是外地来的肥羊下手。配合默契,下手有分寸,懂得用棍棒和气势弥补自身早已荒废的战技,这才勉强混了这么多年。 眼前这一对儿,衣着体面但不算豪奢,身边没有护卫,少爷看起来文弱,女仆更是娇小…… 怎么看都像是那种涉世未深、有点小钱、最好拿捏的肥羊。 刚才偷听到他们似乎在地摊上淘到了宝贝,更是让贪婪压倒了最后的谨慎。 可现在这纯粹的魔力光辉做不得假。 “装、装神弄鬼!一起上!”刀疤脸眼中慌乱一闪而过,但多年刀头舔血的经历,让他骨子里还残留着股亡命徒的凶狠。 巨大的利益诱惑和不愿在同伴面前露怯的虚荣,最终压过了心头那丝越来越强的不安。 他咆哮一声,仿佛在为自己壮胆,挥舞着那根浸了油的硬木棍,率先冲了上来! 他赌了,赌这只是看起来吓人的戏法,赌那少爷是个银样镴枪头,赌他们不敢真的下死手!只要冲近身,只要打断那小丫头的施法,胜利就还是他们的! 旁边的矮壮汉子和那个獐头鼠目的同伙也被老大的吼声激起了凶性,或是同样被贪婪蒙蔽了判断,或是觉得此时退缩更危险,两人也嚎叫着,一左一右,挥舞着手中的短棍和锈蚀的匕首,跟着刀疤脸一起扑了上来! 目标直指那个看似吓呆的女仆,以及她身后那位过分平静的年轻少爷。 珂赛特榛色的眼眸瞬间凝缩,她周身的光元素在这一刻骤然沸腾,仿佛能听见清越的的共鸣。 她抬起手,纤细的指尖在空气中快速划过细微的轨迹。 “退开!” 她清喝出声的刹那,以她为中心,纯粹而炽烈的光猛然迸发!像一道扩大凝实的环形壁垒向四周轰然推去。 “什么鬼——?!” “呃啊!” 冲在最前面的刀疤脸首当其冲,木棍脱手,整个人被那道光圈狠狠撞在胸膛,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潮湿的石板地上。他身后的矮壮同伙也被余波掀了个趔趄,踉跄着差点摔倒。 三柄光矛化作三道流光,激射而出,速度并不算快得匪夷所思,但轨迹相当精准。 “啊——!” 刀疤脸惨叫一声,握棍的手腕被光矛洞穿,一个焦黑的窟窿出现,矮壮混混噗通跪倒在地,大腿被光矛贯穿,同样是一个焦黑冒烟的伤口,剧烈的疼痛让他瞬间失去战斗力。 獐头鼠目的混混最是狡猾,见势不妙转身就想跑,却被最后一柄光矛后发先至,精准地钉穿了他另一只脚的脚背,将他死死钉在了地上,发出杀猪般的嚎叫。 整个过程,不过两三息之间。 三个刚才还气势汹汹的混混,已全部倒地,痛苦哀嚎,失去了所有威胁。 小巷里只剩下痛苦的呻吟和粗重的喘息。 光芒并未散去,而是在珂赛特意念流转间骤然变形,迸发的光圈收缩、拉长,化为三道流淌着辉光由无数细密光纹交织而成的锁链,灵动如蛇,精准地缠上三个混混的手腕与脚踝。 “锁!” 光之锁链骤然收紧,炽热却不灼伤皮肉的温度让混混们发出惊恐的惨叫。 他们被牢牢捆缚,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像掉进蛛网的飞虫。锁链的另一端延伸回珂赛特虚握的掌心,光芒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脉动。 小巷里只剩下粗重惊恐的喘息和锁链摩擦的微光。 珂赛特微微喘息着,小脸因为瞬间剧烈的魔力调动而泛红。 她看着被光锁禁锢、满脸惊恐的三人,又低头看看自己虚握仍有光屑萦绕的手,眼神有些发怔。 刚才那一瞬间爆发的意念是如此清晰,可真的做到了,看着那三个曾经带来噩梦的身影被自己轻易制住。 她下手终究是留了情的,锁链只是禁锢,光壁也只是推撞,炽热更多是威慑。 她没想要他们的命……即使他们曾经那样对待过她。 她忽然有些慌乱地转向莱恩,眼里的冷光还未完全散去,就被不安覆盖:“主、主人……我……我是不是……” 她想问自己是不是太凶狠了,是不是做得不够好,是不是……让他看到了不好的一面。 莱恩走上前,没有立刻去看那三个混混,先伸出手,温暖的指腹轻轻擦过珂赛特的眼角,那里有一点因为紧张和用力而沁出的湿意。 然后,手掌落在她头顶揉了揉。 “做得很好,珂赛特。” 莱恩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温缓的水流,瞬间抚平了空气中残余的紧绷。 他看着眼前微微喘息的女孩,她榛色的眼眸里还残留着施法时的微光,握紧又松开的手指,下意识抿住的嘴唇,都在诉说着她内心的波动。 他看得很清楚,光圈推开时的力道,光之锁链缠绕时的温度,毫无疑问,她下意识留手了。 面对这几个曾经欺凌过她、此刻又带着恶意扑来的人渣,她驱使出的力量,依旧选择了禁锢而非刺穿,选择了驱逐而非毁灭。 光芒炽热,却小心地避开了致命的部位,锁链牢固,却只是束缚,没有进一步的绞杀。 这很好。 莱恩想,超凡的力量没有吞噬她的本心,没有让她变得嗜血或残暴。她骨子里还是那个会在清晨轻轻擦拭窗台、会为路边的野花停留片刻的温柔女孩。 这份温柔,在获得力量后没有消失,反而成了她控制力量的缰第100章守护她的温柔 她才十几岁,刚刚释放出魔法的双手纤细干净,甚至因为第一次用于对抗而有些微微发抖。让她现在就接触生死,染上鲜血,还太早了。 他不需要,也不会逼她迈出那一步。 “控制得非常精准,看来之前的训练没有白费,”莱恩走上前,轻轻握了握她还有些发凉的手,“知道何时该阻止,何时该约束。光的存在本身,就能划清界限,这就足够了。” 珂赛特仍站在原地,望着巷口的方向,胸口轻轻起伏。 纠缠她许久的冰冷记忆碎片,辱骂、推搡、冰冷的巷墙,似乎真的被刚才自己推开的那道光圈撞远了,被那些温暖的光之锁链捆住,然后随着那三个一动不动的身影,变得稀薄、模糊。 “主人,”她转过头,声音小小的,像试探水面温度的小动物,“我……刚才那样,真的可以吗?” “当然可以。”莱恩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他看着她,目光清晰而肯定,“珂赛特,记住现在心里的感觉,你不需要永远等待被保护。你有力量,也有权利,去面对恐惧,去划定边界,去做你认为正确的事。这就很好,这就是你。” “做我认为正确的事……”珂赛特低声重复,眼中的光渐渐沉淀下来,她用力点了点头,将这句话,连同掌心残留属于光的温暖触感,一起紧紧握住。 虽然魔力消耗带来些许疲惫,心绪也像被拨动的琴弦,余韵未平,但温暖的踏实感正悄悄从心底破土而出。 她抬起头,对莱恩露出一个笑容,眼角还带着一点未干的湿意,却异常明亮。 “嗯!我记住了,主人!” 困扰她许久的阴霾,似乎真的被那一道她自己推开的光,驱散了。 莱恩也微微扬了扬嘴角:“嗯。走吧。” 他没有去看地上那几个被光锁捆得结实正因恐惧和疼痛而瑟瑟发抖,连呻吟都不敢大声的混混,仿佛他们只是几袋碍眼的垃圾。 他转身径自向巷外走去,步伐平稳,没有一丝留恋。 珂赛特连忙小跑两步跟上,习惯性地走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像一只终于敢探出巢穴小心翼翼跟在领路者身后的小鸟。 就在两人即将走出巷口阴影,步入外界街道喧嚷光线的前一刹那,莱恩的脚步轻轻停顿了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 只是眼角的余光,向后随意地扫过那肮脏、寂静、被遗弃的小巷深处,扫过地上那三个模糊的、被束缚的身影。 珂赛特很温柔,很善良,温柔到即使面对曾经的加害者,最终也只选择了束缚与驱逐。 就像莱恩说的,他认为这很好。 她不该这么早,就触碰那些粘稠属于阴影最底层的黑暗,她的手上不必沾染那些脏血,她的光芒,此刻应当只为驱逐阴影、照亮前路而绽放,这就够了。 至于阴影本身该如何彻底清理…… 莱恩的眼神平静无波,映着巷口外的天光,没有丝毫温度。 他从来不是什么优柔寡断的滥好人,几个不长眼的渣滓,既然敢忘了教训再次撞上来,那就让他们彻底消失好了。 在这座庞大帝国最阴暗的角落里,每天无声无息蒸发几个无足轻重的混混,不会掀起半点波澜。 他会给珂赛特一个尽可能干净明亮的成长空间。 能干净多久,就干净多久。 心中念头落定,不过是呼吸之间,莱恩不再停留,带着珂赛特,一步跨出了狭窄的巷口,融入了街道上渐多的人流。 太阳将他们的影子在身后拉长,很快便模糊在喧嚷的市井背景之中。 珂赛特的步伐起初还有些紧绷,手指无意识地揪着裙摆,但很快,街边店铺暖黄的灯光、食物蒸腾的香气、行人的谈笑,像温暖的水流,渐渐漫过她心头的沟壑。 她偷偷抬眼,看向莱恩平静的侧脸,安定感便一点点回来了。 “还记得艾莉诺之前提过的那家店吗?”莱恩忽然开口,“她说城西有家烤鸡,香料用得特别。” 珂赛特愣了一下,随即眼睛微微睁大:“是……是阿斯特雷亚小姐说过的……” “嗯,去尝尝看。”莱恩很自然地接道,甚至对她笑了笑,“忙了一阵,也该犒劳一下我们的小功臣。饿了吧?” 珂赛特用力点头,榛色的眼眸里重新亮起光。 “那就走快点。”莱恩说着,脚步已转向城西的方向。 两人穿过逐渐热闹起来的街道,空气里飘散着各种食物的气味。珂赛特跟在他身边,目光不由自主地被两旁闪烁的招牌和橱窗吸引,紧绷的肩膀不知不觉松了下来。 很快,一股果木烟熏与复杂香料气息的浓郁香味,强势地钻入鼻腔。 那是一家不算起眼的小店,门口却排着不长不短的队伍,油脂在烤架上滋滋作响的声音,伴随着伙计响亮的吆喝,充满了市井的鲜活气。 莱恩很自然地排到了队尾。 等待的间隙,珂赛特安静地站在他身侧,看着油亮焦黄不断旋转的烤鸡,金黄的脆皮上点缀着深色的香料,诱人的油滴落入炭火,激起一小蓬带着香味的白烟。 她的肚子不争气地轻轻叫了一声,脸立刻有些泛红,偷偷瞄了莱恩一眼,发现主人似乎没注意,只是目光淡淡扫过街道,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轮到他们时,莱恩买了两大只,用油纸包好,热气立刻透了出来,香味更加霸道。 他又让伙计用另一张油纸单独包了一只肥嫩的鸡腿,递给珂赛特:“拿着,小心烫。” 温热的油纸包捧在手里,沉甸甸,暖烘烘。珂赛特小口吹着气,试着咬了一点脆皮,酥香咸鲜的味道立刻在口中化开,紧接着是丰腴多汁的鸡肉,好吃得让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吗?”莱恩自己也拿着一只鸡翅,边吃边问,语气平常得就像任何一个带着妹妹出来打牙祭的兄长。 “嗯!好吃!”珂赛特用力点头,脸颊被食物塞得微微鼓起,像只满足的小仓鼠。 这一刻,巷子里的一切仿佛真的被这温暖踏实的烟火气冲得远远的了。 ………… 这段剧情其实是本书开头就想好的,所以开头很多人说为什么那么轻易放走那几个混混我一直没回复也没改,主要就是为了这点醋,心魔就是要自己第101章我家里还蛮大的 带着满身的食物香气和打包好的烤鸡,两人回到了略显冷清的旅店。 踏上楼梯时,珂赛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什么:“主人,我们好像买了很多。” “嗯,”莱恩应了一声,脚步停在艾莉诺的房门前,抬手敲了敲,“所以要分着吃。” 房门很快打开,已经换下学院制服、穿着一身简洁利落便服的艾莉诺出现在门口,红色的高马尾还带着湿气,似乎是刚沐浴过。 她看到莱恩,又瞥见他手里散发着诱人香味的油纸包,英气的眉毛挑了一下。 “喏,给你的。”莱恩很自然地把其中一个油纸包递过去,“之前不是你说城西那家烤鸡好吃?路过就买了。还没吃晚饭吧?” 艾莉诺显然愣了一下,没想到自己随口一提的话会被记住,还真的带了回来。她眨了眨灰色的眼眸,眉梢上挑,显然有些愉悦。 她接过还有些烫手的油纸包,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谢了。”她侧身让开,“进来坐?刚好我也没吃。” 房间不大,和莱恩的柯赛特的除了床都差不多,三人就围着中间的小桌子坐下。 油纸摊开,烤鸡的香气更加浓郁地弥漫开来,艾莉诺吃东西的样子也带着一股利落劲,但并不粗鲁。 她看着坐在莱恩旁边、正小口小口咬着鸡腿,却吃得格外香甜、速度也不慢的珂赛特,有些好奇。 珂赛特似乎完全沉浸在美食里了,眉眼舒展,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和下午出门前那副乖巧但隐约心事重重的模样判若两人。 艾莉诺撕下一块鸡胸肉,状似随意地问。 “你们下午出去,碰到什么有趣的了?看她心情很好的样子。” 她朝珂赛特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莱恩正慢条斯理地拆解着一只鸡翅,闻言动作都没停。 “没什么。就是带她去试了点新东西。” “新东西?”艾莉诺看向珂赛特。 珂赛特赶紧咽下嘴里的食物,脸有些红,小声道:“是、是魔法练习,在外面……” 魔法练习? 艾莉诺银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讶异,不由得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看起来还带着稚气的小姑娘。 十几岁的年纪,放在圣罗兰学院,也就是初级部一年级的样子,正是开始系统接触魔法的基础阶段。 这年纪学魔法不稀奇,贵族家的孩子大多如此,可问题是,珂赛特是莱恩的女仆。 贴身的那种。 艾莉诺的思绪转得很快,让贴身女仆学习魔法这可不是常见的事。 对于大多数贵族而言,仆从的首要标准是忠诚与可控,力量通常被谨慎地隔绝在这个阶层之外。 魔法,意味着独立的能力,意味着不可预测的风险。 把这样的力量赋予日夜随侍身旁、掌管诸多私密事务的贴身仆人?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飘向旁边神色平静、正慢条斯理吃着烤鸡的莱恩。 除非这个仆从获得的信任,远远超出了寻常的主仆范畴。 除非在他眼里,她不仅仅是女仆,更是值得倾注资源、赋予力量,并且深信其绝不会将这份力量对准自己的自己人。 短短一瞬,艾莉诺心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 原来如此,出城不只是闲逛,是去做实战演练了。怪不得这小姑娘刚才回来时,神情间除了放松,还有淡淡疲惫与隐约兴奋。 “这样啊,”艾莉诺恍然,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没再追问细节,“实战演练确实比单纯练习场有效果。” 看珂赛特这放松又满足的样子,练习结果应该不错,莱恩估计也指点得挺到位。 她本来下意识想说下次这种练习我也去看看,但话到嘴边又顿住了。这是人家主仆之间的教导,自己跟去算什么,看莱恩教学生?好像有点奇怪。 她把这个念头按了下去,转而谈起正事:“明天一早我们得早点出发,车已经雇好了。路上顺利的话,明天天黑前应该能到王都。”到了王都,你住的地方定了吗?要不要提前订旅馆?如果没订的话……” “……可以住我家的别馆,空房间很多。” 这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艾莉诺自己似乎也才意识到这邀请有点突兀,但灰眸依旧看着莱恩,没什么扭捏,只是耳根似乎微微热了一点。 一旁的珂赛特也悄悄竖起了耳朵,小口啃鸡腿的动作都放慢了。 莱恩将拆好的鸡肉放进珂赛特面前的油纸上,这才抬眼,看向艾莉诺,摇了摇头:“不用麻烦了,我在王都有住处。” 艾莉诺“哦”了一声,点点头,说,正要低头继续吃鸡。 就听莱恩用平铺直叙的语气,补了一句:“陛下赏了套宅子,应该能住。” “咳……!”艾莉诺猛地被一小块鸡肉呛了一下,连忙侧过头咳嗽,灰眸都瞪大了一些,看向莱恩。 而旁边的珂赛特,已经完全忘了咀嚼,小嘴微张,沾着一点油光的嘴唇抿着,榛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看看莱恩,又看看同样有些失态的艾莉诺,然后再看回自家主人。 陛、陛下赏的……宅子? 在王都? 小女仆的脑子里嗡嗡的,虽然一直知道主人很厉害,是英雄,还被皇帝陛下亲自接见赏赐了,但赏赐这个词,直到此刻和在王都有了一套宅子联系起来,才猛然砸实了分量。 她的主人……不仅在学院里是最厉害的,不仅打败了坏人,救了人,不仅被皇女殿下看重……现在,居然在帝国的王都,都有皇帝陛下赏赐的家了! 难以言喻的自豪咕嘟咕嘟地从心底冒了上来,让她的小脸都有些发红发亮,看向莱恩的眼神几乎在发光。 艾莉诺好不容易顺过气,银眸里还残留着惊讶,但她很快恢复了过来,只是再看向莱恩时,目光里多了些复杂。 “原来如此,”艾莉诺点点头,语气恢复了平常的爽利,“那倒省事了。明天到了王都,你先安顿。” “嗯。”莱恩应了一声,仿佛刚才只是说了件微不足道的小第102章小小女仆长 马车在王都宽阔平整的石板路上行进了一个多时辰,穿过喧嚣的集市区域,周遭的景致逐渐变得规整、肃穆,行人的衣着也越发体面。 最终,在一处闹中取静、植满高大梧桐的街巷深处,马车停了下来。 “到了。”车夫在外恭敬地说道。 艾莉诺率先利落地跳下车,转身看了一眼随后下来的莱恩,以及被他虚扶了一把、正有些好奇又拘谨地打量着四周的珂赛特。 “这里就是西林顿街,安静,离皇城区和几个主要的政务大街都不远,很方便。” 映入眼帘的并非预想中贵族聚居区那些张扬华丽的府邸,而是一道看起来颇为厚重、透着岁月感的深色金属大门,门上的纹路简洁而古拙,高墙向两侧延伸,爬满了郁郁葱葱的常青藤,隔绝了外界的视线,显得内敛而私密。 “看来陛下考虑得很周到。”艾莉诺评价了一句。 这宅子的位置和风格,显然不是随意赏赐,既体现了恩宠,又不太过招摇,符合莱恩此刻的微妙处境。 珂赛特仰头看着那比她想象中高大多了的门墙,又看看门口肃立、虽着便装但眼神精悍的守卫,下意识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 她所见过白铃城最大的宅子,恐怕也不及这门的威势。 王都的一切,似乎都大了一号,也沉静了一号。 莱恩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对车夫和艾莉诺道:“有劳。明天上午,我会准时拜访。” “好,那我先回去了。”艾莉诺很干脆,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红发在空中划过一个利落的弧度,“明天见。” 她朝莱恩挥了下手,又对珂赛特略一点头,便带着自己的随从,策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剑之公爵府所在的内城区域行去。 目送艾莉诺离去,莱恩才转身,走向那扇深色大门。门口两名守卫显然早已得到消息,一见莱恩,立刻右手抚胸,深深躬身:“老爷。” 沉重的门扉无声地向内滑开,门后的景象,让原本已有心理准备的珂赛特,还是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首先映入眼帘的并非直接的主建筑,而是一条由光滑青石铺就的笔直步道,步道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低矮的灌木丛,点缀着一些她叫不出名字却在微风中摇曳生姿的花卉。 步道尽头,一座三层高的石质建筑沉稳矗立,样式并非过分繁复,但比例优美,线条利落,透着一股历经时光沉淀的庄重与底蕴。 建筑两侧延伸出回廊,连接着侧翼的附属楼房,整个前庭开阔而宁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的鸟鸣。 这哪里是什么小房子……珂赛特觉得,把白铃城子爵府搬过来,可能还没这个前庭大。 就在这时,主楼那厚重的橡木门打开了,一位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礼服年约五十许的男子,领着几名同样衣着整洁、姿态恭敬的男女仆从,快步迎了出来。 男子在莱恩面前三步处停下,带领身后众人齐齐躬身。 “欢迎您回来,老爷。”老管家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稳。 莱恩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众人:“起来吧。之前我提到的,关于引进几种特定魔植的事情,安排得如何了?” 管家立刻直起身:“暖房已于三日前按照您提供的图纸和要求改造完毕,控温、保湿及基础防护法阵已由聘请的法师完成校验。您清单上的七种魔植种子和幼苗,已通过安全渠道购入五种,其中月光苔和银叶蕨因季节性缺货,正在从南方行省调配,预计十日内可送达。相关培养基质和营养剂也已备齐。” “嗯。”莱恩脸上没什么表情,似乎这本就在他意料之中。他侧过身,将一直安静站在他侧后方、显得有些无措的珂赛特让到前面一点。 “这位是珂赛特,我的私人贴身女仆。” 所有的目光瞬间集中到了珂赛特身上,那些女仆的年纪看起来都比她大,衣着虽然朴素但料子与做工都显精致,姿态更是无可挑剔。珂赛特的脸腾地红了,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裙摆,垂下眼睛,不敢与那些目光对视。 “以后,在这座宅子里,除了我之外,一切内务事宜,以珂赛特的意见为准。她的话就是我的意思,明白吗?” 老管家眼神闪烁了一下,但脸上恭敬的神色没有丝毫变化,他立刻转向珂赛特,再次微微躬身:“是,主人。珂赛特小姐,有任何吩咐,请随时告知我或其他人。” 他身后的男女仆从也齐刷刷地跟着行礼,齐声道:“珂赛特小姐。” 女、女仆长?我?! 珂赛特彻底愣住了,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慌乱地放下,抬头看向莱恩,满脸写着惶恐。“主、主人,我,我……” 莱恩低头看着她,抬手很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发顶。 “不然呢?说了你是我的女仆,那不管到哪里,自然是要帮我管事的。在学校里是,在这里也是。怎么,不愿意吗?” “不!不是的!我愿意!我愿意的!”珂赛特连忙摇头,急急地表态,小脸因为激动和羞涩变得更红。 她原本以为自己到了这里,面对这么多一看就训练有素的专业仆人,自己这个乡下来的小女仆,大概只能做个边缘人物,甚至可能因为笨手笨脚而被嫌弃。 哪里想得到,主人竟然直接把这么重要的位置给了她! “那就好。”莱恩收回手,看向老管家,“接下来你负责带她熟悉宅邸的各项事务,告诉她女仆长需要了解什么,负责什么。一点一点教,不用急。” “是,主人,请您放心。”老管家恭敬应下。 “另外,给她收拾一间合适的房间出来,要安静,采光好些的。”莱恩补充道。 “是,我立刻安排。” 交代完毕,莱恩便不再停留,径直朝着主楼走去。珂赛特下意识地想要跟上,又想起自己似乎该先跟着管家,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 莱恩走了两步,回头看她:“发什么呆?跟我来,先认认路。” “啊?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小跑着跟上,留下管家和一众仆从在原第103章上道的管家 直到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主楼门内,老管家才缓缓直起身,脸上恭敬神色微微收敛,露出一丝深思。 他挥了挥手,让其他仆从各自散去忙碌。 这位年轻的主人,比他预想中更有主见,也更不按常理出牌。 让一个如此年轻看起来甚至有些怯生生的小姑娘执掌内宅大权?这绝不仅仅是宠爱那么简单。 老管家是塞西莉亚皇女精心挑选并送来的人,他深知自己的双重职责,服侍好这位新主人,以及,恰当地传递一些信息。 但此时此刻,他更清晰地意识到,在这座宅邸里,他首先是莱恩·维尔特的管家。 主人的意志,高于一切。 而那位珂赛特小姐,显然不仅仅是女仆长那么简单。 看主人对她的态度,随意中透着维护,这更像是在培养真正的心腹,甚至是助手。 他心里迅速调整着接下来的工作重点,首要便是为这位年轻的女仆长小姐准备好详尽且易于理解的职责手册,并规划好带领她熟悉环境的步骤。至于其他更深层次的东西,不是他该揣测的。 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向副楼,准备去调阅相关的管理卷宗。 另一边,莱恩带着珂赛特穿过挑高的大厅,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楼梯上了二楼。 他的书房位于走廊尽头,房门紧闭。推开门,房间宽敞明亮,高大的书架靠墙而立,大部分还空着,中间是一张宽大的实木书桌,上面除了基本的文具,空无一物。 房间显然被彻底打扫过,干净得有些不近人情,上次离开时那些零散的书籍和资料都不见了踪影,也不知是被收进了哪里。 “这里是我的书房,”莱恩走到书桌后坐下,随意指了指周围,“你想转转的话可以随便看,以后这里你也可以进来。等会儿让管家派人给你收拾房间,你喜欢哪间,自己挑。” 珂赛特还沉浸在女仆长的冲击和这宅邸的宏伟中,有些茫然地点点头,四下打量着这间比她以前住的小屋大上数倍的房间。 听到莱恩让她挑房间,她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问:“主人……您住哪间?” 莱恩指了指书房隔壁的方向:“我住隔壁套房。” 珂赛特几乎没怎么思考,立刻小声地说:“那、那我想住您旁边的房间,可以吗?”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看着莱恩,生怕这个要求太过冒昧。 在学院时,她的房间就和主人的宿舍紧挨着,只是隔了一堵墙,她已经习惯了离主人近一点,再近一点,那样会让她觉得安心。 莱恩抬眼看了看她,似乎明白了她的想法,无所谓地点点头:“行。你等会儿跟管家说,让他把隔壁那间客房收拾出来给你。” “嗯!”珂赛特用力点头,脸上露出放心的笑容。 安排完琐事,莱恩从随身的行囊里,取出了之前在旧货摊上买到疑似魔导器的小玩意儿,放在了书桌上,目光落在了上面,显然打算开始研究。 珂赛特见状,立刻收敛了笑容,轻手轻脚地退到一旁,不再打扰。 她看着莱恩专注的侧脸,又看看这间即将成为她新管辖范围的宏大宅邸,心里惶恐渐渐被决心取代。 珂赛特轻手轻脚地带上了书房厚重的木门,将令人安心的沉静与专注关在了身后。 她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深深、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一定要做好,她在心里对自己说,手指悄悄握成了拳。一定要成为能帮上主人忙的、合格的女仆长!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接受安排,她要主动去想,去做。 这么想着,她重新站直身体,榛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坚定。 虽然刚来,对这里完全不熟,但上楼的路径和大致布局她已经记下了。 主人正在研究那些从地摊上买来的奇怪东西,这时候应该需要一杯热茶,或许还有一些能垫垫肚子的点心。 在学院时,每当主人长时间看书或研究魔法阵,她都会悄悄准备好这些。 对,就从这里开始。 珂赛特辨认了一下方向,提起裙摆,尽量让自己走得不那么慌乱,朝着记忆中楼梯的位置走去。 幸运的是,宅邸内部的布局虽然复杂,但标识清晰,她很快找到了通往一层的佣人楼梯,顺着隐约的食物香气,摸到了厨房附近。 厨房很宽敞,明亮干净,各种器皿锃亮,此刻似乎不是正餐时间,只有两三个穿着统一围裙的女仆在擦拭台面、整理橱柜。她们看到出现在门口的珂赛特,明显都愣了一下,随即,几乎是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身体微微前倾,恭敬地唤道:“珂赛特小姐。” 一下子被好几道目光聚焦,还被这样称呼,珂赛特的脸颊瞬间又有些发烫,手指下意识地揪住了裙边。 但很快,她想起了自己的新身份,想起主人平静的吩咐和管家恭敬的回应。她不能露怯,至少不能给主人丢脸。 珂赛特努力挺直了因为紧张而有些瑟缩的背脊,清了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那个,主人现在在书房,请准备一壶红茶,再配一些适合看书时用的小点心,送过去。” “是,珂赛特小姐。”离得最近的一个圆脸女仆立刻应声,动作麻利地转身去准备茶具和茶叶,另一个女仆也默契地打开了存放点心的橱柜。 命令被迅速而无声地执行了,珂赛特站在门口,看着她们娴熟流畅的动作,心里忽然冒出一种极其陌生又微妙的感觉。 以前都是她听别人的吩咐,按照清单去购买、去准备、去打扫。现在,只是简单一句话,就有人去做了。 这种感觉有点奇怪,并不让人讨厌,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力,她得对说出的每一句话负责。 没过多久,红茶泡好了,盛在素雅的白瓷壶里,配着同套的杯碟。 点心是几样制作精巧、不会掉太多碎屑的小糕饼,被放在一个双层托盘第104章希望您不局限于女仆 “珂赛特小姐,准备好了。是我送过去,还是……”圆脸女仆询问地看向她。 “我送过去吧。”珂赛特几乎没怎么犹豫就说道。 她走上前,小心地端起那个托盘。温热的瓷器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这是她熟悉的事情,也是她想亲自为主人做的事情。 端着托盘,珂赛特尽量平稳地走回二楼,站在书房门前,她再次深吸了一口气,这一次,不只是为了平稳托盘,更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然后,她曲起手指,用指节轻轻叩响了门。 “主人,我进来了。” “进来吧。”莱恩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珂赛特推门进去,看到主人还坐在书桌前,几件奇怪的小玩意儿被拆开了部分,一些细微的零件和闪烁着微光的碎片摊在铺了软垫的桌面上。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不会妨碍到他的空处。 “主人,我让他们准备了红茶和一点心,您休息一下再用吧?” 莱恩的目光从桌上的零件移开,落到冒着热气的茶壶和精致的点心上,又抬起来看了看她有些紧绷的小脸,点了点头:“嗯,好。你有心了。” 得到肯定的回应,珂赛特心里小小地松了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点。 就在这时,书房门又被敲响了。 “进来。” 老管家推门而入,手里拿着几本装订整齐的册子和一卷图纸。他对莱恩躬身行礼:“主人。” 然后转向珂赛特,微微颔首。 “珂赛特小姐。” 他将册子和图纸放在书桌另一角,“这些是关于宅邸日常管理、人员分工、物品规整的基本手册,以及宅邸各层的详细平面图。您有空时可以翻阅,有任何不明白的地方,随时可以问我。” 莱恩看了一眼那些东西,对珂赛特说:“让管家先带你熟悉一下宅子各处吧。顺便,把她住的房间安排一下,就我隔壁那间套房,收拾出来。” 老管家立刻应道:“是,主人。我马上安排人准备。珂赛特小姐,请随我来。” 珂赛特看向莱恩,莱恩对她微微点了下头,示意她可以去。 她又看了一眼那壶还在袅袅冒热气的红茶,这才转向老管家,努力像刚才那样,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镇定些:“好的,麻烦您了。” “您太客气了,这是我分内之事。”老侧身,做出了“请”的手势。 珂赛特最后看了一眼又已沉浸回那些零件中的主人,跟着管家,轻轻走出了书房。 门再次关上。 莱恩拿起一块还温热的糕饼,咬了一口,甜而不腻,配红茶正好。他的目光扫过桌上那几本崭新的手册,又掠过门口的方向,眼底掠过些许温和。 慢慢来。总会习惯的。 管家领着珂赛特穿过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步履不疾不徐,恰好能让初次踏入此地的少女跟上。 “珂赛特小姐,我名叫哈罗德。您直接称呼我哈罗德即可。”他稍稍侧身,对略微落后半步的珂赛特说道。 “啊,好的,哈罗德先生。”珂赛特连忙应道,直呼其名对她而言还是有些逾越了。 “主人嘱咐我,协助您熟悉宅邸事务,并引导您学习必要的管理知识。这些书籍,”哈罗德并未坚持,示意了一下手中那几本装订精良的册子和图纸,“是关于宅邸日常运作、人员规制、物品管理的初步资料,您可先阅览,有任何不解之处,随时可以问我。” 说话间,他们已经来到了莱恩卧室隔壁的房间门口。 哈罗德推开房门,侧身让珂赛特先行。 房间宽敞明亮,窗户敞开着通风,屋内陈设简洁雅致,床铺、书桌、衣柜、梳妆台一应俱全,虽然缺乏个人物品显得有些空旷,但处处整洁,一尘不染。 “这是为您准备的房间。这里每日都有人打扫,只是此前作为备用客房,缺少些个人用度。我已吩咐下去,即刻更换全新的床褥,并按照您的身形尺寸赶制几套日常衣物,稍后会送来。”哈罗德将手中的书籍和图纸放在靠窗的书桌上。 “这些书籍,是一位合格的女仆长需要掌握的基础。不过……”老管家语气放缓,措辞却更加清晰,“以我的浅见,珂赛特小姐,您的未来或许不止于此。主人对您的信任与倚重,我们都看在眼里。或许,您不应仅仅将自己局限在管理这座宅邸的女仆长这样的认知里。” 珂赛特微微睁大了眼睛,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哈罗德继续平静地说道:“我的意思是,若您愿意,除了这些实务手册,或许也可以了解一些更广泛的、与管理、统筹乃至人际相关的学识。这能帮助您更好地理解主人的需要,更有效地辅助主人,无论未来您跟随主人去往何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点建议。有任何您想了解的,或是遇到困惑,随时可以问我。” 珂赛特怔了怔,不止是这座宅子的女仆长,辅助主人,去往更多地方? 她想起主人在学院时的忙碌,想起那些来来往往的大人物,想起未来可能面对的更多、更复杂的局面,心脏砰砰地跳快了些,但这次,除了压力,似乎还多了隐隐的憧憬。 “……谢谢您,哈罗德先生。”她认真地点头,将这份建议记在了心里。 “您客气了。这里是您的房间,主人房间就在隔壁。生活用品若有任何需要,或是有特别的偏好,可以列个清单,交给任何一位女仆即可。”哈罗德周到地补充,“另外,您是否有行李需要安置?我可以让人去取。” 珂赛特摇了摇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没有带什么行李。” 原本以为只是短暂陪同主人来王都,很快就要返回北境,她几乎什么都没带。 “明白了。那么,请先稍作休息。接下来,如果您方便,我先带您大致了解一下宅邸的格局与各处功能,可好?” “好的,麻烦您了第105章研究 接下来的时间,哈罗德展现了一位资深管家应有的专业与细致。 他领着珂赛特,从二楼开始,逐一走过各个区域。主人的书房、卧室、专用的浴室,沿着回旋楼梯而下,是一楼宽敞的客厅、风格典雅的正式餐厅、与一个小巧温馨的早餐厅相连的厨房区域、储藏室、备用客房及配套的客用浴室。 他甚至带她穿过一扇侧门,来到了宅邸后方被高墙围拢的花园。 时值傍晚,夕阳给园中的玫瑰丛、修剪整齐的矮树丛以及一小片看来是预留出尚未种植的空地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哈罗德简要说明了花园的日常维护由专人负责,但女仆长需要知晓大致情况和周期。 “各处日常的清扫、整理、物品补充,都有固定的轮值和章程,这些册子里都有详细记载,稍后您可以对照平面图查看。”哈罗德一边引路返回主楼,一边解释,“目前宅内仆役不算多,但各司其职。您需要了解的,主要是人员的分派、事务的核查,以及应对一些计划外的情形。” 等他们结束这趟初步的巡视,重新回到二楼珂赛特的房间时,室内的景象已经焕然一新。 床铺换上了柔软簇新的鹅绒被和素雅但质地精良的床单,窗帘也换成了更温馨的暖色调。 书桌上多了成套的文具,衣柜门敞开着,里面已经整齐挂了好几套崭新的衣裙,从日常的便服到更正式些的连衣裙,甚至还有两套面料讲究的女仆装,尺寸看起来正是为珂赛特准备的。 “看来她们手脚很利落。”哈罗德对此并不意外,“衣物是估摸着您的尺寸临时准备的,若有不合身之处,请务必告知,会立刻修改或重制。那么,您先休息片刻,熟悉一下房间。晚膳约在一小时后,在早餐厅,我会来请您。若在此之前有任何需要,拉响床头的铃绳即可。” “好的,谢谢您,哈罗德先生。”珂赛特再次道谢,看着管家微微躬身,然后步伐沉稳地离开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终于只剩下她自己了。 珂赛特缓缓走到房间中央,环顾四周。 宽敞、明亮、整洁、崭新,一切都和她过去截然不同。 她走到衣柜前,手指轻轻拂过那些柔软光滑的衣料,又走到书桌前,摸了摸那几本厚重的册子光滑的封皮。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那扇通往隔壁主人卧室的墙壁上。 不再是学院宿舍那单薄的隔板,而是厚实的墙壁。但不知为何,知道主人就在隔壁,那股熟悉的安心感,依旧沉甸甸地、温暖地填满了胸口。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花园里渐浓的暮色。王都的天空似乎都比北境的要广阔些。 她想起哈罗德先生的话,想起主人将托盘交给她时的眼神,想起那些向她恭敬行礼的陌生女仆…… “不止是这座宅子的女仆长……” 她低声重复了一句,手指无意识地握紧了窗棂。 她得学,要学很多很多,不仅要学会管理这座大房子,学会那些册子上的东西,或许……还要学更多,像哈罗德先生暗示的那样。 为了能一直站在主人身边,为了能真正帮上主人的忙。 珂赛特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她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抽出最上面那本手册,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翻开了第一页。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羽毛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窗外,王都的夕阳正缓缓沉入错落的屋顶之后,将天边染成一片温暖的橙红,余晖透过高大的玻璃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逐渐黯淡的光斑。 莱恩没有点灯,就着这最后的天光,专注于书桌之上。 几件从旧货摊上淘来沾满尘土和岁月包浆的破烂,此刻正摊开在一块深色的天鹅绒布上。 他暂时将造型古怪的哨子、封面模糊不清的古旧书籍,以及那枚黯淡无光的戒指推到一边。 这些物件需要更专业的古籍知识和炼金鉴别手段,或许还得去王都的皇家图书馆或某些隐秘的收藏家那里查查资料,急不得。 此刻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那条项链,或者说,是项圈更合适。 为什么说是项圈,因为这东西是由闭合约两指宽的弧形金属片相环,接口处是巧妙的卡扣设计,整体呈暗金色,但表面氧化严重,布满了斑驳的墨绿色铜锈和黑色的污渍,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光泽。 最引人注目的是项圈正中央,本该镶嵌主石或核心装置的位置,如今只有一个不规则的空洞,边缘附着着些许干涸疑似粘合剂的残留物,空洞内部隐约可见复杂的凹凸结构。 莱恩已经对它进行了初步的清理和拆解,得益于在学院工坊打下的扎实炼金与魔导基础,他没有粗暴地破坏其结构,如同进行一场精细的外科手术,用特制的溶剂软化那些顽固的污垢和锈迹,再用纤细的魔法刻刀和微型撬棍,小心翼翼地将其分离。 此刻,这项链已被他分解为三个部分,整齐地排列在天鹅绒布上。 最外层是装饰性的外壳,暗金色的基底上雕刻着非现行大陆通用风格的花纹,有些像是扭曲的藤蔓,又夹杂着难以辨识的古老符号,磨损严重,但依稀能看出曾有的华美。 莱恩判断,这层除了装饰,可能也起到一定的物理保护和初步的能量疏导作用。 剥开外壳,里面是一层较薄且颜色更深沉的金属内壳。内壳的内壁上,用细微的线条蚀刻着更加复杂、精密的结构。 这些纹路围绕着中央的空洞呈放射状分布,如同植物的脉络或精密的电路,负责将可能从核心处产生的能量传导至项圈整体。可惜,许多纹路已经因氧化、污损或物理损伤而断裂、模糊不清。 而最核心的,则是被包裹在最中间相对独立的一层弧形薄片,这才是真正的魔导器核心载第106章事已至此,先吃饭吧 薄片不知由何种合金打造,呈暗哑的银灰色,质地非金非石,触手冰凉。在其表面,以微雕技术铭刻着一个极其复杂层层嵌套的微型复合魔导回路。 这回路的设计理念与现今流行的魔导技术迥异,线条更加古拙、圆融,能量节点的排布也遵循着某种莱恩暂时无法完全理解的规律。 然而,此刻这个核心回路损毁严重,超过三分之一的线路要么彻底湮灭,要么被顽固的污垢堵塞,更有几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彻底阻断了能量流动的可能。 “果然是个魔导器,而且年代相当古老。”莱恩低声自语,指尖凝聚起一丝细微的魔力微光,悬在破损的回路上方,缓缓移动。 魔力随着他的移动,在某些完好的线路段落上会微微亮起,而在断裂或堵塞处则迅速黯淡、消散。 “缺失的核心……看来原本需要镶嵌某种具备特殊能量或功能的魔核来驱动。这空腔的形状和内部的导能槽不像是标准的魔核,会是什么呢?” 他拿起旁边一张已经画了不少草图的羊皮纸,用羽毛笔开始对照着实物,尝试补全和推演那些破损的回路。 笔尖落下,墨水在纸上留下泛着微光的痕迹。 时间在寂静的书房中悄然流逝,窗外最后的天光被夜幕取代,房间里却没有自动亮起的魔法灯。莱恩眼中流转的细微暗金色泽,让他在昏暗光线下视物并无障碍,反而更能专注于魔力残痕本身的微弱光华。 不知过了多久,羊皮纸上逐渐呈现出一个虽仍有不少空缺但整体框架已隐约可见的复杂复合回路雏形。 它就像一幅被虫蛀、水渍严重损坏的古画,虽然丢失了许多细节,但画面的主体轮廓和部分关键笔触,已能被有经验的眼睛辨识出来。 “感知类……偏重传感与某种形式的转化?”莱恩放下羽毛笔,指尖轻轻拂过羊皮纸上的图样,眉头微蹙。 从目前复原的部分看,这个魔导回路的核心功能并非攻击、防御或储存,其结构更倾向于接收,处理,反馈的传感模式。 许多纹路的耦合方式,与他所知的元素感应、尤其是对光元素的特定波段或状态产生共鸣的古老法阵,有几分似是而非的相似之处。 “像是专门为了感应某种特定的光,或者与光元素相关的特定状态而设计的……”他沉吟着。但这仅仅是基于残缺图纸的推测。 这个回路的设计理念明显与现今主流的魔导技术存在代差,某些节点的排布和连接逻辑让他感到陌生,像是冷僻的技术流派的作品。 可能是几百年前,甚至更久远时代的产物。 “光……”他再次看向那空荡荡的核心位置。什么样的魔核需要镶嵌在这样的基座上,来驱动一个专门感应光的古老魔导器,它曾经是用来做什么的,探测,预警,还是某种仪式或契约的媒介? 线索太少,凭空猜想无益。莱恩收敛思绪,将羊皮纸上推演出的残缺回路与旁边拆解开的项圈部件仔细对照、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重大矛盾或遗漏。 然后,他小心地将拆开的三层部件,按照原本的顺序,用特制的软化剂处理过无魔力干扰的纤细金属丝暂时固定回近似原始的状态,接着,他取出一块柔软的天鹅绒布,将这件依旧是个谜团的古老项圈小心包裹好,放入一个衬有柔软内衬的小木盒中。 他需要更多资料,更系统的古代魔导器图谱,尤其是关于那些偏门冷僻或已失传感类法阵的记录。 王都的皇家大图书馆,或者某些专精魔法器物历史的学者俱乐部,或许会有收获。 打定主意,莱恩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略显僵硬的肩膀和脖颈。 他拉开书房厚重的木门,走廊壁灯柔和的光芒流泻进来。 门外,正巧是哈罗德管家领着珂赛特,结束了对宅邸的初步巡视,准备返回二楼。 看到莱恩出来,两人立刻停下脚步。 “主人。”珂赛特小声唤道,姿态比下午刚到时自然了些,但双手依旧乖巧地交叠在身前。 “老爷,您有什么吩咐?”哈罗德躬身问道。 莱恩的目光先在珂赛特身上停留了一会,小姑娘换上了宅邸准备的新裙子,合身得体,已不见刚下车时的惶然无措。 “还适应吗?有没有哪里不习惯,或者需要添置的东西?” 珂赛特连忙摇头:“没有,主人。哈罗德先生安排得很周到,房间也很好。谢谢主人。” 莱恩点点头,转向哈罗德:“哈罗德,有件事。我需要几本书,你记一下,尽快找来。” 他报了几个书名和大致类别,都是关于古代魔导器发展史、非标准魔导回路图谱、以及古代传感类魔法器物考据的偏门典籍,其中一两本甚至点明了可能需要去特定收藏家或学者协会才能寻到的珍本。 哈罗德神色未变,只是微微倾身,将莱恩的要求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才道:“是,主人。我会尽快去办。皇家图书馆的藏书或许能满足一部分,其余的需要通过一些私人渠道,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 “可以,尽快就好。”莱恩对此并不意外。他看了一眼旁边安静站着的珂赛特,又补充道:“另外,给珂赛特添置些衣物和日常用度,按她需要的来。再准备一份得体的伴手礼,明日拜访剑之公爵府时用。” “是,主人。礼物我会按惯例准备,也会请珂赛特小姐确认是否有需要调整之处。”哈罗德应下,随即又道,“晚膳已经准备妥当,是送至书房,还是请您和珂赛特小姐移步早餐厅?” “去餐厅吧。” “是。请您稍候,我即刻去安排。”哈罗德再次躬身,然后对珂赛特微微颔首,便转身步履沉稳地离开了。 走廊里又只剩下莱恩和珂赛特。珂赛特抬头看了看莱恩,小声道:“主人,您忙完了吗。” “有些眉目,但还不确定,需要查些资料。”莱恩简单道,没有多说,“先去吃饭第107章公爵一家 “嗯。”珂赛特乖乖点头,跟在莱恩身后,朝着早餐厅的方向走去。 主人好像对那个旧东西很上心……她是不是也该学学怎么辨认那些古老的魔法物品?,哈罗德先生给的那些书里,不知道有没有相关的…… 晚餐是精致而可口的家常菜式,分量适中,味道清淡却鲜美,显然考虑了主人口味和旅途劳顿后的脾胃。用餐时很安静,只有轻微的餐具碰触声。珂赛特依旧吃得认真,偶尔偷偷抬眼看看对面安静用餐的主人,心里有种奇异的安定感。 饭后,哈罗德前来汇报,说明日拜访的礼物已按较高规格备下,是两罐产自南方的顶级月桂花茶和一套古董羽毛笔,并询问莱恩是否需要增减。莱恩表示可以。珂赛特的衣物也已安排裁缝明日上门量体定制。 至于书籍,已派人连夜去皇家图书馆和几个熟识的学者那里询问、借阅了。 一切似乎都井井有条。 夜色渐深,宅邸各处陆续熄了灯。珂赛特在自己崭新、柔软的大床上辗转了片刻,才在属于新布料和干净房间的气息中沉沉睡去,手里还地攥着一角被单,仿佛这样能让她在这个陌生的巨大宅邸里感到更踏实些。 晨光中的王都东区,与昨日傍晚抵达时的静谧又有些不同。少了些暮色苍茫的沉郁,多了帝国权力中心的肃穆与秩序。 街道宽阔平整,两旁栽种着枝干遒劲的橡树,树荫掩映后,是一座座风格各异但无不彰显着历史与权势的府邸。 剑翼公馆,阿斯特雷亚家族的宅邸,便坐落于此。 马车驶入这片区域时,周遭的喧哗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当那座以灰白色巨石砌成、线条冷硬简洁如出鞘长剑般的建筑群出现在视野尽头时,连空气似乎都凝重了几分。 正如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其人,她家族的府邸也毫无寻常大贵族府邸常见的华丽雕饰与繁复花园。 高耸的围墙厚重沉稳,正门上方,是交叉双剑托起星辰的家徽浮雕,剑锋上流转的淡青色魔力微光即使在白日也隐约可见,无声诉说着历代剑圣的守护与荣光。 没有金碧辉煌的门廊,没有成群衣着鲜亮的仆役在门口迎候,只有两名如同石雕般矗立在门侧的守卫。 他们身形挺拔,眼神锐利如鹰,扫视而来的目光不带谄媚,身上的气息凝练,与其说是看门仆役,不如说是久经沙场的精锐老兵。 莱恩的马车在门前停下。他带着珂赛特下车,哈罗德管家已提前将拜访的帖子与备好的礼物交给了门前一位穿着深色制服神色精干的中年执事。 执事验看无误后,侧身肃容:“维尔特阁下,请随我来。公爵大人已在府中等候。” 踏入剑翼公馆的大门,内部的景象进一步印证了外部的观感。 庭院极为开阔,几乎可用演武场来形容。大片平整坚实的土地,铺设着特制能承受巨力冲击的暗色石砖,边缘处摆放着一些显然是训练用的器械,沉重的石锁、木桩、以及插在兵器架上、在晨光下泛着冷冽寒光的各类武器。 地面上,依稀可见经年累月留下难以磨灭的磨损痕迹,这里没有精心打理、争奇斗艳的花圃,只有角落处顽强生长着的几丛耐寒的低矮灌木,为这方充满刚硬气息的空间点缀上些许绿色。 领路的执事步伐稳健,沉默地在前方带路。莱恩目光平静地扫过这片迥异于寻常贵族府邸的庭院,心中对那位素未谋面的剑之公爵,有了更直观的第一印象。 连庭院都是如此风格,这位以武勋和铁腕著称的公爵,其治家与为人可见一斑。 甚至注意到,沿途偶尔遇到的一些年纪较长的仆人,他们行走间步伐沉稳,眼神沉静,背脊挺直,与其说是仆从,气质更接近退下来的老兵。 穿过这片开阔的庭院,主建筑出现在眼前。同样是灰白色的巨石为主体,样式庄重古朴,透着历经岁月风雨的坚实感。 进入主楼,内部空间挑高,采光却并不显得明亮奢华,反而有种沉静肃穆的氛围。两侧墙壁上,悬挂的不是风景油画,而是历代阿斯特雷亚家族成员的肖像,以及一些磨损的盾牌、断裂的刀剑、旗帜等战利品,无声地彰显着这个家族以剑与血铸就的荣耀之路。 执事将莱恩引至一个较小但布置典雅的客厅门前,躬身通报:“公爵大人,夫人,小姐,莱恩·维尔特阁下到了。” 客厅的门敞开着,莱恩一眼便看到了厅内等候的三人。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站在靠前一些的位置,今日她难得地穿了一身剪裁合体的银灰色及膝裙装,款式简洁利落,只在领口和袖口有着细密的暗纹刺绣,既符合贵族少女的礼仪,又丝毫不影响行动。她暗红色的长发依旧束成高马尾,银灰色的眼眸望过来,冲莱恩笑着点了点头。 在她侧前方,站着一位美妇人。她身着墨绿色的丝绒长裙,样式经典而端庄,栗色的长发优雅地盘起,用一根简单的珍珠发簪固定。她的面容温婉秀丽,眉眼间带着常年优渥生活与诗书浸润出的宁静气质,与这处处透着刚硬之气的府邸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 此刻,她正用一种温和却难掩好奇与审视的目光,细细打量着走进来的莱恩。 而站在最中间,如同定海神针般存在的,正是当代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 他一身深青色的常服,款式宽松却不显散漫,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他依旧如同钢铁浇铸般挺拔的身形。 接近两米的身高带来强大的压迫感,肩背宽阔,将衣物撑得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面容犹如经年风吹雨打的岩石,棱角分明,下颌线条硬朗,高挺的鼻梁下嘴唇紧抿。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与艾莉诺如出一辙的银灰色眼眸,只是这双眼睛更加深沉,锐利如寒铁,仿佛能穿透一切伪装,直抵本质。 暗红色的短发已见霜色,非但不显老态,反而更添几分历经沙场与朝堂风云洗礼后的厚重威势。他站在那里,不需言语,便如一头休憩中的年迈雄狮,虽收敛了利爪,但融入骨血里的铁血与威严却无声地弥漫开来。 确实,艾莉诺继承了父亲那标志性的发色与瞳色,以及眉宇间相似的英气与果决;而从她母亲那里,则或许得到了属于淑女的柔韧与细腻。 这两者的结合,塑造了如今独特而耀眼的艾莉第108章这小子,倒真是个人精。 莱恩上前两步,在客厅入口内恰当的位置停下,右手抚胸,行了一个标准的贵族见面礼,姿态不卑不亢:“日安,尊敬的公爵阁下,夫人。冒昧前来拜访,打扰了。” 他的目光随即转向艾莉诺,微微颔首:“阿斯特雷亚同学。” 艾莉诺也还了一礼:“维尔特。” 雷欧·阿斯特雷亚的目光在莱恩身上停留了片刻,但并无恶意。 他微微颔首,声音沉稳浑厚。 “维尔特阁下,不必多礼。艾莉诺提起你想来拜访,我便想着,正好见一见我们帝国新晋的年轻俊杰。”他说着,目光扫了一眼旁边执事捧着的的礼物。 旁边的公爵夫人艾米莉亚此时上前一步,从执事手中接过包装雅致的礼盒,脸上漾开得体而温婉的笑意,声音柔和:“来便来了,还带什么东西,实在是太客气了。我是艾莉诺的母亲,艾米莉亚。这孩子回来没少提起学院里的事,自然也提到了你,今日总算见着了。” 她说话时,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莱恩身上,并不令人感到冒犯,反而透着些许亲切。她细细看了看莱恩挺拔的身姿和沉静俊逸的容颜,眼中掠过些许赞赏,唇角笑意加深了些,转向莱恩问道。 “不介意我直接叫你莱恩吧?” “这是我的荣幸,夫人。”莱恩再次微微躬身,态度恭敬而从容。 艾米莉亚夫人含笑颔首,侧身将礼物交给侍立一旁的女仆,举手投足间尽显高雅风范。 这时,雷欧公爵摆了摆手,声音沉稳浑厚。 “既是艾莉诺的同学,又蒙陛下与塞西莉亚殿下赏识,便不必太拘泥俗礼。若不嫌弃,称呼我一声伯父即可。前些日子陛下的册封典礼上,我也在远处见过你,只是当时人多事杂,未能有机会与你交谈。”他那双锐利的银灰色眼眸注视着莱恩,“站着说话不便,进来坐下谈吧。” 说着,他侧身做了个简洁的请的手势,率先转身,迈着沉稳的步伐朝客厅内铺设着厚实地毯的沙发区走去。 一旁的艾莉诺见状,朝莱恩飞快地眨了下眼,,随即也转身,跟在自己父母身后朝客厅深处走去。 公爵一家这出毫无架子的亲切态度,让莱恩心下微微一松。 他原本对这位以铁血治军、战功彪炳著称的帝国元帅抱有相当的敬畏,想象中应是位不苟言笑、威压深重、难以接近的人物。今日一见,对方确实如预料中那般,身形气度皆如蛰伏的猛虎,但言谈举止间却并无刻意施压的倨傲,反而有种属于长辈的随和。 看来,这位公爵大人并非一味刚猛,亦是位懂得分寸、能刚能柔的人物。 他暗自舒了口气,示意身侧一直紧绷着的珂赛特跟上。 小女仆从踏入这剑气森然的府邸开始,就紧张得几乎同手同脚,尤其直面帝国最顶尖的权贵时,更是连呼吸都放轻了,此刻得到主人示意,才如蒙大赦般,低着头,亦步亦趋地紧跟在莱恩身后半步的距离,活像只受惊的鹌鹑。 几人走进客厅内侧更为私密的小起居区,这里陈设比外厅更显温馨舒适些,铺着厚实的提花地毯,摆放着几张宽大柔软的沙发和矮几,矮几上已摆放好了精致的骨瓷茶具和几碟小巧的点心。 待主人落座,莱恩才在雷欧公爵示意的下首位置坐下,珂赛特悄无声息地站到了他身后的阴影处,微微垂首,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尽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这是珂赛特,我的贴身女仆。”莱恩坐定后,略侧身,向主位上的公爵夫妇简单介绍了一句。 珂赛特闻声,立刻上前小半步,提起裙摆,向着公爵夫妇和艾莉诺的方向行了一个标准而略显生涩的屈膝礼,声音细若蚊蚋:“公爵大人,夫人,艾莉诺小姐。” 雷欧公爵只微微颔首,目光在珂赛特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瞬便移开了,显然对此并不甚在意,但也未显轻视。 艾米莉亚夫人则对珂赛特露出一个更为温和宽容的微笑,轻轻点了点头,艾莉诺也朝珂赛特的方向看了一眼,算是打过招呼。 他们都清楚,能被莱恩带到这种场合的贴身女仆,绝非普通仆役,某种程度上代表着莱恩的亲近与信任,给予基本的礼节回应是应有的涵养。 侍女悄无声息地上前,为众人斟上温度适宜的红茶。氤氲的热气袅袅升起,略微驱散了初次正式会面的些许生疏感。 如同大多数贵族间的非正式拜访,谈话并未直接切入可能的正题。尤其雷欧公爵身为长辈与地位更高的一方,寒暄与引导话题是他的权利,也是礼仪。 雷欧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仿佛随意提起般说道:“近来北境不太平。那些兽人部族,得了冬神的些许眷顾,便又有些按捺不住,频频侵扰边境哨所,劫掠商队。前几日陛下召见,亦是商议增兵与加固北部防线之事。哼,一群记打不记痛的蛮子。” 他的语气平静,却自然流露出久执掌兵锋者的杀伐与冷硬。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回莱恩身上。 “说起来,帝国如今能有余力更从容地应对四方,也多亏了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功劳。维尔特……莱恩,你在精灵遗迹的发现,带回来的那些古代知识和技术,意义非凡。军械研发所那边,根据你们提供的资料,已有几样新玩意儿进入了测试阶段。这不仅是功绩,更是为帝国的未来,注入了新的希望。我这把老骨头,近来能稍松一口气,也有你一份功劳在。” 莱恩放下茶杯,姿态谦逊:“伯父过誉了。北境之事,全赖陛下运筹帷幄,前线将士用命,以及如您这般的国之柱石坐镇四方,方能确保帝国安宁。晚辈所为,不过是恰逢其会,尽了本分而已,实在不敢居功。” 雷欧公爵听着莱恩滴水不漏的回答心下暗忖,这小子,倒真是个人第109章最早我并不喜欢你(打赏加更) 年纪轻轻,刚从北境那等偏僻之地来到王都,刚从学院的象牙塔踏入这权力漩涡的边缘,却能在册封典礼后的晚宴上,面对二皇子与圣殿骑士团代表的轮番试探乃至隐隐刁难,依旧从容不迫,应对得体。 此刻面对自己,姿态谦逊恭敬,言辞却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卑躬屈膝失了风骨,又充分给予了长辈与上位者应有的尊重。 这番进退有度的表现,可不像是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倒像是个深谙此中关窍的明白人。 他身为军人,最厌烦那些虚与委蛇、心思弯弯绕绕的政客,但眼前这年轻人,虽然精明,言谈举止间却自有一股坦荡之气,目前看来,倒不算让人生厌。 略过这个话题,雷欧公爵放下茶杯,身体向后靠了靠,目光平静地落在莱恩脸上,忽然话锋一转。 “说起来,莱恩,其实最早我对你,可谈不上有什么好感。” 这话一出,莱恩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心下有些愕然,面上却依旧保持着平静,只是眼神中流露出些许疑惑,等待着下文。 坐在一旁的艾莉诺却像是被针扎了一下,背脊瞬间挺得更直,银灰色的眸子看向自己的父亲,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 但就在这时,坐在她对面的母亲艾米莉亚夫人,温柔却不容置疑的目光扫了过来,轻轻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明确的告诫,作为淑女,尤其不能随意打断身为长辈和父亲的公爵说话。 艾莉诺到了嘴边的话被堵了回去,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却又不敢真的违逆母亲的意思,只能有些气鼓鼓地抿紧了嘴唇,重新坐好,只是眼神里满是不自在。 莱恩的注意力全在公爵身上,并未注意到这母女间短暂的眼神交锋。他只是凝神听着,想知道这位位高权重的公爵,为何会对自己没有好感。 雷欧公爵将女儿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似乎觉得有点有趣。 “我最早知道你的名字,其实比你想的要早得多。大概……是在三年多以前吧,也就是你刚进入圣罗兰魔法学院没多久的时候。” 莱恩闻言,眉头微蹙,陷入回忆,三年多前,刚入学不久? 他很快想起了什么,眼神微微一动。 见他似有所悟,雷欧公爵才继续说道:“你大概还记得,你们学院内部每年都会举办的新生挑战赛吧?就在你入学后第一年的那届挑战赛上,你,正面击败了我的女儿,也就是艾莉诺。” 原来是因为这个。莱恩心下恍然,同时也升起一丝无奈,没想到,那场比试,竟然会传到这位帝国元帅的耳朵里还让他记了这么多年。 “当时我还很惊讶,居然有一个刚入学不过一年的小子,能击败我的女儿。这倒不是我自傲,或者盲目夸耀。艾莉诺的剑术基础是我亲自打下的,从小到大,她在我手底下吃了多少苦,流了多少汗,我最清楚。以她当时的实力,对付一般的宫廷禁卫都未必会落下风。所以,当我听说她输给了一个刚入学名不见经传的平民小子时,确实感到意外,也对你有了一丝好奇。” 他端起茶杯,啜饮一口,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感受:“不过,最初我也没太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胜负乃兵家常事,一柄剑,若从未遇到过能折断它的对手,又怎知该如何变得更坚韧?我相信艾莉诺能从失败中汲取教训,变得更强。让我没想到的是……” 他目光扫过旁边已经恨不得把脸埋进茶杯里的女儿,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这之后,她似乎就再也没赢过你?” 莱恩和雷欧公爵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了一旁的艾莉诺。 只见这位平日里飒爽利落、英气逼人的公爵千金,此刻正竭力维持着端庄的坐姿,试图表现出淑女的矜持与不在意,但那张白皙的脸颊却不受控制地越来越红,从耳根一路蔓延到脖颈,几乎要与她暗红色的发色融为一体。 她紧抿着唇,眼睛盯着自己膝盖上的双手,仿佛那里突然开出了一朵罕见的花。 看到她这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雷欧公爵脸上严肃的线条终于松动,竟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有段时间,这丫头在家里发了疯一样地训练,天不亮就跑到庭院里挥剑,直到深夜才肯休息,把自己累到几乎握不住剑柄,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打败你,一雪前耻。”他摇了摇头,“直到那时我才意识到,或许是我对她的要求,一直以来都过于苛刻了。我总以军中的标准,以我自己的标准去衡量她,却忘了她毕竟还是个孩子,也会执着,也会钻牛角尖。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因为你,莱恩。坦白说,那段时间,我对你确实生出过一些不满,你小子,倒是把我的宝贝女儿逼得不轻。” 莱恩听着,只能保持沉默。 他能说什么?难道说抱歉,我太强了,你女儿太逊了,这听起来更像是挑衅。 “不过,”雷欧公爵话锋又是一转,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紧紧锁住莱恩,“这份不满,也让我对你产生了更大的好奇。即便没有后来精灵遗迹的事情,我也打算找个机会见见你,看看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让我这个心高气傲从不服输的女儿,执念至此。” ………… 感谢censurar的完结666,感谢大家的催更符和发电。 上个月一天三更,乃至于四更,五更已经将作者的存稿燃尽了,再加上马上要进入新一卷的剧情,所以最近一直在攒存稿,就勉强维持着每日两更的程度。 等到后面进入假期,存稿充裕,并且进入下一卷的剧情之后,在开始还加更。 感谢您的第110章守护北境人人有责 “而当你真正带着北境精灵遗迹的惊人发现归来,当陛下在枢密会议上提及你的名字与功绩时,我才真正意识到,我女儿输给你,或许并不冤。能在那等险地绝境中洞察先机,能带领团队完成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能带回足以改变帝国未来走向的古代遗产,莱恩·维尔特,你确实配得上天才之名,也做到了艾莉诺目前或许还做不到的事情。所以,今天我见到你,抛开那些细枝末节,我必须说,我很欣赏你。” 听到公爵这番坦诚甚至直白的话语,尤其是最后那句我很欣赏你,莱恩一直暗自提着的那口气,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还好,看来这位看起来威严十足的老父亲,并非是要替女儿报仇,或者敲打自己这个欺负了他宝贝女儿的臭小子。 他神色一整,正要开口说些谦逊的话,雷欧公爵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可能的说辞。 “你不必自谦。艾莉诺当初与你对战,或许没有动用家传的某些秘剑,也没有使用我特意为她寻来的青焰,但规则是公平的。真正的战斗,本就不会给你时间让你去准备最趁手的武器、施展最完美的剑招。败了就是败了,在纯粹的技巧、应变与实力的比拼上,她当时确实不如你。这一点,我们阿斯特雷亚家的人,输得起,也认。” 他最后一句,是转头对着艾莉诺说的,。 另一边的艾莉诺,听到父亲终于把话说完,而且并非她预想中的兴师问罪,终于把那口憋了半天的气吐了出来。 她抬起头,脸上的红晕还未完全褪去,银灰色的眼眸看向自己的父亲,又飞快地瞟了莱恩一眼,有些别扭,却又不得不承认地点了点头。 “是,父亲说的是。我确实输了。” 说完,她似乎又觉得有些尴尬,端起已经微凉的茶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 雷欧公爵那番坦率甚至略带敲打意味的开场白后,客厅内的气氛反而松弛了些许。至少,未曾言明可能存在的芥蒂被摆在了明面上,并被公爵本人既往不咎的姿态翻了过去。 艾米莉亚夫人适时地示意侍女为众人添上新茶,又亲自将一碟散发着清甜香气的杏仁酥饼推向莱恩和艾莉诺的方向,声音柔和地打破了短暂的沉默:“莱恩,尝尝这个,是王都老字号的点心,看合不合口味。旅途劳顿,到了北境,只怕难得有这样精细的吃食了。” 莱恩道谢,取用了一块,姿态从容。 糕点酥脆香甜,但他并未过多评价,只是适度表示了赞赏。 接着,艾米莉亚夫人又闲聊般提起了王都近期一场颇受好评的古典音乐会,以及某位宫廷画师的新作展览,言语间自然流露出良好的艺术修养。她并非真的要考较莱恩的艺术造诣,而是想看看这个出身北境崭露头角的年轻人,是只会打打杀杀的武夫,还是有其内在的品味与见识,哪怕与主流贵族趣味不同。 莱恩的回答依旧从容,他坦言自己对古典乐理涉猎不深,但欣赏其严谨结构与历史积淀,对于绘画,他更倾向于能讲述故事、蕴含力量或记录真实的风格,而非纯粹追求形式美。 见解未必多么高深,却条理清晰,有自己的思考和偏好,不盲目附庸风雅,也不故作清高,显得真实而坦荡。 艾米莉亚夫人听着,嘴角始终噙着温和的笑意,偶尔点头表示理解。 就在这时,雷欧公爵放下了茶杯,发出了轻微的磕碰声。 “莱恩,抛开虚礼,你我直说。皇帝陛下将加西亚和伍德家族的部分北境领地划归你们维尔特家代管,此事你如何看?今年北境兽人冬神祭在即,蠢蠢欲动,陛下此举既是恩赏亦是重担,你们维尔特家,接得住吗?” 艾莉诺闻言,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些,银灰色的眸子望向莱恩,其中有关切,也有紧张。 她虽不深谙政事,但也明白父亲这个问题背后的千钧之重。 莱恩迎上雷欧公爵仿佛能穿透人心的锐利目光,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重压而闪避。他略微收敛了之前应对家常话题时的松弛,坐姿依旧挺拔。 雷欧公爵这番话,算是把最后那层客气的薄纱也挑开了。 莱恩心下一片雪亮,从踏入这间会客室起,那些关于艾莉诺、关于遗迹的闲谈,都不过是开场锣鼓。 现在,正戏才算真的开演。考验的不是他的礼仪或口才,而是他究竟能不能看清北境那潭浑水,有没有肩膀扛起皇帝抛过来烫手又危险的山芋。 压力像实质一样沉甸甸地压过来。 莱恩迎向公爵那仿佛能穿透一切虚饰的目光,略作沉吟。 “公爵阁下明鉴,陛下的恩典,维尔特家上下心怀感激。只是这份厚赏背后,是北境千里防线的安危,是千万条人命的托付。冬神祭越来越近,兽人磨牙吮血,这份担子有多沉,我们清楚。” “我是在北境长大的,公爵阁下。这里的冬天兽人南下劫掠是什么样子,我见过,也记得。尤其这些年,冬天似乎越来越漫长,冻原刮来的风像刀子。维尔特家的领地在加西亚北境,不算最前线,家世也说不上显赫,只是世代生活在这里,土地和风雪都熟悉。所以,守护这片土地,对我而言,对每一个北境的子民而言,都是分内之事第111章考验通过 “这份压力,维尔特家接得住,也明白必须接住。帝国将北境视作盾牌,我们维尔特家,或许当不了盾牌本身,但愿意成为这盾牌上的一块铁箍,尽我们所能,让它更牢固些。前路艰难,但我们会竭尽全力,守住这道防线。既是为了回报陛下的信任,也是为了不辜负在这片土地上生活、倚靠我们的人。” 艾莉诺在一旁听着,轻轻舒了一口气,一直略显紧绷的肩膀也随之松弛了下来。 “冬防确实难打。得了冬神之力加持,那些兽人又凶又悍。但他们也不是铁板一块,不同种族的部落之间相当松散,配合起来漏洞百出,打仗全靠着抢掠补给,后劲不足。依我看,守住的关键就在三件事,信息,城防,和精锐战力。。” “信息,是把哨探放得更远,消息传得更快,兽人还没动,我们就得先知道他们想往哪儿动。城防,是让边境上各处的堡垒、据点和巡逻队能彼此呼应,像手掌的五指,该合拢时能攥成拳头打出去。精锐战力……” “就是把有限的力量,集中用在最要紧的几处地方,像钉子一样楔进去,死死守住。逼着兽人要么绕远路,要么就崩掉牙来硬啃。等他们撞得头破血流、力气松懈了,再找机会下手反击。” 没有空谈忠勇,也不见畏惧困难,实实在在的应对之策,思路清晰直指要害。 “协同?说来轻巧。北境边防,明面上是威利尔侯爵说了算。可下面那些家族,谁家没有自己的盘算?派系林立,私兵往往只听旧主号令。倘若陛下再派一支外来的兵团北上,名义上归侯爵节制,实际上却要你在中间周旋协调,这事,你打算怎么办?” 雷欧这问题问得毒辣,直接把决策者逼到了权力夹缝最危险的位置。 莱恩似乎早就想过这层,答得很快。 “明面上的规矩和体面,必须得守。对威利尔侯爵礼数要周全,诸事多请示、多禀报,至少面子上要让他过得去,旁人也挑不出错。这是立足的根本,也是为了避免矛盾过早激化。” “但暗地里,这支兵团的命脉,得攥在自己手里。指挥权要保持独立,后勤补给至少不能全让人卡着脖子。让他们去干最擅长也最关键的活,往前放出去当眼睛耳朵,编成能快速策应的精锐小队,或者干脆就钉死在最紧要的那几个口子上。他们得是楔进防线的钉子,是藏在袖子里的匕首,既能稳住阵脚,关键时刻也能捅出去。绝不能被人当做消耗品,填进那些无意义的绞肉战壕里,白白损耗。” “这样一来,仗打好了,首功自然是侯爵的,局面稳住了,陛下也安心。兵团能保存实力,真正发挥用处。而真正在血火泥泞里和士兵们滚在一起,赢得那份信任和人心的……” 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雷欧公爵沉默着,用能洞彻人心的眼眸沉沉地审视莱恩,目光不似在看一个未及弱冠的年轻人,倒更像是在端详一位久经沙场的老练人物。 “进退有据,明暗得当,该韬晦时韬晦,该藏锋时亦不含糊,年轻人,你倒将北境这潭浑水,与陛下棋盘上的心思,看得颇为明白。” 这年轻人不仅有胆魄和实力,对权力格局与人心的洞察,更是老练得不像他这个年纪和出身该有的样子,难怪能入陛下的眼。 更重要的是,他这番见解,绝非临时起意。 恐怕早在自己发问之前,甚至早在陛下给予他这份机遇之前,他就已经反复思索过北境的局势、帝国的动荡,心中早有盘算。 只是彼时人微言轻,纵有想法也无处可说,无人会听。 直到如今获得皇室青睐,有了相应的身份与权责,这些深思熟虑的方案,才有了付诸实践的可能,也才有了在此刻清晰陈述的底气。 自己方才所问,其实算不得多么刁钻艰深,任何一个在边境待过几年,有些头脑的军官,大抵都能说出些门道。 但莱恩不同,他并非久经沙场的军官,名义上仍是学院的学生。即便他在北境长大,亲眼见过,亲身经历过,可大多数他这个年纪的贵族子弟,即便出身边境,对这类涉及权力制衡与战略布局的实务,要么漠不关心,要么一知半解。 他却能条分缕析,直指要害。 这足以说明,他并非临时抱佛脚,而是长久以来,一直将帝国的北境、将自己的家园安危,真正放在了心上,反复思量。 艾莉诺在一旁聆听,其中更为幽微的机锋她未必全然通晓,但父亲语气中罕见的认可她却清晰地感受到了。 再看莱恩,自始至终对答从容的模样,她心口莫名有些发热,与有荣焉的微暖情绪悄然升起,背脊也挺得愈发笔直。 雷欧公爵似乎认为,言辞上的考较可以暂告一段落。他战起身来,高大身躯带来的压迫感瞬间充盈了客厅一角。 “道理辩得再明,终究是纸上谈兵。”他的目光掠过莱恩,扫向自己的女儿,“莱恩,艾莉诺提及你在遗迹中的战斗方式颇具特色,根基也异常扎实。可有兴趣移步后面,活动一下筋骨,让我这老迈之人也见识见识如今年轻人的水准?” 终于来了,莱恩心中微微一松。这正是他来之前与艾莉诺商议过的核心目的,希望能有机会见识乃至请教阿斯特雷亚家的家传剑术。 看来,先前那番关于北境的对答,至少让他通过了公爵在见识与心性上的初步审视。 这邀请听着随意,但在场三人都心知肚明,接下来的较量才是真正不容作伪的检验。 言辞可以修饰,心思可以隐藏,但剑锋之前,一个人的实力、禀赋乃至心志,皆会袒露无疑。 莱恩心下了然,同样从容起身,姿态恭敬却无半分畏缩:“能得公爵阁下亲身指点,是晚辈求之不得的荣幸。” 艾莉诺眼眸一亮,立刻随之站起,先前因父亲告状而生出的些微窘迫,早已被昂然的战意取代。 艾米莉亚夫人并未跟随,只温柔含笑叮嘱:“点到为止,注意分寸。我去看看午膳准备得如何了第112章此子绝非池中之物 剑翼公馆的练武场,与宅邸的整体风格一脉相承,透着冷峻的实用主义气息。 大片的暗色石板铺就的地面平整坚硬,边缘陈列着各类训练器械,武器架上的刀剑枪戟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简洁,直接,一切只为磨砺肉体与技艺而存在。 雷欧公爵褪去外袍,仅着便于活动的深色劲装,躯干依旧厚实如城墙,肌肉线条在布料下隐现,仿佛蕴藏着爆炸性力量的沉睡火山。 他随手提起一柄未开刃的沉重训练宽剑,掂了掂分量。 “艾莉诺同我说,你想学些系统性的剑法。我起初有些意外。以你一路走来的经历竟未受过这等训练。但转念一想,这反倒更印证了你的天资,无人为你打下这般根基,你却能凭自己走到今日,这可不算不简单。” 他目光在莱恩身上停留片刻。 “面对你这样的料子,我倒不介意在术的层面,点拨你一二。你需要明白,学系统性的剑招,并非为了用花架子束缚自己,而是要给你一副更坚实有效的骨架。它能让你那些凭本能和急智悟出的应变,找到更优的发力方式、更短的攻击路径、更稳妥的防守姿态。是将你已有的散珠,穿成更坚韧的链条。” “记住,一切繁复花巧,若不能杀敌,便是无用。”公爵的声音低沉,回荡在场地中,“阿斯特雷亚家的剑,只求一事,以最快的速度,将最足的力量,送到它该去的地方。根基,全在这铁砧呼吸与发力之法之中。” 他示意莱恩与艾莉诺上前站定,旋即开始讲解与演示。 所谓铁砧呼吸法,乃是将呼吸节奏、肌肉爆发、魔力流转乃至凝练的精神意志,彻底统合为一的独特法门。 吸气时,周身如铁砧承重,沉凝稳固,敛力于内,呼气刹那,沛然之力随气息奔涌迸发,如重锤击砧,势不可挡。 与之相配的,仅是最为基础的突刺、格挡、劈斩三式。 然而,当简单的动作与这独特的呼吸、发力结合,便骤然焕发出截然不同的意蕴,充满了一往无前的强悍气势。 “剑是手臂的延伸,”公爵一边以慢动作演示,一边说道,“但你心中必中的意志,才是真正的锋刃。” 他的动作极为缓慢,然而即便是这般慢速,剑锋划破空气的声响,依然沉重得令人心头微窒。 莱恩凝神观察,瞳孔深处,一点暗金色的微光无声流转。 古龙福音赋予他的,远不止是魔力的增幅,更有对自身肌体掌控。公爵演示之际,哪束肌纤维如何收缩拉伸,魔力循着怎样的路径奔涌,那份凝练的意志又如何缠绕于剑锋之上…… 他几乎能感知到其运行的轨迹。 待公爵示意他尝试,莱恩深吸一口气,摆开架势。初次模仿,动作尚存几分生涩,但形架已有了七八分相似。雷欧公爵眉峰未动,仅指出两三处发力衔接的滞涩之处。 第二遍,莱恩调整呼吸与体内那股温热流息的走向,再度施展,动作顿时流畅连贯许多,隐隐竟也透出了几分铁砧般的沉凝意味。 第三遍。 莱恩闭合双目,对呼吸节奏做了细微调整。随后,他动了。 踏步,拧身,挥臂,劈斩!依旧是那式最为基础的力劈华山。 嗡——! 训练用宽剑撕裂空气,竟发出一声短促的低鸣,剑身周围的景象产生细微扭曲,如同透过灼热空气观望物体。 剑锋落下的瞬间,尽管未曾附着魔力,却仍有令人心悸的沉重威压,仿佛斩下的并非剑刃,而是一柄无形的攻城重锤。 砰!剑刃斫在特意加固的青石地面上,发出沉闷撞击声,石屑溅起数点,留下一道远比寻常训练深刻的白色痕迹。 练武场陷入短暂的寂静。 艾莉诺银灰色眼眸略微睁大。她自幼修习家传剑术,深知铁砧呼吸法与破军三式的艰难。 父亲常言,非数年苦功不得其门。然而莱恩仅是观看三遍,自行演练三遍,不仅形神兼备,甚至因着其自身堪称恐怖的身体素质与魔力掌控,所发挥出的威力,已隐隐触及铁砧意境的门槛。 雷欧公爵驻足原地,脸上岩石般的平静终于浮现裂痕。 他比女儿看得更为透彻,莱恩这一剑,迅捷与力量尚在其次。真正令他心弦微震的是力量爆发时那骇人的凝聚度,是身体动作协调精确至非人境界的流畅,更是剑锋之上那一闪而逝的、仿佛欲将前方万物尽皆劈开碾碎的意志锋芒,虽仍稚嫩,其质却已非同凡响。 “……不错。”片刻沉寂后,雷欧公爵缓缓吐出两字。他未追问莱恩如何做到,只是深深地凝视他一眼,目光沉凝,仿佛要重新度量这位年轻人。 “你的根基之扎实,超乎我的预料。”公爵语气恢复平稳,“阿斯特雷亚家的这点基础,你已得其神髓。余下所需,无非是水磨工夫,以及真实战火的淬炼。北境风雪酷烈,倒是块上佳的磨刀石。” 他略作停顿,看向身旁因莱恩的表现而眼眸发亮隐隐透出欣喜与骄傲的女儿,语气稍缓:“艾莉诺,你也来。让我看看,经历遗迹生死历练,你的剑,是否更为锋利。” 艾莉诺闻言,眼中战意瞬间被点燃,然而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尚未来得及换下的正式裙装,动作不由得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懊恼。 “是,父亲!”她立刻应道,随即转向父亲,“请我去换身便于活动的衣服。” 得到父亲微微颔首后,她便转身,迈着轻快而迅捷的步伐朝主宅方向小跑而去,裙摆在空中划出利落的弧线。 趁此间隙,莱恩得以稍作喘息。他平复着因方才演示而略微急促的呼吸,同时也借机更细致地回味刚才铁砧呼吸法与发力方式带来的独特体感。 练武场上,阳光将莱恩独自伫立的身影拉长,片刻之后,艾莉诺便回来了。 她已换上一身利落的深色训练服,长发也简洁地束起,手中握着一柄与莱恩所用制式相仿的训练宽剑,眼中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昂扬斗志。目睹莱恩如此轻易触及家传剑术的精髓,她非但未感挫败,那股不甘人后的心气反而愈加炽烈。她步入场中,与莱恩相对而立。 阳光斜映空旷的练武场,将两人的身影长长投映于地。一场指导性质的比试,即将开始。 而对雷欧公爵而言,今日这场特殊的会见,无论是先前厅中机锋暗藏的言辞交锋,还是此刻眼前这令人瞩目的三遍掌握,皆已令他对莱恩·维尔特此人,有了全新且远超预期的判断。 此子绝非池中之物。北境的凛冽风雪,或许正是其潜龙出渊,直上青云之第113章真正目的 莱恩与艾莉诺的比试并未持续太久。 两人都未动用斗气与魔法,仅凭身体素质与手中训练剑交锋。然而这看似基础的较量,反而更能体现技巧与本能。 艾莉诺的剑术严谨而凌厉,莱恩的应对则更显野生,反应快得惊人,发力与变招的角度常常出人意料,看似简单的格挡与劈斩,在他手中总能以最经济有效的方式完成,隐隐已有铁砧架势的影子。 数轮攻防下来,竟是难分高下 但雷欧公爵眼光何等老辣,他看得出,莱恩胜在身体底子与战斗直觉实在非人,而艾莉诺则赢在千锤百炼的扎实根基。若再斗下去,随着体力消耗,莱恩那怪物般的耐力与恢复力恐怕会逐渐占据上风。 “到此为止。” 就在艾莉诺一次精妙的佯攻被莱恩险险格开,正要变招之际,雷欧公爵的声音响起,比试骤然而止。 艾莉诺收剑后退,气息微促,额角已见细汗,莱恩也缓缓吐气,身上只是微微发热。 “你的本能和身体素质确实罕见。”公爵走到莱恩面前,“方才那几式,发力已得铁砧之沉,但透与续尚有不足。尤其转身格挡接斜劈的衔接,腰腹发力可以再做改进,力便能更透,破绽也更小。” 他边说边以手为剑,简单比划了两下。 莱恩凝神细看,心有所感,之前几处自以为已臻完美的发力细微滞涩处,经这一点拨,顿时豁然开朗。 “多谢伯父指点。”他诚恳道。 这绝非寻常指点。其中关窍,若非在此道上浸淫数十年的大师,绝难一眼看破,更遑论如此精准地道破要害,给予调整。 莱恩心中明澈,这固然是公爵看在艾莉诺情面上给予的指点,但其中分量,远不止于前辈对晚辈的简单提携。 阿斯特雷亚家的铁砧呼吸与发力之法,即便只是基础,也堪称不传之秘,是家族剑术的立身根基之一。今日公爵不仅演示,更亲自拆解校正,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这背后,自然有艾莉诺的影响,但更重要的,或许是公爵对他所展现出的潜力与态度的认可,乃至来自更高处的默许与期许。 皇帝陛下的目光,帝国的棋盘,北境的风云,自己这个新近跃入视野的棋子,与剑翼公爵府产生交集,恐怕早已在某些人的预料或谋划之中。 即便明了其中或有算计与考量,莱恩心中却无太多被利用的芥蒂,公爵今日所言所授,是实实在在的恩惠,是立足乱世安身保命乃至更进一步的真本事。 方并未以势压人,或以虚言敷衍,而是给出了切实宝贵的指导。这份坦诚与栽培之意,他感受得到。 无论起因如何,至少此刻,在莱恩心中,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已不仅仅是一位需要谨慎应对的帝国大公,更是一位值得敬重可视为师长的人物。 他口中那声伯父,此刻也少了几分场面上的客套,多了发自内心的认可。 今日一番切磋与请教,收获之丰,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艾莉诺也凑近聆听,父亲对莱恩的指点,于她亦是宝贵的参照。 之后,莱恩又请教了几个发力与步伐转换的问题,雷欧公爵皆一一解答,待到日头稍稍偏西,莱恩方带着珂赛特,再次郑重向公爵夫妇道谢并告辞。 艾莉诺则因一番运动需稍作洗漱,先行离去了。 宴客厅内,炉火温暖。 雷欧公爵已换上一身舒适的深色常服,外罩一件绒领大衣,坐在惯常的位置上,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个空杯,目光沉静地投向跃动的火焰,显然在沉思。 艾米莉亚夫人端着一杯新沏的热茶轻轻走来,放在他手边的矮几上,温声道:“看来,今日这场考较,结果让你还算满意?” 公爵接过茶杯,氤氲的热气稍稍柔和了他冷硬的轮廓。 “嗯。”他低应一声,又道,“心性、见识、胆魄,皆是上乘。难得的是懂得藏锋,也知进退。对话间令人如沐春风,不卑不亢。身边那个小女仆,他待之亦如家人,并非单纯主仆,应当是个好孩子。” 夫人闻言,脸上泛起柔和的光彩,显然对这番评价极为受用,接口道:“模样也生得俊朗,举止得体。艾莉诺这孩子,眼光倒是不错。” 雷欧公爵闻言,侧头看向妻子,先是微怔,随即有些失笑。 “你这语气,怎么听着倒有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意味了?” 艾米莉亚夫人脸上一热,轻拍了他手臂一下,嗔道:“胡说什么呢!我这是为女儿高兴,能结交如此出色的朋友。最终如何,自然还要看艾莉诺自己的心意。” 话虽如此,她眼中的笑意却掩不住。夫妻多年,默契早已深入骨髓,女儿那点不同寻常的惦记,他们做父母的又岂会毫无察觉? 否则,以公爵之尊,又怎会轻易答应一个子爵之子、学院学生的拜访,还如此郑重地亲自考较。 今日唤莱恩前来,本就存了多重心思。 一来,此子如今是帝国新贵,皇帝眼前的红人,更与精灵遗迹、乃至未来可能的精神力研究院密切相关,于公于私,剑翼公爵都有必要亲自见一见这位搅动风云的年轻人。 二来,女儿艾莉诺向来心高气傲,剑道天赋卓绝,却屡屡在此子手中受挫,甚至一度因此滋生心魔,影响进境。然而自遗迹归来后,女儿不仅心魔尽去,剑术更见精进,战斗中那份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老练,让他这做父亲的都暗自心惊。这其中转变,必然与莱恩·维尔特脱不开干係。他需要知道,此人究竟对女儿产生了怎样的影响。 三来,也是最重要却最不便明言的一点,他察觉到了女儿微妙的情愫。 艾莉诺并非多话之人,但近段时间,无论是切磋剑术时的随口比较,还是谈及学院见闻,甚至一些毫不相干的场合,莱恩这个名字出现的频率,实在有些高了。只映着剑锋的银灰色眼眸,在提及此人时,会掠过不同于往常的光彩。 雷欧并非古板严苛的父亲,以阿斯特雷亚家的权势,也无需靠子女联姻来巩固什么。只要女儿喜欢,对方人品、能力过关,即便出身寻常,他也乐见其成,总好过卷入波谲云诡的皇室漩涡。 因此,他更需亲眼看看,这个让女儿念念不忘的年轻人,究竟是何等人第114章修复 今日一番对答,一场切磋,莱恩的表现远超预期。 不仅实力天赋骇人,对帝国忠诚,对北境责任有担当,更难得的是心思缜密,懂权谋知进退,并非只知蛮勇的武夫,亦非空有野心的投机者。这让他放心不少。 “北境……”雷欧公爵啜饮一口热茶,将思绪拉回,声音低沉下去,“近来愈发不安生了,威利尔啊……” 他没有说完,但艾米莉亚夫人已然会意。 北境名义上以威利尔侯爵为首,防御兽人,但这位侯爵经营北境多年,根深蒂固,几乎自成一体。 帝都的政令、援军,到了北境往往要打上折扣。皇帝陛下并非没有猜疑,但北境离不开威利尔侯爵的兵力,牵一发而动全身。 每年冬季,帝国照例要派遣一支规模不大的兵团北上支援,名义上受威利尔侯爵节制,实则也是监督与制衡。 可这支援军往往被置于最危险的前线,损耗极大,成效有限,最后多半被威利尔侯爵以伤亡惨重、并入重整等名义慢慢消化吸收,成了给他人做嫁衣,令人如鲠在喉。 今年北境局势尤为微妙。先是莱恩在王都协助揪出的霜晶案,牵连了北境几个子爵家族,虽被迅速镇压,但难免人心浮动。 紧接着,皇帝陛下竟将涉及此事原本属于威利尔侯爵一系的加西亚与伍德家的部分北境领地,转封给了维尔特家族。 这信号再明显不过,陛下有意在威利尔侯爵势力庞大的北境,扶植一个新忠诚于皇室的支点。 莱恩·维尔特,这个拥有强大个人实力、新兴政治资本、又恰巧是北境出身的新贵,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皇帝在下一盘棋,而莱恩,就是他将要投入北境这潭浑水中的一颗关键棋子,一枚试图撬动固有格局的楔子。 “所以,的想法是?”艾米莉亚夫人轻声问,眼中虽有担忧,却并无太多意外。 丈夫是帝国元帅,坐镇王都,统筹全局,不可能长期亲临北境。但需要代表剑翼公爵府对皇帝新政略的某种支持,也能在必要时,成为莱恩在复杂北境局势中一个可靠的盟友与奥援。 “还需再看看,也需做些安排。”雷欧公爵没有直接肯定,但语气已然默认,“北境之行凶险,不只是面对兽人。威利尔侯爵不是易于之辈,那里的水,深得很。莱恩此子虽佳,但毕竟年轻,根基尚浅。” 艾米莉亚夫人轻轻握住丈夫的手,没有再多言。她相信丈夫的判断,也相信女儿的能力。 只是作为母亲,那份牵挂终究难以完全放下。 炉火噼啪,映照着公爵沉思的侧脸。 …… 回到位于王都的宅邸时,天色已近黄昏。 今日的拜访,结果尚在莱恩预料之中,甚至可以说颇为顺利。雷欧公爵虽然威严,但态度总体而言是善意的,甚至称得上赏识,最后的剑术指点更是实实在在的馈赠。 这份来自帝国顶级实权公爵的认可,其分量不言而喻。 踏入宅邸,熟悉的宁静感包裹而来,老管家早已候在门厅,恭敬地行礼后,低声禀报:“老爷,您吩咐的事情已经办妥了。皇家图书馆的借阅凭证已取得,首批您圈定的书籍和卷宗,下午也已送达,存放在您的书房。另外,本年度的特殊研究补助申请已按流程递交,初步回复相当乐观。” 莱恩微微颔首,皇帝陛下授予的荣誉与奖章,其价值远不止于象征。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开启了通往帝国某些核心资源的大门。 凭借它,莱恩得以进入收藏着无数珍本、秘录乃至禁忌知识的皇家大图书馆深处,拥有了一定的高级调阅权限,更可以名正言顺地向皇室申请专项的资助,这对他眼下亟需进行的事情至关重要。 他早已将需要查阅的资料清单交给了哈罗德,这位可靠的老管家效率极高,在他外出期间,已将所有前期事务安排妥当。 简单而精致的晚餐后,宅邸内各自归于宁静。 珂赛特在确认莱恩不需要她服侍之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正在系统学习如何成为一名合格,乃至优秀的女仆长,课程包括礼仪、管理、乃至一些基础的文书和情报整理,这是莱恩对她的期望,也是她自己的选择。 莱恩则径直回到了二楼的书房。 书房内灯火通明,壁炉燃着令人舒适的文火。宽大的书桌上,已经整齐地码放着数摞书籍与卷宗,有些是厚重的皮质封面大部头,有些则是看似古旧甚至边缘有些残破的手抄本或羊皮卷。 这些都是他凭借新得的权限,从皇家图书馆深处调阅出的第一批资料,内容庞杂,涉及古代魔导器理论、符文体系的演变、一些晦涩的神秘学符号释义,甚至夹杂了几卷关于北境早期部落传说的记载。 莱恩的视线并未在那些厚重的书山上过多停留。他伸手从书桌内侧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小木匣,里面静静躺着的,正是那似项圈又似颈饰的金属环。 经过他这些日子小心清理和初步维护,它早已不是最初那副蒙尘晦暗的模样。 表面的污垢和锈迹被去除,露出了底下略显黯淡却流转着一种沉黯金属光泽的基底,复杂的纹路也因此清晰了许多。 此刻看去,它更像一件工艺精湛却年代久远的古董首饰,只是正中央那个明显的圆形凹陷,空落落的,显得有些刺眼,提示着它的不完整。 莱恩将它小心地取出,放在铺开的深色绒布上。 他之前的判断没错,不同时代、不同流派的魔导匠人,在处理符文回路与装饰性纹样的结合时,有着各自独特的风格与习惯,就像书法家的笔迹或画家的运笔,会留下时代的烙印。 正是试图通过这些纹路的走向、深浅、以及与基底的结合方式,来反推这件物品大致的制作年代或流派。 为此,他列了长长的书单,让老管家哈罗德去图书馆寻找那些可能收录了相应时期魔导器图鉴或纹样谱录的典籍,哈罗德效率极高,眼前这些书卷,便是初步的成第115章有钱就不能委屈自己了 莱恩深吸一口气,收敛心神,开始进行繁琐的比对。先仔细审视项圈上几处最具特征性的纹路节点,将其轮廓临摹在旁边的草稿纸上。 然后,他翻开那些厚重的古籍图录,一页页,仔细地寻找着类似的风格、相近的纹样组合。 时间在翻动的书页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中悄然流逝,壁炉的火光渐渐弱了下去,莱恩不得不将桌上的魔晶灯调亮了些。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换了一本更偏重装饰艺术史而非纯魔导理论的册子。 就在他几乎要略过某一页时,指尖忽然顿住了。 那页上是一幅略显模糊的拓印图案,来自某座古代遗迹壁画的一角,描绘的似乎是某种仪式中祭司佩戴的饰物。其边缘装饰的蔓草纹与几何拼接纹样,那种蜿蜒的走势与转折处的处理习惯与项圈内侧一圈不易察觉的辅助纹路惊人地相似。 莱恩精神一振,立刻将项圈小心地举起,凑近灯光,与书页上的图案细细对照。 没错,细节处或许有磨损和差异,但核心的笔意是相通的。他迅速翻到这本书的附录,查找这幅拓印的出处注释。 “…推测为北部高原,灰烬纪中期,某失落城邦祭祀器物常见装饰风格……” “灰烬纪元中期……”莱恩低声重复,脑中飞速调取着关于这个混乱时代的有限知识。 是一个魔法文明一度璀璨又骤然衰落的模糊时期,许多技术断代。如果这项圈真的出自那个年代,其意义和可能蕴含的技术路径,或许就与当前主流魔导学大相径庭。 这个发现像是一把钥匙,打开了一扇狭窄的门缝。 莱恩立刻依据这个年代线索,从书堆里翻出几本专门论述灰烬纪元魔导技艺特征和符文变体的专著,更加专注地研读起来。结合项圈上其他几处纹路特征,他逐渐拼凑出一个大致的修复方向。 他需要根据那个时代的符文逻辑和这件器物本身的纹路风格,去推测并补全那些断裂的回路。 说干就干,莱恩取出一套精密的魔导刻针,凝神静气,将微细的魔力灌注于刻针尖端,凭借着对纹路风格的把握和,开始小心翼翼地在项圈内侧那些腐蚀暗淡的区域,沿着原有纹路的势,重新勾勒、连接。 这是一个耗费心神的过程,需要高度的专注、稳定的手部控制以及对古代符文学的理解。 他必须确保新刻画的线路与原有的完好部分完美衔接,魔力流过时不能有丝毫滞涩或冲突。 汗水逐渐从他的额角渗出,但他浑然不觉,全部精神都凝聚在微亮的针尖和逐渐亮起的古老金属之上。 不知不觉,一个多小时过去了。 当最后一处断裂的回路被他以自洽的方式补全连接后,莱恩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到一阵精神上的疲惫涌了上来。 放下刻针,莱恩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稍作休息,让有些过度使用的精神力缓一缓。 片刻后,他重新拿起项圈,指尖凝聚起温和的魔力缓缓注入其中。 起初毫无反应,莱恩心中一沉,怀疑自己是否哪里推断错误,可项圈内侧刚刚修复的纹路骤然亮起了微弱却的银白色光芒。 光芒如同有生命的银色水银,沿着复杂而优美的路径快速流转、连接,最终在整个项圈内部构成缓缓运转的魔力回路光图。 成功了! 尽管中间那个最大的凹陷依旧空荡,尽管这仅仅是最基础的回路激活测试,但光芒亮起的那一刻,意味着他的修复思路基本正确,这件古老的魔导器至少其基础框架仍然能够运作。 莱恩心中涌起些许欣喜,多日的钻研、比对、推测,在这一刻得到了初步的回报。 “核心的驱动部分,看来需要一枚光属性的魔核来激活和供能……”莱恩喃喃自语,审视着那个圆形的凹陷。 光属性魔核虽然不算最常见,但在王都这样的大城市,只要肯花钱,应该不难买到品质不错的,明天就去市区的魔导材料商店看看。 将微微发烫的项圈小心放回绒布上,看着那银色的流光缓缓黯淡、最终完全内敛,莱恩靠在高背椅里,感到久违的成就感。 他轻轻吐了口气,在书桌下握了握拳。王都之行即将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返回北境的时候了。 来的时候,他是搭乘的是最便宜的马车,那时他还是个落魄穷困的苦逼,颠簸了四五天才抵达。如今境况不同,手头宽裕了许多,回程自然不能那么将就。 一辆更舒适更快捷的私人马车是必要的,长途旅行所需的物资补给也要提前备好。 更重要的是,回到维尔特领,面对那个关系复杂危机暗藏的家,面对北境愈发诡谲的局势和虎视眈眈的威利尔侯爵,他需要更多的准备和底气。 钱,资源,人手,信息,这些都是硬通货。 正因如此,他今天才会特意让哈罗德去申请并领取那份属于他断律者身份和相应勋爵待遇的皇家年度津贴与补助。 不仅仅是一笔钱,更是他正式被纳入帝国供养体系、拥有稳定财政来源的象征,是他接下来一切行动的重要基础。 第二天清晨,莱恩早早便带着珂赛特出了门。 第一站便是王都内规模最大,信誉也最好的几家魔导材料商行。 光属性魔核虽然不算最顶级的战略物资,但因其在治疗、净化、部分高级结界等特殊魔导器中的用途,品质上乘的价格依然不菲。 莱恩没有吝啬,在比较了几家之后,最终挑选了一枚产自光属性魔兽辉光牡鹿能量纯净且储量充沛的中阶魔核,花费了足足十五枚金币。 将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魔核小心收好,莱恩本打算立刻回宅邸进行镶嵌测试,但一想到即将到来的漫长旅途和北境未知的境况,便按捺住了急切。补给和交通工具是更优先的事项。 莱恩先是去了车马行,如今手头宽裕,自然不必再委屈自第116章怎么又来了 莱恩挑选了一辆用料扎实、内衬舒适、减震性能良好的四轮厢式马车,并额外雇佣了一位经验丰富的车夫和两匹健壮的驮马。 车厢不算极度奢华,但空间宽敞,足够他和珂赛特乘坐和睡眠,还能放置不少行李,关键是在长途跋涉中能保证基本的舒适与私密。 接着是物资采购,维尔特领在北境算不上富庶,与老逼登的关系又势同水火,莱恩很难指望回到家能有什么舒心的日子,更别提充足的补给。 他带着珂赛特,穿梭于王都的市集和专卖店,购买了耐储存的干粮、肉脯、净水、药品,几套适应北境寒冷气候的厚实衣物和毛毯,一些基础的炼金药剂和魔导灯具用的辉石,甚至还包括几本路上消遣和用于研究的书籍。 他还特意补充了一套更齐全的魔导器维护工具和一批基础材料,天知道在北境那地方,这些东西是否容易买到。 珂赛特安静地跟在莱恩身边,榛色的眼眸好奇地打量着繁华的王都街市。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有机会悠闲地看看这座帝国的中心。 当莱恩带着她走进一家成衣店,示意店员为她量体裁几身新衣裳时,小女孩的脸上瞬间飞起红霞,手指紧张地绞着女仆裙边。 “主、主人,不用的,我有衣服穿……” 她声音细如蚊蚋,眼神却忍不住飘向质地柔软款式简洁大方的衣裙。 莱恩只是笑了笑,对店员报了几个尺码和偏好的颜色。 “北境比王都冷得多,你需要更保暖的衣服。而且,”他语气温和,“作为我的女仆,仪表也是职责的一部分,你不能总是穿一模一样的女仆装,这几件是工作所需。” 这个理由似乎说服了珂赛特,或者说,她心底里也是渴望的。 她不再推辞,只是在店员为她测量时,身体微微僵硬,耳根通红。 但当莱恩将一套浅紫色、领口绣着细碎小花的冬装裙递给她时,她接过去的动作虽然仍带着羞涩,却已没了最初惶恐不安的推拒,只是小声地道了谢,将柔软的布料紧紧抱在怀里,眼底闪烁着显而易见的开心光芒。 莱恩看在眼里,心中泛起淡淡的暖意和成就感。 这个在小巷里救下曾经像受伤小兽般警惕怯懦的女孩,正在一点点褪去自卑的硬壳,逐渐接受并适应新的生活,甚至开始敢于表露一点点自己的喜好。 老管家说得对,珂赛特在他心中的地位,早已超越了普通的女仆。他确实在把她当作亲人,乃至未来的左膀右臂来培养和呵护。 采购持续了一上午,马车后厢和车顶行李架渐渐被塞满,中午,两人就在集市附近一家口碑不错的小餐馆用了午餐。 午后,莱恩没有立刻回宅邸,而是带着珂赛特在王都几个景致不错的街区转了转。 王都大教堂的巍峨穹顶,中央广场的喷泉与鸽群,流淌过城区的清澈运河,这些都是珂赛特从未见过的风景。 她看得目不转睛,偶尔会小声地问莱恩一些问题,眼神亮晶晶的,充满了对这个广阔世界的新奇。 经过一家售卖各类精巧魔导器具的店铺时,莱恩心中一动,走了进去。 出来时,他手中多了一个小巧镶嵌着淡蓝色晶石的银色手环。 回到宅邸,在珂赛特房间,莱恩将手环递给她。 “试试看,注入一点点魔力。” 珂赛特依言照做,手环上的晶石微微一亮,她随即惊讶地看向莱恩。 “这是一个简易的储物魔导器,里面的空间大约一立方米。”莱恩解释道,“可以放些你贴身的重要物品,或者路上可能需要用到的零碎东西,比放在行李里方便。而且我稍微改了一下它的基础回路,加了个小功能。当你遇到危险,情绪剧烈波动或者用力捏紧它时,它能瞬间激发一个一次性的低阶魔力护盾,大概能抵挡一次不算太强的攻击。记住,只能用一次,而且强度有限,真遇到事,第一时间还是要保护自己,然后叫我,明白吗?” 珂赛特怔怔地看着手环,又抬头看看莱恩,眸中迅速蒙上了一层水汽。 她用力点头,接过手环,小心翼翼地戴在纤细的手腕上,看了又看,然后用双手紧紧捂住,仿佛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谢、谢谢主人!我一定会好好珍惜的!” 看着她快要哭出来又强忍着的感动模样,莱恩忍不住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了,去把新衣服和你的东西收拾好,我们可能很快就要出发了。” 珂赛特用力的应了一声,抱着新衣服和手环,像只快乐的小鸟一样跑回自己房间收拾去了。 傍晚时分,宅邸里渐渐弥漫开晚餐的食物香气,仆人们轻手轻脚地穿梭,恪守礼仪,将这栋赏赐的宅邸打理得井井有条。 莱恩回到了自己的房间,他需要一个安静不受打扰的环境,来测试项圈与光属性魔核结合后的效果。 书桌上,清理干净的项圈静静躺在绒布上,中央的圆形凹陷仿佛一只空洞的眼眸,等待着被点亮。 莱恩从内袋中取出那枚白日里购得价值不菲的辉光牡鹿魔核,它在他掌心散发着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纯净的光元素能量在其中缓缓流转。 他小心地将魔核对准项圈的凹陷,尺寸刚刚好,指尖灌注一丝细微的魔力作为引导,试图将魔核嵌入并激活其与项圈内部修复回路的连接。 “咚、咚。” 门外传来了克制而清晰的敲门声,随即是老管家哈罗德那永远平稳恭谨的声音:“老爷,塞西莉亚殿下的车驾已至前庭,殿下请您至客厅一叙。” 莱恩的手指悬停在空中,魔核的光芒映亮了他微微蹙起的眉头。 被打断了。 “嗯。”莱恩应了一声,踏出房门,将未完成的测试和被打扰的些微不快暂时压下。 与塞西莉亚的会面,从来都不是可以掉以轻心的事情,尤其是在这即将离开王都的前夜。 他将镶嵌好魔核的项圈随手放在桌上,转身走向门第117章你的命现在很值钱 栋皇帝赏赐的宅邸里的仆从,名义上属于他,但莱恩心知肚明,他们真正的效忠对象是塞西莉亚皇女。 因此,当气质高华的金发皇女殿下再次不期而至,出现在宅邸门口时,仆从们恭敬的如同面对莱恩这位名义上的主人,迅速而无声地通报、引路,一切井然有序。 莱恩在客厅迎上了塞西莉亚,一袭水蓝色的宫廷长裙,衬得肤色愈发白皙,金色的长发优雅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容颜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只是眉眼间似乎带着若有若无的倦色,冰蓝色的眼眸在看向莱恩时,比平日更深邃,也更难以捉摸。 “希望没有打扰你和你家小女仆的购物兴致,莱恩。”塞西莉亚轻轻一笑,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扫过客厅一角,那里放着还没来得及完全收起的新衣包装。 “说笑了,”莱恩微微欠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只是为返回北境做些必要准备。塞西莉亚你此时来访,是研究院的框架有新的进展吗。” 两人在客厅坐下,仆人奉上红茶后便无声退下,并关上了门。 “两者都有。”塞西莉亚接过茶杯,指尖与温热的瓷杯轻轻触碰,“框架初步议定,名单上有几个人选,需要你最后过目。毕竟,你将是研究院未来的核心之一。” 她说着,从随身的精巧手包中取出另一份文件。 “听说,你昨天去了剑翼公爵府?而且,收获颇丰?” 莱恩心中了然,皇女的消息果然灵通。 “承蒙公爵阁下指点,获益良多。” “雷欧大公的眼光可是很少看错人的,也很少请人去自己的府上做客。”塞西莉亚啜饮了一口红茶,“看来阿斯特雷亚家,也很欣赏我们的英雄。莱恩,你如今在王都,可是越来越受欢迎了。” “公爵阁下只是出于前辈对晚辈的关照,况且,这对你我二人来说,不是一件好事吗。” “是啊,希望如此。”塞西莉亚也轻轻笑了笑,将话题转回,“之前你给我的那对原型通讯器的设计稿我已经找人做了实验,,在王都与北境主要城市之间短讯传递基本可行,但消耗较大,且不能过于频繁。具体的使用方式和加密频率,我写在里面了。” 她又拿出一个更精致的扁盒,放在桌上。 “有劳你费心了。” “北境……”塞西莉亚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威利尔那条老狐狸,盘踞北境多年,树大根深,连父皇都要让他三分。你这次回去,名义上是接收封地,重整家业,实则是在他眼皮底下钉钉子,他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直刺向莱恩:“小心点,别死了。你的命,现在很值钱。” “殿下放心,我惜命得很。”莱恩平静回应。 这话是实话,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自己身上背负着什么,珂赛特的未来、与伊露娅的秘密盟约、该死的古龙福音的倒计时,还有那些尚未清算的仇敌。 他的命,早就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了。 事实上,他们之间这心照不宣的同盟,目前正朝着双方都乐见的方向稳步推进。 在王都,塞西莉亚凭借精灵研究院这个前所未有的项目,成功吸引了皇帝陛下更多的目光和资源倾斜,也为她自己笼络了一批专注于技术、相对远离传统派系争斗的学者与匠人,政治资本悄然增长。 而莱恩,这趟王都之行,收获同样远超预期,最显著的,莫过于获得了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公开的的友善态度。 公爵邀请他过府一叙,无论是出于对女儿艾莉诺同学的关照,还是对他本人断律者身份与能力的认可,抑或两者兼而有之,这本身就是清晰的政治信号。 在北境边境侯爵态度暧昧、其他大贵族大多观望的当下,这位帝国军方的定海神针、一向以中立务实著称的剑之公爵,亲自对莱恩释放出善意,意义非凡。 这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至少在他雷欧·阿斯特雷亚这里,莱恩·维尔特是可以有限合作的年轻人。 这份善意,对即将返回北境的莱恩而言,无疑是一层虽无形却极具分量的护身符。 威利尔侯爵那条盘踞北境多年的老狐狸,就算想对莱恩做些什么,也不得不多掂量一下,动这位得了剑之公爵青眼的帝国英雄,是否会触怒军方,乃至引发皇帝陛下更深的不快。 毕竟,谁都知道,剑之公爵首先是忠于皇室的利剑,他的态度,往往能在一定程度上反映皇室的风向。 嗅觉敏锐的政客和贵族,自然会从这看似寻常的长辈提携晚辈中,解读出更复杂的政治意味。 莱恩的中立身份,此刻反而成了绝佳的护盾。 他明面上不属于任何一位皇子,与皇女塞西莉亚的合作也更多被视为研究院框架下的公务往来。 剑之公爵支持这样一个有才能、有功劳、无明确派系的年轻贵族,既符合他中立超然的立场,又能微妙地施加自身影响力,同时还不至于过分刺激其他皇子,可谓一举多得。 而这份支持,借由公爵的威望和军方的潜在威慑力,将切实地转化为莱恩在北境生存与活动的空间。 客厅内,谈话仍在继续,话题从精灵研究院初建的人事架构、资源调配,逐渐深入到莱恩返回北境后可能面临的具体困境与应对策略。 塞西莉亚展现了她一贯的缜密与情报优势,对北境几个关键人物的脾性、彼此间的利益牵扯如数家珍,提供了数条颇具价值的建议。两 讨论细致而冗长,甚至一同用了晚餐。 席间,珂赛特安静地在一旁服侍,但能看出小家伙白日里采购的兴奋劲过去后,疲倦阵阵上涌,小脑袋不时一点一点的。莱恩见状,便温言让她先回房休息。 珂赛特强打精神行礼告退,回到自己房间后,几乎是沾枕即眠。 晚餐后,塞西莉亚并未立刻离去的意思,两人移步回到书房,就着清茶,又将几处细节反复推敲确认。 窗外的天色早已彻底黑透,宅邸内一片寂静,只有书房壁炉内的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映照着相对而坐的两第118章要怪就怪你吧,莱恩 当最后一个存疑之处也被厘清,塞西莉亚似乎终于将紧绷的弦略微松了松。她轻轻吐了一口气,向后靠进高背椅柔软的靠垫中,蓝色的眼眸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深邃难明。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抬手用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片刻后,她才开口说道。 “哈罗德。” 一直如影子般侍立在客厅门外的老管家无声地推门而入,手中托着一个银盘,上面放着一瓶已经开启色泽如红宝石般的葡萄酒和两只水晶杯。 “正事谈完了。”塞西莉亚的声音似乎柔和了些许,但眼底的光芒却更加难以捉摸,“你即将远行,前路艰险。这杯酒,算是我为你饯行。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和伟大的事业。” 莱恩看着哈罗德熟练地将那如红宝石般瑰丽的酒液注入水晶杯,馥郁的酒香随之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这香气他很熟悉,正是上次那令人印象深刻后劲奇特的血红回响。 他心下不免有些嘀咕,这位皇女殿下对这款酒似乎情有独钟? 念头一转,又想起上次共饮后,自己次日醒来记忆断片的狼狈模样,以及据说塞西莉亚将他喝趴下后从容离去的背影,这女人怕不是想看到自己醉酒之后的狼狈模样来捉弄自己吧。 果然,皇室子弟的教养是方方面面的,连酒桌应酬的底蕴都如此深厚。 他自问酒量不算太差,但跟这种或许从小就在宫廷宴饮中历练出来的人比,恐怕还是不够看。 不过这次他打定主意浅尝辄止,绝不多饮,想来不至于重蹈覆辙。 心思转动间,莱恩接过了哈罗德递来的酒杯。与上次一样,塞西莉亚让老管家退下,再次开口。 “能请你再为它冰镇一次吗?上次经你手降温后,风味确实独特。” 她说着,冰蓝色的眼眸静静地望过来。 莱恩点点头,并无异议,他接过塞西莉亚也顺势递来的酒杯,指尖微动,一缕冰寒的气息悄然缠绕上杯壁,精准地控制着不伤及水晶分毫。 猩红的酒液表面迅速凝结出一层极薄的白霜,杯壁也挂上了清凉的水珠。 在谈话时一直悄然运作屏蔽内外声音的小型魔导器,依然静静地躺在书桌一角,散发着微光,塞西莉亚并没有将其收起的打算。她只是握着变得沁凉的酒杯,目光落在杯中微微晃动的酒液上,又似乎透过酒液,看着更深处的东西。 “多谢。”莱恩也举起自己那杯同样被冰镇过的酒,两人轻轻碰杯,水晶相击,发出清脆一响。 塞西莉亚仰起头,露出线条优美的白皙脖颈,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莱恩也随之饮尽,冰镇后的酒液入口顺滑,醇厚的果香之后,熟悉的奇异灼热感依旧顺着喉线滑下,只是被冰凉稍稍掩盖,不那么明显了。 之后,话题继续,重心转向北境那些需要留意的家族和人物,塞西莉亚将她所知的情报和能提供的有限支持娓娓道来,但莱恩逐渐察觉到一丝不同寻常。 皇女的话语,虽然逻辑依旧清晰,条理分明,但比起平日那种滴水不漏的缜密,偶尔会出现极其短暂的停顿,或是用词上些微的斟酌,仿佛心神被什么分散了一瞬。 她原本随意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裙摆细腻的布料,更明显的是,她脸颊上原本就因酒意而生的淡淡红晕,似乎加深了些许,在灯光下透出一种艳丽的色泽。 总是冷静剔透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冰蓝色眼眸,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氤氲的薄雾,眼波流转间,多了令人心悸的迷离感,如同月下幽潭,引人沉溺。 莱恩心中警铃大作,这感觉太熟悉了,源自体内深处升腾起的燥热,伴随着轻微的眩晕,开始侵袭他的感官和理智。 不对,上次他喝醉之后发生了…… 他试图凝聚精神,但思绪仿佛陷入了粘稠的蜜糖,变得迟滞。莱恩刚想想立刻起身,身体却像灌了铅般沉重乏力,眼前的景象开始摇晃、重叠,塞西莉亚那张绝美的脸在视线中时而清晰得惊心动魄,时而模糊成一片诱人的光影。 “塞西莉亚,这酒……” 塞西莉亚看着他逐渐失去焦距的眼眸和强撑却无力的姿态,终于露出来如释重负的笑容,她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终于卸下了某个重担,或者,终于等到了期待已久的时刻。 这一天,她等了多久,不,或许不该用等这个被动的词。 应该要问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份灼热难耐的渴望,从血脉深处苏醒,变成了日夜啃噬理智的毒蚁。 起初,她尚能凭借多年宫廷教养铸就的冰冷外壳,将异常汹涌的躁动与空虚死死压住。 可是,没有用。 每一次见到莱恩,每一次感知到他如同行走的锚点般能奇异地抚平她血脉中狂躁因子的气息,甚至只是想到他,想到那个混乱而失控的夜晚带来难以言喻的餍足与连接感…… 自以为坚固的防线便如同被阳光直射的薄冰,瞬间融化、崩塌。 身体深处传来的不是痛苦,而是折磨人的酥麻、酸痒,空虚与渴望,让她在独处时辗转反侧,在众人面前却必须维持着最完美的仪态,这其中的煎熬,只有她自己知晓。 她知道此刻自己的行为意味着什么,无耻,背德,彻底背离了皇家淑女应有的端庄与矜持,是将自身欲望凌驾于理性与礼仪之上的放纵。 可那又如何? 她是塞西莉亚·伊修塔尔,是流淌着世间最尊贵的血统帝国皇女,是决心要攫取那至高权柄的人。 既然已决心踏着荆棘与鲜血走上那条孤独的王座之路,既然连弑亲、阴谋、背叛这些更沉重的罪孽都可能背负,那么,顺从一次源自血脉最深处炽烈如熔岩的渴望,满足这具身体与灵魂本能的索取,又算得了什么? 这世间的禁忌与规则,从来都是用来束缚弱者,或是被强者重新定义的。 而她,选择成为后者。 要怪,就怪你吧,莱第119章《珂赛特正在睡觉》 塞西莉亚炽热的目光流连在男人因药力而染上绯红,显出脆弱迷茫的俊朗脸庞上。冰蓝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熔金色的火星在跃动。 谁让你拥有那能奇妙影响血红回响的魔力,让本应只是助兴的酒,变成了连她自己都难以完全掌控的催化剂。 谁让你的身体、你的气息、你的一切,都如同最致命的毒药,偏偏又是她躁动时唯一渴求的解药,无时无刻不在吸引着她,呼唤着她。 谁让那个意外的夜晚,在彻底撕开理智的藩篱后,不仅没有让她厌弃或满足,反而如同开启了某个无法关闭的闸门,让痛楚与欢愉的融合感,变成了日日夜夜啃噬她灵魂的渴望。 尤其是在得知他将要远去北境,长达数月无法相见之后,被强行压抑的渴望与随之而来几乎让她发疯的戒断般的焦躁,终于冲垮了所有顾忌,达到了必须立刻得到纾解的顶峰。 心中翻涌着这些滚烫蛮横的念头,塞西莉亚站起身,走向那个已无力抵抗的男人。 塞西莉亚在莱恩面前微微俯身,伸出双臂,以将男人因不适和最后挣扎而微微低垂的头颅,轻轻揽入自己怀中。 冰凉而柔软的触感,混合着她身上独有的清冷幽香,瞬间将莱恩混沌的意识包裹。 他下意识地在微凉的丰盈上蹭了蹭,仿佛迷途的幼兽在寻求慰藉与清醒,这无意识的依赖动作,却让塞西莉亚喉间溢出颤抖的叹息。 “我在,莱恩。”塞西莉亚的声音近在耳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低柔,却也更加喑哑。 她低下头,温热的气息拂过莱恩的耳廓,然后,一个轻柔如羽的吻落在了他的额头,接着缓缓下移…… 接下来的记忆,彻底破碎成模糊而灼热的片段。 朦胧中,他似乎被搀扶起来,不知是走向书房深处,还是回到了卧室,身躯接触到的柔软,更为温暖,也更具包容性。 混乱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衣料摩挲的窸窣声被无限放大,肌肤相贴处传来滚烫的温度,几乎要将残存的理智焚烧殆尽。 一切都陷入了感官的迷潮与理智的迷雾边缘,沉沦、翻滚、燃烧…… “砰。” 一声轻微的闷响,似乎有什么东西从高处滚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被这片迷乱混沌彻底淹没,无人留意。 被莱恩暂时搁置在书房工作台上镶嵌了光属性魔核、正处于基础激活待机状态的古老项圈,在不知是谁的动作间被碰落。它无声地滚到地毯一角,镶嵌着光核的那一面,恰好朝向那张已然凌乱不堪的床榻方向。 …… 意识再次艰难地从深沉的黑暗中浮起,随之而来的,是仿佛整个身体被掏空般的虚弱。 头痛欲裂,像是有个小人拿着凿子在太阳穴内侧不紧不慢地敲打,每一次心跳都带来一阵钝痛和晕眩。 莱恩皱着眉,挣扎着睁开沉重的眼皮,窗外天色已是蒙蒙亮,清冷的微光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条苍白的光带。他发现自己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周围环境整洁得过分,身上原本的衣服也被换成了舒适的睡衣。 “又来了……”他低声呻吟,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破碎模糊的记忆片段在脑海中浮沉。觥筹交错的画面,塞西莉亚那双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氤氲迷人的冰蓝色眼眸,饮下酒后迅速升腾的奇异燥热和无力感。 之后的一切,再次如同蒙上了一层浓雾,最终归于黑暗。 该死,不会又被那位皇女殿下给喝趴下了吧。莱恩心里一阵懊恼,还夹杂着几分尴尬。 自己明明打定主意只喝一点,怎么又…… 这也太逊了! 作为一个男人,居然连续两次在同一位女性面前酒力不支,记忆断片,传出去简直是个笑话。 而且,这次的感觉比上次更加糟糕,精力被彻底榨干的空虚感尤为强烈。 他坐在床边,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那股恶心和眩晕。最终只能自嘲地苦笑一声,认命般地开始换衣服。 或许自己天生就不胜酒力,或许塞西莉亚确实是久经酒场考验的皇室精英,总之,喝不过就是喝不过。 他本就不是什么在酒量上争强好胜的人,承认不如一位可能从小就在各种宫廷宴会中历练出来的皇女,似乎也没什么可丢脸的。 纠结这个,不如想想怎么避免下次再中招,如果还有下次的话。 收拾停当,莱恩推开卧室门,老管家哈罗德,已然安静地垂手侍立在门外,仿佛早已算准他醒来的时间。 “殿下已经回去了?”莱恩揉了揉依旧有些胀痛的太阳穴。 “是的,老爷。”哈罗德微微躬身,神态一如既往的恭谨,看不出丝毫异样,“殿下在昨晚就已离去了。临走时,吩咐我将这个交给您。” 他双手捧过一个精致的银质托盘。 莱恩的目光落在托盘上。上面放着一封洁白的信笺,以及一个约莫书本大小材质不明的黑色扁盒。 接过托盘,莱恩走向餐厅。 珂赛特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长餐桌的一侧,小口小口地吃着涂了果酱的面包。 她换上了昨天新买的小裙子,合体的剪裁衬得她多了几分少女的秀气与活力,脸颊也因为新衣和良好的休息而透出淡淡的粉色,她看起来心情很好,吃东西时嘴角微微翘着。 看到莱恩进来,珂赛特立刻放下食物,站起身,眼眸亮晶晶的。 “主人,早上好!” “早,珂赛特。”莱恩对她笑了笑,习惯性地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新衣服很合适。” 珂赛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嘴笑了,但显然很开心。她动作麻利地走到一旁,将厨娘早已准备好、一直温着的早餐,煎蛋、培根、烤蘑菇和热牛奶端到莱恩常坐的主位前。 虽然莱恩明确说过她现在是女仆长,不需要做这些琐碎的侍奉工作,完全可以像这个家里的另一位主人一样用餐,但珂赛特还是坚持每天早晨为他做这些小事,这让她感到安心和满足。 ………… 还有两章第二卷就结束了,现在向我们堂堂走来的是北境第120章该回家了(第二卷完) 莱恩坐下,珂赛特也回到自己的座位,继续小口吃着面包,但目光不时关切地瞟向莱恩。 她小巧的鼻子微微动了动,似乎从莱恩身上闻到了淡雅却不同于宅邸中任何熏香或皂角的清冷幽香,很好闻,但也很陌生。 她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乖巧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地将牛奶杯往莱恩手边推了推。 莱恩的注意力很快被托盘上的东西吸引,他先拿起那封带着火漆印的信拆开,信纸质地考究,上面的字迹优雅而有力,确实是塞西莉亚的亲笔。 “莱恩,见字如晤。 北境之行,路途遥远,凶险未卜。你我既为同盟,自当相互扶持。此前予你之助,皆为投资,不必挂怀。然此行非同小可,威利尔老谋深算,你家内亦非坦途,些许助力,或可解你燃眉之急。 随信附上金卡一张,内存一万金币。不必推拒,你为我、为帝国创造之价值,远非此数可衡量。权作北境活动经费,望善用之。 另,黑盒之中,有一物为你所需,其一,乃我在北境一支商队的信物与联络方式。持此物,你可全权调动该商队资源,彼等皆是我心腹,可信可用。其二,为一大型储物魔导器,虽不便随身,然内蕴三十立方空间,应可装载你所需之多数物资。北境贫瘠,有备无患。 记住我说过的话,你的命现在很值钱。活着回来,将你允诺的东西带给我。 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笔” 信的内容简洁直接,一如塞西莉亚平日的风格,但字里行间提供的支持却是实打实的。 一万金币,足以在偏远北境置办下一份不小的产业或拉起一支可观的私人武装。而一支完全听命于自己的商队,更是无价之宝,意味着情报、物资、甚至人手的隐秘输送渠道。 至于那个大型储物魔导器,更是解决了长途远行和初期立足时最头疼的物资储备问题。 莱恩放下信,心中感慨,这位皇女殿下,做事确实凌厉果断,而且足够大方。 虽然两人最初的合作始于不那么愉快的胁迫,但至少到目前为止,在共同的目标下,她提供的支持堪称不遗余力。 这笔投资,确实足以让任何合作者感到安心,甚至产生几分士为知己者死的触动,如果忽略最早令人头疼的合作经历。 他打开那个黑色扁盒,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张边缘镶嵌着秘银纹路的深蓝色金属卡片,触手冰凉,显然是难以仿制的魔法金卡。 卡片旁,是一枚造型古朴的青铜印章,上面刻着复杂的徽记和一句箴言,这应该就是商队信物。印章下面,则压着一枚拳头大小、表面流淌着水波般光泽的深灰色金属圆球,入手沉重,这想必就是那个大型储物魔导器了。 将东西仔细收好,莱恩开始享用有些迟了的早餐。珂赛特已经吃完,但没有离开,而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莱恩。 “我们明天一早就出发。”莱恩咽下最后一口牛奶,对珂赛特说,“今天最后检查一下行李,看看还有什么遗漏。北境和我们之前待的地方,会很不一样。” 珂赛特用力点头:“是,主人!我都准备好了!” 无论如何,前路已定,该回家了。 回到那个充满回忆、也遍布荆棘的北境,去面对该面对的一切。 而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一无所有仓皇逃离的少年了。 ………… 各位读者朋友,我们的第2卷,也可称作1.5卷或间章,至此正式完结。本卷共更新120章,约10万字左右。 作为承接第一卷学院卷或遗迹卷的过渡篇章,本卷主要起到承上启下的作,既梳理了莱恩一行人在第一卷中获得的资源与人物关系,也为后续剧情展开做好铺垫。因此,我将本卷命名为王都卷。 在这一卷中,不少关系得到了有效的推进与发展。 无论是莱恩与珂赛特、皇女塞西莉亚、精灵伊露娅,还是曾视他为对手的艾莉诺,彼此间的互动与情感都步入新的阶段。尤其是感情线方面,本卷可以说是感情篇章的序曲。 之所以在这一卷才逐渐展开感情描写,是因为我认为莱恩作为穿越者,在初步接触并适应这个世界、且尚未完全摆脱他人对其反派刻板印象的阶段,情感发展不宜过快。 从探索精灵遗迹后众人对他看法的转变开始,他与这个世界的联结才逐渐加深,也为后续情感的渐进奠定基础。 本卷中,感情进展最为明显的当属皇女塞西莉亚。 虽然她与莱恩的关系跨越了某些阶段,但这样的跳跃也将在未来带来相应的矛盾与考验,这亦是后续剧情的一大伏笔。而其他角色的感情线,则保持着循序渐进、扎实铺垫的节奏,为将来的发展做好布局。 接下来,故事将进入第三卷,北境卷。莱恩将重返北境,面对包括与老登之间的玄武门对掏、与威利尔侯爵的对峙,还有领地建设、军队作战等多重挑战,与此同时,各条感情线也将迎来新的进展与深化。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陪伴,我们第三卷再第121章番外,精灵回家记 伊露娅最近的心情,实在说不上美妙。 作为名义上的圣罗兰魔法学院学生,实际上的皇女近身护卫兼顾问,她这学期可谓跟着塞西莉亚殿下跑断了腿。 从王都到学院,再从学院返回王都,频繁的舟车劳顿让她这个习惯于静谧森林与自然韵律的精灵,感到源自骨子里的疲惫和烦躁。 车厢的颠簸、城市浑浊的空气、还有那些没完没了的社交场合与暗中警戒,都让她无比怀念翡翠林海那草木清香的微风与永恒的宁静。 此刻,她正与塞西莉亚同乘一辆皇室马车,从学院返回王都。 车身随着不甚平整的道路微微摇晃,伊露娅靠坐在柔软的绒垫上,望着窗外飞速倒退千篇一律的景色,只觉得昏昏欲睡,连耳朵都似乎耷拉下来一点。 她悄悄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嘟囔了一句什么,大概是在抱怨这漫长又无聊的旅程。 她瞥了一眼对面的塞西莉亚皇女,她似乎完全没有被旅途影响,姿态优雅地倚着车窗,指尖无意识地轻点着膝上的一卷文书,冰蓝色的眼眸望着窗外,眼神有些放空,嘴角似乎还噙着难以捉摸的笑意。 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学院时松弛了不少。 伊露娅默默移开视线,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皇女殿下心思深沉,不是她能揣度的。她现在只盼着这该死的、不,这漫长的学期赶紧结束,假期快点到来,好返回她精灵聚居地,好好洗去这一身人类世界的尘埃。 让她没想到的是,这期盼竟实现得如此之快。 马车驶入王都,径直返回塞西莉亚的宅邸。刚踏入大厅,没等伊露娅卸下行装,塞西莉亚便转身对她说道:“伊露娅,你可以放假了。” “啊?”伊露娅一愣,怀疑自己是不是累得出现了幻听。 “接下来不需要我再做些什么了吗?” 她还以为回到王都后,又会有一连串新的任务安排等着她。 “不用了。”塞西莉亚的声音听起来比平日温和些许,“学期已经结束,你这段时间做得很好,也辛苦了。是时候放松一下,准备回家看看了。” 说着,她从随身的精巧手包中取出一张边缘镶嵌着秘银细丝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淡金色卡片,递给伊露娅。 “这是你这段时间的津贴。收下吧,是你应得的。” 伊露娅接过卡片,入手微凉,她能感觉到里面蕴含着相当可观的魔力印记,对应着一笔不小的金额。 粗略估算了一下恐怕超过一千金币,这远超一个普通护卫甚至顾问的薪酬。 “你提供的情报、知识,以及陪伴,值得这个价格。”塞西莉亚打说道,“回家路上,总要有些花销。精灵族虽不重物质,但人类世界,金钱总是便利的。” 伊露娅抿了抿唇,将卡片小心收好,虽然这位人类皇女有时候让她觉得高深莫测、难以接近,但至少在对雇员的大方和信守承诺上,无可指摘。 “殿下。那接下来有何安排,需要我何时返回?” 塞西莉亚的目光似乎飘向了宅邸深处的某个方向,随即收回,淡淡道:“我会在王都再停留一段时间,处理些事务。至于你何时返回,不必着急,好好享受你的假期。不管在哪里,想必比王都的灯火更令人安宁。” “我身边的安全,你无需挂心,在你来之前,我自有安排。” 伊露娅这才想起,自己并非塞西莉亚唯一的护卫力量。皇女身边必然还有隐秘强大的守护者。自己这个明面上的学院护卫,或许更多是一种象征和便利的联络渠道。 她点点头,不再多言。 意外获得长假和丰厚报酬的喜悦冲淡了连日的疲惫,接下来的一天,伊露娅兴致勃勃地在王都采购了一番。 她买了不少人类世界特有的精巧玩意,一些在精灵看来工艺奇特的珠宝、风味独特的糖果蜜饯、记录人类童话和传说的精美绘本,准备带回去给族里的幼崽和小伙伴们当礼物。 更重要的是,在征得塞西莉亚明确同意后,她从暂存于宅邸的精灵古籍和手抄本中,精心挑选了一部分,准备带回分享的。 远离开族群进入人类世界,想要去找到当年精灵真相的精灵王女,也就是她伊露娅,似乎终于建设性地迈出了自己的第一步,带来了一些成果。 东西差不多置办齐备,打包妥当后,伊露娅忽然想起一个人来。 莱恩他回到王都了吗? 伊露娅挽了一下自乌黑的长发,既然要离开一段时间,似乎该去打个招呼? 这么想着,看看窗外天色已近傍晚,伊露娅便离开自己暂住的客房,想去问问塞西莉亚是否知道莱恩的动向,或者能否告知他的住处。她沿着铺着厚实地毯的走廊,轻盈地走向宅邸深处皇女日常起居的区域。 精灵的身体构造与感知远超凡俗人类,他们不仅拥有更高的魔力亲和与身体素质,感官也极为敏锐。 他们的新陈代谢方式也颇为特殊,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直接从周围富魔环境中汲取微量能量维持基本活动,这也是传说中精灵食气而生的由来,当然,享受美食依然是大部分精灵的爱好。 这种特质赋予了精灵远超人类的耐力、恢复力以及听觉。 就在伊露娅踏上通往塞西莉亚卧室所在楼层的楼梯,距离那扇雕花木门还有一段距离时,她的耳朵微微一动,捕捉到了一些细微而断断续续的声音。 那声音很轻,被厚重的门扉和墙壁阻隔了大半,但以精灵的听力,依然能分辨出一些模糊的片段,仿佛是极力压抑着的急促呼吸,间或夹杂着像是呜咽又像是叹息的轻吟,还有隐约的、规律性晃动带动气流与织物的细微摩挲声,以及很轻微的水声。 伊露娅的脚步顿住了,精致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声音有点奇怪,塞西莉亚是在房间里做什么,锻炼还是身体不适,听起来不像平常的样子。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走近些问问。然而,就在她即将踏上最后几级台阶,靠近那扇门时,一个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走廊拐角,是塞西莉亚身边那位总是面无表情行动利落的女仆长。 “伊露娅小姐。”女仆长的声音平静无波,“殿下正在休息,不许打扰。” “休息?”伊露娅更加疑惑了,她明明听到里面有动静啊,虽然很轻,“我有些事想问问殿下,关于莱恩·维尔特是否在王都。能帮我通报一声吗?或者晚点再说?” “抱歉,殿下已经睡下了。”女仆长微微摇头,“您若有急事,或许可以留个口信,待殿下醒来我再代为转达。” 睡下了?可那声音…… 伊露娅清澈的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不解,但她并非不识趣之人,见女仆长态度坚决,便也只好按下好奇,点点头。 “那好吧,也不是什么急事,我明天再来问好了。” 她转身离开,心里却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问号,人类真是复杂的生物。 第二天清晨,当伊露娅在餐厅见到塞西莉亚时,皇女殿下已经恢复了平日里完美无瑕冷静自持的模样,正优雅地用着早餐。 但伊露娅敏锐地察觉到,塞西莉亚今天的气色似乎格外好,冰蓝色的眼眸清澈透亮 “殿下,您昨晚休息得很好吗?”伊露娅忍不住问道,在餐桌旁坐下。 塞西莉亚端起骨瓷杯,轻轻抿了一口花茶,闻言抬眼看了她一下。 “嗯,处理完一些琐事,睡得比较早。” “哦……”伊露娅应了一声,心想或许是自己昨晚听错了,或者殿下睡前在做什么舒缓的运动,她甩开这点疑惑,想起正事:“对了殿下,您知道莱恩现在回到王都了吗?我想在回去前,或许该跟他道个别?” 塞西莉亚握着杯子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神色如常地回答。 “他?应该还没到。算算时间,大概还要过两天。即便来了,恐怕也会先去拜访剑之公爵府。”她放下杯子,看向伊露娅,“怎么,找他有事?” “没什么特别的事,”伊露娅摇摇头,眼眸中流露出一丝遗憾,“只是觉得算是相识一场,要离开一段时间,该说一声。既然他不在,那就算了。” 看来是碰不上了。 塞西莉亚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 早餐后,伊露娅最后一次检查了自己的行囊,塞西莉亚来到前厅送她,并告知:“我已经为你安排好马车了,会直接送你到西境霜叶公爵领附近。到了那里,你自己多加小心。” “放心吧殿下,回家的路,我还是很熟的。”伊露娅难得露出一丝轻松的笑容,想到即将回到熟悉的森林,见到久别的族人,一学期以来的忙碌和紧绷感终于可以暂时卸下,她由衷地感到一阵轻快。 塞西莉亚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归家欣喜,冰蓝色的眼眸深处掠过复杂的情绪,但很快便隐没不见。 “嗯,去吧。一路小心,注意安全,也……注意别被某些有心人盯上。” “我会的,殿下也多保重。”伊露娅认真地行了一礼,然后转身,步伐轻快地登上了等候的马车。 车轮滚动,载着归心似箭的精灵少女,驶离了宏伟而复杂的王都,向着西境、向着家的方向而去。 伊露娅靠在车窗边,看着逐渐远去的城市轮廓,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该如何向族人们讲述这半年多在人类世界的波澜壮阔经历了。 车厢里,只剩下精灵少女对归家旅途的浅浅期待,终于获得自由后,呼吸声都清浅不第1章拉诺是谁的人 马车在冻土上颠簸前行,轮子碾过碎石的声音咯吱作响,没完没了。窗外是灰褐色的大地向天边伸展,一眼望不到头,偶尔有几簇枯草在风里抖着,看着就让人发冷,远处的山脊线在铅灰色的天空下起伏,像是巨兽冻僵了的脊梁骨,硬邦邦地戳在那里。 显然,这就是北境还没被大雪完全覆盖时的北境。 没有了夏末那点可怜的绿意,又还没披上冬日的银装,就这么赤裸裸地暴露着,冻土是灰褐的,岩石是青黑的,天空是铅灰的,连风都是透明的,却又实实在在能割破人的脸。 一切都硬邦邦的,冷冰冰的,了无生气,像是这片土地本身已经忘记了怎么呼吸。 马车就在这样的景色里走着,像是一粒被风吹着的沙子,不知要滚到哪里去。 车厢内,暖炉散发着微弱的热量,勉强驱散着从缝隙渗入的寒意。珂赛特裹着厚厚的羊毛披肩,膝盖上摊开一本童话书,榛色的眼睛盯着书页,但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 在她旁边的座位上,用软布和旧棉絮垫了个小窝。西尔就缩在里面,团成个毛茸茸的小球。车厢轻微的颠簸对它毫无影响,炉子散出的那点暖气,对它这小身子骨来说,大概就跟春天太阳底下似的,舒服得很。 虽然已经在马车上颠簸了三天,每天看到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但对没怎么出过门的柯赛特来说,这片广袤而粗糙的土地依然有着别样的吸引力。 “主人,”她抬起眼睛,看向对面座位上的莱恩,“书上说北境有会唱歌的冰晶花,冬天开在雪地里,是真的吗?” “冰晶花是真的有。”莱恩说“不过不是花会唱歌。是它的结构,它的花瓣长得很特别,一层叠一层,中间空心,有很细的纹路。风吹过去的时候,那些纹路就像笛子上的孔,风在里面打转,会发出声音。” “不同的风速,不同的角度,声音也不一样。有时候尖一点,有时候低一点,连在一起,听着就像在哼什么调子。” 他看着珂赛特似懂非懂的脸,又补了一句:“所以不是花在唱,是风在唱。只是借着花的形状,把声音编成了曲子。” 珂赛特眨了眨眼,低头看看手里的童话书,轻轻“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只是把书抱紧了些,目光又飘向窗外,大概是在想象那片冰天雪地里,风穿过花心时发出无人听过的旋律。 莱恩的一只手搭在窗沿上,目光投向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 这倒不是近乡情怯,他对维尔特家没什么可眷恋的,他只是在思考,在梳理临行前那些细碎的片段,试图从中拼凑出某些被忽略的线索。 离开王都前,他几乎和王都内所有认识的人道了别。去剑之公爵府时气氛有些微妙,雷欧公爵只是拍了拍他的肩,公爵夫人艾米莉亚为他准备了一大包路上吃的点心和肉干,温柔得像是送别远行的子侄。而艾莉诺只是站在门口,红发在风里扬起,银灰色的眼睛直直看着他。 “再见,”她说,“我们马上就会再见的。” 姿态不像告别,倒像某种约定,莱恩当时只是点头,现在回想起来,氛围确实奇怪,仿佛所有人都默认了他一定会回来,这场北境之行不过是学期之间的短暂假期。 但真正让他困惑的,是和塞西莉亚的那次告别。 皇女殿下当时的状态很特别,她斜靠在书房的软榻上,白金色的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冰蓝色的眼眸里少了往常的锐利,多了几分慵懒的餍足。面色红润,神情舒展,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疲惫后的彻底放松。 莱恩谢过她之前的馈赠,准备告辞时,突然想起什么,转身补了一句。 “对了,谢谢你前段时间让拉诺照顾珂赛特,那孩子很依赖她。” 塞西莉亚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 “拉诺?”她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谁?” “那个粉头发的女仆,”莱恩回道,“经常来学院银杉舍,教珂赛特魔法技巧的那个,不是你派来的人吗?” 塞西莉亚坐直了身体,脸上的慵懒神色一扫而空。 “我不认识你说的这个人,”她的声音很平静,但莱恩能听出那平静下的寒意,“我身边没有粉发的女仆,也从没派人以那种方式接近过你的女仆,之前与你说好的保护柯赛特,我确实做了,只不过是是在暗处派人看好了她,没有和她直接接触。” 车厢猛地颠簸了一下,将莱恩从回忆中拽回现实,他放在窗沿上的手微微收紧。 不是塞西莉亚的人。 在银杉舍出入自,教导珂赛特魔法、被珂赛特亲昵称为拉诺姐姐的粉发女仆居然不是塞西莉亚的人。 那她是谁? 莱恩的目光转向对面的珂赛特,小姑娘还沉浸在童话书里,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荒原时,眼睛里会闪过对未知风景的好奇。 拉诺的教导是真实的,莱恩检查过珂赛特学到的魔法技巧,确实精妙有效,粉发女仆没有伤害珂赛特,相反,她像一位耐心的导师,引导着珂赛特发掘自身对光魔法的天赋。 可她的目的是什么? 获取珂赛特的信任,通过珂赛特接近莱恩,还是说她的目标就是珂赛特本身。 “主人,”珂赛特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看那边——” 她指着窗外,莱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的天际线上,一片深灰色的阴影正在蔓延。 那似云非云顶,是连绵高耸的山脉轮廓,山脉的顶端覆盖着皑皑白雪,即使在这么远的距离,也能感受到那股扑面而来的寒意。 “那是霜脊山脉,”莱恩说,“维尔特领就在山脉的东侧,穿过前面的裂谷,就正式进入家族领地了。” “裂谷?” “冻土裂谷。”莱恩的目光投向马车前方,道路在这里开始收窄,两侧的岩壁逐渐升高,形成一道天然的狭长通道,“北境通往南方的要道之一,也是最容易设伏的地方第2章突袭 马车继续向前,岩壁越来越高,光线变得昏暗,只有头顶一线狭窄的天空透露着铅灰色的天光。 风在裂谷中穿梭,发出呜咽般的呼啸,卷起地面细碎的砂石,拍打在车厢外壁上。 就在这时,几行淡金色的字迹毫无征兆地浮现在莱恩的视野边缘,像是有谁用发光的笔在半空中随手写下: 【前方三百米处遭遇埋伏的概率:87%】 【埋伏者身份为威利尔侯爵麾下边军伪装的概率:73%】 【对方意图武力试探的概率:91%】 莱恩的眼神,几乎是随着这些字迹一同冷下来的。 不,或许更早一些。 就算没有这行突兀浮现的提示,他其实当马车驶入这条愈发狭窄,两侧岩壁如同合拢巨口般的裂谷时,直觉就已经在他后颈悄悄爬了起来。 这地方对埋伏者而言,就是易攻难守的绝佳地点。杀人越货,毁尸灭迹,没有比这更合适的地形了。 他料到威利尔侯爵会动手,只是没料到会这么快,这么不加掩饰。 连场面功夫都懒得做足,直接在他踏入自家领地前,用这种最粗暴的方式递上欢迎,或者说,下马威。 也好,莱恩心里原本就稀薄的复杂情绪,此刻被这凛冽的谷风一吹,彻底散了。 省了猜测,也省了无谓的周旋。 “车夫。”他抬手,掀开与前座之间那道厚布小帘,递到驾车的中年男人耳边。 “减速,靠右走。” “大人?”车夫显然愣了一下,拽着缰绳的手微微紧了紧,“这路是窄些,可还算平整,咱这速度不快啊……” “照做。” 莱恩没解释,只是重复了这两个字。 语气没什么起伏,却让车夫后背莫名一紧,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是,大人。” 马车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贴着右侧岩壁,以谨慎的姿态向前挪动。车轮滚过地面的声音变得沉闷,风从前方黑黢黢的转弯处倒灌进来,发出呜呜的尖啸。 莱恩松开布帘,微微侧头,目光扫过对面。珂赛特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同寻常,抱着书,有些不安地看向他。旁边窝里的西尔也醒了,黑豆似的小眼睛睁得圆溜溜的,机警地转动着。 该来的,总会来。 珂赛特紧张地看着莱恩,后者已经站起身,从座位下抽出白枭,长剑出鞘半寸,冰冷的寒意在车厢内弥漫开来。 “待在里面,”莱恩说,“无论发生什么,不要出来。” “可是——” “听话。” 珂赛特咬着下唇,点了点头,她放下书,双手在胸前交握,淡金色的光晕开始在她指尖隐约流转,是她这段时间练习的成果,将光元素压缩凝聚,形成可攻可守的简易护盾。 莱恩推开车门,跳下马车,冻土裂谷的风扑面而来,冰冷干燥。他站直身体,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扬起,灰蓝色的眼睛扫视着前方道路的转角。 马车缓缓停了下来,车夫紧张地攥着缰绳,四匹马不安地踏着蹄子,喷出的白雾在冷空气中凝结。 “出来吧。” 莱恩说,声音不高,但在裂谷这狭窄的、风声呜咽的空间里,清晰地荡开,甚至压过了风声。 短暂的寂静,只有风刮过岩缝的尖啸。 然后,从前方的岩石后面,从两侧岩壁凹陷的阴影里,陆续走出了八个人。 他们穿着破旧、甚至打着补丁的皮甲,外头罩着脏得辨不出本色的毛皮斗篷,脸上裹着挡风的厚布,只露出一双双眼睛。手里的家伙五花八门,缺了口的砍刀、磨得发亮但款式老旧的斧头、猎户用的长弓,甚至有人手里提着一把明显是农具改制的草叉,木柄粗糙,铁尖还带着锈。 乍一看,跟北境冻土上那些活不下去偶尔铤而走险劫个道的流民山匪,没什么两样。 莱恩的目光扫过去,掠过那些破旧皮甲上关键部位异常均匀的磨损痕迹,掠过他们握持武器时过于标准过于稳当的姿势,掠过他们看似散乱、实则隐隐封住所有进退路线的站位,最后,落在那几双从蒙面布上方露出的眼睛里。 “妈的,等你们这趟车可等得不耐烦了!” 为首的是个独眼大汉,提着柄厚背砍刀,往前踏了一步。 “看这马车就不便宜!识相的,把车、货,还有身上值钱的东西都给老子留下!大爷心情好,说不定能发发善心,放你一条小命滚蛋!” 他装腔作势地吼着,配上那身行头和凶悍的体态,倒真有几分积年老匪的架势。他身后的几人也配合地往前逼了半步,手里的家伙微微抬起,裂谷里的气氛瞬间绷紧。 莱恩看着那独眼大汉,灰蓝色的眼睛里映着裂谷上方铅灰色的天光。 真是标准的台词,莱恩甚至能想象出他们排练时的样子。 “威利尔侯爵让你们来的?” 这句话问得平平淡淡,可就在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群人的动作,齐刷刷地僵了一下。虽然只有短短一刹,但裂谷里的风声似乎都因此窒了窒。 独眼大汉那只独眼猛地眯了起来,啐了一口唾沫,骂骂咧咧。 “什么狗屁侯爵!老子听不懂!少他妈废话!要么交东西,要么——” “要么怎样?”莱恩打断了他,向前走了两步,让对面几人不自觉地握紧了武器。“ 杀了我?还是打断腿扔在这儿喂狼?回去告诉你们的主子,维尔特家的废物少爷已经死在裂谷里了,尸体都让野兽啃干净了,这样,他是不是就能睡个踏实觉了?” 独眼大汉脸上的凶悍一点点褪去,最后只剩阴沉。 他不再掩饰,抬手扯下了脸上的蒙面布,露出一张从眉骨斜拉到脸颊狰狞如蜈蚣的刀疤脸。 “妈的,给脸不要脸!臭小子叽里呱啦胡扯些什么!兄弟们,抄家伙,一起上,做了他!” 最后一个字吼出的瞬间,他举起的砍刀已然带着一股蛮横的恶风,猛地向下一挥! 几乎在他挥刀的同时,两侧岩壁上,四张猎弓已被拉至满月,弓弦震响的嗡鸣与刀锋破空的尖啸混在一起。四支箭矢刁钻地分为两拨,两箭直取莱恩面门与心口,另外两箭却划着弧线,闪电般射向莱恩身后的马车车厢。 攻其必救,配合默契,这绝不是乌合之众能有的战术素第3章找死 长刀率先划破凝滞的空气,带着缺口的锋刃斜斩向莱恩的肩颈。紧随其后的,是一柄自下而上撩起的磨亮手斧,封死了侧闪的路径。几乎在同一刻,一杆磨尖的草叉如毒蛇出洞,悄无声息地刺向他的小腿。 三件兵器封住了三个方向,角度、时机、距离,拿捏得精准狠辣,封死了莱恩所有常规闪避的空间。 而疤脸独眼大汉本人,在挥刀下令的同时,已猛踏一步,厚背砍刀挟着全身之力,沉腰发力,拦腰横扫,刀风凄厉,势要将莱恩斩为两段。 冰冷的杀气如同实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将裂谷中呜咽的寒风都仿佛绞得粉碎。 面对这绝杀之局,莱恩只是右手在腰后一抹,再出现时,名为白枭的长剑已握在手中。刀身映着裂谷顶那一线惨淡的天光,却奇异地不反射任何光亮了。 刀出鞘的刹那,令人牙酸的的声音骤然炸开,以莱恩双脚为圆心,惨白色的冰霜如同苏醒的冰之狂潮,贴着冻土疯狂蔓延,瞬间吞噬了半径数步内的地面。 光滑如镜的冰面倒映出袭击者们惊愕、扭曲、继而转为骇然的脸孔。刺骨的白色寒气随着冰面扩散而迸发,化作肉眼可见的淡白冻雾弥漫开来,周围的温度在呼吸间骤降。 扑近的四人同时感到脚下一滑一滞,那冰冷并非仅仅来自脚下,更仿佛有生命的冰针穿透厚重的皮靴,狠狠扎进脚掌、脚踝,直刺骨髓深处。 前冲的势头、挥击的力量,在这突如其来的冰霜领域与刺骨严寒中,无可避免地发生了扭曲和迟滞。 他们的动作,在真正的寒冷面前,变慢了。 就是这瞬间致命的凝涩。 莱恩身影在弥漫的冰雾中变得模糊,快得超出了常人目力捕捉的清晰轨迹,只在视网膜上留下银色流光般的残影,如同紧贴地面掠过的极地寒风凝成的幽灵。 他宛如在冰面上起舞,向左滑步,使刀汉子因惊骇骤然收缩的瞳孔中,清晰地倒映出莱恩那双平静得的灰蓝色眼眸,以及他握刀的右手那由下向上简洁利落的一撩,厚重的白枭剑柄末端,在空气中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结结实实砸在对方颈侧动脉之上。 沉闷的击中血肉的钝响,汉子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眼中凌厉的凶光瞬间涣散,长刀从骤然无力的手中脱手,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刀尖向下,刺入旁边的冰面,兀自颤动不休。 而他整个人,则像一截被砍断的木桩,直挺挺地向前扑倒,脸重重砸在光滑冰冷的冰面上,再无动静。 莱恩毫不停留,撩起的右手借着反震的力道自然回收,身体的中心在这一踏一撩之间已然转换,整个人借着这细微的力道拧身,流畅得如同舞蹈,又迅疾如扑击的猎豹,迎向使斧的壮汉。 壮汉刚刚凭着蛮力在冰面上强行稳住身形,怒吼着试图将略微变形的横扫斧势转为更迅疾的斜劈,斧刃破开寒雾,发出呜咽般的风声。 然而,莱恩已到面前。 太近了!近到壮汉能看清对方银发上凝结的细小冰晶,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几乎冻结呼吸的寒气。 斧刃带着开山裂石般的气势劈下,莱恩却在斧刃及体的前一刹,上身以腰腹为核心,猛地向后对折,整个上半身几乎与地面平行,厚实的斧刃带着冰冷的死亡气息,堪堪擦过他胸前最上缘的金属扣带,带起的劲风将他额前的银发向后扯去。 斧刃掠过的同时,莱恩对折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强弓骤然释放,以更快更强的力道弹起,以右肩为箭头,整个人如同蓄满力量的攻城锤,借着弹起之势,狠狠撞入壮汉因全力挥斧而空门大露的胸膛正中。 “咚!!” 沉重到令人心悸的闷响,仿佛重锤夯击在实心的皮革沙袋上。 壮汉身上陈旧的皮甲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凹陷下去一大块。他两只充血的眼睛猛地向外凸出,嘴巴难以置信地张大,却发不出任何音节,只有一股粉红色泡沫的鲜血无法抑制地从喉咙深处狂喷而出,甚至泼溅在莱恩身上,只是污染了周围惨白的冰面,晕开一片触目惊心的温热猩红。 超过两百斤的雄壮身躯被这凝聚于一点的巨大冲击力撞得离地倒飞,像一块被投石机抛出的巨石,划过一道短暂的弧线,结结实实地砸在后方粗糙坚硬的岩壁上。 壮汉的身体贴着岩壁缓缓滑落,在灰白色的岩面上拖出一道暗红湿润的痕迹,最终瘫坐在地,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歪向一边,只有出的气,带着血沫的微弱嘶声,再无半点动静。 第三杆淬了毒的草叉,此刻才毒辣地贴着冰面扫向莱恩的膝弯,意图废掉他的行动力,时机不可谓不刁钻。 然而,莱恩甚至没有低头去看,仿佛那致命的攻击只是微风拂过。他握剑的左手随意地向下一探,白枭刀身恰好地贴上草叉坚韧的木杆,随即,手腕以一种精巧的角度一拧。 一股阴柔却沛然难御的巧劲顺着叉杆瞬间传递过去,使叉的瘦子只觉得手心一麻,虎口剧痛,灌注了全身力气扫出的草叉竟完全不听使唤,不由自主地向斜外侧荡开,空门大露。 他心中骇然欲绝,还未来得及松手后退,一只冰冷坚硬如同精铁打铸的手爪,已闪电般扣住了他持叉手腕的脉门。 刺骨的寒意如同冰锥刺入骨髓般的严寒,瞬间从那接触点爆发,沿着手臂的经络血脉疯狂蔓延,整条小臂,从手腕到肘关节,在刹那间失去知觉,肌肉僵硬,血液都似乎被冻住。 瘦子脸上的凶狠瞬间被无边的恐惧取代,他想挣扎,想惨叫,但莱恩没有给他任何机会。扣住他手腕的手顺势一拉,同时脚下向前一勾,正绊在瘦子因前冲而迈出的脚踝上。 干净利落的擒拿与绊摔。 瘦子惊呼一声,彻底失去平衡,狼狈地向前扑跌。莱恩扣着他手腕的手,毫不留情地向下一第4章全歼 “咔嚓——!!” 清脆到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裂声,在寂静下来的裂谷中回荡,其中还夹杂着冰晶碎裂般的细微声响。 瘦子的手臂以一个绝对不正常的诡异角度反折过去,白色的骨茬甚至刺破了皮袄的袖口。他扑倒在冰冷的冰面上,因剧痛而扭曲的脸恰好砸在自己断臂旁,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这才从喉咙深处迸发出来,在裂谷中回荡。 直到此刻—— 疤脸独眼大汉那蓄势已久、挟着全身冲力与蛮力的拦腰横扫,才带起凄厉的风压呼啸而至。 这一刀,汇聚了他作为首领的全部实力、凶狠与决绝,刀锋所向,似乎连空气都要被斩开,时机把握得也极狠,正在莱恩接连放倒三人身形将定未定的刹那。 莱恩,背对着这势在必得的致命一刀。 刀锋及体的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车辕上,驾车的老汤姆的呼吸停滞了,眼睛瞪得几乎要裂开。车厢里,珂赛特死死捂住了自己的嘴,榛色的眼睛里倒映着那雪亮的刀光,身体周围的魔力下意识闪烁着刺眼的微光。 只见莱恩的腰肢,用超越人体极限的柔韧猛地向后对折,他的上半身与双腿几乎弯折成了九十度直角,厚背砍刀那雪亮冰冷的刃锋,贴着他挺直的鼻梁、睫毛,以及几缕飘起的银色发丝横扫而过,几缕被斩断的发丝,缓缓飘落,落在冰面上。 刀锋掠过,险之又险。 电光石火之间,莱恩对折的身体如同被压到极限的弹簧,骤然弹起复位,弹起的同时,他空着的右手并指如刀,看也不看,凭着对身后敌人位置的感知向后猛地一戳,指尖凝聚着一点冰冷的微光。 “噗!” 指尖精准无比地刺入独眼大汉侧身发力而暴露无遗的右肋之下,阴寒刺骨的冻气顺着指尖透体而入,直侵脏腑经脉。 “呃啊——!!” 独眼大汉发出短促而痛苦的闷嚎,挥刀的动作戛然而止,全身的力量仿佛在这一戳之下轰然溃散,巨大的力道反噬自身,震得他五脏六腑翻江倒海。 他踉跄着向后跌退,厚背砍刀再也握持不住手砸在坚硬的冰面上,滑出老远。单膝跪倒在地,用左手死死捂住右肋下那没有流血、却传来透骨冰寒与剧烈绞痛的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豆大的冷汗从额头滚落。 寒意不仅冻僵了伤口周围的皮肉,更仿佛顺着血脉蔓延,让他半边身子都麻木僵硬,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颤。 岩壁上,两名弓手目睹了这兔起鹘落、转眼间四名近战好手非死即残的恐怖景象,骇得魂飞魄散。 他们知道自己绝非对手,求生的本能和最后的凶性让他们做出了最狠毒、也最正确的选择,松开了弓弦!箭矢离弦尖啸,却并非射向那个如同鬼魅般的银发身影,而是直取不远处静止的马车车厢与拉车的驽马。 攻敌所必救!这是绝境下的赌博! 莱恩甚至没有去看那激射的箭矢,只是向着马车方向,平静地抬起了左手,五指虚张,对着那片空间,轻轻一按。 奇异的波动以莱恩为中心,瞬间扩散至马车周围。 快如流星的箭矢在进入莱恩与马车之间的无形区域时,如同一头撞进了坚韧的无形胶质之中,速度以肉眼可见的程度骤减,强劲的动能被诡异地吞噬、消散,箭杆颤抖,箭头歪斜,最终完全失去了所有力量,无力地地坠落。 弓手们彻底呆住了,张大了嘴巴,眼神空洞,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理解范畴。 这是魔法护盾?可他们没看到咒文和光辉啊! 这……究竟是什么?! 而就在他们因这无法理解的现象而心神失守之时,莱恩脚下在冰面上轻轻一蹬,整个人便如一张拉满后射出的强弓弩箭射向左侧陡峭的岩壁。 垂直的近乎九十度的岩壁,在他脚下宛若坦途,每一步踏出,落脚点的岩石表面便会瞬间凝结出一小块足以支撑的冰晶,为他提供完美的借力点。 踏,踏,踏!三次轻点,三次借力,身影如履平地,又如鬼魅腾空,瞬息间已跃上十米高的岩壁平台。 两名弓手直到那裹挟着寒风的身影落到面前,才从呆滞中惊醒,骇然失色,手忙脚乱地丢下长弓,去拔腰间的短刀。刀刚出鞘一半,森冷的寒气已扑面而来。 莱恩已至身前,只是握着剑鞘,用厚重的剑柄末端砸在一人太阳穴上。 “砰!” 沉闷的撞击声。那名弓手眼白一翻,相当硬气,哼都没哼一声,直接软倒,晕厥过去。 另一人的短刀终于举起,带着惊恐的怪叫劈下。莱恩不退反进,切入他挥刀的内侧怀中,近得几乎能闻到对方皮甲上陈年的汗臭和恐惧的气息。 第二名弓手身体一僵,举起的刀停在半空,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软软瘫倒下去。 解决两人,莱恩毫不停留,转身,自平台边缘一跃而下,黑色的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半空中,他面对着对面岩壁上另外两名早已吓傻正试图转身逃跑的弓手,左手凌空虚握,口中低喝。 “凝!” 冰蓝色的魔力微光,在他掌心一闪而逝。 对面岩壁上,两名弓手脚下的岩石平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瞬间被一层晶莹剔透的坚冰覆盖,冰层急速蔓延、增厚,如同拥有生命的白色藤蔓,眨眼间便爬上了他们的靴子,冻住了脚踝,并继续向上,牢牢锁死了他们的小腿。 “不!放开我!” “这是什么鬼东西?!” 两人惊恐地大叫,拼命挣扎,踢打,却只让冰层包裹得更紧、冻得更牢。转眼间,他们的小腿以下便被冻在了厚重的冰坨之中,动弹不得,只剩下绝望的呼喊在裂谷中回荡。 从白枭出鞘,到八名袭击者全数倒下,两人昏迷,一人胸骨尽碎眼见不活,一人断臂惨嚎,首领跪地不起重伤呕血,四名弓手或晕或冻,整个过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第5章北境,我莱恩·维尔特回来了 疤脸独眼汉跪在冰冷的冰面上,右肋下的剧痛与诡异的阴寒交织,冻得他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牙齿咯咯作响。 每一次呼吸都扯动伤处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和更深的寒意,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正缓缓向他走来的银发身影。 莱恩的步伐很稳,手中的白枭斜指地面,一滴暗红粘稠的血珠悬在剑尖,将滴未滴。 他走到跪伏于地的独眼大汉身前,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垂下。独眼汉因剧痛和寒冷而剧烈颤抖,脸上每一道疤痕都扭曲着。 他完好的右手死死捂着鲜血淋漓的左肋,像一条离水的鱼,看起来已完全崩溃,再无任何威胁。 然而,就在莱恩的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他时,看似无意识蜷缩在身侧被身体和破烂皮袄遮掩的左手,其小指,正贴着冰冷的地面,以微小的幅度颤抖着,指尖勾勒着尚未完成的符文轨迹。 空气里,一丝微弱的灼热魔力,如同毒蛇吐信般晦涩地波动了一下,试图凝聚。 下一瞬,莱恩手手腕轻微向上一弹。 “噗嗤!” 利刃切入皮肉、斩断骨骼,独眼汉的左手齐腕而断。 断手啪嗒一声掉在冰面上,手指甚至还在惯性作用下抽搐般勾动了一下,指尖刚刚亮起的红芒如同被冰水浇灭的火星,倏然黯淡。 “呃……啊——!!!” 迟了半拍从喉咙最深处挤压出来的凄厉惨嚎,猛地爆发出来,远比之前肋下受创时更加尖利刺耳。 莱恩低头看着这个在血泊中蠕动,仍试图用最后一丝狡诈翻盘的家伙,脸上如同覆盖了万年不化的寒冰。 “你们背后那人的礼,我收到了。” “说起来,我还还得谢谢他。在学院待久了,差点忘了,这北境的冬天,到底是什么滋味。” 话音落下,他手中那柄染血的长剑微微一动,用包裹着金属的剑脊,随意地贴上了独眼汉血迹斑驳的侧脸,然后向上一挑。 独眼汉那颗沉重的头颅被这力道带得被迫仰起,沾满血污和冰碴的脸庞扭曲着,完好的独眼因痛苦和恐惧而涣散,却不得不与莱恩如同冻湖般的灰蓝色眼眸对视。 “帮我带句话给他。” “告诉他……” “北境,我莱恩·维尔特回来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仿佛抽走了所有温度。莱恩手腕一翻,用长剑的剑脊,在独眼汉完好的右肩胛处不轻不重地一拍一推。 独眼汉闷哼一声,本就虚弱不堪的身体被这股力道推得再次扑倒在地,脸埋进血污。 裂谷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寒风呜咽。 几息之后,瘫软在血泊中的身躯,竟真的挣扎般地蠕动了几下。断臂处和肋下的伤口因这动作再次涌出大量鲜血,但他仿佛被那最后的话语和目光中蕴含的某种东西驱使,或者说,被最原始的求生欲点燃了残存的所有力气。 他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用仅存的右手死死抠进冰冷的冻土和冰碴,一点点,极其艰难地,将自己从血泊中撑了起来。 双腿颤抖得如同风中的芦苇,却终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他甚至不敢回头,不敢去看那个如同冰雕般立在原地的银发身影,只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拖着沉重无比、不断淌血的身躯,踉踉跄跄、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裂谷另一端与马车相反方向的黑暗深处仓皇逃去,每一步都在冰面留下一个歪斜的血脚印,背影很快被嶙峋的乱石阴影吞没。 直到那狼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岩石的缝隙之后,莱恩才缓缓吐出一口悠长的白气,气息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雾,又迅速消散。 “还真是……”他低声自语,灰蓝色的眼眸扫过冰面上横陈的几具躯体,“还没踏进家门,礼物就送到了。” 他左手抬起,五指在身前虚划,指尖掠过之处,空气微微扭曲,几个结构简洁的符文在他掌心上方悄然浮现,随即,他掌心向下,对着那几具尸体,轻轻一按。 呼——! 几簇幽蓝色的火焰骤然自尸体上窜起,瞬间将它们完全吞没。 火焰燃烧得安静,温度却高得惊人,周围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但火焰本身却没有丝毫热浪外溢,反而让附近的空气更显阴寒。 尸体、衣物、武器,甚至溅落的血迹,在这奇异的火焰中迅速碳化、崩解,化为最细微的灰烬,随即被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凛风吹散,再无痕迹。 纵使身处北境酷寒,莱恩操控的火焰依旧精准,仿佛这极寒环境对他魔力特性毫无影响。 处理完痕迹,莱恩这才转身,缓步走向那辆静默的马车。 车夫老汤姆早已吓得魂不附体,拼命缩在车辕上,恨不能将自己嵌进木板里,连呼吸都死死压抑着。直到莱恩的靴子踩在冻土上,他才浑身一激灵,又连忙伏低,牙齿咯咯打颤,看也不敢看莱恩。 “大、大大人……结、结束了?” “嗯。”莱恩应了一声,拉开车门,“继续走,加快些。” “是、是!好、好的!马上!”老汤姆哪敢有半分迟疑,刚才那短暂却血腥残酷的一幕早已将他那点胆子吓破了,忙不迭地应声,手忙脚乱地抓起缰绳,狠狠一抖,“驾!驾!” 驽马吃痛,拉着车子猛地向前窜去,车轮碾过颠簸的冻土山道,速度比之前快了许多。 老汤姆仍旧心有余悸,忍不住频频回头望向方才那如同地狱修罗场般的裂谷口,直到拐过山坳,再也看不见,才稍微松了口气,但握着缰绳的手依旧汗湿冰冷。 车厢内,光线昏暗,小小的暖炉散发的热量勉强驱散着渗入的寒意。 珂赛特蜷缩在角落的毛毯里,榛色的大眼睛睁得圆圆的,写满了紧张与不安,小脸苍白。西尔正站在珂赛特柔顺的棕色发顶,同样紧张地竖起羽毛,小眼睛警惕地盯着车门。 “吱呀——” 车门被拉开,莱恩弯腰进来反手关上第6章父辞子笑 “啾!”西尔最先反应过来,发出一声清脆的鸣叫,扑棱着小小的翅膀如同一道青色的流光,径直飞向莱恩,最后轻盈地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亲昵地用小脑袋蹭了蹭他的脸颊。 珂赛特也几乎是同时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小肩膀垮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急切地挪动身子,凑到莱恩身边,仰起小脸,眼中满是担忧。 “主人!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莱恩摇摇头,抬手轻轻拂过肩头西尔的小脑袋,小家伙舒服地眯起眼睛。 “没事。” 他身上衣服整洁依旧,甚至连一丝褶皱和血迹都未沾染,仿佛刚才那场短暂的杀戮从未发生。 珂赛特仔细看了看,确认莱恩确实毫发无伤,这才真正放下心来,但随即又蹙起小小的眉头,心有余悸地问:“那、那些是……山匪吗?” “嗯。”莱恩在铺着厚毯的座位上坐下,将白枭解下放在手边,“北境这一带不太平,山匪马贼历来不少。” 他看着珂赛特仍旧有些怯怯的样子,放缓了声音解释道:“北境苦寒,土地贫瘠,能耕种的地方少,产出也有限。粮食常年不够,多数要靠外运。从南方运来的粮食,到了这里,价格翻上一番也是常事。冬日漫长酷寒,人需要更多吃食御寒,损耗也大。加上北边……” “时有边患,青壮要服兵役戍边,寻常人家生计艰难。活不下去,鋌而走险落草为寇的,自然就多。劫掠过往商队车队,成了不少人眼里讨活路的方法。” 他说的并非虚言,北境现状大抵如此。那伙人伪装成山贼,倒也贴合这里的背景。只不过,他们究竟来自哪里,莱恩心里一清二楚。 珂赛特听着,对北境源自故事传说的美好幻想渐渐褪去。 这片土地,似乎比王都传说中更加艰难和危险。 见她害怕,莱恩伸手,轻轻拍了拍自己身旁的位置。 “过来。” 珂赛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心翼翼地挪动身子,绕过中间那个散发着微弱暖意的小火炉,蹭到莱恩身边,然后轻轻地靠在他身侧。 感受到身边传来的沉稳气息和温度,她紧绷的身体才渐渐放松下来。 莱恩顺手揉了揉她柔软的棕色发顶,语气平静地安抚道:“不用太怕,寻常匪类成不了气候。各领的驻军和巡逻骑士会清理他们。今天这些……” 他目光投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覆着冰雪的嶙峋山岩。 “大概是边境地带的漏网之鱼。再往里走,靠近城镇会好很多。” “嗯。”珂赛特低低应了一声,或许是精神放松后疲惫袭来,也或许是车厢的颠簸和身侧令人安心的温度使然,她的眼皮渐渐沉重,小脑袋一点一点,身体也慢慢滑下去,最终靠在莱恩腿上,蜷缩着睡着了,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莱恩停下抚摸她发丝的动作,指尖无意识地划过女孩幼嫩的脸颊,看向窗外。 他刚才对珂赛特说的,是北境众所周知的艰难,也是事实。但今天这场山匪袭击…… 那些人,毫无疑问是威利尔侯爵的手笔,但盘踞北境多年、老谋深算的侯爵可不是傻子。 他在王都亲眼见过自己与教廷骑士团副团长交手,若真想让自己死在这归乡路上,绝无可能只派这么几个货色。 这几人身体素质算是不错,配合也算默契,但除了独眼首领勉强能引动点粗浅的火焰魔力,其余人不过比普通边境士兵强上些许,战斗方式也带着军中的痕迹。 别说刺杀,连个像样的下马威都算不上。 那么,威利尔到底想干什么?真的就像只是打个招呼,提个醒?提醒自己他已经知晓自己的回归,并且随时能把手伸过来。 莱恩不知道,但威利尔侯爵是北境真正的枭雄,他的每一个举动都不会毫无深意。或许是想试探自己离开学院后的实力深浅,或许是想给自己一个警告,宣示他在北境的掌控力。 抑或,这仅仅是个开始,后面还有更麻烦的等着。 他轻轻摇头,将这些思绪暂时压下。无论如何,这梁子是明晃晃结下了。这位侯爵大人,显然没打算对他这归来的小维尔特有什么善意。 马车继续在崎岖的山道上颠簸前行。窗外,北境荒凉而壮阔的景色在暮色中飞速倒退。 离维尔特领,只剩大约一天的车程了。 想到即将回到那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想到要面对的老逼登,莱恩不由得又轻轻叹了口气,深邃的灰蓝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 彻底承接了莱恩·维尔特这个身份的所有记忆与情感之后,他实在很难对那位血缘上的父亲产生丝毫亲近或敬意。 这不仅源于初醒时,感知到令人心寒的隐晦暗示,关于威廉·维尔特可能对这个儿子存有不为人知的恶意甚至杀意;更多的,是源自记忆中,那个男人本身所呈现出的冰冷的形象。 在莱恩的记忆里,威廉·维尔特绝称不上一个好人,甚至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 他更像是一个被时代和领地局限所定义的落魄小贵族,耽于安逸,缺乏进取的锐气和能力,满足于维持领地最基本的、不至于崩盘的运转。 当然,用中规中矩来形容他或许都算是一种宽容,在北境贵族圈那种普遍粗粝甚至不乏更恶劣行径的环境里,威廉·维尔特仅仅是平庸、懈怠,对领民说不上仁慈但也无甚特别暴虐,未曾有过极度荒唐的挥霍或骇人听闻的恶行,这似乎就足以让他在旁人眼中过得去了。 不过,莱恩冷眼想道,这其中很大一部分原因,恐怕要归功于维尔特领实在太过贫瘠,根本提供不了让他肆意妄为的资本与空间。 而作为父亲,威廉对莱恩的态度,则是长期的冷漠。记忆中,那个男人似乎总是不愿见到这个儿子,目光相遇时常常伴随烦躁。 莱恩的童年教育几乎全部托付给聘请的教师和侍从,威廉本人从未有过悉心教导或哪怕仅仅是考较的意向。待到莱恩年龄稍长,具备离开领地的条件后,威廉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将他远远打发到了位于王国东南离家万里的圣罗兰魔法学第7章我是后背 此前提及,霜晶案风波过后,皇帝陛下为示抚慰与补偿,亦为平衡北境势力,明发诏令,将涉事颇深、最终被抛出的加西亚与格林两家的领地,尽数划归维尔特家族名下。 这三家领地原本就彼此接壤,同处北境西南一隅,此番合并,于地理情理上倒也顺理成章。 更何况,在霜晶案那场震动王都的风波中,加西亚与格林两家因其与威利尔侯爵过于密切的关联,及事后被隐约点出的私通外国嫌疑,早已成为烫手山芋。 精明而善于自保的威利尔侯爵第一时间便与之切割干净,划清界限。如此一来,吞并这两块领地,朝野上下自然无人出面阻挠,甚至有不少势力乐见其成,北境这潭水沉寂已久,若皇帝陛下有意伸手搅动,试探侯爵,旁人自是作壁上观,乐得看一场好戏。 原本的维尔特领,位于北境西南边陲,虽算是连接北境与外界的一条贸易通道节点,但境内多山,土地贫瘠,可耕之地稀少,主要依赖有限的矿产开采,以及为过往商队提供歇脚补给、征收些微税费维持,实则颇为清苦。 而新获的加西亚与格林两家的领地,则位于维尔特领东北方向。 虽更靠北,气候更为严酷些,但地势相对平缓,拥有更多适宜耕作或畜牧的土地,农业基础远胜维尔特领旧地。 这两片领地各自面积本就比维尔特领旧地更为广阔,产出也相对丰厚。此番兼并,对维尔特家而言,无疑是天降甘霖。 不仅治下子民、管辖范围大幅增加,更重要的是获得了宝贵的粮食生产潜力与更为多元的经济基础,长久以来困扰维尔特领的粮食压力与财政窘境,或将因此得到根本性的缓解。 纵然名义上莱恩之父威廉·维尔特仍是一位子爵,但其实际掌控的领地规模,已悄然逼近一位实权伯爵的水准。 脑海中梳理着这些纷杂的领地变迁与北境局势,莱恩望向窗外的目光略显深沉。 一天的颠簸车程后,简陋的马车终于拖着疲惫的声响,缓缓驶入了维尔特领的边界,或者说,是如今这片经过整合、范围已大为扩展的、崭新的维尔特领地的边缘。 时值深秋,北境的气息已凛冽如刀。虽未落雪,但强劲的北风卷过荒原,已带走了绝大部分暖意。 道旁稀疏的树木早已凋尽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黑色枝桠刺向铅灰色的天空,在风中发出呜咽般的声响。枯黄的野草伏倒在地,一片萧瑟。 马车沿着夯土路前行,不久便抵达了一处像是小镇聚落的地方,低矮的土坯或石木房屋杂乱聚集,外围立着简陋的木制栅栏和一座歪斜的瞭望塔,算是城墙和关卡。几个穿着陈旧皮甲、裹着厚厚毛毡披风的士兵缩在栅栏门边,呵着白气,不住跺脚取暖。 车夫老汤姆在关卡前勒住马,正要上前说明。 一个看起来年纪很轻、脸上还带着些稚气的士兵探头过来,当他接过身份证明看到那熟悉的姓氏的时候,眼睛一下子瞪大了,脱口而出:“哎!这不是……”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年纪更大的老兵猛地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低声喝道:“闭嘴!” 年轻士兵被噎得一愣,老兵已不再看他,而是转向马车,右手握拳捶击左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北境军礼,尽管姿势有些懒散。 他低下头,声音沉闷但清晰:“欢迎回来,维尔特少爷。” 其他几个士兵见状,也连忙跟着行礼,让开了道路。 时值深秋,临近冬日,正是北境一年中最敏感、也最紧张的时节。 关卡盘查比往日严格许多。既要防范某些胆大包天之徒趁着严冬将至、物资短缺,走私违禁品或偷运粮食出境;更要警惕北方那个庞然大物,也就是兽人帝国。 每当风雪最盛、生存最艰的时节,那些掠袭者南下打草谷的风险便急剧升高。因此,任何出入领地的人车,都要受到仔细盘问。普通旅人商贩,需查验路引户籍,检查货物行李;而稍有身份的体面人,则通常只需出示代表身份的文牒或家徽信物,士兵们核对无误便会放行,少有刁难,毕竟,在这片崇尚实力与血脉的土地上,不必要的冒犯可能带来麻烦。 此刻,这辆不起眼的马车竟能被老兵如此干脆地行礼放行,甚至没有要求车内人露面细查,自然引来了排队等待通关的行人与附近零星摊贩的侧目。低低的议论声在寒风中飘散开来。 “维尔特少爷?是咱们领主老爷的那位……?” “真是他?不是一直在外头,在王都那个大地方吗?怎么突然回来了?” 好奇、猜测、敬畏,种种目光落在缓缓驶过栅栏门的简陋马车上,夹杂在呼啸的北风里。 莱恩·维尔特,这片领地名义上的继承人,归来了。 马车吱呀作响,载着它的乘客,驶入了兰诺镇尘土飞扬的街道,也驶入了无数道或明或暗的视线之中。 年轻士兵仍有些不服气,小声嘟囔:“为啥不让我打招呼?那不是子爵大人的儿子,莱恩·维尔特少爷吗?我听说过他,在王都立了大功,受了皇帝陛下的封赏呢!那可是咱们领地的姓氏……” 老兵叹了口气,拉着他走开几步,压低声音,语气复杂:“你是新来的,不懂。有些事,咱们这些老人知道。子爵大人他一向不待见这位少爷。以后见着,行礼放行就是,别多话,更别往上凑。” “不待见?”年轻士兵更疑惑了,挠了挠头,“自己儿子有这么大出息,为啥还不待见?” “唉,说不清,你也别问了。”老兵摇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记住就行。继续执勤吧第8章初见端倪 马车驶入的这处聚落,名为兰诺镇,是维尔特家族城堡所在地,也是这片领地的行政与防卫中心。说是镇,规模也就比大点的村子强些,格局倒有些城镇的影子,有勉强算得上街道的土路,路旁挤着些低矮的建筑。 一路行去,景象颇为萧条,路面是夯实的黄土,被车轮和牲口践踏得坑洼不平,随处可见冻硬或半冻的马粪,来往的行人大多裹着厚厚打着补丁的旧衣,面色被北地的寒风刮得粗糙发红,但仔细看,眉宇间总带着些挥之不去的愁苦与营养不良的蜡黄,身形也大多瘦削。 偶尔有载货的骡车慢吞吞经过,车夫也缩着脖子,一脸麻木。 街道两旁的房屋多是石基土墙,屋顶铺着茅草或旧木板,窗户狭小,透出昏暗的光。整体氛围沉寂而困顿,与王都乃至南方的繁华城镇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莱恩静静地看着窗外掠过的熟悉又陌生的一切,马车继续前行,路过一个还算热闹的街角,有几个露天摊贩。 其中一个用旧木板和破布搭起的简陋棚子下,摆着几个粗麻布袋,里面装着些灰褐色颗粒粗糙的谷物,看样子是粗麦或燕麦一类的杂粮。 莱恩的目光在那粮摊上停留片刻,忽然开口:“停车。” 马车停下,莱恩推开车门,走了下去。珂赛特有些好奇,也扒在窗边小心地看。小青雀西尔则从她发间探出小脑袋,黑豆似的眼睛滴溜溜转。 莱恩径直走到粮摊前,卖粮的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裹着脏兮兮的皮袄,脸上满是风霜刻痕。 他正揣着手跺脚,看到莱恩走来,明显愣了一下。莱恩虽然穿着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并非华丽礼服,但衣料的质地、剪裁的合体,以及那自然而然流露出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气度,都让摊主瞬间意识到,这绝不是镇上的普通居民,甚至不是一般的商人。 “老爷……您、您要买粮?”摊主有些局促地搓着手。 “怎么卖的?”莱恩的声音很平淡。 摊主犹豫了一下,眼神闪烁,似乎在斟酌报价。 直到莱恩那双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灰蓝色眼眸落在他脸上,他才仿佛被那目光中的冷意刺了一下,缩了缩脖子,含糊地报了个数:“二、二十铜币……一斤。都是、都是今年的好粮……” 莱恩眉头蹙了一下,伸出手从敞开的麻布袋里捻起几粒麦子,在指间搓了搓,又凑近鼻端闻了闻。谷物干燥,但颗粒明显不饱满,夹杂着不少秕谷和细小砂石。 得到想要的答案,也确认了粮食的品质,莱恩没再多问,将手中的几粒麦子丢回袋子,对摊主微微颔首,转身回到了马车上。 “走吧。” 马车再次动了起来。那粮摊主看着马车远去,松了口气,又有些疑惑地摇摇头,继续揣着手,在寒风中等待下一个可能的主顾。 车厢内,珂赛特小心翼翼地看着重新坐下的主人。莱恩靠回座位,眉头微锁,右手手指轻轻抵着下巴,陷入了沉思。 珂赛特不太明白粮价的高低,但这一路看来,主人从小长大的这个地方,环境确实比她待过的白铃城要艰苦太多太多了。 白铃城虽然她也曾是流浪儿,但至少城市繁华,总能找到些残羹剩饭或零工糊口。 可这里……路上面黄肌瘦、穿着补丁衣服的,看起来还算是有些正经活计的人。 真正的流浪汉在这种地方,恐怕很难熬过北境的严冬。她心里不由得有些发紧,下意识地朝莱恩身边又靠了靠。 莱恩思考的却是另一回事。 二十铜币一斤粗粮……这价格,比王都的普通米还要贵。即便考虑到北境偏远、运输艰难,粮价普遍偏高,但如今维尔特家刚刚兼并了加西亚和格林两家以农业为主的领地,粮食供给理论上应该有所改善,粮价即便不降,也不该比记忆中的正常北境粮价更高才对。为何反而…… 不合理。 马车并未在镇上多做停留,而是径直穿行而过,朝着镇子中心地势略高的方向驶去。又行了约一刻钟,一座城堡的轮廓出现在视线尽头。 与王都那些恢弘华丽、戒备森严的贵族府邸,甚至与一些实权伯爵的城堡相比,眼前的维尔特城堡显得颇为寒酸。 城堡整体由本地开采的灰黑色石块砌成,规模不算宏大,主堡是一座方正的三层塔楼,旁边连着些附属建筑。 城墙不高,有些地方的墙砖缝里甚至长出了枯黄的苔藓和杂草,城堡前是一片夯实的黄土广场,零星散落着些杂物。 没有精美的雕塑,没有宽阔的护城河,甚至没有像样的吊桥。唯一显出点领主威严的,或许就是那两扇厚重包着铁皮的橡木大门,以及门楼上悬挂有些褪色的维尔特家族徽记旗帜,底色为灰蓝,上面绣着一只振翅欲飞的银色雪枭。 马车在城堡大门前停下,老汤姆跳下车辕,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有些紧张地回头看了看紧闭的车厢门,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 莱恩没有让他为难,抬手推开了车门。他走下车,站在坚实的冻土上,微微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肩膀,随即抬眼,望向近在咫尺的这座城堡。 灰黑色的石墙在暮色中显得愈发沉黯,墙砖缝隙里枯黄的苔藓和顽强钻出的杂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就是家,占据了他大部分童年与少年记忆的地方。记忆中关于这里的部分,色调正如眼前所见,灰暗、冷硬,如同北境漫长而酷寒的冬天本身。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那寒意直透肺腑,却也让思绪更清晰了些,他转身向车厢内伸出手。 “珂赛特。” 珂赛特连忙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将小手放进他掌心,借力下了车。小青雀西尔在她肩膀上跳了跳,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着这陌生的环境。 莱恩从车厢里取下简单的行李,又拿出一个钱袋,数出金币递给老汤姆。 “辛苦了,这是约定的路费,多的算酒钱。路上小心第9章谁是一家之主? 老汤姆接过,远超应付之数。他愣了一下,抬头看向莱恩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嘴唇嗫嚅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感谢或客气的话,但最终只是深深躬了躬身,低声道:“谢、谢谢大人!” 随即像是怕再多停留一刻,逃也似的跳上车辕,一甩鞭子,赶着马车匆匆调头,很快消失在了来时的土路尽头,仿佛这座城堡是什么不祥之地。 莱恩对此不以为意,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堡大门。珂赛特则有些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这里就是主人的家吗,看起来确实比王都那栋小楼要有气势?但似乎也陈旧冷清许多。 想到马上就要见到主人的父亲,那位从未谋面的维尔特子爵,少女心中不由自主地泛起紧张的情绪,还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羞赧与忐忑。 她下意识地挺了不算丰满的胸脯,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试图让自己显得镇定些。 两人站在城堡门前。莱恩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勾勒出挺拔修长的身形,银色长发用一根简单的发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面容俊美却因那灰蓝色的眼眸显得冷傲。珂赛特站在他身侧,身高只到他肩膀略下的位置,娇小玲珑,身上穿着临行前购置厚实暖和的棉质黑白长裙,外罩一件带兜帽的深色斗篷,手上戴着毛线手套,小脸被冷风吹得微红,手里还拎着一个小包裹,看起来既乖巧又透着点不安。 城堡内的人显然早已被门口的动静惊扰。厚重的包铁橡木大门上,那扇用于窥视的小窗不知何时被拉开了一条缝隙,有目光从中透出,扫过门前的两人,很快,缝隙合拢。 接着,门后传来隐约略显匆忙的脚步声和低语。 城堡厚重的大门发出滞涩的嘎吱声,被从里面拉开一道缝隙。一个穿着深灰色管家制服的老者快步走了出来。 他头发花白,梳得一丝不苟,背脊挺直,脸上的皱纹如同刀刻,算是半个熟人了,老管家霍拉斯。 霍拉斯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莱恩身上,尤其是醒目的银发上,灰褐色的瞳孔里掠过些许讶异,但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快步上前,在莱恩面前约三步处站定,微微躬身,姿态比之上次在学院外小屋里公事公办的模样,多了几分复杂和敬重。 “莱恩少爷,您回来了。您的头发……” “一点小事,无需在意。”莱恩打断了他,他能感觉到,霍拉斯看他的眼神与上次不同了。 霜晶案中,他让这位老管家去做的几件事最终也确实帮家族稳住了阵脚,甚至让那位对他向来不假辞色的威廉子爵,也不得不私下承认处理“还算妥当。 这显然改变了霍拉斯心中脾气古怪、不堪大任、只会添麻烦少爷的旧有印象。 而此刻,霍拉斯感受到的是另更为直观的冲击。 眼前的莱恩少爷,与大半年前在学院外见到时相比,似乎又有了难以言喻的变化。不仅仅是夺目的银发,更是由内而外散发出沉静而锐利的气度,仿佛经过淬炼的寒铁,收敛了光华,却更显本质的冷硬与不可撼动。 那是霍拉斯甚至在老爷威廉·维尔特身上都未曾感受过属于真正上位者或领导者的无形威压,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遵从,而非仅仅出于身份的敷衍。 “是,少爷。”霍拉斯从善如流地不再追问头发的事,目光转向莱恩身侧的少女。 “介绍一下,这是我的私人女仆,珂赛特。”莱恩指了指身旁的少女,又对珂赛特道,“珂赛特,这位是霍拉斯,宅邸的管家。” 珂赛特闻言立刻上前半步,双手交叠置于身前,微微屈膝,行了一个标准而优雅的女仆礼。 “日安,霍拉斯先生。很高兴见到您,我是主人的私人女仆柯赛特。”她的声音清脆,虽然小脸被冻得有些发红,但仪态无可挑剔,全然不似寻常小女仆的怯懦。 霍拉斯眼中闪过些许惊讶,如此训练有素、举止得体的女仆,在北境这种地方可不多见,更别提是如此年轻的少女。 他回以礼节性的点头:“珂赛特小姐,欢迎来到维尔特城堡。” 莱恩对珂赛特的表现并不意外,王都那段日子,老哈罗德可没少花心思教导她。他指了指地上的行李:“霍拉斯,找人把这些行李搬到……” “……我原来的房间,先收拾一下。” “是,少爷,我这就安……”霍拉斯刚应下,转身准备唤人,一个蛮横的声音便从大门内传了出来,打断了他的话。 “霍拉斯!” 这声音让霍拉斯的身形一僵,刚转过去一半的身体定住了。 与此同时,莱恩的眉头微微蹙起。 只见从城堡门厅的阴影里,摇摇晃晃地走出一个人。来人约莫五十岁上下,一头棕发乱糟糟的,像是很久没有认真打理过,脸色暗红,身形有些发福,皮肤松弛,眼袋浮肿,一双灰绿色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此刻正闪烁着恼怒与焦躁混合的光芒。 他穿着一身料子不错但皱巴巴、甚至沾了些可疑污渍的居家便袍,手里还攥着个银质的酒壶。 正是威廉·维尔特,莱恩名义上的父亲,这片领地现在的统治者。 “霍拉斯!”威廉子爵又吼了一声,声音尖利,“在我的城堡里,你居然要先听他的安排?谁准你给他搬行李了?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真正的主人?!” 他几步走到近前,先是狠狠瞪了垂首不语的霍拉斯一眼,随即才将目光转向莱恩,上下打量着这个比自己高了半个头身形挺拔的儿子,尤其是在那头银发上停留许久,眉头越皱越紧,灰绿色的眼睛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哼,”他从鼻子里喷出一股气,语气讥诮,“还染了头发,真是不伦不类!” 可当他的视线与莱恩那双平静无波、却深邃得仿佛能映出他此刻狼狈模样的灰蓝色眼眸对上时,像是被刺了一下,猛地挪开,随即怒气更盛,“怎么?在外面混了几年,自以为得了点国王的赏赐,就了不起了?回来就想对我的仆人指手画脚,忘了这个家是谁做主了第10章哪来的骑兵 威廉逼近一步,试图用身高和气势压倒对方,却发现莱恩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让他莫名有些心慌,于是威廉语气更加尖锐,试图用更大的声音和更刻薄的言辞来填补那份心虚。 “我知道你在王都搞出了点动静!但那又怎么样?没有我当初费尽心思把你送进圣罗兰,你能有今天?回来就得守我的规矩!像以前一样,莱恩·维尔特,你自己的东西自己搬进去。”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个听到动静从门内或庭院角落探出头来的仆人和几个看起来像是退役老兵担任的护卫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沉默地观望着。 霍拉斯垂着头,双手在身侧微微握紧,他能感受到老爷那试图重新确立权威的焦躁,也清楚少爷过去在这个家中的真实处境,除了最基本的饮食和浆洗,几乎享受不到任何少爷的待遇,没有贴身仆役,没有零用钱,甚至没有自由,像一件被刻意遗忘边缘化的旧家具。 他原本以为,少爷如今有了出息,老爷的态度或许会有所改变,却没想到,竟比过去更甚。 一旁的珂赛特完全愣住了,她想象过主人与父亲相见可能不够亲热,却绝没料到会是这般充满火药味的场面。她下意识地往莱恩身边靠了靠,小手悄悄抓住了莱恩的衣角。 莱恩看着眼前这个气喘吁吁,眼中布满血丝试图用虚张声势来掩盖内心某种不安的男人,心中因血缘产生的波澜也平复了。 果然,还是那个老逼登。 他眉头轻轻一挑,语气听不出喜怒。 “哦?如果我说不呢?” “不?!”威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气极反笑,脸上的横肉都抖动起来,“莱恩·维尔特,你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在外面搞出点名声,就能拿来压我了?我告诉你,在这里,我才是子爵!才是你老子!你不听话,就给我滚出去!滚出维尔特家!” 他挥舞着酒壶,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莱恩脸上。 “这个家门,没有我的允许,你休想踏进一步!” 庭院里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石缝的呜咽。那些围观的仆人和护卫,在威廉的怒吼下,眼神闪烁,有些人的手已经悄悄按上了腰间的武器柄,脚步微动,隐隐形成了合围之势,目光警惕而不善地锁定了莱恩。 老爷的态度就是他们的风向标,这位少爷以前就不受待见,如今看来更是惹怒了老爷。 霍拉斯夹在中间,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想要说些什么缓和,却又深知此刻无论说什么都可能引火烧身。 威廉见莱恩沉默,以为是被自己震慑住了,又看到周围仆从的反应,底气似乎足了些,他挺了挺并不存在的胸膛,嗤笑道:“怎么?不说话了?还是说,你还想对我这个亲生父亲动手不成?你难道已经胆大包天到想弑父了?!”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 气氛骤然绷紧到了极点,如同一张拉到极限的弓弦。护卫的手已经握紧了武器,只等老爷一声令下,或者这位银发的少爷有任何异动,他们便会扑上来。 珂赛特吓得小脸发白,紧紧攥着莱恩的衣角。 莱恩的眼底,灰蓝色仿佛凝结成了极地深寒的冰。他缓缓地吸了一口气,周身的气息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空气仿佛都变得粘稠而冰冷,微弱却令人骨髓生寒的魔力波动,以他为中心,悄然弥漫开来。 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也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阵低沉而整齐如同闷雷滚过冻土的声音,由远及近,从城堡外的道路上传来。 马蹄声! 密集、沉重、训练有素,并且数量绝对不少! 庭院内的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动了,无论是正用喷火目光瞪着儿子的威廉子爵,还是握紧武器神经紧绷的护卫,抑或是垂首不安的霍拉斯、珂赛特,甚至是那些躲在远处门廊下窗后窥视的仆人们,全都下意识地停下了动作,惊疑不定地望向城堡大门外的道路。 莱恩眼中冰蓝色的光芒瞬间收敛,魔力波动也悄然散去。 他侧耳倾听,眉头微蹙。 近百匹战马奔驰的声响,在这种空旷地带极为清晰,而且正在迅速靠近。 是骑兵!而且还是训练有素,队列整齐的骑兵! 这种规模的武装力量这么出现在自家城堡门口…… 难道是威利尔侯爵,得到自己回来的消息,直接派兵过来了? 这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莱恩的心微微沉了下去,身体本能地进入更深的戒备状态,右手看似随意地垂下,实则已做好了随时应对最坏情况的准备。 而另一边的威廉子爵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方才强撑起来的对着儿子发狠的气焰荡然无存,脸上的难惊慌以掩饰。 他得罪的人可不少!难道是那些被他暗中侵吞了产业的小贵族联合起来报复?还是北边那位侯爵大人终于不耐烦了,要彻底清理门户? 这可是近百精锐骑兵! 这绝不是巡逻队或者小股盗匪能比拟的,足以在短时间内攻破防御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兰诺镇,甚至是他这座城堡!他手底下这点护卫和仆从,在正规骑兵面前跟纸糊的没什么两样。 一时间,庭院内鸦雀无声,只剩下越来越近如同擂鼓般敲在每个人心头的马蹄声。 恐慌如同冰冷的潮水,开始在一些仆人和护卫眼中蔓延。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惊疑不定的等待中,那队骑兵终于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挟着滚滚烟尘,冲到了城堡前方,然后在一声短促有力的号令声中,齐齐勒马! 唏律律——! 数十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几乎同时人立而起,发出嘹亮的嘶鸣,随即前蹄重重踏落,溅起一片尘土。它们整齐地停在了距离城堡大门不过二三十步的地方,动作划一,显示出骑手们高超的控马技艺。 近百名骑士,全身覆盖着制式暗色哑光涂层的精良铠甲,连头盔的面甲都放了下来,看不清面容。 他们沉默地端坐在高大的北地战马上,如同钢铁塑像,只有马匹粗重的呼吸和偶尔不耐刨动地面的蹄声,证明着他们是活物。 一股肃杀、精悍、不容置疑的威压,如同实质般弥漫开来,让庭院内的温度似乎都下降了几度。 …… 还差十万字就要百万书测了,多啦书友能帮帮作者想想书名吗,秋第11章看到我你很意外吗 为首的骑士骑着一匹格外神骏的黑色战马,比其他骑士稍稍靠前半个马身。在队伍停稳后,这名骑士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沉重的金属靴踩在冻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面朝城堡大门的方向,似乎透过那冰冷的面甲,扫视着门前的几人。 莱恩的肌肉微微绷紧,目光锁定了这名下马的骑士首领,对方身上传来的威胁感最为强烈。 就在莱恩心中念头飞转时,身旁的珂赛特却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莱恩心中一动,分神瞥了珂赛特一眼,只见少女正瞪大了榛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骑士首领,小嘴微微张开,似乎看到了什么极其意外的事物。 也就在这时,骑士首领终于有了动作。 她抬起带着金属护手的手,握住了头盔两侧,然后在所有人紧张的注视下,缓缓向上摘下了那覆盖着整个头部造型狰狞的头盔。 头盔被取下,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头如同燃烧的火焰、又仿佛流淌的熔金般耀眼夺目的红色长发!长发被利落地在脑后束成一条飒爽的高马尾,随着她摘盔的动作,发尾在空中划过一道耀眼的弧线。 接着,头盔下一张年轻、美丽、却又有着凛然英气的女性脸庞出现在众人眼中。 五官立体而精致,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灰色的眼眸此刻正带着几分戏谑,直直地看向莱恩。 她的鼻梁高挺,唇形优美,嘴角似乎天生带着一点微微上翘的弧度,即使此刻没有在笑,也给人一种明快而富有活力的感觉。铠甲勾勒出她高挑而矫健的身形,与头火焰般的长发相得益彰,既有战士的英武,又不失女性的魅力。 随手将沉重的头盔夹在臂弯,红发在暮色与身后钢铁洪流的映衬下,愈发显得灼灼夺目。 她向前走了两步,在距离莱恩和威廉子爵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银色的眸子先是在脸色依旧苍白的威廉子爵身上一扫而过,随即,目光便牢牢锁定在了莱恩身上。 “好久不见呀,莱恩·维尔特。” 艾莉诺微微歪了歪头,火焰般的发丝随着动作滑过肩甲,眼眸里映出莱恩略带错愕的脸。 “怎么?看到我在这里,很惊讶吗?” 红发如火,在暮色与身后钢铁骑队的映衬下,灼灼燃烧,几乎刺痛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 英气而美丽的脸庞,银色的眼眸略带疲惫,嘴角微翘,正看着莱恩。不是敌人,不是威利尔侯爵的杀手,而是……她。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剑之公爵雷欧的独女,圣罗兰学院的天才剑士,也是自称为莱恩的宿敌之人。 她怎么会在这里,这里可是北境,距离王都何止千里,而且是以这种方式,率领近百精锐骑兵,如同劈开冻土的利剑,骤然降临在他这寒酸的家门口? 莱恩的思绪转得极快,几乎是在辨认出那张英气面孔的同时,几个关键的点便连成了线。 临行前,剑之公爵雷欧那看似随意的考较,提及帝国每年都会派遣一支百人左右的骑兵队伍北上支援北境边防,实则常被当作消耗在冲突前沿的缓冲垫,是个公认的苦差事,贵族子弟避之不及…… 当时公爵那意味深长的目光,艾莉诺告别时那句笃定的马上就会再见…… 原来如此。 莱恩心中了然,不愧是剑之公爵,竟将这种危险的历练任务交给了自己唯一的女儿。而艾莉诺她竟然真的来了,不仅来了,看这架势,已然是这支队伍的统帅。 他脸上不由得露出无奈的笑意。 “怎么,不欢迎?”艾莉诺已经开口,挑着英气的眉毛,随手将沉重的头盔递给身后一名悄然上前同样卸下面甲露出坚毅面容的骑士。 她活动了一下脖颈,随即,目光扫过莱恩身旁娇小的珂赛特,对她露出了一个明朗而飒爽的笑容,点了点头。 珂赛特也回以腼腆但礼貌的点头,方才骑兵队带来的巨大压迫感,以及那领头骑士取下头盔前模糊的身形,让她觉得莫名熟悉,心跳都快了几分。 此刻见到果然是艾莉诺,她心下稍安,这位在学院时虽与主人时有竞争,但并无恶意、甚至隐约有些惺惺相惜的红发姐姐,总归比陌生的敌人要好得多。 莱恩目光落在艾莉诺身上,前的女剑士,一身合体的精良骑士铠甲,衬得她身姿越发挺拔矫健,如火红发束成高马尾,更添几分战场驰骋的勃勃英气。 这身装扮与她无比契合,仿佛她天生就该如此,铠甲是延伸的皮肤,长剑是指挥的手臂。 记忆中那个在学院竞技场上锋芒毕露的天才剑士,与眼前这位率领铁骑顾盼间自有威严的年轻将领身影逐渐重叠。 她看上去对这身甲胄和肩上的责任适应良好,甚至游刃有余。方才那支骑兵队令行禁止的肃杀气势,绝非临时拼凑或仅靠父辈威望所能驾驭。 “倒不是不欢迎,”莱恩摇了摇头,“只是我刚到家,而且北境贫寒,恐怕没什么好东西能拿来招待你这位历练的公爵小姐。” “是吗?”艾莉诺侧了侧头,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看你刚才的表情,好像在想什么很失礼的事情?该不会是在怀疑我能不能带好兵吧?” 她轻轻哼了一声,却并无愠怒。 “我可是正儿八经通过了父亲的考核,别小看我啊,莱恩。” “我们驻扎的营地离你们维尔特领不算远,听说你回来了,顺路过来看看。没想到,”她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周围还没来得及完全散去的紧张气氛,以及地上隐约的凌乱脚印,“刚好赶上热闹。” “那还真是巧了。”莱恩微微一笑,没有接她关于热闹的话茬,但彼此心照不宣。 他目光转向城堡门口,脸色变幻不定几乎要被遗忘的真正领主还僵在那里。 艾莉诺也顺势望去,脸上轻松神情收敛了几分,上前两步,左手握拳,轻叩右胸,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骑士第12章你家挺有意思啊 “这位想必就是维尔特子爵阁下了。我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莱恩在圣罗兰学院的同窗。奉家父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之命,率部前来北境支援边军,顺道拜访维尔特领。未经通报,冒昧而至,还请子爵阁下见谅。” 阿斯特雷亚,剑之公爵? 那可是帝国东境的守护者,军方的擎天巨柱,其权势与威望,即便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境,也足以让任何一个小领主双腿发软,而这位公爵的独女,竟然亲自率领如此精锐的骑兵来到这偏僻领地,还自称是莱恩的同窗? 威廉子爵的脸颊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残留的酒意被巨大的震惊和随之而来的惶恐冲散。 阿斯特雷亚家?他们怎么会和莱恩扯上关系。看这红发丫头和莱恩说话时熟稔随意的态度,绝非普通同学那么简单! 难道这个他一直厌弃、打压的儿子,在王都不仅没像他期望的那样默默无闻或惹祸上身,反而真的攀上了这等高枝,甚至得到了剑之公爵的青睐? 一想到这个可能性,威廉只觉得股寒意从脊椎骨窜起,比刚才误以为是仇家或威利尔侯爵打上门时更加恐惧。 威利尔侯爵是北境的土皇帝,可阿斯特雷亚公爵是帝国真正顶尖的权贵!如果莱恩真有这层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挤出符合领主身份的笑容,说几句欢迎贵客的场面话,但嘴唇嚅动了几下,却只发出一点无意义的嗬嗬声。 他下意识地看向莱恩,眼神里充满了惊疑和嫉恨。 这个祸种……他到底在外面做了什么?! 莱恩没有去看老逼登精彩纷呈的脸色,平静地接过话头,仿佛刚才那场一触即发的冲突从未发生。 “欢迎来到维尔特领,艾莉诺。只是这欢迎仪式,实在有些简陋,让你见笑了。” 他的目光扫过她身后那些沉默肃立、如同钢铁雕塑般的骑士们。 艾莉诺朗声一笑,那笑声如她的人一般,明快的仿佛能驱散阴霾。 莱恩侧身,对艾莉诺做了一个请的手势,随即转向一旁同样处于巨大震撼中还未完全回神的老管家霍拉斯。 “霍拉斯,安排人手妥善照料艾莉诺小姐带来的马匹和将士们。准备热水、热食,以及最好的客房。不得怠慢。” 霍拉斯浑身一个激灵,仿佛从梦中惊醒,腰杆下意识地挺得笔直、“是!少爷!我这就去办!” 霍拉斯甚至没敢去看自家老爷的脸色,事实上,威廉子爵此刻那失魂落魄哑口无言的模样,也让他彻底熄了请示的念头。 少爷不仅认识阿斯特雷亚家的小姐,对方竟还亲自率军前来,态度熟稔。 这哪里是有点出息,这分明是抱上了难以想象的金大腿。霍拉斯猛地转身,对着那些呆若木鸡的仆役和护卫,用从未有过的洪亮声音吼道:“都聋了吗?!没听见少爷的吩咐?!快!打开所有能用的客房!清理马厩!烧足热水!把地窖里最好的东西都拿出来!快!” 仆役和护卫们如梦初醒,轰然应诺,手忙脚乱地就要行动起来,看向莱恩的目光早已天翻地覆,之前的迟疑冷漠甚至隐隐的敌意,如同被沸水浇过的薄冰瞬间消融。 原本隐隐呈包围之势的护卫,早已悄无声息地退到远处,垂手肃立,连呼吸都放轻了。 “不必如此麻烦。”艾莉诺的声音适时响起,她摆了摆手,“他们是随我执行军务而来,自有驻扎规制,无需入堡叨扰。这么多人,你们一时也安置不下。” 她说着,对莱恩递过一个眼神,随即转向身后。 只见那近百名沉默骑士中,一名同样卸下面甲面容刚毅、眼神锐利的中年骑士上前一步,显然地位不低。 他对着艾莉诺和莱恩的方向,右拳叩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沉声道:“团长,属下等按计划返回前哨营地。” 艾莉诺颔首:“里卡多队长,有劳。照常戒备,保持联络。” “是!”被称作里卡多的骑士队长毫不犹豫地应道,他甚至没有多看维尔特家的任何人一眼,包括那位依旧僵立的子爵,便干脆利落地转身,回到队列前。 只是一个简洁的手势,所有骑士同时翻身上马,动作整齐划一,马蹄声再次响起,却不再有来时的冲锋之势。如同退潮的黑色铁流,迅速调转方向,离开了城堡前的空地。 霍拉斯见状,心里着实松了口气。 天可怜见,就算把他这把老骨头拆了,一时半会儿也变不出足够体面招待上百名精锐骑士的物资来,真要硬着头皮安排,怕是立刻就要出丑。这位艾莉诺小姐,虽然看着年轻气盛,行事却颇有分寸。 威廉子爵孤零零地站在原地,像个褪了色的拙劣背景板。 他眼睁睁看着莱恩以主人般的姿态从容发号施令,看着霍拉斯和仆人们因莱恩一句话而奔走效命,看着那令人胆寒的骑兵队伍在莱恩这位同窗的简单命令下,来去如风,甚至从头到尾,都没有一个人,哪怕一个眼神,真正落在他这位领主身上。 他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被所有人无视甚至鄙弃的小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最终,只是用布满血丝的眼睛,怨毒无比地剜了莱恩的背影一眼,仿佛要将那个银发挺拔的身影钉穿。 然后,他猛地一甩袖子,将那银酒壶攥得死紧,踉跄着冲回了城堡那巨兽之口般幽深的门厅。 艾莉诺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走到莱恩身边,很自然地抬手拍了拍他的肩头。 “看来,”她压低了声音,“你家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莱恩面色不变,只是微微侧头,用同样低的声音回道:“比不上你带来的阵仗有意思。” 艾莉诺轻笑一声,不再多言,转身迈开长腿,当先向着那扇已然彻底敞开仿佛在无声宣告新旧交替的城堡大门走去。 火焰般的高马尾在她身后摇曳,如同她带来的那股力量一般,灼热、耀眼,悍然闯入了维尔特家这潭沉散发着腐朽与颓唐气味的深水。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老逼登被阴影彻底吞没的门口方向,然后他牵起珂赛特依旧有些发凉的小手。 “没事了,我们进去。”他低声道。 珂赛特仰起小脸,望了望主人沉静如深湖的侧脸,又看向前方那位如同火焰般明亮夺目仿佛天生就能驱散一切阴霾与寒冷的红发姐姐的背影,用力点点第13章提醒 厚重的木门在三人身后缓缓合拢,将北境暮春傍晚的寒意与方才铁骑带来的凛冽肃杀彻底关在门外,却也同时,将门内已然天翻地覆的权力格局与无数剧烈翻腾、再难平息的心思,紧紧锁在了这片即将迎来剧变的天地之中。 有些东西,自这簇灼热耀眼的火焰闯入,并以不容置喙的姿态燎过冻原的那一刻起,便已截然不同。 维尔特领这片被严寒与暮气笼罩的冻土之上,真正的凛冬或许尚未过去,但第一簇足以融化坚冰点燃变革的烈火,已然落下,并开始燃烧。 城堡内部的光景,与它灰暗粗粝的外表堪称表里如一的质朴。没有精美壁画,没有华丽挂毯,只有裸露的石墙、简单的烛台,以及少数几块用以略微抵御地面寒气颜色晦暗的旧毛毯。 烛火在穿堂风中摇曳,光影在粗糙的石壁和低矮的拱顶上跳动。 莱恩引着艾莉诺和珂赛特,穿过称不上长廊的简短通道,来到一间勉强可称作会客室的房间。这里稍大一些,有了几张铺着陈旧但干净布垫的椅子,一张厚重的木桌,以及一个燃着木柴努力散发着有限热量的壁炉。 老管家霍拉斯已躬身在此等候,见他们进来,连忙上前。 “少爷,您的行李已经送到您原来的房间,正在加紧整理。这里备了些粗茶和点心,请您和艾莉诺小姐、珂赛特小姐暂且用些,驱驱寒气。”霍拉斯的声音小心翼翼,目光飞快地扫过艾莉诺,又迅速垂下,“老爷……老爷他身体突感不适,已回房休息,嘱咐老奴向艾莉诺小姐致歉,今日不便亲自招待贵客了。” “无妨。”莱恩淡淡道,“艾莉诺不会介意这些虚礼。” 他看向红发的女骑士,艾莉诺很配合地点点头,神色如常:“子爵阁下身体要紧,是我等冒昧来访,不必拘礼。” 霍拉斯明显松了口气,连忙道:“少爷说得是,感谢艾莉诺小姐的宽宏。那我先退下了,少爷和小姐若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 说完,他又行了一礼,小步快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那扇不甚厚重的木门。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莱恩示意艾莉诺和珂赛特在壁炉边的椅子上坐下。 桌上所谓的茶点,一眼便能看出此地的窘迫,茶水颜色暗沉,散发着廉价的气息,点心则是几样北境常见以高热量著称的粗粝食物,表皮微微发蔫、显然储存了些时日的干瘪浆果,以及几块黑乎乎用大量粗糖油脂混合了少许芝麻或坚果碎压制成型的硬块。 莱恩拿起一块那种糖油混合物做的点心,尝了一口。口感坚硬扎实,但甜腻得实在是有些发齁了,相当粘牙,除了提供热量,实在谈不上美味。 但就着那杯略带苦味的粗茶一起,甜与苦奇异地中和,倒也不算难以下咽。 这大概是贫瘠北境的人们在漫长寒冬中,用以补充能量,聊以慰藉的智慧产物。 “抱歉,”莱恩放下咬了一口的点心,看向艾莉诺,神色无奈,“看来只能用这些招待你了。维尔特家确实有些简陋。” 艾莉诺正拿起一块同样的点心端详,闻言抬眼,银色的眸子里没有预想中的嫌弃或怜悯,反而有些新鲜。 “这倒不用道歉,”她学着莱恩的样子,就着苦涩的茶,咬了一口那甜腻的点心,咀嚼了几下,微微挑眉,似乎适应了一下霸道的甜味,随即道,“味道很特别,热量也足。在野外行军时,有口热茶和能填饱肚子的东西就不错了,我不挑。” “是吗?”莱恩笑了笑,“看来公爵之女今日也体验了一把边境穷苦小贵族的不易。” “是啊,”艾莉诺咽下食物,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目光扫过这间简朴甚至可以说寒酸的会客室,最后落回莱恩脸上,“不易……我看出来了,你这里确实挺不易的。” 随即,她随意的神色收敛了些,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也压低了些. “说真的,莱恩,来之前我只知道你回了北境封地,但真不知道你们家是这种情况。我这次来找你,除了顺路看看,确实还有别的事。” “别的事?”莱恩神色一动,灰蓝色的眼眸认真看向她。 艾莉诺点点头,目光下意识地扫视了一下门口方向,确认无人偷听,这才将身体更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是因为你们家新得到的那两块领地,加西亚家和格林家原来的地盘,对吧?” 莱恩颔首,没有否认。 两人距离拉近,他能清晰地看到少女银色眼眸中跳动的烛火,纤长而根根分明的睫毛,甚至能感受到她身上传来不同于城堡阴冷气息的,仿佛带着阳光与旷野味道的。 艾莉诺似乎并不在意这略近的距离,她神色认真,语速加快了些:“你应该知道,帝国对各路贵族,尤其是拥有实封领地的贵族,有一套基础的治理考核吧?不仅要求不能作奸犯科、逾越底线,更重要的是,要维持领地基本稳定,尤其是民生不能出大乱子。” 莱恩再次点头,这是常识,帝国需要稳定的税源和兵源,贵族对领民的压榨需维持在一个不至于批量饿死或造反的微妙平衡点上。 艾莉诺继续道:“北境气候严酷,每年冬季都是难关。因此,帝国对北境诸领的冬季前巡视考核尤其重视,一般在秋末、第一场大雪封路前完成。如果发现哪个领主横征暴敛、治理无方,导致领民大量冻饿而死,或者有爆发民变的巨大风险……帝国绝不会坐视不管。” 她看着莱恩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而今年的巡视考核,据我所知,很快就会开始,很可能就在近期。负责的官员,或许已经上路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蹙起,他敏锐地捕捉到了艾莉诺话语中的重点。 “你的意思是…第14章穷的叮当响 艾莉诺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知道现在你们维尔特家名下,也就是原有的兰诺镇,加上新得的加西亚领、格林领,这三处领地,子民的生活究竟如何吗?粮价是多少?” 莱恩沉默了一下,缓缓道:“我今天刚回来,还未及详细查看。不过进城时,我在兰诺镇的市场瞥了一眼粗粮的价格,确实高得有些离谱” “不是有些,”艾莉诺摇头,“是极其异常。我一路过来,途经北境数地,对沿途粮价大致有数。你们维尔特家这三处领地,兰诺镇、原加西亚领的主镇,原格林领的主镇的粮价,比起北境其他地方的平均粮价,高出近一倍!而且,售卖的还多是掺杂了麸皮沙石的劣等粮。” 她看着莱恩瞬间凝住的眼神,补充道:“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这消息,是我手下骑兵在前出哨探、顺便补充给养时发现的,他们觉得不对劲,报给了我。我本来以为只是个别奸商囤积,但三个地方同时如此,这就绝不是巧合了。” 莱恩沉默着,怪不得……怪不得今日一路行来,兰诺镇乃至整个维尔特领,给人的感觉并非获得了新领土后的复苏,反而有种更深沉的疲敝和压抑。 他原以为只是威廉无能昏聩,放任自流,乃至变本加厉地盘剥,才导致民不聊生。但细细想来又觉矛盾,维尔特家自身也未见得多富裕,城堡内这般光景便是明证。 若真是横征暴敛,家中何至于此?新得的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土地据说比维尔特家原有领地肥沃,人口也应更多,何以接收之后,负担反而更重民生更艰。 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渐渐在他心中成形。他抬起眼,灰蓝色的眼眸在跳跃的火光下显得幽深,随后转向门口,声音平稳地唤道:“霍拉斯。” 过了一会,门外便传来老管家略带急促的应声:“少爷。” 木门被小心推开一道缝,霍拉斯微躬着身闪了进来。 “把近半年来,领主府的主要支出账目,以及关于新接收的加西亚、格林两领地的管理记录,全部拿过来。” 霍拉斯闻言,目光飞快地瞥了一眼旁边坐姿笔挺正慢条斯理啜饮粗茶的艾莉诺,暗示之意明显,有外人在场,是否不妥? “无妨,去拿。”莱恩的语气没有波澜,又补充问道:“另外,那两处新领地的日常管辖事务,目前由谁具体负责?” 霍拉斯的面色顿时变得更加尴尬,甚至有些惶恐,他低下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回少爷,目前,目前暂时也是我在兼管着。” 莱恩眉梢微动:“也是你?” “是,是的,少爷。老爷他近来身体欠佳,又不太耐烦这些琐事,便一并交由我暂时代为打理。”霍拉斯的声音越来越低,额角似乎渗出了细汗。 管三处领地,对一个年迈的管家而言,显然是力不从心的,其中的混乱与疏漏可想而知。 莱恩看了他片刻,才道:“先去把账本和记录拿来。然后,你也留下。” “是,少爷。”霍拉斯如蒙大赦,连忙退出去取东西,脚步比来时匆忙许多。 等待的间隙,房间里一时寂静。珂赛特乖巧地坐在一旁,双手捧着粗糙的陶杯,小口喝着热茶,榛色的眼眸在莱恩和艾莉诺之间悄悄转动,艾莉诺则放下了茶杯,手指在膝上轻轻敲击着,似乎在思考什么,目光偶尔扫过莱恩沉静的侧脸。 不多时,霍拉斯抱着几本厚厚边角磨损的账册和几卷羊皮纸记录,有些气喘地回来了。他将东西小心地放在莱恩面前的木桌上。 莱恩没有多言,直接拿起最上面那本支出账册,快速翻阅起来。他的阅读速度很快,目光扫过一行行略显潦草的数字和简要备注。艾莉诺也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账册上,她虽不精庶务,但基本的账目还是能看懂。 账面上的记录,初看之下,甚至有些触目惊心的仁慈。 近几个月,领主府不仅没有增加税负的记录,反而有多笔支出,注明是为平抑粮价,自外购粮、接济新领地贫户、修缮公共水井等等。 数额不大,但次数不少,对于一个并不富裕的家族而言,堪称是竭力了。 然而,这与艾莉诺所言的粮价飞涨、民生困苦完全矛盾。 莱恩的眉头越皱越紧,他放下支出账册,又拿起记录新领地情况的羊皮卷。上面字迹更加杂乱,多是简短的汇报。 某日,接收格林领某村户籍册,计有户二十七,口百余,多为老弱……某日,加西亚领主镇报,原有匠户三去其二,商铺十不存一……某日,巡查发现,两领交界处流民聚集,恐生事端,已拨发少量陈粮安抚…… “霍拉斯,”莱恩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让老管家浑身一颤,“你兼管三地,告诉我,为何我们接收了加西亚和格林两家更富庶的领地,非但没有缓解困境,反而府库更空,民怨似有升高之势?这远超寻常的粮价又是怎么回事?” 霍拉斯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少爷明鉴!我不敢不尽心,可……可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少爷,您有所不知。那加西亚和格林两家,被抄没之前,领地确实比咱们维尔特家富庶些,人口也多。可是出事之后,威利尔侯爵奉命查抄、监管那两处领地,前后有近两个月时间!” 莱恩眼神一凛:“继续说。” “那段时间,侯爵大人以搜查叛逆余党、彻查通敌嫌疑为名,把那两处领地翻了个底朝天!稍有家资、略有名望的家族,要么被安上罪名抓走,要么被逼得变卖家产,举家逃离。手艺好的工匠,有经验的农户,识字的书记……但凡有点本事、能走得动路的,几乎都跑光了!留下来的,不是实在无处可去的老弱病残,就是原本就一无所有游手好闲的流民和赤贫户!” “等最后移交给我们的时候,”霍拉斯的肩膀垮了下来,“那两处领地早已是十室九空,百业凋敝!田地荒芜,因为最后的耕种者离开时,能带走的都带走了,带不走的也毁了;房屋破败,值钱的东西早被搜刮或变卖一空;剩下的人,要么奄奄一息,要么根本无力生产,反而成了巨大的负担!为了不让他们饿死、生乱,我们不得不从本就紧张的存粮中拨出粮食接济。粮价就是这么被硬生生抬起来的啊,本地产粮骤减,到处是要吃饭的嘴,外来的粮食……那些粮商,见有利可图,又背后有人撑腰,自然拼命抬价,就算想平抑,购粮款投进去,连个水花都溅不起,反而可能被那些黑了心的粮商吞个干净第15章釜底抽薪 霍拉斯说完,已是老泪纵横,不知是委屈,是恐惧,还是对现状的绝望。 房间里一片死寂。 艾莉诺早已放下了茶杯,银色的眼眸中闪过些许怒意,她看向莱恩。 莱恩缓缓靠向椅背,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灰蓝色的眸子里,先前的疑惑已然消失不见。 原来如此。 不是简单的贪腐,不是无能的治理。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绞杀。 威利尔侯爵。 这位北境的实权人物,在霜晶案中未能阻止维尔特家获取最大的利益。 于是,他换了一种方式。他利用那短暂的监管期,以雷霆手段,亲手摧毁了那两块领地原有的经济基础和社会结构,将富庶之地变成流民窟和沉重包袱,然后,将这个烫手山芋,不,是已经点燃引信的炸药包,完整地移交给了维尔特家。 粮价飞涨,民生困苦,流民滋生,税源枯竭……这一切,都会在帝国巡视考核官到来时,赤裸裸地呈现在对方面前。 届时,维尔特子爵威廉或者说,实际上的继承人莱恩治理无方、盘剥领民、导致领地濒临崩溃的罪名,将坐得实实的。 而威利尔侯爵,则可以轻松摘清自己,他是在严厉查案、清除叛逆,至于后续治理不善,那是你维尔特家自己无能。 好一招釜底抽薪,好一个杀人不见血。 莱恩的看向桌上摇曳的烛火,又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 北境的冬天很冷,但有些人的心,比冬天更冷。 这场考核,看来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冲着维尔特家来的。 “我知道了。”莱恩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看向跪在地上形容凄惶的霍拉斯,“起来吧,不全是你的错。” 他又转向艾莉诺,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了然与冷意。 壁炉的火光在艾莉诺的银色眼瞳中跳跃,映出与那炽烈发色截然不同的锐利锋芒。 “看来,有人不想让我,不想让维尔特家,安稳度过这个冬天,甚至……是任何一个冬天。” 艾莉诺静静地听着,威利尔侯爵算是北境名义上的最高领头人,实际上的土皇帝。 按照帝国在北境的驻防惯例,她带来的这支阿斯特雷亚家族骑兵,虽独立性强,名义上也需要向当地的最高军事长官报备,接受其协调与节制。 尽管以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和阿斯特雷亚家的超然地位,侯爵未必能直接命令她做什么,但必要的表面功夫、驻地协调、后勤补给的联系,都绕不开对方。 这是一种微妙的制衡,也让她的顺道拜访和可能的后续行动,无形中多了层顾忌。 然而,看着莱恩沉静面容下隐含的坚毅,感受着这间简陋会客室内弥漫的压抑与不公,艾莉诺几乎没有太多犹豫。 莱恩对于她来说是什么,朋友?盟友?亦或是某种无需言明共同对抗某种令人厌恶规则的同道? 她说不清,但她知道自己的选择。 “有什么我能帮你的吗?”她开口说道,银色的眼眸直视着莱恩。 莱恩闻言,抬眼看向她。 面前的少女,如火的红发在昏暗室内依然醒目,面容英气勃勃,眼神清澈而坦诚。 从王都学院里互为对手的紧绷,到一次次交锋中萌生的奇异了解与尊重,再到如今她跨越千里,带着铁骑出现在他这危机四伏的家门口…… 他们之间的关系,早已超越了简单的同学变成了一种更为复杂、也更为牢固的联结。 莱恩脸上露出些许笑意。 “谢了,”他说,“目前局势虽险,但我还撑得住,也有些想法。你的提醒已经帮了大忙。” “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若真有需要你援手之时,我不会客气。” “记得你说的话,”艾莉诺也笑了,笑容如阳光刺破阴云,明亮而富有力量,“有需要一定要说。毕竟,我们现在勉强也算得上是朋友了,不是么?朋友之间,互相搭把手很正常吧。” “是朋友。”莱恩肯定地点了点头,灰蓝色的眼眸中映出她的笑容。 “我这次来,主要就是给你提个醒,北境的水,比你想的可能还要浑,还要冷。”艾莉诺站起身,拍了拍并未沾上灰尘的腿甲,“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也就不多叨扰了。我带来的那些人还需要安顿,驻地也需尽快确定下来。” “我会暂时驻扎在东南方向约二十里外的一处旧哨站。有急事你知道怎么找我。” 莱恩也站起身:“我送你。” “不必,你这里想必也有一堆烂摊子要立刻处理。”艾莉诺摆摆手,“自己小心,威利尔侯爵那边我自会应付。走了。” 说完,她不再耽搁,对珂赛特也点头示意了一下,便转身大步离去,火红的高马尾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如同她来时一般,风风火火的走了。 会客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珂赛特担忧地看着主人沉默的侧影,乖巧地没有出声打扰。 莱恩重新坐回椅中,目光落在桌上那几本摊开记录着维尔特家困境与屈辱的账册和羊皮卷上。 昏暗的光线下,墨迹仿佛化作了冰冷的锁链和噬人的陷阱。 威利尔的釜底抽薪,三地凋敝的民生,飞涨的粮价,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考核……一堆烂摊子,一个比一个棘手,一个处理不好,便是万劫不复。 父亲威廉的昏聩无能,家族内部的涣散,可用之人的匮乏……每一样都足以让普通人绝望。 北境的冬天确实很冷,但再冷的冬天,也冻不死决心破土而出的种子,压不垮真正想要活下去的人。 莱恩慢慢合上账册,将羊皮卷卷起。 首先,他得真正看清自己手里究竟还剩下哪些牌,哪怕它们看起来多么破旧不堪。 然后,他得去会一会那位忧心领民、劳苦功高的父亲,以及这城堡里,其他或许早已习惯了腐朽,或正在暗中蠢蠢欲动的家人与下第16章莱恩的童年 良久,莱恩缓缓吐出一口无声的气息,他伸出手将账册合上,又将摊开的羊皮卷仔细卷起,用细绳系好。 “霍拉斯。” 一直躬身侍立在门外阴影里的老管家几乎是应声而入,仿佛早已等待着这声召唤。 “少爷,我在。” 莱恩拿起整理好的账册和卷宗,递过去:“把这些,送到我的房间去。” 霍拉斯下意识地伸手去接,手臂伸到一半,却僵了一下。 “您的房间?可是少爷,这些……这些是领地的核心文书,按惯例,应当存放在老爷的书房,或者……” 他的话在莱恩平静无波的注视下,声音越来越低,终至无声。 他忽然想起方才城堡门前那如同黑色铁流般的骑兵,想起那位红发如焰、身份显赫的公爵小姐与少爷之间熟稔随意的交谈,想起老爷那失魂落魄、逃也似的背影……维尔特家头顶那片天,在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踏进城堡的那一刻,就已经变了。 所谓的惯例,所谓的老爷的书房,在绝对的力量与崭新的现实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霍拉斯低下头,双手稳稳地接过了那叠沉重的卷册,姿态恭顺。 “是,少爷。我这就送去您房间。” 莱恩不再多言,站起身,对身旁一直安静等待的珂赛特道:“走吧,去看看我们往后要住的地方。” 珂赛特点点头,立刻从矮凳上站起。 三人,更准确说,是莱恩牵着珂赛特在前,霍拉斯抱着文书恭敬地落后一步离开了这间临时会客室,沿着昏暗的石头走廊,向城堡上层走去。 莱恩的房间位于城堡二层一个僻静的角落。 说僻静是委婉,实际上是偏僻。 这里是城堡的背阴面,常年不见阳光,走廊尽头的窗户窄小,透进来的光线微弱而惨淡。当他们走到那扇厚重的橡木门前时,正巧有两个年轻女仆低着头捧着清洁工具从里面退出来,见到莱恩一行人,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瑟缩了一下,慌忙退到墙边,深深弯下腰,几乎将脸埋进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 霍拉斯上前推开房门,侧身让开,莱恩带着珂赛特走了进去。 房间比预想的要小,大约只比他们在圣罗兰学院的那间双人宿舍略大一圈,对于一个子爵的独子、法定继承人而言,堪称寒酸。 房间的布局简单,一张挂着陈旧幔帐的大床占据了一侧,床幔的颜色暗淡;一个厚重的边缘有些掉漆的木制衣橱;一个靠墙的书架,上面稀稀拉拉放着几本蒙尘的旧书;一张宽大的书桌和一把高背椅摆在窗边;还有一个嵌在墙内的壁炉,此刻里面是冷的,只有残留的灰烬。 唯一的窗户开在北墙,玻璃也显得有些浑浊,透进来的光线无力而清冷,根本无法驱散房间内那股源于背阴和久未住人而产生挥之不去的阴冷与迂腐气息。 即使刚刚被打扫过,地板和家具表面还残留着水渍,陈年仿佛渗入石头和木头深处的寒意与淡淡的霉味,依旧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 比起一位继承人的卧室,这更像是一间被遗忘已久的储藏室,或者临时安置客人的陋室。 莱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房间的每一个角落,目光里没什么意外,毕竟这里与记忆中一模一样。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珂赛特却微微蹙起了眉。 现在的柯赛特早不再是刚从小巷子出来对贵族世界一无所知的小女仆了,在学院的时光,尤其是在王都的经历,以及后来被莱恩有意安排接触的一些简单训练和学习,让她明白了许多事情。 她知道了帝国的疆域与阶层,知道了不同等级的贵族所对应约定俗成的礼仪与排场,其中自然也包括一个家族内部,不同身份成员应当享有的待遇和居住规格。 主人的房间应该坐北朝南,宽敞明亮,有良好的视野和充足的阳光,这是最基本的常识,关乎健康与体面。 少爷小姐,尤其是唯一的继承人,其居所往往象征着家族的重视与未来,即便不追求奢华,也绝不会敷衍到如此地步,安排在城堡最偏僻的背阴面,房间狭小,家具陈旧,壁炉冰冷,窗户透不进多少天光。 这哪里像是一位子爵继承人的卧室?别说子爵,只怕一些家境稍好的男爵家,给予受重视的子侄辈的住处,都比这里要强得多。长期居住在这样的环境里,对正在长身体的孩子而言,绝非好事。 珂赛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她仿佛透过眼前这间冰冷简陋的屋子,看到了小主人莱恩在这里度过并不温暖甚至可能充满压抑的童年与少年时光。 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吗?在这片缺乏阳光、寒意侵骨的阴影里? 柯赛特的小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莱恩的手指,仿佛想将自己掌心的微薄暖意传递过去。 莱恩感受到了手指上传来的力度和微微的颤抖,他低下头对上珂赛特水光氤氲的眼睛,少女目光里的情感如此直白而汹涌,让他反手握了握她微凉的小手。 “都过去了。”他低声说。 他并没有否认这房间的寒酸,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属于过去不那么愉快的部分已经结束了。 珂赛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将涌上鼻腔的酸涩感压了下去。 是的,过去了。 “放在书桌上就行。”莱恩对抱着文书的霍拉斯吩咐道。 霍拉斯连忙应声,小心地将账册和卷宗放在那张光秃秃没有任何装饰的书桌中央,然后垂手退到一旁,等待着进一步的指示。 莱恩走到窗边,手指拂过冰冷的窗台,望向窗外。外面是城堡后方荒芜的庭院和更远处萧索的枯树林,暮色渐浓,将一切都染上了一层灰暗的色调。 霍拉斯退到门边,再次躬身行礼。 “是,少爷。我就在楼下候着,您有任何吩咐,随时唤我。” 得到莱恩一个简单的颔首后,他才小心翼翼地退出去,轻轻合拢了那扇厚重的橡木第17章和过去告别(打赏加更) 咔哒一声轻响,门轴转动,也将外界最后一丝喧嚣与窥探隔绝开来。 房间彻底安静下来,似乎因为少了一个外人,却也更加私人,这里,此刻,是完全属于他们主仆二人与世隔绝的方寸之地。 莱恩走到冰冷的壁炉前,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意念微动,空气中活跃的火元素似乎受到了无形的牵引,开始在他指尖汇聚,温暖而跃动的橙红色光芒隐隐浮现。 然而,就在那簇火苗即将成型的前一瞬,莱恩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指尖的光芒悄然散去,如同被风吹灭的烛芯。 他转过头,看向安静站在一旁正努力用目光扫视这间陋室的珂赛特。 “珂赛特,”他唤道,“过来。” 珂赛特闻声抬头,榛色的眼眸里带着些许疑惑,但还是立刻走了过去,在莱恩身边站定。 “试试看,”莱恩示意了一下空荡荡、只有冷灰的壁炉,“用魔法把它点燃。” 珂赛特微微一愣,随即明白了主人的意思。 确实,在魔法相对普及的世界里,用基础的元素魔法来完成点火、照明、清洁这类日常琐事,是许多法师或稍有魔力天赋者的习惯,既方便又能锻炼对魔力的细微操控。 她在学院时,主修治愈与辅助向的光系魔法,对于其他属性的基础应用也学过,只是远不如对光元素那般得心应手。 这是主人在考较她,也是在给她一个练习的机会。珂赛特心里明白,不由得有些紧张,又有些跃跃欲试。她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复微微加快的心跳,将注意力集中在面前的壁炉中。 她合拢双手,纤长的睫毛垂下,遮蔽了部分眸光,口中开始低声吟唱一段简短而清晰的咒文。 咒文是通用语中驱动基础火元素的音节组合,并不复杂,但要求对魔力流动有精准的感知和控制。随着她的吟唱,空气中游离微弱的火元素开始向她掌心汇聚,一点点勾勒出温暖的橙红色轮廓。 起初,那光团有些闪烁不定,仿佛风中的残烛。珂赛特的鼻尖渗出了细小的汗珠,但她的神情专注,努力维持着魔力的稳定输出。渐渐地,光团稳定下来,化作一小簇跳跃真实的火苗,虽然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热度。 “去。”珂赛特轻叱一声,双手向前一送。小火苗晃晃悠悠地飘向壁炉中早已架好干燥的引火物。 干燥的绒草和细枝被成功点燃,橙红色的光芒瞬间扩大,贪婪地舔舐着上方稍粗一些的木柴。火焰升腾起来,噼啪作响,橘黄的光晕迅速驱散了壁炉周围的黑暗,也将一股实实在在的暖意散发出来,开始对抗房间内无处不在的阴冷。 莱恩很自然地从旁边的柴堆中捡起几块大小合适的木柴,熟练地添进火中,让火势变得更旺。火光跳跃着,映亮了他沉静的侧脸,也映亮了珂赛特因为成功而微微泛起红晕的脸颊。 “做得不错。”莱恩淡淡道,转身走向那张光秃秃的书桌,“控制力有进步。” 简单的肯定,却让珂赛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比壁炉里的火苗还要明亮几分。她轻轻“嗯”了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房间因为火焰而迅速温暖起来,陈腐的阴冷气息被热浪逼退了不少。珂赛特也终于有心情开始仔细打量这个他们将要暂时安身的家,并着手整理。 她走到那张大床边,伸手摸了摸床铺。垫褥很薄,触手冰凉,被褥也散发着许久未用不太清爽的气味。她又走到那个厚重的木制衣橱前,拉开了橱门。 “咳……”一股并不好闻的味道扑面而来,让珂赛特下意识地皱了皱小巧的鼻子,向后退了半步。 衣橱里挂着寥寥几件衣物,样式老旧,颜色暗淡,料子也普通,而且看起来放置了许久,不仅蒙着薄灰,还透着一股挥之不去仿佛渗入纤维的阴冷潮气。 在北境,衣物若不常晾晒通风,很容易沾染上这种令人不适的气息。 莱恩显然也注意到了她的反应。他走到衣橱前,目光扫过里面属于过去的莱恩的旧物。 “这些全都清理掉吧,不用留了。” “全……全扔了吗?”珂赛特有些迟疑。 “嗯,全扔了。”莱恩肯定地点头,转身看向珂赛特,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虽然朴素但干净整洁的女仆裙上,“我们从王都带来的行李足够多,生活物资很齐全。短时间内,我们不需要依赖这里的任何东西。” “而且,那些东西放着,也只是占地方,徒增晦气。” “是,主人,我明白了。” 她动作麻利地将衣橱里那些散发着陈腐气味的旧衣物一股脑地抱了出来,堆在门口的地上。这显然是要告诉之后来清扫的仆役,这些是需要处理掉的垃圾。 做完这些,珂赛特环顾了一下房间。 之前那几个女仆虽然不情不愿,但基本的打扫还算做了,灰尘和蛛网被清理了,地板也擦过。 只是房间太空旷,也太缺乏生活的痕迹。 除了书架上那寥寥几本蒙尘的旧书,以及壁橱里刚刚被清掉的旧衣,这里几乎看不到任何能体现莱恩·维尔特曾在此生活的物件。 冰冷,空洞,像一个临时落脚、随时可以离开的驿站。 她开始思考如何布置。床铺需要更换干净温暖的被褥,桌子需要桌布,窗户或许可以挂上厚实些的窗帘挡风,地上可以铺一块小地毯……这些,从王都带来的行李里应该都能找到。 但还有一个更现实的问题摆在她面前,她自己今晚睡哪里? 按照正规贵族家的规矩,贴身女仆通常有自己的小房间,或在主人卧室外间设有固定的休息处。 但维尔特家显然不在此列。 城堡本身不大,客房都未必有几间像样的,仆人们更是挤在条件更差的集体宿舍里。 她刚才一路走来,也看到了这城堡的窘迫。 正当珂赛特蹙着眉,思考是去问问霍拉斯管家,还是自己想办法在房间里搭个临时地铺时,莱恩的声音从书桌后传来。 ……………… 感谢洛河的鱼s的大神认证啊,感谢别时风起忆长安的秀儿,感谢老板,感谢大家的发电。 最近打赏的加更没换主要是在改文,马上要百万书测,这两天正在全面修改之前的章节,主要是优化一些逻辑和描写,从后往前看确实能看到之前的不少问题,等书测开始就可以开始还加更了,作者君试试能不能1再来一次一个月十八万第18章他这么能管让他管完呗 “珂赛特。” “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应声,转身看向他。 莱恩已经坐在了书桌后看起来同样有些年头的硬木高背椅上,这触感与记忆中相差无几,甚至让他恍惚了一瞬。他定了定神,目光落在珂赛特有些困惑的小脸上。 “收拾一下床铺,今晚,你和我一起睡这里。” “啊?”珂赛特猛地睁大了眼睛,白皙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了绯红,一路蔓延到耳根。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结结巴巴地问,“一、一起……睡这里?” 看到她的反应,莱恩才意识到自己的话可能引起了歧义。他有些无奈地揉了揉眉心,解释道:“别多想。城堡里没有多余适合你住的房间。仆人们的住处条件更差,且人员混杂。你是我的贴身女仆,也是最信任的人,让你单独去那种地方我不放心。” 他目光扫过这间虽然简陋但至少独立且安全的房间。 “这里虽然不大,床铺也旧,但至少干净,也安全。我们出门在外,不必过分拘泥那些死板的规矩。眼下安全方便最重要。” 原来是这样……珂赛特恍然,脸上滚烫的热度稍稍褪去一些,但红晕并未完全消散。 主人是在担心她,是在为她考虑。 “是,主人,我明白了。”她小声应道,垂下头,掩饰自己依旧有些发烫的脸颊和加快的心跳。 但随即,一些不合时宜的记忆碎片忽然跳了出来,离开学院前,拉诺姐姐私下里拉着她,神神秘秘地传授了一些知识,内容让她当时面红耳赤,连连摆手,此刻却莫名地在脑海里回响起来…… 珂赛特呀,你要主动一点!机会是要自己创造的!主人那么优秀,你不看紧点,小心被别人抢走了! 有时候,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共处一室怎么了?那是增进感情的好机会!你要好好把握,知道吗? 天哪,自己都在想些什么! 珂赛特背对着莱恩,偷偷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自己依旧发烫的脸颊,在心里小小地唾弃了自己一下。 主人明明只是出于安全和方便的考虑,自己怎么能……怎么能想那些拉诺姐姐教的、奇奇怪怪的事情呢! 不过……说起来,上一次和主人睡在同一个房间,好像还是在白铃城,她刚刚成为主人女仆不久的时候。 那时候她懵懵懂懂,觉得仆人和主人住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自己真是又傻又大胆。 嗯……虽然情况不同,但……但这确实是一个和主人更亲近的机会。 珂赛特在心里悄悄地给自己打着气,按照拉诺姐姐的说法,自己要更细心、更体贴地照顾好主人才行! “好的,主人,我这就收拾一下床铺!”珂赛特深吸一口气,将杂乱的思绪压下,转身走向那张大床,声只是耳根那抹绯红,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依旧清晰可见。 她从行李中取出的一套干净柔软的被褥床单开始利落地更换。而莱恩,则已重新将目光投向了桌上那些厚重的账册与卷宗,手指划过冰冷的羊皮纸表面,灰蓝色的眼眸深处映照着壁炉的火光,也沉淀着窗外渐浓的夜色。 房间内,温暖渐渐驱散了寒冷,火光摇曳,映出一站一坐、各自忙碌的两个身影。 窗外,北境漫长而寒冷的夜,已然降临。 与莱恩所居那间偏僻、阴冷、陈腐的陋室截然不同,城堡主楼最好的房间,属于子爵威廉·维尔特本人的卧室兼起居室,则是另一番光景。 房间宽敞明亮,即使窗外暮色四合,室内数盏镶嵌在墙壁上的黄铜油灯也已点亮,散发着稳定而温暖的光晕。 地上铺着色彩虽不艳丽但图案繁复的羊毛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隔绝了石地的寒意。 正对房门是一个巨大的石砌壁炉,其规模足有莱恩房间里那个的两倍大,里面炉火正旺,上好的松木燃烧时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将整个房间烘烤得暖意融融,甚至有些过于暖热。 一张宽阔的四柱床占据着醒目的位置,挂着厚重的暗红色天鹅绒帷幔,床铺上的被褥看起来蓬松柔软。 靠窗处是一张宽大的书桌,但上面不见公文书籍,反而杂乱地堆满了各式各样的酒瓶和酒杯,琥珀色、深红色、无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 一张宽大、填充饱满、覆盖着柔软皮革的长沙发摆在壁炉附近,威廉·维尔特子爵正深陷在其中。 他手里端着一只半满的水晶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酒液。威廉的脸色在炉火映照下透着不健康的酡红,眼神有些涣散,但深处却沉淀着浓得化不开的阴郁与怨愤。 厚重的房门被无声地推开一道缝,老管家霍拉斯佝偻着身子,脚步又轻又慢地挪了进来他在距离沙发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深深躬下身,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忐忑。 “老爷,少爷……他已经回到自己房间去了,东西……也都送过去了。” “少爷?”威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并未转头,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跳跃的炉火,“你还管那个祸种叫少爷?我看你对他倒是忠心的很,比我这个正经老爷吩咐得还利索。” 霍拉斯浑身一颤,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将额头贴到地毯上:“老爷明鉴!我不敢!只是……只是少爷他毕竟是您的血脉,是维尔特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而且……而且这次在帝都,少爷确实是为帝国立下了功劳,陛下亲赐的勋章和领地……” “砰!” 一个空了一半的酒瓶狠狠砸在霍拉斯脚边的地毯上,深红色的酒液瞬间溅开,染脏了精美的织物,浓烈的酒气猛地散开。 “功劳?继承人?血脉?!霍拉斯,你在教训我?你在提醒我,我这个当老子的,还得感激他那个野种给家里挣了脸面,得把他当祖宗供起来不成?!他立功?他那是走了狗屎运!是在帝都攀上了高枝,忘了自己姓什么、骨头里流着谁的血的忘恩负义之徒!” 霍拉斯吓得噤若寒蝉,连呼吸都屏住了,只敢将身子伏得更低,不敢接第19章祸种 威廉喘了几口粗气,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他重重地坐回沙发里,抓起旁边矮几上另一瓶未开封的酒,用牙齿咬开木塞,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似乎浇不灭他心头的邪火。 他抹了把嘴角,眼神变幻不定,最终还是压低了声音。 “不然……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默许他,当着我的面,把祸水……把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引到家里来?又为什么,眼睁睁看着他把手伸进书房,拿走那些东西?” 他像是在问霍拉斯,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剑之公爵的女儿……嘿,好大的威风,好硬的靠山。带着兵,拿着帝国的令箭……我威廉·维尔特,堂堂子爵,在自己的城堡里,被一个黄毛丫头用剑指着,被自己的儿子逼得步步后退……”他又灌了一口酒,喉结剧烈地滚动着,眼中血色更浓,“喜欢勾搭人是吧?勾搭女人的本事,倒是比……” 最后几个字,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屈辱、嫉妒。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时间和空间的阻隔,投向了某个虚无的角落,一个早已逝去、却依旧如幽灵般缠绕着他的身影。但很快,那瞬间的恍惚被更强烈的怨愤所取代,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身影带来的刺痛强行压回心底的深渊。 威廉的声音恢复了之前的阴沉,“他看了那些东西之后,是什么反应?跟那个红头发的丫头,商量出什么大计了?” 霍拉斯这才敢微微抬起一点头,声音依旧小心翼翼。 “回老爷,少爷和艾莉诺小姐在会客室密谈,我不敢靠近,具体商议了什么……并未听清。不过,少爷出来时,神色很是凝重,吩咐将账册送去他房间,看样子像是真要着手处理领地上的事务了。而且,老爷,少爷之前在学院协助处理商会案子时,就显露出不一般的手腕和见识,或许……” “或许什么?或许他真能把这烂摊子收拾好?”威廉嗤笑一声,打断了霍拉斯的话,脸上满是讥讽和不屑,“在学院里跟几个学生、商人玩过家家,侥幸成了点事,就真以为自己能通天了?他见过真正的贵族是怎么吃人的吗?见识过北境这冰天雪地里,那些表面客气、背地里捅刀子的手段吗?要不是……哼,在学院里,就凭他这出身,早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他摇晃着手中的酒瓶,眼神渐渐变得幽深。 “好啊,”他慢悠悠地说,“他不是觉得自己能耐了吗?不是觉得自己现在翅膀硬了,有人撑腰,就想回来指手画脚了吗?我成全他。” 霍拉斯心头一跳,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威廉将瓶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随手将空瓶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靠在沙发背上,脸上因酒意和即将得逞般的快意而泛着红光。 “传我的话下去,从今日起,我旧疾复发,身体不适,需要静养。维尔特家名下所有领地,包括兰诺镇,还有新得的那两块一切大小事务,全部交由少爷莱恩·维尔特全权处理。他不是想管事吗?不是觉得我这个当爹的无能吗?那就让他管!让他好好管!” 他盯着霍拉斯瞬间变得苍白的脸,笑容愈发扩大,也愈发残忍: “三块子爵领,上千张要吃饭的嘴,被威利尔那老狐狸掏空的家底,高得吓死人的粮价,还有那些像野草一样除不尽的流民……哦,对了,还有马上就要从帝都过来的巡视考核官……这么多机会,都给他!我倒要看看,我们这位能干的少爷,拿什么去管!等他碰得头破血流,等巡视官看到一片狼藉、民怨沸腾,我看他那个公爵小姐的相好,还保不保得住他!这渎职、无能、导致领地濒临崩溃的罪责,到时候,又该由谁来背?哈哈哈!” 他说到最后,竟抑制不住地发出一阵嘶哑而快意的大笑,笑声在温暖却弥漫着酒气的房间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疯狂。 霍拉斯僵在原地,低垂的头颅下,面色惨白,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看着地毯上洇开的酒渍,又瞥了一眼深陷在沙发里面目有些狰狞的老爷,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比城堡石墙渗出的寒气更甚。 霍拉斯深深地躬下身,原本就有些佝偻的脊背几乎要折成卑微的直角,然后才踉跄着一步步退出这间被炉火烘得过于暖热、却让他从骨髓里感到冰冷的房间。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里面弥漫的酒气、暖意,以及那份令人窒息的恶意。 门扉关闭的轻响,仿佛也关上了威廉·维尔特脸上那扭曲而快意的大笑。他靠在柔软得过分的沙发里,方才剧烈的情绪起伏和狂笑的胸膛微微喘息,脸上不正常的酡红在炉火光晕下显得有些诡异。 他盯着那扇门,眼神里的狂乱渐渐平息。 “哼,装模作样的老东西……”威廉低声啐了一句,“真当老子看不出你屁股早就坐歪了?见风使舵的墙头草……” 他拿起桌上另一个半满的酒杯,将里面剩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灼烧的毒火。 他当然知道,霍拉斯这个在维尔特家侍奉漫长岁月的老人,浑浊老眼里闪烁的早已不仅仅是过去对家主愚钝的忠诚,更添了许多审时度势的权衡,以及对莱恩那小子不自觉流露出畏惧与期冀的复杂神色。 那个祸种……威廉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几乎要将脆弱的水晶杯柄捏碎。 是的,他纵使心里一万个不愿意承认,也无法完全闭目塞听。 莱恩,这个他视作耻辱、恨不得其从未存在过的儿子,似乎真的在远离他掌控的地方,悄无声息地、以一种令他心惊的速度成长起来了。 不再是记忆中那个阴沉、寡言、只会在阴影里用令人不适的灰蓝色眼睛默默注视一切的少年,而是能在帝都搅动风云、得到皇帝嘉奖、甚至与阿斯特雷亚庞然大物的继承人并肩而立的人第20章该睡觉了 他原本的打算,是将这碍眼的祸种打发得远远的,最好扔到某个穷乡僻壤,或者干脆让他老死在圣罗兰学院那种地方,眼不见为净。 谁能想到,山不转水转,这野种竟能在王都那潭深水里扑腾出浪花来?该说……不愧是大地方吗?连粪坑里的石头,扔进去滚一圈,似乎都能沾上点不一样的光? 威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大地方……机遇?呵,那也要有命去享,有本事去接! 莱恩那小子,真以为披了层从帝都带回来的光鲜外衣,就能在北境这吃人不吐骨头的冰窟窿里横着走了? 他这么想着,眼中的阴鸷与算计重新凝聚,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暗流。随后,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颤抖着手,探入自己华丽睡袍的内衬口袋,摸索了片刻,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支细长的玻璃管,约有小指粗细,两寸来长,两端用银质的塞子密封着。管身晶莹剔透,里面盛装着大约三分之二粘稠仿佛拥有生命般缓缓流动的液体。 那体呈现出妖异夺目的鲜红色,比最上等的红酒更深沉,比新鲜的血液更艳丽,在壁炉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隐隐流转着一层珍珠母贝般诡谲的虹彩,美得惊心动魄,也邪异得令人心悸。 威廉的目光一接触到这支玻璃管,整个人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先前那些怨毒、狂怒、讥讽、算计,如同潮水般褪去,痴迷乃至一丝癫狂的炽热光芒流露出来。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粗重,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支小小的容器,而是通往极乐之境、或能镇压他灵魂中所有痛苦与不安的神祇恩赐。 他拔掉一端的银塞,甜腻中夹杂着淡淡铁锈与某种奇异花草香的气息,瞬间在温暖的空气中弥散开来,与他身上浓重的酒气混合,形成令人作呕又莫名诱惑的气味。 威廉将玻璃管小心地倾斜,将那鲜红粘稠的液体,一滴不剩地注入身旁矮几上一个还剩有小半杯琥珀色烈酒的水晶杯中。 鲜红与琥珀相遇,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般,在酒液中缓缓盘旋、纠缠,最终才渐渐化开,将整杯酒都染成了一种诡异暗沉如血的颜色,。 威廉死死盯着这杯混合液体,喉结上下滚动,眼中的狂热几乎要满溢出来。 他不再等待,甚至等不及那诡异的虹光完全消散,便猛地举起酒杯,如同沙漠中濒死的旅人见到甘泉,仰起头,咕咚咕咚,将那杯混合了烈酒与不明红色液体的东西,一口气灌了下去! “哈——!” 液体滑过食道,带来火烧火燎又奇异冰凉与刺痛感。威廉猛地放下酒杯,身体向后重重靠进沙发,发出一声满足的悠长叹息。 他闭上眼,脸上先前所有的负面情绪,愤恨、不甘、嫉恨、狂怒、算计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退。 他靠在沙发里,胸膛平稳地起伏,仿佛所有现实的困境、家族的衰败、儿子的威胁、北境的寒冰、威利尔侯爵的压力……一切的一切,都在这杯液体带来短暂而强烈的慰藉中,烟消云散了。 …… 脑海中,繁杂的思绪如同冰原下的暗流,汹涌奔腾,碰撞出无数可能的路径与潜藏的危机。 莱恩坐在自己卧室里略显陈旧的书桌前,壁炉里新添的柴火正噼啪燃烧,橙红色的火光将房间一隅映照得温暖而明亮,也驱散了窗外北境深秋渗入骨髓的寒意。 这间原本阴冷简陋的陋室,经过珂赛特一下午的简单布置,终于有了一丝生活气息,干净的被褥,铺着素雅桌布的书桌,窗边悬挂的厚重挡风帘,以及角落里一小块从行李中取出颜色温暖的地毯…… 虽然依旧称不上舒适奢华,但与几小时前相比,已然是天壤之别,甚至比记忆中任何一个时期居住于此的样子,都要更有生气。 莱恩早已换上了一身简便的黑色丝质睡衣,北境的夜晚寒意凛冽,但对如今的莱恩而言,这点低温早已不足以构成困扰。 经过长期的体能训练和魔力蕴养,他的身体素质远非常人可比,即便在真正的寒冬里,这般单薄的衣物也足以御寒。 睡衣的材质很薄,贴合着身体轮廓,隐约勾勒出宽阔的肩线、清晰的锁骨,以及经过锻炼后结实却不夸张的肌肉线条。 “主人,不早了,该休息了。”珂赛特的声音从床的方向传来。 莱恩从沉思中回神,转过头,只见珂赛特已经坐在了床铺靠里的一侧,身上裹着厚厚的棉被,只露出一张小脸和散落在肩头的栗色长发。 北境的深秋已近寒冬,呵气成雾,即便室内有壁炉,夜间的寒气依旧不容小觑。 小家伙显然很懂得照顾自己,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像一只准备过冬毛茸茸的小动物。 她早已不是当初在白铃城只能用莱恩旧衬衣当睡衣面黄肌瘦的小可怜了。 在王都和学院的日子里,莱恩从未在物质上亏待过她。 此刻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浅米色裙摆长至小腿的棉绒连衣裙式睡衣,面料柔软厚实,领口和袖口缀着简单的蕾丝花边,虽然不算华丽,却舒适又保暖,将她养了半年多后渐渐褪去稚气显露出少女柔美轮廓的身形恰到好处地包裹起来。 曾经黯淡无光的皮肤如今有了健康的光泽,脸颊也丰润了些,榛色的大眼睛在火光映照下清澈有神,整个人散发出符合她年龄蓬勃的生气与活力。 莱恩看着她,心中升起些许感慨。 时间似乎在她身上留下了成长的印记,而于自己,则更多是沉淀与背负。 他有时会觉得,自己的心态早已被接踵而来的责任、阴谋与生存压力催逼得过分老成,与珂赛特身上逐渐绽放的青春气息格格不入。 但这条路既已踏上,便无暇回头感慨。 珂赛特见莱恩看过来,慌忙将手里捧着的一本硬皮书合上,放在床头的小几上。 那是一本基础魔法理论概述,书页边缘有她认真写下的娟秀笔记。 从最初识字艰难,到如今能主动研读魔法书籍,甚至兴致勃勃地学习哈罗德找来关于如何成为合格女仆长及私人助理的枯燥资料,她对知识的渴求与领悟力,常常让莱恩感到欣慰。 “嗯,是该睡了。”莱恩站起身,修长挺拔的身影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他走到床边,很自然地掀开了自己那床被第21章刁难 随着他的靠近,珂赛特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她能更清晰地看到主人被柔软黑色丝质睡衣包裹的身形,领口微敞处露出的精致锁骨,布料下若隐若现的、充满力量感的肌肉轮廓……一股热意不受控制地窜上脸颊,耳根也开始发烫。 都怪拉诺姐姐! 在离开学院前,神神秘秘地给她灌输了一堆奇怪的知识,说什么主动把握机会、增进感情要自然之类的,害得她现在看到主人,脑子里总会冒出些以前根本不会有让她面红耳赤的念头。 “不、不能这么想……这是对主人的僭越……”珂赛特在心里小声地斥责自己,把半张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一双水汪汪的眼睛,偷偷瞟了一眼正在整理枕头的莱恩。 裹在被子下的双腿不自觉地并拢,微微蜷缩起来。 莱恩似乎并未察觉小女仆丰富的内心戏,他侧身躺下,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 “睡吧,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嗯,主人晚安。”珂赛特小声应道,连忙也缩进自己被窝,只露出头顶柔软的发丝。 莱恩抬手指尖微光一闪,房间内几盏依靠微弱魔力水晶驱动的照明灯便依次熄灭,只留下壁炉中跳跃的火焰,成为室内唯一的光源。 光影顿时变得柔和而朦胧,将房间笼罩在一片安宁的昏黄之中。 两人同榻而眠,却各自裹着厚厚的被子,中间隔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然而,在这寂静的夜里,距离被无限缩短。 珂赛特能清晰地听到身旁莱恩传来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能嗅到被褥间属于主人的气息。 这份无声的靠近让她心跳如鼓,既紧张又夹杂着欢喜。 而莱恩,在闭上双眼后,脑海中的思绪却并未停歇。 三块领地及其背后错综复杂的麻烦,威利尔侯爵隐在暗处的獠牙,粮价、流民、巡视考核……一桩桩,一件件在他脑海中不断排列组合,试图找出那条最有可能破局的道路。 时间在壁炉柴火细微的爆裂声和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中悄然流逝。 渐渐地,身旁珂赛特的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紧绷的身体也放松下来,陷入了沉睡。 莱恩听着那安稳的呼吸声,纷乱的思绪似乎也找到了一个暂时的锚点,缓缓沉淀。 北境长夜漫漫,前路荆棘密布,但至少在此刻,在这间暂时属于他们的房间里,有一份真实的温暖与陪伴。 不知过了多久,莱恩的呼吸也逐渐放缓,与珂赛特的交织在一起,融入了这片由壁炉火光守护的静谧黑暗之中。 城堡外,寒风依旧在呼啸,掠过荒原与枯枝,预示着严冬的脚步。 而房间内,疲惫的主仆二人,终于暂且放下了重担,沉入了短暂的睡眠。 明天,又将是一场新的战斗 …… 晨光熹微,透过北面那扇吝啬的窗户,在房间地板上投下清冷模糊的光斑。 莱恩睁开眼,灰蓝色的眸子里罕见残存着一丝迷茫。 他揉了揉额角,感到一阵轻微的的钝痛。 昨夜似乎做了一个漫长而混乱的梦。梦中有一个模糊不清的长发人影,似乎是女性,对他诉说着什么,声音遥远而含混。 他记不清内容,只记得莫名的心悸和紧随其后荒诞的追逐。在梦里拼命奔跑,腿脚却像陷在泥沼中般沉重无力,身后是那个看不清面目的人影不依不饶的追赶。 这时典型的噩梦,毫无逻辑,醒来后只留下些许残影和心头挥之不去的诡异感。 莱恩摇了摇头,试图将这不愉快的梦境残留甩出脑海。 他很久没做过这样清晰又无稽的梦了,或许是因为重返旧地,触及了某些深埋的记忆碎片? 他不愿深想,梦境终究是虚幻。 正当他准备起身时,楼下隐约传来的喧哗声穿透了厚重的楼板,钻入他敏锐的耳中。 其中夹杂着一个他熟悉无比的清脆嗓音——是珂赛特。 莱恩眉峰微挑,随手抓过搭在椅背上的深色外套披在肩上,起身朝门外走去。他循着声音,很快来到了城堡一层的厨房与餐厅相连的区域附近。 “我再重申一次,”珂赛特的声音清晰传来,“我的主人,莱恩·维尔特,是维尔特子爵的合法继承人,是目前这座城堡名正言顺的少主。我作为主人的贴身女仆,有权也有责任确保主人的饮食合乎规范。请你们要么将这些东西处理掉,要么,让我使用厨房,为主人准备早餐。” 珂赛特正站在厨房门口,娇小的身躯挺得笔直,挡住了几个试图阻拦的中年女仆的去路。 她身上穿着做工精良的冬季加厚女仆裙装,白色的围裙衬得她肤色越发白皙。与她对峙的那几个女仆,则穿着颜色陈旧的粗布衣裙,面色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此刻正聚在一起,脸上混杂着不耐、轻视和愤懑。 双方对峙的姿态有些出乎意料。珂赛特给人的印象向来是温顺、怯生生、如同需要呵护的小动物,但此刻,她双手优雅地交叠置于身前,下颌微抬,榛色的眼眸清亮而坚定,目光扫过对面几人时,带着凛然的气势。 精致得体的服饰与她毫不退让的姿态形成了奇妙的结合,竟将那几个比她高大壮实不少的女仆隐隐压了下去。 “这可是我们、我们每个人吃的都是这些!”一个膀大腰圆、看起来像是厨娘头目的女人尖声反驳,手指着旁边一张油腻木桌上摆放的东西,“厨房重地,不欢迎外人乱闯!谁知道你会不会乱动东西?” “我是主人的女仆,也就是维尔特家的女仆,何来外人一说?”珂赛特寸步不让,“我有权进入厨房为主人服务。” “规矩?子爵大人吃的也是这些!难道少爷就比老爷金贵了?”另一个瘦削些的女仆阴阳怪气地帮腔,引来一阵附和。 “就是!爱吃不吃!厨房可不是给你这种不知道哪里来的小丫头片子耍威风的地方!” “不服?不服你可以去跟老爷说啊!看老爷是听你的,还是听我们的第22章小女仆的威严 几个女仆七嘴八舌,堵在厨房门口,横竖就是不让珂赛特进去,话里话外充满了排外与刁难。 顺着珂赛特手指的方向落在那张油腻的桌子上,所谓的早餐,是一盆颜色浑浊、表面浮着可疑油花和不知名渣滓的浓汤,旁边堆着几块颜色暗沉、看起来坚硬无比、甚至边缘有些发霉迹象的黑面包。 这别说是给一位子爵继承人食用,就算是维尔特城堡里最底层的仆役,恐怕也难以将就。 莱恩在学院时,即便是最便宜的食堂套餐,提供的也是新鲜烤制的白面包和起码看得过去的浓汤。眼前这盆东西,怕是扔到贫民窟,也未必有人愿意下咽。 这显然不是疏忽,而是刻意的怠慢和下马威。 目标自然不是珂赛特,而是她所代表刚刚回归的莱恩。 就在这时,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老管家霍拉斯匆匆赶到了现场。 “吵什么吵?大清早的,在厨房门口喧哗,成何体统!”他呵斥道,目光先是严厉地扫过那几个女仆,随即落在珂赛特身上,不由得微微一怔。 眼前这个娇小的少女,与昨日那个安静跟在莱恩身后显得有些怯生生的小女仆判若两人。 她站姿标准,神情冷静,眼神清澈而坚定,身上明显价值不菲的女仆装更衬得她与周围破败环境格格不入,竟透出一种……霍拉斯只在某些大贵族家的高级女仆长身上才见过专业而不可冒犯的气场。 尤其是她娇小的身形与这份气势形成的反差,让见惯了风浪的老管家也一时有些拿不准。 那几个女仆一见霍拉斯,如同见到了主心骨,立刻围了上去,七嘴八舌地告状,无非是指责珂赛特蛮横无理、挑剔食物、非要强闯厨房云云。 霍拉斯的目光扫过桌上令人毫无食欲的早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他管理城堡内务多年,岂能看不出这是底下人在故意使绊子、给新回来的少爷和他的女仆一个下马威? 这等粗糙劣质的食物,连他都看不下去,更别说拿去给那位刚刚归来明显不好相与的少爷了。 这几个蠢妇,简直是在给他找麻烦! 他正想打个圆场,说些初来乍到,先将就一下,之类的话,珂赛特清亮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直接截断了他的思绪。 “霍拉斯先生,”珂赛特转向老管家,微微颔首,“我想,作为主人的贴身女仆,我有权就关系到主人基本起居待遇的事宜,向您提出正式的申诉,对吗?” 霍拉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珂赛特的目光再次扫过那几个面露不屑的女仆。 “看来,贵府的某些仆役,似乎并不清楚该如何侍奉自己的主人。或者说,她们将主人应有的待遇,视同于路边的野狗般随意敷衍。这或许源于贵府过去的管理疏漏,但我想我与她们不同。” 她略微抬高了下巴,精致的女仆装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无形的光环。 “我侍奉莱恩少爷是我的职责,保障主人的饮食健康、合宜,是我最基本的职业素养,也是我的权利。我无法坐视我的主人食用这等不堪入口的食物。因此,我再次正式请求进入厨房,使用合规的食材,为我的主人准备早餐。如果厨房现有的食材或条件无法达到基本标准,我想,动用主人从王都带来的私人储备,也是合情合理的。” 霍拉斯彻底愣住了,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小女仆不服气的吵闹,没想到对方如此牙尖嘴利,句句占理,姿态更是摆得极高,完全不像个可以随意拿捏的小丫头。尤其是她提到从王都带来的私人储备,更让霍拉斯心头一凛,想起了昨天那备精良的骑兵和那位红发公爵小姐。 这位少爷,可不是空着手回来的穷学生。 再看看珂赛特那副寸步不让神情冷然的模样,霍拉斯心中飞快地权衡着。 老爷昨天才摆烂,把一堆烂摊子甩给了少爷,态度暧昧不明。而少爷昨天面对艾莉诺小姐和账册时的表现,也绝非易与之辈。眼前这个小女仆,显然深得少爷信任,且并非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几个原本气焰嚣张的女仆,在珂赛特这番义正辞严的说辞下也有些蔫了,目光躲闪地看向霍拉斯,等着他拿主意。 霍拉斯暗叹一口气,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他瞪了那几个惹事的女仆一眼,然后转向珂赛特,脸上挤出堪称和蔼的笑容。 “珂赛特小姐言重了,是下面的人不懂事,怠慢了少爷。您关心主人饮食,自然是应当的。厨房您尽管使用。需要什么食材或器具,尽管吩咐。若是府上储备不足,您动用少爷的私人物品,也是理所应当。”他刻意提高了声音,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清,“还不快给珂赛特小姐让开!以后少爷的饮食,就按珂赛特小姐的标准来准备!再敢怠慢,仔细你们的皮!” 最后一句,是对着那几个面如土色的女仆说的,。 女仆们不敢再多言,悻悻地让开了厨房门口的道路,看向珂赛特的目光,已从轻蔑变成了惊疑、畏惧,甚至还有嫉恨。 珂赛特脸上的冷硬神情稍稍缓和,对着霍拉斯礼貌地点点头:“多谢霍拉斯先生通融。” 说完,她不再看那几个女仆一眼,挺直背脊,步伐平稳地走进了那间弥漫着油烟和陈旧食物气味的厨房。 娇小却挺直的背影,此刻在众人眼中,竟有种难以言喻的威严。 阴影中,莱恩的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随即恢复平寂。 他没有现身,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沿着来路返回。 晨间的第一缕阳光,终于艰难地挤过厚重的云层和狭窄的窗户,在他深色的外套边缘,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城堡新的一天,就在这样一场看似微小、却意味深长的早餐风波中,拉开了序第23章你是我的女仆 过了一会儿,莱恩重新回到自己经过布置后稍显人气的房间,在书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本昨晚尚未看完的卷宗。 他没等多久,大约也就过了十几分钟,门外便响起了熟悉的脚步声,随即是轻轻的叩门声。 “主人,我进来了。” 珂赛特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脸上笑容柔顺甜美,仿佛刚才楼下小小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她脚步轻快地将托盘放在书桌上,动作娴熟地将里面的餐点一一摆好,煎得恰边缘微焦的肉排,嫩滑的太阳蛋,两片烤得金黄松软抹了黄油的白面包,还有一杯温热的牛奶。 简单的搭配,但色泽诱人,热气腾腾,与刚才楼下令人作呕的猪食有着天壤之别。 “主人,早餐好了。”珂赛特将刀叉在莱恩手边摆好。 莱恩放下卷宗,目光从食物移到珂赛特脸上。 少女的脸颊泛着淡淡的粉色,几缕栗色的发丝从整齐的头巾下溜出,贴在光洁的额角,榛色的眼眸清澈明亮。 她绝口不提楼下发生的事,神态自然得仿佛只是去了一趟自家厨房。 莱恩拿起刀叉,先切下一小块肉排送入口中。肉质鲜嫩多汁,火候掌握得极好,调味也恰到好处,既有肉香,又不会掩盖食材本身的味道。 他慢慢咀嚼着,然后才像不经意般提起。 “嗯,味道不错。我刚才在楼上,好像听到楼下有些动静,发生什么事了吗?” “啊,这个啊……”珂赛特微微歪了歪头,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没什么大事,主人。只是……只是去给主人准备早餐的时候,和厨房里的……嗯,几位姐姐,稍微沟通了一下食材和做法而已。已经没事了。” 她轻描淡写,将一场可能升级的冲突归结为稍微沟通,莱恩看着她努力想表现一切如常的眼睛,没有继续追问细节。 他知道,珂赛特是不想让他为这种小事烦心,或者说,她觉得自己已经处理好了,便无需再让主人费神。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又切下一块更大些的肉排,抬眼看向安静站在一旁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的珂赛特,忽然开口。 “珂赛特,过来。” 珂赛特有些疑惑,但还是依言往前走了两步,在书桌侧前方停下,微微仰头看着他:“主人?” 莱恩很自然地将叉子上香气诱人的肉排递到了珂赛特嘴边。 珂赛特愣了一下,看着近在咫尺还微微冒着热气的食物,脸颊瞬间飞起两朵更明显的红云。 她有些无措地眨眨眼,但在莱恩平静的注视下,还是顺从地微微张开嘴,接受了这份突如其来的投喂。 温热的肉排带着恰到好处的咸香和油脂的丰腴感在口中化开,是她熟悉的味道,也是她精心为主人准备的味道。 她小口小口地咀嚼着,感觉脸颊和耳朵都热得发烫,心脏也扑通扑通跳得有些快。 莱恩看着她将肉排咽下,这才收回手,自己也吃了一口,然后才放下刀叉拿起一旁的餐巾擦了擦嘴角。 “这次的火候掌握得很好,看来,你在王都哈罗德那里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不仅仅是知识。” 珂赛特的心跳得更快了,不仅仅是因为方才的亲昵举动,更是因为这句来自主人的肯定。 她在王都严肃但专业的老管家手下接受的短暂却密集的训练,那些关于礼仪、关于持家、关于如何在复杂环境中保持体面与原则的教导,似乎在今天早上得到了第一次真正的实战检验。 而主人,他知道了,而且他认可了。 莱恩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地看着她。 “记住,珂赛特,你是我的女仆。你代表的是我的脸面,我的意志。在这个家里,不,在任何地方,你都不需要对任何人卑躬屈膝,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 “别说这宅子里那些无关紧要的仆人,就算是子爵本人,是伯爵,甚至是更高爵位的人,只要他们不占理,只要他们冒犯了你所代表的我,你就有权,也有责任,挺直腰杆,维护这份体面。就像你今早做的那样。” “当初你刚随我入学时,我就告诉过你,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保持你应有的姿态和尊严。剩下的事情,那些需要面对的麻烦、需要解决的阻碍、需要承担的后果……交给我来处理。明白吗?” 珂赛特怔怔地望着莱恩沉静的面容,感受着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肉排余香,还有从喉咙一直暖到心底的踏实感。 早晨在厨房门口强撑起来的所有气势、面对刁难时强压下去的委屈和紧张,在这一刻仿佛都融化在了主人平静的目光和坚定的话语里。 她用力点了点头,因为嘴里还有食物,只能发出含糊但坚定的“嗯”声。 脸上的红晕未退,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是落进了清晨最纯净的阳光。 她知道,主人并非对楼下的冲突一无所知,他只是选择了一种更含蓄、却更让她安心和鼓舞的方式来告诉她,你做得好,我看见了,而我,是你的后盾。 “主人,我知道了。”等到终于能顺畅说话,珂赛特的声音清脆而坚定。 莱恩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吃着早餐。 珂赛特安静地退到一旁,像往常一样垂手侍立,目光却时刻关注着莱恩手边的牛奶杯和餐盘,准备随时为主人添补。 莱恩一边用餐,一边在脑海中梳理着晨间风波的意味。 那几个女仆的刁难,究竟是那个名义上的父亲、威廉·维尔特在背后授意,给他这个归家的儿子一个下马威,还是仅仅是些惯会逢高踩低的下人,见他不受宠便自作主张地怠慢? 无论如何,这都清晰地表明了一件事,在这座维尔特城堡里,从仆役到主人,对他莱恩·维尔特的归来绝非欢迎,更多的是排斥、忌惮乃至敌意。 不过,他对此并不十分在意。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他早已习惯独自面对各种恶意。 他原本的计划,正是用完早餐后,便去拜会威廉·维尔特子爵,要当面锣对面鼓地弄清楚,对方到底打的什么算盘,又将这烂摊子似的领地打算如何处置。 正当这个念头在莱恩心中愈发清晰时,房门再次被敲响了。 “谁?”莱恩放下刀叉,用餐巾拭了拭嘴角,扬声问道。 门外静了一瞬,才传来老管家霍拉斯那略带沙哑的声音:“少爷,是我,霍拉斯第24章祸水东引 莱恩皱了皱眉。 霍拉斯怎么这个时候来? 他瞥了一眼旁边侍立的珂赛特,少女也微微睁大了眼睛,显然同样感到意外。 “进来。” 橡木门被轻轻推开,霍拉斯佝偻着身子走了进来。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屋内,目光在姿态娴静地立于莱恩身侧的珂赛特身上略微停顿,随即又看到莱恩面前虽然简单却明显用心绝非厨房敷衍了事的早餐,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些。 他走到书桌前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比昨日更加谦卑。 “少爷,打扰您用早餐了。” “无妨。”莱恩抬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这位在城堡中侍奉了数十年的老管家,“霍拉斯,这么早过来,有什么事?” 霍拉斯直起身,双手有些不安地在身前交握了一下,短暂的沉默在房间里弥漫开来。 终于,他像是下定了决心,抬起有些浑浊的眼睛,看向莱恩,声音压低了几分。 “少爷……是老爷让我来传话的。” 莱恩没有接话,只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 霍拉斯吸了口气。 “老爷说……他近日旧疾复发,身体十分不适,需要静心休养。故而……从今日起,闭门谢客,若非医师,任何人不得擅自打扰。”他观察着莱恩的脸色,见对方依旧面无表情,才继续道,“老爷还说……既然少爷您已归来,又对领地上的事务……颇为关切,昨日也了解了另外两块子爵领的现状……那府内一应大小事务,以及三块领地的管理,就……就全权交给少爷您来决断操持了。” “老爷还说……他相信以少爷您的见识和能力,定能将维尔特家的事务处理得井井有条,他……他也好安心养病。” 一番话说完,霍拉斯微微垂下了头,不敢再看莱恩的眼睛,仿佛说这些话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莱恩听完,拿起手边的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他当然听得出霍拉斯这番话里美化、修饰乃至粉饰的成分。 什么“旧疾复发”、“静心休养”、“相信能力”……通通都是狗屁。 那个男人,威廉·维尔特,此刻只怕正舒舒服服地窝在他温暖如春的卧室里,喝着酒,盘算着如何看自己这个儿子的笑话,或者更确切地说,如何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摊子连同必然随之而来的罪责,一股脑地甩到自己头上。 几乎是立刻,莱恩就想起了昨日在书房与艾莉诺分析情报时,提到的那件即将到来来自帝都的巡视考核。 原来如此。 莱恩心中冷笑,所谓的旧疾复发不过是金蝉脱壳、置身事外的高明托词。 将权力下放给他这个刚刚归来在领地毫无根基的少主,表面上是信任与放权,实际上是将三块领地积重难返的沉疴、与威利尔侯爵领之间复杂危险的关系、高昂的粮价、潜在的流民问题,以及最要命的,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官那挑剔严苛的目光,这些v所有这些烫手山芋,全部打包,精准地扔到了他的怀里。 届时,若是他处理不当,引发更大的混乱,或者巡视考核结果糟糕,那么所有责任自然都由他这个临危受命却能力不济的少主一力承担。 而他那位病重的父亲则可以完美地撇清干系,甚至能以一个被不肖子蒙蔽、导致家业衰败的可怜父亲形象出现,说不定还能博取几分同情。 好一招以退为进,祸水东引。 既避免了与自己正面冲突,又将最棘手的麻烦甩了出来,还能在一旁坐看自己出丑,甚至可能期待自己彻底搞砸,以便他将来有机会拨乱反正,或者……彻底将自己这个污点清除? 念头在莱恩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但他面上却依旧沉静如水。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依旧垂手立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霍拉斯。 “好,我知道了。” 短短五个字,没有质疑,没有愤怒,没有受宠若惊,也没有诚惶诚恐。 霍拉斯猛地抬起头,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莱恩,似乎没料到对方会是这种反应。 他预想中的惊愕、推诿、愤怒,或者哪怕是一丝迟疑,都没有出现。 眼前的年轻少爷,只是用过于平静的灰蓝色眼睛看着他,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切,甚至……早有准备。 莱恩没有再理会霍拉斯的愕然,他转向珂赛特,语气如常:“早餐很好,珂赛特。收拾一下吧。” “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应声上前,动作轻柔而利落地开始收拾餐具。 霍拉斯站在原处,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比如询问少爷接下来有何吩咐,或者是否需要他召集领地管事前来汇报,但看着莱恩那副已然将注意力重新放回桌上卷宗的沉静侧脸,所有话又都噎在了喉咙里。 这位少爷……似乎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最终,霍拉斯只是再次深深躬下身,用比来时更加恭敬却也更加复杂的语气道:“那……我先行告退。少爷若有何吩咐,随时传唤便是。” 莱恩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卷宗上移开,点了点头。 霍拉斯无声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窗外的天色,似乎又亮了一些,但光亮依旧是清冷的,穿透北境常年不散的薄雾,朦朦胧胧地照进房间,落在莱恩没什么表情的脸上,也落在他面前那堆积如山象征着麻烦与责任的卷宗之上。 权力,以这样一种猝不及防而又充满恶意的方式,被抛到了他的手中。 是陷阱,也是机会。 莱恩的指尖,在标注着兰诺镇粮仓亏空明细的字样上,轻轻点了点。 纸面上冰冷的数字和陈述,勾勒出维尔特家族领地令人窒息的贫瘠现状。 维尔特领的土地似乎被北境的严寒与贫瘠诅咒过,适宜耕种的土地少得可怜,大片区域是难以开垦的冻土、荒原和裸露的山岩。 领地主要的产出并非粮食,而是深埋地下的煤矿。 然而,开采矿藏需要大量劳动力,而养活这些劳动力需要粮食。 这就形成了一个致命的循环,领地缺乏自产粮食的能力,必须花费宝贵的资金从外部购入粮食,才能维持矿工的基本生存,从而开采煤矿换取收第25章同乘 一旦外部粮价波动,或者购粮资金链断裂,整个采矿活动就会停滞,领地唯一的收入来源便会枯竭。 家族多年来,与其说是依靠领地经营,不如说更像是在进行危险的借贷投资,预支未来的矿产出收益,从商会或别的渠道借贷来购买粮食,维持生产,再用产出的矿石换取资金偿还旧债、购买新粮,如此周而复始,如履薄冰。 根据手头这份明显经过修饰仍显难看的账目,维尔特家族最后一支还能勉强运作的商队,近日即将返回。 他们带走的矿石能换来多少金币,又能支撑领地、特别是矿工们熬过接下来的严冬多久,完全是个未知数。 这几乎是家族最后一点微薄的希望了。 而另外两块刚刚归还的子爵领,即加西亚领和格林领情况则复杂得多。 从地理和自然条件看,它们本应比主领更优渥,位置更靠东北,平原更多,甚至有河流流经,可耕种面积远大于岩石嶙峋的主领。 理论上,这两块领地曾是维尔特家族重要的粮仓和财源。 然而,在交接过程中,威利尔侯爵显然没安好心。 报告上轻描淡写的交接损耗背后,是触目惊心的破坏,较好的农具、设备被拆走或损毁,成熟的农作物被提前收割一空,稍有手艺或力气的劳动力被威逼利诱迁走,只留下大片荒芜的田地和一群嗷嗷待哺、无力他迁的老弱妇孺与流浪汉。 这简直是摆在莱恩面前赤裸裸的第二个见面礼,一片被精心处理过名义上归还实则短期内难以产生效益,反而需要大量投入才能恢复生机的沉重包袱。 莱恩在心中无声地冷笑。 威廉这招闭门养病,放权甩锅,与威利尔侯爵的归还废地,留壳去瓤倒是配合得相得益彰,都指望着用这堆烂摊子压垮他,好看他如何狼狈收场,甚至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纸上记录得再详尽,也可能存在疏漏,更可能被刻意美化或隐瞒。 当务之急,是亲眼去看,亲手去触摸这片即将压在他肩上的土地,究竟溃烂到了何种地步。 这么想着,莱恩合上最后一本账册,起身。 “珂赛特,准备一下,我们出去看看。” “是,主人。”珂赛特立刻应道,手脚麻利地将桌上散落的卷宗整理好,又将莱恩搭在椅背上的厚实外出斗篷取来,为他仔细披上。 主仆二人走出房间,沿着阴冷空旷的城堡走廊向外行去。 所过之处,遇到的仆役无论男女,都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退到墙边,深深地低下头,神态前所未有的恭敬。 早上在厨房门口与珂赛特对峙过的那几个中年女仆更是缩在角落,头几乎要垂到胸口,连大气都不敢喘,与之前的嚣张判若两人。 权力的转移,哪怕只是名义上和口头上的,在这座等级森严的城堡里,效果也立竿见影。 莱恩对此视若无睹,径直走过。珂赛特则微微挺直了背脊,目不斜视地跟在莱恩侧后方半步的位置,神情平静,步伐稳健,精致的女仆装和她此刻展现出与娇小身形不符的沉稳气度,无声地宣示着某种变化。 来到城堡前庭,莱恩向马厩的方向示意。 很快,一名年迈的马夫牵着一匹枣红色的马小跑过来。 这匹马不算高大雄壮,毛色暗淡,看起来有些瘦削,精神也显得有些蔫蔫的,显然并非精心饲养的战马或领主坐骑,只是城堡里最普通用于日常代步或杂役的驽马。 但在当前的情境下,能顺利得到一匹马,已经算是新权力带来的最直接的便利了。 莱恩没有挑剔,接过缰绳拍了拍马颈。 马儿打了个响鼻,顺从地低下头,喷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成一团薄雾。 莱恩抚了抚它有些粗糙的鬃毛。 在学院和精灵遗迹的那段时间,他忙于各种事务,并未专门学过骑马。 直至后来在王都,意识到这几乎是贵族乃至稍有身份者必备的通行技能,他才通过塞西莉亚的关系,寻了一位退役的老骑兵教导。 学习过程远比他预想的简单,古龙福音潜移默化改造下的躯体,加上自身从未懈怠的锻炼,赋予了他超凡的平衡感、协调性与对身体每一寸肌肉的精准控制。 骑马的核心是与坐骑的节奏共鸣、保持稳定、以及通过缰绳与身体语言传达意图,对他而言几乎是一种本能。 不到二十分钟,他便能自如控马小跑,几天下来,一些基础的马上技巧也已掌握。 如今,他虽非那种自幼在马背上长大的北地贵族,也称得上是一位娴熟的骑手了。 他检查了一下马鞍和肚带,确认无误后,一手拉住缰绳,一手轻按马鞍,动作流畅地翻身而上,稳稳坐定。 枣红马只是微微晃了晃,便安静下来。 莱恩在马背上坐稳,目光自然而然地转向安静侍立在一旁的珂赛特。小家伙正仰头看着他,榛色的眼眸在兜帽的阴影下显得格外清澈。 莱恩顿了顿,随即很自然地朝她伸出手。 “上来。” “啊?”珂赛特愣了一下,小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她本以为主人会骑马先行,自己则步行跟随,这才是仆役的常态。 “难道我在前面骑马,让你在后面跑?”莱恩见她的反应,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别愣着,过来。” 珂赛特看了看马背的高度,又看看自己,意识到凭借自己,想要利落地爬上去确实不太现实。 她乖乖地向前走了两步,停在马侧,有些无措地抬头望着莱恩。 莱恩松开了伸出的手,反而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轻捷无声。 “站好,别怕。”他简单吩咐,随即向前半步,贴近珂赛特。 珂赛特还没完全明白他要怎么做,只觉得腰间一紧,一股稳定而无可抗拒的力量传来,下一刻,双脚骤然离地,整个身体瞬间失重般向上腾起! “呀!”她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地闭了下眼,双手在空中慌乱地抓了一下,随即稳稳地落在了马鞍的前部。 预想中攀爬的狼狈和可能的滑落都没有发生,莱恩几乎是单臂轻舒,不费吹灰之力便将她如同拎一只小猫般,稳稳当当地放在了马背上。 对于如今臂力惊人、体能远超常人的莱恩而言,珂赛特的重量实在轻若无物。 珂赛特心跳如擂鼓,慌忙俯身抱住了马脖子。 好在身下这匹枣红老马性格温顺,只是甩了甩头,喷了个响鼻,并未有更多反第26章坏消息 莱恩见她已经坐稳,点了点头,随即自己也再次轻盈上马,坐在了珂赛特身后。 宽阔的胸膛几乎将娇小的少女完全笼罩,他双臂前伸,越过珂赛特的身体,重新握住了缰绳,形成一个稳固而安全的包围圈。 “放松,别紧张,”莱恩低沉的声音在珂赛特头顶响起,“坐直些,身体稍微靠后贴着我。跟着马的节奏,别和它较劲,保持平衡就好。” “是、是,主人。”珂赛特小声应道,努力按莱恩说的调整姿势。 最初的惊吓过后,新奇与羞涩涌了上来。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主人的坚实体温,以及稳定有力的心跳。 这亲密无间的接触,是前所未有的体验,让她脸颊微微发烫,但奇异地,初次骑乘的不安在这温暖的环绕下,竟渐渐平息了下去,。 莱恩不再多言,目光扫过已经为他推开城堡厚重木门垂手侍立的下人,轻轻一夹马腹。 “驾。” 枣红马得到指令,迈开四蹄,小跑着冲出了维尔特城堡那阴郁的拱门,将身后那座盘踞在山丘上宛如巨兽蛰伏的灰暗建筑甩在身后。 清冷而带着荒原气息的风迎面吹来,卷起了莱恩斗篷的边角,也拂动了珂赛特鬓边散落的发丝。 马蹄踏在碎石铺就的道路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嗒嗒声,载着主仆二人,向着城堡下方、笼罩在冬日萧瑟气息中的兰诺镇行去 虽然之前乘坐过许多次马车,但对于珂赛特而言,真正骑在马背上、感受着马匹奔跑时的起伏,这还是头一遭。 马车有减震的悬挂、柔软的坐垫和相对密闭的空间,颠簸被大大缓和。 而此刻,身下是光秃秃的马鞍,马蹄踏在坑洼不平遍布碎石的土路上,每一次落蹄、腾跃带来的震动都清晰地传递上来,让她整个人,尤其是臀部,随着马匹小跑的节奏一颠一颠,颇有些不适。 然而,每当她因为这陌生的颠簸而感到些许无措时,后背便会传来更加清晰的触感,是主人坚实温热的胸膛和他稳定有力的心跳。 他修长的手臂从她身侧环过,握住缰绳,也无形中将她圈在了一个安稳的范围内。 每一次马背的起伏,似乎都让她更贴近他一些,仿佛整个人被他从身后轻轻拥着。 这种被全然包裹、保护着的感觉如此鲜明,轻易就驱散了那不足道的不适,甚至让隐秘的甜意悄然爬上心头。 真好啊……珂赛特忍不住偷偷想着,脸颊在寒风中微微发烫。 如果能一直这样,每次出门都和主人一起骑马就好了。 这个念头让她几乎要抿嘴笑出来,赶紧低下头,将半张脸埋进围巾里,生怕被主人察觉。 而莱恩的注意力,全然不在怀中少女微妙的心思上。 他控着缰绳,目光沉静地扫过沿途萧索的景色,脑海中飞速盘算着此次出巡的目的。 这次骑马外出,考察的重点颇为明确,首先,摸清维尔特本家领地的底子,究竟还有多少可用的劳动力,实际可耕种的土地面积、粮食产量到底是多少? 所谓的贫困人口、老弱妇孺、流浪汉的具体数目和生存状况又是如何? 纸上记录往往失真,他需要亲眼确认。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是去查看刚刚归还的两块飞地,加西亚领和格林领的真实境况。 若只在自家领地转转,步行或乘车即可,正是为了前往那两处距离不近的地方,才特意选择了骑马。 今天,恐怕大半日都要耗费在路上和巡视中了。 枣红马脚步不停,很快载着两人进入了兰诺镇的范围。 眼前的景象与莱恩抵达那日所见并无二致,甚至更显凋敝。 街道上行人稀少,且大多面有菜色,神情麻木。 他特意留意了几处商铺,发现粮价比起昨日所见竟又悄然攀升了一些。不仅如此,盐、柴、炭等生活必需物资的价格也高得离谱,远超合理的范畴。 这并不完全出乎意料,北境苦寒,许多物资依赖输入,价格本就不菲,但眼下这般涨幅,显然已超出正常波动,更像是有人在趁火打劫,或是供应链本身出了大问题。 镇上的萧条是全面的,他甚至很难看到猎户售卖兽肉的摊子。 北境山林虽有野兽,但严寒与潜在的危险让狩猎成为高风险行当,寻常村镇常见的肉类补给在此近乎绝迹。 人们想要沾点荤腥,难上加难。 更触目惊心的是,街头几乎看不到孩童的身影。 按理说,即便是贫苦之家,七八岁的孩子也该出来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计,或在街上跑动了。 如今这般干净,只能说明生育率低得可怕,或者孩童的存活率堪忧。 莱恩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经济凋敝,物资匮乏,劳动力短缺,人口结构堪忧……这简直是个死循环。 没有足够的产出,就无法养活人口;没有健康的人口,就无法进行有效的生产;没有稳定的生产,就换不回必需的物资。 维尔特家族的根基远比账面上显示的更加脆弱。 在镇子里大致转了一圈,莱恩调转马头朝着城外某个方向行去。 走了一段路,果然在一片背风的谷地中,看到了驻扎有序的军营。 木制的栅栏、整齐的帐篷、巡逻的士兵,与他记忆中一起探索精灵遗迹前在见到的营地制式颇为相似,显然出自帝国正规军的标准布置。 通报之后,没过多久,一头鲜艳红发身姿矫健的女骑士便策马而来,正是艾莉诺。 她看到莱恩,飒爽的脸上露出笑容,打趣道:“哟,今天怎么想着来找我了?” 莱恩无奈地笑了笑,坦然道:“确实是来搬救兵的。想请你跟我们一起去另外两个地方转转,看看实际情况。” “转转?”艾莉诺略一思索,爽快应下,“行啊,反正我们现在驻扎在这儿,主要任务是监视北边兽人帝国的动向,防备突发情况,日常训练之余还算清闲。只要不远离防区太久就行。” 她回头简单对副手交代了几句,便策马与莱恩并辔而行,目光扫过被莱恩圈在身前、脸颊微红姿态依偎的珂赛特,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弧度,但很识趣地没有多第27章该死的维尔特 “走吧。”莱恩点头,三人不再耽搁,径直朝着与维尔特领接壤的加西亚领方向驰去。 先前的情报曾提及,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地理条件相对优越,多平原,有小河流经,适宜耕种,甚至还出产不少珍贵的魔法材料,理应是富庶之地。 然而,当三人真正踏入加西亚领的边界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只能用满目疮痍来形容。 这绝不仅仅是人口被强行迁走那么简单。 大片曾经开垦过的农田,田垄被肆意践踏得七零八落,泥土翻卷,不见半点青苗,倒像是被数百铁骑反复蹂躏过。 散落的屋舍,许多都有明显人为破坏的痕迹,墙壁坍塌,屋顶洞开,宛如废墟。 当他们来到加西亚家族曾经的城堡所在地,也是这片领地的核心小镇时,感受到的已非荒凉,而是死寂。 镇子入口,连个象征性的守卫都没有。 踏入其中,街道上肮脏不堪,到处可见蜷缩在角落、裹着破布瑟瑟发抖的身影。 那些是尚未离去,或无力离去的贫民、流浪汉。他们用混浊、警惕、甚至恐惧的眼神,偷偷窥视着闯入的三位骑马者。 许多房屋明显是被人为捣毁的,残垣断壁诉说着暴行。 这座曾经应该颇具规模的镇子,如今十室九空,行走其间,宛如穿行在一座巨大的坟墓。 留下的人,多是风烛残年、行动不便的老人,或是骨瘦如柴、眼神麻木的流浪汉,孩童极少见,年轻女性更是几乎绝迹,仿佛被某种无形的灾难彻底清扫过一遍。 三匹马的蹄声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许多人听到动静,立刻如同受惊的老鼠般躲进尚能遮蔽的断壁残垣后,只露出一双双充满戒备的眼睛。 艾莉诺的脸色越来越沉,原本些戏谑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她环顾四周,握着缰绳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一群混蛋……”她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里压抑着怒火,“这帮混蛋……他们到底干了什么?!” 之前得到的情报,只说人口被强迫迁移,她还以为是以征调劳役等名义将人带走。 可眼前这景象,分明是赤裸裸的破坏、劫掠和清洗! 仅带走了所有有价值的劳动力和可能的人口,还将这片土地赖以生存的基础设施彻底摧毁,留下一地狼藉和一群几乎丧失生产力的累赘。 这哪里是归还领地,这分明是丢过来一个无法收拾的烂摊子,还泼上了一盆脏水! 莱恩的眉头也紧紧锁着,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糕十倍。 这样的领地,别说恢复生产,连维持现有这批老弱病残的基本生存都成了巨大的难题。 这已不是从零开始,而是从负数开始。 重建所需的资源、时间、精力,将是个天文数字。 更麻烦的是,留下的人如果真是经历了那等暴行,对领主、贵族乃至任何外来者,恐怕都怀有深重的恐惧与不信任,想要组织他们进行任何建设,都难上加难。 就在三人心情沉重地策马缓缓穿行,即将靠近镇子中心相对完好的建筑区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然从路边一处半塌的房屋阴影里传了出来: “几……几位大人……” 三人勒住马,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佝偻着背、瘦得几乎皮包骨头的老者,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断墙后挪了出来。 他头发灰白稀疏,脸上布满沟壑般的皱纹,身上缠着肮脏看不出本色的布条,一只眼睛似乎受了伤,用破布蒙着。 他看着马上的莱恩和艾莉诺,尤其是他们与本地难民截然不同的整洁衣着和健壮马匹,枯瘦的脸上满是畏惧。 莱恩停下马,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老人似乎鼓足了极大的勇气,缩了缩脖子,声音干涩地问:“你……你们是从哪来的?来我们这鬼地方做什么?这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没什么能入你们眼的了……” 莱恩沉默了片刻,灰蓝色的眼眸深邃难明。 “我代表维尔特领前来巡视接收的领地。老人家,你能告诉我,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维尔特领?”老人听到这个名字,浑身猛地一颤,仅剩的眼睛里骤然迸发出强烈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莱恩,干裂的嘴唇哆嗦着。 “维尔特……维尔特!都是那个维尔特害的!就是那个维尔特家的小子!他陷害了我们加西亚家和格林家的少爷,才招来了灾祸!是威利尔侯爵降罪,才把我们这里变成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都是你们……都是你们维尔特家的人害的!是你们!!” 嘶哑的控诉在死寂的废墟上空回荡,也如同一声惊雷,炸响在莱恩和艾莉诺的耳边。 空气,瞬间凝固了。 艾琳诺和莱恩都被老人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指控说得一怔。 不是因为指控的内容本身,他们早已从卷宗和情报中推测出威利尔侯爵在此事中扮演的不光彩角色,而是因为这指控背后所折射出被彻底扭曲的真相竟已如此深入幸存者之心。 他们将所有的仇恨与苦难,都指向了维尔特这个姓氏。 莱恩的眉头深深皱起,他更靠近老人一些,语气尽量平和地追问:“老人家,你慢点说。为何你们会如此认为?你刚才说,是维尔特家的小子害了你们,具体是怎么回事?把你知道的都说一说。” “为什么这么认为?这难道不是明摆着的事吗!”老人情绪激动,仅剩的那只眼睛里混浊的泪水与深刻的怨恨交织,“就是因为那个维尔特家的小子,不知用了什么恶毒法子,陷害了我们加西亚家和格林家的好少爷们!这才惹怒了威利尔侯爵大人,降下了天大的灾祸!” 他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开始颠三倒四、却又带着血泪控诉地讲述起来:“你们是不知道啊……那天杀的侯爵府军队,还有那些如狼似虎的税吏、管事,突然就闯了进来!说我们两家老爷犯了大事,惹怒了侯爵,要查抄家产,降罪全领!他们……他们冲进城堡,把老爷、夫人、少爷小姐,所有的主子们,连同有点身份的管事、体面的商人、家里有余粮的富户……全抓走了!像赶牲口一样用绳子拴着拉走了第28章棘手 老人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周围的废墟:“然后……然后就是抢!是烧!是砸!那些兵痞,还有跟着来的恶棍,见东西就抢,抢不走的就砸!好好的房子给推倒,粮仓被搬空后一把火烧了,田里的庄稼……还没熟透就被踩烂、烧光!他们……他们还说,这是侯爵的惩罚,是维尔特家招来的祸事!我们这些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没用的,他们看不上,就扔在这里等死!这大冬天的……这往后可怎么活啊!” 他越说越激动,最后嚎哭起来,干瘦的身体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因为刻骨的恐惧与绝望。 艾琳诺听着,脸色铁青,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暴起。 她见过边境的残酷,也深知贵族间的倾轧往往不择手段,但听到如此赤裸裸针对平民的系统性摧毁与嫁祸,胸中的怒火依旧难以抑制。 这已不仅仅是政治斗争,这是对一片土地和其上生灵的虐杀! 莱恩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他静静听着老人的哭诉,等对方情绪稍微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泣时,才再次开口。 “老人家,你先别急。我问你,你可知道帝国官方以及威利尔侯爵府对外宣称的查抄加西亚和格林两家的罪名是什么?” 老人抬起头,满是泪痕和灰尘的脸上露出茫然和一丝不解,下意识地摇头。 “是私通敌国,涉嫌叛国。”莱恩一字一顿,清晰地吐出这个词。 “什……什么?!”老人猛地瞪大独眼,脸上的表情从悲愤瞬间转为震惊,“叛……叛国?不!不可能!领主大人他们……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做这种事?!这绝对不可能!侯爵……侯爵他明明是……” “他明明是说,因为维尔特家的陷害,才对你们降罪,是吗?”莱恩替他说出了后半句。 老人张了张嘴,哑口无言,混乱的思绪让他一时无法反应。 莱恩见状,心中暗叹。 他早就预料到,威利尔侯爵绝不会将叛国这种可能引发更大范围恐慌和同情的真实罪名轻易扣在已经被他吃下的附庸头上,那不利于他消化战果,也容易留下话柄。 更高明的做法,正是眼前这样将真正的打压掠夺,包装成对维尔特家族挑衅行为的连带惩罚,将维尔特家族推出来当替罪羊和仇恨标靶,既能合理合法地侵吞两家的领地财富,又能顺理成章地将维尔特家族置于此地民众的对立面,为他接手这片废墟制造最大的障碍。 好一招祸水东引,一石二鸟。 看着老人脸上交织的震惊,以及仍未散去对维尔特这个姓氏的根深蒂固的恨意,莱恩知道,空口无凭。 他不再多言,而是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盖有帝国官方印鉴的羊皮纸文书。 “老人家,你识字吗?”莱恩将文书展开一角,露出上面清晰的帝国鹰徽与官方字体。 老人怔了怔,下意识地回答:“识、识得一些……老头子我,十几年前,曾是镇上学堂的教书先生……只是后来……” 他眼中闪过一丝对过往岁月的追忆,随即又被痛苦淹没。 学堂?早就连同镇子一起毁了。 “认得就好。”莱恩将文书完全展开,将文书递到老人勉强能够看清的距离。 上面是帝国审判庭发布关于加西亚与格林两家族涉嫌叛国,证据确凿,予以查抄,领地暂由威利尔侯爵代管的正式公告摘要副本。 虽然只是副本,但格式、印鉴一应俱全,绝非伪造。 “这是帝国审判庭下发的正式文书副本,上面写得很清楚,加西亚与格林两家,是因叛国嫌疑被查抄,领地由威利尔侯爵代管。而维尔特家族,从头至尾,在这份文书上,没有任何牵连。至于威利尔侯爵为何对你们说,是因为维尔特家陷害才降罪……我想,这份文书或许能给你,也给还留在这里的其他人,一个不同的答案。” 寒风卷动着羊皮纸的边缘,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老人颤抖着手,努力睁大昏花的独眼,凑近那份对他而言不啻于惊雷的文书。 他或许不能完全理解所有法律术语,但醒目的叛国查抄等字眼,以及代表着帝国律法威严的冰冷印鉴,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了他早已被仇恨和苦难蒙蔽的心上。 他呆呆地看着,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控诉的声音,混浊的眼睛里,震惊、茫然、以及信仰崩塌后的巨大空洞,开始慢慢取代了原先的怨恨。 莱恩收回文书,他知道,仅仅一份文书,或许不足以立刻扭转所有人根深蒂固的看法,尤其是那些深受其害、将苦难归因于一个具体对象的幸存者。 但这是一个开端,一颗种子。真相,哪怕再残酷,也需要有人揭开第一层帷幕。 他看了一眼旁边依旧面沉如水胸膛微微起伏的艾琳诺,又看了看眼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呆立不动的老人,最后将目光投向了这片满目疮痍、死气沉沉的领地废墟。 “走吧,”他对艾琳诺说,声音低沉,“去格林领看看。如果所料不差,那里的情况,恐怕也差不多。” 他翻身上马,最后对那仿佛石化了一般的老人留下一句:“好好想想吧,老人家。想想是谁真正毁了你们的家园,又是谁,在你们绝望时,给了你们一个恨的对象。” 马蹄声再次响起,载着三人离开了这片死寂的城镇中心,朝着更北方命运恐怕同样多舛的格林领方向行去。只留下捧着破碎认知的老人,独自站在寒风中,面对着文书所揭示的真相瑟瑟发抖。 事实正如他们所料,甚至更为严峻。 格林领的景象与加西亚领如出一辙,同样的满目疮痍,同样的十室九空,同样的死寂与绝望。 而更让莱恩心头沉重的是,这里残存的寥寥无几的居民,眼中同样燃烧着对维尔特这个姓氏的的熊熊恨火。 几句试探性的询问,得到的反馈与加西亚领那位老教师如出一辙,是“维尔特家的崽子”害了他们的好领主,才招致侯爵的怒火与惩罚,让他们流离失所,家破人第29章该死的威利尔 如果说之前面临的困境,更多是物质上的匮乏,比如缺乏劳动力、生产资料、粮食储备,是硬件上的穷。 那么现在,横亘在莱恩面前的是精神与认知层面的枷锁。 这片土地上残留的人们,不仅在肉体上被剥夺、被摧残,在精神上也已被彻底塑造,将真正的施暴者隐去,转而将所有的苦难与仇恨,聚焦于一个被推出来的靶子——维尔特家族,尤其是他莱恩·维尔特本人。 真是好狠辣的手段。 莱恩策马行进在返回维尔特领的荒凉道路上,寒风刮过他紧锁的眉头。 他心中对素未谋面却已交手数次的北境土皇帝生出一丝冰冷的感慨。威利尔侯爵这一手,不仅吃干抹净了两块富饶子爵领的精华,更将它们变成两颗烫手至极、甚至带有毒性的山芋,狠狠砸向了接手者。 摧毁容易,建设难。 他不仅摧毁了领地恢复生产的基础,更摧毁了人心。 任何接手此地的贵族,首先要面对的,不是如何发展,而是如何在一片废墟和一群充满敌意认定你是灾祸之源的民众中立足。 想要安抚、组织、重建? 谈何容易! 光是扭转这被歪曲的真相,消除根深蒂固的敌意,就足以耗干一个普通贵族的精力和财力,更遑论后续投入。 这甚至可能引发持续的骚乱、消极抵抗,乃至更激烈的冲突。 这一招,对任何想要维持体面、顾及名声和政绩的贵族而言,都是沉重的负担。 哪怕是其他财力更雄厚的伯爵接手,也会被迅速拖入泥潭,经济上陷入拮据,政治上陷入被动。 而丢给本就穷得叮当响、几乎烂到根的维尔特家族……更是绝妙的借刀杀人。 维尔特家本就无力投入,这下连人心这项最基本的资源都成了负资产,除了看着领地继续糜烂,还能如何? 这简直是断绝了任何起死回生的可能性。 怪不得能在北境盘踞多年,手段果然老辣阴狠,不留余地。 莱恩心中冷然,威利尔此举,不仅彻底废掉了这两块飞地的价值,还顺手给自己这个归家的眼中钉套上了最沉重的枷锁,让他寸步难行。 家族之前的统计便不再过问,任其自生自灭,恐怕也是深知其中厉害,无力也无意去触碰这个火药桶。 身旁的艾莉诺同样沉默着,娇艳的面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肃穆。 她并非不谙世事的深闺小姐,身为剑之公爵的千金,耳濡目染之下,对贵族政治的阴暗面并非一无所知。 但威利尔侯爵此番操作的狠绝与彻底,依旧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倾轧,而是系统性的毁灭与嫁祸,其酷烈程度,远超一般的权力斗争。 而且,这一切在明面上几乎可以被他轻易合理化。 人口流失?是领民畏惧新领主而自发逃亡。 设施破坏?是叛国家族余孽或乱民所为。 散布谣言?更是无从查证。 天高皇帝远,在北境,威利尔侯爵就是事实上的最高裁决者。 她明白父亲的用意,雷欧·阿斯特雷亚让她此番北行,本就是一场历练,见识世界的复杂与灰暗,而莱恩·维尔特,这个在幻境百年中让她追逐、也让她心境产生蜕变的男人,正是父亲暗示可以信赖和求助的对象。 幻境中的百年沉浮,早已磨去了她曾经的许多天真与毛躁,让她能以更沉稳、也更清醒的目光审视现实。 此刻,她心中涌起的盲目的愤怒或冲动早已被按灭,思考自己如何能切实地帮到身边这个正陷入巨大困境的男人。 她侧过头,看着莱恩在寒风中微微蹙起凝神思索的侧脸。 即使面对如此几乎无解的困局,他眼中依旧没有慌乱或绝望。这份定力与韧性,让她再次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这正是无数次击败她,让她即使登临剑圣之境也仍会偶尔想起的男人,他身上有一种在逆境中愈发凸显的坚韧与魅力。 “莱恩,”艾莉诺打破了沉默,“我们家……在北方有一条相对独立的商路,不属于军方体系,是我父亲早年经营的一些人脉。如果……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试着联系,看能否先筹措一批粮食运过来应急。虽然量可能不会很大,但至少能缓解一点眼前的困境。” 莱恩从沉思中被拉回,略显诧异地看了艾莉诺一眼。他没想到,在自己如此明显的困境和威利尔侯爵如此高压的态势下,艾莉诺会如此直接地提出动用家族资源帮助自己。 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真是沉甸甸的。 他心中微暖,但随即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诚恳:“艾莉诺,谢谢。这份心意,我记下了。但眼下,仅仅运粮过来,恐怕治标不治本,甚至可能引来更多麻烦。威利尔不会坐视我们轻易获得补给,而且……如何将粮食分到那些恨我入骨的领民手中,并让他们接受,本身就是个大问题。我需要更系统的方法,从根子上想办法。” 莱恩倒是没有拒绝帮助,只是指出了更深层的问题。艾莉诺听罢,非但没有不悦,反而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他果然没有想着单纯依赖外援,而是在冷静地分析所有制约因素,寻找破局的关键点。这份独立和担当,正是他最吸引她的特质之一。 “你说得对,”艾莉诺点点头,红发在风中飞扬,“是我考虑不周了。不过,我的提议依然有效。无论你最终决定怎么做,如果需要这条渠道,或者任何其他方面的帮助,随时可以来找我。” “我们是朋友,莱恩。朋友之间,本就应该互相扶持。” 莱恩转过头,对上艾莉诺清澈而坚定的银色眼眸,在那里面他看到了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支持。 莱恩沉默了片刻,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最终,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今天……多谢你了,艾莉诺。” 他没有多说什么感谢的客套话,但这份承情,已然记在心第30章低功 枣红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心绪的些微波澜,打了个响鼻,加快了脚步。不再多言,在愈发凛冽的北风中,几人向着维尔特城堡那灰暗的轮廓疾驰而去。 深夜,维尔特城堡深处,那始终门窗紧闭却弥漫着酒气与暖意的卧室里。 威廉·维尔特子爵斜倚在他铺着厚厚兽皮的宽大扶手椅中,手里把玩着一只镶嵌着廉价宝石的银质酒杯,里面晃动着暗红色的劣质葡萄酒。 他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涣散,却又闪烁着看戏般的兴味。 老管家霍拉斯垂手躬身站在他面前几步远的地方,头颅低垂,姿态恭顺。 “怎么样?”威廉打了个酒嗝,毫不掩饰声音里的讥讽,“那个臭小子……我好儿子,今天出去巡视他的新领地,都看到什么大好风光了?是不是吓得尿了裤子,灰溜溜地滚回来了?哈哈哈!” 他放肆地笑了起来,仿佛已经看到了莱恩在面对精心准备的废墟时,震惊、茫然、最终绝望的滑稽模样。 霍拉斯将头埋得更低了些,如实禀报:“回老爷,少爷今日一早便骑马外出,先后巡视了我们维尔特本家的兰诺镇,以及……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傍晚方归。回来后便径直去了书房,至今未曾出来,也未曾传唤晚餐。” “哦?”威廉子爵眼睛一亮,笑容更加畅快,“怎么样?看到那片盛景,我们这位在学院里学了点本事、就以为自己能翻天的天才少爷,是什么表情?是不是当场就傻了?还是强撑着装模作样,其实心里早就慌得不行了?哈哈哈!” 他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重重将酒杯顿在旁边的矮几上。 “我早说过!”威廉子爵挥舞着手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霍拉斯低垂的额头上,“嘴上吹得天花乱坠,好像多了不起似的!什么学院高材生,呸!真碰到事儿,碰到这种烂摊子,他什么都不是!他能干什么?他敢干什么?看着吧,用不了几天,他就得认清现实,知道这领主不是那么好当的!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脸在我面前摆那副清高样子!还不是得像条狗一样,爬过来求我?嗯?” 他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预见了莱恩走投无路狼狈不堪地前来乞求的画面,脸上充满了报复般的快意。 霍拉斯静静地听着,头颅依旧低垂,目光落在自己鞋尖前一小块磨损的地毯花纹上。 他脑海中浮现的却是傍晚时分莱恩少爷从外面归来时的样子。 风尘仆仆,眉眼疲惫,但灰蓝色的眼睛里,没有威廉子爵所期待的惊慌、绝望或愤怒,只有仿佛凝结了北境寒冰般的沉静。 但并非无能狂怒或束手无策的颓丧,少爷甚至没有多看城堡里任何人一眼,便大步走向书房。 绝不是一个即将屁滚尿流前来求饶的人该有的状态。 但这些,霍拉斯自然不会说,也不敢说。 他只是将腰弯得更深了些,用毫无起伏的语气应和道:“老爷说的是。少爷……毕竟还年轻,未经世事,此番想必是受了些震动。” “震动?哈哈哈!”威廉子爵对这个词似乎很满意,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就该让他好好震一震!让他知道天高地厚!”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走一只苍蝇。 “好了,就照我之前说的办!以后领地里的破事儿,都让他去管,都让他去头疼!我倒要看看,他能撑几天!让他好好感受一下,支撑起一个家族,治理一片领地,到底需要多少能耐!哼,现实会教他做人的!” “是,老爷。”霍拉斯应道,犹豫了片刻,他还是用谨慎的语气,提出了盘旋在他心头也是此刻城堡中许多明白人都在暗自担忧的问题:“只是……老爷,若是过些时日,帝都派来的巡视官到了……看到领地上这般景象,又当如何?少爷他……恐怕难以应对。届时,恐怕会牵连到家族……” 这问题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威廉子爵酒精带来的愉悦泡沫。 他脸上的笑容凝滞了一瞬,眼中闪过破罐破摔的阴鸷。 “巡视官?”威廉子爵冷哼一声,重重放下酒杯,酒液都溅出了几滴,“那是他的事!既然我把权力都交给他了,自然该由他去应对!应对不好……哼,那就是他无能,辜负了我的信任,连累家族蒙羞,也是他咎由自取!” “再说了,威利尔侯爵那边……哼,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关我们一个破落子爵家什么事?做好你分内的事就行了,少操这些闲心!下去!” “是,老爷。老奴告退。”霍拉斯不再多言,深深地鞠了一躬,倒退着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这间弥漫着酒气野心与颓败气息的房间,轻轻带上了厚重的橡木门。 门外走廊冰冷昏暗,与门内的温暖截然不同。 霍拉斯在门外静静站了片刻,略显浑浊的眼睛深处掠过难以言喻的忧虑。 他整理了一下并无褶皱的管家服下摆缓缓融入了城堡深沉的阴影之中。 厚重的橡木门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门内,炉火依旧噼啪作响,舔舐着空气,却驱不散独自面对空旷房间时升腾起的粘稠阴冷。 威廉子爵脸上畅快的红晕与得意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只留下被酒精浸泡后泛着青白的底色,以及眼底深处的空茫。 什么帝国巡查官,什么考核绩效……这些东西像鬼影一样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但他用力晃了晃愈发昏沉的脑袋,试图将这些令人不快的念头甩出去。 不在乎了,他早就处理不了这些了,也不想再处理了。 霍拉斯不是说他儿子喜欢揽事、能做事吗?好啊,都让他去搞,都让他去扛!让他尝尝被架在火上烤是什么滋味! 他猛地抓起桌上还剩小半瓶的劣质葡萄酒,也顾不得再往杯子里倒,直接对着瓶口狠狠灌了一大口。 酸涩粗糙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能浇灭心头那缕莫名滋生的寒第31章粮食啊 他重重放下酒瓶,尽管嘴上说得轻巧,仿佛将一切麻烦丢给莱恩就能高枕无忧,但威廉子爵心里其实比谁都清楚帝国巡视制度的厉害。 玩忽职守、治理不力,尤其是导致领地民生凋敝、引发动荡,惩罚绝不会轻,削爵、罚金乃至更严重的后果,都有可能。 但…… 他浑浊的眼珠在炉火映照下转动着,帝国律法森严,却也并非全无空子可钻。 其中一条不成文的惯例,或者说潜规则,就是功过相抵。 对于纯粹依靠祖辈余荫、庸碌无为导致领地败坏的世袭贵族,帝国从不手软;但对于自身曾为帝国立下功勋、获得过帝国正式嘉奖的贵族,往往会网开一面,给予一次戴罪立功的机会,将严重的渎职或无能,一定程度上转化为治下不严或一时失察,予以轻判,观其后效。 而莱恩……他那好儿子,之前不是在王都因为什么精灵遗迹的事情,很是出了一把风头,得了帝国官方的褒奖和功勋记录在案吗? 这可不就是现成的功勋? 威廉子爵嘴角扯出扭曲的笑容。把莱恩推出去,把这堆烂摊子全甩给他,固然是想看他焦头烂额、出尽洋相,但更深一层,何尝不是把他当成了最合适的挡箭牌? 真到了巡视官来临、追究责任的那一天,莱恩就是首当其冲的问责对象。 届时,他大可以一推二五六,声称自己旧疾复发、无力理事,一切皆是少主莱恩独断专行。 而莱恩……要么用他那点可怜的功勋去抵消罪责,换取一次苟延残喘的机会;要么,就独自承担下所有的惩罚。 反正那功勋……不用白不用,用在他自己身上,总比浪费了强。 至于用了之后,莱恩是能勉强过关,还是被彻底打落尘埃……威廉子爵又灌了一口酒,眼神阴鸷。 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最好……是后者。 炉火跃动了一下,映得他脸上光影明灭不定。 他将瓶中最后一点残酒饮尽,空酒瓶从无力的手中滑落,滚到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瘫坐在椅子里,瞪着跳动的火焰,试图用酒精来填补内心深处越来越大的空洞。 城堡外,北风呼啸,仿佛无数冤魂在呜咽。 …… 夜色渐深,维尔特城堡大部分区域都陷入了沉寂与黑暗,唯有莱恩房间的窗户还透出一点昏黄摇曳的烛光,如同寒夜中孤独的星火。 房内,珂赛特已经在床上沉沉睡去。 小家伙今天跟着骑了一天马,被颠簸得够呛,小脸蛋上还残留着疲惫的痕迹。 她侧身蜷缩着,呼吸均匀绵长,平日里总是谨小慎微神情的眉眼舒展开来,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挺翘的鼻子随着呼吸微微翕动,略显苍白的嘴唇此刻有了些血色,看起来比醒着时更添了几分这个年纪应有的纯真与娇憨。 她睡得很沉,连莱恩偶尔翻动纸张的细微声响也未能惊扰,只是无意识地往温暖的被褥深处缩了缩,像只找到安全角落的小兽。 莱恩独自坐在宽大的书桌后,桌上摊开着北境地形的简图、今日巡视后草草记下的要点,以及几份关于领地物产和人口的陈旧报告。 一支羽毛笔被他握在指间,却许久未曾落下,烛光将他凝神沉思的侧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他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白日的所见,兰诺镇凋敝的市集、高昂到离谱的物价、街上稀少的行人尤其是几乎绝迹的孩童;加西亚和格林两领那触目惊心的废墟、荒芜的田地、被刻意摧毁的屋舍,以及幸存者眼中麻木的绝望与……根深蒂固的仇恨。 问题堆积如山,但所有问题的核心,在今日的巡视后,于莱恩心中变得无比清晰,也无比尖锐地凸显出来——粮食。 是的,粮食。 无论是要稳定维尔特本家这勉强维持、却已濒临崩溃的局面,还是要尝试去收拾加西亚和格林那两片被刻意处理过地狱难度的烂摊子,粮食都是横亘在面前、无法绕过的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坎。 没有粮食,一切都无从谈起。 所谓的激发劳动力、恢复生产、重整秩序,乃至扭转人心,都是空中楼阁。 在寒风中瑟瑟发抖、挣扎在饥饿线上的领民,无论是兰诺镇里那些面有菜色的居民,还是另外两领废墟中眼神混浊的老弱妇孺和流浪汉,他们或许对维尔特家族充满怨恨,或许对未来不抱希望,但只要……只要维尔特家能提供一口实实在在足以果腹的粮食,能让他们熬过这个严冬,那么,绝大部分的怨气与敌意,至少在最基本的生存层面会得到缓和。 在这北境的苦寒之地,在帝国边陲这被遗忘的角落,底层民众的诉求往往相当朴素,活下去。 有饭吃,才有力气,才有可能去思考明天,才有可能被组织起来,从事哪怕最低效的生产,换取微薄的生计。 反之,若连最基本的生存都无法保障,任何秩序、任何计划、任何领主的权威都将成为泡影,甚至可能引发更剧烈的动荡。 那么,粮食从何而来? 购买? 兰诺镇内粮价高企,商铺存粮有限,即便莱恩动用手头塞西莉亚给予的金币,将市面上的粮食一扫而空,恐怕也支撑不了全镇,更遑论加上另外两领的累赘人口几日的消耗。 而从外部大规模购粮,且不说长途运输的成本和损耗,单是威利尔侯爵及其控制下的商路可能设置的障碍,就足以让这个想法举步维艰。 将自己的储备粮拿出来? 临行前,他确实利用容量惊人的储物魔导器,囤积了约二十立方米的粮食以防万一。 这已是一笔惊人的储备,足以支撑一支小型军队相当时间的消耗。 但面对整个维尔特家族名下三块领地,数以万计嗷嗷待哺的人口,这点储备无异于杯水车薪,填不满那巨大的缺口。 况且,这粮食是最后的底牌之一,必须用在刀刃上,绝不能轻易消耗在无底洞般的日常赈济第32章突破口 靠外部输血,无论是购买还是动用储备,都非长久之计,且消耗巨大,难以持续。 那么,剩下的路似乎只有一条,内部造血,自给自足。 可这恰恰是维尔特家族目前最大的死结。 本家领地自然条件恶劣,耕地稀少,产出贫瘠,粮食自给率低得可怜,常年依赖外部输入。 而加西亚和格林两领,本应是优良的产粮地,如今却被破坏殆尽,人口流失严重,生产资料被掠夺一空。 更致命的是,北境气候严寒,作物生长周期长,即便现在立刻能找到人手、种子、农具,立刻开始耕种,收获也要等到来年。 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的寒冬如何度过? 难道……真的只能像某些冷酷的领主曾经做过的那样,进行筛选和舍弃,牺牲一部分无用的人口将有限的资源集中在有价值的劳动力身上,以维持最低限度的运转,期待来年吗? 莱恩的眉头紧紧锁起。 不,绝不可行。 这不仅仅是出于人道主义的考量,尽管他并非滥好人,但目睹了白日的惨状后,坐视大规模的非正常死亡发生,非他本心。 更重要的是,从功利的角度出发,这也是一条死路,甚至可能是威利尔侯爵乐见其成的陷阱。 维尔特家目前最缺的是什么? 是人口,尤其是任何形式潜在的劳动力! 流浪汉中不乏身强力壮者,只是被饥饿和绝望消磨了意志,老弱妇孺中,妇可以从事纺织、缝补、炊事等后勤工作,弱和半大的孩子也能进行一些辅助性劳动,甚至部分老人,只要不是完全丧失行动能力,也拥有丰富的经验和一定的劳动能力。 将他们简单归类为负担而舍弃是短视且愚蠢的。 在领地人口本就稀少、劳动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每一个人口,无论是强是弱,都是一份潜在可以组织的生产力。 将他们优化掉,不仅意味着当下人力资源的进一步枯竭,更意味着未来人口恢复的种子被掐灭,领地将彻底失去生机。 必须想办法,让尽可能多的人活下来,并且要将他们转化为生产力,至少是维持基本生存、不产生负累的生产力。 可粮食从哪里来? 如何在没有充足粮食的情况下,让这些人活并动起来? 莱恩的目光再次落在摊开的羊皮纸上,上面有他勾勒出的领地简图,有标注的矿点、荒原、森林、河流……还有那被标注为重度损毁的飞地。 烛火跳跃,映照着他深沉的灰蓝色眼眸。 一定有办法。 外部输血不行,常规的内部生产又来不及……那么,非常规的呢? 北境这片土地,除了贫瘠,难道就没有其他可供利用的资源,被破坏的领地,除了表面的无用是否还隐藏着什么,人心固然被仇恨蒙蔽,但在生存的本能面前,是否也存在撬动的可能? 他需要更多的信息,更细致的调查,以及……跳出常规思维的框架。 莱恩终于提起羽毛笔,沾了沾墨水,在羊皮纸的空白处,用力写下了一个词,又在下面划了重重的一道横线: 「突破口」 夜,还很长。 但属于维尔特新领主真正意义上的第一场战斗,在无声的思考与规划中,已经悄然打响。 对手是严酷的自然、匮乏的资源、恶意的算计,以及……时间。 …… 次日清晨,用过一顿简单的早餐后,莱恩便准备再次外出。 今天的巡视,他要进行系统性的摸底,深入了解维尔特本家领地内部的真实状况,特别是资源或者说财富的分布结构。 光知道领地整体贫困没用,他需要知道贫困到了什么程度,不同阶层的人具体如何生活,贫富差距有多大,有多少人是濒临饿死的边缘,有多少人尚有余力,这些余力又是否能被整合或调动起来。 在他的粗略估算和现有资料基础上,维尔特本家领地的情况大致是以兰诺镇这个中心城镇为核心,下辖三到四个小型村落。 镇子规模不大,约四千到五千人,村落更小,每村百人左右。 因此,维尔特家直接控制的人口,满打满算也就五千余人。 这已是相当凋敝的数字。 至于加西亚和格林两领,情况更为复杂棘手。 原本作为较为富庶的子爵领,它们各自应有一个规模不小于兰诺镇的核心城镇,以及数个附属村庄,人口理应超过维尔特家,每处八千到一万人是合理的估计。 然而,威利尔侯爵的查抄不仅带走了精华人口,其后续的领地再分配更是毒辣,原本附属于两家子爵的几位男爵及其封地被顺势划归了其他贵族,导致这两块飞地如今只剩下被洗劫一空的城镇本身,附属的村庄和土地几乎丧失殆尽。 人口方面,经历了强制迁移、掠夺和死亡,每个城镇残存人口可能已不足两千,甚至更少。 这意味着,名义上归维尔特家族管辖的三块土地上,总人口可能勉强过万,但其中真正有生产能力、能缴纳税赋、能形成有效劳动力的,恐怕要打上一个巨大的问号。 在莱恩最保守的估计中,完全无法自给自足、需要立刻救济才能活过这个冬天的人口,可能就高达四五千之众。 必须尽快摸清底数,尤其是搞清楚,在维尔特本家这五千余人里,到底有多少是尚有余粮或财产,多少是勉强维持生活,多少是濒临绝境。 这关系到后续任何计划的可行性和资源投放的精准度。 然而,就在莱恩整理好思路,准备像昨日一样轻装简从出发时,却发现今日的城堡内外气氛与往日不同。 城堡内部,仆人们似乎比平时更忙碌一些,隐约能听到前庭方向传来的人声和马蹄、车轮的响动。 莱恩微微皱眉,走出主楼,来到前庭,眼前的景象让他脚步一顿。 只见城堡前庭的空地上,停着几辆风尘仆仆略显破旧的货运马车。 拉车的马匹皮毛黯淡,打着响鼻,疲惫地低着第33章卡脖子 马车上装载着一些木箱和麻袋,看上去并不沉重,十来个穿着厚实旧衣面带长途跋涉后倦容的汉子正或站或蹲在马车旁,低声交谈着,气氛显得有些沉闷。 见到眼前的情况,莱恩立刻想起来了家族有一支外出的商队,似乎就在这几日该返回了。 这是维系维尔特家族在兰诺镇之外,获取必要物资的生命线,虽然纤细而脆弱。 北境之星商队,维尔特家族在其中持有部分股份,但其主要业务是挂靠在北境商会联盟之下,接受联盟指派的运输和采购任务。 运输成本和风险由维尔特家承担,利润也归维尔特家。 此外,商队也可以自行接一些零散活计,或者帮家族销售一些领地特产,比如质量不高、但尚可换钱的粗铁矿石,或者偶尔能在山林中采集到品相普通的草药或低级魔法材料。 然而,领地本身产出就极其有限,能拿出来外销换粮食的,往往就是那些开采出来自家用不完或者说用不起的矿石。 这是一种无奈的循环,出售维持基本生产所需的资源,去换取更紧迫的生存物资。 优先保障领主府自身和少量核心人员的供给,若有剩余,才能考虑是否用于更广泛的救济或投资。现实往往残酷到没有选择。 此刻,商队的领队,一个有些面生,身材干瘦颧骨凸出且眼窝深陷的中年男人正站在老管家霍拉斯面前,低声而快速地说着什么,表情愁苦,不断摇头叹息。 莱恩记得,家族商队原本的了领队是巴克,一个与北境商会联盟关系匪浅经验丰富的老领队,但并非维尔特家族的直系成员。 眼前这位,似乎是家族内部指派更为可靠的负责人,大概是上次事件后调整的结果。 莱恩迈步走了过去,霍拉斯和那干瘦中年人听到脚步声,同时转过头来。 霍拉斯见到莱恩,下意识地闭上了嘴,脸上闪过复杂的神色,但随即,他似乎想起了威廉子爵之前的吩咐,以及莱恩昨日巡视归来后直接进入书房、通宵工作的表现,犹豫很快被恭敬所取代。 干瘦中年男人看到莱恩,先是一愣,显然对这位突然出现气度不凡的年轻贵族有些陌生和拘谨。 他下意识地看向霍拉斯,似乎在用眼神询问这是哪位。 霍拉斯清了清嗓子,用平稳的语调介绍道:“卡尔文,你来家里的时间太短了,这位是莱恩·维尔特少爷,老爷的长子,刚从学院归来。如今,老爷已将家族内外诸多事务,交由少爷代为打理。” 名叫卡尔文的干瘦领队闻言,脸上露出恍然的神色。他立刻收敛了愁苦的表情,换上更为恭谨的神色,向着莱恩深深躬身行礼。 “原、原来是莱恩少爷!小人是商队这次的领队,卡尔文,向您问安。之前一直在外奔波,未能及时拜见,还请少爷恕罪。” 他的措辞有些生硬,但态度很恭敬,看得出是个本分甚至有些木讷的人,对家族上层的变动并不十分敏感,只知道听从命令完成差事。 莱恩微微颔首算是回礼,目光地扫过那几辆略显寒酸的货车,最后落在卡尔文写满疲惫和焦虑的脸上问道:“不必多礼。卡尔文,看你们的样子,这趟出行似乎不太顺利?说说情况。” 霍拉斯在一旁保持着沉默,但目光也投向了卡尔文,显然他也刚听了个开头。 卡尔文咽了口唾沫,脸上愁苦之色更浓,他搓了搓粗糙皲裂的双手,开始汇报,声音沮丧:“回少爷,这趟……唉,确实很不顺。我们照例带了一批矿石和些零碎山货出去,想多换点粮食和过冬的盐、布匹回来。可是……可是外面行情也差,咱们的货卖不上价。更麻烦的是,往常几个肯收咱们货、价格也还算公道的买家,这次不知怎的,要么推说手里没现钱,要么就拼命压价,压得比成本高不了多少……我们跑了几个集市,磨破了嘴皮子,最后卖掉的东西,还不到预想的一半。” 他偷眼看了看莱恩的脸色,见这位年轻少爷只是静静听着,表情没什么变化,心里更没底了,只好硬着头皮继续说:“卖得少,能买回来的东西自然就更少。粮食……只勉强买到往年三成不到的量,还都是些陈粮、杂粮,价格却比往年高了快五成!盐和布匹也只够……只够领主府和护卫队勉强支撑一两个月,还得省着用。这、这……这趟出去,几乎算是白跑了,还搭进去不少路上的嚼用……” 他越说声音越低,头也垂了下去,仿佛做错了天大的事。 “恐怕……恐怕连维持领主府这个冬天的用度,都……都很勉强了。” 霍拉斯苍老的脸上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显然这个结果让他相当焦虑。 莱恩灰蓝色的眼眸望着装载着家族微弱希望的寒酸马车,又看了看眼前这个满面风霜愧疚不安的领队,面色未改。 但熟悉他的人或许能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似乎更沉静了一些。 商路受阻,采购受挫,连最基本的领主府供给都出现了巨大缺口。 当听到他们主要在北境附近、不产矿或稍偏远的领地出售矿石,又在产粮地采购粮食时,他心里就已经彻底明白了。 在北境,尤其是靠近威利尔侯爵核心势力范围的地方做生意,无异于在老虎嘴边捡食。 侯爵若想卡维尔特这样小贵族的脖子简直易如反掌。 行情差、买家压价、采购困难……这些恐怕都不仅仅是市场波动,而是那只无形大手刻意操纵的结果。 ………… 最近对于第1卷的修改进度已经到了140章左右,进遗迹之前。 就像前面所说回头再去看之前写的剧情,尤其是连带着后面的剧情去看,确实能看到很多处理的地方,以及很多能够把它写得更好一点的地方,所以这次修改不仅是解决了一些描写上的问题,更多的也稍微增添了一些剧情。 比如说在80章左右对皇女的铺垫,对皇室其余人的塑造,以及139章之前对于伊莉丝和艾伦以及舞会的一些剧情的更改修正和增添,写了很多剧情是一开始可能完全没有想完全没有想过要写,但是突然有一个点子冒出来就把它写了出来,这样子来看的话,可以让有些剧情看起来更为合理且前后更有逻辑性,而且也多了一些关于感情线的铺垫,然后感兴趣的书友可以回去看一看。(指140之前) 作者菌争取在月中把之前所有的章节大概率都修正一遍,然后开启书测,感谢大家的阅第34章有毒之物 “行吧,我知道了。”莱恩点了点头“带我去看看这次带回来的东西,卖剩下的,和买回来的。” 卡尔文连忙应声,引着莱恩走向那几辆马车。霍拉斯也沉默地跟在后面,浑浊的老眼扫过那些货物,眉头同样锁着。 货物确实寒酸,卖剩下的,主要是些品相更次杂质更多的低品位铁矿石,几捆鞣制粗糙的兽皮,一些做工简单、样式老旧的木制或骨制小手工品,还有少量用粗糙麻纸包裹、颜色暗沉闻着甜腻的麻糖。 这些显然是商队原本指望能换点小钱补贴开销,但最终未能脱手的滞销品。 买回来的东西更少,几袋敞着口的麻袋里,是颜色灰黄、颗粒细小、夹杂着不少谷壳和沙砾的杂粮,还有几袋同样质量堪忧的粗盐,几匹颜色暗沉质地粗糙的麻布和毛呢堆在角落。 这就是维系领主府和少量护卫队过冬的主要物资了,数量确实捉襟见肘。 莱恩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内心计算着能支撑多久,结论不容乐观。 他的视线最后落在马车角落里几个用破旧草绳捆着不起眼的块茎植物上。 那东西外形有些古怪,块茎呈不规则的瘤状,外皮是黄褐色带着紫红斑点,顶端还连着几片蔫巴巴的、边缘有锯齿的暗绿色叶子,根部带着湿泥。 一共也就十几块,每块约有成人拳头大小,用草茎粗略地串在一起。 这东西夹杂在一堆乱七八糟的山货和草药残渣里,莱恩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正要将目光移开,继续思考更紧迫的粮食问题时,一直安静跟在他身侧的珂赛特却轻轻“咦”了一声。 她似乎被那东西吸引了,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小巧的鼻子微微翕动,榛子色的眼眸里闪过疑惑与好奇。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纤细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指向那串块茎。 “主人,这个东西看着和土豆一样,不能吃吗?” 莱恩闻言一愣,重新将目光投向不起眼的植物块茎。 他其实是认识这东西的,在北境的荒山野岭、尤其是土壤相对贫瘠的向阳坡地,偶尔能看到它们成片生长,生命力颇为顽强。 本地人似乎管它叫地瘤或者鬼疙疸,名字就不讨喜。 这时,卡尔文也注意到了珂赛特的疑问和莱恩重新聚焦的目光,连忙解释道:“这东西叫霜打疙疸,可不能吃,有毒,吃了会死人的!” 他脸上露出心有余悸的表情。 “咱们这附近山里,有些荒坡上到处是这玩意儿,长得是快,一长一大片。可这东西邪性,牲口都不碰,据说有野兽误食了,没半天就口吐白沫死了。也就偶尔有些走方郎中的偏方里,会用到一点点晒干磨粉的根须,说是能以毒攻毒当个药引子,用量极少还得配别的药。我们这次也是看它长得还算肥实,想着万一有哪个炼金学徒或者古怪的药师需要,能换几个铜子也好,就顺手挖了点。结果……果然没人要,白费力气。” 他语气嫌弃,显然觉得这东西毫无价值,还不如几块卖不出去的麻糖。 若是旁人露出这种似乎觉得能吃的表情,莱恩或许只会当做是无知或好奇。 但眼前是珂赛特,是身负嫉妒原质、拥有能洞察本质的奇异资质的女孩,之前她的感知和直觉就曾起到过关键作用。 此刻,她这看似随口一问,却让莱恩心中猛地一动。 他再次仔细看向那所谓的霜打疙疸。 块茎肥厚,一株根茎下能结出十几个,产量看上去确实惊人。 但……剧毒? 莱恩蹲下身,不顾卡尔文“少爷小心”的低呼,用随身携带的匕首尖轻轻挑开一块霜打疙疸的外皮。内里的肉质是淡黄色的,但切开就开始迅速发青,渗出些微乳白色的汁液,凑近闻,有股淡淡的土腥味。 这汁液……据说就是毒素所在。 “你说,牲口不吃,野兽误食会死?”莱恩看向卡尔文。 “是啊,少爷!千真万确!”卡尔文用力点头,“老辈人都这么说,咱们镇子几十年前闹饥荒,有人饿极了试着煮了吃,结果一家人都没挺过当晚……死状可惨了。后来就再没人敢碰了,都当是祸害,有时候开荒见了,都是直接烧掉。” 剧毒,但……珂赛特觉得能吃,是她那特殊体质对毒性有不同理解,还是她感知到了处理掉毒性后的可能性? 莱恩沉吟片刻,心中快速权衡。 这东西如果真如卡尔文所说,耐寒、高产、在贫瘠荒地也能生长,而它的毒性”存在某种被处理掉的可能……那其潜在价值,尤其是在当前粮食极度短缺的北境将是颠覆性的! 这或许是一个极其渺茫、但又绝不能放过的线索。 “卡尔文,这东西,”莱恩指了指那串霜打疙疸,“给我留几块。我有点用。” 卡尔文愣了一下,随即连忙道:“少爷您想要,尽管拿去!这玩意儿不值钱,也没用,您要不嫌弃,都拿走也行,反正我们本来也打算扔了肥田,还怕它毒了地呢。” 他一边说,一边麻利地解下那串块茎,想了想,又从旁边一个装杂物的破布袋里掏出另外几块散落的,一起递给莱恩。 “就这些了,少爷。” 莱恩接过,入手沉甸甸的,这十几块霜打疙疸,加起来也有好几斤重。 如果……只是说如果,它的毒性有办法安全去除,那以它描述的产量,能提供的食物将是何等可观?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对卡尔文点点头:“辛苦你们了,先去休息吧。霍拉斯,带他们去安顿,采购回来的物资清点入库,做好记录。” “是,少爷。”霍拉斯应下,虽然心中对莱恩为何要留下这有毒的祸害满腹疑惑,但面上丝毫不显。 莱恩拿着霜打疙疸,心中模糊的念头逐渐清晰起来。 粮食危机的突破口,或许……就藏在这不起眼、甚至被视为祸害的毒物之中。 但这需要验证,需要极其小心的验证。 他必须立刻着手,在绝对保密的情况下,进行试验。 这可能是维尔特家族绝境翻盘的唯一希望,也可能会是一个徒劳的幻想,甚至带来新的危险。 无论如何,必须试一第35章还好我炼金学是a+ 当日的巡视,莱恩依旧按计划进行。 他走遍了兰诺镇的大街小巷,观察着领民的状态,评估着领地的真实情况。 结论与他最初的推测大致吻合,却更加触目惊心,整个领地的人口与财富结构,像一个被残酷压扁的畸形纺锤。 顶端,能够自给自足甚至略有盈余的富户、自耕农、小店主,寥寥无几,恐怕不足百分之一。他们紧锁门户,眼神戒备,是领地内仅存的一点稳定气息。 中间,占据大多数但生活依然紧绷的,是那些勉强糊口的佃农、手艺人、普通镇民。 他们面有菜色,目光疲惫,计算着每一粒粮食的消耗,在温饱线上艰难挣扎。是沉默的大多数,也是恐慌最容易蔓延的群体。 而纺锤的底端,是数量庞大、几乎看不见希望的赤贫阶层,失去土地的流民、无力支付租金被赶出的农户、挣扎求存的孤寡、食不果腹的流浪者…… 他们蜷缩在镇子边缘的窝棚或废弃的角落里,眼神空洞,对未来没有任何期待,是领地中最不稳定的因素,也是饥饿最先吞噬的对象。 两次细致的巡视,让莱恩彻底看清了自己接手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烂摊子,资源枯竭,民心涣散,生产力近乎归零,而最大的达摩克利斯之剑就是已迫在眉睫的粮食危机。 常规手段,无论是内部挖掘还是外部求援,都已被威利尔侯爵那双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 夜色,再次如同浓稠的墨汁,浸染了北境的天空。 莱恩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外面零星而昏暗的灯火,眼神深邃。 情况已经明晰,接下来,就是寻找非常规的突破口。 而手中的霜打疙疸,便是目前唯一可见,微弱却不容忽视的线索。 他转身走向书桌。桌面已被清空,铺上了一层厚实耐腐蚀的油布,临时改造成了一个简易的实验台。 得益于在圣罗兰学院炼金学连续三年全A+的优异成绩,以及为了跳级中级部所做的超前准备,莱恩在炼金术和魔导理论方面有着扎实的基础。 离校前,他更是购置了一套相当齐全的便携式炼金工具和基础材料,当时只是有备无患,如今看来,这未雨绸缪之举显得无比明智。 他从储物魔导器中取出所需的物品,大小不一的透明水晶烧杯与试管、精准的计量天平、研钵与杵、酒精灯、几把不同型号的银质与小刀、镊子、过滤用的细纱布和滤纸,以及数个标注着不同溶剂的水晶瓶。 莱恩将一块霜打疙疸放在油布中央,拿起一把薄刃小刀。他深吸一口气,摒弃杂念,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如同在学院面对精密的魔导回路雕刻。 刀刃精准地落下,将块茎一分为二。 断面呈现出淡黄色,但在接触到空气的瞬间,正如白天所见,颜色开始迅速向青灰色转变,同时,乳白色的汁液从切面的细胞间隙中渗出,速度不快,但源源不断,空气中的土腥味也随之变得明显。 “氧化反应很快,汁液接触空气后持续分泌,疑似含有某种易被氧化的活性成分,也可能是创伤反应……”莱恩低声自语,手中动作不停。 他用干净的银质刮刀小心收集了一些新鲜渗出的汁液,分别滴入几个盛有不同溶剂的微型烧杯中,仔细观察其溶解、扩散、沉淀或变色的情况。 同时,他将部分块茎切片,用镊子夹起,在酒精灯上缓缓烘烤,记录颜色、质地、气味的变化;又将一些切片浸泡在不同的溶液中;甚至尝试用自己的魔力,极其谨慎地接触包裹一滴纯汁液,感知其内在能量结构的反应…… 实验在寂静的深夜中进行,珂赛特安静地坐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只是时而为他递上需要的工具,时而用担忧而专注的目光,凝视着主人那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冷峻而认真的侧脸。 初步的定性分析结果陆续得出汁液略溶于水,形成乳浊液;在酸性环境中相对稳定,但在碱性条件下迅速发生絮凝;对热敏感,持续加热后汁液分泌停止,且颜色和气味发生显著改变。 最重要的是,当莱恩源于古龙福音的独特魔力小心翼翼地包裹住一滴新鲜汁液时,他清晰地感知到汁液中原本活跃、尖锐的神经麻痹倾向毒性魔力因子,竟如同冰雪遭遇炽阳般,迅速变得温顺,其结构在极短时间内被瓦解、中和,最终消散成无害的惰性魔力残渣。 “初步数据显示,”莱恩凝视着记录纸上潦草的笔记,“毒素的核心是一种复合型生物碱与不稳定魔力聚合物的混合体,作用机理偏向攻击神经系统,高剂量可导致快速麻痹与中枢坏死,致命性极强。” 他眉头微蹙,继续梳理思路。 “但关键在于,这种毒性的稳定态是相对的。高温长时间作用,能显著破坏其复合结构,但即便如此所剩的毒性残留依然不小,想要完全消灭毒素活性所需的温度有点太高了,不能作为普遍推广。特定酸碱环境也能改变其活性;暴露在空气或特定溶剂中,也会随时间缓慢降解……这说明,虽然这些都不能一次解决,但也说明了它并非无懈可击。” 莱恩的目光落回几份经过不同预处理的样本上。 沸煮后的块茎,汁液分泌停止,质地改变;酸泡后的汁液,反应活性明显下降。 “我的魔力能轻易化解它,这得益于吞噬特性对魔力结构的绝对压制。但这不具备普适性。”他冷静地思考着,“领民们不可能拥有这种力量。要想将其转化为可行的食物来源,必须找到一种稳定、安全、可大规模复制的物理或化学方法,来破坏或分离毒性成分。这需要更系统、更大量的对照实验,优化温度、时间、处理媒介等参数。” 他脑海中迅速规划着下一步,需要活体动物进行毒理测试,验证去毒效果;需要分析处理后的块茎营养成分;需要评估不同去毒方法对最终食用安全性和口感的影响;最重要的是,需要找到足够多的原材料进行这些实验,同时必须绝对保第36章灵光一闪 “珂赛特的直觉是对的,”莱恩抬起头,看向安静陪伴在侧的少女,“这东西,有毒,但未必不可食用。关键在于方法。” 他小心地将那些处理过和未处理的霜打疙疸样本分门别类收好。 夜色已深,但莱恩毫无睡意。 实验初步证实了可能性,哪怕这条路径依旧狭窄、布满荆棘,但至少,不再是绝对的黑暗。 在粮食断绝的绝境面前,任何一丝经得起验证的可能性,都值得倾尽全力去探索。 他看向桌上那些经过不同预处理的霜打疙疸样本,尤其是经过长时间沸煮后变得软糯、再无汁液渗出的部分。 一个或许能撬动整个死局的计划,开始在他心中清晰地勾勒出轮廓。 但,这仅仅是第一步。 接下来,他需要更安全、更系统的生物毒性测试,需要找到稳定、可大规模复制的去毒方法,需要评估其作为食物的营养价值和口感…… 窗外,北境的长夜漫漫,寒风呼啸。 接下来的两三日,除了必要的领地巡视以维持表象、并继续深入观察民生细节外,莱恩将自己绝大部分时间都封闭在了城堡被他临时改为实验室的房间内。 厚重的窗帘终日垂下,只有魔晶灯稳定的冷白光晕照亮堆满器皿与记录的桌面。 实验进行得异常艰难,甚至可以说是陷入了僵局。 莱恩几乎尝试了他能想到的所有常规思路,他运用了超过十几种不同的物理与化学方法,试图剥离或破坏霜打疙疸块茎中那顽固的毒性。 高温灭活?他尝试了不同的温度与时长组合。简单的沸煮效果有限,长时间处理后虽然汁液分泌停止,但残留的块茎给抓的老鼠食用后仍会引起轻微神经症状。 而当他将温度通过小型火焰魔法阵强行提升到数百度,进行煅烧或深度烘烤时,毒性物质确实被彻底破坏了,但与之一起被破坏的,还有块茎本身的淀粉、纤维等营养成分和结构。 得到的要么是焦炭,要么是完全失去食物性状、难以消化吸收的硬化物质。 高温如同一位粗暴的刽子手,在处决毒素的同时,也毁灭了人质。 酸碱处理这条路同样坎坷,使用弱酸弱碱浸泡,效果微乎其微。而一旦使用较强的酸或碱液,确实能显著降低汁液的毒性反应,代价是块茎组织被严重腐蚀、水解,变得软烂不堪,甚至部分溶解,同时浸入了难以去除的强刺激性化学物质本身。 处理后的产物,其不可食用的程度,或许并不比原本的毒性低多少。 “又失败了……”莱恩将又一管经过强碱处理已然变成糊状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样本推到一旁,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记录本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无效”、“破坏性过大”、“不适用”的结论,显得格外刺眼。 他靠着椅背,目光投向窗外浓重的夜色,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翻腾起前世的记忆碎片。 类似的情况并非没有先例……前世许多如今习以为常的作物,最初都曾被人类视为毒物。 木薯含有氰苷,魔芋富含生物碱和草酸钙针晶,豆类中的植物凝集素,乃至土豆发芽产生的龙葵碱……它们都曾让最初的尝试者付出过代价。 但通过漫长岁月的摸索,或许是偶然,或许是经验积累,人类找到了应对之道,浸泡、蒸煮、发酵、特定工序加工……总能找到一种方法,或降低毒性至安全范围,或彻底将其转化为无害甚至美味之物。 “既然前世那些天生带毒的植物,最终都能被驯服,为何这个世界的霜打疙疸就如此棘手?”莱恩忍不住自问,罕见的烦躁掠过心头。 是处理方法还不够精细,加热的临界温度与时间尚未找到最佳平衡点,酸碱的浓度、配比、辅剂需要更复杂的复配方案? 还是说,自己对这种毒素的成分分析依然流于表面,未能触及真正的核心毒性因子,因此所有尝试都如同隔靴搔痒? 他重新拿起未经处理的块茎切片,在灯光下仔细观察切面上渗出的乳白汁液。 直觉告诉他,肯定还有什么关键之处被忽略了。是加热时的魔力波动干扰,还是浸泡溶液的魔力亲和性不足。 他几乎要将自己前世所知的有限化学知识与这个世界的炼金术原理拆解、组合、穷举…… 等等。 一道灵光,如同漆黑天幕中骤然划过的闪电,猛地劈开了他思维的困局。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震,眼神骤然变得锐利起来。 错了……方向可能从一开始就有些偏了。 他太过于依赖和套用前世的科学经验,基于物理定律和化学反应的去毒思路。 他下意识地将霜打疙疸的毒性,等同于前世植物的生物碱或毒素,试图用高温破坏蛋白质变性、用酸碱中和反应、用浸泡析出……这些方法本身没有错,但他忽略了这个世界的根本规则差异。 这里是存在魔力的世界。 空气中流淌着元素魔力,魔兽体内凝结着魔核,许多珍稀的药材、矿物其药效或特性也与其蕴含的魔力属性息息相关。 炼金术固然涉及物质转化,但高阶的炼金术,无一不渗透着对魔力回路的理解与运用。 而霜打疙疸的汁液在最初的简单测试中,就明确表现出了对魔力的特殊反应,它活跃的毒性很可能并非单纯的化学毒性,而是与特定魔力结构紧密耦合的魔性毒素! 它之所以能被某些偏方以毒攻毒地微量入药,或许正是利用其魔力特性去冲击、中和其他魔力性质的病灶。 这毒素就像是加密的文件,密钥是魔力属性。单纯的物理加热暴力破坏,或化学处理试图用错误密码解密,或许能部分损坏文件降低毒性,但无法真正解读它,甚至可能连同文件承载的信息一起毁掉。 “魔法的问题,或许需要用魔法的手段来解决……”莱恩低声自语,灰蓝色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专注的光第37章霜狼 他之前的思路,似乎陷入了自我预设的盲区,执着于寻找一种完全去魔法化的物理或化学手段,来祛除这霜打疙疸的毒性。 背后的考量很实际,如果未来要大规模推广,处理方法必须足够简单、廉价、易于操作,让普通领民在缺乏魔法知识的条件下也能安全使用。 这想法本身无可厚非,但在当前魔力是构成世界基础法则之一的前提下,对于一种明显表现出魔性特质的毒物而言,这条路或许从一开始就过于理想化,甚至有些迂腐了。 “我太想当然地追求普遍适用,却忽略了问题本身的特殊性啊。”莱恩心中警醒。 在这个世界,魔力并非遥不可及的传说,而是渗透在空气、大地、生物乃至许多物质中的现实力量。 领民中或许罕有能施展法术的法师,但接触、利用蕴含魔力的材料,或是在一些简单仪式、工匠技艺中无意识地运用粗糙的魔力引导,并不算特别罕见。 自己先前将魔法手段默认为难以普及的高端方案,或许是一种思维定式。 关键在于,如何找到一种在资源极度匮乏的北境也能实现利用魔力特性来安全处理毒素的可行路径,而不是完全放弃这条可能更直接有效的思路。 一念及此,莱恩迅速将面前记录着常规物化实验数据的稿纸推到一边,仿佛推开了思维的壁垒。 他抽出一张崭新的羊皮纸,平铺在桌面上,笔尖悬停,微微震颤。 汁液接触自身魔力时冰雪消融般的剧烈反应。 使用不同属性的基础魔力晶尘靠近时,汁液色泽、粘稠度或魔力波动的细微差异。 长时间静置在普通清水中,汁液毒性虽衰减极慢,但若容器曾盛放过某些低阶魔药材料,衰减速度似乎有难以察觉的加快…… 甚至包括卡尔文提到过的,走方郎中偏方中,会用到霜打疙疸晒干的根须粉末作为药引,与其他药材配伍…… 这些看似零散、未被重视的片段,此刻在全新的思考框架下,开始闪现出不同的意义。 “如果……它的毒性本质,是一种不稳定具有特定魔力属性或魔力频率的复合物,”莱恩的笔尖终于落下,在羊皮纸上划出第一条线,如同劈开迷雾的剑锋,“那么,祛毒的关键,或许不在于用高温或酸碱去摧毁它,而在于用更温和的魔力干预,去中和、转化或剥离其有害的魔力属性,保留可食用的物质基础……” 思路豁然开朗。 虽然前路依然布满未知,实验方向也变得更加复杂,需要系统测试不同属性、强度、形式的魔力对毒素的影响,甚至可能需要设计简单能引导或存储特定魔力的处理装置原型,但这无疑是更贴近这个世界本质、也更可能触及问题核心的道路。 莱恩的眼神重新变得专注,那是一种找到了正确方向后的沉着与决心。 与魔法造物的博弈,此刻才真正开始。 ……………… 北境,霜狼城。 作为北境行省首府,帝国抵御北方兽人侵袭的最重要屏障与政治经济中心,霜狼城的规模与繁华,在整个帝国版图中也仅次于王都。 鲜明北方粗犷风格的高耸巨石城墙环绕着这座巨大的城市,城内街道宽阔,即便是在严寒的冬日,依旧车水马龙,人流如织。 随处可见以坚固耐用的灰岩为主体、饰以抗魔金属与厚重毛皮帷幔的建筑,高低错落,显露出一种不同于南方精致优雅,属于苦寒之地的厚重与奢华。 街道上的行人,无论平民还是贵族,虽都裹着厚实的裘皮或毛呢衣物以抵御刺骨寒风,但从衣料的质地、镶嵌的饰品、乘坐的车辆以及彼此交谈时属于权力与财富中心的从容气度,便能清晰感受到这里的与众不同。 这座城市的心脏,位于内城最高处的霜狼堡,更是威严与权势的象征。 城堡并非追求极致华美的宫殿,更像一座武装到牙齿的巨型军事要塞与行政中枢的结合体,黑沉沉的岩石墙体透着冰冷的压迫感,无数塔楼与射击孔指向四面八方,象征着其主人对这片苦寒之地无可争议的统治力。 此刻,在城堡深处,一间燃烧着巨大壁炉铺设着厚实兽皮地毯、却依旧透着森严气息的书房内,北境的无冕之王,罗森·威利尔侯爵,正披着一件镶有银狐毛边的深紫色大氅,坐在宽大的黑铁木书桌后,审阅着来自边境防线的军报。 他年约五旬,面容瘦削,最引人注目的是如鹰喙般突出的鹰钩鼻,以及一双深陷在眉骨阴影下的灰褐色眼睛。他就像一头盘踞在北境风雪中的老狼,谨慎、多疑,且从不放过任何可能增强自己利爪与獠牙的机会。 笃笃。 书房厚重的木门被敲响。 “进。”威利尔侯爵头也未抬。 门被推开,一名穿着侯爵亲卫军制式皮甲、风尘仆仆的士兵快步走入,在距离书桌数步外立定,右手握拳捶胸,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他气息微喘,显然是一路急行而来。 “说吧,什么事值得直接来书房禀报?”威利尔侯爵这才缓缓放下手中的羊皮纸卷,灰褐色的眸子落在士兵身上,无形的压力让房间似乎更冷了几分。 士兵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从怀中取出一个用软木塞封口的小巧水晶试管,双手恭敬地呈上:“侯爵大人,我们在下面市镇的黑市和几个隐秘渠道,发现了一种突然出现并快速流传的新型……镇痛药物。” 威利尔侯爵眉头微动,示意他继续。 士兵将水晶试管小心地放在书桌边缘,继续禀报:“此物并非以常见的魔力药剂形式储存,更像是一种提取物或浓缩液,呈乳白色悬浊状。据我们的人多方测试和从购买者处得到的反馈,其镇痛效果极为显著,足以媲美、甚至在单位剂量上超越市面上流通的中阶镇痛魔力药剂第38章维尔特? “比起寻常药剂,它更稳定,不易受常规的温度变化或颠簸影响,便于携带和储存。使用也简便,无需复杂的精神引导或特殊器具辅助,根据我们初步测试,大约10毫升的剂量,其镇痛效果就可持续相当于50毫升标准中阶镇痛药剂的时间。” 威利尔侯爵原本平静的眼中倏地闪过一道精光,他身体微微前倾,伸手拿起了水晶试管对着壁炉的火光仔细审视。 试管中的液体在光线下显得有些浑浊,但除此之外并无特别。 然而,士兵汇报的效果,却让他瞬间意识到了其中蕴含的巨大价值。 镇痛药剂在战场上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能让受伤的士兵保持一定的行动力和战斗力,能减少因剧痛导致的非战斗减员和士气崩溃,是重要的军需物资。 帝国配发至边军的制式镇痛药剂,以及市面上能够流通的品种,其效果、稳定性和便携性本就参差不齐,且成本高昂,一直是军需官们头疼的问题。 而在这帝国最北端的苦寒前线,这个问题被恶劣到极致的环境无限放大。 此地冬季漫长酷烈,一旦与北方兽人帝国开战,往往正值一年中最寒冷的时节。 战场气温动辄降至零下十几度,呵气成冰,金属粘皮。在这种极端低温下,常规的液体镇痛药剂面临一个致命的悖论,若随身携带置于户外,药剂极易冻结、分层甚至玻璃瓶冻裂,导致失效或无法使用;若为保持液态而存放于生有火炉、壁炉的相对温暖的室内或掩体,剧烈的温差变化又可能加速某些活性成分的分解或变质,同样影响药效。 更不用说在激烈混乱的战场上,为受伤的士兵及时提供一份温度适宜、尚未失效的镇痛剂,本身就是极大的后勤挑战。 因此,当听闻有一种镇痛效果显著、且似乎不受严寒与暖热剧烈温差影响的新型药剂出现时,它对任何一位深谙北境战事残酷的将领而言,其意义绝非有用二字可以概括。 这几乎意味着,在最恶劣的作战环境下,士兵的伤亡痛苦可以得到更可靠、更及时的缓解,非战斗减员可能因此降低,部队在极端气候下的持续作战能力将获得宝贵的提升。 如果,这样一种效果更强、稳定性惊人、便于单兵携带储存,并且成本很可能更具优势的药剂能够被掌握、乃至大规模配备…… 威利尔侯爵背靠座椅,灰褐色的眼眸深处倒映着水晶试管和壁炉跳动的火光,仿佛已经看到了严冬的战场上,己方士兵因得到有效镇痛而保持阵线,而敌人却在痛苦中崩溃的场景。 这不仅仅是医疗物资的升级,这直接关系到部队的战斗力、士气和战损交换比,是实实在在可以影响局部战场胜负的战术优势。 必须掌握在手中。 无论如何,必须。 “来源,查清楚是谁在售卖,背景,产量,配方。” 士兵连忙低头:“禀大人,我们的人发现后立刻进行了追查。卖家很谨慎,每次放出的量很少,总共不到五百瓶,很快就被抢购一空,我们只秘密购得了其中约三百瓶用于测试。追查源头费了些功夫,最终锁定了负责售卖和流转的几个中间人,顺藤摸瓜……发现最初的货物流出,指向一支来自西南方向的商队。这支商队登记的归属是……” 士兵声音压低了些。 “是维尔特家族。” “维尔特?” 威利尔侯爵捏着水晶试管的手指微微收紧,鹰隼般的眼睛里锐利的光芒闪烁不定。 这完全是一个在他意料之外的名字。 按照他的推演和布置,此刻的维尔特家族,那个该死的的威廉,以及刚刚从王都归来的莱恩,理应正被他精心准备的厚礼逼得焦头烂额,在领地崩溃、饥荒蔓延、人心惶惶的绝境中苦苦挣扎,甚至应该已经濒临内部崩溃或跪地求饶的边缘才对。 他们哪来的精力、资源,更关键的是,哪来的能力和门路,搞出这种连他的情报网络都为之侧目的东西? 是垂死病中惊坐起,回光返照的侥幸?是传闻中在王都惹出不小风波的莱恩·维尔特,带回了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数?还是说……这根本就是一个幌子,是有人假借维尔特这艘即将沉没的破船,在暗中试探或谋划什么? 无数念头在威利尔侯爵冰冷的心中飞速掠过,但最终,都被试管中那浑浊液体的潜在价值牢牢压下。 无论这药剂背后隐藏着什么,其本身所代表的战略意义,实在太过重大了。 它不仅仅是一种效果更好的镇痛剂,更是在北境这片极端严酷战场上,可能影响士气和战损的关键物品。 无论如何,这东西的价值太大了,大到足以撬动北境某些微妙的平衡。它必须被掌控,无论如何,必须掌控在自己手里。 威利尔侯爵将水晶试管轻轻放回光滑的黑铁木桌面,他缓缓向后靠进高背椅宽大厚重的阴影中,炉火的光在他上半张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使得灰褐色的眼睛愈发显得幽深难测。 “继续查。”他缓缓开口,“动用一切必要且隐秘的手段,给我查清楚三件事,第一,这种药剂的真正来源和确切的制作方法;第二,维尔特家族,尤其是他们那个刚刚回来的儿子,莱恩·维尔特,在这件事里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导,是合作,还是仅仅被推到台前的傀儡;第三,评估其可能的产量和成本。” “记住,要隐秘。暂时不要打草惊蛇。同时,市面上所有已流通的,以及维尔特家可能还掌握着的存货,想办法全部控制起来,但手法要干净,不要留下明显把柄。” “这件事,列为霜牙级优先。允许动用暗线,必要时,可以采取非常规手段获取核心信息。我要尽快看到详细的报告。” “霜牙”级!士兵心头一震,这是侯爵直接掌控的最高级别优先事项代号之一,通常只用于涉及边境重大军情或威胁侯爵根本统治的机密。他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挺直身体,沉声应道:“是!侯爵大人!属下明白第39章优势在我啊 看着士兵领命退出,厚重的木门无声合拢,书房内重归寂静,威利尔侯爵的目光重新落回那支看似不起眼的试管上,手指在光滑冰冷的黑铁木桌面上有节奏地敲击着。 维尔特……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盘旋。 他只在王都断律者的册封典礼后的宫廷宴会上,远远见过那个银发少年一次。 彼时,莱恩身处帝都权力漩涡的中心,被光环与目光围绕,但威利尔侯爵鹰隼般的眼睛看到的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以及隐藏在温和礼仪之下,偶尔掠过眼底的锐利。 当时他就已经明白了,掀翻自己手底下两个子爵,机缘巧合之下差点坏了自己大事的混蛋小子,不是一个普通可以随意拿捏的贵族子弟。 正因如此,在莱恩归乡途中,他才会顺手派了几波人马前去试探。 结果不出所料,他派去的人几乎全军覆没,只余一个吓破胆的逃回来,带回的消息是目标实力强横下手果决,且似乎一眼就看穿了那些袭击并非普通盗匪。 那小子不仅狂妄,更懂得审时度势,恐怕当时就猜到了是他这位北境主宰的问候,并且依仗着与剑之公爵千丝万缕的关系,料定自己不敢在王都眼皮子底下动用真正致命的手段。 “哼。” 威利尔侯爵鼻间溢出一声冷哼,武力试探不过是开胃小菜,他真正的杀招,是随后奉上针对维尔特家族根基的厚礼。 一个能打的年轻天才又如何?治理领地、养活领民、应对帝国巡视考核,需要的可不仅仅是个人武力和在王都积累的人脉。 他将两块早已凋敝不堪、问题堆积如山的飞地甩给莱恩,就是要用无穷无尽的琐碎麻烦、饥寒交迫的领民、以及高悬头顶的帝国利剑,将这个可能潜在的麻烦彻底拖垮、淹死在绝望的泥潭里。 按照他的计算,这个冬天过去,那两块飞地和兰诺镇本镇,人口能剩下两成都是奇迹。 到时候,自身难保的莱恩·维尔特,还有什么资本和心情来搞别的小动作? 可这突如其来、效果非凡的镇痛药剂,却完全在他意料之外。 “魔导器专业……”威利尔侯爵低声自语,他得到的资料显示,莱恩·维尔特在圣罗兰学院主修的是魔导器设计与理论,辅修炼金学成绩虽优,但绝非专精。 这种能够对现有军用补给体系形成潜在冲击的新产品,绝不可能是区区一个刚离开学院主修方向还是魔导器的学生能够凭空研制出来的。 这超出了常理,也超出了威利尔侯爵对莱恩·维尔特已有情报的评估。 更大的可能,是走了某种……意料之外的好运。 那场沸沸扬扬的精灵遗迹探索。虽然明面上莱恩·维尔特上交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厚,足以换取赦免和爵位,但以那小子的机敏和当时身处漩涡中心却能安然脱身的本事,私下昧下一点未被记录不起眼却实用的小玩意儿,比如某个古代精灵的疗伤或草药配方简直是再合理不过的操作。 帝国对此类事情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水至清则无鱼,只要明面上的功劳够分量,些许纪念品无伤大雅。 呵,没想到这小子倒还算有点存货。 只是,如今竟被逼到需要将这等或许能在关键时刻保命或换取更大利益的遗泽拿出来,换取眼下救急的粮食和资源,可见其领地形势之糜烂,已到了何等山穷水尽的地步。 这行为本身,在威利尔侯爵看来,就透着穷途末路的可笑与悲哀。 拿着可能改变命运的战略性筹码,却只能用来换取几车活命的粗粮,何其短视,又何其……无力。 无论这药剂是来自古代配方,还是别的什么侥幸,在威利尔侯爵眼中,这都不过是溺水者慌乱中抓住的一根稻草,是绝望之下的无奈挣扎。 莱恩·维尔特试图用这偶然得来的奇物作为筹码,在绝境中撬开一丝缝隙。 想法固然是求生本能,可惜,太过天真。 “终究是年轻人,眼界和手腕,还是差了些火候。”威利尔侯爵露出了冰冷的笑容,是对猎物垂死姿态的嘲弄,也是对自身绝对掌控力的自信。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银发小子此刻在破败城堡里的模样,面对饥肠辘辘的领民、堆积如山的难题、以及步步紧逼的帝国巡视,焦头烂额,徒劳地试图用这意外得来的宝贝稳住即将崩溃的一切。 这药剂,或许就是他手中最后、也是最值钱的一张牌了。 可惜,牌再好,也要看握在谁的手里,打在什么样的牌桌上。 “很快,”威利尔侯爵低声自语,将水晶试管轻轻放入书桌旁带锁的秘格中,眼神幽深,“这张牌,连同它代表的一切……都会换个主人。” 他仿佛已经看到,这剂药方,连同其可能带来的巨大利益和战略价值,不久之后便会顺理成章地出现在他的掌控之下。而试图以此翻盘的银发小子,只会输掉这最后的筹码,然后在寒冬与绝望中,迎来他和他家族注定的结局。 北境的游戏规则,从来都由制定者书写,而莱恩·维尔特,显然还没学会,或者,再也没有机会学会这一点了。 同一天,兰诺镇,某家规模较大的粮铺前。 “大、大人……您,您确定……全、全部要了?”粮铺的掌柜,一个叫老约克的干瘦男人,此刻正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与破败小镇格格不入的年轻贵族,声音有些结巴。 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身材挺拔,穿着领口袖口镶着黑色兽毛的及膝黑色皮毛大衣,即便在北方常见的厚重衣着中,这份质料与剪裁也显露出不言而喻的华贵与冷峻。 他一头银发随意披散在肩头,最让老约克心头发紧的是他灰蓝色的眼眸,本该是北境天空常见的颜色,此刻因为背光且居高临下地俯视,竟隐隐泛着刀锋般的暗金色,仿佛能穿透他一切小心第40章人傻钱多 年轻的银发贵族身旁,安静侍立着一位棕发少女,穿着整洁的棉质长裙,外罩一件厚实的同色系斗篷。 她年纪看上去不大,但身姿笔挺,微微垂着眼睑,双手交叠身前,仪态沉静得远超年龄,与她那沉默寡言却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主人如出一辙,只是安静地站着就仿佛一道无声的屏障,隔绝了周围所有好奇或探究的视线。 “我说了,全部。”莱恩·维尔特的声音平静无波,“从今日起,你店里现有的,以及未来能调集到的粮食我全要。” 话音未落,他随手将一个鼓鼓囊囊的皮质口袋扔在了老约克面前摆放账本的粗糙木桌上。 “咚!” 口袋落下时发出的闷响,以及绳子略松而泄露出的一缕璀璨金光,瞬间攫住了老约克全部的呼吸和心神。 金币! 满满一口袋的金币! 在这北境边陲的穷苦小镇,铜板才是日常,银币已算大额,金币……那是许多人一辈子都未必能摸到的硬通货! 老约克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呼吸骤然急促,脸上露出贪婪和难以置信的潮红。 “好、好、好的!大人!我这就给您装车!全部!店里的存粮全部给您!”他几乎是用吼的招呼着身后呆若木鸡的伙计,“快!蠢货!还愣着干什么!把后仓所有的麦子、黑豆、粗糠……所有能吃的,都给我搬出来!装到这位大人的马车上去!” 他转过头,脸上堆起这辈子最谄媚的笑容,对着莱恩点头哈腰:“大人您真是爽快!这、这眼下市面粮价不太平,寻常要卖到三十铜币一斤,您买这么多,是小店的大主顾!我给您算二十五……不,二十三铜币一斤!就按二十三算!以后您还需要,只要我老约克还能搞到粮食,一律按这个价给您!” 很快,粮铺的伙计们满头大汗地将一袋袋粮食搬出来,装上了莱恩看起来同样朴素但结实宽大的马车。 林林总总,大约有四百斤左右的各种杂粮粗谷,将马车后厢堆得满满当当。 莱恩没有多作停留,甚至没有仔细清点,只是示意珂赛特确认了一下马车捆扎牢固,便亲自坐上了车夫的位置,珂赛特安静地坐进车厢。 马车缓缓启动,朝着维尔特城堡所在的镇子另一头驶去,留下街道两旁一些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的镇民。 直到那辆载满粮食的马车消失在街角,老约克才猛地扑回桌子前,用颤抖的手紧紧抓住皮质口袋,感受着里面沉甸甸的分量和坚硬冰冷的触感。 “发了……这次真发了!”他低声嘟囔着,随即猛地抬头,对心腹伙计压低声音急促吩咐,“快!快去隔壁镇子找老二!让他把我们藏在那边地窖里的、还有之前从行商手里扣下的那批粮食,全部悄悄运过来!全部!这位少爷看来是真缺粮,而且有钱!趁别人还没反应过来,趁现在还能搞到粮……我们要发财了!” 他仿佛已经看到无数金币在眼前飞舞,却没注意到,街对面小巷的阴影里,一个看似普通的流浪汉状似无意地收回了望向粮铺的视线,压低了破旧的帽檐,悄无声息地汇入了人流,朝着镇外某个方向快速离去。 类似的场景,并非只发生在兰诺镇老约克的粮铺前。 在兰诺镇的其他粮商,在相邻属于其他小贵族的村落集市,甚至在相对遥远一些、与维尔特领并不直接接壤的某些男爵领或小镇上……相同的戏码,在短短数日内,以惊人的速度复现着。 核心要素总是一样,一位衣着华贵气势冷峻的银发年轻贵族,带着一位沉静寡言的棕发女仆,出现在当地最大或最有渠道的粮商面前。 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抛出高得令人咋舌的价格,往往是当地正常市价的两倍,甚至更高,然后清空对方的所有存粮,并留下后续再有,照单全收的承诺。 一车车满载的粮食,无论品质优劣,无论陈粮新谷,随即被装上各式各样的马车、牛车,在人们惊愕、羡慕或贪婪的目光中,络绎不绝地运往同一个方向,维尔特领,更准确地说,是维尔特家族位处兰诺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城堡。 消息如同滴入油锅的水,在北境这片因严寒而略显沉寂的土地上迅速蔓延。 “听说了吗?维尔特家那个刚回来的少爷,疯了似的在到处买粮!” “何止是买,简直是抢!价格高得吓人!老鲍勃那点发霉的陈麦子,都卖出了精面粉的价!” “我看是急疯了!眼瞅着要入冬,他那领地上上下下几百上千张嘴等着喂,之前又遭了灾,怕是库里早就跑老鼠了!” “人傻钱多呗!估计是在王都待久了,不知道柴米贵,又或者……发了什么‘善心’,想学那些传奇故事里的领主老爷,开仓赈灾,收买人心?哈哈!” “管他是不是傻!这明摆着的发财机会,不赚是傻子!快,把咱们地窖里仓库里压着的那些粮食,不管好的孬的全收拾出来!联系车队,往维尔特领运!去晚了,这冤大头……哦不,这慷慨的少爷说不定就缓过神来了,或者粮仓塞满了!” “没错!本来往那边运粮,路远损耗大,还不一定卖得上价。现在有这么高的利,哪怕路上被风雪糟蹋一些,也赚翻了!” 嗅觉灵敏的粮商、囤积居奇的投机者、甚至一些家里略有存粮的小地主,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黄金雨砸得晕头转向,随即陷入狂热的逐利浪潮。 他们兴奋地奔走相告,催促着手下伙计、雇佣护卫、组织运力,将一车车粮食从四面八方,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食腐动物,源源不断地涌向那个传说中钱多、人傻、速来的维尔特领。 他们中没人深究银发少爷巨额钱财的来源,也没人在意维尔特领是否真的需要、或者能否消化这么多粮食。 他们只看到眼前翻倍的利润,只庆幸自己抓住了这个千载难逢的商机,仿佛那些黄澄澄的金币,已经半只脚踏进了自己的口第41章之前可没看出你这样 维尔特领边缘,某处背风的山坳,临时军营。 此处已被简单平整,搭建起若干厚实的兽皮帐篷,中央的空地上残留着篝火的灰烬。 虽略显简陋,但营盘布局错落有致,暗合防御章法,无声彰显着驻扎者的军事素养。寒风掠过山脊,卷起细雪,却被帐篷和堆放整齐的物资有效阻隔。 最大的一顶行军帐篷内,炭盆驱散着北境的寒意。 “你确定,条件就这么简单?” 艾莉诺身穿便于行动的深红色劲装,外罩一件镶有银灰色狼毫滚边的同色厚绒大衣,火红的长发高高束成利落的马尾。 她英气的眉毛微微蹙起,在桌案上一箱散发着淡淡魔力波动的乳白色药剂和站在对面的银发青年之间来回移动。艾 “对,就这么简单。”莱恩点点头,“我的要求,仅限于刚才提到的那些。不会让你们介入领地的内部事务,也不会要求你们与威利尔侯爵的势力发生直接冲突。” 艾莉诺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目光转向帐篷内另一位始终沉默站立的身影。 那是一位身材高大,面容刚毅且留着短须的中年男子,穿着制式但细节处可见精良的轻甲,外披御寒斗篷,正是此次随同艾莉诺前来北境、名义上负责护卫与协助、实则是公爵麾下心腹精锐指挥官之一的里卡多队长。 里卡多感受到艾莉诺的目光,上前半步沉稳地开口:“维尔特阁下提出的协作内容,并未超出我等此次北上的职权与能力范围。其中部分项目,本就是我等日常操练的范畴,如今能以更贴近实战的形式进行,对兄弟们亦有裨益。” 他目光扫过那箱药剂,继续道,“况且,阁下提供的酬劳——这些特效镇痛药剂,对我等而言意义重大。北境苦寒,野外拉练、实战演练,乃至未来可能的冲突中,可靠的医疗物资至关重要。因此,我个人没有意见。想必麾下的兄弟们,在了解详情后,也不会反对。” “眼下距严冬最酷烈、边关最吃紧之时尚有一段日子,侯爵大人暂时也未下令调动我等协防。目前,我们拥有相对自由的行动时间。只要不违背帝国律令与公爵大人的原则,协助友邻贵族进行一些合理的、不涉及内政的军事相关协作,符合惯例。” 艾莉诺听完了里卡多从实际执行角度给出的分析,紧蹙的眉头稍稍舒展。 “既然里卡多队长也认为可行……那好。里卡多,去挑选一队可靠、嘴巴严实的兄弟,即刻起听从莱恩的调遣,协助他完成刚才所述的事项。” “是,团长。”里卡多干脆利落地应下,转身掀开帐帘出去安排了。 帐篷内暂时只剩下两人。艾莉诺走到炭盆边,漫不经心地拨弄了一下炭火,跳跃的火光在她精致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莱恩,说实话,先前在学院时,可没看出你有这样的……打算。或者说,没看出你会是现在这样的……行事风格。”她 莱恩闻言微微一笑:“我会是怎样的?艾莉诺,我现在是维尔特领实际上的代理领主,掌管着数千子民的生计。为我治下饥寒交迫的领民筹措粮食,发放赈济,难道不是再正常、再本分不过的事情吗?” 艾莉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她出身公爵之家,虽无直接治理的领地,但耳濡目染,加之幻境中曾以剑圣身份执掌一方的记忆,使她深知领主对领民所负有的基本责任。 莱恩的说法,在道理上无可指摘。 “道理是这个道理,”她转过身,直视莱恩的眼睛,“只不过,用你这种方式的,确实少见。这不像是在稳健地储备过冬粮,倒像是……” “倒像是什么?”莱恩含笑反问,眼神平静无波。 艾莉诺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摇了摇头,没有把后半句猜测说出口。她走到一旁,拿起自己厚重保暖的大衣披上,仔细系好领口的束带。 “罢了,你有你的考量。”她将火红的长发从大衣领口中理顺,“走吧,我跟你们一起去。既然是以军事协作的名义,我这个挂名的团长总得在场看着点。” 很快,两人走出帐篷,外面空地上,里卡多已经点齐了人手。 大约五十名战士安静地列队,他们虽未着全副重甲,但装备精良,神情肃穆,行动间带着久经训练的默契与无声的煞气。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吹过他们沉默的身影,却未能带来丝毫散乱。 莱恩的对里卡多和艾莉诺点了点头,随后翻身上了一匹早已备好的健马。 “出发。” 一声简短的命令后,队伍在莱恩的引领下,离开了临时营地,向着兰诺镇外某个特定的方向行进。 ……………… 格林领的核心城镇名为风花镇,这里曾经或许是一个拥有数千户人家、略显繁华的城镇,如今却如同一具被啃食干净的巨兽骨骸。 大半的房屋被彻底捣毁,只剩下断壁残垣,少数几间还算完整的屋子也门窗破损,了无生气。 唯一稍显热闹的地方,是镇子中央那片不大的空地,原本可能有个小广场或者集市,现在则挤满了更多形容枯槁、眼神死寂的人。 他们或坐或卧,在冰冷的土地上蜷缩着,靠着彼此微弱的体温取暖,大多数人连说话的力气似乎都没有,只是静静地等待着,或许是在等待死亡,或许只是等待时间流逝。 空气中弥漫着绝望,还有………茫然。 最近几天,一种新的传言像寒风一样刮过这片废墟,他们落得如此境地,或许并非全是因为“该死的维尔特”的陷害。 而是他们自己原本的领主,格林子爵,咎由自取,勾结外敌,触怒了侯爵大人…… 这传言来源不明,却悄然动摇了他们心中最后一点支撑,即对维尔特的仇恨。 当连仇恨的目标都变得模糊不清,当施暴者与受害者之间的界限被悄然抹去,剩下的便只有无边的虚空和自我怀第42章断律者来了青天就有了 他们是谁?为何在此?未来何在? 无人能答。 于是行动变成了本能,在寒冷和饥饿的驱使下,拖着残躯,在废墟和荒野间翻找任何可能果腹的东西,树皮、草根、冻僵的虫子、或是早已被搜刮无数遍不可能存在的遗落。 每一天的清醒,都只是新一轮饥饿与寒冷折磨的开始,直到在某个夜晚的睡梦中悄然停止呼吸。他们知道自己很可能熬不过这个冬天,但除了继续这麻木的循环,又能做什么呢? 然而今天,这死寂的循环被打破了。 当第一缕食物的香气混杂着柴火燃烧的烟火气,顺着寒风飘进镇子中心时,几乎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起初,他们以为那是极度饥饿下产生的幻觉。 但紧接着,更多的声响传来,车马的辘辘声,金属甲片轻微的碰撞声,还有……人声? 麻木空洞的眼神开始艰难地转动,向着香气和声响的来源,镇子空地的边缘整的空地望去。 只见一队约五十人、装备精良、沉默肃立的骑兵,如一道坚固的壁垒般护持在侧。他们身下是剽悍的战马,腰间是出鞘半寸的长剑,冰冷的眼神扫过聚集的人群,维持着基本的秩序。 而在骑兵拱卫的中央,停着几辆看起来颇为结实的大型马车。 其中一辆马车前,架起了几口临时搬来的大铁锅,锅下柴火正旺,锅内热气腾腾,翻滚着粘稠的的麦粥。 几个穿着厚实棉衣、看起来像是随从或仆役的人,正拿着长柄木勺,小心翼翼地搅动着锅内的粥,防止糊底。 最引人注目的,是站在那几口大锅前的两个人。 一位是身姿挺拔的年轻男子,有着在晦暗天光下也异常醒目的银白色长发,穿着一件深色的御寒大衣,领口和袖口镶着看似朴素实则做工精良的皮毛。 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视着渐渐被吸引、聚拢过来的人群。 另一位,则是一位极其引人注目的红发少女,她同样穿着便于行动的大衣,火红的长发在脑后束成利落的高马尾,几缕发丝随着寒风轻轻飘动。她身姿矫健,美丽的面容上充满生命力的英气,与银发青年并立,一个沉静如冰下的深潭,一个炽烈如不灭的火焰,形成奇特的对比。 食物。 士兵。 以及两个看起来绝非寻常的人物。 原本死寂的空地上,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 原本蜷缩在地、如同行尸走肉般的人们,挣扎着,互相搀扶着,或是独自一人,慢慢地、迟疑地向着香气、热量、与死亡截然不同的生的气息,靠拢过来。 看到人群如预想中那般被吸引,莱恩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计划顺利推进的满意光芒。 他侧过头,对身旁的里卡多队长微微颔首,里卡多会意,上前几步,在几口大锅前站定。 他并未刻意挺胸昂首,但久经沙场发号施令的气势自然散发出来,瞬间压过了场间细微的骚动和寒风呼啸。他环视着越聚越多眼中交织着饥饿、警惕与茫然的人群,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安静,听好!” 嘈杂声迅速低落下去,无数道目光聚焦在这位气势不凡的军人身上。 “我们站在这里,生火,架锅,代表的是维尔特家族!” 此话一出,人群中顿时响起充满敌意和不安的骚动,维尔特这个名字,在过去一段时间里,几乎与陷害、灾祸划上了等号。 里卡多仿佛没有看到骤然变得尖锐的目光,继续朗声说道:“但此维尔特,非彼维尔特!我们不代表在兰诺镇城堡里醉生梦死的威廉·维尔特子爵!我们代表的是他,莱恩·维尔特大人——帝国新晋的断律者,陛下亲封的勋爵,也是从今日起,你们脚下这片土地,格林领,以及邻近加西亚领实际的管理者与庇护者!” “我知道你们恨,你们怨,你们觉得是维尔特家害得你们家破人亡,流离失所!”里卡多的声音陡然提高,“但我要告诉你们,你们恨错了人!看看你们周围!看看这片被毁掉的田地和房屋!想想那些被强行带走、再也没回来的亲人邻居!这一切的罪魁祸首,不是维尔特家,而是你们原来效忠的领主,格林子爵,以及加西亚子爵!” 他目光如电,扫过一张张或愤怒或茫然的脸:“你们原来的领主,罔顾帝国律法,暗中勾结外敌,行叛国悖逆之事!证据确凿,已由帝国皇女塞西莉亚·伊修塔尔大人查明并依法严惩!他们的家产被查抄,封地被收回,是咎由自取!侯爵大人震怒之下,对此二领进行整肃,手段或许酷烈,却是针对叛国者及其党羽!你们,不过是受了无妄之灾,被你们该死的旧主所牵连!”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完美地嵌入了最近在流民中悄然传播的真相。 它巧妙地将威利尔侯爵的残忍掠夺包装成依法惩处叛徒,将维尔特家族从中摘出,同时将民众的痛苦根源指向了他们已无法反驳的旧主。 更重要的是,它给了这些绝望的人一个看似合理的解释,一个可以转移部分仇恨的出口,以及……一线渺茫的希望。 既然维尔特家不是真凶,那此番前来似乎带着粮食和士兵的断律者大人,想做什么? “那些抛弃了你们,卷走最后一点财物逃之夭夭的,是你们领主的亲信、党羽、帮凶!他们畏罪潜逃,彻底抛弃了你们!”里卡多声音鄙夷,“而今天站在这里的莱恩·维尔特大人,在帝国授权下接手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他看到的不是叛国者的余孽,而是一群被背叛、被遗弃、在寒冬中挣扎求生的帝国子民!” 人群陷入了沉默,许多人的眼神剧烈闪烁。 这时,里卡多侧身退后半步,右手抚胸,向着一直静立旁观的银发青年躬身行礼。 所有人的目光,随之聚焦到了莱恩身上。 寒风卷起他银白色的发梢,拂过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他稳步上前,站到了原本里卡多的位置,目光沉静地扫过下方衣衫褴褛的人群。 经历过生死、掌控过力量、此刻又肩负着数千人生死的独特气质无需言语便自然流露,仿佛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原本细微的私语也彻底消失了。 …… 还有一章晚第43章换粮 “我是莱恩·维尔特。”莱恩的声音穿透寒风,落入每个人耳中,“如里卡多队长所言,从今日起,我将暂时代为管理格林与加西亚两领事务。” “锅里的粥,是给所有人的。无论你之前是谁的领民,无论你心中是否还有怨气,只要你还站在这片土地上,今天,现在,就可以过来领一碗热粥,驱驱寒,填填肚子。” 人群中响起一阵抑制不住的吞咽口水的声音,一些人已经开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脚步,但大多数人还在观望,在等待那个“但是”。 “但是,”莱恩果然继续说道,“粥,只能保证你们今天不饿死。每人每天,仅此一份。想活下去,想在这个冬天有遮体的衣物,有取暖的柴火,有更多的、能让你和家人挺过去的食物……光靠我施舍的这碗粥,不够。” 他微微抬手,旁边一名士兵立刻上前,手中托着一个木盘,盘子里放着几株看起来其貌不扬、甚至有些丑陋的植物块茎,表皮粗糙,呈暗褐色,形状不规则,正是北境人人谈之色变的霜打疙疸。 人群中立刻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厌恶的吸气声,显然,所有人都认得这带来痛苦和死亡的毒物。 “此物,你们应当认得。从今天起,它可以换粮食。” “用这玩意儿……换粮食?!” 莱恩话音落下的瞬间,短暂的凝滞过后,人群像炸开了锅,每一张枯瘦、麻木的脸上都写满了难以置信。 他们死死盯着士兵手中木盘里丑陋的块茎,那东西他们太熟悉了,霜打疙疸,或者更直白点,北境血脓或者说龙血荆棘的根! 这东西是什么,是北境冻土上最令人厌恶、却又最常见不过的杂草之一!山坡背阴处、荒废田埂边、甚至是一些贫瘠林地的边缘,只要你想找,背个箩筐出去,不消一两个时辰就能挖回满满一筐。 它生命力顽强得像噩梦,但结出的果实碰都不能碰,汁液沾上皮肉能烂出脓疮,牲口误食了能疼得撞墙,最后在抽搐中痛苦死去。 在北境人的认知里,这玩意儿和土地的诅咒直接挂钩,平日里见了都恨不得绕道走,勤快点的农夫还会费力去铲除焚烧,以防它蔓延开来祸害本就贫瘠的土地。 路边的狗尾巴草好歹不害人,这玩意儿,是连狗都不屑去闻的毒物! 现在,这位新来看起来气势不凡的银发领主,竟然说……要用这毒根,换活命的粮食? 一斤毒草,换一斤能填饱肚子能活命的黑麦? 荒谬!太荒谬了! 这简直比用石头换金子还要离奇,比说冬天的冻土能自己长出热面包还要不可思议! 一时间,怀疑、恐惧、讥讽、以及被极度饥饿扭曲出的微弱希冀在人群中疯狂冲撞。 “领主大人……您、您没说错吧?是这……这东西?”一个胆子稍大些的汉子指着木盘,声音满是难以置信。 “这东西有毒啊!大人!碰了都要烂手,咋能换粮食?”一个老妇人惊恐地低喊,下意识地把身边孙儿藏得更靠后些,仿佛木盘里的东西能隔着空气害人。 “疯了吗?拿这害人的玩意儿换吃的?是想骗我们去挖,然后毒死我们,省了粮食吗?”有人低声对同伴嘶语,眼中充满了不信任的阴霾。 这种想法迅速得到不少人的暗中认同,是啊,贵族老爷们什么时候这么好心过? 这一定是阴毒的诡计!挖毒草,中毒,死掉,一了百了,还能清理掉他们这些累赘! “可是……他说一斤换一斤……”也有被饥饿折磨到极点的人,死死盯着丑陋的根茎,喉结剧烈滚动,眼中燃烧着骇人的渴望。 漫山遍野都是啊!不用钱,不用卖儿卖女,只要出力气去挖…… 万一,万一他说的是真的呢?哪怕是毒草,换来的粮食总是真的吧? 怀疑的毒刺,与求生欲望的炽火,在每一张憔悴的脸上交织、挣扎。 莱恩的提议猛地捅进了他们早已冻结的思维和认知里,这不仅仅是一个交易,更像是一个疯狂的赌局,赌注是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力气,和那渺茫可能是陷阱的希望。 寒风卷过沉默对峙的人群,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银发的年轻领主身上,等待着他的解释,或者,下一个更让人无法理解的指令。 莱恩没有理会下面的骚动,继续说道:“清理、挖掘、收集此物。一斤处理干净、去掉枝叶泥土的块茎,可换一斤黑麦或等量其他粗粮。具体兑换方式和地点,稍后会有人详细告知。愿意做,且能做的人,可以获得更多。不愿意,或者认为我莱恩·维尔特与你们有仇,不愿接受这交易的……” “……今日这粥,你们依然可以来领。我并非挟私报复之人。但领完粥后,是去是留,悉听尊便。只是,离开此地,你们的生死,将不再由我负责,也不再能享受此地的任何救助。” 说完,他不再多言,后退一步,示意可以开始施粥。 该说的已经说完,胡萝卜和大棒都已经摆出。 选择,交给这些在生死线上挣扎的人自己。 现场陷入了短暂的死寂,人群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挣扎、怀疑、恐惧,以及难以置信的渴望。 用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甚至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草,就能换来活命的粮食? 这听起来像是最恶毒的陷阱,却又像是绝望中唯一一根垂下的绳索。 “我……我要喝粥!”终于,一个瘦得脱了形、几乎站立不稳的老者,用尽最后的力气嘶哑地喊了一声,踉跄着挤出人群朝着大锅走去。极 致的饥饿,最终压倒了所有的怀疑和恐惧。 这一声,如同打破了冰面。第二个,第三个……越来越多被饥饿折磨得失去思考能力的人,眼中只剩下那锅冒着热气的粥,跟随着第一个人的脚步,涌了上来。 “维持秩序!排队!”里卡多队长适时地喝道,声音威第44章求求你给我吃一口吧 训练有素的士兵们迅速上前,手中未出鞘的长剑横起,配合着沉默而坚定的身躯,瞬间在汹涌混乱的人群前筑起一道简洁的秩序之墙。 骚动、推挤、渴望的嘶喊,在这道由纪律和武力构成的壁垒前被迅速疏导,一张张原本写满绝望与麻木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对前方热气腾腾大锅的渴望。 在士兵无声的威慑与食物本能的诱惑双重作用下,歪歪扭扭却勉强成型的队伍,在刺骨的寒风中缓缓蠕动起来。 施粥,开始了。 很快,大部分人,或者说,所有敢于上前、并且遵守了排队这一陌生规则的人都分到了一大勺浓稠滚烫的麦粥。 许多人是用破陶碗、用凹陷的树皮、甚至用双手小心捧着的。他们迫不及待地退到一边,也顾不上烫,便狼吞虎咽地吞咽起来。 滚烫的粥滑过干涩灼痛的食道,落入空瘪痉挛的胃袋,带来充实感和久违的暖意。 许多人吃着吃着,眼眶就红了。他们有多久没尝到这样新鲜干净的粮食味道了? 即便家中还藏着些许救命粮的人也绝不敢轻易动用,每天仍是拖着虚弱的身体,在山林废墟间翻找着任何可能入口的东西。 树皮早已被剥得斑驳,草根越来越难寻,田鼠都快绝迹了。 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节,就已经如此,等真正的凛冬降临,藏起来的存粮又能撑几天? 这碗热粥,与其说是救济,不如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他们刻意麻木的神经,原来食物可以这么温暖,原来饥饿可以被暂时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清晰的认知,即使是靠施舍,唐门可能也活不下去。 随着几大桶粥逐渐见底,最初拿到粥的人已经囫囵吃完。 们舔着边、手指上最后一滴残汁意犹未尽。 饥饿,并没有被满足,反而被这实实在在却分量有限的食物彻底勾了起来,变本加厉地啃噬着他们的胃和理智。 空气中弥漫的粥香还未散尽,看着别人还在啜饮,听着吞咽的细微声响,自己腹中可怜的温热迅速被庞大的空虚感取代。 这里成年人居多,他们需要的远不止这一碗稀粥。几个瘦骨嶙峋的孩子和面色蜡黄的妇人躲在人群边缘,小口小口珍惜地吃着,眼中却同样流露出对更多的渴望。 就在这时,一阵骚动打破了沉闷的咀嚼声和寒风的呜咽。 一个身材干瘦穿着几乎无法蔽体破衣的男人,低着头试图混在另一支还没领到粥的队伍末尾,再次靠近大锅。他动作鬼祟,眼神躲闪,但立刻被维持秩序的士兵的目光锁定了。 两名士兵上前,一左一右像铁钳般将他从队伍中拖了出来,那男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你已经领过了。”士兵的声音冰冷。 男人浑身一颤,猛地抬起头,脸上是泥土和饥饿刻下的深深沟壑。 “大人!大人!行行好!我……我太饿了!再给一碗,就一碗!我保证!喝完我就走!我……”他语无伦次,声音嘶哑,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规矩就是规矩。”另一名士兵挡住了他下跪的趋势,,“每人一碗。你多领了后面就有人要挨饿。” “可是大人!我三天……不,五天没吃像样的东西了!求您了!发发慈悲!”男人嚎啕起来,涕泪横流,枯瘦的手想去抓士兵的裤腿,却被轻易避开。 他凄惨的模样,深入骨髓的饥饿感,让周围许多已经吃完同样腹中空空的人感同身受,眼中也流露出同样的哀求与蠢蠢欲动。 如果不是周围那些手持利剑、眼神锐利的士兵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维持着最后脆弱的秩序,恐怕早就有人按捺不住,一拥而上哄抢了。 “锵——!” 一声清越的金属摩擦声骤然响起,压过了男人的哭嚎和寒风的呼啸。 一名看起来是小队长的士兵,将腰间长剑抽出了半截,雪亮的刃身在惨淡天光下反射出刺骨的寒芒。他目光如电扫过哭泣的男人,也扫过周围所有投来目光的流民。 “规矩,再说最后一遍。”小队长的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每人每天一碗粥。这是领主大人定的,也是保证大多数人今天能不饿死的底线。想多吃?可以。” 他剑完全推回鞘内,但瞬间的威慑已足够让骚动平息,他指向旁边木盘里几块丑陋的霜打疙疸。 “领主大人的话,你们都听到了。想用劳力换更多的粮食,就去挖这个。一斤干净的根块,换一斤粮食。没锅没灶?挖来了,可以换现成的热粥,分量管够。” 哭泣的男人像是被这句话掐住了喉咙,嚎哭戛然而止。他脸上还挂着涕泪,眼睛却死死盯住了毒草根块,胸膛剧烈起伏。 绝望、恐惧、对毒物的本能抗拒,与腹中被一碗热粥点燃此刻正熊熊燃烧几乎要将他理智烧穿的饥饿感,在进行着最后惨烈的搏斗。 几秒钟,却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突然,男人猛地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污渍,眼中爆发出野兽般的光芒。 他不再哀求,不再看士兵,而是死死盯着那些毒草,嘶声道:“我……我现在就去挖!我现在就去!大人,您说话算话?!” “领主大人言出必践。”小队长面无表情地回答,示意旁边的士兵将一块样品递到男人眼前,让他看清。 “好!好!我去!我这就去!”男人像是瞬间被注入了莫名的力气,方才还瘫软如泥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理会周围复杂的目光,转身就朝着镇子外生长着霜打疙疸的荒山坡跌跌撞撞却又异常迅捷地狂奔而去。 那速度,完全不像一个饿了几天的人,倒像是被地狱的火焰追赶,又或者,是扑向唯一能看到渺茫的天堂之光。 空地上一片寂静。 无数道目光追随着那个疯狂奔跑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废墟和枯树的拐角。然后,这些目光又缓缓移回几口已经见底的大锅,移回士兵冷峻的脸,最终,落在那些静静地躺在木盘里丑陋的毒草根块上。 沉默在蔓第45章欲望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死寂麻木不同,里面涌动着压抑灼热的暗流。 有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有人不自觉地捏紧了拳头,有人眼神闪烁,偷偷打量着同伴的表情。 一碗粥,勾起了食欲,也点燃了更深的饥饿。 第一个打破僵局的人出现了。 尽管他奔向的是众所周知有毒代表着厄运的植物,但一斤换一斤的承诺像魔咒一样在许多人心中回荡。 漫山遍野、无人问津的垃圾,突然之间,似乎染上了难以言喻的诱人光泽。 有了第一个,就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渐渐地,如同冰雪悄然消融,开始有人低着头默不作声地离开了施粥的空地,朝着镇外,朝着山坡的方向走去。 他们的脚步起初还有些迟疑,有些沉重,但很快,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了这无声的行列。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交谈,只有越来越密集的、踩着冻土的脚步声,和寒风吹过破败屋檐的呜咽。 生存的本能,对食物的渴望,最终压过了对毒草的恐惧以及对未知风险的疑虑。当条件摆在面前,当第一个敢吃螃蟹的人已经冲了出去,剩下的便是从众的勇气,或者说,是走投无路之下抓住任何一根浮木的绝望。 莱恩静静地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灰蓝色的眼眸深处不起丝毫波澜。 施舍,从来不是目的,只是最廉价的诱饵。 他从未天真地认为仅靠每日一碗薄粥就能让这些深陷绝望泥潭的人真正活下去,更遑论消弭他们心中对维尔特这个姓氏根植的怨恨,或驱散对未来的茫然。 纯粹的给予,只会豢养出麻木的寄生虫和深重的依赖,让他们在饱一日、饥一日的苟延残喘中,彻底丧失人的形态,沦为只凭本能喘息的躯壳。 当他们连明天的太阳是否还能看见都无法确定时,怎么可能去思考春耕秋收,去规划未来? 莱恩要做的,不是喂养行尸走肉,而是重新点燃名为欲望的火焰。 一碗滚烫实实在在的麦粥便是火种,它不止温暖肠胃,更以残酷的温柔刺穿了长期饥饿带来的麻木,重新激活了身体最原始也最强烈的信号——饥饿。 当饿的感觉重新变得尖锐而无法忽视,与之伴生的“想要吃饱”、“想要更多”的欲望便会不可抑制地苏醒。 欲望,是驱动一切行为的起点。 有了对食物的渴望,他们才会从蜷缩的角落里抬起头,才会将目光从脚下的冻土移开,才会开始想要去做点什么,来平息腹中的灼烧感。 而用毒草换粮食这条看似荒谬甚至恶毒的规则,便是他精心设置的第一道阶梯,也是第一重筛选。 它将模糊的想要,引导向具体的行动。 无需理解,无需认同,甚至无需感激。它简单、粗暴、直接,付出劳力换取报酬,这是最原始也最坚固的交易逻辑。 动起来。 只要他们开始为了换取而行动,无论那行动最初多么勉强,多么充满恐惧或怀疑,他们便已从被动承受命运的绝望者,悄然转变为试图与命运进行交换的参与者。 哪怕这交换的筹码是他们避之不及的毒草,哪怕这交换的对象是他们心存忌惮的领主。 这微小的身份转变,是重建一切秩序的第一步。 只有当人们开始通过自身的劳作去获取报酬,并因此获得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时,他们才会逐渐从生存的挣扎中抬起头,开始奢望更多——一件蔽体的衣服,一捆取暖的柴火,一面不透风的墙…… 欲望会层层升级,而为了满足更高层级的欲望,他们便会愿意投入更稳定、更长期的劳动。 第一个冲向荒野挖掘毒草的身影便是这微妙转变的第一个信号。 尽管那火苗还如此微弱,在凛冽的北风中摇曳不定,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至少,它已被唤醒了。 人群逐渐散去,有的蜷缩回避风的角落珍惜地舔着碗底,有的则目光闪烁地望向镇外荒山的方向,脚步迟疑却又最终迈出。 艾莉诺站在一旁,火红的长发在寒风中微微拂动,银灰色的眼眸注视着眼前逐渐变化的景象,最初接到莱恩请求时的困惑与隐约的此刻正在被恍然与钦佩所取代。 最初,莱恩找到她和里卡多,展示的是一箱被他称为“北地镇痛药剂”的乳白色药剂。 艾莉诺能感知到其中温和而稳定的魔力波动,却敏锐地察觉出它与寻常炼金药剂的差异,似乎并非由多种昂贵魔法材料精心调配而成,反倒更像是某种单一物质的精粹提取物,工艺简洁得惊人。 随军的药剂师和里卡多队长用捕获的野兔模拟伤痛和寒冷环境进行了简单测试,结果令人震惊,其镇痛、安抚神经、帮助机体抵御严寒侵蚀的效果,竟远超帝国军队常规配发的制式药剂,且性质极为稳定,几乎不受北境酷寒的影响。 艾莉诺或许还未完全意识到这意味着什么,但里卡多——这位随同她北上、实则是父亲麾下心腹干将之一的精锐指挥官——几乎在测试结果出来的瞬间,脸色就变得无比凝重。他立刻向艾莉诺阐明了其中利害:对于任何一支需要在极端环境下作战的军队而言,这种能够高效维持士兵基础状态、减少非战斗减员、甚至在关键时刻让轻伤员快速恢复部分战斗力的药剂,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毫不夸张地说,若是此物能量产,帝国各大军团、边境守军,乃至各方领主私兵,都会不惜代价抢购。它直接关系到一支军队的持续作战能力与士气。 因此,当莱恩提出,愿以此箱珍贵药剂作为报酬,换取艾莉诺麾下士兵协助维持秩序时,艾莉诺的第一反应是愕然,甚至有些气闷。 在她看来,协助友邻贵族安顿流民、维持基本秩序,本就是道义所在,何况以她和莱恩的交情,根本无需如此交第46章莫非是看不起洒家 她甚至觉得,莱恩是故意找了个借口,用这宝贵的药剂来补贴她,以免她或父亲麾下为此行白出力,这让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她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岂是计较这些的人?而里卡多虽然认为接受酬劳更符合规矩,但也觉得这等小事换取如此重要的物资,价值完全不对等,莱恩阁下太过慷慨。 然而,莱恩的态度却很坚持。见他如此,艾莉诺最终只好答应,心中却打定主意要更尽力帮忙,同时她也越发好奇莱恩究竟要用何种手段来应对眼前这几乎无解的死局。 她原以为,莱恩只是想借助她手下士兵的威慑力,平稳地施粥赈济,让这些灾民能多熬几天,不要立刻暴毙或酿成民变。 直到此刻,亲眼目睹了施粥现场的一切,仅能勾起欲望却绝难满足的分量,将仇恨巧妙转移、重塑认知的宣言;尤其是用毒草换粮食这看似荒谬却直指人性的交易规则,以及第一个吃螃蟹者出现后,人群微妙而确凿的变化…… 艾莉诺忽然明白了。 莱恩的目的,从来就不仅仅是让这些人不饿死。 他是要重新点燃这些人。 用一碗热粥,点燃他们麻木躯体中对生存最基本的渴望;用一条清晰而公平的规则,将他们从躺着等死的受害者,逼成必须为自己口粮而行动的参与者,用最原始的劳动报酬链条强行将涣散的人心绝望的个体,重新捆绑到可预期的生存路径上。 莱恩不仅仅是解决粮食问题,更是在尝试重建这片土地上最基本的生产循环,哪怕最初的生产物是人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毒草。 他要让这些人动起来,让他们在为了口粮而劳作的过程中,重新找到活着的实感,以及……对提供报酬者的、逐渐产生基于利益的依赖。 想通了这一层,艾莉诺再看莱恩平静挺立的侧影时,目光中已不仅是朋友间的关切,更增添一份钦佩。 她轻轻吸了一口北地冰冷的空气,看向身旁的里卡多。 这位经验丰富的队长此刻也正望着人群散去的方向,以及那几个悄然走向荒野的背影,刚毅的脸上同样露出一丝了然与深思。显然,他也看出了莱恩此举背后的深意。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有说话。寒风中,只有铁锅下余烬偶尔爆出的噼啪轻响,以及远处被生存欲望驱动着走向未知荒野蹒跚却坚定的脚步声。 火种,已然在绝望的冻土下被悄然引燃。而点燃它的人,正冷静地观察着火焰最初的形态,计算着下一步该添加何种柴薪,又该如何防止其熄灭,或者……失控。 见到面前领完粥的人群逐渐散去,艾莉诺心中对莱恩布局的钦佩之余,一缕的疑虑却也随之浮现,并且越来越浓。 她自然听说了莱恩近期在周边数个城镇近乎疯狂地高价购粮,甚至放话“有多少要多少”的举动。 起初,她以为这只是新领主为了稳定领地、赈济灾民的不得已之举,虽然略显急躁,但情有可原。 结合今日所见,她更明白了莱恩是想用粮食作为诱饵和燃料,重新激活这些流民近乎凝固的生存意志,驱使他们为了口粮而行动起来。 但这恰恰是让艾莉诺最想不通的地方,这燃料从何而来,又能烧多久? 莱恩的盘算她看懂了,用短期、可控的粮食输出,撬动人力,重塑秩序。 可这建立在一个前提下,他必须有稳定、充足且可持续的粮食来源。 然而,这可能吗? 看看眼前这锅粥,莱恩施的并非清汤寡水,而是货真价实浓稠顶饿的麦粥。 光是让这几千人每人每天喝上这样一碗,所消耗的粮食就是一个惊人的数字。 这还仅仅是诱饵部分。 一旦毒草换粮的规则真正运转起来,而看今天那些悄然离去的背影,这几乎必然发生,当第一批吃螃蟹的人真的带着毒草根块回来,换走了实实在在的粮食,消息会像野火一样传开。 到那时,会有多少人加入挖掘的行列? 一千? 或许更多。 北境的荒山上,霜打疙疸几乎如同野草般滋生。 假设一个人一天能挖五就是五千斤粮食的日消耗量!这还只是保守估计。 莱恩手头有近万金币这她有所耳闻,是一笔巨款。但坐吃山空能撑几天? 按照目前他高价购粮的势头,以及未来可能暴涨的粮食需求,这点钱就像投入干涸河床的水,顷刻间就会见底。 更关键的是,他这种“有多少要多少”的购粮方式,本身就是一记昏招! 艾莉诺出身公爵之家,对贸易和人心并非一无所知。 莱恩如此急切不计代价地扫货,等于是告诉所有粮商此人急需粮食,已到饥不择食的地步。 那些闻风而动的商人岂是善茬? 他们手中的粮食价格,必然会从现在的二十铜币、二十五铜币,一路飙升到三十、四十、五十,甚至一银币一斤! 运输成本?那不过是他们进一步抬价的完美借口。 届时,莱恩手中的金币购买力将急剧缩水,他能买到的粮食只会越来越少。 难道他指望派出去的那支维尔特家商队能从北境之外运回足够的粮食? 且不说长途运输的成本与损耗,在帝国境内大规模购粮本就敏感,何况如今北境形势微妙,威利尔侯爵会坐视不管吗? 这条路怎么看都荆棘密布,变数极大。 用有限的存粮和金币,去启动一个理论上粮食需求近乎无底洞的计划,这就像试图用一杯水去扑灭一场注定要席卷草原的大火。 艾莉诺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蹙起。 莱恩的点火手段让她佩服,但这火点燃之后,该如何持续添加薪柴,她却完全看不到出路。 难道他真的有把握,在粮食耗尽之前,找到其他财源,或是变出新的粮食? 可那漫山遍野的毒草,除了换来更多的粮食消耗,又能有什么用处? 就在这时,仿佛感受到了她审视与困惑的目光,一直静立凝视人群散去的银发青年,缓缓转过了身。他那灰蓝色眼眸恰好对上了艾莉诺写满疑虑的银灰色眸第47章翡翠庭院 “这次多谢你了,艾莉诺”莱恩的声音打破了寒风中的沉默“后续,恐怕还要继续麻烦你和你的士兵们。” 艾莉诺收敛心神,点头道:“这是自然。” 今日之后,秩序会逐渐建立。明日开始,无需再像今日这般大动干戈,只需每日定时定点派一小队人马维持秩序,监督换粮即可。从两地中间开始,逐渐减少人手,最终或许每日只需十人轮值,往来于格林与加西亚两领之间,便足以维持这套流程。 “这不算什么,赈济灾民本是贵族职责,更何况你是我的朋友,我岂能坐视不理。” 莱恩静静听着,等她说完,才再次开口道:“对了,之前交给你的镇痛药剂,后续……你们还有需求么?” 艾莉诺一怔,随即想起那箱药剂的重要性,立刻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当然需要!实际上,我已派人加急将样品送往王都父亲处。如果此物能量产,以它的效用,想必能很快收到来自帝国军方的大额订单,这或许能极大缓解你目前的……” 她没好直接说财政危机或粮食困局,但意思已很明显,她甚至为莱恩感到一丝高兴,若能与帝国军方建立稳定的药材供应,那将是一笔巨大而持续的收入,足以支撑他许多计划。 然而,莱恩的反应却平静得出乎她的意料。他只是微微颔首:“嗯,确是一条路。不过王都路远,议事决策,往来传递,加之生产筹备……没有一两个月难见实效。远水,解不了近渴。” 艾莉诺闻言,刚刚升起的希冀瞬间冷却,她确实忽略了时间,从北境到王都,即便用最快的方式,往返加上讨论、定夺、调配,半个月已是最乐观的估计。 而莱恩眼前的困局,怕是连十天都难以撑过。 她不禁有些赧然,自己竟未先虑及此。 看到艾莉诺神色变化,莱恩却忽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艾莉诺,你听说过……翡翠庭院么?” “翡翠……庭院?”艾莉诺重复着这个陌生的词汇,秀眉微蹙。 莱恩的脸上露出含义莫名的笑容,继续解释道:“这是一个势力的名称,或者说,一个存在于阴影中的庞然大物,是大型地下商业联合与情报网络的代称。用更通俗的话来说……” “这应该是一个活跃于北境,乃至帝国北方诸行省阴影之下的……大型黑市。” 这个名词在莱恩口中吐出,他最初接触到这个名号,是在初次面对格林家那个蠢仆从卡尔时初次想起。 那时他便意识到,这个在游戏中后期才会逐渐浮出水面与多条重大剧情线纠缠不清的灰色巨兽,其触角早已深深扎入了北境的土壤。 只是先前诸多事务纷至沓来,加之与其直接交集尚浅,这个名字便被暂时搁置在了记忆角落。 直到他带着北地镇痛药剂的样品开始有意识地在某些隐秘渠道试探、寻求快速变现或换取特殊资源时,这个盘踞于黑暗中的庞然大物,才以无法忽视的姿态重新进入了他的视野。 现在,是时候正式认识一下这位潜在的邻居,或者说,合作者与对手了。 翡翠庭院并非简单的黑市。 它是一个结构复杂、功能多样的地下复合体,其业务范围囊括了见不得光的巨额贸易、佣兵与杀手的悬赏与中介、定期举行的隐秘拍卖会、洗钱与销赃、乃至情报的买卖与编织。 它就像一张精心编织深深嵌入北境权力与财富结构中的灰色巨网,许多有头有脸的贵族、富商,甚至部分官员,都或明或暗地与这张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在莱恩所知的未来里,这个组织之所以在游戏中后期才频繁进入玩家视野,是因为它的命运与帝国高层的权力博弈、北境边防的安危、乃至与北方兽人帝国的隐秘关联紧密纠缠。 无论是卷入皇位继承的漩涡,还是涉足与兽人相关的边境冲突剧情线,玩家都不可避免地会与翡翠庭院产生交集。它的结局也因玩家的选择而截然不同——可能被连根拔起,可能被一方势力收编利用,也可能继续在阴影中壮大。 对于未曾深入相关剧情的玩家而言,翡翠庭院更像是一个功能性提供稀有物品和特殊服务的神秘商店。 在这里,只要你有足够的金钱或筹码,几乎可以买到任何明面上禁止流通的东西,违禁的魔法材料、来历不明的古代遗物、被严格管控的军用制式装备、乃至……亚人奴隶,甚至更为敏感足以引发外交地震和帝国震怒的货物。 比如,前番霜晶案中涉及被帝国明令禁止的兽人国特产寒霜藤,在翡翠庭院的货单上,恐怕只是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 真正触及帝国核心禁忌的,是来自北方苦寒之地与帝国有着血海深仇的兽人帝国的更多特产,乃至某些更危险的合作。 这就不得不提及帝国北方那个庞大而危险的邻居——兽人帝国。 它们盘踞在被称为永冻平原的广袤而严酷的土地上,疆域看似辽阔,但适宜生存的区域远比人类帝国稀少。 每年长达数月的酷寒让生存成为第一要务。为了获取食物与资源,南下劫掠人类城镇,几乎成了许多兽人部族生存的本能。 它们天生体魄强健,远超普通人类士兵,虽然在魔法天赋上普遍匮乏,但那在苦寒中磨砺出的强悍肉体与战斗意志,使其成为令帝国北方军团常年警惕的可怕对手。 帝国与兽人帝国之间,是持续了数百年的仇恨与边境摩擦。 上一次大规模战争造就了剑之公爵阿斯特雷亚的威名,但也留下了深刻的伤痕。 正因如此,帝国法律对与兽人帝国的任何形式的走私、私通、人员往来都处以极刑。 现今帝国境内零星的兽人,大多是战争遗留或极特殊原因留下的古兽人,且受到极其严格的监视。 那么,翡翠庭院何以能长期大量地经营这些来自兽人帝国的禁忌之物,其货源又从何而第48章霜月剧院 答案几乎呼之欲出,翡翠庭院背后,极可能就站着一支或数支来自兽人帝国的隐秘势力。 它们通过这个组织,不仅向帝国输送货物、套取资源与情报,更以此为核心,编织了一张腐蚀拉拢北境贵族的利益网络。 用利益、把柄、乃至共同的秘密,将许多北境的实权人物捆绑上它们的战车,形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生关系。 这才是它能在帝国北方,尤其是北境,长久存在并根深蒂固的真正原因。 这也解释了为何在未来,当玩家涉足与北境守护威利尔侯爵、乃至皇位争夺相关的剧情时,总会与翡翠庭院产生激烈碰撞。 侯爵作为北境实质上的土皇帝,若说与这样一个能量巨大且明显与兽人帝国有关联的地下组织毫无瓜葛,反而令人难以置信。 此前格林与加西亚两家子爵被迅速抛弃、当作平息霜晶案的弃子,其背后侯爵的冷酷与果决,已经让莱恩嗅到了为掩盖更大秘密而断尾求生的气味。 莱恩心中雪亮,他目前与威利尔侯爵之间的较量,还停留在对方利用规则和地位进行打压、而自己努力周旋求存的层面,只能算是小打小闹。 一旦他触碰到某些核心利益,或者展现出足以威胁对方根本的潜力时,将要面对的,就绝不仅仅是行政上的刁难和市场上的围剿,而是来自这个盘根错节的灰色帝国,乃至其背后可能存在的兽人势力的致命打击。 因此,他必须在威利尔侯爵,或者说其背后的阴影,真正将他视为必须清除的威胁之前,充分利用好手中现有的一切筹码和情报,布下自己的棋局。 在莱恩有意放出北地镇痛药剂的消息,并让其通过非官方渠道在市面上短暂流通后,这个盘踞于阴影中的庞然大物,立刻展现出了它无孔不入的触角与惊人的效率。 仅仅一两天后,莱恩派出去处理此事的亲信,便带回了一个意料之中却又足够隐秘的消息,有人通过极其曲折但指向明确的渠道向他递出了一份邀请。 这自然在莱恩的预料之内。 当他决定用这种效用卓著、却又刻意模糊了正统炼金痕迹的药剂去钓鱼时,翡翠庭院这类嗅觉最为敏锐对任何可能带来暴利或战略优势的新奇事物都趋之若鹜的地下巨鳄,便是最可能上钩,也最符合他现阶段需求的买家。 他需要的,正是一个能绕过威利尔侯爵及其掌控的正常渠道,一个只认利益与价值、不问出处与立场的交易对象。 翡翠庭院,无疑是最佳选择。 北境,银月城,暮色渐沉。 这座隶属某位北境实权伯爵的重要商贸枢纽恰如其名,是镶嵌在苦寒之地的一弯奢靡银月。 数条连接帝国腹地与北方边境的商路在此交汇,南来北往的货物、金钱与欲望在此流转、堆积,铸就了它非同一般的喧嚣与富庶。 与维尔特领那等边陲之地的艰苦、萧索截然不同,银月城的夜晚仿佛比白昼更为明亮。 街道上魔法灯与煤气灯交相辉映,将积雪照得晶莹,人流依旧熙攘,厚重华贵的貂皮狐裘随处可见,不仅是御寒所需,更是身份与财富无声的宣言。 城市中心,最负盛名的霜月歌剧院门前,此刻正是浮华旋涡的中心。 这座被誉为附近几个行省最顶级的艺术殿堂,其存在本身便是银月城特质的缩影,这里偏重商贸与享乐,农业与重型工业的痕迹很淡,取而代之的是高度发达的第三产业,尤其是娱乐业。 它不仅拥有最好的剧院,周边更遍布着豪华酒馆、竞技场、温泉浴场,以及装饰得金碧辉煌被称为沙龙或俱乐部的高级妓院。 银月城,是北境公认的、最炫目也最贪婪的销金窟。 此刻,霜月歌剧院内外灯火通明,宛如水晶宫阙。 一辆辆装饰着家徽、铺着厚绒的华丽马车络绎驶来,训练有素的仆役小跑着安置脚踏。 身着晚礼服、外罩名贵皮草的贵妇与绅士们优雅下车,皮毛在辉煌灯光下流淌着丝绸般的光泽。 他们相互颔首,谈笑风生,寒暄声与清脆的笑声交织,驱散了冬夜的寒意,也构筑起属于上流社会的藩篱。 剧院门口,身着笔挺制服手套雪白的侍者微微躬身,以无可挑剔的礼仪查验着每位客人手中印制精美的门票或烫金请柬。 今晚,在此献演的是近期风头极劲的北地流莺剧团,据说他们改编自古代史诗的剧目《苍月与断刃》极为叫座,故事讲述了在一位贵族少女与一位流浪骑士之间禁忌而悲壮的爱情,情节跌宕,情感浓烈,在北境各城巡演时均引起轰动,尤其深受那些既追求艺术格调又热衷缠绵剧情的贵族观众青睐。 剧中的几位主要演员,特别是饰演贵族少女的女主角和饰演流浪骑士的男主角,以其出色的容貌、精湛的演技,迅速成为了北境社交圈的新宠,贵族们争相前来观看,既为艺术,也为展示自己的品味,更将这视为不可或缺的社交场合。 晶莹的雪花自墨蓝天幕飘落,尚未触及那些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或宽阔的肩膊,便已被这片区域蒸腾的热情与浮华悄然融化,仿佛连自然界的寒意,在此地也要向人类的奢靡让步。 剧院门前的人流中,一阵不同于寻常贵族的喧哗与躁动,正以一辆刚刚停稳装饰得格外张扬的鎏金马车为中心扩散开来。 车门打开,率先探出的是一只踩着锃亮漆皮短靴的脚,接着,一个年轻的身影在仆役的搀扶下踏上了地面。 他有一头火焰般的红发,修剪得时髦而利落,碧绿的眼眸在剧院辉煌的灯火下闪烁着玩世不恭的光芒。容貌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间被纵容惯了的骄矜与懒散,冲淡了本可更显硬朗的气质。 他身着一套剪裁极其合体、用料奢华的礼服,外罩一件名贵的深色裘皮大氅,每一处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其主人不凡的身份与挥霍无度的做派。 此人正是这座银月城所属的伯国领主,那位实权伯爵的长子,克里斯托弗·冯·西尔第49章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 在北境,除了高不可攀的威利尔侯爵一系,他父亲的地位已属顶尖,这使得克里斯托弗自出生起便被无数阿谀奉承所包围。 此刻也不例外,他甫一出现,周围同样衣着光鲜的男男女女,无论是急于攀附的富商之子,还是某些需要仰仗伯爵鼻息的小贵族、小官员便都如同嗅到蜜糖的蝇虫般围拢上来。 “克里斯托弗少爷!今晚真是风采更胜往昔!” “少爷也来欣赏《苍月与断刃》?果然,只有最高雅的艺术才配得上您的品味!” “几日不见,少爷的气度愈发令人折服了……” 谀词如潮水般涌来,克里斯托弗显然早已习惯,他嘴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意随意地点着头,一只手却始终揽着身旁女伴纤细的腰肢。 身侧的女伴是一位子爵家的小姐,妆容精致,衣着暴露,此刻正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四周投来的或羡慕或嫉妒的目光,笑得花枝乱颤,仿佛这是无上的荣耀。 在一片簇拥与恭维声中,克里斯托弗如同众星捧月般向着剧院灯火通明的大门走去。 他脸上维持着社交性的微笑,心底却对此行真正的戏剧兴致缺缺。 什么狗屁的史诗爱情,什么悲壮牺牲,在他看来,远不如舞台上那位饰演贵族少女的女演员来得吸引人。 那位名叫凡妮莎的女演员据说是从温暖的南境而来,与北地风沙苦寒,就算是贵族小姐也常见皮肤略显粗糙、骨架偏大、性格也更为直率甚至泼辣的女子截然不同,比如他怀里这位,无论涂抹多少香粉,贴近了依旧能感到皮肤的微糙。 凡妮莎有着南国水乡滋养出的细腻肌肤,娇小玲珑的身段,以及优雅与异域风情的独特气质,尤其是在台上泫然欲泣我见犹怜的眼眸,瞬间就击中了克里斯托弗被酒色浸染得有些麻木的心。 以往,他想要哪个女人,无非是权与钱两样东西。 要么用家族权势暗中施压,迫人就范;要么直接用金灿灿的钱币和亮闪闪的珠宝砸开对方的心,就像对待怀里这位子爵小姐一样。 对他这样的身份而言,解决欲望从来不是问题,只要他愿意,不知有多少女人愿意排着队自荐枕席。 但这次,他忽然觉得有些乏味了。 许是被那出戏里虚构要死要活的真爱所触动,或许只是单纯的猎奇心理作祟,他想换一种玩法,像戏文里写的那样,去追求一次,体验一下那种真心换真心的过程当然,最后还是要换到床上去。 这让他感到新鲜的控制感和扮演乐趣。 于是,他难得地耐心起来。 每次剧团演出,他必到场,坐在最好的包厢,演出结束后命人送上最名贵的鲜花。 他享受着这种缓慢接近、看着对方从最初的距离感到逐渐习惯他存在的过程,这比直接撕碎对方的衣衫更有情趣。 当然,这并不妨碍他同时搂着别的女伴,就像此刻一样。 追求凡妮莎是他在现实之外为自己排演的一出浪漫戏剧,而现实的享乐,他同样不会耽误。 “走吧,宝贝,”他紧了紧搂着女伴腰肢的手,低头对她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引得女伴又是一阵娇羞的轻颤,“让我们去看看,今晚的苍月是否依旧那么迷人。” 在众人的簇拥与瞩目下,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这位银月城最有权势的纨绔之一步入了浮华喧嚣的剧院深处。 霜月歌剧院内部,其恢弘与精巧,确实无愧于北境顶级娱乐殿堂之名。 整个建筑内部呈一个巨大的蛋形,中央是一个极为开阔的椭圆形舞台。舞台最宽处目测有近百米纵深,半径也接近三十米,如此宽广的空间,使得布景可以做到极尽奢华与写实,山川河流、城堡宫殿都能被巧妙地还原,为演员的表演和观众的沉浸感提供了无与伦比的舞台。 观众席则如层层花瓣,环绕着这巨蛋的中心。 最底层是距离舞台较近但视野相对平直的普通席位,价格不菲,但仍是富裕市民和中小商贾能够企及的范围。再往后、再往高处,则是视野更开阔、但也更依赖望远镜等工具才能看清细节的普通坐席与高台位。 而真正彰显特权的区域,则是在蛋壳的上层内壁,那一圈如同镶嵌在墙壁上的华丽鸽笼便是贵宾包厢。 它们位置绝佳,不仅视角居高临下,能纵览整个舞台全局,而且因为建筑结构的巧妙设计,实际距离舞台中心反而比许多底层座位更近,无需借助任何工具便能清晰观赏演员最细微的表情。 能踏入这一层的,非富即贵。 此刻,经过门口侍者毕恭毕敬的检视与鞠躬,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揽着他的女伴,在一众朋友的簇拥下,踏着铺有深红色绒毯的宽阔楼梯径直向二楼走去。 楼梯上同样熙熙攘攘,尽是衣着光鲜的男女,但见到这位红发的伯爵公子,许多人都不自觉地让开道路,或投以注目,或挤出笑容致意。 克里斯托弗很享受这种感觉。 每一步踏上更高台阶的过程,都像是在确认和展示他与生俱来的特权。 他身上昂贵的礼服、指间闪耀的宝石、怀里这位身份不低、容貌娇艳且对他百依百顺的女伴……这一切都是他权力的延伸,是他超然地位的无声宣告。 他微笑着,向沿途遇到的、同样是伯爵或子爵家的朋友们点头致意,互相打着没什么营养却必须维持的哈哈,俨然是这个小圈子里的核心。 然而,他碧绿的眼眸却并未安分,像猎犬般扫视着周围,掠过一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尤其在其间那些打扮入时姿态各异的女性身上停第50章红发女郎 怀里的女伴固然是目前最称心的,但克里斯托弗深知,这世上的美有千百种,永远有更新鲜的猎物等待发现。 精心装扮的贵族小姐们自有一种端着需要去征服的趣味,但谁说某个跟随主人前来低眉顺眼的平民少女,或是某个小商人带来的野性美的女伴不会带来别样的刺激呢? 就像花园里名贵的郁金香和玫瑰看腻了,偶尔瞥见墙角一株恣意生长的野花也别有一番新鲜的风情,他心猥琐这样想着。 在周围人或艳羡、或恭维、或刻意避让的目光中,克里斯托弗一行人终于来到了属于他的包厢门前。 仆役早已恭敬地守在两侧,为他推开雕花的包厢门。 今天的霜月歌剧院似乎格外热闹,尽管距离正式开演尚有一段时间,大厅内灯火通明,交响乐团正在做最后的调音,发出零星而悦耳的声响,但观众席已几乎坐满了七七八八。 纵使是最底层,距离舞台最远价格也最亲民的区域,此刻也已是人头攒动,可见北地流莺剧团与《苍月与断刃》的魅力。 克里斯托弗站在二楼包厢外的环形走廊上,凭栏下望,将下方那片攒动的人海尽收眼底。 这种居高临下、宛如神明俯瞰蝼蚁众生的视角,总是能带给他优越与掌控欲的隐秘快感,让他心情舒畅。 然而,就在他志得意满地扫视着他的领地时,目光却倏然一滞,如同被磁石牢牢吸住,凝固在了某一点上。 是刚刚通过检票口,正步入二楼贵宾区域的一对男女。 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其中的女子。 她有着一头如火焰般燃烧比他自己红发更加耀眼浓烈的长发,并未像寻常贵族小姐那样精心编挽,只是随意地披散在肩头与后背,发丝在灯光下流淌着健康润泽的光晕,恣意而夺目。身着一袭剪裁得体的深红色礼裙,衬得裸露在外的脖颈与锁骨线条优美,肌肤白皙如最上等的瓷器,而礼裙勾勒出的身体曲线更是惊心动魄,充满了成熟女性极具侵略性的魅力。 但最令人心痒难耐的是,她脸上戴着一张精致的银色半脸面具,遮住了鼻梁以上的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灵动仿佛蕴含着灼灼星火的银灰色眼眸,以及面具下形状优美色泽粉嫩诱人的唇瓣。 纵使半遮容颜,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神秘与致命吸引力的气质已足以让见惯了美色的克里斯托弗在心中倒吸一口凉气。 她的美,不同于北方贵族小姐们常见的或娇柔或爽朗,也不同于南境女子水乡的温婉,骨架并不粗大,但身姿挺拔流畅,行动间带着一种隐而不发、充满韧性的力量感,像一头优雅而危险的雌豹,既不过分柔弱,也绝非粗鲁,反而构成了野性难驯的美。 克里斯托弗心中的狩猎铃铛被狠狠敲响,一股强烈的冲动促使他几乎要立刻走下楼梯,去与这位神秘而美艳的贵族小姐搭讪。 就在他蠢蠢欲动之际,视线终于勉强从那位红发女郎身上撕开,注意到了她身旁的男人。 那位女郎的手正自然而亲密地挽在男伴的臂弯里,那是一位身量极高的男子,穿着一袭用料考究剪裁完美的墨蓝色绅士礼服,同色的修身长裤与锃亮的皮鞋衬得他身形越发挺拔。 令人惊讶的是,他的脸上同样戴着一副银白色的面具,样式与女伴的略有不同,但同样遮住了大半容颜. 一头色泽冰冷、如同月光倾泻而下的银色长发随意披散,与他周身散发出的清冷出尘气质相得益彰,面具下露出的下颌线条清晰利落,嘴唇薄而颜色浅淡。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灰蓝色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扫视着剧场内部,目光所及之处,仿佛带着无形的寒意,让几个无意中对上他视线的人都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移开目光,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与压力。 这是一个英俊、高大、但一看就极其不好惹的男人,他与身旁热情如火充满生命力的红发女郎站在一起,一冷一热,一静一动,竟奇异地构成种和谐而般配的画面,仿佛天生就该并肩而立。 但这幅画面却莫名地刺伤了克里斯托弗的眼睛,让他心中刚刚升腾起的灼热欲望瞬间被恼火所取代。 更让他感到一丝难堪的是,刚才男人的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他这个方向时,他自己竟也感到脊背微微一凉,有种被针尖掠过的寒意,让他下意识地想要避开。 这种本能的畏缩感在他意识到之后立刻转化为了加倍的羞怒,他可是西尔弗伯爵的继承人,在这银月城,除了侯爵家的人,他需要怕谁? 他脸色一沉,纨绔子弟的傲慢与戾气重新浮上面孔,几乎就要不顾场合地上前,找个由头去煞煞那对男女的风头,好叫他们知道在这里谁才是该被瞩目的人物。 就在这时,一个肥硕的身影带着谄媚的笑容凑了过来,恰到好处地挡在了他的视线与那对男女之间。 “哎哟!这不是尊贵的克里斯托弗少爷吗?好久不见,好久不见啊!”来人是个大腹便便穿着昂贵丝绸礼服的中年胖子,是城中某个颇具规模的商会会长,靠着攀附他父亲的关系才勉强挤进这个圈子。 胖子脸上堆满了夸张的笑容,热络得仿佛见到了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上次见到伯爵大人,他还提起您呢,说您年少有为,风度翩翩!哎呀,您看这事儿巧的,我手下人跟我说,前两天您赏光去了我西城区那家金玫瑰酒馆玩?哎呀呀,您来怎么能不提前打个招呼呢!那帮没眼力见儿的东西,居然还敢收您的钱!我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了!您下次来,不,您随时来,带着朋友们一起来,所有消费全算我的!务必给我这个面子,让老约翰我略尽地主之谊……” 胖子会长口若悬河,唾沫横飞,各种奉承讨好、自贬身价的话不要钱似的往外倒,无非是变着法儿地送钱、拉关系、表忠第51章演出开始 克里斯托弗心中厌烦至极,但对方毕竟是主动送钱上门、且在父亲面前也略有几分体面的金主,他不好当场拂了面子,只得强压下对神秘红发女郎的念想和对她男伴的不爽,勉强挤出几分笑容,心不在焉地应付着:“哦,是约翰会长啊,好说,好说……” 他一边敷衍着胖子,一边试图用目光越过对方肥胖的身躯去寻找那两道身影。 然而,就这么被耽搁了一小会儿的功夫,那对气质出众、人注目的男女竟已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悄然消失在了熙攘的贵宾人群与通往各处包厢的走廊中,再无踪影。 莫名的失落与强烈的恼火涌上克里斯托弗心头,就好像眼看就要到手的有趣猎物突然从眼前溜走了。 好不容易打发走了还在喋喋不休表忠心的胖子会长,克里斯托弗不着痕迹地抽出被对方肥腻潮热的手紧紧握过的手掌,从怀中取出丝绸手帕,嫌恶的擦拭了几下。 “哼……”他低哼一声,最后不甘心地扫视了一圈已然找不到目标的二楼大厅,只觉得兴致缺缺。 原本对戏剧的些许期待和对凡妮莎的猎艳心思,似乎都因这意外的插曲和落空而淡了不少。 他转身,重新搂住一直乖巧等在一旁但眼中已掠过不安的女伴,走向他位置最佳早已预备好美酒点心的包厢。 “走吧,戏快开场了。”他语气有些生硬地说道,心中却还在回味着惊鸿一瞥的火焰红发,与冰冷灰蓝眼眸带来的奇异感觉。 这对神秘的男女,究竟什么来头? …… VIP包厢的奢华与特权,远非普通座位可比。 这里的每一个包厢都像一个独立的小型奢华客厅,面积足有二十平方米,保证了极佳的私密性。 室内铺着厚实柔软的地毯,墙壁装饰着吸音的绒毯与艺术挂画。 正对舞台方向的,是宽敞通透的单向落地水晶玻璃窗,确保视野一览无余。 舒适的环形天鹅绒沙发围绕着一张光可鉴人的红木茶几,上面早已摆满了时令鲜果、精致的各色小点和数瓶价格不菲的陈年佳酿。 身穿笔挺制服训练有素的侍者会守在包厢外,随时听候吩咐。 而最体现其贵宾属性的,是魔法与享乐的巧妙结合。 两个小巧精致的银白色魔导器,如同艺术品般嵌在包厢两侧的墙壁上,它们能够实时捕捉并放大舞台上最细微的声音,演员的每一句台词、每一声叹息、甚至衣袂摩擦的窸窣,都能清晰无比地传递到包厢内,让人仿佛置身舞台中央。 茶几上,还摆放着两副鹰眼魔导望远镜,镜身上镌刻着繁复的符文,透过它观看不仅能将远处的舞台细节拉至眼前,甚至能根据使用者心意微调焦距和视野,带来无与伦比的沉浸式观剧体验。 克里斯托弗此刻所在的,正是整个剧院位置最佳的几个包厢之一。 它位于二楼正对舞台中心的最前沿,高度与角度都经过精心设计,即便不用昂贵的魔导望远镜,仅凭肉眼也能将舞台上的表演看得一清二楚。 坐在这里,享受最顶级的服务和最震撼的视听效果,俯瞰下方如同蝼蚁般密集的普通观众,这种全方位的优越感让他十分受用。 他走进包厢将外套随意递给侍者,然后姿态慵懒地陷进沙发里。女伴则饶有兴致地凑到茶几边,用小银叉挑起一块点缀着浆果的奶油甜点优雅地送入口中,然后随手拿起一杯色泽醇厚的红酒仰头喝了一口。 或许是动作稍急,一丝暗红的酒液未能完全咽下,顺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溢出,缓缓滑过线条还算分明的下颌,最后悬停在颈间,在包厢内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暧昧的光泽。 这无意间的一幕,落在正用眼角余光打量女伴的克里斯托弗眼中,却像是一点火星溅入了干草堆。 他看着女伴伸出小巧的舌尖,轻轻舔掉指尖不小心沾到的一点奶油和溢出的酒液。 克里斯托弗喉咙微微滚动了一下,脸上浮起几分狎昵的笑容,站起身走到女伴身边。 女伴似乎察觉到他的靠近,抬起描画精致的眉眼,娇羞的看向他:“亲爱的,怎么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容缓缓俯身,一只手已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女伴纤细的腰肢将她向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则抬起,拇指带着几分力道,抚过她湿润诱人的唇瓣,目光却灼灼地落在她脸上,意图昭然若揭。 VIP包厢的私密性与奢华,在此刻被体现得淋漓尽致。 厚重的隔音材料与单向的水晶玻璃确保了内部的绝对隐私,无论其中发生什么,外界都无从知晓。 精巧的魔法门锁更是最后一道屏障,没有主人的许可,任何人不得打扰。 距离演出正式开始尚有一点时间,克里斯托弗自然不打算浪费。 直到下方的观众席渐渐被填满,嘈杂的人声透过魔导器隐约传来,他才略感餍足地松开女伴,整理了一下稍显凌乱的礼服。女伴双颊酡红,眼波流转,娇嗔地替他擦拭了嘴角。克里斯托弗则慵懒地靠在沙发上,目光投向下方。 即使是最平民的座位区,观众们也竭力穿着自己最体面的服饰,毕竟踏入这霜月歌剧院本身就是身份的彰显和对高雅艺术的致敬。 衣衫褴褛者,恐怕连门口侍者的目光都无法承受。 终于,随着中央舞台上沉重的帷幕在悠扬的序曲中缓缓升起,精心布置的城堡布景与街市场景映入眼帘,剧场内逐渐安静下来,工作人员示意演出开始。 许多人,无论是慕名已久还是再次重温,都屏息凝神,期待着北地流莺剧团在这最高规格的舞台上,能带来何等震撼的演绎。 音乐流转,故事展开。 随着悠扬而略带忧郁的序曲渐渐落下,剧场内的灯光完全暗了下来。 沉重的天鹅绒帷幕在观众的屏息中缓缓升起,露出第一幕精心布置的布景,一座气势恢宏、却透着冰冷与压抑的贵族城堡大第52章奥菲莉娅 舞台中央,聚光灯倏然亮起,落在一个身姿纤细的少女身上。 她穿着华美繁复的深紫色礼裙,裙摆缀满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熠熠生辉。她有着一张精致得完美的脸庞,肌肤如最上等的瓷器般细腻光洁,五官仿佛是大师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金色的卷发在灯光下流淌着柔和的光泽。 单论外貌,她无疑是童话故事中走出的贵族千金,如同瓷娃娃般精美,又如同被囚禁在高塔中的公主般令人心生怜惜。 然而,当观众的目光触及她的神态时,所有关于天真烂漫或纯洁无瑕的预期,都在瞬间被击得粉碎。 她微微扬起下颌,碧色的眼眸中没有丝毫少女应有的温婉或羞怯,反而燃烧着与年龄不符的倨傲与凌厉。 她扫视周围的目光轻蔑无比,嘴角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与其说是友善,不如说更像是在审视猎物,仿佛整个世界都只是她脚下的舞台,而所有人,都是她可以随意摆弄的配角。 这种与完美外貌形成极致反差的桀骜与危险气息,如同一朵盛开在荆棘之上的血色玫瑰,美丽到极致,也危险到极致。 观众们几乎在一瞬间便深刻地意识到眼前这位女主角,绝非什么天真烂漫等待王子拯救的傻白甜或白莲花。 她是一朵带刺的、有毒的、真正会用美丽外表迷惑猎物,然后将其刺伤的——恶女。 而接下来的剧情,也迅速印证了观众们的这一认知。 在第一幕的几场戏中,奥菲莉娅的恶被展现得淋漓尽致。 她对身边的侍女颐指气使,稍有不顺心便厉声呵斥,甚至仅仅因为侍女为她梳头时不小心扯断了一根发丝,她便反手将那精致的象牙梳子狠狠砸在侍女脚边,吓得侍女跪地瑟缩,而她只是冷冷地吐出一个“滚。” 在街市的场景中,她与几位同样出身高门的闺蜜结伴而行。 当她路过一个卖苹果的摊位时,只因摊贩的围裙上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让她觉得碍眼,便向同伴递了一个眼色。 几个同样骄纵的贵族少女立刻心领神会,嬉笑着上前,假装不小心猛地撞翻了满载苹果的木架。 红彤彤的苹果滚落一地,有的被行人踩碎,有的滚进了泥泞。 摊主是个憨厚的老者,他不敢对这些衣着光鲜的贵族小姐们发作,只能焦急地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试图捡拾幸存的苹果。 而奥菲莉娅与她的小伙伴们则站在一旁,看着老者狼狈的模样,发出一阵银铃般清脆却毫无温度的笑声。 笑声在热闹的街市中显得格外刺耳,仿佛她们刚刚完成的不是一场欺凌,而是一场有趣的游戏。 她享受着这种通过贬低他人来获取优越感的过程,仿佛只有看到别人在她的权势与冷酷面前匍匐颤抖,她才能确认自己存在的价值,才能填补内心深处那个因缺爱而不断扩大的空洞。 就在观众对这恶女的行为感到愤慨或不解时,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孤独地笼罩着奥菲莉娅。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暗下,只留下一束追光,孤独地笼罩着奥菲莉娅。 她站在舞台中央,脸上的骄纵与笑意如同潮水般褪去,露出一种只有在无人注视时才会浮现的、深深的疲惫与空洞。 就在这时,舞台边缘的阴影中传来一声轻柔的竖琴拨弦音。 身着黑袍面容隐在兜帽阴影中的吟游诗人不知何时已悄然现身,他指尖轻抚琴弦,发出如同叹息般的低语旋律,随后缓缓吟唱起来: “请听我说,诸位,在寒风凛冽的北境, “在那高墙深院的摩根城堡之中, “有一位小姐,名叫奥菲莉娅, “她的美貌如同月光下的初雪,纯净无瑕, “她的心灵,却被孤独与愤怒,锻造成了冰冷的铁。” “她生于锦绣堆中,长于金笼之内, “锦衣玉食,仆从成群, “却从未感受过父母温暖的怀抱, “从未听过一句发自真心的赞美。 “她拥有的,只有冰冷的期待,与无尽的苛责。” “于是,她学会了用乖戾作为铠甲, “用尖刻作为利刃, “她将对爱的渴望,深深埋藏在心底, “却将愤怒与不屑,化作尖刺,对准了整个世界。 “仿佛只要先刺伤所有人, “就不会再有人能够靠近她,伤害她。” “这层带刺的、恶毒的面具, “便是她,奥菲莉娅·摩根, “在这冰冷的人世间, “为自己锻造的,唯一的武器, “也是唯一的——盔甲。” 吟游诗人的声音渐渐低沉,最后一个音符在琴弦上轻轻震颤着消散,他微微躬身,如同完成了使命的使者,悄然退回了阴影之中。 而那束追光下,奥菲莉娅依然孤独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座被遗忘在时间中的雕像。 观众席中,一片寂静。 许多人对这位恶女的心情,已经从最初的反感,悄然转变为复杂的同情与好奇。 第二幕的帷幕缓缓拉开,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片明亮景象。 阳光和煦,洒落在精心布置的城镇广场上。 中央是一座古朴的石砌喷泉,清澈的水流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发出悦耳的潺潺声。 几只白鸽在石板地面上悠闲地踱步,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扑棱着翅膀飞起又落下,一派悠然自得的和平气象。 舞台一侧,喷泉边的石阶上坐着一个身影。 男人穿着一身干净整洁的旧衣,膝上架着显老旧的手风琴。他有着一头棕色的利落短发,面容算不上多么英俊出众,却线条方正,轮廓分明,尤其是当他微微低头时,专注的侧脸与舒展的眉目,给人一种说不出的舒服与亲切,越看越觉得耐看。 他,便是本剧的男主角——流浪骑士罗兰。 悠扬而温暖的旋律从他修长的指尖流淌而出,是一首简单却动人的民间小调,音符仿佛带着阳光的温度,在广场上空轻盈地跳跃、盘第53章流浪骑士 几个正在附近玩耍的孩童被这音乐吸引,好奇地围拢过来,瞪着圆圆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流浪琴师。 罗兰抬起头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他没有驱赶这些孩子,反而调皮地眨了眨眼睛,指尖的旋律随之变换,变得更加轻快活泼,仿佛在与孩子们嬉戏。 孩子们被这旋律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有的拍着小手,有的笨拙地模仿着罗兰身体的律动,摇摆得像一群摇摇晃晃的小鸭子。 几只原本悠闲踱步的白鸽也被这和谐欢快的氛围吸引,咕咕叫着靠近,在孩子们与罗兰的脚边踱步,不时歪着头,仿佛也在聆听这美妙的音乐。 阳光、喷泉、白鸽、琴声、欢笑的孩子与温柔的琴师——这一幕如同一幅流淌着暖意的油画,将和平与美好定格在舞台之上。 就在这时,广场边缘的阴影中,一个纤细的身影悄然驻足。 今日的奥菲莉娅,与第一幕中那个盛气凌人的贵族千金判若两人。 没有穿着象征身份与枷锁的华美礼裙,也没有佩戴那些璀璨却冰冷的珠宝。她只是穿着一件素雅的灰色连衣裙,外罩一件朴素的深色斗篷,金色的卷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没有了狐朋狗友的簇拥,没有了需要刻意维持的恶女面具,她脸上的神情竟是前所未见的平静与柔和。平日里总是写满倨傲或不耐烦的碧色眼眸安静地望着前方的广场,倒映着阳光与白鸽的影子,清澈得仿佛能看见底。 此时此刻的她,褪去了所有尖锐的伪装,反而显露出与她精致外貌相符的恬静与美丽。 若是一个不熟悉她的人在此刻与她擦肩而过,恐怕很难将眼前这位如同邻家少女般温婉宁静的女孩,与在街头肆意欺凌弱者令整个城镇的平民都畏惧厌恶的恶女联系在一起。 奥菲莉娅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温暖音乐所吸引,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她站在广场边缘的阴影中,仿佛一只徘徊在光明之外不敢贸然踏入的小兽,只是贪婪地侧耳倾听着流淌在空气中的旋律。 随着音乐,奥菲莉娅的目光落在罗兰宁静的侧脸上,落在他与孩子们互动时毫无芥蒂发自内心的笑容上,又落在围绕着他们象征和平与美好的白鸽身上,脸上的表情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倨傲与冷漠仿佛被温暖的阳光与音乐悄然融化,出现了一道道细微的裂痕。 在裂痕之下,流露出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向往,以及不为人知的寂寞。 就在这时,仿佛感受到了来自阴影中的注视,罗兰停下了指尖的琴声,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穿过广场上与孩子们的身影,越过跳跃的阳光与飞舞的白鸽,准确地落在了站在光明与阴影交界处的灰色身影上。 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神情,仿佛罗兰早就知道她会站在那里,又仿佛对他来说,任何驻足聆听音乐的人,都值得报以同样的善意与尊重。 他微微一笑,笑容如同午后的阳光般温暖而包容,然后向着阴影中的少女做出了一个邀请的手势,仿佛在说。 “过来一起听吧。这里不需要任何身份与防备,只需要一颗愿意聆听的心。” 奥菲莉娅像是被目光和笑容击中,身体微微一颤。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斗篷的边缘,脑海中仿佛有一个声音在警告她,转身离开,维持你高傲的姿态,不要让任何人看到你软弱的一面。 但她的双脚却仿佛生了根,不听使唤。 犹豫了片刻。 最终,她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迈出了脚步。 一步一步,她从阴影中走出,走进了被阳光、音乐与欢笑所浸润的温暖区域。 她的步伐起初有些僵硬,有些迟疑,像一个习惯了黑暗的人突然暴露在阳光下,有些不适应温暖与明亮。 停在孩子们的外围,没有再靠近罗兰,但也没有离开。 罗兰重新低下头,指尖再次在琴键上跳跃起来,旋律比之前更加柔和、更加包容,仿佛在用音乐为她铺开一条欢迎的地毯,告诉她:没关系,慢慢来,这里很安全。 这一幕,从头到尾没有一句台词。 但阳光、喷泉、白鸽、琴声、孩子们纯真的笑脸,以及两个在音乐中逐渐靠近的灵魂,所有的一切,都通过光影的交织、音乐的流淌与演员细腻入微的神态变化,将两颗同样孤独、同样渴望温暖的灵魂,在命运安排下的初次真正相遇刻画得淋漓尽致,令人动容。 台下许多观众,尤其是那些敏感的贵族女眷,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仿佛生怕一丝声响,就会惊扰了这舞台上正在悄然绽放的美好。 接下来的几幕,剧情节奏加快。奥菲莉娅开始秘密地与罗兰见面。 他们一起去教会,用奥菲莉娅积攒的零用钱为流浪儿童购买面包和衣物;罗兰教她弹奏简单的手风琴旋律,孩子们围着她唱歌,她起初笨拙、羞涩,但在孩子们纯真的笑脸和罗兰鼓励的目光中,她渐渐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她发现,原来帮助别人、带给别人快乐,比自己用言语刺伤他人所能获得的虚假优越感要充实得多,也快乐得多。 她内心的底色,原本善良、温柔的真正自我,如同被春风拂去积雪的大地开始一点一点地复苏。 然而,好景不长。 摩根伯爵夫妇很快发现了女儿的异样,并通过眼线得知她竟与一个来历不明的流浪汉厮混在一起,不禁勃然大怒。 而一直爱慕奥菲莉娅自以为稳操胜券的贵族公子,在得知此事后更是妒火中烧。 他立刻向摩根伯爵正式提出了联姻的请求,并附上了丰厚的聘礼。 在伯爵眼中,女儿不过是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能为家族换来更稳固的联盟与财富自然是求之不得。 于是他无视了女儿的哭诉与反抗,强行定下了婚期。 奥菲莉娅被软禁在闺房中,陷入了前所未有的绝第54章她的刺 在无数次真正露出发自内心的笑容之后,她意识到自己真正爱的是谁,渴望的是怎样的生活,哪怕不再锦衣玉食,哪怕只是与罗兰在乡间过着清贫但自由的日子,也比继续在这金丝笼中扮演一个虚伪的贵族小姐要好得多。 但她无力反抗父母的意志。 最终,她只能含着泪,将自己多年来积攒的所有珠宝与金币打包,设法托人交给罗兰,附上一封短信,信中写道:“忘了我,带上这些,去一个遥远的地方,找一个真正配得上你的好姑娘。忘了我吧。” 她决定认命,穿上那身为她准备好如同枷锁般的华丽婚纱。 婚礼前夜,万籁俱寂。 奥菲莉娅身着睡衣,独自坐在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夜空,泪水无声滑落。 就在这时,阳台的栏杆外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她惊恐地转头,却看到她以为已经远走高飞的身影,正敏捷地翻过栏杆,稳稳落在她的闺房中。 是罗兰。 奥菲莉娅的第一反应是惊慌与愤怒,她猛地站起身,后退几步,用颤抖的声音低吼道:“滚!你这卑贱的流浪汉!你以为你是什么?不过是我无聊时取乐的玩具!” 她背对着他,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却尖锐刺耳。 “那些钱,那些可笑的时光,不过是本小姐打发时间的施舍!现在游戏结束了,拿着你的脏钱,从我眼前消失!你不配站在这里,不配……不配让我……” 她的声音在最后几个字上出现了裂痕,尖锐的语调仿佛用尽了她全身的力气,却也在同时暴露了她内心最真实的动摇。 就在这时,舞台上的灯光悄然变幻。 追光灯从奥菲莉娅身上移开,转而投射在舞台前方再次登场的吟游诗人身上,他,指尖轻轻拨动琴弦,发出低沉而空灵的琶音。 “看呐,这被荆棘缠绕的灵魂, “在月光下颤抖着,再一次将自己武装。 “方才被一缕真情叩开缝隙的心扉, “转瞬又被恐惧与习惯的枷锁,重重合上。” “奥菲莉娅,奥菲莉娅, “你究竟是那朵带刺的玫瑰, “还是那只被自己的荆棘所囚禁,啼血的夜莺?” “你以冷酷为铠甲,以恶语为利刃, “以为只要刺伤整个世界,便不会再被世界所伤。 “可那铠甲之下,颤抖着的, “不过是一个从未被真正爱过的孩子, “在漫长的黑夜中,学会了用愤怒代替哭泣。” “你所有的傲慢,都源于深入骨髓的自卑; “你所有的强大,都建立在流沙般的脆弱之上; *“你所有的桀骜不驯,都不过是—— “对那注定不被选择的命运,最卑微的抗议。” “你不敢,也不愿相信, “这世间竟会有一份温暖,不求回报地向你靠近。 “你宁愿退回那熟悉的黑暗, “因为黑暗虽冷,却不会欺骗,不会离开。” “于是,面对那向你伸出的、真诚的手, “你选择了用最恶毒的语言将它斩断。 “你以为这是惩罚他的不自量力, “却不知,这不过是你对自己最后的、笨拙的保护。” “将他赶走,是你在这场注定悲剧的命运中, “所能给予的,最后一丝温柔的馈赠。” 吟游诗人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如同夜风中的叹息。最后一个音符在琴弦上震颤着消散,舞台陷入短暂的寂静。 而那束追光,重新落回了奥菲莉娅的身上。 她站在原地,胸口微微起伏,方才恶毒的话语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她的脸上保持着倔强而冷漠的表情,但眼眶却已微微泛红,碧色的眼眸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崩塌。 她就像一只被困在角落里的幼兽,竖起全身的尖刺,发出威胁的低吼,试图吓退所有试图靠近的温暖,不是因为不渴望,而是因为太害怕,害怕温暖只是幻影,害怕自己一旦卸下防备,迎接她的将是更深的伤害。 这一段的旁白与表演相结合,将奥菲莉娅这个角色内心的矛盾、痛苦与挣扎,以极具诗意与冲击力的方式,呈现在了所有观众面前,让人们对这个恶女的复杂心境,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共鸣。 罗兰静静地站在那里,承受着她的怒火与恶语,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受伤,只有仿佛能看透一切悲伤的平静与怜悯。 他缓缓走上前一步,在奥菲莉娅警惕的目光中在她面前单膝跪下,抬起头,用清澈而坚定的目光仰望着她。 “看啊,奥菲莉娅·摩根,看看你自己。” “你将自己囚于荆棘编织的牢笼, “尖刺对外,也向内生长,刺痛所有靠近的温度, “你说,这是你的铠甲,是你的骄傲筑成的高墙。” “但月光穿透枝叶的缝隙,我看见了——” “那被严密守护的、颤抖的真心, “像被寒冰覆盖的玫瑰,依然在渴望一缕真实的晨光。” “你用愤怒点燃烽火,照亮孤独, “以为无人能忍受这灼热与烟雾, “可曾想过,那火光下摇曳的, “是你自己渴望被看见、被理解的, “最纯粹的灵魂的哭诉?” “他们给你金笼,教你歌唱取悦众人的曲调, “却剪去你飞向天空的羽毛。 “你学会了用风暴掩饰泪滴, “用高傲掩埋恐惧,在寂静的深渊里独自漂流。” “但真正的你,奥菲莉娅·摩根, “是那个在孩子们笑声中会不自觉微笑的你, “是那个将面包分给饥饿之手、指尖微微发颤的你, “是这颗被尘土掩埋,却从未停止搏动的、温暖的心。” “砸碎那面映出他们期望的镜子吧, “那里面囚禁的幽灵不是你。 “看看我眼中的倒影—— “那里只有你,真实的你, “美丽,脆弱,勇敢, “值得拥有比既定命运更辽阔的天空。” “跟我走,奥菲莉娅·摩根。 “不是逃离,而是奔赴。 “奔赴那个,你一直深深渴望, “属于你自己的自由黎明。” 这番如同诗歌般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奥菲莉娅的心弦第55章带我走 她脸上的愤怒与伪装如同春日积雪遇上暖阳,在这一刻无声地消融殆尽。 泪水决堤而出,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 奥菲莉娅看着那只向她伸出的手,罗兰的手并不白皙娇贵,却坚定地摊开在她面前,仿佛在说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不会收回。 她的目光顺着那只手,缓缓下移,落到自己身上洁白柔软的睡裙上。 这件睡衣用最上等的丝绸制成,缀着细腻的蕾丝花边,是母亲为她准备的嫁妆之一。 它很美,很柔软,却像一层温柔的枷锁,将她牢牢禁锢在这座华丽的牢笼之中。 奥菲莉娅又抬起头望向窗外,阳台之外,是无尽的夜色,是未知的旷野,是没有仆从、没有金币、没有家族庇荫全然陌生的黑暗。 短暂的沉默。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那么久,又仿佛只是一次呼吸的瞬间。 奥菲莉娅缓缓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指尖悬停在罗兰的掌心上方,随后她坚定的将自己的手放进了温暖而有力的手掌之中。 她的手指与他的手指交握在一起,冰凉与温暖交融,仿佛两个残缺的半圆终于在命运的交错中找到了彼此。 “带我走。” 这三个字,仿佛耗尽了她前半生所有的勇气,却也成为了她此后余生中,无数次回想起来,都会感到骄傲与庆幸的决定。 罗兰握紧了她的手,传递着无声的力量与承诺。 帷幕在激昂而充满希望的管弦乐中缓缓落下,音乐如同奔腾的河流,冲破一切阻碍,奔向广阔的远方,宣告着这对恋人终于挣脱了世俗的枷锁与命运的桎梏,携手奔向了未知、却属于他们自己的未来。 短暂的黑暗中,掌声如潮水般响起,久久不息。 当帷幕再次升起时,布景已然变换。 呈现在观众眼前的是一处世外桃源般的边陲小镇。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近处是开满野花的缓坡,一条清澈的小溪蜿蜒流过。 舞台一侧,矗立着一所温馨的小屋,窗台上摆放着一盆盛开的野花,处处透露出生活的烟火气与人情的温暖。 门廊下,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坐在藤编的摇椅上,低头缝补着一件小小的衣裳。 是奥菲莉娅。 她穿着素雅的亚麻长裙,金色的长发简单地盘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在耳边。脸上再也没有了曾经刻意维持的骄纵与戾气,发自内心的平和与满足衬托的她光可鉴人。 那是被爱滋养、被生活充实后,才会绽放出的从容光彩。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她柔和而美好的轮廓,仿佛一朵曾经在风暴中挣扎的玫瑰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生长的土壤,安静而绚烂地盛开着。 远处,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乡间的宁静。 奥菲莉娅抬起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小径尽头时,她的脸上自然而然地绽放出温暖的笑容。 马背上,正是曾经的流浪骑士罗兰。 只是此刻,他已不再是风尘仆仆的旧衣打扮,换上了剪裁得体的墨绿色领主服饰,皮革的腰带束出他挺拔的身形,肩上披着一件深色的旅行斗篷,整个人显得英武而稳重。 他翻身下马,随手将缰绳系在门前的木桩上,然后大步向她走来。 两人在夕阳金色的余晖中相视而笑,无需言语,甚至无需拥抱,只是静静地望着彼此,眼底便已盛满了全部的温柔与幸福。 那一刻,仿佛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只剩两人之间无需言说的深情。 吟游诗人低沉而温和的声音在这片宁静中缓缓响起,为这个故事画上圆满的句号: “原来,看似落魄的流浪骑士罗兰并非真正的流浪汉。他本是帝国南方一位年轻而仁厚的领主,因厌倦了宫廷的虚伪与繁文缛节,便化名出游,以琴声与脚步丈量真实的土地与人心,体察民情。” “在惊心动魄的私奔之后,他带着奥菲莉娅回到了他真正的领地。没有盛大的婚礼,没有如云的宾客,他们只在古老的小教堂中,在神父与几朵野花的见证下,交换了彼此的誓言。” “婚后,奥菲莉娅并未沉溺于领主夫人的安逸。她用自己的亲身经历,去理解那些同样在困境中挣扎的灵魂,她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建起学堂,为遭受虐待的妇女提供庇护,为穷苦的农户争取公平的税负。她将曾经用来武装自己的尖刺,化作了守护他人的温柔壁垒。” “她终于明白,真正的自由,并非逃离束缚,而是有能力去选择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真正的幸福,也并非被爱,而是拥有了去爱与被爱的勇气。” “从此,奥菲莉娅·摩根——不,如今她已是奥菲莉娅·冯·卡斯蒂略,成为了这片土地上最受爱戴的女主人。她用自己曾经的痛苦经历,去治愈他人的伤痛,也在这个过程中,真正实现了自我的价值与内心的安宁。” “这,便是《苍月与断刃》的故事——” “一首关于荆棘与玫瑰,关于枷锁与自由,关于在黑暗中寻找光明,并最终被光明所拥抱的诗篇。” 旁白的声音缓缓消散,如同黄昏的雾气融入暮色。 舞台上的灯光渐渐收拢,聚焦在那对在夕阳下相视而笑的恋人身上,定格成一幅温暖而永恒的画面。 帷幕缓缓落下。 短暂的寂静后,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与喝彩。 观众们纷纷起立,向舞台致敬,许多人眼中仍泛着感动的泪光。 在经久不息的掌声中,全体演员再次登上舞台,手牵手向观众深深鞠躬。 饰演奥菲莉娅的凡妮莎,牵着饰演罗兰的搭档的手站在队列中央。她的眼眶微微泛红,似乎仍未完全从角色的情绪中抽离,碧色的眼眸在舞台灯光的照耀下,如同含着星辰的湖水,闪烁着晶莹的光芒,显得格外楚楚动人令人心生怜爱。 而她不知道的是,在二楼那间视野最佳的包厢中,一双碧绿色的眼眸,正如猎鹰般牢牢锁定了她的身影,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第56章窃听 克里斯托弗端着酒杯,姿态慵懒地靠在宽大舒适的真皮椅上,整个人呈现出放松甚至有些飘飘然的超然姿态。 他微微眯着眼睛,目光透过包厢前方的水晶玻璃窗,落在舞台中央那位正在谢幕的女主角身上,嘴角噙着意味深长的笑意,仿佛已经将那只舞台上的猎物牢牢锁定在掌心之中,脑海中正飞速盘算着接下来该如何一步步接近她、拿捏她、最终将她彻底征服。 他的头脑从未像此刻这般清晰,仿佛一杯醇酒下肚,所有的欲念与谋划都变得条理分明。 在他身旁面色有些许潮红的女伴,正低着头默默地整理着自己微微凌乱的衣裙和发丝,时不时抬起眼角,偷偷观察着克里斯托弗的表情。当看到他脸上满意而惬意的神色时,才松了一口气,一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些许,乖巧地安静下来,不敢出声打扰他的思绪。 舞台上的演出,无疑是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苍月与断刃》的剧本本身便已是上乘之作,而北地流莺剧团的演员们更是以精湛的演技赋予了角色鲜活的生命。 此前他们在其他城市的巡演中便已赢得了极佳的口碑,甚至有不少观众是第二次、第三次前来重温。 而今晚,在霜月歌剧院这座北境最顶级的舞台上,借助其无与伦比的舞台设备、精妙的光影机关与完美的音响效果,整场演出的表现力被推向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无论是那如临其境的布景变换,还是那直击人心的音乐与念白,都让在场的每一位观众深深沉醉,如痴如醉。 当帷幕最后一次落下又升起时,全场爆发出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与喝彩声。 观众们纷纷起立,向舞台上的演员们致以最高的敬意。 演员们手牵着手,一字排开,面带笑容地向台下深深鞠躬谢幕。 一束束鲜花、一个个花篮被热情的观众送上舞台,堆满了台沿,空气中弥漫着花香与成功的喜悦。 在热烈的氛围中,主演凡妮莎走上前几步面向观众,发表了简短而真挚的谢词。 她已从角色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但碧色的眼眸中仍残留着演出带来的晶莹光泽。 她面带得体的微笑,声音温柔而清晰,感谢着观众们的支持与厚爱,感谢着剧团同仁的共同努力,也感谢着这座伟大的舞台赋予这部作品新的生命。 在她面前堆放的众多花篮中,有一只格外引人注目。 它由稀有而名贵的冬玫瑰与银叶蕨精心搭配而成,花束间插着一张烫金的署名卡片,上面的签名正是“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 克里斯托弗端着酒杯,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舞台上那个正在发言的倩影,看着她与剧中截然不同的神态,褪去了奥菲莉娅的尖锐与脆弱,显露出演员本人从容而得体的美丽,他嘴角那抹笑意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碧绿色的眼眸中,刚刚被压下去的某种灼热的欲望,仿佛又被这惊鸿一瞥重新点燃,隐隐有再度升腾之势。 不过,他毕竟是在声色场中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深知此刻并非急于求成的时机。克里斯托弗缓缓抿了一口杯中殷红的酒液,任由醇厚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同时压下心中翻涌的躁动。 克里斯托弗整理了一下自己礼服的衣领与袖口,重新摆出一副优雅从容的姿态,靠在椅背上,目光依旧锁定着舞台上那道倩影,仿佛一位耐心的猎手,正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刻。 舞台上,凡妮莎与饰演罗兰的男演员拉里一同向观众鞠躬致谢后,又逐一感谢了几位赠送花篮与礼物的贵宾,他们的言辞得体而真诚,赢得了又一轮热烈的掌声。 随后,一位看起来相当和蔼、头发已然花白的银发中年男子走上舞台,那正是北地流莺剧团的团长卡西安。他与两位主演低声交谈了几句,三人一同转身朝着舞台后方走去。 与此同时,剧场内的灯光逐一亮起,宣告着这场持续了整整一个半小时的演出正式落幕。 观众们意犹未尽地议论着剧情与演员的表现,纷纷起身离场。 从他们脸上满足的神情可以判断,今晚的演出无疑让绝大多数人都觉得不虚此行,值回了票价。 见此情景,克里斯托弗知道,自己的机会来了。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来,对身旁刚刚整理好仪容的女伴随口吩咐了一句:“你先回去吧,我还有事。” 女伴显然已经习惯了他这种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态度,乖巧地点了点头,整理好衣裙,先行离开了包厢。 待女伴走后,克里斯托弗独自走出包厢门。 他凭借着之前有人为他准备好的路线指引,沿着一条僻静的走廊朝着舞台后方的后台区域悄然潜去。 然而,就在 克里斯托弗穿过一条灯光略显昏暗的通道时,刻意压低的谈话声断断续续地从前方转角处传来,引起了他的注意。 他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侧身贴靠在墙壁的阴影中,竖起耳朵。 “……时间定好了吗?这次可不能出岔子。”一个略显沙哑的男声问道。 “放心,一切都安排妥当了。场地、安保、鉴定的师傅,都是老熟人。”另一个较为低沉的男声回答道,“关键是那几件货,今晚必须安全送到。买家那边催得很紧,尤其是那件东西,据说有好几位大人物都盯上了。” “哼,大人物?来头再大,也得按规矩办事。这次的拍卖会,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的。” “话虽如此,还是要谨慎。最近风声有点紧,尤其是那位侯爵大人手下的人,似乎在暗中查探什么。我们得确保万无一失,不能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 “知道。会场那边已经布置好了,入口有人把守,没有请柬的人,连门都摸不到。等今晚这场戏一散场,我们就连夜把‘货’转移过去…第57章吓尿了 克里斯托弗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侧耳倾听着前方转角处传来的对话声。 他原本只是隐约听到这边有人在交谈,便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想听听是不是剧团的工作人员在闲聊,好趁机打听一下后台的具体方位、 毕竟刚才走得匆忙,之前那个心腹给他画的路线图他根本没记全,这会儿正有点找不着北。 然而,当几句刻意压低的对话断断续续地飘入耳中时,他原本漫不经心的神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拍卖会……神秘的货物……大人物买家……侯爵的暗中查探……连夜转移……” 这些字眼组合在一起,即便是他这样平日里只关心美酒与美色的纨绔子弟,也能嗅出其中那股不同寻常的味道。 这显然绝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合法交易,而是某种见不得光游走在刀尖上的地下勾当。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不由得加速了几分。 他出身伯爵之家,父亲在北境也算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但他本人从来不是热衷于权谋或事业的继承人。 每天的日程无非是在各个销金窟之间流连,和一帮狐朋狗友吃喝玩乐,再就是追逐那些让他眼前一亮的漂亮面孔。 他从未真正接触过这个世界的黑暗面,也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与这些字眼产生交集。 但此刻,站在这条昏暗而狭窄的通道中,偷听着那些明显不该被外人听到的对话,克里斯托弗的心中却莫名涌起一股奇异的兴奋感。 就像那些画本小说中写的那样,一个偶然路过的局外人,意外撞破了某个惊天秘密,卷入了一场波云诡谲的暗流之中。这种刺激感,这种新鲜感,让他那颗被酒色浸泡得有些麻木的心脏,重新剧烈地跳动了起来。 他屏住呼吸,试图听得更多。 然而,就在他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时,两人的对话声却戛然而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声音的源头。 紧接着,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从转角处传来,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正朝着他藏身的方向快速逼近。 克里斯托弗心中一紧,暗道不妙。 他下意识地想要转身离开,却猛然意识到,自己所处的这条通道笔直而狭窄,两侧都是光滑的石壁,根本没有可供藏身的岔路或遮挡物。 如果那两人转过弯来,势必会与他撞个正着。 按理说,他大可不必如此慌张。 他是伯爵的长子,在北境这块地盘上,除了威利尔侯爵本人,他父亲的面子还没有谁敢不给。就算是被撞见在后台附近闲逛,随便编个理由也能糊弄过去。 但不知为何,此刻他的心中却涌起一股莫名强烈的不安。 那是本能的警觉,仿佛有一个声音在他脑海中尖叫:不能被他们发现!绝对不能! 他的直觉从未如此强烈地向他发出警告。 虽然他并不知道那两人是谁,也不知道他们口中的拍卖会和货物究竟是什么,但他就是有一种预感,如果自己在这里被抓住,后果将不堪设想。 冷汗瞬间从他的额角沁出,沿着他的鬓角滑落。 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到他几乎能听到对方粗重的呼吸声,近到他仿佛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震动。 克里斯托弗的双腿微微发软,后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撞击着肋骨。 他从未像此刻这样真切地感受到名为恐惧的情绪,与他的身份、他的财富、他的权势都无关,赤裸裸的本能恐惧。 他觉得自己走不掉了。 那脚步声仿佛死神临近的鼓点,每一步都踩在他的心跳上,将他的神经一寸寸碾碎。 他甚至能想象出下一秒,那两个人影转过拐角,与他四目相对的画面,以及之后会发生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知道的事情。 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 克里斯托弗的双腿已经开始发软,他想要挪动脚步,却发现自己的身体仿佛被钉在了原地,根本不听使唤。 脚下的地板是木质的,稍有不慎就会发出吱嘎的声响,而以他此刻剧烈的心跳和颤抖的肢体,他完全没有把握能够在不惊动对方的情况下悄然离开。 完了。 这个念头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上了他的脊椎。 就在他万念俱灰、几乎要闭上眼睛认命的那一刻—— 前方的转角处两道人影终于显现。 是两个男人,走在前面的那人留着干练的银色短发,面容凶悍,眉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礼服,看起来人模人样,但从骨子里透出的凶狠气息却绝非寻常富贵人家能够养出来的。 跟在他身后的,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同样穿着黑色礼服,脸上架着一副圆框眼镜,脸型尖削,颧骨高凸,一双小眼睛在镜片后面滴溜溜地转动着,透着一股精明而阴鸷的气息。 两人一边走,一边左顾右盼,神色肃穆而警惕,仿佛在搜寻着什么。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几乎要跳出嗓子眼,他下意识地朝后退了两步,脖子缩了缩,试图将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中。 但这条通道实在是太过笔直而空旷,根本没有可供躲藏的地方。 他站在这里就像黑夜中的一盏明灯,只要对方不是瞎子,就一定能看到他。 他张了张嘴,想要搬出自己伯爵之子的身份来撑一撑场面,但无形的恐惧感如同大手般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令他难以置信的事情发生了。 那两个人就这样直直地,从他面前走了过去。 戴着圆框眼镜的干瘦中年人甚至在经过时还朝他这边看了好几眼,目光几乎与他对视,然后就如同完全没看到他一样,若无其事地移开了视线,继续向前走去。 “奇怪了,我刚才明明感觉有人的气息。”干瘦中年人的声音飘了过来。 “是你多虑了吧?”银发凶汉头也不回地答道,“这个位置离后台还远着呢,谁会跑到这儿来第58章来都来了 “也是……可能是听错了。” 两人的对话声渐渐远去,他们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通道另一端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克里斯托弗僵立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刚刚……是被无视了吗? 不,不对。 那种感觉,不是无视,而是仿佛他根本就不存在于那个空间之中,仿佛他变成了一团空气,一块背景板,对方的眼睛明明扫过了他,却完全没有在大脑中形成这里有个人的信号。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双腿便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整个人一软,就要朝地上瘫坐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修长而有力的手,稳稳地按住了他的肩膀,制止了他下滑的趋势。 在这样的环境下,在他刚刚偷听到那番明显见不得光的对话之后,在两个凶悍的男人明明从他面前走过却仿佛完全没看到他的诡异事件之后,在克里斯托弗的精神已经绷紧到几乎断裂的边缘之时,这只手突然搭上他的肩膀,所带来的心理冲击,几乎是毁灭性的。 说难听点,他快尿出来了。 克里斯托弗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完全空白,紧接着,一股生理性的恐惧如同电流般窜过他的全身。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跳起来尖叫,喉咙里已经涌上一声惊恐的呼声,他甚至以为是刚才那两个人根本没有离开,他们只是在戏弄他,等他放松警惕后再去而复返,要把他拖进某个黑暗的角落,让他永远闭嘴。 正是这么想着,克里斯托弗强压下几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颤抖着转过身来。 在转身的那一瞬间,他已经下意识地端起了伯爵之子的架子,脑海中飞速翻拣着各种可能的说辞,无论如何,先亮出身份,保住性命要紧。 然而,当他借着通道中昏黄摇曳的壁灯,终于看清了来人的面容时,所有准备好的说辞都卡在了喉咙里。 首先印入眼帘的一头如同月光般清冷而醒目的银色长发,一双在昏暗中依然锐利如寒星的灰蓝色眼眸,以及戴着银色面具只露出下半张脸的冷峻轮廓,正是今晚早些时候,在剧院大厅中,与令他念念不忘的红发女郎并肩而立的神秘银发男子。 克里斯托弗愣住了。 他千算万算,设想过无数种可能,两个凶悍的男人去而复返、某个隐藏在暗处的幕后黑手现身、甚至是被剧团的人发现后叫来保安将他轰出去,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出现在他身后的,竟然是这位银发男子。 这种巨大的反差感,让他的大脑在短时间内经历了第二次宕机。 那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像是在一场生死攸关的决斗中,他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做好了迎接一位凶猛角斗士的准备,甚至已经构思好了如何求饶或逃跑,结果帷幕拉开,走出来的却是一个穿着滑稽服装的黄色海绵,手里还挥舞着一把锅铲大喊着我准备好了。 蓄势待发的紧张感瞬间被荒诞的错愕所取代,让他一时之间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活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这名银发男子并没有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如同一位恰好路过的热心绅士一般,在克里斯托弗即将瘫倒时顺手扶了他一把。 “先生,请小心。” 他留下了这简短而礼貌的一句话,然后便松开了手,转身朝着方才那两名中年人来时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迈步离去。 克里斯托弗愣了愣神,看着银白的身影即将消失在通道的昏暗尽头,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等……等一下!你给我站住!” 他顾不上还有些发软的双腿,踉跄着朝前追了两步。 然而,那名银发男子却仿佛完全听不到他的呼喊一般,脚步不仅没有停顿,反而加快了几分,身形如同融入阴影般灵活而迅捷,几个呼吸间,便彻底消失在了通道尽头的拐角处。 克里斯托弗气喘吁吁地追到拐角,却只看到一条空荡荡的走廊,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他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他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莫名其妙听到两个人的秘密对话,两个人又莫名其妙地从他面前走过却仿佛根本没看到他,然后又一个莫名其妙的人突然出现扶了他一把,又莫名其妙地消失在他眼前…… 他该不会是这段时间酒色过度,身体终于扛不住,开始产生幻觉了吧? 他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疼痛清晰地传来,这他妈不是梦啊。 克里斯托弗咬了咬牙,定了定神,目光扫过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然已经来到了通道的尽头。 前方不远处,出现了一扇紧闭的木门,门边挂着一块精致的铭牌,上面写着——“演员休息室”。 看来,之前那个将剧院路线图卖给他的家伙,倒是没有撒谎。 但经过了刚才那一番惊心动魄的插曲,克里斯托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最初猎艳的兴奋与期待。 他站在那扇门前,脑海中却反复浮现着银发男子的身影,他冷淡而锐利的灰蓝色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看透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恐惧。 克里斯托弗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驱逐出去。他咳嗽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有些凌乱的衣领和袖口,重新摆出那副属于伯爵公子的倨傲姿态。 这都什么事啊,一天天的。 他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惊魂未定的后怕,又有被搅乱了计划的烦躁,还有对神秘银发男子挥之不去的在意。 但无论如何,既然来都来了,他本来就是按照原计划,潜入后台,找到演员休息室,去见一见那位令他心痒难耐的凡妮莎小姐。 如果对方识趣,愿意接受他的好意,那自然是皆大欢喜。 如果她不识趣,拒绝了他……哼,他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在北境混了这么多年,自然也有的是办法让一个区区戏子回心转第59章这位演员你也不想…… 虽然今晚的经历让他心神不宁,但总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打道回府吧? 那也太丢份了。 反正来都来了,不如就按原计划进行,先把正事办了再说。 他这样想着,重新坚定了神色,抬起手,准备敲响面前那扇紧闭的房门。 然而,就在他的指节即将触及门板的那一刻,一阵细微而暧昧的声音,从门缝中飘了出来,钻入了他的耳中。 克里斯托弗的动作猛地僵住了。 那声音……他太熟悉了。 衣料的摩擦声,隐约的水声,快速而富有节奏的碰撞声,以及男女交织在一起压抑而暧昧的喘息声。 这种声音,克里斯托弗在过去无数个放纵的夜晚中听过无数次,甚至大部分时候,他本人就是那些场景中的男主角,而女主角则随着他的口味更换,有时是某家夜店的当红头牌,有时是某个酒吧里最受欢迎的陪酒女郎,有时是某个子爵或男爵家渴望攀附权贵的小姐,甚至偶尔还有一些别有风韵寻求刺激的已婚夫人。 就在不久之前,在他那间VIP包厢里,他还亲身演绎过同样的戏码。 他太熟悉这种声音了。 这毫无疑问是正在进行某种不可言说之事的声音。 但问题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克里斯托弗的表情在一瞬间变得极其精彩,错愕与荒谬感如同打翻的调色盘般在他脸上交替闪过。 见鬼了!居然有人在演员休息室里做这种事情?!这可是后台!随时都可能有人进来的地方! 他忍不住再次贴近了一些,几乎是将耳朵贴在了冰凉的门板上,屏住呼吸,试图听清里面的动静。 这一听不要紧,里面传来的声音让他的表情变得更加精彩纷呈。 那是女性的喘息声断断续续地夹杂着话语:“哦……拉里……好棒……但我们得快点了……马上可能就要来人了……” 这声音,虽然因为当下的情境而显得有些变形,但克里斯托弗绝不会认错。 那是凡妮莎的声音!今晚在舞台上光芒四射、让他魂牵梦萦的女主角! 紧接着,一个粗犷而愉悦的男声响起:“没事的,宝贝。不过想让我快一点……这可就是瞧不起我了。我发誓他们不会来的,让我们先专心做完这些快乐的事吧。” 这个声音克里斯托弗也认出来了,是拉里,今晚饰演流浪骑士罗兰的男主角。 真他妈见鬼了。 今晚在舞台上那两个光鲜亮丽的角色,一个是温柔、善良、纯洁的贵族千金奥菲莉娅,一个是忠诚、正直、深情的流浪骑士罗兰,这两个家伙,居然在后台干这种事? 这本身就是一则足以让整个北境社交圈当作笑谈广为传播的荒谬新闻。 而更要命的是,其中的女主角,偏偏就是他克里斯托弗今晚打算正儿八经去追求的对象。 他承认自己是个花花公子,平日里放浪形骸,来者不拒,但他毕竟还是有几分追求的。 选择共度良宵的女伴,虽然来源五花八门,有时是夜店里风情万种的当红头牌,有时是某些寻求刺激的已婚贵妇,但大多数情况下,他还是偏好干净、纯洁的少女。 克里斯托弗并非什么荤素不忌的饿鬼,至少在这方面,他自认还是有几分品味的。 但此刻,听着门缝里传来的不加掩饰的声响,他只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 更别提,凡妮莎可是他这次下定决心、打算认认真真去追求一次的对象,他甚至想过,不动用权势,不威逼利诱,就像戏文里那样,体验一把所谓的“真心追求真爱”的感觉。 多么可笑的想法。 现在想来,这简直是他这辈子最愚蠢、最可笑的构想。 然而,就在这股自我嘲弄的情绪达到顶峰时,克里斯托弗的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念头,让他整个人愣住了。 不对。 他眯起眼睛,仔细回忆着自己之前搜集到的关于这个剧团的信息。 凡妮莎向来对追求者们不假辞色,保持着一种高不可攀的女神姿态,这一点他早有耳闻。 她背地里与人有什么感情纠葛,倒也并非完全不能接受,毕竟大家都是成年人,各取所需罢了。 但他清楚地记得这个拉里是有家室的人啊! 而且,拉里的原配妻子,不就是今晚也在台上演出、饰演凡妮莎某个闺蜜角色的那位女演员吗?! 这一下,克里斯托弗的表情彻底变了。 原本只是被捷足先登的恼怒和幻想破灭的失落,被愚弄的愤怒,现在他居然有些正义感的愤慨和一种抓到他人把柄的兴奋感。 他妈的,这对狗男女!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狠狠地骂了一句,他原本还在犹豫要不要就此转身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现在,他的想法变了。 他凭什么要走?该走的是里面那对偷情的狗男女才对! 他要是现在撞破这件事,理亏的可是他们! 到时候,他倒要看看,那位在舞台上清纯高贵的凡妮莎小姐,要如何面对他这位意外撞见的伯爵之子。 想起她那张精致的小脸上可能会出现的惊慌失措、羞愧难当的表情,克里斯托弗的嘴角不由露出愉悦的笑意。 他甚至已经开始构思,到时候要如何利用这个把柄,好好地拿捏一下这位高傲的女演员,说不定,会比原本计划的方式更有趣得多。 他正这么想着,手指已经搭上了门把手,准备用力推开,就在这时,他的身后又传来了脚步声。 而且这一次,不是错觉。 脚步声清晰而沉稳,正从通道的另一端由远及近地传来,而且速度不慢。 “我靠,见鬼了……”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冷汗瞬间又冒了出来。 该不会真是那两个人回来了吧?他紧张地四下张望,却发现这条通道依然是笔直而空旷,根本没有可供他躲藏的地方。 他现在站在这扇门前,简直就是靶子一样显眼。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仿佛下一秒就要转过拐角,与他四目相第60章面具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再次飙升到嗓子眼,他急切地扫视着周围,目光疯狂地搜索着任何可能的藏身之处——墙壁、角落、阴影……然后,他的视线落在了墙角一处不起眼的铁栅栏上。 那是一个通风管道的入口。 管不了那么多了! 克里斯托弗心一横,也顾不上什么伯爵之子的体面与尊严,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蹲下身,手指扣住铁栅栏的边缘用力一拉,幸好那栅栏并没有锁死,他也顾不上里面是否有灰尘或蜘蛛网,手脚并用地钻了进去,然后反手将栅栏轻轻拉回原位,尽可能地恢复原状。 几乎就在同一瞬间,脚步声停在了他刚刚站立的位置前几步。 克里斯托弗蜷缩在狭窄逼仄的通风管道中,屏住呼吸,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黑暗与灰尘包围着他,他的心脏在胸腔中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盖过外界的一切声音。 他竖起耳朵,试图捕捉外面的动静,同时祈祷着这道薄薄的铁栅栏,能够足够隐蔽,让他躲过这一劫。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起初还有些零星的脚步声和低语声,但渐渐地,那些声音都远去了,四周陷入了一片沉寂。 克里斯托弗又等了好一会儿,确认外面确实没有动静了,这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轻轻推开了通风口的栅栏。 他探出头,左右张望了一番,走廊里空无一人,那盏昏黄的壁灯依旧孤零零地亮着,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克里斯托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手脚并用地从通风管道里爬了出来,也顾不上拍打身上沾满的灰尘,先是大口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平复了一下狂跳的心脏。 然后,他的目光再次落在了紧闭的演员休息室门上。 里面的声音……已经停止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与不甘,走上前去,试探性地伸出手,轻轻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他又敲了敲,依然没有回应。 他咬了咬牙,握住门把手,用力一拧—— 门开了,居然没有锁。 克里斯托弗愣了一下,推开门走了进去。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彻底愣住了。 这是一间普通的演员休息室,几张化妆台,几面镜子,几把椅子,衣架上挂着几件戏服,角落里堆放着一些道具箱。 灯光昏黄,窗户紧闭,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脂粉香气。 但——没有人。 一个人都没有。 别说是凡妮莎和拉里了,连半个鬼影都没有。 “这……这怎么可能?”克里斯托弗喃喃自语,难以置信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甚至还弯腰看了看化妆台下面和道具箱后面。 空的,全是空的。 他明明在门外听得清清楚楚,那两个人就在这间屋子里做着那些不可描述的事情! 而且他从通风管道里爬出来后,就一直守在这附近,连眼睛都没怎么眨过。 他清楚地记得,之前的银发男子,分明就是朝着这个方向走来的,后来的脚步声最终停下的位置,应该就是这扇门附近。更别提更早之前,那对狗男女在里面翻云覆雨的声音,他可是贴在门板上亲耳听到的。 可问题是,他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到任何人从这扇门里走出来。 没有。 一个人都没有。 这条通道笔直而狭窄,没有任何岔路,没有任何可以藏身的壁龛或暗门,唯一能进出的就只有这扇门和他刚才钻出来的那个通风管道口。 那些人走进去之后,就像是水滴落入了干涸的沙地,悄无声息地消失得无影无踪。 难道这些人都凭空蒸发了不成? 一股寒意悄然爬上他的脊背。 克里斯托弗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那些诡异的念头,目光在房间里四处扫视着,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他的视线扫过衣架上一件华丽的戏服,是凡妮莎在剧中饰演奥菲莉娅时所穿的白色长裙,裙摆上还缀着细碎的宝石,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不由自主地走了过去,凑近了那件戏服。 一股好闻的淡淡馨香飘入鼻中,让他心神微微一荡。 但紧接着,他的目光却被戏服内侧某处不显眼的细节吸引了—— 那是几根深黄色的毛发。 不像是人类头发该有的颜色和质地,倒更像是……某种动物的毛发。 猫? 狗? 狐狸? 克里斯托弗皱了皱眉,心想也许是剧团里养了什么小宠物,不小心蹭上去的,便没有再多想。 他的目光继续在房间里游移,然后,他注意到了化妆台上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张面具。 银灰色的面具,造型如同鹰隼的头部,线条冷峻而流畅,只遮住佩戴者的上半张脸,露出下半张脸和嘴唇。 面具的边缘打磨得十分光滑,在灯光下泛着内敛的金属光泽,工艺相当精湛。 克里斯托弗的心跳漏跳了一拍。 这张面具和之前那个银发男子脸上戴的,几乎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将那张面具拿了起来。 入手微凉,材质非金非铁,摸起来有一种奇特的温润感,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兽骨或树脂。 他翻来覆去地看了看,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名银发男子戴着面具时的模样,冷淡而锐利的灰蓝色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伪装。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只是出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心,又或许是想体验一下那个神秘男子戴着面具时到底是什么感觉,于是克里斯托弗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面具举到面前,轻轻扣在了自己的脸上。 面具的贴合度出乎意料地好,内衬柔软而贴合,仿佛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一般。 银灰色的面具遮住了他的上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和下半张脸。 他是短发,所以戴上面具后并不会被头发遮挡视线,视野反而比想象中更加开阔清晰。 克里斯托弗站在镜子前,看着镜中戴着鹰隼面具的自己,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 这是在干什么?扮演那个神秘的银发男子吗? 他摇了摇头,伸手准备将面具摘下来。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触碰到面具边缘的那一刻,他整个人突然僵住第61章别有洞天 克里斯托弗的视野中,出现了变化。 就在这间他刚才已经检查过一遍、确认只有一扇门的房间里,在他的视野右侧原本是贴着墙纸看起来平平无奇的墙壁上,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了另一扇门的轮廓! 门的轮廓很淡,像是用铅笔在纸上轻轻勾勒出的虚线,如果不仔细看几乎会忽略过去,但它确确实实地存在着! 它就那样安静地矗立在墙面上,仿佛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他之前从未看见过它。 “这……这是什么情况?!”克里斯托弗失声叫道,他猛地将面具从脸上摘了下来,揉了揉眼睛,再看向那面墙壁,墙上空空如也,只有贴着素色墙纸的平整墙面,哪有什么门? 他又飞快地将面具重新戴上,虚幻的门又出现了,静静地悬浮在他的视野中,仿佛在无声地邀请他靠近。 克里斯托弗的心脏再次剧烈地跳动起来。 他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走到那扇门前,伸出手,试探性地摸了摸,指尖触到的,是冰冷而坚硬的墙壁,是实实在在的墙体,根本没有什么门缝或把手。 他又摘下面具,摸了摸同样的位置,依然是墙。 再戴上,门又出现了。 “这玩意儿……是某种魔法道具?”克里斯托弗喃喃道,他听说过有些高阶的魔导器能够隐藏或显现物体,但亲眼见到、亲手体验到,这还是头一回。 他深吸一口气,再次伸出手,这一次,他没有犹豫,直接朝着那扇只有戴上面具才能看到的门用力推去—— 指尖穿过了墙壁的虚影,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真实的金属把手。 他用力一拧,一推—— 原本看似坚实的墙壁,竟然无声地向内敞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灯火通明的秘密阶梯。 克里斯托弗站在入口处,心脏砰砰直跳。 紧张与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这种只有在冒险小说或坊间传闻中才会出现的秘密通道此刻竟然真实地展现在他面前,而且是他亲手发现的。 他深吸一口气,将鹰隼面具稳稳地戴在脸上,迈出了第一步。 阶梯比想象中要长得多,他沿着螺旋向下的石阶走了大约一分钟,脚下的坡度始终稳定,墙壁上每隔几步便镶嵌着一盏散发着柔和光芒的魔导灯,将前路照得清晰而温暖。 令他意外的是,这里并没有一般地下室或密道中常有的潮湿霉腐的气味,反而飘散着颇为雅致的古龙香水味,仿佛他正在走进的不是地下密室,而是一座上流社会的沙龙。 终于,当他走完最后一级台阶,穿过一道低矮的石拱门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愣在了原地。 他此刻所站立的位置,仿佛是一座与上方霜月歌剧院一模一样的观众大厅! 宽阔的中央舞台,层层环绕的弧形观众席,墙壁上镶嵌着的一间间视野极佳的VIP包厢,除了没有那些华丽的落地窗和自然光线,这里的结构与布局几乎与地面的剧院如出一辙。 天花板上悬挂着数盏巨大的水晶吊灯,烛光璀璨,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悠扬的古典乐声从一个不显眼的角落流淌而出,为整个空间增添了一种优雅而神秘的氛围。 而此刻,这地下大厅中已经坐满了人。 观众席上,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粗略一扫便有上百人之众。他们每个人都穿着华贵的礼服,佩戴着各式各样的面具,有的像狐狸,有的像狮子,有的像鹿,有的像猫头鹰,几乎都是动物造型,将每个人的真实身份都巧妙地隐藏在面具之后。 这种假面舞会式的装扮在贵族社交圈中并不罕见,克里斯托弗倒也不觉得稀奇。 真正让他感到震惊的,是另一个问题。 他可以清楚地记得,自己刚才走的那条阶梯,一直在向下延伸,坡度稳定,几乎没有转折。 按照他的估算,每级台阶大约有二十公分高,而他走了至少一百多级,也就是说,他现在所在的位置,至少在地下二十多米深处。 可是,为什么在这地下二十多米的地方,会有一座与地面剧院几乎一模一样、而且坐满了戴着面具的宾客的豪华大厅? 克里斯托弗站在入口处,脸上的表情在面具的遮掩下看不真切,但他露在面具外面的碧绿色眼眸中写满了难以掩饰的震惊与困惑。 眼前这座灯火辉煌的地下剧院,与地面上的霜月歌剧院几乎如出一辙,同样的舞台布局,同样的环形观众席,同样的VIP包厢镶嵌在墙壁高处。水晶吊灯的光芒璀璨夺目,将整个大厅照得如同白昼,甚至晃得他的眼睛有些恍惚。 他不由得开始怀疑到底哪一个才是真实的?是上面那个刚刚结束演出的剧院,还是眼前这个深埋地下的神秘空间? 还是说他今晚吃坏了什么东西,产生了连环幻觉? 不然怎么解释这一连串匪夷所思的遭遇,偷听到的秘密对话、视他如无物的凶悍男人、神秘出现的银发男子、通风管道里的惊魂一刻、那件戏服上的动物毛发、能看见隐藏门的面具,以及现在这座灯火通明的地下剧院?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 他被那耀眼的灯光刺得微微眯起眼,下意识地朝后退了半步,想要稳住有些发飘的脚步。 然而,就在他后退的瞬间,一只手轻轻地扶住了他的后背,稳住了他的身形。 克里斯托弗猛地一愣,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回过头,他脑海中第一个闪过的是银发男子的身影。 然而,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是一个穿着得体礼服的中年男人,身形匀称,脸上戴着一张造型别致的山羊面具,面具的顶部有两道弯曲的凸起,模仿着山羊的犄角,面具下的眼神温和而礼貌。 “这位先生,您没事吧?”中年男人开口道。 “没……没事。”克里斯托弗咽了口唾沫,迅速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态,挺直了腰板,努力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样第62章火狐 他可不想在这个陌生的地方露怯,尤其是在还不知道这里到底是什么来头的情况下。 “没事就好。”中年男人点了点头,目光在他脸上的鹰隼面具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侧过身,朝着大厅中央的方向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拍卖会马上就要开始了,请您到自己的位置落座。” 拍卖会? 克里斯托弗心中一动,脑海中立刻回想起之前在通道中偷听到的那段对话,“拍卖会”、“货物”、“买家”、“今晚必须安全送到”…… 原来,那些人所说的拍卖会,就在这里? 克里斯托弗感觉到那个山羊面具男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许久,仿佛在怀疑他是否属于这个地方。他心中微微一紧,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是若无其事地转过身,装出一副正在寻找自己座位的样子,朝着大厅内侧走去。 那个中年男人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克里斯托弗的背影,面具下的眉头微微皱起。他似乎在想些什么,在原地站了很久,一动未动,直到克里斯托弗的身影隐没在座位间的阴影中,他才缓缓收回视线,转身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克里斯托弗暗暗松了口气,一边走一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他发现,这座地下剧院与地面的霜月歌剧院在结构上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座椅排列,同样的楼层布局,甚至连墙壁上装饰纹路的细节都如出一辙,但细细看去,却能发现许多不同之处。 最明显的一点是这里的上座率远不如地面剧院般密集。 如果说地面剧院的观众席坐了九成满,那这里大约只有一成左右的宾客。 但这些宾客的分布却颇有讲究,他们并非均匀地散布在座位上,而是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彼此之间隔着好几排空座位,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岛。 如果说有什么区别的话,那就是这里的上座率远不如地面那般密集,大约只有地面剧院的一成左右。 而且,这些宾客的分布方式也十分讲究—,们并非像普通观众那样一排排挨着坐,而是明显地分区聚集。 三五成群的人坐在一起,彼此间低声交谈,看起来像是相识的同伴或利益共同体;而不同的群体之间,则会自觉地空出好几排座位作为缓冲带,形成一个个独立的小型领地。 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各式各样的动物面具,狐狸、狼、熊、猫头鹰、鹿、蛇……栩栩如生,工艺精湛,将每个人的真实身份都巧妙地隐匿其后。 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在座位间穿行,为宾客们送上美酒与点心,步履轻盈,训练有素。 在许多座位前的桌面上,克里斯托弗还注意到了一些小巧的号码牌或铭牌,显然是用于拍卖会竞标时标识身份的。 克里斯托弗不动声色地走到了后排周围没有其他人的座位,从容地坐了下来。 他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是经常出入这种场合的老手,同时借着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开始仔细观察整个大厅的布局与人群的动向。 “拍卖会啊……”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默默念叨着这个词。 他并不是没有参加过拍卖会,作为伯爵之子,他跟着父亲或自己受邀出席过不少类似的场合。 那些拍卖会通常设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中,邀请社会名流齐聚一堂,拍卖品多是古董、珠宝、艺术品之类的东西,有时候也会有一些慈善性质的拍卖,拍得的款项会用于领地建设或救济穷人。 他父亲就曾牵头搞过几次这样的慈善拍卖,表面上是为了救济贫民,实际上不过是手底下的商人们为了讨好大贵族而策划的把戏罢了。 但眼前的这个拍卖会,显然与光鲜亮丽的社交场合截然不同。 深埋地下的秘密剧院,人人脸上戴着动物面具,这一切都透着一股浓重的隐秘与危险气息。 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鹰隼面具。 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面具恐怕就是进入这个地方的钥匙或邀请函,只有戴着它的人,才能看到那扇隐藏的门,才能踏入这个地下世界。 想到这里,他不禁对那个银发男子的身份更加好奇了,那个男人,究竟是什么来头?他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搞得怪神秘的……”他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没过多久,大厅中的灯光开始有层次地暗了下来,交谈声也随之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汇聚到了中央舞台上。 一位身着华丽红色长裙的女子,踩着优雅的步伐走上了舞台。 她脸上戴着一副精致的狐狸面具,金色的长发在灯光下如同流淌的蜂蜜,身姿婀娜,步伐从容。 她的身后,两名身着黑色礼服、戴着银色无花纹面具的高大男子如同雕塑般分立舞台两侧,双手交握于身前,目光沉静地扫视着台下,显然是负责安保的人员。 红衣女子站定在舞台中央的讲台前,微微抬起下颌,目光透过狐狸面具扫视了一圈台下的宾客,嘴角勾起从容而专业的笑意。 “各位尊贵的来宾,晚上好。欢迎来到——翡翠庭院。”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磁性,通过隐藏的扩音魔导器传遍了整个大厅。 “我是今晚的主持人,你们可以叫我……火狐。”她微微颔首,算是自我介绍,“我知道,在座的各位都是百忙之中抽空前来的贵客。有的人远道而来,有的人则是本地的老朋友。无论如何,我谨代表翡翠庭院,向各位的到来表示最诚挚的感谢。” “今晚,我们将为各位呈现一批精心甄选的珍品,它们来自帝国的东西南北,来自陆地的尽头与深海之渊,来自那些寻常商贾终其一生也无法触及的角落。有些是历史的遗珠,有些是自然的馈赠,有些……则是连它们的原主人都不愿承认曾经拥有过的宝物。” 她轻轻一笑,笑声如同银铃般悦耳。 “诸位,请准备好你们的筹码。因为接下来的每一件拍品,都可能改变你的人生第63章原始的欲望 火狐微微侧身,朝着舞台后方做了一个优雅的“请”的手势: “那么,我宣布——翡翠庭院第七十三季拍卖会,正式开始。” 火狐目光再次缓缓扫过全场,露出了蛊惑人心的笑意:“闲话不多说——我相信各位的时间都很宝贵,那么,我们直接开始今晚的第一件拍品。” 她轻轻拍了拍手。 两名黑衣侍者应声从舞台侧面抬上一个覆盖着深红色绒布的小型陈列柜,小心翼翼地将其放置在舞台中央的聚光灯下。 火狐走上前去,纤长的手指捏住绒布的一角,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优雅地将其揭开。 一个透明由强化水晶制成的展示盒出现在众人眼前。 盒内,整齐地排列着四排细小的水晶试管,每一排十支,共计四十支。 每支试管中都装着约十毫升的液体,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泛出一种如同流动的血液般深邃而妖异的玫瑰红色光泽。 就在那光芒浮现的一瞬间,克里斯托弗敏锐地注意到,台下许多人的呼吸明显地变得急促了起来。 隐藏在动物面具背后的眼睛,仿佛被那抹红色点燃了一般,亮起了灼热而贪婪的光芒。 火狐的声音适时响起:“我想,在座的各位对这件拍品应该都不陌生——” 她拿起其中一支试管,轻轻晃动,让红色的液体在水晶管壁上挂上一层薄薄的光膜:“圣血。光明女神赐予虔诚者的恩赐与祝福,一滴便可让人的精神获得长达一周的安宁与平静。它稀有,纯净,不可复制。只有真正受到女神庇佑之人,才能孕育出这样珍贵的馈赠。” 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已经按捺不住的眼神,微微一笑:“当然,我也知道,在座的各位更关心的,是它的效果,而不是它的来历。这一点,我无需多言——体验过的人自然明白它的价值。” 她将那支试管放回原位,退后半步,伸出右手,比出一个报价的手势:“圣血,每支单独拍卖。起拍价——一百金币。” 话音刚落,台下几乎是立刻炸开了锅。 “一百五!” “两百!” “三百!” “五百!” 叫价声此起彼伏,从大厅的各个角落响起,戴着动物面具的宾客们仿佛瞬间被点燃了某种狂热的情绪,纷纷举起手中的号牌,争先恐后地报出更高的价格。 短短几次呼吸之间,第一支圣血的价格就已经突破了一千金币的大关,而且还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 “一千二!” “一千五!” “两千!” “两千五——我出两千五!” 最终,第一支圣血以三千金币的价格,被一位戴着野狼面具的宾客拍下。 当火狐的木槌落下,宣布成交的那一刻,那位狼面人靠在椅背上,虽然面具遮住了他的表情,但他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紧握的拳头,无不透露出他内心的激动与满足。 然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 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随着拍卖的进行,现场的竞争不仅没有降温,反而愈演愈烈。 价格一路飙升,从三千到三千五,再到四千、四千五,甚至有一支拍出了六千金币的高价。 参与竞拍的人眼睛中仿佛都冒着绿光,像是嗅到了血腥味的饿狼,完全褪去了平日里上流社会的矜持与体面,只剩下赤裸裸的渴望与争夺。 克里斯托弗坐在后排的阴影中,面具下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圣血——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 大约在四五年前,这种据说能让人精神安宁飘飘欲仙的红色液体,曾经在北境的贵族圈中悄然流行过一段时间。 那时候,有人把它吹捧为光明神的赐福,有人宣称它是能够治愈一切精神创伤的圣药,一度被炒到了天价。 然而,没过多久,就有消息传出这东西具有极强的致幻性和成瘾性,有人因为长期使用而精神崩溃,有人倾家荡产只为换取一小支,甚至还有人因此丧命。 帝国曾经介入调查过一次,但最终却不了了之。 明面上的说法是,有一伙不法之徒制造并销售假货,导致了部分使用者出现不良反应,涉案人员已被惩处。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过是用来堵住悠悠众口的托词罢了。 圣血的交易从未真正停止过,只是从明面转入了地下,继续在北境的阴影中悄然流淌。 克里斯托弗的父亲,也就是西尔弗伯爵曾专门就此事严厉警告过他。4 老头子当时的神情异常严肃,几乎是揪着他的领子对他说:“你在外面怎么玩女人、怎么喝酒、怎么花天酒地,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是这个东西——圣血,你绝对不许碰。如果被我发现你沾了这种东西,我就把你从族谱上除名,赶出西尔弗家,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儿子!” 正是因为父亲的这句警告,克里斯托弗虽然多次在某些隐秘的场合被人暗示过可以弄到好东西,他都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他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基本的底线还是有的,什么东西能碰,什么东西不能碰,他心里门儿清。 然而此刻,他看着眼前这个疯狂竞拍的场面,看着那些平日里衣冠楚楚、道貌岸然的贵族和富商们,为了几支小小的红色液体而撕下所有的伪装,露出如同饿鬼般贪婪的真面目,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 这就是翡翠庭院吗? 这就是那些人口中神秘的拍卖会吗? 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误打误撞闯入的这个地下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黑暗得多,也危险得多。 然而现实并不会给他任何反对的机会。 周围此起彼伏的竞价声如同浪潮般一波接一波地涌来,将整个大厅淹没在一种近乎癫狂的氛围之中。 有人在喊价时激动得拍案而起,手掌落在桌面发出沉闷的巨响;有人因为竞争对手的加价而发出愤怒的低吼;有人则在成功拍下后发出如释重负的喘息声,瘫坐在椅子上,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斗。 那些隐藏在动物面具背后的眼眶,一个个都泛起了血丝,在璀璨的水晶灯光下显得格外骇第64章狼群里的哈士奇 空气中弥漫着因为多人起身、挥臂、争执而搅动起来的温热气流,混合着香槟、汗水与某种难以名状的亢奋气息。 这一刻,克里斯托弗产生了一种强烈的错觉,这些戴着动物面具的人们,仿佛真的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退化成了他们所扮演的那些动物。 狐狸的狡诈、狼的贪婪、熊的暴戾、鬣狗的急切……他们争夺的仿佛不再是一支小小的药剂,而是某种关乎生死存亡不可或缺的东西。 四十支圣血的拍卖,从第一支以三千金币成交开始,价格便一路水涨船高。 第二支、第三支……价格在疯狂的竞价中被不断刷新。 当拍卖进行到后半程时,单支圣血的价格已经突破了六千金币的大关,而竞争却丝毫没有减弱的迹象。 最终,最后一支圣血以接近一万金币的天价成交,相比第一支的价格,翻了足足三倍有余。 然而,即便是如此高昂的价格,也丝毫没有浇灭人们的热情。 成功拍到圣血的人,一个个如获至宝,仿佛自己赢得了天大的幸运,双手合十,低声念叨着“女神保佑”。 而克里斯托弗的目光也在拍卖进行到一半时,被其中一个人的举措牢牢吸引住了—— 那是一个坐在前排戴着熊形面具的男人,他体型魁梧,穿着一身裁剪得体的深色礼服,在拍卖途中直接从怀中取出了一个小小的水晶药剂瓶,与台上拍卖的圣血试管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里面的红色液体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量。 他拧开瓶盖,动作熟练而谨慎地倾斜瓶口,让一滴殷红的液体落入面前已经斟好红酒的酒杯中。 圣血在酒液中缓缓扩散开来,如同绽放的红色烟雾,迅速与红酒融为一体,看不出丝毫痕迹。 然后,他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 几乎是下一秒,他的身体猛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面具下露出的下颌与脖颈的皮肤迅速泛起一片潮红。 他发出压抑而满足的叹息,整个人仿佛在瞬间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瘫软在座位上,胸膛起伏着,面具下露出的嘴角微微上扬,浮现出仿佛升入天堂般的迷醉而恍惚的笑意。 那副表情让克里斯托弗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尾椎骨一路窜上了头顶。 他见过醉酒的人,见过沉迷于女色的人,甚至见过吸食某种致幻草药后神志不清的人。 但他从未见过有人在服用某种东西后,露出那样一种表情,像是一种灵魂被某种东西攫住、心甘情愿沉沦其中、再也不愿醒来的表情。 这让他想起了那在帝国明令禁止的违禁药剂传中描述的景象,被成瘾性药物控制的人正是这副模样。 空洞、迷醉、依赖、无可救药。 怪不得这些人会对圣血如此痴迷,不惜一掷千金地去争抢。 克里斯托弗咂了咂舌,心中既有一丝后怕,也有一丝对这些人的鄙夷。 花几千上万金币买这么一小管东西,就为了爽那么一会儿?疯了吧? 然而,拍卖并不会因为他的感慨而暂停。 台上的火狐已经示意侍者端上了第二件拍品,那是一根造型相当华丽酷炫的法杖,通体呈现出深紫色的金属光泽,杖身缠绕着银色的纹路,顶端镶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魔力结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瑰丽的光晕。 火狐开始介绍它的来历与功效,据说是某位高阶法师的遗物,铭刻了多重强化法阵,能够显著提升施法者的魔力凝聚速度和法术威力,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同等级别的货色。 然而,台下宾客们的反应却明显冷淡了许多。 虽然仍有几个人举牌竞价,但那种狂热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圣血的争夺耗尽了他们所有的激情。 最终,这根法杖以几十万金币的价格成交,价格依然高昂,但竞价的激烈程度与圣血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来,大部分人今晚来到这里的目的,就是那四十瓶圣血,其他的拍品,不过是餐后的甜点罢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一件又一件拍品被端上舞台又被人拍下。 其中有泛黄的魔法书卷,有看起来年代久远却保存完好的古籍,有市面上难得一见的高阶药剂,还有一些稀奇古怪的魔法饰品和古董。 这些物品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在正规的拍卖行里,你基本上见不到它们的身影。 而那些所谓的古籍和古董看起来崭新得仿佛刚从土里挖出来,来源显然不太干净。 克里斯托弗看得连连咂舌,这翡翠庭院的水,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就在他等待着下一件拍品登台的间隙,一阵莫名的寒意忽然从他背后升起,像是有什么冰冷的东西,轻轻扫过了他的后颈。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脊背,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视四周。 拍卖会已经进行了一段时间,宾客们的注意力大多集中在舞台上,竞价声此起彼伏。 但克里斯托弗却敏锐地注意到—,原本分散在各处的、穿着黑色礼服、戴着银色无花纹面具的侍者或安保人员,似乎正在悄无声息地调整着自己的位置。 他们并没有直接朝他走来,但他们的站位,正在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逐渐向他所在的后排区域收拢。 有人站在通道口,有人倚靠在柱子旁,有人假装在收拾空酒杯,但他们面具下的目光,若有若无地,都飘向了他这个方向。 克里斯托弗的心猛地一沉。 坏了。 他环顾四周,这才意识到一个问题。 正如他之前观察到的,这里的宾客都是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彼此之间有明显的间隔和分区。 唯独他,因为不知道自己的座位在哪里,随便挑了个后排无人的角落坐下,孤零零地一个人待在偌大一片空座位中间,简直就像是黑夜中的一盏明灯,要多显眼有多显眼。 他就像一只混入羊群的驴,从一开始就与这个环境格格不第65章酒液 而现在,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安保人员,显然已经注意到了这个异常。他们虽然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但那种无形的压迫感,正在随着他们缓慢的收拢而逐渐加强。 自己被盯上了。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暗骂一声,表面上却不敢流露出丝毫慌乱。 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目光重新投向舞台,假装对台上的拍品很感兴趣,脑海中却在飞速运转。 怎么办? 现在站起来直接走人,反而会更加引人注目。继续坐在这里,迟早会被那些安保人员围上来盘问。 他既没有邀请函,也没有合法的竞拍资格,甚至连这个面具都是捡来的,如果真的被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说这是个正常的拍卖会,他起码还有个伯爵之子的身份可以拿出来压一压场面。 但现在,台上摆出来的那些东西,没有一件是符合帝国法律的。 四十瓶圣血,光是私下交易就够判个流放了,更别提那些一看就来路不明的古籍、法杖和古董。 这些东西要是被帝国稽查队查到,别说他这个伯爵之子了,就算是侯爵估计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而且,台下那些人叫价时的狂热劲儿,更加印证了一点,这是一个无法无天的非法集会。 在这里,伯爵之子的名号有屁用?人家连帝国的禁令都敢视若无物,还会在乎一个区区伯爵的面子? 克里斯托弗越想越觉得后背发凉,他下意识地攥紧了座椅扶手,正准备起身,不管三七二十一,先离开这个鬼地方再说。 然而,就在他身体刚刚微微前倾准备站起来的瞬间—— “先生,需要来一杯饮品吗?” 一个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身侧响起,近得几乎就在他耳边。 克里斯托弗猛地一抖,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一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站在了他的座位旁,手中端着一只银质托盘,托盘上放着一杯晶莹剔透的红酒。 那侍者的身形修长而安静,站姿恭敬而标准,仿佛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但克里斯托弗可以肯定,就在几秒之前,他身边根本没有任何人。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克里斯托弗的心脏狂跳了几下,但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没有表现出过度的惊慌。张了张嘴刚想习惯性地拒绝,但话到嘴边,他忽然改变了主意。 他看了一眼那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对方正安静地凝视着他,面具下的目光平静、,仿佛在等待他的答复,又仿佛……在观察他的反应。 “……好,给我一杯吧。”克里斯托弗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些。 “好的,先生。”鹿角侍者微微颔首,动作优雅地从托盘上取下那杯红酒,双手递到克里斯托弗面前。 克里斯托弗接过酒杯,指尖触碰到微凉的高脚杯底座。 然而,那个侍者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转身离开,而是依然站在原地,保持着那种恭敬而安静的姿态,目光透过鹿角面具的孔洞,静静地落在他身上。 目光虽然没有咄咄逼人的意味,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仿佛在等待他品尝一口,确认这杯酒确实被享用了,才会满意地离开。 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但表面上却不露声色。 他将酒杯举到眼前,借着舞台方向投来的灯光,细细端详着杯中的酒液。 那是深邃而饱满的宝石红色,在光线的照射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清澈透亮,没有一丝杂质。 他将酒杯轻轻晃动,酒液在杯壁上挂起一层薄薄的酒膜,散发出一种复杂而优雅的香气,有浆果的甜美,有橡木的醇厚,还有类似于香料和花卉的芬芳。 仅仅是闻上一闻,就让人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感,仿佛紧绷的神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平。 克里斯托弗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香气顺着鼻腔流入肺腑,竟然真的让他原本焦躁不安的心绪平复了不少。 他由衷地赞叹了一句:“真是不错的酒。” 鹿角侍者微微颔首,面具下似乎浮现出满意的神色:“请您慢用,先生。如果您还需要其他服务,可以随时向我招手。” 说完,他终于向后退了半步,转身朝着不远处走去。 但克里斯托弗注意到,他并没有走远,而是在几步之外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停了下来,侧对着他,仿佛在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又仿佛……依然在用余光观察着他。 克里斯托弗收回目光,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酒杯上。 他继续优雅地摇晃着杯中的酒液,看着那深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旋转、挂杯,然后将酒杯凑到鼻尖前,再次深深地闻了闻那醉人的香气。接着,他将酒杯送到唇边,微微仰头,让杯口轻轻抵住下唇,然后缓缓倾斜—— 从那个角度看去,他确实是在饮酒。 而几步之外,那个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目光透过面具的孔洞静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弗仰头饮酒的动作,见他真的喝了下去之后似乎还满意的转身。 但就在他转身的刹那—— “咔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在安静的观众席间骤然响起,引得附近几名宾客纷纷侧目。 原来是克里斯托弗,不知是因为紧张过度,还是手滑,他手中的酒杯竟然倾斜过大,殷红的酒液泼洒出来,在他胸前洁白的衬衫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酒渍。 他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站起来,慌乱中手臂一带,那只精致的高脚杯便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成了几片晶莹的碎片,酒液溅得到处都是。 “哎呀!哎呀呀——”克里斯托弗面色潮红地站在那里,手忙脚乱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前湿漉漉的衬衫,“这、这是怎么回事啊……” 附近几名侍者立刻被惊动了,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也转过身来,看到克里斯托弗狼狈的模样,快步走上前来:“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克里斯托弗摆了摆手,一边用纸巾擦拭着胸前的酒渍,一边急切地问道,“就是衣服弄脏了,请问卫生间在哪里?我去处理一下第66章你给路打油 “在那边,我带您去吧。”另一个戴着羚羊面具的侍者已经及时凑了过来,语气恭敬,伸手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请跟我来,先生。”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跟着那名羚羊侍者,朝着大厅侧面的通道走去。 他的步伐略显匆忙,背影狼狈,仿佛真的只是急着去清理衣物上的污渍。 而在他的身后,那名鹿角侍者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离去的背影,若有所思。 克里斯托弗跟着那名羚羊侍者穿过侧廊,拐了几个弯,终于看到前方出现了卫生间的标识。 他道了声谢,快步走了进去,反手锁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克里斯托弗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洗了把脸,抬头看向镜中的自己,鹰隼面具还戴在脸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而微微泛红的碧绿色眼眸。 他摘下面具,看着镜中有些苍白的脸,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这他妈的都什么事啊……” 扯过几张纸巾,蘸了水,克里斯托弗用力擦拭着胸前那片酒渍。然而,就在他将纸巾凑到鼻尖时,他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酒液的香气之中,除了浆果与橡木的芬芳,还隐藏着若有若无甜腻而陌生的气息。 甜味并不浓烈,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仿佛能够绕过鼻腔直接作用于大脑,让人感到飘飘然的眩晕感。 克里斯托弗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他虽然不是药剂师,也不精通炼金术,但他毕竟是在贵族圈中长大的,对那些下三滥的手段并非一无所知。 这种隐藏在酒液中的异样甜味,加上刚才那个侍者执意要看着他喝下去的态度,他几乎可以肯定,这杯酒里被加了料。 而加的料,多半就是那所谓该死的“圣血”,或者某种类似的成瘾性药物。 这帮混蛋……原来早就发现他不是自己人了,他们没有当场揭穿他,而是想先用一杯加了料的酒把他控制住,然后再慢慢料理他。 一股后怕如同冰冷的潮水般涌上心头,瞬间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 如果他刚才真的把那杯酒喝下去了,哪怕只是一口,他现在恐怕已经像刚才那个熊面人一样,瘫软在座位上,露出迷醉而恍惚的表情,眼神空洞,嘴角挂着痴笑就差流口水了,然后彻底失去对自己身体和意志的掌控,任人宰割。 他甚至不敢想象,在那之后那些人会对他做什么。 是把他拖到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搜刮干净他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或者,只是把他变成离不开圣血的傀儡,用来要挟他的父亲,将西尔弗伯爵府也拖入这片泥沼? 他用力甩了甩头,将这些恐怖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够了。 这一切已经完全超出了他最初的预期。 他今晚来到这里,原本只是为了寻个刺激,想看看那个让他心痒的凡妮莎,想体验一把戏文里追求真爱的感觉,最多也就是想在后台跟她搭上几句话。 他做梦也没有想到,自己会一步步滑入这样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暗漩涡。 寻刺激归寻刺激,他可没打算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更让他感到一阵寒意的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那个平日里让他横行霸道的伯爵之子的身份,在这座地下剧院中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如果他真的在这里出了什么事,被灌了药,被控制了,甚至被悄无声息地处理掉,他父亲就算事后追查,又能查到什么呢? 这座地下剧院明天就可以被彻底清空,不留一丝痕迹,而他的尸体可能会出现在城外某条臭水沟里,或者干脆从这个世界上彻底蒸发,连一丝尘埃都不会留下。 他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而且,他还有不愿承认的恐惧,他太了解自己了。 克里斯托弗从小锦衣玉食,没吃过什么苦,骨头软得很。 如果真的被人抓住,用刑逼供,恐怕不用对方动真格的,光是吓唬几句,他就能把自己知道的一切全都抖搂出来。 到那时候,不仅他自己完蛋,还可能连累他父亲,连累整个西尔弗家族。 整天板着脸骂他不争气的老头子虽然对他严厉,但终究是他的父亲。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的愚蠢,让父亲被人拿捏住把柄,甚至被拖下水。 他虽然是纨绔子弟,但又不是纯纯的二傻子。 这点轻重,他还是分得清的。 现在,趁着侍者暂时退去,他必须抓住这个窗口期,找到真正的出口,离开这个鬼地方。 克里斯托弗深吸一口气,重新戴好鹰隼面具,推开卫生间的门,探头向外张望了一眼,走廊里空无一人,暂时还算安全。 他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卫生间的门,深吸一口气,凭借着来时的记忆,朝着印象中通往地面的阶梯方向快步走去。 其实,在今晚来到霜月歌剧院之前,他并非完全没有准备。 作为一个在北境各大娱乐场所摸爬滚打多年的老手,他在决定要来后台拜访凡妮莎之后,就提前找人买了一份霜月歌剧院的内部结构设计图。 剧院他以前来过几次,对其大体布局并不陌生,而设计图则让他了解到了一些更隐秘的细节,这座剧院采用的是典型的夹层式结构,外层是一圈宽阔的主通道和大厅,内层则是舞台和核心功能区,而在内外两层之间,存在着许多狭窄而隐蔽的夹层通道。 这些通道四通八达,如同蚁穴般错综复杂,有些甚至连接着废弃的旧楼梯和通风井,是剧院工作人员和少数知情者才知道的捷径。 他原本的计划是,如果从前台离开不便,就可以利用这些夹层通道,七拐八绕地找到某个不起眼的侧门或低层窗口,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剧院。 然而,他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 这座地下剧院的布局,虽然大体上与地面的霜月歌剧院相似,但在细节上却有着许多出第67章怎么又是你 他记忆中应该出现在某个位置的通道入口,要么被墙壁取代,要么通向了一个完全不同的方向。 他刚才跟着那名羚羊侍者走过来时,因为心中紧张,并没有仔细记住路线。 此刻独自一人走在这曲折幽深的走廊中,他很快就迷失了方向。 想来也是,他现在所在的这座地下拍卖场,可是在霜月歌剧院地下将近四十米深的位置,怎么可能与地面的结构完全一模一样? 克里斯托弗甚至怀疑,这座地下空间根本就不是人工开凿出来的,而是通过某种高阶魔法构建出来的投影或复制体,再经过专门的改造和调整,以适应拍卖会的各种隐秘需求。 本该存在的通道和出口,要么被彻底封死,要么被改造成了完全不同的用途。 他居然天真地以为拿着一份地面剧院的设计图就能在这里畅通无阻,简直是可笑。 他在心中暗骂了一声自己的愚蠢,正准备停下脚步重新辨认方向,却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而且速度不慢,正在快速地朝着他这个方向逼近。 克里斯托弗心头一紧,加快了脚步,在一个拐角处猛地向左一拐,闪进了狭窄的通道。 他屏住呼吸,紧贴着墙壁,听着那阵脚步声从主通道中匆匆掠过,渐渐远去,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然而,克里斯托弗还没来得及高兴太久,前方的通道口又出现了两个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身影,正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只能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就这样,他在迷宫般的地下走廊中左冲右突,不断地躲避着那些越来越密集的追捕者。 有好几次,克里斯托弗几乎是贴着墙壁的阴影,与那些搜查者擦肩而过,对方的衣袂几乎扫到了他的衣角。他的心脏疯狂地跳动着,肺部隐隐作痛,汗水浸湿了衬衣,紧紧地贴在背上。 他开始感到一丝绝望。 这座地下建筑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克里斯托弗原本以为只要顺着记忆往回走,就能找到通往地面的阶梯,但此刻他越来越不确定自己到底身在何处。 周围的走廊和门扉看起来都大同小异,仿佛一张不断重复的迷宫,将他困在其中。 终于,当他转过又一个拐角,看到前方出现了一扇熟悉的门扉时,他的心中涌起一阵狂喜,他认出来了,这就是他最初进入地下剧院时走过条通道! 只要穿过这扇门,再往上走,他就能回到地面了! 他几乎是扑到了那扇门前,用力一推—— 但门没有动。 他又推了一下,依然纹丝不动。 他低头一看,发现这扇门竟然是需要从内侧用特定的门闩或锁扣才能打开的,而他这一侧,根本没有开启的机关。 他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不对,不对! 他记得自己刚才从这扇门进来的时候,明明只是轻轻一推就开了,根本没有这么复杂的锁闭机制! 难道说……这座地下建筑的内部结构并不是完全对称的,他刚才从另一个方向绕过来,结果却跑到了一个完全不同的地方? 克里斯托弗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这才注意到周围的细节与他记忆中的通道有着微妙的差异,墙壁上的装饰纹路不同,灯光的角度不同,甚至连空气中飘浮的气味都略有差别。 他刚才因为太过紧张和兴奋,竟然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一头扎进了这条死路。 “操!”克里斯托弗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狠狠地捶了一下紧闭的门扉。 而就在这时,身后的走廊中,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加密集,更加清晰,也更加逼近。 他回过头,看到通道的尽头,数个黑色的身影正从拐角处转出,戴着银色面具的面孔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冰冷。 他们显然已经发现了这里只有一条路,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他围拢过来,如同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后背抵住了冰冷的门扉。他的左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指尖凝聚起微弱的魔力波动。 他确实学过一些基础的魔法,但并不精通,真要动起手来,恐怕连一个低阶魔兽都打不过。 但此刻,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黑衣人越来越近,脚步声在狭窄的通道中回荡,如同某种倒计时的鼓点。克里斯托弗的嘴唇微微翕动,开始低声吟唱起一道最简单的风刃术咒文,这是他唯一掌握的攻击性魔法,虽然威力有限,但总比束手就擒要好。 就在那几名黑衣人距离他不到十步、他几乎要完成咒语的最后一个音节时—— “咔哒。” 克里斯托弗身后那扇紧闭的门扉,忽然发出清脆的锁簧弹动声。 紧接着,门被从内侧推开了。 克里斯托弗猝不及防,差点向后跌倒,踉跄了一下才稳住身形。而原本正在逼近的黑衣人,也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齐刷刷地停住了脚步。 一道修长的身影,出现在门后。 那是一个穿着墨蓝色礼服的男人,他的脸上戴着银灰色的鹰隼面具,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与一双冷淡的灰蓝色眼眸。 一头如同月光般清冷的银色长发,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姿态从容的站在门内,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外剑拔弩张的场景,仿佛只是被外面的吵闹声惊扰了一位正在休憩的贵客。 怎么又是这个人?! 克里斯托弗看到标志性的银发时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感觉自己每次撞见这个男人,都会伴随着一连串匪夷所思的事件,先是剧院大厅里的惊鸿一瞥,然后是通道中两人视他如无物的诡异场景,接着是这个男人神出鬼没地出现在他身后扶了他一把,现在又是在这地下四十米的死路尽头,他以这样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再次出现。 这人他妈的该不会是个鬼魂吧? 还是说自己其实已经在某个环节死了,现在经历的这些都是濒死前的幻觉? ……………… 感谢小猫还阴啊的灵感胶囊,感谢绝生希的秀儿,感谢大家的发电。 最近平台在搞活动,流量机制变得很魔幻,这两天的推流估计非常可怜,所以说之前的书测和改文估计要等到月末再去进行,最近的剧情需要一段铺垫与过渡,等到7月份开始还加更和书测一起,感谢大家的第68章心真大 然而,更让他感到诡异的是另一件事,那些追捕他的黑衣人,此刻也已经走到了这条通道的尽头。 他们看到了推门而出的银发男子,也看到了银发男子身后那间一览无余根本藏不了人的包厢,甚至还左右张望了一番,检查了通道两侧的墙壁和角落,但他们,完全没有看向他就站在银发男子身旁不到两步距离处的克里斯托弗。 他们的目光,一次又一次地掠过他站立的位置,却仿佛那里只有一团空气。 克里斯托弗瞪大了眼睛,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在这儿啊!你们瞎了吗?!” 但他及时咬住了舌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脑在飞速运转,上一次也是这样,两个在通道中交谈的男人明明与他擦肩而过,却仿佛完全没看到他;而那个银发男子却分明是能看到他的,甚至还扶了他一把。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说……是这个男人做了什么,他有什么办法能让别人看不到自己? 就在克里斯托弗脑海中风暴翻涌之际,银发男子微微皱了皱眉,声音清冷而不悦。 “为何如此吵闹?你们有什么事吗?” 为首戴着鹿角面具的侍者连忙上前一步,躬身行礼,语气谨慎:“非常抱歉,大人,打扰了您的清静。我们在追捕一名偷偷溜进拍卖会的可疑人士,请问您是否有看到什么人从这里经过?” “什么人?”银发男子摇了摇头,“当然没有。而且,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这间包厢的门,从外面是无法打开的。你们的人追查到这里,是在质疑我的包厢安保出了问题,还是觉得我在包庇什么人?” 他的目光冷冷地扫过那名侍者,声音中的温度又降了几分:“你们觉得我这里能藏什么人?这里明明是条死路,还是说,你们觉得我的包厢里有人,需要我把门打开,让你们进去检查一番?” 这话一出,为首的鹿角侍者脸色瞬间变了,虽然他脸上的表情被面具遮挡,但他猛地低下头的动作和骤然紧绷的肩膀,都透露出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惶恐。 “不不不!非常抱歉,大人!”他连忙躬身道歉,“是我们疏忽了,那名偷渡客可能逃到别的方向去了,我们这就去追查。非常抱歉打扰了您的清静,影响了您的心情,还请大人见谅。” 他一边说着,一边连连后退,同时向身后的同伴们打了个手势。 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衣侍者们也纷纷低下头,如同潮水般迅速而安静地退出了这条通道,脚步声很快便消失在走廊的拐角处,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黑衣侍者在退去之前,还不甘心地最后扫视了一遍通道,确认确实没有任何藏人的痕迹,这才彻底消失在拐角处。 等到脚步声完全远去,克里斯托弗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几乎要瘫软下来。 他活了快二十年,什么猎奇的东西没见过? 地下黑拳、斗兽场、那些只有贵族圈内人才知道的隐秘派对……他自认也算是见过世面的人了。 但今晚经历的这些破事,被追杀、被下药、被人视若无物、在地下四十米深处撞见一座违法拍卖场,真他妈的把他的胆子都快吓破了。 他喘了口气,正准备趁这个机会溜走,身后清冷的声音却再次响了起来: “你想去哪儿?” 克里斯托弗一愣,猛地回过头,发现银发男子并没有关门回到包厢里,而是正抱着双臂靠在门框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灰蓝色的眼眸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明,仿佛早已看穿了他所有的想法。 “你……你能看见我?”克里斯托弗脱口而出,问完就意识到自己说了句废话。 “不然呢?”银发男子微微挑了挑眉,“之前救了你一次,没想到还要救第二次。” 他摇了摇头,语气无奈:“真不知道你是怎么混进这种地方来的。什么都不懂,也不怕死。” 他侧过身,朝包厢内偏了偏头:“进来说话吧。离开我身边五米范围,你很快就会被那些人重新看见。” “什么?”克里斯托弗一愣,随即才反应过来,之前通道里那两个男人视他如无物,刚才那些侍者也完全看不到他,这一切竟然都是这个银发男子做的。 他救了自己,而且不止一次,是两次。 克里斯托弗心中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几个小时前还在剧院大厅里对人家身边的红发女伴垂涎三尺,心里盘算着怎么搭讪,结果转眼之间,自己的小命都是人家救的。 而且听他的意思,现在外面恐怕还有人在巡逻搜查,如果自己离开他身边,很快就会暴露。 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跟着银发男子走进了包厢。 包厢内的布局与地面霜月歌剧院的VIP包厢几乎一模一样,宽敞的空间,舒适的沙发,精致的茶几上摆着水果与酒水,一面巨大的水晶幕墙正对着舞台方向,将下方拍卖台上的景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此刻,那位自称火狐的红裙女拍卖师,正在台上唾沫横飞地介绍着一件新的拍品,据说是来自上古时期的魔族残卷,记载着某种早已失传的黑暗魔法。 台下那些戴着动物面具的宾客们,正像打了鸡血一样疯狂地举牌竞价,价格一路飙升。 克里斯托弗看得直咂舌。 魔族诶,那可是曾经奴役了整个大陆的恐怖种族,后来被人类勇者击败后,其留下的所有遗物都被帝国严格管制,发现一件收缴一件,相关痕迹更是被严密封锁。 这里居然敢明目张胆地把魔族的东西拿出来拍卖。 “见鬼,这都能拿出来卖,这翡翠庭院的胆子简直大到没边了!” 克里斯托弗啧啧称奇。 “不然呢?”银发男子斜了他一眼,“要不然这个地方是怎么开起来的?他们就是靠卖这些东西起家的。你看到这些东西的反应,第一反应居然不是逃跑,而是啧啧称奇,你倒也是心大第69章小人物而已 “喂喂喂,怎么说我也是伯爵之子好吗?这点见识我还是有的。”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反驳道,但语气中明显底气不足。 他确实在看到那件魔族残卷时,第一反应是这玩意儿真稀罕,而不是这玩意儿会要了我的狗命。 这种见猎心喜的习惯,是他多年来跟着父亲见惯各种新奇事物养成的,不管是地下黑拳还是斗兽表演,他都是以一种看客的心态去旁观,从未真正意识到自己身处险境。 直到今晚,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好像一脚踩进了一个能把人吃得骨头都不剩的深坑里。 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不过,克里斯托弗平时就是个放浪形骸的主儿,从来没人敢当面指责他什么,所以即便此刻有些心虚,他面上也并不怎么在意。 “好歹还有点胆子。”银发男子淡淡地评价了一句。 “看不起谁呢?”克里斯托弗哼了一声。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包厢内侧的沙发,整个人突然愣住了。 沙发上,正坐着那个让他今晚惊鸿一瞥念念不忘的红发女郎。 此刻她正悠闲地靠在柔软的靠垫上,手中缓缓转动着一杯晶莹剔透的红酒,酒液在灯光下泛着深邃的宝石红色光泽,仿佛这场惊心动魄的追捕与逃亡,于她而言不过是一段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 克里斯托弗看到那杯酒的瞬间,瞳孔骤然一缩。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冲上前一步,想要伸手拦住她:“别喝——” 然而,已经晚了。 红发女郎在他出声的同时,已经优雅地抬起手腕,将那杯红酒送入口中轻轻咽下。 “我靠!你怎么能让她喝了?!”克里斯托弗猛地转头看向银发男子,声音焦急,“你不知道这里面有什么吗?!” 银发男子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玩味的笑意:“里面有什么?” “里面有那个——圣血啊!就是那种会上瘾的毒药!”克里斯托弗几乎是吼出来的,“你就这么让她喝了?她不是你的女人吗?!” 话一出口,他忽然感到背后一凉。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冰冷的蛇一般钻进他的脑海,这个银发男人虽然救了他两次,但谁规定救他的人就一定是好人? 他出现在这种地方,能在VIP包厢里从容地观看拍卖,能让那些凶神恶煞的侍者敬畏有加……这他妈能是什么善茬? 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他之前因为在VIP包厢里待习惯了,下意识地认为能坐在VIP包厢里的人就是有身份、有地位、可以结交的对象,但他忽略了一个关键的问题,这里已经不是地面上的霜月歌剧院了。 这里是地下四十米深处、一个贩卖违禁品和魔族遗物的非法拍卖场。 能在这个地方的VIP包厢里坐着的人,能他妈是什么善茬? 银发男子看着他脸上精彩的表情变化,竟然踏前一步,不紧不慢地逼近了他。 “圣血……嗯?”他拖长了尾音,目光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克里斯托弗,“看来你知道的东西还不少。” “你、你要干什么?”克里斯托弗又后退了一步,后背已经抵住了墙壁,“我跟你说,我、我可是西尔弗伯爵的儿子!你要是敢动我——” 他的大脑已经有些宕机了,准备好的威胁话语在舌尖上打转,却怎么也组织不起来。 他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落在银发男子眼中,却让对方终于没绷住,轻笑出声。 与此同时,沙发上的红发女郎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声音清脆悦耳:“好了,莱恩,你别逗他了。” 银发男子,也就是莱恩闻言点了点头,收回了那副迫人的姿态,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什么意思?”克里斯托弗一愣,还没反应过来。 莱恩淡淡地说道:“放心,我们这儿的酒都是自带的。没有被他们加那些奇怪的东西。” 克里斯托弗这才下意识地松了一口气,但紧接着一股恼火又涌了上来:“我靠,你耍我?!” “嗯,”莱恩点了点头,很畅快地承认了,“毕竟,看着高高在上的伯爵公子被耍得团团转,还是挺有意思的。” “你——”克里斯托弗上前半步,想要发作,但一想到自己现在的处境,又硬生生刹住了脚步。 现在自己还仗着人家的庇佑,要真发脾气被直接丢出去不就完蛋了,真是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克里斯托弗一张脸憋得通红。 莱恩又笑了一声,收敛了笑意,语气变得正经了几分:“好了,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公子。” 他准确地叫出了克里斯托弗的全名,这让后者微微一怔。 “我不管你今晚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来到了这里,但你应该已经意识到了,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地方。”莱恩的目光平静地注视着他,“以你的身份在这里,对于大部分人来说,跟一块在路上乱跑的肥肉没有什么区别。你就安安分分地在这里待到拍卖结束,然后离开。如果再乱跑的话——” “想必你父亲会很困扰的。毕竟,他应该不想看到自己的儿子,从平常打架最多青一块紫一块,变成……东一块西一块吧。” 克里斯托弗听完这段话,背后一阵恶寒窜过。 虽然他之前已经隐约预感到自己身处险境,但听到对方用如此平淡的语气描述自己可能的下场时,他还是感到头皮发麻,手臂上不自觉地泛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之前对那位红发女郎残存的那点觊觎之心,此刻也彻底烟消云散了。 但克里斯托弗沉默了片刻,还是忍不住抬起头看向莱恩。 “既然这里这么危险,你为什么还能坐在VIP包厢里?刚才那些人为什么对你那么恭敬?你到底是谁?” 莱恩看着他,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弗碧绿色的眼瞳,片刻后,他轻轻笑了笑。 “我叫莱恩。一个小人物而已第70章重合 克里斯托弗在口中无声地咀嚼了一下这个名字:“莱恩……” 这个名字似乎有些耳熟,仿佛在什么地方听到过,但真要追溯起来,却又没有明确的指向性。 毕竟莱恩这个名字在北境并不罕见,就像“约翰”、“汉克”、“艾伦”一样,属于那种随手一抓就能抓出一把的常见名字。 而且对方只报了名字,没有提及姓氏,显然并不打算透露自己的真实身份,又或者,“莱恩”本身也只是一个代号而已。 克里斯托弗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在察言观色方面并不迟钝。 从对方的穿着气度,从那些凶神恶煞的黑衣侍者对这位莱恩表现出的敬畏态度来看,这个人绝不可能是他口中轻描淡写的小人物。 对方既然不想说,他也不会不识趣地追问下去,更何况,这位莱恩刚刚才救了他两次,又允许他留在包厢中避难,他还没有蠢到在这种时候去刨根问底。 于是克里斯托弗很识趣地闭上了嘴,安静地坐到了一旁的沙发上,目光投向那块水晶幕墙,假装自己对拍卖很感兴趣的样子。 而另一旁,艾莉诺正坐在沙发上,手中端着那杯被克里斯托弗误认为圣血的红酒,津津有味地看着下方舞台上的拍卖。 她的目光相当新奇,仿佛一个刚刚踏入新世界的探险者。 事实上,今晚的经历对她来说确实充满了新奇感。 在莱恩向她详细介绍了翡翠庭院的来龙去脉之后,她便对这个盘踞北境阴影中的庞然大物产生了浓厚的兴趣。而当莱恩提出要亲自来探查一番时,她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既是出于对朋友的支持,也是出于自己对这个神秘组织的好奇。 说实话,在莱恩跟她提起翡翠庭院后,她还以为那只是莱恩为了约她出来看戏而找的托词。 毕竟莱恩嘴上说着什么拍卖会、什么地下组织,但约定的地点却是一座剧院,而且他提前对她的要求,不是带足武器,不是准备充足的金币,而是盛装出席。 这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去闯什么龙潭虎穴,倒更像是……一场正式的约会邀请。 她当时甚至隐隐有些小小的期待,如果今晚真的只是一场普通的戏剧邀约,那似乎也不错。 毕竟,自从来到北境之后,她与莱恩的每一次见面都围绕着领地的烂摊子、粮食危机和各种棘手的麻烦,几乎没有真正放松过。 如果能有机会只是单纯地坐在一起看一场戏,哪怕只是短暂地抛开那些沉重的责任与谋划,也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然而,当莱恩在散场后带着她穿过隐蔽的魔法通道,走入这座深埋地下的秘密拍卖场时,她才意识到莱恩说的每一句话都是认真的。 关于翡翠庭院的描述,那些关于地下拍卖会的警告,全都是真的。 那一刻,她的心中掠过些许失落,原来他真的不是来约我看戏的。 但那情绪很快就被她收敛起来,她毕竟不是会沉溺于儿女情长的小女孩,她是阿斯特雷亚公爵的女儿,是经历过幻境试炼与生死考验的战士。 既然来都来了,那便好好看看,这个让莱恩如此重视的翡翠庭院,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被帝国明令禁止的禁忌之物圣血她作为公爵之女自然不会陌生,在王都的某些隐秘传闻中,她曾听说过这种带有致幻与成瘾性的红色液体在黑市中流通的消息。 而在她曾经经历的幻境人生中,也曾出现过类似的东西,只是那时的她并未深入接触过这方面的情报,也不知道是幻境中的自己没有接触到这个层面,还是说那段人生中根本就没有翡翠庭院这个组织的存在。 而此刻,这些曾经只存在于传闻中的东西,正一件件地在艾莉诺眼前被摆上拍卖台,被戴着动物面具的宾客们疯狂竞价。 这种感觉既荒诞又真实,让她不由得对翡翠庭院的能量有了更直观的认识。 不过,在观察拍卖的同时,她的思绪却时不时地飘回到今晚早些时候观看的那场戏剧——《苍月与断刃》。 艾莉诺平时在王都很少看戏,对她来说,坐在剧院里看那些虚构的故事,远不如去训练场挥几剑来得痛快。 她以往出席这类场合,多半是出于社交礼仪,陪着母亲或应酬某些贵族的面子。 但今晚这部剧,确实让她有些意外。 剧团的演技精湛,剧本的改编也相当出色。 她听说,这部《苍月与断刃》原本是一部分为多幕、需要分好几场才能演完的长篇剧作,而今晚呈现的是经过删减与浓缩的精华版,将原本五六场的剧情糅合压缩成一个完整的故事线呈现在观众面前。 即便如此,精简后的版本依然足够引人入胜。 故事本身并不复杂,一个从小在冷漠与苛责中长大、用尖刺与恶语将自己层层包裹的贵族少女,遇到了一个温柔而坚定的流浪骑士。 他看穿了她伪装下的脆弱与善良,始终如一地相信她、引导她,最终帮助她挣脱了束缚自己的枷锁,走向了真正的自由与幸福。 这种双向救赎的故事套路虽然王道,却总能引起人们的共鸣。 毕竟,谁在生活中没有遇到过因为某些经历而不得不戴上假面武装自己的人呢? 而如果有一个人能够看穿那些荆棘与尖刺,触碰到那颗柔软的真心,那确实是一件令人感动的事情。 但真正让艾莉诺心有触动的,是她发现这个女主角的形象,竟然在她身边某个人身上找到了近乎完美的重合。 在来到北境之前,她已经通过父亲的调查资料了解了莱恩·维尔特的过往。 母亲早逝,父亲威廉·维尔特对他漠不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厌恶。 在他年纪尚小时便将他送入学院,此后几乎不闻不问,连基本的生活费用都时常短缺。 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孩子,用冷漠和尖刻来武装自己,用实力和战绩来证明自己的价值。这种行为模式,与剧中那位贵族少女何其相第71章精灵遗物? 而在后来的相处中,尤其是在秘境中的并肩作战和从秘境归来后的种种经历中,艾莉诺逐渐看到了莱恩隐藏在冷漠外表下的另一面。 他会为了保护同伴而拼尽全力,会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会为了领地素不相识的流民而殚精竭虑地谋划出路。 他正在慢慢地收起曾经用来保护自己的尖刺与棱角,开始展现出真正属于他自己的光芒。 这让艾莉诺对多年前自己对莱恩的厌恶与敌意生出了淡淡的愧疚。那时她看到的,只是他表面的乖张与刻薄,却从未想过那些尖刺之下,可能隐藏着一颗同样需要被理解、被接纳的心。 这份愧疚尤为沉重,因为如今莱恩已经是她认可的朋友——而她真正的朋友,其实并不多。 作为公爵之女,她出席过无数贵族沙龙与茶会,但那些场合对她来说更像是一种义务而非享受。 当其他贵族小姐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最新的香水、裙摆的褶皱款式、某家珠宝店新到的首饰时,艾莉诺脑子里想的往往是下一招剑术该如何改进,或者某本战术典籍中的案例该如何应用于实战。 她与那个圈子格格不入,而那些小姐们对她也不过是表面上的恭敬与疏远。 若要说贵族小姐们最喜欢谁,大概还得数塞西莉亚皇女。 皇女殿下手握着几乎能引领整个王都贵族风尚的服装店与沙龙,举办的时装展会和茶会总是备受追捧,她才是那个圈子里真正受欢迎的核心人物。 至于男性那边就更不必说了,接近她的贵族少爷们,要么是觊觎她的美貌,要么是看中了她父亲剑之公爵的权势,想攀上这根高枝。 艾莉诺对这些人一向敬而远之,从不给任何暧昧的余地。 在学院里,她曾是那个实力强大、令人仰望的学姐,被许多人视为高岭之花。 在输给莱恩之前,人们敬畏她的剑术;在输给莱恩之后,人们又畏惧流言与她的反应,依然不敢主动靠近。 真正能让她放下戒备、坦诚相待的朋友,屈指可数。 正因为如此,她格外珍视与莱恩之间的这份友谊。 她不想因为自己过去的偏见与误解,让这份友谊蒙上阴影。 她想弥补,就像今晚戏剧中那位流浪骑士罗兰一样,用坚定不移的信任与陪伴,去帮助对方展现出内心真正的光芒。 她注意到,莱恩身边正在聚集起一批真心待他的人。 莉莉安在秘境中甚至愿意为了莱恩而站出来警告她这个公爵之女,还有雷克斯,以及伊莉丝,这些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莱恩的真实为人,并选择主动向他靠近。 这说明莱恩正在慢慢地打开自己,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所接纳。 这是一件好事。 那么,她也可以成为其中的一员,不是作为那个曾经敌视他的对手,而是作为像罗兰一样坚定地站在他身边的那个人。 她不需要像剧中那样亲手为他剥离荆棘,她只需要选择相信他,陪伴他,让他知道这个世界上并不是所有人都带着偏见与恶意看待他。 如果她能做到这一点,那么故事的结局……是不是也能像那部戏剧一样,走向一个温暖而圆满的方向? 想到这里,艾莉诺的思绪不由得有些飘远,连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目光虽然还落在水晶幕墙的拍卖画面上,却早已失去了焦点。 就在这时,台下传来一阵骚动,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只见火狐已经从侍者手中接过了一件新的拍品,那东西被放在一个朴素的木质托盘中,乍一看实在是有些上不得台面。 那是一本破旧不堪的小册子。 封皮是用某种劣质皮革和硬纸板粗糙黏合而成,早已破烂卷边,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无法辨认。 纸张脆弱发黄,触手粗糙,边缘多有缺损和水渍晕染的痕迹。里面的内容更是杂乱无章,大量歪歪扭扭、如同孩童信手涂鸦的抽象符号和简陋图形,其间夹杂着一些笔画残缺难以辨认的古代文字变体,以及零星几个似是而非的简易几何图案。 整体看起来,就像某个半吊子冒险者,蹩脚伪造者或者精神不健全之人的胡乱笔记,充斥着臆想和毫无逻辑的拼凑。 台下不少宾客都皱起了眉头,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翡翠庭院怎么会拿出这么一件破烂来拍卖? 但大多数人并没有急着下定论,毕竟翡翠庭院能够在北境屹立这么多年,靠的就是过硬的信誉和眼光。 他们既然敢把这东西摆上拍卖台,就一定有它的道理。 果然,火狐等到台下的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介绍道:“诸位贵宾,请稍安勿躁。这本册子看起来确实不甚起眼,甚至可以说是粗糙简陋。它是由一位匿名委托人提供的,据他所述,这是他偶然间在一处隐秘遗迹的外围所得。” 她目光扫过台下,声音蒙上了一层神秘的色彩:“起初,我们也以为这只是一本毫无价值的涂鸦笔记。但在进一步的鉴定中,我们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她向旁边示意了一下,一名黑衣侍者走上前来,将手掌按在小册子的封面上,缓缓注入魔力。 起初,没有任何变化,就在一些人开始露出失望之色时,一股极其诡异的波动如同涟漪般从小册子中扩散开来。 波动并不强烈,却有着古老而深邃的气息,仿佛来自早已被遗忘的时代。 与此同时,小册子的纸页之间,竟然隐隐约约地浮现出如同星辰般闪烁的光点,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神秘而瑰丽。 台下,一些原本漫不经心的宾客,此刻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体,眼神中露出了惊讶与凝重。 火狐满意地观察着台下的反应,微微一笑:“看来,已经有识货的贵宾察觉到了。没错,这些符文,正是上古精灵遗留下来的精灵符文。也就是说,这本看似破烂的笔记,实际上是一件精灵遗物。” 此言一出,满座皆第72章百万金币 精灵,对于在场的大多数人来说,这是一个既遥远又充满神秘色彩的词汇。 上古精灵的文明曾经辉煌一时,留下了无数令人神往的传说与遗迹,但随着时间的流逝,真正的精灵遗物已经越来越罕见。 任何与精灵沾边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块刻有精灵文字的碎片,都足以让收藏家和学者们趋之若鹜。 更不用说,就在不久前,帝国刚刚组织了一次大规模的精灵遗迹探索行动,并且对外宣告取得了重大成果。 如果真的有精灵遗物从那座遗迹中流传出来,流入了黑市,那也是完全有可能的事情。 更何况,这东西是由翡翠庭院经手的。翡翠庭院或许会卖高价,但他们从不卖假货,这是他们在北境地下世界中立足的根本信誉。 一时间,台下许多人的眼神都变得炙热起来。 精灵这个概念本身,已经是一个不需要过多强调就足以让人重视的标签。 先不提不久前那场声势浩大、动用了帝国大量精英、事后被大肆褒奖的精灵遗迹探索行动,单单是过往那些零零星星的传闻,就足以说明精灵遗物的价值。 有人挖宝挖到一块刻有精灵文字的碎陶片,经鉴定为真品后,原本只值几个银币的破烂,转眼间被炒到了上千金币;有人偶然得到一卷精灵用剩的边角料,仅仅因为上面残留着精灵工匠的模具印记,就被某位收藏家以高价收购。 任何东西,只要被证实与精灵有关,其价值翻个十几倍甚至上百倍都不是稀奇事。 而这一切狂热追捧的背后,还有一个更为生动、也更为传奇的例证,那便是当今帝国四大公爵之一的霜叶公爵。 据说在近百年前,霜叶公爵的先祖还只是追随帝国开国皇帝征战的一名普通军官。 他在某次征战途中,偶然在一处隐秘遗迹中发现了一卷残破的精灵文献,上面记载着一些关于草药处理与药性提炼的古老方法。 凭借这份意外的收获,他将这些精灵的药理知识加以改良和应用,使得帝国在药剂学领域的水平一举领先了周边其他势力近百年。 帝国的士兵因此获得了更优良的伤药和滋补剂,战斗力大增。 时至今日,帝国市面上流通的药剂中,有七到八成都是由霜叶公爵一脉所开创或改良的配方衍生而来。 霜叶公爵府至今仍是帝国最大的药剂供应商,每年都有无数魔药学徒慕名前往其领地求学,希望能够成为其麾下的一名药剂师。 这只是一个最为著名的例子,在帝国建立的数百年间,因发现精灵遗物而一步登天者,不胜枚举。 有人将其据为己有,化作家族世代相传的底蕴;有人将其进献给皇室,换取了爵位与封地。 可以说,精灵遗物这四个字,在许多人心中几乎等同于改变命运的代名词。 因此,当火狐宣布那本破烂的小册子是精灵遗物时,整个拍卖场的氛围瞬间被点燃了。 就连包厢中的克里斯托弗,在听到精灵遗物四个字时,也下意识地张大了嘴巴:“我去……精灵遗物?真的假的?” 他伸长脖子,透过水晶幕墙仔细端详着台上那本破旧不堪的小册子。 说实话,那玩意儿看起来就像是从哪个垃圾堆里捡回来的破烂,但一旦给它贴上了精灵的标签,仿佛连那些卷边的纸页和模糊的涂鸦都透出了一股神秘莫测的气息。 “说不定是真的呢。”一旁的莱恩斜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地说道。 克里斯托弗挠了挠头:“话说回来,之前帝国确实搞了一次对精灵遗迹的大规模探索,这玩意儿该不会是哪个参与者在里面偷偷藏起来、没上交给帝国的吧?” 他这话说得随意,几乎只是无意识地吐槽一句,但一旁的艾莉诺却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莱恩的背影。 而莱恩只是不置可否地看着台下,仿佛对那本小册子的真假并不怎么关心,倒是那些疯狂竞价的人更让他感兴趣。 台下的竞价已经进入了白热化阶段。 价格从最初的几万金币一路飙升,很快便突破了十万大关,而且还在继续往上攀升。 克里斯托弗原本也有些跃跃欲试,毕竟精灵遗物这种东西,错过了可能一辈子都未必能再遇到第二次。 但当价格突破十万金币,并且丝毫没有放缓的迹象时,他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他虽然是伯爵之子,手头能动用的闲钱最多也就几万金币,跟这种动辄十几二十万的级别比起来,他这点家底根本不够看的。 然而,北境毕竟不是帝国最富庶的地区。 这里土地贫瘠,耕作困难,商业流通也不算发达,更多的只是作为一个商品中转站而存在,北境的兽皮、矿石和某些特色作物被商队运往南方,再从南方购入大量的生活物资流入本地,真正能在北境积累起巨额财富的人并不多。 一个普通伯爵领地一年的税收,扣除各项开支之后,纯收入能剩下五万金币就已经算是经营有方了。 而要一次性拿出十几二十万的流动资金,也就是说,这笔钱拿出来后还不能影响领地的正常运转,这样的人,在整个北境都屈指可数。 因此,当价格报到二十万金币时,竞价的势头明显放缓了下来。许多人虽然眼热,但囊中羞涩,只能遗憾地放弃。 此刻,出价二十万金币的,是另一个VIP包厢中的宾客。 那人脸上戴着一副棕熊面具,体态肥硕,此刻正难掩兴奋地靠在沙发椅上,仿佛已经胜券在握。 台上的火狐举起了木槌,声音清脆:“二十三万金币一次——二十三万金币两次——” 所有人都以为,这件精灵遗物即将落入那位棕熊伯爵的手中。那人脸上的笑容已经快要咧到耳根,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飞黄腾达的未来。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的嗓音,不紧不慢地从某个包厢中传出,清晰地压过了全场的喧嚣: “一百万金币第73章土皇帝 全场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在同一时刻转向了声音传来的方向。那个棕熊面具男人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先是错愕,随即变成了难以置信,最后化为一片铁青。 他猛地转过头,试图透过水晶幕墙和层层包厢的阴影,看清那个坏了他好事的家伙到底是谁。 事实上,在场不少人只要能透过vip包厢的单向水晶玻璃能看到这人的样子,都认出了这位棕熊面具下的身份,他是北境颇有名气的一位伯爵,手中掌握着多条关键的商业渠道,在北境的商贸圈中算得上是数一数二的富户。 正因如此,他才有底气一次性拿出二十万金币来竞拍这件精灵遗物,并且自信不会有人能出价比他更高。 然而,这位伯爵虽然有钱,却有一个尴尬的处境,他是一个无实权伯爵。 这其实也是帝国许多低阶贵族的共同困境。 除非你的领地位于战略要地或重要产区,否则手中很难握有实际的兵权。 名义上你可以拥有一支不超过百人的私人护卫队,但这点力量在真正的战争或政治博弈中根本不够看。 更尴尬的是,爵位想要往上升,难度极大。 近百年来,帝国已经很少出现伯爵晋升侯爵这样的跨越式晋级了,偶尔有一两个男爵或子爵的空缺,也多半是被派去接管某块偏远落后、无人愿意接手的贫瘠领地,名为封赏,实为流放,帝国给你一块烂摊子,再以年度考核的压力逼着你去把它发展起来,做得好是你本分,做不好就等着被撸掉爵位。 因此,对于那些有野心、不甘心一辈子做个混吃等死的富家翁的低阶贵族来说,想要提升爵位,不外乎两条路,战争年间立下战功,或和平年代对国家做出重大贡献。 北境虽然常年面临兽人入侵的威胁,比其他地区更容易获得战功,但这并不意味着谁都能轻易捞到这份功劳。 首先,你得有正当的名义参战,兽人没有入侵你的领地,你一个身处北境中腹的伯爵,凭什么率兵前往边境,以什么名义,你手下又有多少能打仗的私兵? 擅自调兵不仅捞不到战功,反而可能被扣上谋反或越权的帽子,连现有的爵位都保不住。 所以,像他这样有钱却没权的伯爵,想要打破现状,最好的办法就是找到一件足够分量、足以让帝国高层为之侧目的宝物,比如一件货真价实的精灵遗物。 进献给皇室,换取爵位和封地;或者据为己有,潜心研究,像当年的霜叶公爵先祖一样,从中发掘出足以改变家族命运的知识或技术。 正因如此,他对这本精灵遗物志在必得。二十万金币虽然几乎掏空了他多年的积蓄,但只要能得到这件东西,一切都是值得的。 然而,就在他以为胜券在握、即将迎来人生转折点的这一刻—— 一百万金币。 这个数字如同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将他所有的美梦与幻想都浇了个透心凉。 俗话说断人财路等于杀人父母,而断人晋升之路,那更是无异于血海深仇。 棕熊面具下的那张脸,一瞬间扭曲得几乎要变形,他猛地转头狠狠刺向传来一百万金币报价的包厢方向。 他倒要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在这种时候横插一脚,坏他大事。 然而,当他的目光落在那间包厢的位置时,整个人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所有的愤怒与怨恨都在一瞬间冻结了。 那是整个地下拍卖场位置最好,规格最高的包厢,能够坐在那间包厢里的人,在整个北境屈指可数。 不,应该说,只有一个人配得上那间包厢。 威利尔侯爵。 北境唯一的侯爵,名副其实的土皇帝。 这个认知如同一盆掺了冰渣子的水,从头到脚浇了他一个透心凉。他刚才那股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在这一刻烟消云散,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原本挺直的脊背也塌了下去,整个人像是被戳破的气球,迅速地萎靡下来。 其他宾客也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本投向那个包厢的目光,在短暂的探寻之后,都不约而同地收了回来,仿佛多看几眼都会惹祸上身。 原本还有些嘈杂的议论声,也如同被一刀切断般,迅速地低了下去,直至完全消失。 没有人敢再举牌竞价。 在北境这块土地上,威利尔侯爵说一,没有人敢说二。 作为北境唯一的侯爵,他手握绝大部分的兵权,拥有先斩后奏的权力,以及对王都的独家汇报权。 在这里,你可以得罪任何人,但唯独不能得罪这位土皇帝。 北境所有伯爵绑在一起,都不够威利尔侯爵一个人打的,这不是夸张,而是北境人人心知肚明的铁则。 先前还志在必得的棕熊伯爵,此刻颓然地瘫坐在椅子上,面具下的脸色一片灰败。 他心中悔恨交加,他早该想到的,像精灵遗物这种级别的拍品,威利尔侯爵怎么可能不感兴趣? 他居然天真地以为自己能够凭财力将其拿下,简直是痴人说梦。 台上,火狐在短暂的沉默后,迅速恢复了职业性的甜美笑容。 她举起木槌,声音清脆而流畅,仿佛刚才那场无声的风波从未发生过一般:“一百万金币一次——一百万金币两次——一百万金币三次——成交!恭喜这位贵宾,成功拍得这件珍贵的精灵遗物!” 木槌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为这场短暂却暗流汹涌的竞拍画上了句号。 而无人再敢再次去议论。 “啧啧……”克里斯托弗有些艳羡地看了一眼那间最高处的包厢。 虽然那包厢使用的是单向水晶玻璃,从外面根本无法看清里面的景象,但他大致能猜到里面坐着的是什么样的人。 从刚才那道声音来判断,应该不是威利尔侯爵本人,他在某些正式场合远远听过侯爵讲话,声音要更加低沉、更具压迫感。那多半是侯爵的某位心腹或代理第74章重头戏 但即便如此,一个手下人来到这场拍卖会,轻飘飘地报出一百万金币的价格,就能将在场几乎所有有头有脸的人物压得抬不起头来,这本身就足以说明威利尔侯爵的权势有多么滔天。 狗仗人势,但也得选对主人才能当上狗。 更何况,在场不知道多少人削尖了脑袋想给威利尔侯爵当狗,还未必当得上呢。 这也多亏了威利尔侯爵在北境多年来的苦心经营。无论是手握兵权,还是在贵族之间纵横捭阖的制衡手段,他都做得滴水不漏,将整个北境的权力牢牢攥在了自己手中,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北境土皇帝。 要说克里斯托弗不向往成为这样的人,那是不可能的。 每个人心中或多或少都有一些幻想,幻想成为公主,幻想拥有忠诚的骑士,幻想成为强大的剑士,幻想成为最负盛名的吟游诗人,幻想醉卧美人膝、醒掌天下权。 大权在握、主宰一切的感觉,很少有人不曾偷偷幻想过。 克里斯托弗自然也有过这样的幻想,甚至,他比大多数人都更有实现幻想的资本。 他有一个伯爵父亲,从小就能接触到更广阔的圈子,拥有更原始的资本积累,起点比普通人高出太多太多。 但也正因为如此,他才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幻想终究只能是幻想。 别说成为威利尔侯爵这样盘踞一方的枭雄了,如今的帝国空前强盛,四大公爵各据一方,帝国内部人才济济,两位皇子也各有班底。 就连近年来兽人帝国的南下入侵,也一次次被人类帝国挡下,而且抵御得越来越从容,威利尔侯爵与兽人多年征战,早已摸透了他们的战斗规律,排兵布阵愈发得心应手。 再加上帝国最近几次魔法科技革命的推动,听说王都那边还有皇女牵头成立了精灵遗产研究院,正致力于研究从精灵遗迹中带出的古代科技……这些东西一旦转化为实际成果,帝国的国力又将迎来新一轮的增长。 在这样的时代背景下,他克里斯托弗一个伯爵之子,就算有想法,也只能在心里想想,仅此而已了。 而另一旁,莱恩看着那件精灵遗物被代表威利尔侯爵的人拍下,嘴角轻轻勾起不易察觉的笑意。 今天来这里的第一个目的,已经达成了一小半。 紧接着,下一件拍品被端了上来。 当莱恩看清那件拍品的模样时,他嘴角的笑意变得更加深邃了几分。 只见台上,火狐掀开了一块红色的绒衬布,露出下方的一个箱子。那个箱子的样式,在场许多人都不会陌生,就在今晚拍卖会刚开始的时候,第一件拍品圣血,就是用同样款式的箱子端上来的。 台下顿时响起了一阵窃窃私语。 圣血这种稀缺品,翡翠庭院通常每季拍卖会只放出一批,毕竟物以稀为贵,如果随随便便就能大量供应,前面那些花了高价抢购的人岂不是成了冤大头? 翡翠庭院总不至于为了这点利润,砸了自己多年的招牌吧? 火狐听着台下的议论,轻轻一笑,也不再卖关子,干脆利落地打开了箱盖。 箱中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数十支药剂瓶,瓶中的液体并非圣血般妖异的玫瑰红,而是如同牛乳般的雪白悬浊液。 光是外观,就与圣血截然不同。 台下众人不由得更加好奇了,这是什么东西? 火狐清了清嗓子,声音中夹杂着神秘的笑意:“诸位贵宾,这件拍品名为,北境镇定药剂。想必各位对这个名字还很陌生,因为它是最新才被研发出来的一款新型药剂。” 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好奇与审视的眼神,继续说道:“这款药剂名义上属于魔法药剂的范畴,但它却摒弃了传统魔法药剂的诸多局限。例如,它不受极端温度的影响,无论是在四十度的高温环境下,还是在零下三十五度的严寒之中,其药性都不会发生改变。它极易储存,不易受到魔力波动的干扰,稳定性极佳。” 说到这里,她微微提高了声音,抛出了最有分量的一句话:“最重要的是,它的镇痛效果和持续时间,都远超目前帝国市面上流通的任何一款同类镇痛药剂。”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几乎是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 在座的宾客中,有不少人手中握有私兵,或是在边境拥有与兽人帝国接壤的领地。 对于他们来说,一款能够在战场上稳定发挥作用、不受恶劣环境影响、且效果远超同类产品的镇痛药剂,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许多人的眼神,瞬间变得炙热起来。 而看到台下这番反应,无论是台上的火狐,还是各个VIP包厢中的某些人,都不约而同地在面具下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火狐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这款药剂是由一位新的药剂师,通过一条新的供货渠道,向我们翡翠庭院提供的。他表示,今晚只拿出一箱来进行试拍,目的是让各位先感受一下它的实际功效。如果诸位中有谁对此感兴趣,可以在拍下之后,与他进行后续的长期合作洽谈。” 听到这话,台下许多人的眼睛又亮了几分。 在场的人都不是傻子,自然听得懂火狐的言外之意。 这种药剂不像那些珍稀的保命药剂或一次性消耗品,买一两瓶就够用了。 这是一种可以大规模配置、长期供应的战略性物资。 如果它的效果真如火狐所说的那样出色,那它完全可以像军粮、武器装备一样,成为一种稳定供应的军需品。 而火狐的意思也很明确,今晚的拍卖只是诚意展示,真正想要的东西,得先接下这根橄榄枝,才能与背后的药剂师建立长期的合作关系。 火狐微微一笑,报出了起拍价:“本次拍卖,我们成套出售。一箱四十瓶,起拍价十金币。” 这个价格报出后,台下不少人微微颔首。 十金币一箱,平均下来每瓶不到三个银币,对于一个全新效果未知的药剂来说,这个定价可以说是相当保守了。 这显然不是冲着赚钱来的,而是对方抛出的一个试探性的橄榄枝,看你敢不敢接,信不信得过。 如果你真的对这种药剂有信心,真的看到了它的潜力,那就用这十金币,把这扇合作的大门推第75章中场休息 如果你真的对这种药剂有信心,真的看到了它的潜力,那就用这十金币,把这扇合作的大门推开。 当然,十金币只是一个象征性的起点。台下许多人的眼中,已经逐渐涌现出火热的光芒,这不仅是在买一箱药剂,这是在买一张与背后那位神秘药剂师建立长期合作关系的入场券。 出价越高,诚意越足,将来能够分到的份额自然也就越多。 随着火狐宣布竞价开始,价格几乎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涌。 十金币的起拍价,在短短几次呼吸之间就被翻了近百倍,一路突破了一千金币,又很快冲上了五位数。 台下那些手握着私兵或边境领地的贵族们,纷纷举牌竞价,谁也不肯示弱。 包厢内,艾莉诺看着下方激烈的竞价场面,又转头看了一眼身旁面色平静的莱恩,目光变得相当精彩。 她想起莱恩在来之前跟她说过的那番话,关于这款药剂,关于它的来历,关于它可能引发的反应。 此刻,一切似乎都在按照莱恩的预想一步步地实现着。 这个人……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为什么总能想出这些古怪却又精准可行的点子? 就在竞价逐渐趋于白热化、价格已经攀升到近万金币的时候—— 那道熟悉而霸道的声音,再次从最高处的包厢中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十万金币。” 全场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再一次齐刷刷地投向那间象征着北境最高权力的包厢。 十万金币这个数字已经远远超出了一箱镇痛药剂本身的价值。 要知道,即便是市面上最好的镇痛药剂,一瓶也不过几十金币而已。 在场的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大家争抢的并不是这四十瓶药,而是背后那个能够稳定供应这种优质药剂的渠道。 十万金币买一张入场券,已经可以说是天价了,更何况,后续的合作协议还需要另外支付费用,绝不是拍下这箱药就能免费获取长期供应的。 威利尔侯爵的人再次出手,而且一出价就将所有人压得死死的。 包厢内,莱恩看着下方鸦雀无声的拍卖场,嘴角那抹笑意,变得愈发深邃起来。 随着威利尔侯爵的人报出十万金币的天价,场内再无一人敢于加价。 一方面,这个价格确实已经远远超出了这箱药剂本身的价值;另一方面,就算有人出得起更高的价格,也没有人敢在威利尔侯爵已经明确表态的情况下继续争抢。 在北境,没有人愿意为了区区一箱镇痛药剂去触怒那位土皇帝。 火狐在短暂的等待后,干净利落地落槌成交。 至此,威利尔侯爵的人已经连续拿下了今晚两件最引人注目的拍品,精灵遗物,以及这款神秘的北境镇痛药剂。 接连两次被同一只手压在头上,台下许多宾客的心情已经变得相当复杂。 原本高涨的拍卖热情,也因为威利尔侯爵的强势介入而冷却了不少。 很多人开始觉得,只要有那间包厢里的人在场,自己今晚恐怕很难抢到什么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了。 不过,就在中场休息的消息宣布后不久,一个消息开始在宾客之间悄然流传开来,据说威利尔侯爵的人只参与上半场的拍卖,下半场不会再出手。 这个消息如同一阵清风,吹散了笼罩在许多人头顶的阴霾。 那些原本以为自己今晚要空手而归的宾客们,又重新燃起了斗志和期待。 下半场的拍卖,或许才是他们真正的舞台。 而就在此时,包厢的门被轻轻敲响了。 莱恩起身打开门,门外站着一名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侍者。 他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而礼貌:“尊敬的贵宾,您好。您委托我们出售的两件拍品均已成功拍出,尾款已经结算完毕。此外,拍下您那两件拍品的客人,希望能够与您会面。” 莱恩闻言,神色平静地点了点头,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他回头看了一眼包厢内的艾莉诺和克里斯托弗,然后对侍者说道:“请带路吧。” 两人很快便离开了包厢,消失在门外的走廊中。 随着他们的离去,包厢内安静了片刻。艾莉诺站起身,伸展了一下微微僵硬的四肢,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坐得太久,确实让她有些不太习惯。 她活动了一下肩膀,打算也出去转一转。 而另一旁的克里斯托弗,此刻早已没有了初见艾莉诺时那种惊鸿一瞥的悸动与遐想。 他满脑子都是刚才那个神秘的银发男人,以及这个深藏在地下无法无天的拍卖会。 今晚经历的一切,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过往二十年人生经验的总和。 艾莉诺似乎看穿了他那副跃跃欲试又有些犹豫不决的样子,轻笑了一声,问道:“怎么,要不要出去转转?” “我?”克里斯托弗指了指自己,犹豫了一下,还是摇了摇头,“不了不了……我这要是出去,指不定又被那些人逮住……” “放心吧。”艾莉诺语气轻松地说道,“你跟在我身边,别离太远,就不会有事。他去谈他的生意了,我们俩在这儿干等着也没什么意思。出去走一走,透透气,再说了,你之前不是说想去卫生间吗?” 她说着,朝克里斯托弗轻轻眨了眨眼,从容而带着俏皮的姿态让克里斯托弗紧绷的神经也不由得放松了几分。 他想了想,终于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出去转转。” 两人推开包厢门,一前一后走了出去。 此时正值中场休息,走廊和公共区域比拍卖进行时热闹了不第76章威利尔是不是不行啊 长时间坐在同一个位置上,确实让人有些腰背僵硬,许多宾客都趁着这半个小时的间隙出来活动筋骨、透气闲聊。 许多宾客都趁着这半个小时的间隙出来活动筋骨、透气闲聊,衣着华服、戴着各式动物面具的男男女女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交谈着。 身着统一制服的侍者端着银质托盘,在人群中穿梭,为有需要的宾客提供酒水和精致的餐点。 克里斯托弗此刻已经完全没有了在霜月歌剧院时那种松散随意的姿态,反而紧张地亦步亦趋地跟在艾莉诺身旁,几乎是寸步不离。 这个最早让他惊鸿一瞥、甚至一度视为猎物的红发女郎,此刻在他心目中已经彻底变成了救命稻草般的存在,他就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紧紧跟着唯一能给他安全感的人,那副模样若是被他在银月城的狐朋狗友们看到,怕是能笑掉大牙。 艾莉诺倒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这样的场景对她来说并不常见,她今天也算是卸下了平日里公爵千金的端庄面具,难得地流露出几分真实的好奇与放松。 她确实对这种地下世界的事物谈不上特别喜欢,但偶尔接触一下这些新鲜而刺激的东西,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跟着莱恩,似乎总能体验到一些她从未想象过的事物。 就在这时,两人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响动,不仅是他们,周围的许多宾客也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投去了目光。 与此同时,在整个地下拍卖场最高级的那间VIP包厢门口,莱恩正站在门前。 他身姿挺拔而从容,带路的侍者在门上轻轻叩了三下,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请进。” 正是此前两次报出天价的那道声音。 莱恩推开门,缓步走了进去。 这间包厢比他们之前所在的那间要更加宽敞,装潢也更为奢华。 墙壁上镶嵌着深色的木质护墙板,雕刻着繁复而低调的纹饰,脚下的地毯更加厚实柔软,踩上去几乎无声,角落里的落地灯散发着温暖而不刺眼的光芒,将整个空间笼罩在恰到好处的昏黄之中。 包厢正中央的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 他看上去大约三十岁出头,面容刚毅,线条分明,留着一头利落的金色短发,身上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深灰色礼服,姿态放松地靠在沙发背上,一只手随意地搭在扶手上。 在他身旁的沙发上,一具狮子面具被随意地丢在那里,仿佛主人对它并不怎么在意。 此刻,他正用一双碧绿色的眼眸,平静地打量着迎面走进来的银发男子。 而莱恩,在看到对方的脸的一瞬间,就已经确定了此人的身份。 这并不是因为他事先做过详尽的情报收集,虽然那也确实是他准备工作的一部分。 真正的原因,远比那更加直接。 这张脸,他太熟悉了。 在穿越前的世界里,在他无数次通关《圣光与七罪》的过程中,在与北境、与威利尔侯爵相关的剧情线里,这张脸曾无数次出现在他的眼前。 亚瑟·威利尔。 威利尔侯爵的长子,侯爵名义上的继承人,也是他最重要的心腹与得力臂膀之一。 威利尔侯爵作为北境的土皇帝,自然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 他手底下豢养着一批足以支撑起整个北境运转的人才,领兵的将领、掌管政务的文职幕僚、负责情报与外交的家臣,林林总总,虽然明面上没有公然开设一个小朝廷,但实际上也相差无几了。 而在这众多下属之中,最受威利尔侯爵看重的,莫过于两个人,他的长子亚瑟·威利尔,以及次子凯文·威利尔。 就如同当今皇帝陛下的二皇子和三皇子一样,这两位义子的性格与风格也截然不同。 二皇子性格粗豪,行事更偏向武将作风;三皇子则温文尔雅,更像个文臣。 威利尔侯爵的这两位义子,也呈现出类似的对照。 长子亚瑟·威利尔,每次出场都给人一种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 他举止得体,气质沉稳,言谈间自有一股属于决策者的从容与威严,一看便知是长期身处权力核心习惯于发号施令的人物。 而次子凯文·威利尔,则更像是一员久经沙场的猛将,身上带着一股洗不掉的硝烟与铁血气息,行事风格也更加直接凌厉。 在原作《圣光与七罪》的剧情中,这两兄弟分别作为威利尔侯爵剧情线的不同分支中的小反派登场,给玩家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然而,这对性格迥异、各掌大权的兄弟,却有一个不为外人所知的共同点,他们都不是威利尔侯爵亲生的。 事实上,威利尔侯爵没有任何一个亲生子女。 他今年已经年近六十,按理说到了这个年纪,即便不是妻妾成群,至少也该有一儿半女。 然而,威利尔侯爵府中没有任何女眷,也没有任何与他有血缘关系的后代。 他的父母与近亲早已去世,偌大的侯爵府,只有他本人,以及他收养的一批义子。 是的,一批。 威利尔侯爵收养的义子,远不止亚瑟和凯文两人。 他麾下大约有二三十个义子,都是他从各地挑选出来的、有才能有资质的年轻人。 他将这些人收入麾下,给予资源和训练,让他们在竞争中相互磨砺,如同养蛊一般,最终从中筛选出最优秀的两名,也就是亚瑟和凯文,作为自己的长子和次子,对外正式宣称继承人的身份。 这个设定,在原作的游戏论坛中,曾引发过不少玩家的讨论与猜测。 有人感叹威利尔侯爵的冷酷与务实,连继承人都要用这种近乎残酷的方式选拔;也有人猜测,他之所以不生育自己的后代,或许另有隐情。 但无论如何,亚瑟与凯文作为威利尔侯爵最锋利的左膀右臂,早已是北境人尽皆知的事实。 只不过,明面上并没有人知道亚瑟和凯文并非威利尔侯爵的亲子。 第77章我超,盒 威利尔侯爵收养义子的动作一直极为隐秘。 他会在十几年的时间里,分批从各地招收一批资质优秀的年幼孩童,将他们纳入麾下,进行残酷的训练与筛选,如同养蛊一般层层淘汰,最终只选出最顶尖的两名,作为明面上的义子对外宣告。 而那些未能走到台前的孩子,也并未被抛弃,他们被安插进了威利尔体系的各个角落,成为侯爵最直接、最忠诚的心腹爪牙。 在原作游戏中,玩家只有在深入完成威利尔侯爵的相关剧情线后,才能逐步揭开这层隐秘的面纱。 通过在侯爵城堡中搜集各种线索,旧信件、训练记录、医疗档案、仆从的只言片语,才能拼凑出真相。 这些所谓的子嗣,没有一个是侯爵亲生的。 甚至,有线索表明,威利尔侯爵这辈子几乎没怎么碰过女人。 这一设定曾在游戏论坛中引发过热议。 有人恶意揣测,说威利尔侯爵是不是那方面有问题,毕竟年轻时他也是亲自上阵厮杀的人物,身体难免留下暗伤;也有人推测,他的性取向可能与常人不同,但始终没有找到确凿证据。而较为理性的分析则认为,威利尔侯爵是一个将理智与利益置于一切之上的人。 他不希望有自己的血脉,因为血脉会成为弱点,成为可以被对手拿捏的把柄。 收养义子,既可以确保手下的能力与忠诚,又不必因血缘而产生不必要的顾忌。 这种解释,倒也符合威利尔侯爵在北境乱世中一贯的枭雄形象。 这个讨论最终自然是不了了之,但正因为当初论坛上的热度足够高,莱恩才能如此清楚地辨认出面前之人的身份。 此刻,亚瑟·威利尔正坐在包厢的主位上。 他看到莱恩走进来,缓缓将手中的酒杯放到一旁的桌面上,然后站起身来,目光平静地迎向这位银发的不速之客。 那双碧绿色的眼眸中带着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压迫感,寻常人若被这双眼睛直视,恐怕不自觉地就会腿软几分,说话也要斟酌再三。 然而,莱恩却只是坦然地与他对视着,目光不卑不亢,身形纹丝不动,他甚至比亚瑟还高出小半个头,气势一时间不相上下。 经过这一个学期以来皇女不间断的资源投喂、精灵福音对身体素质的持续增幅,再加上各种实战与训练的磨砺,莱恩的身高已经远超他刚穿越时的水平,如今已接近一米八五,即便在北境这个普遍身材高大的地区,也算得上相当高挑了。 而亚瑟的身高大约在一米七五左右,两人相对而立时,反倒是莱恩在视觉上占据了微妙的优势。 亚瑟沉默了片刻,那双碧绿色的眼眸在莱恩脸上停留了十余秒,然后他忽然露出了一丝微笑,打破了沉默:“相信之前的十万金币,已经足够展示我的诚意了。此番请你前来,或许有些冒昧——还请进来说话。” 这句话,算是为两人的正式对谈拉开了序幕。 莱恩轻轻点了点头,从容地迈步走进了包厢深处。 进了包厢之后,身后的侍者很识趣地将房门轻轻关上,房间内,只剩下了莱恩与亚瑟·威利尔两人独处。 亚瑟显然是一个很有谈话风度的人。 他没有急着切入正题,而是先以一种从容的姿态走到一旁的酒柜前,从盛放着冰块的木桶中抽出一瓶酒,拔开瓶塞,将清澈的酒液倒入两只高脚杯中。 他端起其中一杯,向莱恩示意了一下:“你的包厢离我这里应该不算近,走过来也有一段路程,想必有些口渴了。如果不嫌弃的话,先喝一杯吧。” 莱恩点了点头,接过酒杯,他轻轻晃了晃杯中的酒液,凑到鼻尖闻了闻,确认没有问题后,才浅浅地抿了一口。 酒液入口清爽,带着淡淡的果香与橡木的余韵,确实是一杯好酒。 然而,就在酒液滑过喉间的那一瞬间,莱恩的心中忽然涌起一阵莫名的异样感,仿佛眼前的场景,他曾经在某个时刻经历过一般。 而按照某种既定的轨迹发展下去,接下来将会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 他微微皱了皱眉,很快便将这种毫无来由的预感压了下去,神色恢复了平静。 亚瑟也端起酒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然后将酒杯放在桌上,终于切入了正题:“那么,这次请你前来,目的其实很纯粹,我想买下你那款北境镇痛药剂的配方,以及它的制造权。开个价吧。” 莱恩闻言,倒也没有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是平静地反问了一句:“那么,请问阁下觉得,这个东西值什么价呢?” “把问题抛给我吗?”亚瑟笑了笑,似乎早有准备,“先前我花了十万金币拍了那箱药剂,其中的溢价已经不少了,足以表明我的诚意。既然如此——二十万金币,如何?二十万,我来买断你的配方。” 二十万金币。 莱恩没有立刻回答,但他的沉默已经表明了态度,这个数字,显然不能让他满意。 亚瑟也不着急,他一边喝着酒,一边透过水晶杯壁观察着莱恩的表情,缓缓说道:“二十万金币,其实已经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了。加上之前那十万,一共是三十万金币。这笔钱放在北境,足以让任何一个人一跃成为地位不低的富商。对于一个刚刚起步的年轻人来说,这应该是一笔相当可观的财富了。” “你应该知道,这款药剂虽然效果出众,但它毕竟是一款全新的产品,市场的接受度和推广都需要时间和成本。我愿意出这个价钱,已经是很有诚意了。你拿着这笔钱,无论是改善领地,还是另作他用,都绰绰有余。” 然而,莱恩却并没有被他这番话打动。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亚瑟。 “好了,阁下,我们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亚瑟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随即变得更加意味深长起来。 “既然如此,我便如你所愿,你是莱恩·维尔特,对吧第78章这位领主你也不想你的领民 此言一出,莱恩的神色中下意识地掠过一丝慌乱,虽然那丝波动很快就被他压制下去,恢复了表面的平静,但那短暂的一瞬,已经足够让亚瑟捕捉到了。 亚瑟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脸上的笑意变得更加从容了几分。 很显然,他对莱恩的反应很是满意。 尽管莱恩掩饰得很快,但那一瞬间的慌乱并没有逃过他的眼睛,毕竟,他这次来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掌握了足够的情报,又有父亲威利尔侯爵提供的支援和指示。 拿捏这样一个来自子爵家的年轻子弟,对他来说应该是相当轻松的事情。 莱恩·维尔特,帝国的断律者,圣罗兰魔法学院三年级魔导系学生,维尔特家的长子。 这些所谓的情报,早在这次翡翠庭院拍卖会之前,就已经被整理成文件放在了他的桌案上。 那都是些市面上能够收集到的基础信息,甚至还包括了一些更细致的记录,他在学院中每日的行踪,他养了一个贴身女仆,他与哪些人有过交往和交谈,都有着相应的记载。 毕竟莱恩·维尔特如今也算得上是半个公众人物,对他进行一定程度的情报收集,是任何一个正常势力都会做的事情,更不用说帝国中有不少人正在暗中关注着他,试图拉拢他。 莱恩·维尔特是天才不假,甚至为帝国立下了功劳,得到了皇帝的封赏,但那又如何? 他亚瑟·威利尔在北境这些年,什么样的天才没见过? 那些曾经被吹捧上天的人物,最终要么臣服于威利尔家的麾下,要么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北境的风雪之中。 区区一个子爵之子,一个刚刚崭露头角的年轻人,还轮不到在他面前翻起什么风浪。 他靠在沙发背上,好整以暇地开口说道:“并不用为此感到惊讶。想来想去,其实也不难猜。北地镇痛药剂这款药剂在此之前从未在任何地方出现过。能够拿出这种全新配方的人,不可能是无名之辈。而据我所知,最近从精灵遗迹中活着出来、并且带出了某些收获的人,恰好就有一位姓维尔特的年轻人。” 他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目光透过琥珀色的酒液,落在莱恩那张戴着面具的脸上:“更何况,帝国最近风头正劲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字我还不至于没听说过。你的药剂,想必是从精灵遗迹中得到的某种古代配方改良而来的吧?否则,以维尔特家族那点可怜的底蕴,怎么可能拿得出这种级别的药剂?” 随着他每一句话的说出,莱恩的脸色虽然依旧保持着表面的沉静,但却肉眼可见地变得越来越难看。 而看着莱恩脸上那细微的变化,亚瑟的嘴角也缓缓勾起了一抹笑意。 他放下酒杯,双手交叉搁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至于你为什么要拿出这个配方来卖,还用我多说吗?帝国巡视考核在即,而你的领地现在是什么状况,你我心里都清楚。” 清楚,当然清楚。 粮食短缺,财政空虚,领民困苦……而造成这一切的幕后推手,两人都心知肚明是谁,可不就是威利尔侯爵么? 亚瑟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言,已经足够明了。 莱恩沉默着,面具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他微微绷紧的肩膀和用力握紧的拳头,都透露出了他内心的波动。 亚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更加笃定:“所以,我说了,二十万金币,已经是一笔很公道的价格了。你拿着这笔钱,足够让你的领地安稳度过这个冬天,应付过即将到来的巡视考核。至于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你觉得呢?” 二十万金币,加上之前那十万,一共三十万。 这笔钱确实足够让任何一块领地安稳地度过一个冬天。 亚瑟的意思很清楚,威利尔侯爵愿意以莱恩领地正常过冬为筹码,换取他手中这张药剂的配方。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张配方的价值远不止二十万金币。 这是一种效果卓越的新型魔法药剂配方,市面上但凡能达到这种水准的高级药剂配方,每一张都能在拍卖会上拍出天价。 更多的则是像霜叶公爵那样,将配方牢牢攥在自己手中,作为家族世代相传的摇钱树,绝不会轻易出售。 因为有了配方,就意味着可以批量生产、长期获利,那是一座取之不尽的金矿。但凡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选择杀鸡取卵、竭泽而渔。 然而,莱恩现在恰恰处于但凡正常之外的窘境之中。 他手底下有近万名领民,其中八成以上都处于极度贫困的状态。 这些人能不能安全过冬、能不能吃饱饭,都是悬在头顶的生死问题。他需要让他们有足够的粮食熬过严冬,需要为他们修建足以抵御风雪的住所,需要在帝国巡视考核到来之前稳住整个领地的局面。 如果按照现在的形势放任自流,或者只救助一小批人,那么这个冬天过去,他手下的领民至少要折损近一半。 到那时候,别说应对帝国的考核了,这块领地是否还能名存实存,都是个未知数。 所以,亚瑟给出的这个条件,看似是在压价,实际上却是在给莱恩递一个台阶,一个用配方换取生存空间的台阶。 他甚至有理由相信,莱恩没有拒绝的余地。 莱恩沉默了良久,仿佛在做着激烈的思想斗争。 他低着头,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但从微微颤抖的肩膀和用力攥紧的拳头来看,莱恩的内心显然正在经历一番痛苦的挣扎。 最终,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有些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带着不甘与无奈:“……好,我同意第79章屈服的维尔特 见莱恩终于屈服,亚瑟脸上露出了些许快意的笑容。 莱恩·维尔特,堂堂帝国的断律者,在精灵遗迹中死战归来、被皇帝亲自册封的天才少年,如今也不得不因为领地上那些嗷嗷待哺的领民,因为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考核,而在他面前低下头颅,承受这份屈辱。 这种感觉,确实让人心情愉悦。 天才又如何?立下战功又如何?他终究不可能凌驾于帝国的法律之上。 领主考核是帝国律法中明文规定的铁则,即便是皇帝本人,也不能无故免除一个领主的应尽之责。 你莱恩·维尔特在学院里可以是万众瞩目的天才,在遗迹中可以是大杀四方的勇士,但在北境这片土地上,在面对领地的存亡问题时,你不还是得老老实实地听从我亚瑟·威利尔的安排? 想到这里,亚瑟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不过嘛,因为前面你也听到了,我今晚拍了不少东西,花了不少钱。手头的流动资金一时周转不开,所以,那十万金币可以现在就给你,但剩下的二十万,可能需要分期支付。每个月付一部分,直到付清为止。” 莱恩猛地抬起头:“什么?分期支付?这与我们刚才说好的不一样!” 他此刻甚至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原本强压下去的屈辱与不甘,在这一刻被惊愕与愤怒所取代,清清楚楚地写在了脸上。 看到莱恩这副表情,亚瑟心中更加愉悦了,不过他面上依然保持着从容不迫的姿态,喜怒不形于色。 “很抱歉,但情况确实如此。”亚瑟摊了摊手,脸上挂着看似温和微笑,“我们也没办法,你也知道,北境这地方,现金流一向紧张。我也很想一次性把钱付清,但确实周转不开。” 他叹了口气,语气无奈:“你也要理解我们,威利尔侯爵府手底下有多少人要养,有多少个领地要拨款,大大小小的开支加起来,每一天都是天文数字。我们也不容易啊。这二十万,分两个月付完,已经是我能挤出来的最大诚意了。你放心,该给你的,一分都不会少。” 他说着这些连自己都不信的屁话,脸上却是我也很为难的表情,仿佛他才是那个被迫做出牺牲的人。 见莱恩沉默不语,亚瑟又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变得更加语重心长。 “维尔特阁下,我不是要故意为难你。你想想,我要是真不想帮你,我大可以不拍你这批药,对不对?我花十万金币拍下那箱药剂,又把你请到这里来谈合作,图的什么?图的不就是咱们北境能够多一份、抵御外敌的力量。” 他靠在沙发背上,双手一摊。 “维尔特领地的情况,我多少也了解一些。快入冬了,领民要吃饭,房子要修,巡视的官员也要来,到处都要花钱。我要是真把事情做绝了,大可以把这笔采购拖到巡视结束之后再跟你谈,到时候你扛不住了,自然会更低价地出手。但我没有这么做,为什么?因为我觉得你是个可造之材,不想看着你就这么垮掉。” “但是呢,我也得为我们威利尔家考虑。侯爵大人把北境这么大一片家业交给我们打理,每一笔钱都得花在刀刃上。我今天已经拍了好几件东西,精灵遗物花了一百万,你那批药剂花了十万,再加上其他零碎的开支,说实话,账上确实一时半会儿挪不出那么多现金了。我不是不给你,是确实需要时间周转。” 他又叹了口气,目光诚恳地看着莱恩:“你也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在北境这个地方,除了我们威利尔家,还有谁敢接你的单子?又有谁能一口气拿出这么多现金来帮你?我不是在威胁你,我是在跟你说实话。你卖给我,虽然分期,但至少这笔钱稳稳当当会到你手上。你要是去找别人,且不说人家敢不敢买,就算敢买,你敢信他们吗?” “所以说,维尔特,眼光放长远一点。这次合作好了,以后咱们打交道的机会还多着呢。你手里有好东西,我有渠道和市场,咱们互利共赢,不比你把配方烂在手里强,对不对?” 说完这番话,他便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莱恩,等待他的答复。 目光中既有笃定,也有些许玩味,他相信,莱恩别无选择。 与此同时,亚瑟一直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莱恩的反应。 看到莱恩紧紧咬着嘴唇,眉头紧锁,脸上写满了屈辱与不悦,而这种反应,正是亚瑟想要看到的。 两个月,刚好是帝国巡视官员抵达的时间节点。 也就是说,只有当那些官员完成考核、离开北境之后,莱恩才能拿到全部的尾款。 这意味着,在整个巡视考核期间,莱恩都必须在资金紧张的情况下硬撑着应付过去,而这笔钱,恰恰是他原本指望用来度过难关的救命钱。 “条件就是这样。你同意,我们就签约;你不同意……那我也没办法。”亚瑟的语气依然温和,但以势压人的意味已经毫不掩饰。 他的笑容不变,但先前温文尔雅的绅士面具,此刻已经悄然卸下,露出了下面属于北境土皇帝爪牙的真实面孔。 包厢内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 莱恩站在那里,双拳紧握,他的胸膛起伏着,仿佛在拼命压抑着某种即将爆发的情感。 最终,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缓缓低下头,声音沙哑:“……我同意。” “很好,维尔特先生,你是个聪明人。我就喜欢跟聪明的人谈生意。”亚瑟脸上的笑容舒展开来,他抬手打了个响指。 包厢的门应声而开,门外站着一名早已等候多时的侍者,手中托着一只银盘,盘中放着一叠拟好的合同文件。 显然,这一切都在亚瑟的预料之中,连合同都提前准备好了。 “那么,我们来把手续办一下吧。”亚瑟接过合同,随手翻了翻,然后推到莱恩面前,“你把配方写下来,我们签个字,一个月后,尾款会准时打到你的账户上。” 他靠在椅背上,笑容满面地看着莱恩拿起笔,心中颇为得意。 说实话,他原本以为这个过程会费些周折,威利尔侯爵给他的底线,可比这要低得第80章一切顺利 亚瑟本来准备了更多的说辞和让步空间,没想到莱恩竟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也不知道父亲大人为何会对这样一个年轻人如此看重,不过无所谓,结果好就行。这一次,他办得很漂亮。 然而,就在他心中暗自得意之时,莱恩却放下了笔,抬起头来,平静地说了一句:“那么,我也附加一个条件,可以吗?” “条件?”亚瑟的笑容微微一滞,挑了挑眉,“什么条件?” 莱恩直视着他的眼睛,语气不卑不亢:“这份配方,我会在你付清全部尾款的那一天,完整地交到你手上。” 亚瑟的眉头微微皱起,没有说话,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不过,”莱恩话锋一转,“在付清尾款之前,我可以向你独家供应成品药剂,只卖给你一家,并且保证不会将配方售卖给任何人。你看如何?” 亚瑟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地看着莱恩。 原来如此,垂死挣扎吗? 这小子还是想尽可能多地争取一些流动资金,好让领地在巡视考核到来之前能多撑一阵子,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三十万金币,听起来不少,但要养活手下近万领民安稳度过一个冬天,其实也只是勉强够用。 更何况,北境的冬天从来不会太平,兽人可能南下劫掠,届时帝国必然征调各领地的兵力与物资;大雪封路之后,商路断绝,粮价只会进一步飙升。 莱恩需要提前囤粮,需要修缮房屋,需要保证每一个领民都能活过这个冬天。 每一笔开支都是压在头上的大山,他想多赚一点钱,确实情有可原。 不过,这确实是一步蠢棋啊。 亚瑟在心中冷笑,如果莱恩老老实实接受分期付款的方案,至少还能稳稳拿到那三十万金币。 但现在他选择用成品药剂的方式来换取短期现金流,就意味着他必须自己承担原材料采购、生产和物流的所有成本和风险。 而这种品质的药剂,如果正常投放市场,应该归类于高级魔法药剂,单瓶售价至少在二十到三十金币之间,毕竟一瓶原液可以稀释调配成多份小剂量药剂,分发到边防将士手中使用,性价比很高。 即便考虑到批量采购的折扣,价格也不会低于十五金币。 按照亚瑟的估算,莱恩的生产成本大概在十金币左右,也就是说,每瓶利润大约在五到十个金币之间。 但问题是,定价权并不在莱恩手上。 想到这里,亚瑟心中冷笑了一声,面上却依然挂着从容的笑意:“可以,没问题。不过嘛,既然是成品药剂,价格可就不会像今天拍卖会上那么实惠了。” 他竖起一根手指:“一瓶,十金币。如何?” 莱恩闻言,眉头微微皱起,抿了抿嘴唇。 十金币一瓶,这个价格比市面上最昂贵的镇痛药剂要便宜不少,差不多只相当于中级药剂的价格。 他心里清楚,亚瑟开出这个价格,并不是因为慷慨,而是因为他知道莱恩别无选择。 正如亚瑟之前所说,在北境,除了威利尔家,没有人敢买他的东西。 这不是他想卖给谁的问题,而是威利尔家允许他卖给谁的问题。 片刻的沉默后,莱恩缓缓点了点头:“……好。” 两人按照莱恩提出的方案重新拟定了条款,各自签字盖章,合约一式两份,双方各执一份。 亚瑟站起身,亲自将莱恩送到门口,脸上挂着温和而得体的笑容:“维尔特阁下,祝我们合作愉快。我相信,你会成为一位很好的领主,也相信你一定能治理好你的领地,拯救你的领民。” 他伸出手,与莱恩握了握:“如果在北境遇到什么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毕竟,我们现在是合作伙伴了。” 莱恩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合同,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转身离开了包厢。 他的背影在走廊的灯光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看不出悲喜。 包厢的门缓缓合上,隔绝了走廊的光线。 亚瑟目送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后,脸上温和而得体的笑容也随之一点点地收敛了起来。 他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时,一旁的侍者无声地推着一辆小推车走了进来。 车上放着两个托盘,其中一个托盘上,装着那箱刚刚拍下的北地镇痛药剂,箱子完好无损地搁在那里,亚瑟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一眼。 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而另一个托盘上,则铺着一块深色的天鹅绒绒布,绒布之上,静静地躺着一本破旧不堪、边角卷曲的笔记,正是那件以一百万金币天价拍下的精灵遗物。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个册子上时,眼神中终于浮现出了与之前截然不同的神色 这个东西,才是他今晚来到这场拍卖会的真正目的。 至于莱恩·维尔特,不过是父亲在临行前额外交代的一个任务罢了。 他伸手轻轻抚过那本册子的封面,感受着粗糙而古老的质感,心中却忽然掠过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 父亲当时提起莱恩·维尔特时,语气郑重得有些反常,甚至给出了相当宽松的底线和条件,反复叮嘱他不要轻视那个年轻人。 他原本以为,能被父亲如此看重的人,至少也该是个城府深沉、难以对付的角色。 可今晚的交锋……未免也太顺利了一些。 亚瑟微微眯起眼睛,指尖停留在那本精灵遗物的封面上,若有所思。 也许是自己多虑了吧。一个刚从学院毕业的年轻人,就算再有天赋,面对北境这种现实的生存压力,又能有多少反抗的余地呢? 他向父亲证明了自己的能力,这才是最重要的。 想到这里,亚瑟收回了思绪,目光重新落回到那本精灵遗物上,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容。 父亲那边的布局已经在稳步推进了。 只要计划能够顺利实施,威利尔家的实力每一年都会比前一年更加雄厚。 十年——不,或许只需要五年。 如果父亲真的有那个想法的话……等到这个冬天过去,等到大雪覆盖北境,等到那场酝酿已久的交易最终完成,威利尔家手中的筹码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 ……………… 感谢我要挑战风车的爆更撒花,感谢亚连卡斯的催更符,感谢大家的发电啊。 这个月还剩最后两天,前面的章节改的也差不多了,下个月就会开始百万书测,同时开始加更,目前已欠加更22章。 顺便带一体,第三卷到这里可能才到了四分之一的位置,第三卷要讲的东西还挺多的,后面还会有老朋友出场,敬请第81章谁和你是一家人啊 到那时,父亲虽然年事已高,但真正的果实,将由他来采摘。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能够朝着那个位置发起冲锋的话,最终的结局,应该会由他来书写吧。 亚瑟的目光落在那本精灵遗物上,仿佛已经透过它看到了未来的某幅画面。 他的脸上浮现出痴热的笑容,那笑容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有些许急不可耐。 不过,在此之前,他还需要潜心静气。尤其是要小心他那位同样心思深沉的弟弟,凯文·威利尔。 毕竟,通往那个位置的道路上,从来不会只有一个人。 ………… 一阵噼里啪啦的响声从走廊尽头那间半掩着门的房间里传了出来,紧接着便是一声女人尖声利气的怒吼,在安静的地下空间中显得格外刺耳。 发出动静大房间的门牌上标注着员工休息区的字样,位置恰好离卫生间不远,不少路过的宾客都被这动静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脚步,交头接耳地朝着那个方向张望。 克里斯托弗正百无聊赖地四处闲看着,听到这阵声响,不由得一愣。他和身旁的艾莉诺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吵起来了?”好奇心驱使克里斯托弗凑过去几步,伸长脖子往里瞟了一眼。 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嘀咕。 这翡翠庭院,之前给他的印象可是那种深不可测的庞然大物,黑暗、神秘、高高在上。 拍卖会上那些宾客个个非富即贵,白天光鲜亮丽,夜里就化身为一群视法律如无物的疯狂赌徒,拍卖的东西随便拎出一件都够砍好几次头的。 这种地方,按理说应该处处透着高端犯罪的格调才对。 可现在里面那动静,怎么听都像是两个村妇在路边撒泼打滚、扯头发撕衣服的架势? “这……怎么感觉有点掉价啊?”克里斯托弗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艾莉诺也凑了过来,装模作样地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但嘴角却已经下意识地微微勾了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克里斯托弗,语气中夹杂着促狭的笑意:“是啊,什么情况?” 克里斯托弗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里面那女人的声音虽然因为激动而有些尖利变形,但大致能听出是在尖声质问一个男人,话语间反复出现“你对得起我吗”“那个女人是谁”之类的字眼。 标准的捉奸现场。 克里斯托弗和艾莉诺对视了一眼,两人的表情都有些微妙,在这种地方,居然能听到这种市井泼皮式的男女出轨撕逼戏码,实在是有些出乎意料。 很快,几名穿着黑色礼服的侍者快步赶到,面无表情地拦住了围观的人群。 “各位贵宾,请不要在此逗留。”为首的那人语气恭敬却不容置疑,“内部事务,我们会尽快处理,不会影响各位的休息。” 围观的人群这才渐渐散去,但那间房间里依然传来隐约的争吵声和摔东西的动静。 克里斯托弗走远了几步,脸上的表情相当古怪。 他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地方……怎么感觉一下子就没那么吓人了呢?” 先前那种紧张得要死、感觉自己随时可能被拖去沉河的感觉,在遇到那个银发男子之后,似乎就一点点地消散了。 而现在,听到这出堪比菜市场夫妻吵架的闹剧,他心中那种对翡翠庭院的神秘感和恐惧感,更是大打折扣。 就好像一个原本被描绘成深渊巨兽的怪物,突然当着你的面打了个喷嚏,还顺便挠了挠痒一样,格调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克里斯托弗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几分。 艾莉诺笑了笑,语气轻松地说道:“谁知道呢,毕竟他们这里的工作人员也是人嘛,是人就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好了,休息时间也差不多了,我们回去吧。” 听她这么说,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点了点头,然后才猛然意识到,自己这副乖乖听话的样子,怎么跟被家长领着出来遛弯的小孩似的? 一股屈辱感油然而生,他转过头,想要跟艾莉诺理论两句,却发现对方已经转身朝着他们来时的那间VIP包厢走去了,只留给他一个优雅而从容的背影。 可恶啊…… 克里斯托弗捏了捏拳头。 自己面对那个银发男人,对了,他好像叫莱恩来着,被这什么莱恩压一头也就算了,毕竟人家救了自己两次,在包厢里又救了自己一命。 他虽然混蛋了点,但起码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可这个红发女郎凭什么?她说什么自己就信什么?这感觉怎么跟自己老妈似的? 他愤愤地挥了挥拳头,但还是赶紧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等两人回到包厢时,莱恩已经坐在里面了,他正面色平静地吃着面前果盘里的水果,目光透过水晶幕墙,看着下方大厅中缓缓汇聚的人流,下半场的拍卖会即将开始了。 艾莉诺走过去,在莱恩身旁坐下,朝他点了点头露出了一个好看的笑容。 两人之间似乎交换了一个无声的眼神,像是在用某种暗号确认了什么,莱恩微微颔首,面色平静如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随后跟进来的克里斯托弗。 “你那边的生意……谈好了?”见二人突然望向自己,克里斯托弗犹豫了一下,随口问了个套话。 他本想问得更具体些,但话到嘴边又觉得不太合适,便含糊地带了过去。 “嗯,谈好了。”莱恩点了点头,他顺手将面前的果盘递向克里斯托弗,“要吃点吗?” “哦,谢谢。”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接了过来,往嘴里塞了一块水果,然后才猛然意识到不对劲,这感觉怎么跟看到工作回来的老爸、顺手接过他递来的东西一样? 不对啊!我怎么真带入他们儿子的角色了?! 克里斯托弗一边嚼着在北境相当稀罕的新鲜水果,一边在心中疯狂吐第82章哪来的水 下半场的拍卖即将开始,人们稀稀拉拉地重新聚拢到各自的座位上。然而,与上半场准点开场不同的是,这一次众人等了许久,台上却只有那几名穿着黑色礼服的侍者静立两侧,名为火狐的拍卖员迟迟没有现身。 台下的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不耐地用手指敲打着扶手,有人低声向侍者询问情况,整个大厅弥漫着些许焦躁。 就在众人等得有些不耐烦的时候,火狐终于从舞台侧面走了出来。她站定在聚光灯下,面具下的脸露出些许歉意,先是向台下微微欠身,语气诚恳地说道:“非常抱歉,耽误了各位贵宾的宝贵时间。方才后台出了一点突发状况,处理得有些久了,影响了大家的行程,实在是对不住。” 然而,这样简单的道歉显然不能让在场这些习惯了被奉为上宾的宾客们满意。 台下依然传来不满的嗡嗡声,有人甚至毫不客气地冷哼了一声。 火狐显然也预料到了这一点,她随即提高了声:“为了表达我们翡翠庭院的歉意,我们会为在座的每一位贵宾准备一份补偿——” 一听到补偿二字,台下许多人的眼神顿时亮了起来。 在场的人都不是缺钱的普通角色,金币对他们来说并不稀罕。 但翡翠庭院的好东西可不少,能让翡翠庭院欠自己一个人情,或者拿到某种限量级的特权,那可远比金币有价值得多。 火狐环视了一圈台下,缓缓说道:“今晚在座的每一位贵宾,都将获得一张翡翠庭院的专属贵宾券。凭此券,您可以在未来的任意一场拍卖会中,享受一次指定拍品的优先议价权;或者,您可以指定一件您希望出售的商品,我们将为您安排私密鉴定与专场推介。”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虽然面上不显,但心底已经暗自欢呼起来。 这份补偿的分量,确实足够诚意,优先议价权、私密鉴定与专场推介,这些都是平时需要极高的消费额度或特殊关系才能获得的待遇,如今竟然因为一次延迟就送到了手上,简直是意外之喜。 然而,火狐脸上虽然挂着得体的笑容,面具下眼底深处却掠过难以掩饰的肉疼与愠怒。 这份补偿的代价,着实不小。若不是因为刚才那场该死的闹剧……她也不至于白白送出这么多人情。 她在心中暗暗记下了那笔账,面上却依然维持着优雅从容的姿态,仿佛这一切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小事。 下半场的拍卖在火狐的安抚下终于得以顺利进行。 一件件拍品被端上舞台,台下依然有人竞价,依然有新的高潮与失落,一切仿佛与上半场并无二致。 然而,克里斯托弗的心思却早已不在那些拍品上了。 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嚼着果盘里最后几块水果,一边用余光偷偷打量着身旁那个银发男人。 这个叫莱恩的家伙,到底是来这儿干嘛的?总不能真的只是为了卖东秀吧? 从上半场坐到下半场,他一次牌都没有举过,一件东西都没有拍过。 一个完全没有竞拍意愿的人,怎么能坐在VIP包厢里? 翡翠庭院的包厢难道是充话费送的吗? 克里斯托弗越想越觉得奇怪。 而莱恩似乎完全不在意他的目光,也不在意台下的拍卖进行到了哪一步。 他靠在沙发背上,目光平静地落在前方的水晶幕墙上,但那种感觉并不像是在看拍品,更像是……在等时间。 就像是在驿站等车的旅人,偶尔抬眼看看天空,看看路边飞过的小鸟,看看街角蜷缩的流浪狗一样,他的目光虽然落在台上,却并没有真正聚焦于那些拍品。 他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击着扶手,节奏平稳而从容,仿佛在等待某个特定的时刻、某个特定的信号。 克里斯托弗看着他那副气定神闲的模样,心中更加笃定,这家伙绝对不是单纯来卖东西的,他一定在等什么。 但他并不知道莱恩到底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这个银发男人和那个红发女郎到底是什么来头。 说白了,他现在虽然坐在这间VIP包厢里,像个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吃着水果,但对于这两个人的真实身份和他们此行的目的,他几乎一无所知。 他就像是在黑暗丛林中被两个好心的路人暂时收留的迷途者,对方给了他庇护,却从未向他透露过他们要去哪里、要做什么。 等到这场拍卖会结束,估计就该分道扬镳了吧。 克里斯托弗心想,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回到他熟悉的银月城,回到他那些花天酒地的日常中去。 这种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地方,他是一秒都不想多待了。 “三万金币一次——三万金币两次——三万金币三次——成交!恭喜十九号贵宾,拍下这套星轨守护嵌套符文法阵。” 火狐的声音将他的思绪拉了回来。她干净利落地落槌,示意侍者将拍品撤下,准备换上下一件。 这套用于住宅防护的嵌套符文法阵工艺复杂,能够拍出三万金币的价格,也算是物有所值。 然而,就在火狐转过身,准备宣布下一件拍品登台的时候—— 异变陡生。 只听“哗啦”一声巨响,一大片水流毫无征兆地从天花板上方倾泻而下,如同室内突然下起了一场暴雨,精准地浇在了火狐的头顶上。 她整个人从头到脚被浇了个透心凉,那身华丽的红色长裙瞬间湿透,紧紧地贴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脸上的狐狸面具也被水流冲得歪斜了几分,模样狼狈至极。 整个大厅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惊疑不定地看着台上,室内怎么会突然下雨?而且这水还精准得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只浇了火狐一个人? 短暂的寂静之后,台下开始响起此起彼伏的窃窃私语,有人面面相觑,有人忍不住捂住了嘴,还有人发出了压抑的嗤笑第83章兽人 与此同时,台上的火狐被浇了个透心凉,整个人愣在原地,一脸茫然地抬头看向天花板。 周围几名黑衣侍者迅速围拢上来,有人递毛巾,有人检查屋顶的机关,有人试图排查魔力的波动源,毕竟翡翠庭院向来以神秘、专业、滴水不漏的形象示人,在地下世界经营多年,何曾出过这等洋相? 这不仅仅是对火狐个人的羞辱,更是对整个翡翠庭院颜面的践踏。 火狐面具下的脸色已经变得极其难看。她咬着牙,目光阴沉地扫视着四周。 这他妈是谁在搞鬼? 翡翠庭院内部设有专门的魔力侦测结界,能够在室内凭空生成这样一大股水流,必然是有人使用了某种魔法手段。而能在翡翠庭院的眼皮底下做到这一点,说明对方绝非等闲之辈。 就在众人手忙脚乱地试图查明缘由之时,一道尖锐而清晰的女声忽然响彻了整个大厅,仿佛有人正拿着扩音魔导器在说话,声音毫不掩饰的快意与嘲讽: “大家晚上好呀~很抱歉打扰各位的雅兴,但在拍卖继续进行之前,我觉得有必要跟大家说明一件事情,免得各位被某些人蒙在鼓里,还傻乎乎地往外掏钱呢。” 此言一出,全场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连那些原本正在低声议论的宾客也纷纷住了口。 那女声笑了笑,继续说道:“毕竟,各位面前这位,精致优雅、魅力无限的火狐小姐,本质上呢,不过是一只爱偷情的骚狐狸罢了。” 闻言,火狐的脸色瞬间阴沉到了极点,她猛地转头,向身旁的黑衣侍者使了个眼色,后者立刻开始在人群中搜索声音的来源。 但那女声似乎毫不在意,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 “当然了,我说的骚狐狸,大家可以理解为两种意思,既是形容词,也是名词。” “一方面呢,她是个喜欢勾引别人老公的骚浪贱货,仗着自己那点天生的种族天赋,到处招蜂引蝶、为非作歹。而另一方面嘛——” 她轻轻笑了一声:“接下来,我给大家表演一个小魔法。请大家在心里默数三下——三、二、一。” 只听空中传来一声清脆的响指。 紧接着,舞台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爆破声,如同肥皂泡被戳破一般。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火狐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空气中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火狐的身影猛然发生了变化。 她那原本精致窈窕的身形开始膨胀、拉伸,眨眼间便拔高了近一个头,几乎接近了两米的高度。 脸上的狐狸面具被直接顶飞,露出了底下的面容,而当那张脸暴露在灯光下时,台下几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不久前还出现在霜月歌剧院舞台上的脸,饰演女主角奥菲莉娅的演员,凡妮莎。 然而,此刻这张脸正在发生着更加惊人的变化。细密的橘红色绒毛从她的皮肤表面迅速浮现,面部轮廓开始向前突出、变尖,头顶两侧长出了一对毛茸茸的尖耳,身后也有一条蓬松的大尾巴从裙摆下钻了出来。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那个曾经在舞台上光彩照人的凡妮莎,那个在拍卖台上优雅从容的火狐,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只真真正正的狐面人身的存在。 台下一片哗然。 “兽人——她居然是兽人!” “火狐……原来真的是字面意义上的火狐……” “怪不得之前看她演戏和拍卖的时候,总觉得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魅力……” 而火狐,不,此刻应该叫她凡妮莎,她身旁那几名离她最近的黑衣侍者,也在同一时间发生了异变。 他们的身形猛然变得高大壮硕,原本的人类面容被一张张长着鹿角如同森林精怪般的面孔所取代。 直到这时,众人才意识到,刚才从天而降的那股水流,恐怕不仅仅是普通的水,而是掺杂了某种能够破解变形伪装的高阶魔法药剂的溶液。 有人精心策划了这一切,目的就是要让火狐和她的手下在所有人面前现出原形。 台下在短暂的死寂之后,爆发出一阵嘈杂的议论声。 其实,在场不少人都隐约听说过一些风声,翡翠庭院背后可能与兽人帝国有所牵连,毕竟这里经常流出一些来自兽人帝国的珍稀货物,也有一些明面上被帝国禁止的违禁品通过这个渠道流通。 对于翡翠庭院可能跟兽人有关系这件事,很多人心中早有猜测,也算是心知肚明。 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明目张胆。 活生生的兽人,就站在他们面前,而且是作为这场拍卖会的首席拍卖员,以及作为维持秩序的安保人员,一直混迹在他们身边,与他们谈笑风生,接受他们的竞价与掌声。 一想到自己刚才还在为一只兽人的吆喝而热血沸腾地举牌加价,许多人心中便涌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恶寒。 兽人在北境民众心目中的形象,从来都与美好二字无缘。他们是粗俗的、野蛮的、原始的,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入侵者。 北境是与兽人帝国接壤的前线,几乎每年都要面对兽人的南下劫掠。 在场的宾客中,有人的亲友死于兽人的屠刀之下,有人的领地曾被兽人的铁蹄践踏,有人亲身经历过那些烽火连天的岁月。 北境,是整个帝国内对兽人抵抗情绪最强烈、仇恨最深的地方。 此刻,看到自己一直以来的交易对象、甚至可能是合作伙伴,竟然是一群披着人皮的兽人,许多人的面色变得极其难看。 而比他们脸色更难看的是此时台上的凡妮莎。或许是突然变回兽人原型的缘故,她的声音比平时温软细语变得粗犷了许多,透出压抑不住的怒气与杀意:“是谁?!给我滚出来!” 她猛地转头,目光凶狠地扫视着四周,试图找出那个隐藏在暗处的声音来源。 一些原本想要趁乱离开的宾客被在场的黑衣侍者拦了下来,现场的气氛一时间变得剑拔弩第84章走为上策 然而,那道女声并没有被她吓住,反而轻蔑的再次响起:“凡妮莎啊凡妮莎,你不会以为,在这里你就能一手遮天了吧?翡翠庭院在北境虽然势大,但还远远没到可以为所欲为的程度。” “你不想活了吗?!”凡妮莎再也忍不住,直接对着空气怒吼出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女声轻轻一笑,“当然是——拉着你一起下地狱啊。” 话音刚落,凡妮莎心中猛然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她下意识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原本应该第一时间赶来的黑衣侍者,此刻竟都没有出现。 整个大厅的安保系统仿佛被人暗中切断了一般,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而就在这时,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多个方向同时响起。 “所有人待在原地,保持不动!蹲下,放下戒备!”一道洪亮而威严的声音穿透了大厅中的嘈杂,“神圣教廷——我们是神圣教廷骑士团!所有人将会得到保护!” 紧接着,数十名身穿统一制式骑士甲胄、手持制式武器的骑士从不同的入口鱼贯而入,迅速控制了整个大厅的各个关键位置。他们的胸前佩戴着醒目的圣光徽记,步伐沉稳,目光凌厉,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力量。 凡妮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居然报告给了神圣教廷?!你疯了?!”她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颤抖和歇斯底里的愤怒。 然而,那道女声却再也没有回应她。 只剩下凡妮莎粗重的喘息声,以及神圣教廷骑士们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荡。 神圣教廷,是帝国境内规模最大、影响力最深远的宗教组织,其势力遍布帝国大大小小的城镇与乡村。 在大型城市中,通常设有规模可观的分教廷,配备完整的骑士团编制与神职人员体系;而在一些小型城镇,也可能只有一座小教堂和寥寥数名驻守牧师,但其影响力依然不可忽视。 神圣教廷的职能是多方面的。 一方面,他们负责守护信徒的精神信仰,传播圣光女神的教义,主持各类宗教仪式与庆典;另一方面,他们也承担着相当程度的世俗治安职责,协助当地领主清扫周边的魔物、处理一些超出常规武力范畴的异常事件,甚至在某些偏远地区,教廷的骑士团实际上充当了主要的防卫力量。 此外,教廷还肩负着鉴别与处理各类非人存在的职责,包括但不限于魔族余孽、亡灵异变,以及……兽人奸细。 同时,教廷内部有一套完整的培养体系,他们会从各地分教廷辖区的信徒中选拔具有魔法天赋的孩童,将其收为圣子或圣女,送入教廷直属的学院中学习光元素或水元素的魔法,这些力量在教廷内部被称为神圣术。 优秀的毕业生将有机会加入骑士团,成为教廷的武装力量核心,或者进入教廷内部的其他机构任职。 神圣教廷的总部位于帝国南境的神圣城邦,那是一座独立于帝国行政体系之外的宗教圣城,由教廷最高评议会直接管辖。 而在帝国的其他重要地区,包括王都、东境最大的城市、以及北境的核心重镇都设有规模仅次于总教廷的大分教廷,向下再辐射至各中小城镇的教堂与礼拜堂,形成了覆盖整个帝国的网络。 帝国与神圣教廷之间的关系,是一种微妙的相互依存与制衡。 帝国承认教廷的合法地位,赋予其在宗教事务上的自治权;而教廷则承认皇帝的世俗权威,并在必要时为帝国提供武力与魔法上的支持。 为了防止地方领主权力过大而导致腐败或压迫,帝国在一些关键地区采取了政教相互制衡的制度,分教廷享有一定的监督权,可以对领主的治理提出异议,甚至在极端情况下向总教廷或皇室直接汇报。 这种制度设计,使得教廷在一定程度上成为了钳制地方贵族的力量。 因此,当有人将翡翠庭院与兽人勾结的证据秘密通报给神圣教廷时,教廷方面几乎是在第一时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们甚至动用了潜伏已久的内线,悄无声息地渗透进了这场拍卖会,而那些戴着银色面具的黑衣侍者中,恐怕早就混入了教廷的人。 此刻,凡妮莎站在台上,脸色铁青。她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先将在场所有人控制住,然后用某种强制手段抹去他们的记忆,再慢慢收拾残局。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对方竟然直接引来了神圣教廷的人,而且还是在她的地盘上,在她的拍卖会现场,当着所有宾客的面,将她最不想暴露的秘密公之于众。 神圣教廷的骑士团已经控制了全场,她再想做任何事情,都已经来不及了。 她手底下虽然还有一些人可用,但作为这一区域翡翠庭院的负责人,她心中很清楚,大势已去。 当务之急,不是如何抵抗,不是如何保住秘密,而是如何活下来。 不仅要保全自己这条命,更要保全她手中掌握的那些情报。 翡翠庭院建立之初的初衷,除了攫取人类帝国的财富、进行物资交换之外,更重要的使命其实是情报的收集。 她手上掌握着大量关于北境贵族、帝国军方乃至皇室的情报网络,这些东西绝不能断在这里。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凡妮莎就做出了决断——跑。 三十六计,走为上计。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她猛地一挥手,一股华丽的魔法光效自她身上迸发而出,耀眼的光芒瞬间充斥了整个舞台,刺得台下众人纷纷眯起了眼睛。 当光芒散去、人们的视力恢复正常时,台上的凡妮莎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连同她身边那几名已经兽化的侍者,也一并不见了踪影。 “跑了!追!”领头的神圣教廷骑士大喝一声。 数名随队的法师立刻上前,开始追踪传送魔法的痕迹与魔力流第85章我先走了 在迅速锁定了凡妮莎的魔力回路和大致去向之后,一队精锐骑士紧随其后,朝着她逃离的方向追了出去。 一时间,整个大厅中充斥着纷乱的脚步声、命令声与低低的议论声。那些戴着各式动物面具的宾客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待在原地,没有人敢乱动。 他们心中都清楚,虽然凡妮莎是兽人奸细、是这场拍卖会的幕后主持者,但他们这些来参加地下拍卖会的人,同样脱不了干系。 非法集会、参与违禁品交易、与兽人势力勾结……随便拎出一条来,都够他们喝一壶的。 至于神圣教廷会如何发落他们,那就要看接下来的交涉与审判了。而现在,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老老实实地待在原地,等待发落。 于是,一幕颇具讽刺意味的场景便出现在了这座地下大厅之中,先前那些还端着架子、举牌竞价时意气风发的贵族与富商们,此刻一个个噤若寒蝉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周围那些穿着骑士制服或便服的神圣教廷人员,正如同看管犯人一般,在座位间来回巡视,目光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人。 克里斯托弗趴在包厢的水晶幕墙前,看着下方这戏剧性的一幕,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他今晚经历的事情已经够多了,被追杀、被下药、被救、目睹精灵遗物拍出天价、见证兽人现出原形,随便哪一件拎出来都够他回去吹上一年。 但还没等他来得及消化这一切,他猛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 自己是不是也要被抓了? 因为他已经看到,有几名骑士正朝着他们所在的VIP包厢方向走来。 他下意识地转头望向那间代表着威利尔侯爵的最高级包厢,却发现那间包厢的灯光不知何时已经熄灭了,门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人早就不知道什么时候走掉了。 “我去……跑这么快?!”克里斯托弗心中暗骂一声,连忙回头看向莱恩和艾莉诺,“那我们咋办?!” “走吧,我们也该离开了。”莱恩不知何时已经站起身来,是朝门口走去。 “喂喂喂,你这话说得好像你早就知道会发生这种事一样……”克里斯托弗一边嘀咕着,一边连忙跟上。 莱恩推开包厢的门,门外果然已经乱成了一锅粥,走廊里到处都是急促的脚步声,有人在大喊着维持秩序,有人在奔跑,有人在争论。 “我们怎么走?你有什么秘密通道吗?还是说你认识教廷的人?总不会……你就是教廷的卧底吧?”克里斯托弗跟在莱恩身后,嘴巴像连珠炮一样停不下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那个火狐是兽人了?你今晚来这儿是不是就是为了这个?你——” 莱恩停下脚步,有些奇怪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会问我这种问题?你忘了我之前是怎么救你的?” “之前?”克里斯托弗一愣。 莱恩没有再多说,转过身,双手插兜,大摇大摆地朝着走廊的方向走去。 艾莉诺紧跟其后,步伐从容,仿佛只是在散步,克里斯托弗愣了几秒,虽然满脑子问号,但还是连忙跟了上去。 然后,他再次见证了那神奇的一幕—— 正如之前的两次一样,任何与莱恩擦肩而过的人,都仿佛完全没有看到他们三人一般。 匆匆奔跑的侍者、正在搜查房间的骑士、惊慌失措的宾客,所有人的目光都自然而然地掠过了他们,仿佛他们三人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所笼罩,彻底消失在了所有人的感知之中。 他们就那样一路畅通无阻,如同在自家的后花园中散步一般,从VIP包厢的区域,穿过混乱的走廊,朝着出口的方向悠然走去。 克里斯托弗最开始还有些小心翼翼,屏着呼吸,生怕一不小心就暴露了行踪。 直到有一名教廷骑士几乎是贴着他的身体小跑着经过,衣角甚至擦到了他的袖子,带得他微微一个趔趄,但那名骑士却浑然未觉,连头都没有回一下,径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克里斯托弗愣了几秒,然后终于放下了之前小心翼翼的姿态,大步大步地走了起来,一边走一边啧啧称奇:“这什么能力啊我的天?居然能让所有人完全忽视我们?是某种特殊的魔导器吗?还是魔法?还是某种失传的秘术?” 莱恩看了他一眼,淡淡地说了一句:“不该问的别问。” “切——知道了知道了。”克里斯托弗撇了撇嘴,但也知道这多半是莱恩的看家本领,不可能随随便便告诉他。 不过他的胆子倒是渐渐大了起来,甚至在路过某些蹲在地上的宾客时,还忍不住伸出手去捏了捏人家的肩膀或后背,看到那人茫然地转头却什么也没看到的样子,自己在一旁偷着乐。 莱恩看着他那副活宝模样,心中不由得再次感叹,自己怎么老是吸引到这种活宝型角色? 不过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继续在前面带路。 走着走着,克里斯托弗渐渐发现,这条路似乎并不是通往他记忆中那个出口的方向。 “喂,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克里斯托弗忍不住问道,“这不是往出口走的路吧?” 莱恩没有回头,只是轻轻笑了笑:“去见一个人,感谢他今晚帮了我的忙。” “啊?什么鬼?”克里斯托弗一头雾水,但还是跟着莱恩拐过了一个弯。 然后,莱恩在一扇门前停下了脚步。 克里斯托弗看到那扇门时,整个人愣住了。 这扇门,和他今晚早些时候在外面霜月歌剧院看到的那个演员休息室的门,几乎一模一样。 不,不是几乎,就是一模一样。 “喂喂喂,这里是——” 他话还没说完,莱恩已经伸手推开了门。 随着克里斯托弗吐出嘴里的后半句话,门内的景象也终于完整地呈现在了他们面前。 里面的布局与地面上霜月歌剧院的那间演员休息室几乎一模一样,同样的化妆台,同样的衣架,同样的道具箱。只不过,此刻这间休息室里多了一个不速之第86章勇夫啊老兄 一个男人正被胶带封住嘴巴,手脚被绳索牢牢捆绑着,像一条蛆虫一样在地上艰难地蠕动,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呜”声。 他的礼服皱巴巴的,头发凌乱,脸上还带着尚未消退的惊恐与愤怒。 克里斯托弗定睛一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不就是今晚在《苍月与断刃》中饰演流浪骑士罗兰的那个男演员吗?好像是叫……拉里来着?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莱恩,却发现莱恩的脸上挂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克里斯托弗小声嘀咕了一句:“这什么情况……” 但他也意识到此刻不该大声说话,便压低了声音。 莱恩并没有理会他,平静地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微微侧着头,银白色的长发从肩头簌簌垂下,衬得他脸上的面具线条愈发分明。 地上的拉里看到有人进来,蠕动得更加激烈了,喉咙里发出“呜呜呜”的声响,身体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拼命扭动着。 奈何他的手脚被绑得结结实实,嘴巴也被封条粘得严严实实,所有的挣扎都只是徒劳,看起来颇为滑稽可笑。 “好了,坐着吧,我们等一会儿。”莱恩淡淡地说了一句。 艾莉诺也在莱恩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有些嫌弃地扫视了一圈周围那些杂乱的化妆品和道具。 不过,她的嫌弃并非出自大小姐的矫情,她从小在学院和军营中摸爬滚打,从来没有那种娇贵的习性。 她真正膈应的是这些东西的使用者,天知道这间休息室里哪些东西被那些披着人皮的野兽碰过,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不舒服。 艾莉诺收回目光,落在身旁的银发青年身上,莱恩正端坐在那里,一只手撑在桌上托着侧脸,银白的长发垂落下来,露出面具边缘那双冰蓝色的眼眸。 在休息室昏暗的灯光下,他的面部线条被勾勒得格外清晰,配上一身剪裁得体的墨蓝色礼服,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从某幅贵族肖像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真是个神奇的人啊。 艾莉诺在心中感叹道,如果不是莱恩,她恐怕一辈子都无法见识到今天这样的场景,通往地下的隐秘魔法阵,灯火辉煌的地下拍卖场,疯狂竞价的贵族,在众目睽睽之下从美人变成狐兽的拍卖师,以及莱恩带着她旁若无人穿过重重封锁的神奇能力。 这一切的一切,都源于眼前这个银发青年。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才能拥有如此深沉的心计与手段?他做这些,又究竟是为了什么? 这些,艾莉诺都不知道,她此番前来,只是以一个朋友的身份,来帮莱恩一个忙而已。 至于莱恩要做什么、要做到哪一步,她并没有过问太多,一如既往。 而另一旁,克里斯托弗搬了张凳子,坐在离地上那个蠕动男人不远不近的位置,陷入了沉思。 等会儿,他记得自己今晚刚到霜月歌剧院的时候,就是通过这间演员休息室摸进来的。 当时他还在那件戏服上发现了一些深黄色的毛发……对了!那些毛发的颜色和质地,跟刚才火狐变成狐狸原型时的毛色,不是一模一样吗?! 我操,她还真是兽人啊! 克里斯托弗满脸斯巴达。 自己今晚居然对着一个狐狸头动了春心,甚至还想着怎么把人搞到手,自己真该好好管教管教自己的二弟了。 要是今晚没有发生这些事情,他真的一路追着凡妮莎献殷勤,甚至最后发展到床上去…… 那跟自己同床共枕的可不仅仅是一个荡妇,那是一个他妈的能吃人的狐狸啊! 万一在床上激动起来,那张狐脸突然露出来,自己不得当场吓萎了? 克里斯托弗在心中疯狂吐槽着,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还在蠕动的男人。 他没记错的话,这个叫拉里的男演员,之前可是在这间休息室里跟凡妮莎打得火热。 真是个勇夫啊,老兄。 在知道对方是兽人的情况下还能下得去手,太厉害了,兄弟,克里斯托弗在心中默默地给对方点了个赞。 要知道,北境人对兽人的仇恨和厌恶是刻在骨子里的。 在大多数北境人的印象中,兽人就是粗鲁、野蛮、凶暴的代名词。 两军交战时见到的那些兽人士兵,猪人、牛头人、熊人一个个身高两三米,身上裹着腥臊的兽皮,提着巨大的武器,浑身散发着一股几百年没洗过澡的恶臭。 长相更是狰狞丑陋,皮肤上的沟壑深得能夹死蚊子。 光是看上一眼就足以让人食欲全无,更别提他们代表的还是那些年年南下劫掠、烧杀抢掠的入侵者。 北境没有人喜欢兽人,这是刻在血脉里的仇恨。 克里斯托弗坐在凳子上,脑中思绪翻涌。 兽人在北境的地位,恐怕是全帝国最低的。 帝国内虽然并非完全没有兽人踪迹,但他们通常不会踏足北境,因为在这里,兽人就是嫌恶、憎恨与恐惧的代名词。 北境流传的童谣、诗歌、民间故事中,兽人永远是那个最低贱、最丑陋、最邪恶的角色。 这是北境作为抵抗兽人入侵第一线的历史烙印,深深嵌入了每一个北境人的血脉之中。 正因如此,翡翠庭院之前一直极力隐瞒自己与兽人的直接关联。 有些人隐约知道翡翠庭院可能与兽人帝国有生意往来,但大多数人只当他们是作为中介,从兽人帝国那边倒腾一些珍稀货物过来卖。 在他们的认知中,兽人不过是地位低下的供货方,是蛮族,是被人驱使的角色,他们从未想过,翡翠庭院的核心成员本身,就是兽人。 所以,当火狐和她的手下在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兽人真容时,那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远远超过了对翡翠庭院本身的恐惧。 北境人对兽人的痛恨,压倒了一切。这也是为什么神圣教廷的骑士团出现时,没有任何一个宾客试图反抗或包庇。 他们对兽人的憎恨,甚至让他们宁愿接受教廷的审查,也不愿与那些披着人皮的野兽站在同一第87章你还真是来捉奸的 而对于火狐来说,身份暴露前后的境遇,简直是天壤之别。 暴露之前,她是翡翠庭院的首席拍卖师,是无数人垂涎与敬畏的对象;暴露之后,她人嫌狗厌,路人多看她一眼都算是给她面子了。 想到这里,克里斯托弗又挠了挠头,思绪继续发散。 既然这个剧团是翡翠庭院的幌子,而凡妮莎既是剧团的主角,又是这次拍卖会的主理人,那么,这个剧团巡回演出的路线,恐怕就是翡翠庭院在不同城市举办拍卖会的路径。 这么一想,北境每年似乎都会冒出那么一两个新兴的剧团,在各个城镇巡回演出,收获不小的名气……不会每一次,都是翡翠庭院在各地开启地下拍卖的信号吧? 那些表面上去看戏的人,恐怕有一大半都是在等散场之后,去参加地下的真正重头戏。 克里斯托弗越想越觉得自己推理得有道理,他甚至感觉自己的脑子都在发痒,今天见识了这么多东西,让他这个自以为见多识广的贵公子,真真正正地开了眼界。 在此之前,他作为北境顶尖贵族之一的子嗣,吃喝不愁,玩乐不愁,但北境物资匮乏,也没有什么真正值得追求的志向。 但凡有点能力、想要干一番大事业的人,早就南下去王都或者其他富庶之地闯荡了。 留在北境的,要么是没有能力的人,要么就是像他这样混吃等死的。他就是后者。 他父亲曾经几次想送他去圣罗兰魔法学院,但他都拒绝了。 他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学,魔法天赋又不高,何必去受那份罪? 于是就这么日复一日地蹉跎着,沉迷于酒色之中,以为人生不过如此。 但今天,经历了追杀、被救、目睹精灵遗物拍卖、见证兽人现形、又在莱恩的庇护下大摇大摆地从教廷骑士眼皮底下走出来,他突然觉得,自己的人生好像变得有趣了起来。 比起明天惦记谁家的小姐、后天琢磨谁的夫人,这种游走在黑暗边缘、见证着帝国阴影下另一面的生活,似乎要有意思得多,不是吗? 克里斯托弗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门外的脚步声便打断了他的遐想。 紧接着,大门被猛地推开,一个身影被狠狠地丢了进来,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那人被胶带封着嘴,四肢被绳索牢牢捆住,身上那件华丽的红色长裙此刻已经皱巴巴、脏兮兮的,沾满了灰尘。 虽然模样狼狈不堪,但火红色长发和那双即使充满愤怒也依然妩媚的眼睛,正是刚刚还在台上风光无限的凡妮莎,或者说,火狐。 克里斯托弗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而凡妮莎被丢进来之后,先是挣扎了几下,随即看到了地上同样被捆着的拉里,她的动作顿住了。 她的目光在拉里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扫过房间内的几个人,克里斯托弗、艾莉诺,最后定格在那个坐在椅子上、姿态从容的银发青年身上。 “唔——唔唔!”她猛地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愤怒的声音,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莱恩没有立刻理会她,而是朝门口的方向微微点了点头。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从门后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留着干练黑色短发的女人,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简洁服饰。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打量了她几眼,以他阅女无数的经验来看,这女人的相貌大约在六七分左右,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但算不上惊艳,跟凡妮莎那种八九分的妖冶美艳相比,确实逊色不少。 不过,北境这地方物资匮乏、环境恶劣,能有这个水准的容貌,已经算是相当不错的美人了。 而且……看着还有点眼熟。 克里斯托弗眯起眼睛,在记忆中搜索着这张面孔。 那女人走进房间后,目光先是落在莱恩身上,莱恩也看到了她,朝她点了点头,笑了笑问道:“如何?我们之间的委托,算是彻底结束了吧?” 女人看着莱恩,表情有些复杂,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声音中夹杂着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这次多谢你了。” 莱恩摇了摇头,语气平淡:“不必这么说。这是你情我愿的合作,我做了我该做的事,你也给了我我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而已,不必为此感到亏欠什么,希尔维女士。” 希尔维。 这个名字如同一道闪电划过克里斯托弗的脑海,他终于想起来了!这不就是今晚在《苍月与断刃》中饰演女主角闺蜜的那个演员吗?也就是拉里的原配妻子! 我靠! 克里斯托弗猛地转头看向莱恩,眼神中充满了震惊与敬佩,合着大哥你今晚来这儿还真是来帮人捉奸的啊?! 而希尔维已经走到了地上那两人面前,她低头看着被捆得像两条蛆一样扭动的拉里和凡妮莎,面无表情地蹲下身,一把撕下了拉里嘴上的封条。 封条刚一脱落,拉里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连珠炮似的开口喊道:“亲爱的!亲爱的!我错了!你知道的,我还是爱你的!我只是被那个女人迷惑了——对,就是她!是她勾引我的!你千万不要听别人胡说——” 他话还没说完,希尔维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干脆利落地扇在了他脸上 清脆的声音在狭小的休息室中回荡,让拉里整个人都懵了,后面的话也全部咽了回去。 希尔维的脸上没有任何温情,只剩下一片冰冷的寒意。最后一丝残存的情感,大概在进门之前看到这个男人在地上蠕动的画面时,就已经彻底烟消云散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她又俯下身,一把撕掉了火狐,或者说凡妮莎嘴上的封条。 希尔维冷冷地看着她,开口说道:“凡妮莎啊凡妮莎,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挑选的这个男人,是个彻头彻尾的不负责任的废物?刚才他那副摇尾乞怜的样子,你也看到了,真是有够好笑的第88章不明觉厉 凡妮莎闻言,不屑地轻哼了一声。虽然她此刻衣衫凌乱、头发散落,但刻在骨子里的骄傲与妖冶,依然从她扬起的眉梢和勾起的唇角中流露出来:“挑选的男人?别开玩笑了,希尔维。”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笑容轻佻:“他在我这儿,跟一根假OO没有任何区别。我只是需要找个人来发泄一下我的欲望,陪他玩玩你情我愿的游戏而已。还‘男人’?希尔维,你别把你身上那套自作多情的可笑情感投射到我身上来,我看着都觉得恶心。” 一旁的克里斯托弗听得目瞪口呆,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好家伙,这女人偷人被抓了现行还能这么嚣张,不愧是能在翡翠庭院当上主拍人的角色。 而且这姐妹之前在台上台下扮演凡妮莎的时候,明明是一副温文尔雅、大家闺秀的气质,怎么说起话来如此狂野,甚至听得他这个情场老手都有些……有些害臊了。 然而,希尔维听了这番话,却只是不屑地轻哼了一声:“管不住自己的欲望,还把自己说得这么坦荡?真有你的。这倒是符合你这种贱人的说辞。” “不过,你还不知道吧?你的这位枕边人,可是背着你们翡翠庭院,把不少情报都卖出去了。要不是我帮你收了尾,你就等着回去被上面的人弄死吧。” “什么?”凡妮莎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猛地转头看向地上的拉里。 拉里被她那目光一刺,整个人不由得一哆嗦,心虚地别过头去,不敢与她对视。 “你居然不知道?”希尔维语气讥讽,“真是个蠢货。你以为我当时为什么选择跟他在一起?自然是因为他身上有着不少人脉,靠着他的关系,我能接触到那些这几年新兴的贵族势力,把他们一个一个拉下水。要不然,你以为我看上他什么?” “什么?!”拉里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惊呆了。他在地上拼命扭动着,想要抬头去看凡妮莎,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仿佛想要质问什么。 然而希尔维抬脚,干脆利落地一脚踹在他头上,将他踢得歪倒在地,发出一声闷响。 “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跟他玩那些你情我愿的夫妻游戏?”希尔维收回脚,冷冷地看着凡妮莎,“而他现在拿着翡翠庭院的情报,在外面中饱私囊,收了多少贿赂,拿了别人多少好处,出卖了多少情报,你难道对此一无所知?” 凡妮莎的脸色变得相当难看。她咬着嘴唇,紧抿的唇线和微微颤抖的指尖,都暴露了她内心的震动。 一旁,莱恩、艾莉诺和克里斯托弗三人默默地看着这场大戏,面色各异,精彩纷呈。 说实话,莱恩与希尔维的合作,源于原作游戏中一段看似不起眼的支线剧情。 那条支线讲述的是翡翠庭院曾在北境遭遇过一次不小的清剿,元气大伤,不得不收缩势力,蛰伏数年之后才重新盘踞回来。 而游戏玩家在完成那段剧情时,可以通过调查当年事件的真相,获得翡翠庭院的拍卖折扣,说白了,就是一个商店折扣的奖励。 当年的真相其实并不复杂:负责翡翠庭院北境事务的是一对姐妹,姐姐负责明面上的运营,妹妹负责暗地里的运作。 然而,因为一个男人,姐妹反目,妹妹勾引了姐姐的男人,而那个男人却借此机会将翡翠庭院的情报大量泄露出去,最终被神圣教廷设局围剿。 当时参与围剿的势力可不止神圣教廷一家,还有不少闻风而动、想要分食翡翠庭院这块肥肉的北境贵族。 当然,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威利尔侯爵的身影,只不过他明面上装模作样地参与了围剿,暗地里却在帮翡翠庭院保存核心力量。正因如此,翡翠庭院才能在几年之后重新在北境站稳脚跟。 这些陈年旧事,原本只是游戏背景中的一笔带过,但对于穿越而来的莱恩来说,却是可以利用的情报。 他找到希尔维,果断地与希尔维达成了合作,以这次小规模的拍卖会场为代价,牺牲掉一个据点,保全翡翠庭院在北境的更大布局。 同时,莱恩也将拉里正在向外泄露情报的事情告诉了希尔维,拉里才刚刚开始行动,一切都还来得及补救。 希尔维在确认了情报的真实性之后,答应了与莱恩的合作。 合作的内容很简单:莱恩为她提供情报和布局支持,而她则负责抓捕拉里和凡妮莎,并为这次事件收尾。作为回报,莱恩得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将自己的药剂成功拍卖出去的权利,以及与威利尔家建立接触的渠道。 如今,一切已然落幕。 莱恩看向面前的希尔维,语气平静地说道:“那么,既然事情已经办完了,我们的合作也就到此为止了。我们也该离开了,希尔维小姐。” “多谢你了,维尔特先生。”希尔维对着莱恩轻轻点头,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条刻着玄奥符石的翠绿色手链,递到他面前,“这是我们翡翠庭院的信物。等这次回去休整之后,如果您以后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可以凭此物来找我。我欠您一个人情。” 她心里很清楚,这次合作中她从莱恩那里得到的情报和支持,与她所付出的东西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上。 这条手链,与其说是谢礼,不如说是一份承诺,一份未来可能派上用场的善意。 莱恩接过手链,那是一条由翠松石般材质的珠子串成的手链,每一颗珠子上都刻着细密而玄奥的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他点了点头,将手链收入怀中,然后转头看向一旁的艾莉诺和克里斯托弗:“好了,我们走吧。剩下的事情,就是希尔维小姐自己的事了。” 说完,他率先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克里斯托弗一脸懵逼地跟在后面,他虽然没完全看懂刚才发生了什么,但直觉告诉他,莱恩好像干了一件很牛逼的事情。艾莉诺也默默跟上,步伐从容,没有多第89章怎么是你 莱恩抬手在面前看似普通的门扉上轻轻一按,门板上顿时浮现出一层淡蓝色的魔法光辉,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他将门推开,门后出现的并不是他们来时的那条走廊,而是一条与来时通道完全镜像般存在的通道。 “走吧。”莱恩率先迈步走了进去。 克里斯托弗和艾莉诺紧随其后。当最后一人跨过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嗡响,仿佛某种结界被关闭的声音。 克里斯托弗只觉得身上若有若无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整个人像是从水下浮出水面一般,呼吸都变得顺畅了几分。 他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回头看向那扇门,忍不住又伸手将其拉开—— 门后,是一间空无一人的演员休息室,灯没有开,道具散落一地,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真是……神奇啊。”克里斯托弗喃喃道,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门框,仿佛想从普通的木料上摸出什么玄机来。 “怎么做到的呢?”莱恩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其实是一个大型的空间法阵。这座剧院在最初建造的时候,就使用了相当多的魔法材料进行空间锚定。利用特殊的空间法术后,就可以在下方构建出一个与现实建筑完全对应的镜像空间,你可以理解为一面镜子的里侧。只有通过特定的魔法道具作为媒介,才能找到进入那个空间的入口。” 说到这里,莱恩抬起手,指了指自己脸上银灰色的鹰隼面具:“就像这个。” “原来是这样吗……”克里斯托弗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面具。 怪不得自己戴上这玩意儿之后,能看到那扇莫名其妙的隐藏门。 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自己先是在后台撞见莱恩,然后又莫名其妙捡到这个面具,接着就看到隐藏门,一步步走了进去……怎么感觉像是被人算计好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莱恩,却发现对方已经迈步朝着剧院外走去了。 “喂喂喂!等等我!走那么快干什么?”克里斯托弗连忙跟了上去。 莱恩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留在这里吗?不走快一点,待会儿可就要被烧成灰了。” “什么?烧成灰?你在说什么——”克里斯托弗话音未落,眼角余光便瞥见了一抹跳跃的橙红色光芒。 他猛地转过头,只见身后那扇紧闭的大门缝隙中,正有丝丝缕缕的黑烟钻出,紧接着,几点火星从门缝中溅落。 然后,仿佛是某个信号被触发了一般,剧院的各个方向,几乎同时燃起了火焰。 舞台的方向、观众席的方向、包厢的方向、走廊的方向……那些火焰像是事先被人精确布置好的引燃物,在同一时刻被点燃,然后迅速蔓延、交织,连成一片壮阔的火海。 火舌舔舐着精美的雕花穹顶,将那些绘制着神话故事的壁画一一吞没。 帷幕在烈焰中卷曲、焦黑、化为灰烬,飘散在灼热的气流中。木质的地板和座椅发出噼啪的爆裂声,玻璃窗在高温中炸裂,碎片如同流星般坠落。 整座霜月歌剧院,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姿态,被火焰一点一点地吞噬。 克里斯托弗站在剧院门外,呆呆地望着眼前这幅景象,张大了嘴巴:“不、不是吧……这就给烧了?” “不然呢?”莱恩站在他身旁,火光映在他银灰色的面具上,将灰蓝色的眼眸染上了一层暖色,“里面的那些空间法阵和固定锚点,是没法拆除的。既然要毁尸灭迹,自然是要烧掉最干净。不过嘛——” 他目光透过那片跳动的火海,仿佛在看向更远的地方:“他们把这一处烧了,下次想要卷土重来,让翡翠庭院再在北境重新扎根,可就得过上好一阵子了。” “听你这话说的……你到底是在帮他们,还是不帮他们啊?”克里斯托弗终于忍不住问了出来。 或许是前面莱恩对他的态度一直有问必答,让他渐渐放下了小心翼翼的感觉,语气也变得熟络了几分。 莱恩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一勾:“态度嘛……算是有好有坏吧。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敌人的盟友,何尝不能成为我的盟友呢?” 他笑了笑。 “现在能帮到我的,自然就是我的盟友。至于以后帮不到我了,那就等到那时候再说吧。” 他转头看向克里斯托弗:“好了,伯爵家的少爷,你也该回家了。我们也要走了。经此一别,后会有期。” 说完,他抬手摘下脸上的鹰隼面具,露出了面具下的面容,银白的发丝在火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五官线条清晰而冷峻,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看着那张脸,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名字,刚才希尔维称呼他为“维尔特先生”,而他自己也说过自己叫莱恩……莱恩·维尔特……断律者·莱恩·维尔特?! “你、你是断律者?!帝国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克里斯托弗脱口而出。 然而莱恩并没有回答,只是背对着他挥了挥手,与艾莉诺一同登上了路边一辆不知何时已经等候在那里的马车。 车门关上,马蹄声响起,马车很快便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克里斯托弗呆呆地站在原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脑海中一片轰鸣。 帝国的断律者,那个攻破精灵遗迹、被皇帝亲自册封的天才人物,居然就是刚才那个一路带着他逃出生天的银发青年? 他记得维尔特家不过是北境一个落魄的子爵家族,他以前甚至觉得那种家族连给自己家舔鞋底都不配……可今天亲眼所见的莱恩·维尔特,哪里有半点落魄的样子? 他正思绪纷飞,身后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喊声:“少爷!少爷!您怎么在这儿?剧院散场后老爷一直在找您,到处都没找到——” 克里斯托弗被自家仆人拽着,脑袋空空地任由对方将自己扶上马第90章清汤大老爷 维尔特领最近的变化,肉眼可见。 虽然这片土地依然贫瘠,虽然新并入的格林领和加西亚领都曾被摧残得满目疮痍,但几周持续不断的粮食发放,正在一点一点地改变着领地的面貌。 最明显的变化,是曾经躺在路边等死的流民,他们的眼中不再是空洞与灰败,而是重新燃起了称之为希望的东西。 至于这希望的来源?倒也简单,上山,去挖让人深恶痛绝的霜打疙疸。 然后,将它们交到年轻而威严的新领主手中,换取每日一碗热气腾腾的稠粥,以及大袋大袋足以让一家人撑过明天的粮食。 人活着,总得有点盼头。有了盼头,有了目标,才能咬着牙活下去。 当最低限度的生存得到满足之后,他们便开始奢求更多的东西。 放粮不到一周,就有流民向发粮的士兵询问,是否能用多余的粮食换取一些御寒的衣物。 士兵将这个消息反映到了莱恩那里,莱恩欣然应允,很快便开放了衣物换取的渠道。 虽然换取衣物的“价格”比粮食要高得多,但依然有许多流民攒够了工分,换到了虽然布料粗糙、缝制简陋,却足以抵御秋夜寒气的衣裳。 当他们穿上那些衣服时,脸上露出的神情,仿佛那不是一件旧衣,而是某种体面与尊严的象征。 而比温饱更可贵的,是信任。 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在这些流民心中逐渐确立起了一个共识,这位新来的年轻领主,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他说的话是有分量的,他承诺的事情是会兑现的,他不会诓骗他们。在这片土地上,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 此刻,格林领中心城镇的广场上,人头攒动,年轻的领主正站在高台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相信各位经过这段时间,已经明白了,我并不是一个只会画大饼的人。”莱恩的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相反,我这个人很看重我说出去的话,我说要让你们吃饱,你们就吃上了;我说要让你们活下去,我就会让你们活下去。” 台下响起一阵热烈的欢呼,有人甚至激动地喊出了“维尔特老爷万岁”的口号。 莱恩抬手压了压,等欢呼声平息下来,才继续说道:“但是——想必大家也知道,马上就要入冬了。以现在这样的情况,是绝对不可能安然过冬的。你们最近确实吃饱了,甚至有人还攒了些余粮,但住的地方呢?” 他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面孔:“现在你们还能勉强住在破棚子、废墟里,可等到大雪封门、寒风刺骨的时候,你们连门都出不了,更别说上山挖霜打疙疸了。到那时候,你们又该怎么办?”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醒了沉浸在喜悦中的人们,台下开始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是啊,他们现在存下的粮食,最多也只够撑一两个星期,可北境的冬天,可是足足有两三个月啊。 莱恩等议论声稍歇,才朗声说道:“所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让大家能够安稳过冬的。” 他宣布道:“我们将统一修筑一批过冬的屋舍。” 此言一出,台下许多人的第一反应不是欣喜,而是畏惧。 服徭役?被领主征调去做苦工?那种被鞭子驱赶着、干到累死也换不来一口饱饭的记忆,在许多流民心中还历历在目。 莱恩看穿了他们的顾虑,话锋一转:“不过这次并不是强制征调。你们来干活,跟挖霜打疙疸一样,按劳取酬换取粮食。” 台下愣住了,给领主老爷干活居然还有东西拿? 莱恩继续说道:“这些屋舍修好之后,会提供给愿意入住的人居住。但不是免费的,你们可以享有这些屋舍的使用权,来年需要用劳动或粮食偿还今年的租金。有问题吗?” “没问题!没问题!”台下几乎是异口同声地喊了起来,“维尔特老爷说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对他们来说,有个能遮风挡雪的屋子住,已经是想都不敢想的好事了。 至于来年要还债?那是来年的事了,今年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呢,先把眼前的冬天熬过去再说。 更何况,这位新领主的手段和诚意,他们这些日子都看在眼里,他确实比之前那些只知道吸血的老爷们好了太多太多。 人群中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维尔特老爷来了,青天就有了!维尔特老爷来了,这儿就太平了!” 这喊声迅速感染了周围的人,欢呼声此起彼伏,响彻了整个广场。 莱恩站在高台上,看着下方那些重新燃起希望的面孔,心中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提高声音,做了最后的总结:“那我在这里只说三件事,过冬,过冬,还是过冬!我会让你们全须全尾地度过这个冬天!一个都不落下!” 台下的欢呼声达到了顶峰,在这片热烈的声浪中,维尔特领入冬前的大规模修建工程,正式拉开了序幕。 早在从翡翠庭院回来之后,莱恩手中便掌握了一笔相当充裕的现金。 他第一时间派出商队,在附近的城镇购入了一大批基础建材和御寒物资。 虽然北境的物价因为入冬在即而被哄抬得极高,但他手上的资金足够充裕,这些开销对他来说不过是洒洒水而已。 与此同时,他还从这批流民中挑选出了一些头脑灵活、原本出身良家但因战乱而沦落的人,将他们任命为基层组长,负责动员和组织群众,由莱恩直接向他们发号施令。 此刻,看着那些组长们开始分门别类地带领队伍领取工具、准备开工,莱恩心中涌起一丝难得的欣慰,一切总算是按照正轨运转起来了。 就在这时,一道熟悉的身影快步走到他身旁。 “莱恩,过来一下,有事跟你说。”艾莉诺披着一件厚实的深灰色大衣,火红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 莱恩微微一怔,转身跟她走到一处相对安静的角落:“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第91章常务二把手 莱恩微微一怔,下意识地以为是工程出了什么岔子,毕竟最近艾莉诺一直带着她的人手在帮他协调各方面的事务,几乎可以说是他的二把手。如果连她都主动找过来,那想必不是什么小事。 然而艾莉诺却摇了摇头:“不是出了事。是……有件事想找你商量。” “什么事?” 艾莉诺组织了一下语言,开口说道:“是这样的,除了那些身强力壮的流民之外,其实领地里还有不少妇女。人数不算多,每个定居点大概也就几百人。这些妇女在挖霜打疙疸的时候还能出力,但像现在这种盖房子的工地活儿,她们的身体素质跟不上,营养摄入又低,硬撑也撑不了多久。刚才听说咱们要搞这个建房工程,有不少妇女也想来帮忙挣一份工钱,但大多数都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这段时间我给她们发粮的时候,跟她们也算熟了,刚才有几个胆子大一些的妇女找到我,希望我帮忙跟领主说一声,能不能给她们安排一些别的活计,让她们也能再多挣一份工钱,好安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原来是这样。莱恩心中了然。 确实,不管在什么情况下,成年男性的劳动效率总是高于女性的,尤其是在这种需要体力的工地上。 不过好在挖霜打疙疸这事儿门槛不高,那玩意儿多得跟路边的野草似的,山上随处都是。 即便已经挖了一周多,附近山头也还没被挖空,只不过从走两步就能挖到,变成了需要多走十几步而已。 别说妇女了,就算是半大的孩子,背着箩筐上山,一天也能挖回不少来。 这段时间可把这些流民给挖美了,每天眼睛一睁,喝一碗昨天领的粮食煮成的稀粥,就上山开工;运气好的还能逮几只野味加餐;猛挖一天换来的粮食,足够一家人吃上一个星期。 对很多人来说,这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所以每个人都铆足了劲,发了疯似的往山上跑。 当然,人一多,摩擦就少不了。 偶尔也会发生争夺地盘的争吵甚至斗殴。好在莱恩提前安排了足够的人手,派士兵巡逻了几次,杀鸡儆猴地立了几次威,才把秩序建立起来。否则,以这些人的干劲,只怕最先动手的那批壮劳力早就把附近的霜打疙疸薅光了,哪还轮得到后面的人。 不过眼下即将动工的建房工程确实是个难题,搬运建材、砌墙打桩,哪样都需要实打实的体力,而且还得在日渐寒冷的天气里露天作业。 身体好的自然吃香,但那些身体弱一些的妇女,眼看着别人有新活干、能赚更多工钱,说不眼红是假的。 她们也想让领主给自己派一份力所能及的活儿,只是因为畏惧莱恩的威严,或者觉得自己人微言轻,才转而找上了平日里对她们态度温和、又同为女性的艾莉诺来诉说苦衷。 莱恩思索了片刻,开口道:“这样吧,你说的有道理。随着工程动起来,接下来肯定会有人受伤,或者因为劳累而生病。而且最近不管是挖霜打疙疸还是准备开工,大家的热情都很高,后勤保障必须跟上。” “我之前买了一批布料,你去问问那些妇女里面有没有会缝纫的,可以让她们负责裁剪缝制冬衣。不会的也可以现学,手艺这东西,做着做着就熟了。另外,再单独抽调一批人,去找我们之前请来的医师学习基础的医疗护理,后面工地上难免会有磕碰受伤的情况,有人能处理简单的伤口会方便很多。至于剩下年纪较大、不便行动的,不管是妇女还是腿脚不利索的老人,都可以安排去帮忙发粥。这样你手下的士兵也能稍微歇一歇,最近辛苦他们了。” 他说完,目光落在艾莉诺脸上,而艾莉诺看着他短短几句话就将一切安排得井井有条的样子,不由得露出了一个笑容,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那我现在就去安排。” “嗯,辛苦你了。帮了我这么多。”莱恩看着她,语气真诚地说道。 “说什么呢。”艾莉诺咧嘴一笑,“我们是朋友,不是吗?况且,救助灾民这种事,作为贵族,我可不能放着不管。” 莱恩又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对了,你之前写给公爵阁下的信,应该快送到了吧?” 艾莉诺估算了一下时间:“快了,按路程算,现在应该刚到父亲手上。” “那就好。”莱恩点了点头。 艾莉诺看着他那副表情,面色变得有些古怪。她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没绷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唉,真不知道你这脑子是怎么想的。等我父亲把信中的内容呈给陛下,陛下再将这件事传达到每一个手上有兵权的贵族那里,到时候,也不知道威利尔侯爵的脸色会有多精彩。” 莱恩耸了耸肩:“这可是你情我愿的事情,怎么能说我坏呢?不过,谁让他故意坑我一手,算准了时间卡我的尾款。只可惜,他这一手恰好为我做了嫁衣。” 他说着,目光望向远处的天空,:“只是希望这冬天来得再慢一些吧。让这些人有足够的时间,建起他们赖以生存的保障。” “是啊。”艾莉诺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中感慨万千。 短短一周多的时间,莱恩接手这片领地之后,就立刻做出了如此多的决断,一方面找到了可以充饥的食物来源,为流民施粥赈济;另一方面又在更高的层面上运筹帷幄,从威利尔家那里敲到了足够的资金。 一桩桩一件件,将整个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要说唯一让她有些担忧的,还是那个老问题。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虽然说你从威利尔侯爵那里敲到了不少金币,但是最近来维尔特领卖粮的粮商,价格越来越贵了吧?不管手上有多少钱,这样坐吃山空,总有撑不住的一天啊。” 她有些担忧地看向莱恩。 莱恩却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放心吧,这件事我心里有数第92章谁骂少爷? 轰轰烈烈的维尔特领大重建,开始了。 名义上虽仍称维尔特领,但如今这片土地的实际疆域,早已超出了原本维尔特家族世代占有的那一片贫瘠之地,新并入的格林领和加西亚领,两块曾经远比维尔特本家富饶的子爵领,如今都划归到了那位年轻少爷的名下。 对于长久生活在维尔特本地的百姓来说,这一切发生得实在太快,也太突然。 他们原本对隔壁那两块领地并没有什么太多的念想。 虽说那两块地比自家这片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要富饶得多,但那些有能力、有门路的人早就搬过去了,留在维尔特本地的,大多是些没什么本事、或者觉得在这里混日子反而更自在的人。 偶尔也有亲戚朋友在那边走动,带来一些零零碎碎的传闻,据说那两块领地的老爷不知怎的触怒了威利尔侯爵,全家都被打包带走,领地也被翻了个底朝天,搞得民不聊生。 再后来,消息就断了。而自家那位维尔特老爷,似乎也对那两块领地毫无兴趣,既不派人去打探,也不见有什么动作。 久而久之,大家也就懒得再去关心了,毕竟自家的日子都快过不下去了,谁还有闲心去管别人? 然而,最近一段时间,风向突然变了。 不知从哪传来的小道消息说,维尔特老爷家的少爷回来了,据说老爷身体抱恙,将那两块领地的治理权交到了刚回家的少爷手中。 而那位少爷,竟然真的开始着手治理那两块已经被许多人视为死地的领地,并且,做出了谁也意想不到的动静。 事情的起因,要从一个粮商在酒馆里的酒后吐真言说起。 那天晚上,一群人在酒馆里喝得面红耳赤,照例开始抱怨日子难过。 有人骂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有人骂这世道简直不给人活路,有人骂维尔特老爷是个不管事的废物,骂着骂着,物价骂到政策,几杯酒下肚之后就都开始问候贵族姥爷全家来。 可就在这时,那个平日里总是跟着一起骂娘的粮商,却突然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红脖子粗地吼道:“你们骂维尔特老爷是混蛋、是蛀虫、是吸血鬼,我不管!但你们不能骂少爷!” 满桌人都愣住了,面面相觑。有人不解地问:“你今天吃错药了?平时你不是骂得最欢吗?” 那粮商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沉默了半晌,才闷声说道:“你们知不知道……少爷回来之后,干了什么?” 众人摇头。 “你们去隔壁那两块领地看看吧。”他说完这句,就不肯再说了。 众人更好奇了,又是劝酒又是激将,折腾了好一会儿,那粮商才叹了口气,说出了实情。 “你们知道我今年囤了多少粮吗?比往年多了两倍。我本来想着今年冬天能大赚一笔。结果呢?全卖光了。” “卖光了?卖给谁了?” “卖给少爷了。” “那你不赚飞了?”有人羡慕地说道。谁都知道,在北境卖粮是一门暴利生意,尤其是今年这种粮价飞涨的年头。 那粮商却苦笑了一声,又灌了一口酒:“是赚飞了。可是我这钱赚得……良心不安。” “别逗了,你还有良心?”旁边的人笑道,“你要真有良心,早就在卖粮的时候分出一部分来开仓放粮了。说不定我还能拎一袋回去,今天晚上我们家锅里多煮两粒米呢。” 他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跟着大笑起来,酒桌上的气氛一时间热闹非凡。 “所以我才不让你们骂少爷。”粮商没有理会那些笑声,抬起头眼神有些恍惚地看着面前的酒杯,“我的粮……全被少爷买走了。而少爷买这些粮,是用来开仓放粮的。” 酒桌上的笑声戛然而止,所有人都愣住了。 开仓放粮? 在本地买粮放粮? 这不是脑子有病吗! “这怎么可能啊?”有人一愣,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现在粮价都涨成什么样了?你又不是不知道。一般贵族老爷放粮,要么放的是往年囤的陈粮,要么是从外地低价购入运过来的。哪有直接在本地买粮放粮的?这不是明摆着当冤大头吗?你前脚刚买完,后脚就有人把更多的粮运过来,以更高的价格卖给你,这不是把人当傻子耍吗?” 他说的这些,在座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在场的人虽然大多只是小商贩、屠户、铁匠,但都是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了一辈子的人,对这套生意经再熟悉不过了。 商人赚钱,赚的就是一手信息差,你在产煤的地方低价买煤,控制好运输和人力成本,拉到缺煤的城市高价卖出,中间的差价就是利润。 大部分商人都是这么干的,低买高卖,自产自销的反而是少数。 就算是更高级一些的玩法,也不过是在产地收购羊毛,加工成精美的呢绒大衣再卖出,赚的是加工增值的钱。 而在本地买,在本地放这种行为,在所有生意人眼中,都是最愚蠢、最不可理喻的。 因为这不仅赚不到钱,还会让别人把你当成一只行走的肥羊,闻着味儿就扑上来啃你。 更何况,这里是北境。 北境的粮价本就比其他地方贵得多,就算是品质再差的粮食,也会有人捏着鼻子买下,因为北境太缺粮了。 这里的土地贫瘠,耕种不易,再加上每年长达数月的严冬,家家户户都必须囤积远超实际需求的粮食。 粮食可能放坏,可能受潮,可能因为各种意外而损耗,你总不能每次都掐着指头算得刚刚好,多一口都不敢吃吧? 所以,北境的粮商,从来都是一个暴利的行当。 而此刻,那个粮商被众人围在中间,迎着满桌震惊的目光,只是叹了口气,重复了一遍之前说过的话:“我都说了,你们应该去隔壁那两块领地看看。” “隔壁那两块领地?不是早就成死人窟了吗?”有人低声说道。 众人沉默了下来。他们其实都知道隔壁那两块领地的情况。 在场的人中,有不少人的亲戚朋友就是做小生意的,在各座城市之间来回奔波,消息比一般人灵通得第93章欣欣向荣 他们早就听说过,那两块领地有本事的人早就跑光了,逃到了维尔特领或者其他地方。 留在那里的,要么是没什么能力的普通农户,要么就是一无所有的流浪汉。 在许多人眼中,那些人跟死人已经没有区别了,只等第一场雪落下,他们就会像路边的野草一样,悄无声息地被冻死在某个角落里。 那粮商却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把少爷回来后做的一系列事情,开棚施粥、挖霜打疙疸换粮食、甚至现在还要给流民盖房子全都说了一遍。 听完他的话,在场的人都沉默了。 有人低声嘟囔了一句:“这少爷……怕不是个傻子吧?隔壁那两块领地的流民加起来少说也有几千人,每天光是粮食就要吃掉多少钱?还要盖房子?他哪来那么多钱?” 没有人回答他。 但每个人心中都明白了一件事,粮商一开始说的话是对的。 少爷确实不是蛀虫,不是吸血鬼,不是大恶霸,相反,他是一个真正把领民当人看的人。 这些平日里在市井中摸爬滚打、争强斗胜、互相算计的小商贩、铁匠、屠户们,此刻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他们看着喝多了而趴在桌上呼呼大睡的粮商,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们嘲笑过那些天真单纯的人,他们自己也做过不少昧良心的事,但当他们真的看到一个愿意以几乎看不到回报的方式去拯救那些濒死流民的人时,他们还是感到了某种久违的震动。 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在整个维尔特领传开了,民间开始流传起歌颂维尔特少爷的歌谣,说他是青天大老爷,是真正的好人。 然而,感动归感动,生意还是要做的。 那些听说了这件事的粮商们,在感慨之余,更多的却是眼前一亮。 冤大头啊! 而且他们还打听到,这位少爷不是别人,正是帝国前不久刚刚册封的断律者。 虽然这些边境小城的粮商们并不知道断律者是个什么头衔有什么意义,但他们至少明白一件事,能被帝国册封的人,手上肯定有不少钱。 于是,他们纷纷呼朋唤友,拖家带口,拉着大批粮食涌进了维尔特领,将粮价抬得更高,等着冤大头少爷来买。 当然,有坏人就有好人。 也有一些真正有良心的本地粮商私下找到莱恩,表示愿意低价甚至无偿提供粮食。 但不知为何,这些好意都被莱恩一一婉拒了。 有人说,少爷是不愿意接受别人的馈赠,想靠自己的能力解决问题。那些被拒绝的粮商也只能在心中感慨一声,便不再提了。 而此刻的莱恩,却并没有去在意舆论的发酵。 距离他下令让流民们新建屋舍,已经过去了大约三天。 虽说是在盖房子,但自然不可能像后世那般正规,无非是砍伐树木,配以少量的石料作为固定,将地基夯实之后,便可以搭建起一座简陋但实用的住所。 好在村里还有几位年轻时盖过房子的老农户,主动站出来提供了不少指导性的建议。 而莱恩也在他们的基础上,提出了一些改进的方案,比如在屋舍下方修建一种地炕的结构。 他详细解释了如何通过烟火道将热量均匀地传导至整间屋子的地面,使得整个房间都能保持温暖,而不必像过去那样只靠一个火炉取暖,还要费心考虑排烟的问题。 众人听后纷纷赞叹领主大人见识广博,纷纷表示以后所有的房子都按这个形制来建造。 莱恩对此也十分上心,打地基的时候,他亲自去看了两次,甚至动用了土元素魔法帮助夯实地基、加固墙面,这一举动让不少流民都看在眼里,心中暗自感叹这位新领主,是真的把他们的死活放在心上。 除了莱恩之外,珂赛特也没有闲着。 在决定搬到格林领之后,莱恩先回了一趟维尔特城堡,跟老管家说了自己要搬出去的事。 老管家自然无权拒绝,但还是按规矩请示了威廉·维尔特子爵。威廉子爵对此不置可否,只觉得莱恩是想找个地方躲清静,懒得管他。 于是莱恩便将自己书房里的东西收拾妥当,带着珂赛特搬进了已经被清扫干净的格林领城堡。 城堡还算宽敞,莱恩提前购置了足够的物资,再加上有珂赛特在,也不需要过多的仆人。 而珂赛特这几天也忙得脚不沾地,她每天帮莱恩处理后勤事务记账、统计物资、时刻关注市面上的粮价波动。 搬到格林领之后,她更是时常跟着莱恩一起出去监督工程的进度。 小姑娘本身也算是个勉强在其他元素魔法上入了门的魔法师,因此在建材处理和夯实地基方面,也帮了不少忙。 许多流民都看在眼里,逐渐意识到这位一直被领主带在身边的少女,恐怕不仅仅是女仆那么简单。 她或许是女仆长,甚至有可能是未来的…… 再加上珂赛特本就生得白白净净、模样可爱,让一些年长的人也不由得心生怜惜,对她格外尊重。 在魔法的辅助下,仅仅三天时间,第一排屋舍便拔地而起。这些屋舍相互并联,屋顶采用了倾斜的防雪设计,屋内则铺设了火炕。 第一批完工的房子,足以容纳二十余人居住。莱恩将它们分配给了最早加入工程、干活最卖力的那一批流民。 当那些人住进温暖的屋舍时,其他还在工地上忙碌的人看在眼里,心中越发眼红,干起活来也更加卖力了。 这天,莱恩照常带着珂赛特在周围巡视。 最近的天气愈发冷了,两人身上都穿了厚厚的大衣,珂赛特头上还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小帽子,衬得她整个人像只毛绒绒的小动物。 莱恩伸手帮她理了理帽檐,珂赛特抬起头,朝他轻轻笑了笑。两人并肩走出了格林领的城堡,或者现在或许应该叫它维尔特城堡了。 只不过,这个维尔特,是莱恩·维尔特的维尔特。 ……………… 感谢书友西幻五眼果度丹哥的大神认证,感谢亚联卡斯的催更符,感谢大家的发电。 第1卷已经整体来说修正了一遍,第2卷可能后面就慢慢修了,但是第1卷修成大工程,已经确实改完了。 在刚开始写这么长篇文章中,确实中间出现了许多漏洞,不管是剧情漏洞,还是描写漏洞,都已经进行了些许修正,这篇小说也一直写到了现在快120万字,开启了百万书测,虽然现在平台的活动似乎还没有结束,不过我也直接开启了。 感谢大家一直以来的支持,后续我也会从第2卷开始,往后继续缓慢的修改章节,并且暑假之后开始加更,这次书测的5个新的封面,也会放在这里给大家看第94章活久见 这座城堡比原本维尔特家的那座要宽敞不少,只是如今还显得有些空旷,两人也只用了其中一两间房间。 城堡通常坐落在山头上,便于俯瞰整片领地,出了城堡,沿着山路往下走,没走多远,便看到了正在发放粥食的队伍。 负责发粥的是几位年纪较大的老人,其中一位名叫老约翰,他看到莱恩走过来,连忙放下手中的勺子,躬了躬身:“领主大人,您来了。” 莱恩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四周,除了老约翰之外,还有几位老妇人和一些身体有残疾的人,有的是早年冻伤后医治不及时断了手的,有的是腿脚不便的,都在帮忙维持秩序、分发粥食。 而来领粥的人,也都井然有序地排着队,喝完粥后抹一把嘴,说声谢谢,便转身去忙自己的活了。 如今已经不需要艾莉诺带着士兵来维持秩序了,流民们自发地排起了队,甚至有些人吃完之后还会留下来帮忙发一会儿粥再走。 “今天发得怎么样?”莱恩问道。 “大伙都快吃过了。”老约翰答道,但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犹豫的神色,最终还是开口说道,“不过领主大人……我觉得这粥,再发一两天就可以不用发了。” “哦?”莱恩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什么意思?还有人嫌自己饭吃太多了?” 老约翰笑了笑,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牙齿:“哈哈,领主大人,您误会了。我们之前是没活干,田也坏了,天也冷了,没地方种地,也没处挣钱,所以才没饭吃。那时候您给我们发粮,我们心里都记着您的恩情。但现在不一样了,大家都有活干了,每天上山挖霜打疙疸,找您换粮食,谁家里都攒下了一些存粮。现在又要盖房子,大家每次来喝粥,也就是象征性地吃一口就走了。您真不用再给我们发粮了,您给我们换的粮食,已经够多的了。” 他说得很诚恳,旁边几个老人也跟着点头附和,莱恩看着他们,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这年头,吃不饱的流民反过来担心领主的粮食不够发,这样的景象,若是让外人看到了,恐怕也会啧啧称奇吧。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抬头看了看天色。最近确实一天比一天冷了,但似乎还没到能下雪的程度。 这几天的气温大概在十度到五度之间徘徊,对于北境来说,还算勉强挂在秋天的尾巴上。 如果没有那些该死的变故,本该是秋收的季节了。再往后,才会真正开始降雪,尤其是他们这片领地,在整个北境大陆中还算偏南一些的位置。 即便如此,距离真正的入冬,恐怕也只剩下一两周的时间了。 莱恩摇了摇头,拒绝了老人的提议:“不了。马上就快入冬了,大家每天能省一口粮食,多囤一口,到了冬天就多一分活命的把握。粮食方面你们不用替我担心,我是你们的领主,我说过要让所有人都活过这个冬天,就不会让自己的话凭空落在地上。” 听他这样说,一旁的珂赛特不由得捏紧了莱恩的衣摆,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她曾经也是一个吃不饱饭的孩子,也是在遇到主人之后,生活才一步一步改善到了今天。她知道主人说得出做得到,也知道主人一直都是这样一个说到做到的人。 而那几个老人听了这番话,更是感动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连连感慨自己真是遇到了最好的领主。 “好了,我去监督一下那边的修建事宜。”莱恩对老约翰说道,“你继续负责施粥的事,把刚才我跟你说的话跟其他人也说一下,不要再为这件事争论了。” “好的,领主大人。”老约翰轻轻点了点头。 他看着莱恩和珂赛特转身离去的背影,忍不住抬手抹了抹眼睛,想起自己之前还骂过维尔特家的少爷是个混蛋小子,他就觉得自己简直不是个东西,半夜睡醒了都想爬起来扇自己两巴掌那种。 莱恩和珂赛特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道路两旁,是破败凋敝的老旧房屋,屋顶坍塌、墙壁开裂,处处透着一股萧瑟。 但就在这一片破败之中,一排崭新的屋舍赫然矗立,显得格外醒目。 这批屋舍通体由结实的木材构成,外层涂抹了一层掺了碎石和沙土的混合泥浆进行加固,再辅以土元素魔法的夯实与强化,防御力相当不俗。 即便是北境冬日肆虐的狂风,也无法将其撼动分毫。 这也是魔法世界相较于普通世界的优势所在。以他们目前的劳动力和生产力水平,原本是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建起这么多房屋的。但幸运的是,他们有一位实力强大的领主大人,以及领主大人身边那位同样能干的小女仆长。 正是在他们的合力之下,一排排屋舍才能在短短数日内拔地而起。 如今,第二排屋舍已经接近收尾,第三排的地基也已经打好,工人们正在搬运第三批建材。整个工地干得热火朝天,原本面黄肌瘦的流民,不知是因为连日劳动还是吃饱了的缘故,面色都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有些汉子甚至在这大冷天里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单薄的汗衫和一件马甲,便不顾一切地搬运着建筑材料、夯实地基,干得满头大汗。 很快,有人发现了莱恩的身影。 “领主大人来了!” 紧接着,无数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转了过来。许多人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活计,纷纷朝着莱恩行礼。 莱恩微微点头,抬手示意:“我就是来看看。你们继续工作,不用管我。” “是,领主大人!”众人齐声应道,语气中带着发自内心的敬重与热忱。 这时,一个看起来二十岁出头的年轻小伙子凑了过来,他长着一副龅牙,身形有些干瘦,但此刻干活干得满头大汗,脸上却带着一股兴奋劲儿。他叫乔尼,是工地上最年轻的几个人之第95章柯赛特大人 “领主大人!您来了!我们正要找您呢!”乔尼擦了把汗,咧嘴笑道。 “有什么事?”莱恩跟着乔尼朝那边走去。 珂赛特却没有立刻跟上,她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幕,那些曾经仇视、敌视维尔特家的人,此刻正满怀敬意与感激地向着她的主人行礼;那些曾经麻木等死的眼神,此刻正闪烁着发自内心的光芒。 她想起了在王都的宅邸中,老管家哈罗德曾经教导过她的话。 “珂赛特小姐,主人一直将您带在身边,我想他肯定不只希望您做一个女仆长。所以我给您安排的任务,可能会比主人设想的要多一些。您需要学习的,不只是如何成为一个合格的女仆长来管理主人的宅邸,您需要学得更多,才能真正站在主人身旁。” 当时她其实并不完全理解这些话的含义。 柯赛特曾经也是底层人民中的一员,卑微得像路边的蝼蚁,没有人会在意她今天吃什么、明天睡哪里、后天会不会死在某个无人知晓的角落。 如果不是主人,根本不会有人在乎她的死活。 而她也曾亲眼见过,那些贵族老爷是如何看待底层人民的,他们就像驱赶臭老鼠一样,将贫苦的人驱逐到城市最肮脏、最恶臭的角落,以此来维持城市表面的光鲜与洁净。 柯赛特在书本上学到过爱民如子的领主的故事,学到过帝国开国皇帝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减轻赋税、划分土地、帮助人民劳作的政策。 但当时的她,只是冷静地将这些归结为利益的考量,解放劳动力是为了最大化生产效率,笼络人心是为了巩固统治基础,让人民心甘情愿地为帝国奉献一切。她一直以为,那就是正确答案。 但今天,当柯赛特看到那些曾经麻木、仇恨、绝望的眼神,此刻却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尊敬与感激时,她似乎第一次真正明白了,为什么历史上会有那么多爱民如子的领主。 她也似乎明白了,莱恩为什么总是要将她带在身边,让她亲眼看到这一切。 柯赛特握了握自己的小拳头,口中默默念叨着:“原来是这样吗……我已经完全明白了。谢谢你,哈罗德先生。” 随即,她迈开步子,朝着莱恩远去的背影快步追了上去。 莱恩正跟乔尼边走边聊,乔尼的父亲是这一带最有经验的营造师傅,乔尼从小跟着父亲跑工地,如今也顺理成章地成了工地上的小队长,负责监督第二排房屋的建造进度。 最近这几栋房子已经基本完工,只剩下最后的加固工序,早在开工时莱恩就答应过他们,等房子建到这一步,他会亲自来施加加固型的土元素魔法,毕竟三四天赶出一栋房子,光靠人工是不可能的,没有魔法的加持,风一吹就得塌。 乔尼正打算去寻领主大人,一抬头就看见莱恩正朝这边走来,连忙带着他往新建好的房子那边去。 新建好的几栋房子立在空地上,看起来已经颇有模样,两层的结构,墙体厚实,门窗的位置都留得规规整整。 不过走近了看,还是能看出毛坯的样子,墙面没有粉刷,裸露着石料和木料的原色;窗框刚装上,还没来得及打磨边角;门前的地面也只铺了一层粗砂石,踩上去沙沙作响。 但能在三四天的时间里从平地起成这样,已经足以让所有人惊叹了。 两人刚走近,一个灰发中年人便快步迎了上来。他约莫四十岁出头,手上攥着一张用炭笔在砂纸上画的草图,方才正在指挥几个人精修细节处的接口。 见莱恩来了,他连忙放下手中的图纸,几步走上前来:“领主大人,您来了!” 莱恩点了点头:“嗯,都快建好了。” “是的!”中年人眼中满是兴奋,“主体已经全部完工了,就差您最后的魔法了。请您——为我们降下神迹吧。” “为我们降下神迹吧”——这句话最近在维尔特里,在这片新开垦的领地上,像瘟疫一样快速传播着。 没有人知道最早是谁先说的,也许是某个被施舍了一碗热粥的妇人,也许是某个分到过冬粮食的老人。 但很快,越来越多的领民在见到莱恩时,会不由自主地说出这句话。 他们只是一群贫苦的农民,一辈子都没接触过魔法,莱恩为他们施粥、分发粮食、在短短几天内变出房屋,这一切对他们来说,确实和神迹没有区别。 莱恩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走到房子前,抬手正要施法,忽然想到了什么。他转过头,看见不远处一个裹得像毛球一样的少女正气喘吁吁地朝这边跑来。 莱恩招了招手:“珂赛特,过来。” 珂赛特快步跑到莱恩身旁,周围的人们见了她,也纷纷微微低头致意:“珂赛特大人。” 虽然被这样称呼已经有好几天了,但每次听到,她还是忍不住有些脸红。她学着莱恩的样子,朝众人点了点头,然后转向莱恩:“主人。” “之前教你的那个加固魔咒,练熟了吗?” “已经熟练了。”珂赛特点了点头,语气比前几天自信了不少。 “那就好。”莱恩退开半步,将房子前的位置让给她,“这次的加固,就由你来施法。” “珂赛特大人来吗?”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远处正在干活的人们也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朝这边聚拢过来。 能亲眼看到魔法,对这些普通人来说,是比过节还稀罕的事情,在他们的认知里,念几句咒语就能生出火焰、召来水流、操控风、加固土地,这几乎是完全颠覆常理的事。 珂赛特本就有些紧张,见那么多人一下子都围过来盯着自己,小脸不由得泛起了红晕,手指也不自觉地攥紧了袖口。 莱恩看出了她的紧张,伸手轻轻按了按她那顶毛茸茸的帽子。 “好了,相信自己。你练习了那么多次,一定可以的。而且,如果你能熟练掌握的话,以后可以多来几次,不仅能帮我们加快进度,还可以教给其他人第96章莱恩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听到这话,珂赛特不由得捏紧了拳头。 是啊,如果这次能成功的话,以后就能帮主人分担压力了。主人就不会那么累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用力点了点头:“好的。” 随即,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下,珂赛特缓缓闭上了眼睛,又睁开。她手中不曾持有任何魔杖或法器,仅凭简单的吟唱便足以构筑这个魔法。 柯赛特双手在身前缓缓抬起,十指交错,摆出了一个玄奥而优美的手势,指尖微微颤动,仿佛在拨动空气中看不见的琴弦。 紧接着,一段晦涩而古老的咒文从她唇间流淌而出,音节低沉而悠远,仿佛是从大地深处被唤醒的呢喃。 空气中,原本无形的土元素开始缓缓凝聚,起初只是一缕缕淡黄色的微光,如同晨雾般漂浮在她身周;随后,那些微光越来越浓,越来越亮,渐渐汇聚成温润而厚重的土黄色光晕,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人群中发出阵阵压抑的惊呼声。 下一刻,那些光晕开始旋转、升腾,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而精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如同被无形的刻刀一笔一划地雕琢而出,线条古朴,闪烁着沉凝的光泽。 它们在空中缓缓盘旋、交织、缠绕,仿佛在进行某种古老而神圣的仪式。 珂赛特的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知是因为第一次进行如此大范围的施法,还是因为被这么多人注视着而感到紧张,她比平时练习时要吃力不少,体内魔力的流转也比往常更加汹涌。 她本身最擅长的其实是光元素魔法,土系并非她的强项,但此刻她眼神坚定,口中咒文的节奏丝毫不乱。 柯赛特的双手猛地向下一压,符文仿佛接到了指令,如同一群归巢的飞鸟,齐齐朝着下方的房屋俯冲而去。 它们轻盈地没入墙壁、渗入地基、融入每一块石料与木材的缝隙之中。紧接着,整栋房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大地深处传来的一声叹息。 土黄色的光芒沿着墙体缓缓流淌而过,所过之处,原本粗糙的墙面变得更加紧密坚实,石料与木料之间的缝隙被一种无形的力量填满、融合,仿佛它们本就生长为一体。 地基下沉了几分,牢牢地抓住脚下的土地,整栋房子给人的感觉,从原本的立在地上,变成了长在地上。 光芒渐渐消散,空气中弥漫的土元素也缓缓归于沉寂。 珂赛特放下双手,微微喘了口气,抬起头,看向那栋焕然一新的房屋。 周围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是谁带头,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对于这些一辈子没接触过魔法的普通人来说,眼前这一幕确实堪称神迹,原本只是几天内匆匆赶工、用料也算不上多好的临时屋舍,在短短几个呼吸之间,其坚固性与耐用性便跃升了几个台阶。 不再是那种用石块、土块、泥块和木头勉强搭起来、稍微大一点的风就能吹得嘎吱作响、用重物一撞就可能散架的临时棚子,而是变成了一座足以抵御北境狂风、安安稳稳住上两三年都不会坏的坚实住所。 这一切的核心,正是那道二环的土元素加固魔法——大地之契。 它能够从魔法层面上命令物质的内部结构进行重塑与加固,使其变得无比坚硬与密实。 这个魔法本是莱恩从巴顿那里学来的几个法术之一,最初常用于构筑土墙或增强自身防御。但莱恩发现了它在民用建设上的潜力,便将它教给了珂赛特。 珂赛特经过数次练习之后,今天终于第一次在众人面前成功施展了出来。 其实在搭建上一排房屋时,众人已经见识过莱恩施展同样的魔法,当时便已惊叹不已。但此刻看到珂赛特也成功做到了,几个年轻人更是好奇地冲上前去,用手掌拍了拍墙壁,又敲了敲,随即发出难以置信的惊叹声。 这手感,跟之前那些临时搭建的房子比起来简直不像是同一种材料做的! “珂赛特大人真厉害!” “太厉害了!” 赞美声从四面八方涌来,把小姑娘弄得满脸通红,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伸手挠了挠自己那顶毛茸茸的帽子,帽檐下露出的耳尖都染上了一层粉色。 莱恩拍了拍手,将众人的目光吸引过来:“好了好了,第二栋房屋已经完工了。该检查设施的去检查设施,该测试的去测试,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剩下的人别围着了,去做自己手头的工作。以后所有的房屋都按这个形制来建,快完工的时候叫人,我不在的话,找珂赛特也行。听懂了吗?” “是!领主大人!”众人齐声应和,语气中满是干劲。 经过方才那一幕,他们对莱恩的敬仰与信任,也自然而然地投射到了那位经常跟在莱恩身边忙前忙后的小女仆长身上。 当然,还有另一位经常与他们领主并肩而行的那位红发女将军,在领民们心中,这三个人都是值得尊敬的好人。 莱恩见这边的事情已经安排妥当,便带着珂赛特离开了工地。他找人牵来一匹马,翻身骑上,然后将珂赛特拉上来安置在自己身前,策马朝着隔壁的加西亚领奔去。 加西亚领正在进行着与格林领同样的工程。按照两边的工期来推算,那边的房屋应该也差不多建好了,需要莱恩前去施加“大地之契”进行加固。 马蹄踏在覆着薄霜的草地上,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声响,迎面而来的风带着秋末特有的凉意,拂过两人的发梢与衣袂。 珂赛特被莱恩护在身前,背后是主人宽阔而温暖的胸膛,前方是不断后退的田野与远山。 她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在马背上奔驰的感觉,最初时的那种紧张与僵硬已经褪去,安心而踏实的感觉缓缓浮现。 只是柯赛特现在的身形还太过娇小,坐在莱恩身前,整个人几乎都被他的大衣裹住,只露出一张被风吹得微微泛红的小第97章再等等吧 珂赛特想,如果再长大一些的话,或许就可以自己骑马了,不必每次都让主人这样护着。 她正出神地想着,耳边传来莱恩平稳的呼吸声,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她的发顶,她不由得微微缩了缩脖子,却没有躲开,反而悄悄往那片温暖中靠了靠。 到那时候,应该就能帮主人分担更多的事务了吧。 最近这段日子,她过得比从前踏实了许多。 虽然在学院的时候,她基本上每天也都和主人在一起,去食堂打饭、洗衣服、整理房间,但那时候,她总觉得自己是个可有可无的角色。 说白了,换任何一个女仆来,都能做得和她一样好,和她没有任何区别。 那时的她,只是一个需要服侍主人的普通仆人而已。 但来到北境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她成了主人最信任的人,按照别人的说法,她是主人的心腹,是主人的左膀右臂。她能帮主人打理内务,能帮主人处理事务,领民们都很敬重她,有时候也会来向她请教事情。 珂赛特觉得自己之前学的一切,到了这里才真正开始发光发热,她希望这样的日子能再长一些。她觉得自己还需要继续成长,只有不断地成长,才能真正帮得上主人,才能真正配得上主人,才能成为他独一无二的女仆,而不是一个随随便便就能被替换掉的普通仆人。 珂赛特想着想着,不由得又往后靠了靠。 “很冷吗?”莱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将珂赛特往自己怀里又拢了拢,说道,“最近风确实有点大,稍微忍耐一下吧。” 说着,他将自己身上的大衣展开,将珂赛特整个人都包裹了进去。 莱恩身上那件大衣是在王都购置的,材质相当考究,据说是用某种魔兽的皮毛混合上等丝绸制成的,一袭纯黑,将他身上那种冷峻而高贵的气质衬托得愈发鲜明。 此刻他将珂赛特裹在怀中,小小的少女几乎整个人都被淹没在黑色的衣料里,只露出一张微微泛红的小脸。 珂赛特的脸更红了。 回到北境之后,她和莱恩之间的亲密接触变得比从前多了许多。 之前在学院里,主人对她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摸摸头而已,再往前追溯,最亲密的时候大概是在那家旅店,他们刚认识不久的那一晚,两人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但那时候两个人都很拘谨,各自贴着床沿,中间隔着一道泾渭分明的楚河汉界。 后来主人去遗迹之前,她鼓起勇气抱了他一次,那已经是她当时能做出的最大胆的举动了。 拉诺姐姐曾经对她说过,要多做一些亲密的举动,否则主人会被别人抢走的。 她当时不愿相信,但看到主人与那位名叫艾莉诺的小姐站在一起的样子,她又觉得拉诺说的或许是对的。 珂赛特还在苦恼该如何去做的时候,来到北境之后,一切似乎都自然而然地发生了,她又可以和主人睡在同一张床上,虽然现在搬到格林领之后有了各自的房间,但之前也一起睡了很久;再加上现在骑马时被这样护在怀里…… 主人这样温暖的怀抱,她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了。 风声从耳边掠过,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珂赛特被裹在那件黑色的大氅里,整个人像是蜷缩在一座温暖的洞穴中。 她能闻到莱恩身上淡淡的气息,像是冬日壁炉里燃烧的松木,又像是某种她说不清只属于主人的味道。 珂赛特的心跳得有些快,却又不敢让心跳声太响,怕被他听见。 她悄悄抬起一点目光,从大氅的缝隙里望出去,只能看见莱恩的下颌线,银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拂动,灰蓝色的眼睛正注视着前方的道路,神情平静而专注,他并没有低头看她,但揽着她的那只手臂却稳稳的,没有丝毫松动。 珂赛特又将脸埋了回去。 她想,如果这条路能再长一些就好了。 长到她可以尽情享受主人的温暖,长到她对这样的拥抱和亲密已经习惯到舍得离开、从主人怀中出来也不会觉得惋惜和不舍;长到她有足够的勇气向主人表达自己的心意,长到她有足够的能力让主人正视自己。 如果能这么长,就好了。 但珂赛特也知道,这样的畅想终究是不可能的。 别的不说,单是最前面那一条,她觉得自己不论被主人这样抱在怀中多久,恐怕也不会感到厌腻或习惯。 每一次只要靠近主人,自己加速的呼吸、砰砰的心跳、乃至奔涌的血液,都在告诉她同一件事,她非常喜欢这样的感觉,希望一辈子都能这样下去。 可她总不可能余生都长在主人身上。 所以,那些不可能实现的幻想姑且放在一边,但后面那些她是真的要去努力做到的。 拉诺姐姐教给她的那些话、那些道理,她一定要想方设法地去实践。 只是最近主人太忙了,珂赛特不想给他添乱,所以才默默地将自己的小计划揣在怀里,耐心地等待着时机。 再等一等吧,珂赛特。 她在心中对自己说。 再等一等,等到冬雪落下,等到春天来临,等到万物复苏,等到主人从繁忙的事务中抽出身来,等到这片破败的领地重新变得繁荣。等到自己的身躯慢慢长大,身形足够优美,面容足够动人,等到那个时候,她一定会有所动作的。 珂赛特嗅着两人身上交织的气息,忍不住在心中悄悄地期待着。 她将脸埋在黑色大氅的领口边缘,鼻尖蹭过柔软的皮毛,感受到主人身上淡淡的松木气息将自己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像是冬日里壁炉中燃烧的柴火,又像是雪夜里远远望见的一扇亮着灯的窗. 珂赛特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味道,只知道是属于莱恩的,是她在茫茫人海中闭上眼睛也能辨认出来的方向。 风声从耳边掠过,马蹄踏在覆着薄霜的草地上,发出细碎的声第98章等一场雪 远处是连绵的灰白色天际线,枯树的枝桠在寒风中微微颤动,像是大地伸出的无数只瘦削的手指。 珂赛特望着那些枝条,心想,等到明年春天,这些光秃秃的树枝上就会抽出新芽来,嫩绿的、柔软的、带着绒毛的细小叶片,在阳光下舒展开来,一点一点地长成浓密的树冠。 就像她一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拢在大氅中还未完全长开的身形、像一株刚刚从土壤里探出头的幼苗。 她知道自己还在生长,骨骼在悄悄地拔长,面容在一天天地褪去稚气。 等到来年春天,等到树梢抽出新芽的时候,她也会比现在更高一些、更挺拔一些、更像一个能让主人侧目的女子。 珂赛特抿了抿嘴唇,被冬衣裹住的纤细身形在大氅的轮廓下几乎看不出起伏,但她能感觉到自己胸腔里跳动的心脏,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一簇被埋在灰烬下的火星,在无人知晓的地方静静地燃烧着,等待着某一日被风掀起,燃成燎原之势。 到那时候,她会让主人看见的。 珂赛特想着,又往温暖中缩了缩,像一只将头埋进翅膀里的雏鸟,在漫长的冬日里,安静地做着关于春天的梦。 …… 加西亚领中的大部分布局与格林领都十分相仿,无论是每日的施粥,还是最近兴起的建房风潮,都在两块领地上同步上演着。 莱恩综合权衡了一些利弊之后,最终还是决定自己搬到格林领去居住,而非加西亚领,好在两地之间骑马奔波也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若是配合上一些传送法术,还能更快一些,倒也不算麻烦。 很快,主仆二人在加西亚领中重复了与格林领相同的事宜,问候那里的人民,询问最近的情况,加固最新一批建成的房屋,并交代好后续的安排。 如今,两片领地都洋溢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气息,土地上的民众正以前所未有的积极与热情投入到劳作之中。 随着各家各户的粮食储备日益增加,生活物资也逐渐充裕起来,人们的精神面貌已然焕然一新。 这种变化很快也波及到了隔壁原本的维尔特领。一些心地善良的维尔特领人听闻了这边的情况后,主动赶来提供帮助,虽然其中大多数人也只是勉强能够自保的穷苦人。 而正是因为这些自身难保的人的存在,他们在听说了格林领和加西亚领如此优厚的待遇之后,便颤颤巍巍地前来询问,能否搬到这边来生活。 毕竟如今三块领地同属维尔特家族治下,在两块领地之间迁徙,并不算是逃离故土或脱离户籍。 莱恩得知此事后,欣然应允,并明确表示凡是原本维尔特领的子民,可以在三块领地之间自由迁徙,不会受到任何惩罚,只需自行承担路上的费用即可。 于是,那些在原本维尔特领中活不下去的人们,便拼了命地跋山涉水,来到另外两块领地。 而在这里,他们反而找到了活下去的希望。 那些先一步来到这里、已经站稳脚跟的人们,在接触到这批与自己之前境遇相仿的流民时,也都以良善之心相待,很快便为他们安排了相应的工作。 这样的风潮迅速席卷了整个维尔特领。原本五千余民众之中,陆陆续续跑了两三百人过来。 这一行为自然引起了不小的反响。 首先是本地市民的不满。 他们毕竟是维尔特领原本的领民,祖祖辈辈生活在这片土地上。 老领主不作为也就罢了,新上任的少爷倒好,整天跑去隔壁两块领地忙前忙后,虽说救助灾民确实是值得歌颂的善举,但你怎么连自己的领地都不管不顾了呢? 如今倒好,连自己领地上的人都往那边跑了。 那些原本靠卖东西给街坊邻居维持生计的小商贩们,眼看着顾客一天比一天少,不由得怨声载道:“人都跑光了,我们的生意还怎么做?我们怎么活?” 一时间,维尔特领本地的抱怨声此起彼伏。 另一边,威廉·维尔特子爵也察觉到了这件事。 他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这小子,居然想把自己领地上的人掏空?怪不得对那两块新领地那么上心,原来打的是这个主意,把那两块领地建好了,把自己这边的人吸引过去,甚至不惜透支手中的财富来收买人心。 想到这里,威廉子爵不由得恨得牙痒痒。 不过,在老管家的劝说下,他渐渐冷静了下来。仔细想想,他其实完全可以放任不管,现在民间的舆论就足够把那小子压死了。 他手下的人已经怨声载道,而那些不愿意离开故土、对维尔特领有感情的人,自然会抱怨领主的不作为。 到时候,那小子扛不住压力,不还得乖乖把权力交还到自己手上吗? 每次想到这里,威廉·维尔特子爵都不由得高声笑了几声。 随着帝国巡视考核的日子越来越近,再加上冬天马上就要来临,他就不信那个小子真有办法能撑过这个冬天。 要真有那天,他跪下来喊那小子一声爹都行。 他恶劣地想着,伸手从怀中掏出一支试管,想要往酒杯里多加几滴那种血红色的药剂,但手伸到一半,他又犹豫了。 这玩意儿最近不知道为什么供应得极少,他已经有一阵子拿不到货了,接下来要是还想买,得花一大笔钱。 威廉咧了咧嘴,最终还是将那支试管收回了怀中,端起酒杯,就着普通的酒液灌了下去。 不过也无所谓,就算是只喝酒,也足够让他感到开心了。 毕竟,那个臭小子马上就要迎来他的惩罚了。 看着那小子一天比一天过得好,他要说不难受是不可能的。 但没关系,只需要等一场雪。威廉在心中想着,只需要等一场雪下来,就够了。 与此同时,另一件略显奇异的事情开始在人群中流传开来,原本在大肆收购粮食的莱恩·维尔特,这两天突然停止收购了。 这件事让许多前来售粮的粮商都感到意第99章急哭了 那些粮商最近不仅在维尔特领本镇转悠,甚至还跑到加西亚领和格林领去看了看,但无论他们报出什么样的价格,莱恩都不再收粮了。 粮商们心中暗自觉得奇怪,但转念一想,也许是因为最近买的太多了,仓库里堆不下,暂时不急着进货;又或许是因为最近秋收了,领地上自己产出了一些粮食;再或者是因为最近粮价实在太高,高到连那位少爷也扛不住了,想等等降价再说。 粮商们猜不透莱恩的心思,但他们并不着急。 因为他们也在等——等同一场雪。 等大雪封门之后,这里的人足不出户,对粮食的需求只会更加迫切。 到那时候,粮价自然水涨船高。 于是,不知聚集了多少的粮商,就这样静静地蛰伏在维尔特领附近,与威廉子爵一样,耐心地等待着那场雪的降临。 与此同时,在北境霜狼城的威利尔侯爵城堡之中,威利尔侯爵正在安排着近期的事务。 入冬在即,他既要确保手下子民不至于饿死,又要调遣边防士兵防备兽人的偷袭,还要逐一检查各领地的囤粮情况和住户状况,每年入冬前的这一套流程,繁琐却必不可少。 正在他处理公务之时,手下有人来报近日市场上的粮食有些难买,询问之下才发现,大批粮商不知为何都聚集在了维尔特领附近。 威利尔侯爵挑了挑眉,他自然记得自己的义子亚瑟与莱恩·维尔特之间的那笔交易。 说实话,给那小子送钱确实让他有些不爽,但能用区区二三十万金币换来一份可能与精灵秘方有关的药剂配方,而且还是分期付款,这笔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到目前为止,那二十万的尾款大概也只付了不到一万而已。 之前莱恩·维尔特大肆购粮,想必就是因为手上有了这笔钱,如今听说他停止收购了,估计是钱快花完了吧。 威利尔侯爵心中冷笑。 别人不清楚,他还不知道么? 那小子从王都带回来的那笔钱,早在拍卖会之前就花得差不多了;拍卖会上拿到的那笔钱,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手上还有钱吗? 威利尔侯爵不知道,也不太关心。 不过他确实很好奇,他很期待看到那小子到底要如何度过这个冬天,如果他实在撑不住了,倒也不妨碍自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亚瑟提前拨点钱过去,或者等莱恩上门来求情的时候,勉为其难地批准一下。 只不过,那样的话就太没意思了。 威利尔侯爵在心中回想起那个银发少年的模样,不由得生出几分玩味的念头。 不过比起这些琐事,他更关心的还是两件事,一是即将到来的帝国巡视考核,二是上次亚瑟拍下的那本价值百万金币的精灵遗册。 据他手下的魔法师研究后回报,那本册子可能与精灵族某种神秘的契约咒语有关,这倒是正撞在了他的心坎上。 他最近恰好有一个酝酿已久的计划,正愁找不到突破口,没想到这东西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真是时也命也,难道说天命就在他这一边? 威利尔侯爵虽然不愿这么想,但事实摆在眼前,不由得他不信。 不过,长久以来的谨慎还是让他保留了一份疑心。 他隐隐觉得,最近的事情进展得有些过于顺利了,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 至于莱恩·维尔特那款所谓的镇痛药剂确实是个重要的东西,但在目前的大局面前,有和没有其实差别不大。 等一个月后东西到手了,再去研究也不迟。 他这样想着,最终得出了与威廉子爵、与那些粮商们同样的结论: 只需要等一场雪。 等这场雪落下来,一切都会见分晓的。 …… 与此同时,原格林领城堡,或者现在应该叫它新维尔特城堡之中,此时的城堡内还略显冷清,或者说有些空旷。 毕竟偌大一座城堡,实际上只住了莱恩和珂赛特两个人。 不过在小女仆的辛勤打扫下,城堡已经变得相当洁净了。 如今的珂赛特可不再是那个只会用扫把和拖把的小女仆了,她会用不少清洁类的魔法。 水魔法一冲,风魔法一收,原本积压在城堡各处的灰尘便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虽然格林家族搬走时带走了不少东西,但原本城堡的规制还在,再加上他们从王都购置了不少家具器物,很快就将城堡装潢得勉强可以住人了。 主仆二人也只用了几个房间:一间作为书房,两间作为卧室,另外整理出了一间厨房和一间待客厅,剩下的房间都还没有来得及布置。 不过整体来说,这里比原本维尔特家阴森破败的老城堡要舒服多了。 此刻,在城堡的会客厅中,两侧的书架上已经摆放好了相应的书籍,其中有莱恩需要看的,也有珂赛特需要读的,壁炉里燃烧着温暖的火焰,将整个房间烘得暖洋洋的。 两张沙发相对而立,中间的茶几上放着些许甜点和饮品。 沙发两侧正对着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人留着一头银色长发,自然便是莱恩,而对面那头如火般红发的,正是艾莉诺,珂赛特则规规矩矩地站在莱恩身后。 莱恩看着对面的艾莉诺,艾莉诺也看着莱恩。 她眉头紧锁,语气掩饰不住焦虑:“莱恩,你现在的情况越来越危急了。粮价也越来越高。我让手底下的士兵去打听了一下,附近的粮价已经高到了一个难以想象的天文数字,放到王都,那是要被吊死在路边的魔法吊灯上的那种价格。但在北境,你们现在那边的粮食最低也是这个价。你到底明不明白这是何等严峻的情况?你手底下到底还有多少粮食?” 她不能不焦急。 最近看到维尔特领一天天变得欣欣向荣,艾莉诺心里其实是非常高兴的。她手下的那些士兵作为剑之公爵麾下最精锐的几支队伍之一,同样有着良好的品格与修养。 看着那些曾经在生死线上挣扎的贫苦人民,如今靠着自己的双手创造家园、换取食物,他们的心中也充满了成就感。 而更让他们触动的是,这些百姓在看到他们时,眼中不再是看到贵族军队时习惯性的退缩与瑟缩,而是热情的迎接、真诚的招呼,甚至会问他们要不要进屋吃一口第100章向你展示我的全部 这样的情感,他们从前从未感受过。 艾莉诺甚至没有要求过他们什么,但士兵们已经开始自发地去帮助那些平民了。她对此感到欣慰,同时也深深地感慨于莱恩治下的这种氛围。 但欣慰归欣慰,现实问题依然摆在眼前,士兵们也要吃饭,他们手中的粮食同样珍贵。 当手下的人告诉她维尔特领附近的粮价已经高到离谱时,她再也坐不住了。 这已经不是她第一次为此事来找莱恩了,但每一次来,莱恩都只是说自己有办法,却从来不肯告诉她到底是什么办法。 她当然不能不担心。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有,粮食自然是有的,而且相当充足,这点你不用担心。” “我怎么能不担心?”艾莉诺一拍桌子,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莱恩,现在可不是开玩笑和逞强的时候!马上就要下雪了。第一场雪下来之后,帝国的检查团就要来了。你现在虽然有粮食可以让他们装装样子,但帝国检查团来评定的是领地能不能整体过冬。我去调查过了,那些领民手上最多大部分人只有一个月左右的存粮,可冬季要持续整整三到四个月!你拿什么去通过这次帝国的巡查?你知道如果这次巡查考核没有通过,会造成什么样的后果吗?” 她说到这里,捏紧了拳头:“哪怕是我父亲,如果没有通过这个考核,都会受到相当严苛的责罚,更别说是你了。” 艾莉诺看向莱恩,银色的眸子死死地盯住莱恩灰蓝色的眼睛,而莱恩也看向面前这个红发似火的女孩,她的眼神中虽然依旧是飒爽的英气,但担忧几乎要满溢出来。 从莱恩来到北境开始,艾莉诺就一直在给他提供帮助。 不论是最早帮他夺回维尔特领的统治权,还是后来带着手下的士兵协助他,抑或是与他一同前往翡翠庭院,艾莉诺都是一而再、再而三地不问为什么就去帮助莱恩。 就像她说的,因为他们俩是朋友。而莱恩对她隐瞒了太多,但艾莉诺基本上从来不追问。 或者说,就算问了,在察觉到莱恩没有回答的欲望之后,她也不会再刨根问底。 但这一次,她明显很着急。 艾莉诺着急的原因,并不是因为莱恩不告诉她实情,而是因为如果事情不像莱恩口中说的那样有十足的把握,他就很可能受到严厉的惩罚。她担心的,正是莱恩被惩罚这件事本身。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莱恩接手这片领地,就将它从原本那个看上去像死人窟一样、所有人都在等死的地方,变成了如今这番精神风貌。 那些流浪的、没有任何工作、甚至没有生存欲望、只能苟且偷生的流民,如今眼中有了光,原本一片凋敝的破败房屋,如今在废墟中建起了一栋栋可以供暖、足以过冬的屋舍,这些都是莱恩在短短一个月内做到的。 他几乎是在转瞬之间就让两片领地变得充满生机。 这是艾莉诺所了解的任何其他贵族领主都无法做到的。这无疑证明了莱恩有绝对的实力,有超凡的聪慧,更有他独特的人格魅力。 现在随便在路上找一个莱恩治下的领民,但凡有人说一句莱恩的坏话,他们都会立刻感觉像是侮辱了自己的父母、践踏了自己的信仰一样去反驳,去捍卫自家领主的尊严。 这足以可见莱恩在这里有多么得人心。 艾莉诺不希望、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莱恩受到惩罚。 他本应是值得所有领主学习的榜样,更何况,他是她的朋友。就像艾莉诺自己一直说的那样,她不希望莱恩受到任何责罚。 所以她此刻才会如此焦急,甚至有些生气地对他说话。 莱恩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这样吧,艾莉诺,你跟我来。”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艾莉诺一愣:“什么……什么意思?”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莱恩如此说道,然后对一旁的珂赛特吩咐道,“珂赛特,去把地下室的门打开。” 听到这句话,珂赛特显然也明白了莱恩的意思,她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看了旁边的艾莉诺一眼,随即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点了点头:“是,主人,我知道了。” 说罢,她的身影悄然离去。 艾莉诺有些不明所以地跟着莱恩一路朝前走去,她看着莱恩挺拔的背影,满脑子都是问号。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他要让自己看什么?难道他的地下室里堆满了成千上万吨的粮食吗? 艾莉诺这样想着,随着莱恩一起来到了格林领城堡的地下室入口。 这里确实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原本是格林家族用来存放夏季所用的冰块以及部分物资和藏品的地方。 空间相当大,甚至比地面上的城堡建筑面积还要大上不少,毕竟挖得很深很空,除了主储藏区之外,还有一些酒窖之类的附属结构。 只不过后来这些东西都被搬走或毁坏了,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空旷的地下区域。 粗略估算,这个地下室的面积将近上千平方米,而地面上的城堡整体面积也不过三四百平方米。 两人沿着台阶向下走去。前方传来珂赛特开门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沉重的木门被推开的嘎吱声。 莱恩随手打了个响指,固定在墙壁两侧的火炬便依次亮起,橙黄色的火焰沿着通道一路向前延伸,仿佛在迎接他们的到来。 艾莉诺被这一幕弄得有些恍惚,她跟在莱恩身后,没有再开口追问,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想让她看什么。 两人沿着盘旋向下的阶梯走了一段路,终于来到一扇已经被打开的木门前。 珂赛特正站在门侧,垂手而立,莱恩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艾莉诺一眼:“接下来的事情,你看一下就知道了。并不是我之前不想告诉你,只是觉得还不到时候。当然——也希望你看了之后,不要声张。” 说完,他率先一步跨进了门内。 艾莉诺皱了皱眉头,心中虽有诸多疑问,但还是紧随其后,一步跨了进去。 ……………… 无职三好爽!!!!! 补番顺带又把小说看了一遍,才能感觉到有很多能继续学习的地方,写的真厉害啊…… 随着最近章节的发布,第3卷的第1个小高潮也要来袭,所有人都在等这一场雪马上就要落下来了,莱恩笑谈个人经济。 顺带一提是之前我说我打算把以前写的一个没有签约的小说搬到番茄来,但死活过不了审核。最近稍微修了一下,勉强到了能过审的地步,应该是在今天左右发出来。 关键词是米家,剧情向,后宫,大概讲的是类似王子复仇记的故事,先看看有没有成绩啊,有成绩的话,因为有原稿的缘故,所以更新倒是不怎么担心,只是需要修一修后面的大剧情,就可以让他继续写下去,大家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第101章这不是歪瓜 艾莉诺跟着莱恩走进地下室,目光所及之处,尽是堆积如山的麻袋,成千上万袋,层层叠叠地码放着,几乎将这片近千平方米的巨大空间填满。 头顶上方有两枚缓缓运转的符文,一枚泛着青色光泽,负责带动室内空气流通,另一枚呈冰蓝色,持续散发着寒气,起到降温保鲜的作用。 艾莉诺环顾四周,除了中央矗立着一个巨大的水池之外,整个地下室几乎被这些麻袋塞得满满当当。 她有些不解地皱起眉头:“莱恩,你要让我看什么?这些是什么?” 莱恩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随手从旁边的麻袋堆中拎起一袋,丢到她面前:“要不要打开看看?” 艾莉诺蹲下身,解开袋口的绳结,探头往里一看,她的眉头猛然皱紧,甚至忍不住手一抖,将那袋东西撂在了地上。 麻袋里装着的,竟然是令人深恶痛绝的霜打疙疸。 即便是她,在看清里面的东西时,也不由得心中一凛,这东西的毒性,她可是知道的。 “这是什么意思?”她皱着眉头看向莱恩。 莱恩没有多解释,只是走到她身旁,弯腰将地上那袋霜打疙疸捡了起来。然后,在艾莉诺震惊的目光中,他竟然直接赤手拿起了一块霜打疙疸。 “莱恩,你——” 艾莉诺刚想上前阻止,却看到莱恩的手掌表面浮起一层淡淡的冰蓝色魔力,将他的皮肤与霜打疙疸完全隔离开来。 紧接着,莱恩将手中的霜打疙疸一块接一块地丢进了面前的水池之中。 一袋丢完,他又拿起另一袋,继续往里倾倒。 很快,水池底部便被霜打疙疸铺满了一层。 然后,莱恩轻轻打了一个响指。 水池中央骤然亮起一层圣洁的赤金色魔法光辉。与此同时,以水池为中心,地面上开始浮现出一道道繁复的纹路,蜿蜒伸展,勾勒出一个个玄奥的魔法符号,最终汇聚成一个规整的圆形法阵。 下一秒,整个法阵仿佛被激活了一般,水池中的液体开始剧烈翻涌,散发出如同熔炼钢铁般的炽热光芒。 光芒持续了片刻,随后渐渐散去。 艾莉诺定睛看去,发现水池中原本清澈的水已经变成了一种乳白色的液体,而其中浸泡着的霜打疙疸,表面令人不安的纹路已经完全褪去,仿佛只是普通的植物块茎。 莱恩直接赤手伸进池中,捞起一块处理过的霜打疙疸,递到艾莉诺面前:“你看。” 艾莉诺迟疑了一下,伸手接过那块霜打疙疸。 入手的感觉温润而坚实,与之前滑腻而危险的触感截然不同。她低头仔细端详了一番,又凑到鼻尖闻了闻,有股淡淡的淀粉清香,和寻常的土豆几乎一模一样。 她抬起头,有些不敢置信地看向莱恩:“这个……和你之前给我的那种镇痛药剂……” “没错。”莱恩点了点头,“这就是已经可以食用的部分了。” “怎么做到的?”艾莉诺的声音满是震惊。 眼前这一幕,简直堪称神迹,令人闻之色变的霜打疙疸,竟然在短短几分钟之内就变成了可以食用的无害块茎? 莱恩低头指了指脚下那些依然泛着微光的法阵纹路:“这个法阵,我称之为剥离法阵。它最初的设计用途是在战斗中,通过剥离对方大型组合法术中的某种元素属性,来破坏整个法术结构的稳定性,从而瓦解其威力。后来我发现,霜打疙疸之所以含有那种难以去除的神经毒素,是因为毒素中含有一种特殊的魔法因子,这种因子无法通过常规的物理手段去除。我尝试了很久,都没能找到物理上的解决方案,最后才想到了用这个法阵来处理。” 他嘴上这样说着,心中却默默地对艾莉诺道了一声抱歉。 因为这个法阵的真正来源,是隐藏在古龙福音中的精灵传承,当年精灵族在面对某种拥有相似特性的剧毒物质时,也曾使用过类似的法阵来剥离毒性。 只不过那种物质是能顷刻致命的剧毒,而霜打疙疸的毒性最多只能让人麻痹而已。 但原理是相通的,法阵将霜打疙疸中毒素所含的魔力因子,按照其属性完整地剥离下来,保留在了乳白色的悬浊液中,而剩下的块茎部分,则富含淀粉,已经完全无毒,可以直接食用。 也就是说,此刻堆放在这间地下室里成千上万袋的霜打疙疸,只需要经过这样一道简单的转化,就可以变成足以支撑整个领地度过寒冬的食物。 艾莉诺终于明白了。 她之前最担心的,就是莱恩发放出去的粮食实在太多了。 按照领地平民每人每天能换取五斤粮食来算,整个领地近五千人,每个人每天少说也要五六斤甚至更多,莱恩就算再有钱,这样买粮也绝对是撑不住的。 而霜打疙疸在之前几乎是路边没人要的野草,漫山遍野都是,用它来换取等量的粮食,怎么可能够吃? 但她没有想到,莱恩的目光竟然看得这么远,或者说,他从那么早的时候就开始布局了。 那些底层的平民也好,那些等着看好戏的人也罢,谁都没有想到,他们用来换取粮食的那些东西,本身竟然也是粮食。 甚至这些粮食,可能早就已经被莱恩悄无声息地掺进了那些发出去的粥食之中。 艾莉诺记得自己曾经尝过一次那种粥,虽然和平常的粥味道差不多,但总有一股说不清的奇怪味道。她当时只是好奇这粥有没有质量问题,并没有多想,也没有追问。现在看来,那股奇怪的味道,恐怕就是霜打疙疸处理后的淀粉味。 更让她震惊的是另一个发现北地镇痛药剂这种效果好到能报告到陛下面前、令整个帝国为之侧目的药剂,竟然只是这个东西生成过程中被剥离出来的副产物。 而且看样子,还不是一次加工就能完成的。 面前那一池乳白色的悬浊液,药性显然比之前莱恩递给她的那支试管中的药剂要浓郁好几倍,之前那些还是经过稀释之后才制成的。 这一池悬浊液如果拿去制作药剂,少说也能做出两三千斤的成品。 这产量高得没话说,成本低得更是令人咋第102章精灵的瑰宝 艾莉诺心中翻涌着无数念头。 眼见艾莉诺终于想通了这一切,她用一种极为复杂的眼神看向莱恩。莱恩也感受到了她的目光,转过头来,对她微微一笑。 两人先前曾经商议过,按照计划,莱恩会将北地镇痛药剂的相关信息告知剑之公爵以及远在王都的奥古斯都陛下。 根据莱恩和艾莉诺的估算,那两位很快就会发现这种药剂的妙用,并为之叹为观止。 届时,帝国必然会想方设法从莱恩手中拿到药剂的配方,争取让每一位手握兵权、驻守边疆的贵族都能配备上这种药剂。当时艾莉诺还有些迟疑,毕竟这种药剂的生产成本恐怕不低,如果真要人均配给,对帝国而言将是一笔巨大的消耗。 但现在看来……消耗个屁啊。 而比起这些,艾莉诺忽然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依稀记得,这个药剂的配方,莱恩好像卖给威利尔侯爵,卖了三十万金币吧? 三十万金币,买这样一个法阵的配方,而且还要一个月之后才能交货。 艾莉诺看着莱恩,脸上的表情变得愈发古怪。 从莱恩寄到王都的那封信开始发酵,经过王都大臣们的讨论与决策,最终确定将这种药剂推广到帝国各个边境领地,再从莱恩手中要到真正的配方,然后将配方公之于众、大白于天下的整个过程。 这个期限,恰巧就是一个月。 也就是说,就算威利尔侯爵现在拖拖拉拉不肯给莱恩结清尾款,莱恩也同样会把一份配方交给他。 等一个月之后,无论威利尔侯爵有没有结清尾款,他拿到手的配方,说不定还没有从帝国直接下达的公文中附带的那份来得快呢。 也不知道到时候威利尔侯爵会是一副怎样的脸色? 这简直是空手套白狼啊。艾莉诺心中如此想着。 另一旁,莱恩见艾莉诺的脸色终于缓和下来,也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艾莉诺是真心为他担心,而之前瞒着她,主要是因为这件事必须秘而不发,不能大批量地告诉别人。 事实上,这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他和珂赛特两个人知道。珂赛特是他百分百可以信任的人。如今已经到了快要揭晓的时间节点,莱恩才终于将这件事告诉了艾莉诺。 说起来,来到北境这段时间,莱恩除了大部分时间在巡视领地之外,剩下的时间几乎都在研究一些东西。 具体在研究什么呢?自然是他脑海中那些磅礴浩瀚的精灵族遗产般的知识。 在学院的时候,他也研究过一部分,但那时更多地集中在与自身相关的领域,如何运用体内的精灵福音或者说古龙福音这两套铭文法印,以及从塞西莉亚那里得到的一些明面上可以贡献给帝国的精灵知识。 但除此之外,莱恩体内承载的精灵知识几乎是浩如烟海、无比驳杂的,几乎涵盖了整个精灵族积累的所有智慧。 可以说,莱恩一人,便是整个精灵族智慧的结晶。 精灵族的知识体系框架极为庞大,庞大到足以对标甚至超越人类目前已知的整个知识体系。 人类现有的知识体系,所有的理论框架都是以魔法这一基本概念为核心展开的。 例如原初魔法论、法则魔法探讨等,这些理论都基于自然界中存在的魔力与魔法现象,由此衍生出一系列关于魔法的基本讨论,如何使用不同元素的魔法,不同元素魔法的各个环节如何评定,这些魔法的杀伤力、破坏力与应用方式,魔法之间的交互使用,哪些魔法能够共存、哪些不能,自然界中哪些生物会使用相应的魔法,哪些生物能使用类似于已被记录的魔法,以及它们之间的共性。 此外,自然界的魔法生物、魔法植物乃至魔法环境,也都属于这一范畴。 这些共同构成了经典魔法学的大致框架。 而经典魔法学往下,又可以延伸出基础魔法学、战斗魔法学和环境魔法学。 基础魔法学研究魔法的本质,探讨魔法阵、魔咒以及魔法中的魔力因子;战斗魔法学研究如何运用魔法进行战斗,涵盖魔武双修、传统魔法师等方向;环境魔法学则探讨魔法环境、魔法生物、魔法动物、魔法植物,以及人类或其他种族中的魔法现象。 除此之外,还有魔法衍生学,例如炼金学、魔药学、魔导理论学等等。 这些共同构成了这个世界最为人熟知的魔法框架,这是经过数百年甚至数千年的沉淀,一代又一代前人不断探索、探讨所研究出来的成果,至今已取得了许多足以可见的成就。 例如对不同环级魔法的分类与归纳,如何创造一个新魔法,对魔法生物和魔法材料的广泛应用,以及对魔导器的研究,像如今常见的魔法路灯、扩音魔导器等,都属于这一领域的成果。 当然,更多的研究还是应用于战争领域,毕竟这类技术的研究总是最先服务于军队。 然而,精灵族的整个研究体系其实是凌驾于人类之上的。 精灵对于魔法的研究先天性就拥有极大的优势。在自身几乎等同于魔法领域全知全能的存在之后,他们自然会朝着更深的领域进行不断的探索与研究。 精灵族最出色的领域,第一是纯粹的魔法,数不胜数的魔法招式,以及在魔法运用方面的造诣;第二是超量的魔法知识,对各种魔法物品的鉴定、魔药、炼金等一系列学问;第三,则是以莱恩体内两枚精灵福音为最优秀代表的类型,精灵法阵。 似乎是因为精灵天生就拥有极为庞杂的魔力,并且对大部分魔法都能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缘故,精灵对于法阵的开发远比人类要深刻,也普遍得多。 人类世界中当然也有魔法阵,例如稍有身份的人家中会安装几个镇宅的魔法阵,或者大型的魔法护罩,以便在紧急时刻立刻开启,防止遭受袭击。 此外,还有一些魔法阵被运用于最基础的魔道具上,例如在衣服上铭刻防火、防水、自动清洁等法阵,使这件衣服变成一件特制的魔法道具。这种东西也算是魔导器的原型之一,魔道具与魔导器,正是以魔道具为开端,往后进行了精细化、系统化的衍生,而魔道具本身则更为精简。 法阵的本质,是通过铭刻魔法符文的方式,将魔法的释放过程压缩到一个物体之中,使其能够一次性或多次使第103章精灵,很神奇吧 当然,这取决于魔法符文的铭刻难易程度及其本质。魔法的释放过程,就是通过自身魔力与天地间的魔力因子和元素精灵进行交流,按照特定的程序与韵律进行释放,从而得到相应的效果。 例如,最简单的照明魔法,就是沟通空气中游离的微光精灵,让它们向外释放能量,产生光照的效果。 这是一个非常基础的光元素魔法。 由此可以衍生出多种形式,如与空气中的光精灵缔结召唤师契约,就像莱恩最早入学时参加的那个召唤师讲座一样。 这样一来,你就可以不使用魔力,或者直接使用意识与这些精灵沟通,让它们为你带来光亮。再往后延伸,也可以将这种与精灵沟通并释放魔力的过程,通过特定的形式书写成相应的魔法符文与魔法阵,铭刻在卷轴或物品上——例如铭刻在帽檐、魔法袍或大衣上。这样一来,这件外衣就可以在特定时间内与周围的光精灵进行沟通,让你的周围始终保持照明,形成一个移动的光源。 再往后,人们发现了魔兽体内的魔核。魔核具有相应的元素亲和能力。 以光元素魔核为核心运载核心,向光元素魔核中注入魔力,光元素魔核会将你的魔力转化为更容易让自然界中的光元素精灵亲近的魔力,从而加速法阵的运作效率,最终形成的效果还能减少你输出的魔力量,也就是说,你可以用更少的魔力获得更持久的光源。 再往后,人们开始研究如何通过法阵来适配魔核,由此逐步延伸出了魔导器,乃至如今随处可见的魔导路灯之类的东西。 扩音魔导器的原理也是如此:以震动为原理,通过魔力造成空气中的震动来进行传声和记录声音,再将记录下来的震动声音反馈为魔力符文的形式进行存储,用于下一次传输。 尽管如此,人类对于法阵的运用其实并没有那么普遍。 要铭刻法阵,首先需要有扎实的魔法学说基础,你必须知其然,也知其所以然,而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释放了魔法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释放出来。因此,你需要有很强的基础理论魔法功底。 其次,你需要有很强的动手铭刻能力,你必须能够将一个魔法过程转化为符文的形式,相当于把它转化成一道流程。 其三,你需要有能够承载这些符文的材料。 不是随便找块东西刻上去就行的,一般需要使用具有一定品质的材料,如天生带有魔力的魔兽皮毛,或者相应的矿物,总之是一些能够承载魔力的特殊材料。 具备了这些条件,你才能进行基础的魔法阵铭刻。而且,随着你要释放的魔法或过程的难度增加,所需的法阵材料和规模也会随之增大。 还记得当时莱恩刚从遗迹出来,魔力回路短路、整个魔力枯竭的时候,他请伊露娅帮忙激活体内的魔力。 当时他们所购买的材料大约花了二十到三十枚金币,在浴室中铭刻的法阵直径将近十米,其中的回路复杂程度,放到中级部的魔导理论课中都可以当作教材来讲上两三节课。 好在伊露娅是一只真正的精灵,继承了精灵对这种回路先天性的亲近,因此她才能很快地将回路铭刻好,并激活了当时的魔导法阵,为莱恩完成了魔力的激活。 从以上的例子只是想说明:精灵对于魔法阵的造诣是远超人类的。 这不仅是因为精灵拥有超乎寻常的想象力,更是因为他们有着人类难以企及的对魔法阵的应用方式。 人类与精灵之间,在魔力储量、魔法运用方式以及个体普及程度上都存在相当大的缺陷与差距。 因此,很多人类完全不会去想的途径,精灵都会自然而然地用魔法来实现。 举个最简单的例子,用魔法去加热一份食物。对人类来说,这本身就是一件相当奢侈的事情。 顶多会搞一个里面放着火元素魔核的恒温魔导器去进行加热,这已经是极为奢侈的行为了。 但精灵会怎么做呢? 精灵会在相应的地方放置一个包裹物体的法阵,将周围的空气压缩至这个物体身旁,同时在物体下方布置一个加热法阵,同步加热这片压缩空气,从而将食物加热。 这一听就是相当奢侈的行为。 毕竟说到底,这个东西只需要点个火,把要加热的食物放到锅里煮,或者放进魔导器里就行了。而精灵的做法,先不说那两个法阵需要铭刻的时间,单是这两个法阵的精细程度和铭刻难度,就已经不是一般人所能承受的了。 这完全是大炮打蚊子,毫无必要。 但对于精灵来说,这只不过是挥挥手的事情而已。 因此,精灵对于法阵的运用方式,是人类绝对无法想象的。 而莱恩所接收到的这份精灵遗产信息之中,便包含着浩如烟海的精灵对于法阵的研究与运用。 其中不少应用方式在莱恩看来都相当奢侈,但也有相当一部分给了他极大的启发。 例如面前这个剥离法阵,以及在其中配套使用的空气流通法阵和降温法阵,都是莱恩根据自己记忆中承载的这些精灵法阵加以改良而成的。 要知道,莱恩本来就是魔导专业出身,魔导专业虽然与魔法阵有许多共通之处,但要让莱恩一下子铭刻出那些高难度的精灵法阵,也是不可能的。 因此,除了处理领地事务之外,他最近在学习这些精灵法阵上也耗费了不少功夫。 好在之前在学院里已经打下了一定的基础,经过这段时间的钻研,才算掌握到了一定程度的熟练第104章我有两把剑() 在初步了解了庞大的精灵法阵应用体系之后,再加上最近几次的实际使用,莱恩也在逐渐地学习和接受这些精灵知识。 他逐渐意识到,比起所谓的对剧情的先知,或者说他的概率之眼,这份来自精灵族最后的遗产,才是真正能让他在这个世界上掌握巨大优势的东西。 虽然瑟兰迪尔那个老梆子将精灵福音,或者说古龙福音像一颗定时炸弹一样埋在自己身体里,但它给莱恩带来的帮助也是无与伦比的。 这也怪不得当时瑟兰迪尔一直在寻找有资质的人,或者说,在他口中所谓的“有缘之人”。 因为只有能走到他面前的人、拥有精灵亲和力的人、能够承受那两枚福音铭刻的人,才有能力去将他的遗愿延续下去。 瑟兰迪尔的想法其实出奇地简单,找到有能力的人,把我所有的智慧、我所研究的一切都交给他。 如果他有能力完成我的遗愿,那他就可以活下去,并获得强大的实力,如果他没有能力,那死了也就死了,反正我的东西本来也传不出去。 比起什么阴谋论、夺舍,或者单纯的馈赠来说,这份遗产确实有些与众不同,它就像一份放在那里的宝藏,有能力的人自可取走,没有能力的人只能饮恨至死。 莱恩当然属于前者。 而他最近开始大批量地研究自己体内这些精灵知识,除了因为北境日常管理领地事务之余确实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已经在思考自己体内第三枚福音的铭刻了。 之前与伊露娅商谈过后,伊露娅给出的期限是五到八年之内,需要进行下一道福音的铭刻。 而莱恩心底也深知,在接下来的十年之内,魔族很快就会在人类的势力范围前露面,紧接着便会爆发轰轰烈烈的大规模战争。 而在这场战争之前,甚至有可能先与兽人帝国之间爆发不小规模的军事冲突。 毕竟,这世界上已经和平太久了,正所谓分久必合,合久必分。 天下太平过一段时间之后,必然会有剧烈的战争随之而来。因为在太平时期,你在休养生息,你的敌对势力同样也在休养生息、招兵买马。 当对方的势力膨胀到一定程度时,必然会对现状感到不满,从而发动轰轰烈烈的讨伐战争。 到那个时候,就绝不是现在这样一个能让莱恩在大部分时间里处变不惊、从容应对的时代了。战争时期,一切都是未知的。 更何况,就以现在来说,莱恩也需要面对不少困难,就比如目前悬在头上的威利尔侯爵,以及之前好不容易才被他打压的翡翠庭院等势力。 凭借莱恩现在的实力,尚且只能做到游刃有余,却无法做到完全解决。 更不用说往后各种各样的人物粉墨登场,出现越来越多实力更强的人,那就更需要战斗力,更需要战斗的时候了。 莱恩在心中叹了口气。 实力,在这种存在着各种玄幻力量体系的世界里,实力才是唯一的标准,才是唯一可以依靠的东西。 而最早的两枚精灵福音对莱恩的增幅,几乎是爆炸式的飞跃。 毫不夸张地说,从精灵遗迹出来的莱恩,基本上能打五个进遗迹前的莱恩。 这其中,对于魔力与魔法的运用、魔力的总量、战斗的素养、战斗的经验,乃至于对魔法的学习、魔法招数的总和,以及手中手段和战斗力的体现与理解,都不是一个层级的。 当然,这固然有莱恩接收了大量精灵族战斗思想和战斗招式的缘故,并且他还经历了几场死战。 但是,魔力基础、魔力循环这种东西,始终是他身为魔法师这一职业一切战斗的基石。 只有拥有了足够强的魔力,他才能实现自己设想中的战术。 因此,尽管还有一定的时间余裕,莱恩也已经在认真思考铭刻第三枚精灵福音的可能性了。 先前的两枚福音,在瑟兰迪尔口中被统称为启迪之印,实际上,它分为两印,一曰启之印,一曰迪之印。 它们各自的作用分别是启之印负责加快全身的魔力循环速度,迪之印则负责增强魔力总量与魔力提取的效率。 两印相辅相成,才有了莱恩如今这种魔力总和与魔力操作能力全部翻倍、甚至翻了数倍的显著效果。 其实很好理解,如果把人体内的魔力回路比作一条流通的管道,那么这两枚福音就相当于在管道中增加了一个抽水泵。 其中一枚负责增大管径,另一枚负责提高管内液体的流速。 两者相乘,单位时间内流过管道的总流量自然翻了数倍。 而整套十二道精灵福音似乎都遵循着同样的设计理念,它们两两相对,每一对福音之间都是相辅相成的关系。 当时瑟兰迪尔只给莱恩铭刻了第一枚之后,曾显得有些遗憾;后来在西尔的帮助下完成了第二枚的铭刻,才使得前两枚融合成了完整的启迪之印。 而第三枚和第四枚福音,根据莱恩目前了解到的知识,合称为翻世之音——意为铭刻之后,便能拥有颠倒世界的力量。 名字听着倒是挺玄乎的,颠倒世界的能力光是听起来就相当吓人。 只不过,这道法阵相较于莱恩目前已经完成的第一层启迪之印来说,难度提升了不止一点半点。 光是第三道法印的铭刻,其复杂程度估计就已经超过了第一道和第二道相加的总和。 莱恩预估需要很长时间才能完成一枚,而且其中所需的准备工作也极为繁琐。 与前两枚福音不同,莱恩没有瑟兰迪尔那样强大的精神力量与熟练度,因此恐怕还需要进行若干次实验才能摸索出可行的方案。 当时他与伊露娅已经商量好了,今后但凡有与精灵福音相关的事宜,都需要伊露娅的协助。 到时候他还得与伊露娅进一步商讨如何进行铭刻。而且,由于他们两人都可能不具备瑟兰迪尔那样的熟练度和精神力,恐怕还需要借助一些辅助材料。莱恩预计,至少要在三年之内完成第三道法阵的铭刻。 因此,从现在开始,他就必须着手进行各项准备工作第105章百万撤离 莱恩对精灵知识的学习和对各种法阵的推演运用,并不仅仅是为了接受这些知识本身,更重要的是在为第三枚福音法阵的铭刻做准备。 他需要通过实验和练习,先一步熟悉和掌握精灵法阵的体系。 只有当他真正掌握了精灵法阵的精髓,他才算初步摸到了精灵福音的门槛。 虽然通过伊露娅,他已经了解到精灵福音法阵背后那段血腥、残暴、惨绝人寰的研究史与发展史,但不可否认的是精灵福音绝对是集精灵族的智慧、知识与能力之大成的结晶,是瑟兰迪尔当时所能调动的一切魔法造物的巅峰成就。 可以说,掌握了精灵福音,就掌握了当时世界上最顶尖、最先进、最强大的精灵知识。 因此,成为一名优秀的法阵型魔法师,或者说,能够成功接收、理解并吸纳莱恩脑海中那份精灵遗产的全部智慧内容,才是真正窥见精灵福音法阵铭刻之门的必经之路。 最近,莱恩一直在超出常理地使用、理解和想方设法地将精灵的这些魔法法阵应用到日常生活中。 他几乎是强迫自己去接受以法阵为核心的思维方式,并有意地减少对常规魔法的依赖。 例如,他对格林城堡,或者说新维尔特城堡进行了大量的改造,涵盖了供暖、冰窖、通风、光源等一系列问题。 他甚至调教出了类似于后世空调般的效果,只需通过简单的魔法指令,就可以随意调节温度的升降。 如今,他和珂赛特在城堡内部只要关上门,基本上可以穿着单薄的衣物正常生活,而不必像在原本的老城堡里那样,即便待在室内也得裹着厚衣服。 毕竟老城堡全是石质结构,四面漏风,除了房间里有壁炉之外,其他地方都冷得不行。 除此之外,莱恩也将这些法阵知识教给了珂赛特,只是小姑娘最近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莱恩也不好意思催促她的进度。 经过今天这一番展示,艾莉诺总算是放下了心来,她终于知道莱恩稳坐钓鱼台的底气何在了。她沉默了许久,最后只问了一句:“需要我帮忙随时找我。” 自此,整个北境仿佛都陷入了一种沉寂之中。 大部分的人都在等待着第一场雪的降临,有人期盼着这场雪快点落下,有人祈祷着它慢一点来,也有人迫不及待地想看看雪中的维尔特领究竟是什么样子。 值得一提的是,莱恩在此期间还抽调了一部分人手回到原本的维尔特领,在那里同样开展了施粥、修缮破损房屋等工作,确保了那里最基本的生活保障。 原本在维尔特领活不下去的人,都已经被莱恩以合理的手段转移到了另外两片领地中。 能留下来的,基本都是有了一定积蓄的人,倒也不必太过担心他们的过冬问题。 而加西亚领和格林领这两片领地,如今已经被分别命名为霜风镇和霜雪镇。 随着灾后重建工作的推进,大约每三到四天就能建好一排房屋,每排房屋可供七到十人居住。 自从珂赛特学会了魔法之后,她也能帮忙参与建设,建房效率因此大大提高。 再加上前期房屋建成后,更多人看到了其中的好处,得到了良好休息的人们干劲更足,建设速度便越来越快。 很快,一排排崭新的应急房屋在这两片领地上迅速拔地而起,逐渐形成了远大于村落、但规模尚不及城镇的聚居地。 随后,随着原维尔特领逃难而来的人员以及前来做生意的人不断涌入,这里很快便出现了最基本的商贩和职业分工,屠夫、裁缝等各行各业逐渐成型。 莱恩随后对这些人员进行了进一步的分类管理,他首先挑选出二十名体格壮硕、性格品行经过考察的中青年男子,组成了一支护卫队,负责维持镇内的治安,防止打架斗殴等事件发生。 一旦出现重大事件,他们需要第一时间报告领主或珂赛特。 莱恩还在城堡门口设置了一个魔法感应器,有人触碰莱恩便会知晓有事发生,立刻返回,相当于一个警报装置。 此外,莱恩还选拔了一些具备理事能力的人。 比如老约翰,他曾有过一些管理经验,在这片如今管理人员几乎死绝或跑光的土地上,像他这样的人才显得格外稀缺。 莱恩便让老约翰带着几个他认为可造之材的人,先行负责大部分日常管理事务和交接工作,例如住房登记等等。 虽说将权力彻底下放了下去,不过由于他如今可以频繁地在两地之间奔波,倒也不必担心会出什么乱子。 至于那些祈祷雪慢点降临的人,自然是那些贫苦的百姓,他们的食物还没有攒够,御寒的准备工作还没有做好,过冬的物资还没有备齐。 他们当然希望冬天能来得慢一点、再慢一点。 而那些希望看到雪中维尔特领的人,则分属不同的阵营。 一边是威利尔侯爵一派的人,另一边则是威廉·维尔特子爵。 威廉虽然看到莱恩把几片领地都折腾了一番,看起来似乎装模作样地能撑过冬天了,但具体情况如何,谁也不知道。 据说今年的冬天将是近几年来最冷的一次。 他真的很想看看,等冬天到来、帝国巡查队抵达的时候,他那个好儿子会是一副怎样的神情,所以他一直在忍耐着。 而最后一批人,最急切地盼望着雪快点落下来的,自然就是那些已经急得火烧眉毛、快要跳脚的粮食投机商了。 他们囤积了大量的粮食,原本听说这里有巨大的商机,纷纷赶来售卖。 来得早的那批人已经卖完粮食、赚得盆满钵满后百万撤离了;而来得晚的那些人,手上还压着大批囤货。 由于运输成本的缘故,他们如今被困在维尔特领,眼睁睁地看着高昂的粮价直流口水,却始终没有人出面收第106章魔法最有用的一集 如果现在把粮食运回去,万一刚上路维尔特领主又开始收购了,那岂不是亏大了? 更何况,从原产地运过来的成本、在当地本可售出的利润、再加上现在运回去的损耗,谁来承担这些损失? 因此,这些人一个都不愿意撤离,就这样耗在这里,等着那第一场雪落下,等着粮价飞涨。 他们,是所有人中最盼望第一场雪早日降临的那群人。 可纵使他们一天天急得火烧眉毛,这场雪落得还是相当之慢。 从莱恩开始动员手底下的流民建造房屋算起,足足过了一个月,属于北境的第一场雪,才终于姗姗降临。 那雪是在夜里开始落的。 起初只是细碎的颗粒,像是天空撒下的一把盐,打在枯黄的草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到了后半夜,风起来了,雪也大了起来,一片一片,一层一层,像是有人站在天穹之上,将一整年的寒冷与沉默倾泻而下。 雪花不再是从天上飘落,而是从四面八方涌来,填满每一道沟壑,覆盖每一寸土地,将整个世界揉成一团混沌的苍白。 天亮的时候,北境已经彻底变了模样,屋顶覆了厚厚一层白,树枝被压弯了腰,远处的山峦与天际线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界限。 万物都被这场雪封存起来,安静得像一座巨大的陵墓。 今年北境的第一场雪来得尤其迟,仿佛连老天都在犹豫,迟迟不肯降下判决。 可它终究还是来了。 一夜之间,霜雪覆盖了整片原野,将所有的颜色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茫茫的白。 清晨,珂赛特从自己的房间中醒来。 她先是坐在床边,微微眨了眨眼睛,适应了室内昏暗的光线。 壁炉里的余烬还在散发着微弱的暖意她站起身来,将身上柔软的丝绸睡衣从肩头褪下,露出少女纤细而柔美的身体线条,锁骨精致,肩胛骨的轮廓在晨光中若隐若现,皮肤白皙,像是刚刚剥开的煮鸡蛋。 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白色衬裙,套在身上,系好胸前的缎带,然后是深色的女仆连衣裙。 她坐到床边,拿起那双白色的长筒丝袜,仔细地套上,布料顺着小腿缓缓向上延伸,包裹住纤细而匀称的腿部线条,最后在膝盖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柯赛特站起身,踩进那双黑色的小皮鞋里,准备下楼去准备早餐,目光不经意间投向窗外,然后一下子愣住了。 入眼是一片苍白。 天空是白的,大地是白的,远处的屋顶是白的,近处的树枝是白的,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张巨大的白色绒毯严严实实地覆盖起来,连一丝杂色都找不到。 雪花静静地飘落,无声无息,像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仪式。 珂赛特愣了好几秒,然后立刻动身,连早餐都顾不上准备,快步走到隔壁的房间门前,抬手敲了敲。 “主人,主人!下雪了!” 房间里传来莱恩平淡的声音:“推门直接进来就行了。” 珂赛特推开房门,却发现莱恩早已立在窗前,正看着窗外银白的世界。 他穿着居家的便服,银色的发丝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或者说,有一种想笑却又没有完全笑出来的微妙神情。 珂赛特走到他身旁,站定,又说了一遍:“主人,下雪了。” 莱恩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两人都明白,下雪意味着很多事情。 它不只是简单的天象变化,它意味着劳动机会的减少,意味着气温骤降,意味着粮食消耗的增加,意味着大部分人将被困在家中无处可去,意味着对供暖和房屋坚固性的需求将面临真正的考验。 它也意味着,帝国的领地巡查考核人员即将到来。这意味着,忙碌了许久的新维尔特领,以及霜风镇和霜雪镇这两片新生的领地,即将迎来它们自建立以来第一次真正的检验。 好在如今,两座镇子的房屋已经全部竣工,并且被莱恩进行了加固。莱恩在设计时还加入了控温法阵,这些屋子的耐寒程度得到了有效提高。粮食也足够充裕,所以莱恩并不担心这些人的过冬问题。 总而言之,是一副相当祥和的景象。 主仆二人早早地享用了早餐之后,莱恩便开始教珂赛特如何运用火元素魔法,将积雪进行一定量的融化,同时保证不会让它融化成水流,以免在夜间结成冰面。 珂赛特学得兴致勃勃,一双眼睛在晨光中闪闪发亮。 主仆二人合力将城堡周围的积雪清扫干净之后,各自换上了厚实的冬衣,出了城堡。 说实话,此前一直在忙着修建房屋,后来又进行了人员分化和职能安排,这两座新兴城镇的其他基础设施还处于相当落后的阶段。 莱恩心里清楚,接下来最要紧的,其实是修路。 正所谓想致富,先修路,等明年开春之前,他打算把连接两座镇子以及通往外界的主要道路都修起来。 只不过眼下正值雪天,施工条件比较困难。不过嘛,莱恩自然有他的办法,在这样一个存在魔法的世界观体系下,许多原本不可能的事情都变得可能了。 莱恩和珂赛特一边用火元素魔法将镇上主干道上的积雪消融干净,一边与陆续冒出头来的居民们打着招呼。 居民们看到领主大人和小女仆长一大早就出来为他们清扫积雪,一个二个自然是感动得不行。 有几个人自发地想要出来帮忙,但都被莱恩制止了。 正当那些人面露不解之时,莱恩只是让他们看向珂赛特。 珂赛特双手合十,轻声念诵了几句符文,面前将近十米范围内的积雪便被一道灼热的火浪一扫而空,地面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留下多少。 围观的居民们看得叹为观止,也终于明白了莱恩不让他们帮忙的原因。 以他们的效率,确实帮不上什么忙。 于是,他们不约而同地站在原地,又一次念诵起了那句已经快成为口头禅的话:“请领主大人,请珂赛特大人——为我们降下神迹吧第107章你要背叛组织吗? 这似乎已经成了这里的居民们表达敬意与感激的固定句式了。 顺带一提,因为先前的事件,这片区域的神圣教廷人员早就跑得没影了。 经历了那些事情之后,这里的人民对教会的信仰自然也不会像从前那般虔诚。 若是此时有人创立一个“莱恩教”或者“珂赛特教”,说不定还真会有人去信奉呢——当然,这不过是玩笑话罢了。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新维尔特领呈现出一派祥和的景象。 领主与领民之间相处融洽,领民们似乎也不再为自己的生计而过分忧虑。 有几个穿得还算厚实的领民走上前来,问莱恩今天能不能继续上山去挖那些霜打疙疸。 莱恩再三考虑之后,告诉他们如果今天不再下雪,还可以去劳动;但如果雪继续下,就尽量不要往外走了,避免出现意外。 毕竟,在这个世界里,下了雪之后可不仅仅是天气变冷那么简单。 冬季来临,外出觅食的可不只是人类,还有相应的野兽,甚至更难对付的魔兽。 值得一提的是,由于存在领主管辖制度,每位领主都有自己的护卫队。 这些护卫队会与当地神圣教廷的成员配合,定期对辖区野外的魔物进行清扫。 当然,并不是赶尽杀绝,那也不可能做到,但定期的清理确实是可行的,一般每隔三到四个月就会组织一次。 在一些中大型城市,还会有类似于冒险家协会的组织,向冒险者们发布相应的委托。 只不过在北境,像莱恩他们现在所在的这种小型城镇,就没有这么完善的配置了。 清理魔兽不仅能获得魔核、皮毛等材料用于商业或经济用途,更重要的是能保障周边环境的安全,让城镇之间的交通和货运往来更有保障,也保护当地居民的生命安全。 因此,这项工作本该是重中之重。 但莱恩他们这边最近忙于建设和安置,还没来得及着手进行清理。 虽然周围其他城镇的领主管辖范围内肯定也有人定期清理,但新维尔特领附近的野兽数量,恐怕会比往年更多一些。 所以莱恩还是尽量提前警示了领民们,他可不想看到自己好不容易救活、带动起来的领民,为了几株霜打疙疸而葬身于深山老林中的魔兽之口。 之后,莱恩找到了老约翰,叮嘱他自己已经将主要干道的积雪清理干净,让他看好这些人,不要背着自己偷偷上山。 每家每户都要照看好,不要少了人。 因为是大雪天的缘故,还要留意有没有缺衣少粮的人家,该补的就补上。施粥的事可以继续进行,今天不领的也可以囤积起来,等到过两天再领。 老约翰对莱恩这一番安排自然是无比支持,感激得差点要给莱恩跪下,他没想到领主大人到了这种时候还在替他们着想。 莱恩摆了摆手,便带着珂赛特去了原加西亚领,也就是现在的霜风镇,将同样的事情又做了一遍。 确认了两边的领民在第一场雪后没有受到太大影响,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而在原维尔特领的一家酒馆中,几个穿着厚实衣物、身材富态的人坐在一起,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应该说是相当难看。 几人互相僵持对峙着,终于有一个人撑不住了,看向另一人说道:“康维,我们还要等到什么时候?现在第一场雪已经落下了,可维尔特领主为什么还不买粮?” 另一人也跟着点头附和:“是啊。大家手上现在囤的粮食总量有多少,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些粮拿出去喂饱一整个伯爵领都绰绰有余。我们这么多人把自己一个季度的囤粮都运到这里,现在没有一个人来买,你当初叫我们来,就是为了让所有人困在这里饿死在这个冬天吗?” 被称为康维的中年男子神色同样难看,他瞪了这两人一眼,心中暗骂这两个蠢货。 当初自己只说这里有大利可图,他们自己屁颠屁颠地跑过来,舔着脸问自己怎么赚、怎么搞,现在赚不到钱了,就想反手咬自己一口,把责任全推到自己头上,是我让你们来卖的吗?我只是说这里有赚头而已,又没强迫你们。 但这话他不能说出口,只能压下怒气,缓声道:“不要急,第一场雪已经落下来了。我之前算过,那位小维尔特领主之前买的粮食,加上他商队购入的部分,最多只够他在下雪后撑三到五天,更何况他还有大规模的赈灾放粮行为。他很快就要坚持不住了,现在估计就是在硬撑罢了。” “硬撑?他硬撑着有什么好处?”其中一人问道。 康维摇了摇头:“你不懂。帝国下第一场雪之后,这两天帝国巡查团的人就会过来,检查每家每户的住宿和存粮情况。这位小维尔特领主显然只是想做个表面功夫,让手底下的人每人都有个四五天的粮食,先撑过前几天。等熬过了第一波检查,他的主要任务就算完成了,剩下的人是死是活,与他无关。更何况,他可能也在等我们降价。一旦我们把价格降下来,他后面就能很快地进行收购。所以现在是一个拼耐心的时候,谁能稳稳坐上钓鱼台,谁就是最后的赢家。不要急,我的朋友们。” “唉……这话你已经说了很多次了。”另一人叹了口气,“我是受不了了。” “什么意思?你受不了了,要走?”康维看着他,“你攒了这么久的粮,现在走了,你的运输成本、储粮成本谁来承担?你的那些粮食要运到哪里去?现在大部分家庭都已经备好了过冬的粮,你能到哪里去卖你这么多粮食?最后不还是烂在手里?” “我当然是低价卖给那位维尔特领主了。”中年男人脸色低沉地说第108章你已急哭 “什么?”旁边一个富态的中年人猛地一拍桌子,声音吸引了酒馆里大半的目光,“你这样做不就相当于是背叛了我们吗?你要背刺我们?” 那个男子咬了咬牙,说道:“那我能怎么办?我们在这里已经等了一个多月了,我手上的粮食光是放在这里,腐烂的腐烂,被老鼠偷的被老鼠偷,坏的坏掉,已经烂了两三成了。这是多大一笔亏损?如果最后这批粮食卖不出去,我再运回去再消耗两三成,那我赚的还没我亏的多!” 他说到后来,眼神已经有些发红了,显然他是这群人中家底最薄的一个,本想梭哈一把赚笔大的,现在看来却是亏得最惨的。 “那你也不能这样啊!你低价卖粮,我们怎么办?你这不是断我们的后路吗?” 富态的中年男子恶狠狠地看着他,那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叛徒——或者说,他此刻的行为确实就像一个叛徒。 康维沉下脸来,盯着他说道:“不行。无论如何,你都不能把粮卖给维尔特领主。” “那我卖给谁?难道让这些粮烂在地里吗?我不卖给他,那卖给你吗?” 康维沉默了片刻,脸色阴沉地说道:“好,那就卖给我。我来买。” 此话一出,旁边几个人都愣住了。 康维说:“既然是我让你来的,那就由我来买。按照你过来之前市场的原价,卖给我。” 先前那个要卖粮的人眯了眯眼睛:“之前的原价?现在的价格已经比之前涨了三四倍了,你让我按那个价格卖给你,我不是亏本了吗?你当真要如此?” 康维冷冷地看着他,这个人明显是想坐地起价。 要知道,康维他们是在某个伯爵手底下卖了十几年粮的家族,如果他想的话,完全可以让这个人的粮路从此彻底断绝。 “我只给你之前两倍的价格。你要不卖的话,以后的事,可就说不准了。” 那粮商脸色一下子就变了,连忙说道:“好好好,我卖,我卖还不行吗?我这就让手下的人去称量,把烂的都挑掉,把最好的卖给你。” 说完,他站起身来,将旁边的破旧帽子戴到头上,转身丢下一句话:“好了,我实在没有耐心了。诸位就在这儿留着吧——你们会成为最大赢家的。” 他走了之后,几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其中最难看的就是康维。 剩下几人噤若寒蝉,不敢多言。 毕竟,他们都是收到了康维的情报才赶来这里的,而康维作为某位伯爵手底下领地里最大的粮商,手底下有着许多为他工作、或者说替他分销粮食的人。 维尔特领原本的某位粮商,正是这样层层上报,将情报一路传到了康维耳中。 康维得知情况后,便决定亲自下场捞一笔,将自己原本应该供应给某片伯爵领以及几个子爵领的粮食全部集中起来,打算在这里卖个大的。 他一个人吃不下北境所有的粮食,北境自然还有其他有门路的粮商,他也觉得自己一个人吞不下这么大的商机,便将消息分享给了其他人,或者说,想让其他人帮他一起分担风险。 于是,他忽悠来了五六个还算有规模的粮商,每个人手底下都管着几片子爵领的份额,一群人就这么蹲守在了这里。 而康维在这其中,无疑是领头人,或者说,是势力最大、背景也最硬的那一个,这几个人自然都要看康维的脸色行事。 康维叹了口气,揉了揉鼻尖,开口道:“好了,诸位。不要因为他一个人就扰乱了我们的心态。他是那种没有远见的人,不配与我们为伍。能成大事者,往往都是沉着冷静、能稳到最后的人。像他这样提前退出、心急下船的人,永远无法成功。” 他宽慰了几句,旁边几位原本也有些急躁的人听了,稍稍安下心来,毕竟康维说的确实有道理,他们之中也有人确实听说过帝国巡查的这个机制,于是便再一次被按捺住了。 康维看着窗外再次扬起的风雪,以及在风雪中穿梭往来的行人,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的光。 这笔钱,他康维·韦尔达今年一定要赚到,而且要赚得红红火火,赚得大大方方。 当然了,并不是现在,估计还要再往后一些。 毕竟他口中心心念念的帝国巡查团此时正在骑马赶来的路上。 按照往年的时间规律,巡查团大约会在每年第一场雪降下的前后三天左右抵达。 现在他们说不定才刚刚踏入北境,正在赶往维尔特领。 帝国巡查团一般由帝国派遣的相应官员组成,同时还会配备一支护卫队随行保护。 今年的配置看起来一如既往,只不过听说在护卫队的人选上,上面曾经犹豫了一段时间,最终才选定了几个人,都是近年来表现还不错的新兴势力中的成员,将他们塞进巡查团里,算是镀一层履历,为日后的晋升铺路。 不过这些事,跟他们这些粮商也没什么真正的关系了。 ………… “维尔特阁下,您又来找我们团长了。”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制式盔甲的中年男人,此刻正冒着雪在军营外围巡视,他看到莱恩走来,停下脚步,语气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嗯,来找她商量些事情。”莱恩看向那人,轻轻点了点头。 “您请,团长就在最中间的营帐里。”那人侧身让开道路,显然对莱恩来找他们团长这件事已经习以为常了。 莱恩道了声谢,便快步走了进去。 这里正是艾莉诺所率领的那队士兵驻扎的营地。 莱恩近来频繁出入此地,士兵们早已见怪不怪。甚至大部分人已经牢牢记住了莱恩的面容,这位年轻的领主在这段时间里所做的一切,让他们对他和他这片新生的领地都抱有相当的好感。 以至于如今连通报都不需要,莱恩便可以径直进入军营大第109章才能 莱恩一路走来,许多士兵看到他,都会下意识地朝他行个礼,或是打声招呼。 这位年轻的领主之前带着他们在领地上忙前忙后,或多或少都打过交道,他们自然认得他,也知道他做过些什么事。 因此,见到莱恩的态度还算熟络,在确认了他没有带其他人之后,便很快放行,让他进入了军营大帐。 莱恩侧身掀开帐帘走了进去,因为近日下了雪,营帐里烧着厚厚的暖炉,帐内与帐外几乎是两个温度。 听到有人进来,营帐中的人很快回过头来,看向门口。 于是乎,莱恩对上了红发少女莹亮的眼睛,朝她点了点头:“艾莉诺。怎样?你们这边没出什么岔子吧?” “莱恩,你来了。”艾莉诺看到他,眼眸亮了亮,招呼他进来,“快来,外面那么冷,你这一路走来应该也挺冷的。刚下了雪,先暖暖身子。” 她说着,给莱恩倒了一杯热茶递过去。 莱恩道了声谢,接过来捧在手心。 艾莉诺接着说:“没事,我们这里一切都还正常。之前关于过冬的准备做得也不少,应该不比你们领地的领民少。你不用担心我们这边的事。” 毕竟他们要在这里一直驻扎到深冬时节,防备兽人帝国南下劫掠,自然会提前做好充足的准备。 之前莱恩之所以能对艾莉诺手下的这些士兵有这么强的调度权,也正是因为他们现在正处于养精蓄锐的阶段。 从王都出发时,虽然从剑之公爵手里拿到了一部分粮草和辎重,但出来后大部分补给其实都是由威利尔侯爵提供的。 毕竟威利尔侯爵作为北境的总指挥使,他们所需的物资自然要从他那里支取。 想到这里,艾莉诺的神情不由得变得有些古怪,毕竟她和莱恩可是明晃晃地在违抗威利尔侯爵的意思,做着对抗他的事,甚至还坑了他不少次。 不过这一点倒是无可厚非,谁知道威利尔侯爵日后会对他们做什么呢?既然他给了,艾莉诺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 莱恩随口说了说自己最近在忙的事情,艾莉诺也指着桌上的形势图给他看,哪里下了雪,哪里的雪有多深,北境兽人帝国最近的动向,以及她手底下的士兵在什么地方进行演习,如果真出了事该往哪里撤、怎么打、用什么样的方式作战。 这位少女不知为何,在如此年轻的年纪,就已经展现出了相当卓越的领兵才能。 她如今看起来与莱恩一样,也不过不到二十岁。许多人最初都曾怀疑过她的能力,她手底下的这些士兵虽然是剑之公爵的心腹,也清楚她是自家公爵的亲生骨肉、是公爵府的大小姐,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就天然具备治军的才能。 说白了,你可以是一名剑术天才,却未必是一名治军天才。 将这样一支军队交到这样一位少女手中,真的没有问题吗? 许多人心中都曾有过这样的疑问。 好在剑之公爵不仅派了艾莉诺前来,还给她配了一位相当靠谱的副团长。 于是不少人私下猜测,恐怕艾莉诺只是挂个名头做个样子,真正管事的应该是那位副团长。 然而,在一路北上直至在此驻扎的这段时间里,艾莉诺所做的一系列调度和决策,让所有人都无比震惊,她的表现,仿佛是一位在沙场中浸淫了数年甚至数十年的老将。那些下意识的处理方式、说话的语气、治军的态度,乃至她提出的方案和预防性的战术,都让士兵们感到无比惊讶。 这完全不像是一个十几岁的姑娘能说出来的话,甚至让人觉得,就算是他们原本的老大,剑之公爵本人来做,也不过如此了。 到最后,士兵们只能感慨一句:不愧是公爵大人的千金,不愧是公爵大人的血脉。 从上到下,这些士兵对艾莉诺这位原本看起来像是走后门空降而来的指挥官,产生了无比的认同与信任,上下对她服服帖帖。 莱恩在一旁看着,也突然意识到面前的少女不知为何拥有如此出众的领兵才能,不由得在心中默默感慨。 他凝视着少女线条分明的侧脸,一时有些出神。 艾莉诺却没有留意到他的目光,讲完后抬起头来看向他:“对了,莱恩,还没来得及谢你呢。你的那个北地镇痛药剂……真的相当重要。”她怕莱恩没有意识到这重要性有多大,又补了一句,“有了那个药剂,我们以前许多不敢尝试的阵型和战斗方式,现在都有了试验的空间。你这次可以说是让帝国整体的边防战斗力都上升了一个档次。” 莱恩听完,只是轻轻笑了笑:“能帮到你们就好。你也帮了我很多,我都不知道怎么回报你了。” 听他这么说,艾莉诺不由得看了他一眼:“这居然是你嘴里能说出的话?” “难道我是什么很古板的人吗?”莱恩看着她笑道。 “行了,说正事。”艾莉诺将话题接了过来,“你今天来找我什么事?” 莱恩点了点头,神色认真了些:“找你来确实有事。你应该了解过吧,每年冬季,教会都会联合当地的领主,对周边的魔物进行驱除和剿灭,以确保整个冬天魔兽不会侵扰普通民众。” 艾莉诺听完点了点头,随即立刻意识到了莱恩来这里的目的。 她自然知道这片领地之前被破坏成什么样子,在那段时间,恰好就是应该进行围剿魔兽、确保周边安全的时节。 至于在那之后,会不会有人有心去做这件事,自然是不用多问的。 与其指望那些人,还不如指望她自己就是光明女神本人呢。 毕竟威利尔侯爵不可能把这里搞坏了之后,还带着手下的人把附近的山搜一遍,把危险的魔兽全部清理干净再走吧? 那实在是有些太过于奢侈,也太过于奢望了。 所以莱恩此时来找她的目的,自然也呼之欲出。 “可以,需要我让手下的一部分士兵去帮忙吗?”艾莉诺如此问道。 “不,”莱恩看着她说道,“我来找你,是想说,不如就我们去吧。” “就我们两个人?”艾莉诺一愣,看向莱恩。 以他们两个人的实力,去解决一些这里常见的魔物不是什么难事。甚至以莱恩的实力,就算单独对上高阶魔物,也是轻而易举能解决的事情。 艾莉诺可是见过莱恩全力出手是什么样子的,更何况在下雪天,两个人出行反而更为便捷,目标小,机动性强,确实有不少好处。 只不过,如果只有两个人的话。 艾莉诺看着莱恩,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波澜。两个人,单独在雪天的深山里,去清理大范围的魔物,那肯定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相处…… 这是不是意味着…… 她正想着,却听莱恩摇了摇头,补了一句:“嗯,应该不能这么算吧,毕竟我还要带着珂赛特第110章谁家好人这样围剿 “……这样啊。”艾莉诺顿了一下,很快恢复了神色,“好,我去安排一下事务。现在就出门吗?” “嗯,尽快吧。”莱恩点头。 “行。”艾莉诺应了一声,转身便去找自己的副团长安排事务去了。 说起清剿魔物,按照常规的理解,应当是组建一支小队。 队内要有魔法师负责远程输出与控制,战士负责正面牵制,擅长追踪魔物踪迹的猎人负责寻迹,再加上弓箭手提供火力压制,后勤补给人员携带物资,治疗师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这样一支配置齐全的小分队,循着魔物留下的痕迹,一路追踪到巢穴,制定计划,再进行讨伐。 大部分时候,领主派遣的护卫队承担着前排与主力输出的职责,神圣教廷的人员则负责兜底和治疗,再配合上一些本地经验丰富的猎手或熟悉地形的好手,往往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甚至更久的时间,才能完成对一片区域的魔物清剿。 按理来说,对魔物的清剿本该如此。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艾莉诺骑在自己的爱马背上,外面披了一件厚实的冬大衣,里面穿着坚固的盔甲,爱剑就悬在身侧。 因为要与莱恩一同前去清剿魔物,她还带了不少相应的物品——防魔物的粉尘、特定的治疗药剂,以及其他各类应急物资。 然而此刻看来,这些东西似乎都用不上了。因为清扫魔物的主角好像并不是自己,甚至也不是莱恩,她似乎只需要做一个看客。 造成她如此想法的,正是面前的场景。 只见一只身形足有三米高、四米宽的巨型土岩山猪,正被几条完全由光元素凝聚而成的锁链牢牢束缚在半空之中。 一米见长的獠牙在雪光中泛着森冷的寒芒,仿佛随便一顶就能将人的身体捅个对穿。 这种魔兽虽然只是初级阶位,但凭借其庞大的体型、强悍的身体素质以及近一吨的体重,在山野之中绝对是横着走的霸主。 它们是经常破坏庄稼、杀死牲畜、甚至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的罪魁祸首之一,是人们最不愿遇到的几种低级魔兽,也是破坏力最大的低级魔兽。 按照常规的战力评估,要处理这样一头魔物,至少需要五六名初级或中级的魔法师,再配合上同等数量、身体素质足够强健的战士才有胜算。 而现在,这头如同小山般的巨兽,正被几条光元素锁链死死地禁锢在半空中,动弹不得。 这种足以让人惊掉眼球的情景,确确实实地出现在了艾莉诺面前。而更令她惊讶的是,施展这道魔法的并不是莱恩,而是一直跟在莱恩身旁、平日里看起来有些弱气的小女仆。 此刻,珂赛特同样穿着厚实的冬衣,头上戴着一顶毛茸茸的帽子,衬得她整个人像一只圆滚滚的小动物。 她手中握着一根法杖,大约有成人小臂长短,通体呈象牙白色,顶端镶嵌着一枚紫水晶般的宝石,在雪光中折射出瑰丽的光泽。 束缚住山猪的光元素锁链,正是从这根法杖上散发而出的。 随着小姑娘再次轻声吟唱,空气中缓缓凝聚出更多的光元素,涌入法阵之中。 一枚枚宛如长枪般的光矢,悬浮在半空中,枪尖直指那头仍在奋力挣扎的巨兽。 珂赛特小手一挥。 数道光之长枪疾射而出,撕裂了漫天飞舞的雪花,贯穿了山猪的前颅顶,击碎了它的大脑中枢神经。 那狂躁的巨兽四肢最后痉挛般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安静下来,如同一座崩塌的小山般轰然倒地,就此安详地离开了这个世界享福去了。 在确认那头山猪彻底死亡之后,周围的光元素锁链缓缓碎裂,化作星星点点的光屑消散在空气中。 巨兽的尸体重重落回地面,发出一阵沉闷的响声。 小姑娘走上前去,正打算检查一下战利品,身后却传来了男人平淡的声音:“出手的控制还可以,只不过出手的时机还是太慢了,打击的角度也不够精准,没有做到一击毙命。实际上还是让它多存活了几秒。” 闻言,珂赛特不由得有些低落地垂下了脑袋,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小花。 然而下一刻,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在了她的头顶。 “不过,毕竟是第一次出手,已经很棒了。” 珂赛特猛地抬起头来眼眸里瞬间盈满了喜悦的光芒。 莱恩没有再多说什么,收回手在原地轻声吟唱起来。 艾莉诺也不知道他用了何种魔法,只见面前那头如同小山一般的巨兽,竟在转瞬之间被迅速肢解,完整的兽皮被整张剥下,两根巨大的獠牙被齐根取下,紧接着,浑身的肉被切割成大小均匀的块状,整整齐齐地码放在摊开的兽皮内胆上。 而不能用的骨骼和内脏则被归拢到一旁,堆成了一座小山。 “见鬼了……这是什么能一键转职成屠夫、庖丁解牛的魔法吗?”艾莉诺此时也走了过来,面色有些复杂地看着眼前这堪称艺术品的分割现场。 莱恩见她过来,随口问道:“艾莉诺,你们要不要带回去一块?” 他指了指那些被切得相当规整的肉块,每一块大约三十公分宽、四十公分高、六十公分长,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个标准的长方体。 这样的肉块还有许多,毕竟这头山猪的体重足有近一吨,光是产肉量估计就能有四五百斤。 艾莉诺本想拒绝,却听莱恩继续说道:“你们在这儿应该天天吃干粮吧,也没怎么吃到肉。带一些回去给你手下的士兵们犒劳一下吧。剩下的我也会带回去给我们领地的人吃。” 艾莉诺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接受了。 她随身携带着储物空间魔导器,莱恩用魔法将一块肉悬浮起来,送到她面前,她便收了下来。 剩下的肉块,莱恩也随之逐一分割,尽数收进了自己的储物魔导器中。 至于内脏和残骸,他随手放出一道火焰,转眼间便烧得一干二第111章风卷残云 在原地直接将魔兽肢解,甚至还当场分肉,这实在有些超出艾莉诺的世界观了。 与其说这是在围剿魔物,倒不如说更像是打猎。不,应该说,这些低阶魔兽在面对莱恩时,甚至是在面对珂赛特这个小家伙时,恐怕都像寻常野兔在碰到猎人时那般无力吧。 艾莉诺是真没有想到,这个名叫珂赛特的小女仆竟然拥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她对光元素魔法的运用,应当已经足以去考取中级魔法师的凭证了。 虽然她一直知道莱恩身边有这样一号人物,记得上学期刚开学时去找莱恩,这个小姑娘就已经守在莱恩门口了。 当时艾莉诺只以为这是莱恩新学期新招的贴身仆人,看起来也确实像那么回事。 但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莱恩对面前这个少女的情感,那种保护与关照,更像是对待自己的妹妹一般。 比起下人,她更像是家人。 后来,但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或来往,莱恩基本上都会带着这个少女;在领地内的各项重整工作中,他也会把一些很重要的事务交给她,隐隐约约地将她培养成自己最信任的副手。 因此,艾莉诺对珂赛特的印象一直还算不错,对她的态度也颇为友善。 但她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拥有如此强劲的实力。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这孩子今年可能才十四岁吧?连成年都没有,甚至还没有到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入学年龄。 以这样的年纪,就已经能做到在初级部毕业甚至中级部才有的实力了吗? 这天赋未免有些吓人了。 艾莉诺记得,莱恩确实会在管理领地的间隙教她一些东西,有时是魔法,有时是管理的技巧。 见鬼了,他想把这小家伙养成什么样啊? 他是怎么把一个不到十五岁的小姑娘培养成这般模样的? 从莱恩教给她的各种魔法技巧、管理领地的知识,以及她手上拿着的法杖,应该是当时在王都时,皇帝赏赐给莱恩的法杖吧? 居然都给了这小家伙,这足以看出莱恩对她的重视程度。 莱恩对她的培养态度、投入的资源以及给予的重视,都是旁人无法比拟的。 这简直就是在当亲妹妹一样疼爱。 莱恩已经将这只魔兽快速分割完毕,这玩意儿有着相当肥厚的皮毛和皮下深厚的脂肪,单说皮毛,就已经是相当不错的炼金材料,可以用来制作披风之类的物品,甚至因为它出自魔兽,还能够承载魔导铭刻,莱恩打算留着自己做实验。 而厚实的脂肪则是高热量的燃料,可以作为引火物使用;肉可以分给领民们食用;连它身上的角质物和骨头,都可以拿来制作武器。 可以说,魔兽一身都是宝。 莱恩找到了这头魔兽所代表的一阶土元素魔核,便顺利完成了整只魔兽的肢解,将所有材料快速收进了储物魔导器中。 随后,他打算继续去寻找附近其他野兽的踪迹。 常见的野兽除了这种山林中的野猪,更多的是出现在再往北一些的荒地区域的狼群或啮齿类的魔兽。 好在这些魔兽通常会留下一些气息,莱恩只需要稍加引导魔力,它们残留的痕迹就会变得非常明显,便于追踪。 很快,莱恩便锁定了下一个目标的位置。 “珂赛特,走了。”他说了一声,随即翻身上马。 珂赛特点了点头,回头却发现艾莉诺还站在原地出神,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轻轻拉了拉艾莉诺的袖子。 正在沉思的艾莉诺感觉到有人扯自己的衣袖,低头一看,一张精致可爱的小脸正仰头看着她。 “艾莉诺小姐……我们该走了。”小姑娘轻声说道。 艾莉诺抬头一看,发现莱恩已经翻身上马,此时也正回头看着她。 她点了点头,又低头看向面前的珂赛特,忽然对她露出一个笑容,学着莱恩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不用那么拘谨,我跟你认识也很久了。叫我艾莉诺姐姐就行了。” “姐……姐姐?”珂赛特一愣,有些不知所措。 这会不会有些逾矩?她平时叫莱恩都是主人,从未用过哥哥这样亲昵的称呼。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对于莱恩来说,艾莉诺确实像是姐姐一样的存在。 艾莉诺现在是中级部二年级的学生,而莱恩只是初级部三年级,即便他马上就要跳级到中级部一年级,但从年龄上来说,艾莉诺比莱恩大了将近三岁。 再加上这段时间的相处,珂赛特也渐渐发现,艾莉诺确实是一个没有什么贵族架子的人。 她在军营里能和士兵们打成一片,面对那些流民也毫无隔阂,甚至经常能看到她带着一些妇女们一起劳动、指挥她们干活的场景。 那些年纪小一些的女孩也都喜欢围在艾莉诺身边,亲热地叫她姐姐。 或许在艾莉诺眼里,让自己叫她姐姐,也只是把她当成那些小女孩中的一员罢了。 “没事,你就这样叫吧。”艾莉诺摇摇头,语气轻快,“不用担心,莱恩也不会介意的。” 说完,她不等珂赛特回应,便转身上了自己的马,轻轻一夹马腹,朝前走去。 莱恩看着艾莉诺不知为何心情很好地从自己面前策马而过,有些疑惑地低头看向走过来的珂赛特:“你跟她说什麼了吗?” “没……没什么。”珂赛特也有些摸不着头脑地摇了摇头。 莱恩没有追问,伸手将她拉上马,安置在自己身前,拢了拢大衣将她裹好。 “好,我们去下一个地方。” 随着雪后第一天的时间缓缓流逝,莱恩、艾莉诺与珂赛特三人几乎是以风卷残云之势,将原加西亚领和原格林领周围山头上大部分露头的魔兽全部犁了一遍。 没错,就是犁了一遍,如同一台巨大的碾轮碾压而过,所到之处,那些魔兽几乎没有一只能撑过十分钟。 毕竟这片区域活跃的以低级魔兽为主,若真有中高级魔兽盘踞,恐怕早就主动袭击人类聚居地了。 更何况,抛开珂赛特不谈,光是莱恩和艾莉诺两人联手,就已经足以随意讨伐高阶魔兽,在这样的战力面前,这些低级魔兽根本构不成任何威第112章看那小子舒服我就难受 艾莉诺也终于明白了莱恩带上珂赛特的用意,这趟清剿之行,本质上就是给珂赛特安排的一场实战训练。 大部分时间里,莱恩都让珂赛特独自应对那些魔兽。 而这个小姑娘的光系魔法也确实强得离谱,绝大多数情况下她都能独立处理;偶尔遇到处理不掉或出了差错的情况,莱恩和艾莉诺便会交替出手,帮她解决麻烦。 因为猎杀的魔兽实在太多,中途他们还分别回了一趟霜风镇和霜雪镇卸货。 当莱恩扛着堆积如山的肉块,噼里啪啦地将一整间屋子填满时,老约翰惊讶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随后他听莱恩吩咐道:尽快将这些肉炼制成熏肉,能分下去的就分下去,分不完的就做成熏肉储存起来,以备过冬之需。 老约翰这才合拢了下巴,赶忙张罗着安排下去。 原本因为下雪而无法或不敢上山挖霜打疙疸的人们,一下子又有新的活计可干了。 …… 家住得偏北的人都知道,雪其实是很少会连着下的。 而且,最初下雪的时候,气温并不会一下子猛然骤降,这是因为雪是空气中的水蒸气遭遇冷风后快速凝华落下的,在这个过程中会向外释放出大量的热量。 所以,在第一场雪后的两三天里,反而没有再下雪,空气和温度也没有一下子冷到难以忍受的程度。 靠着这些,领民们凭着之前的衣物还能勉强支撑。 再加上他们的领主带着那位飒爽的女将军和自家的小女仆,以极快的速度将周围的山头犁了一遍,捕获了大量的魔兽。 这些魔兽个个体格惊人,运回来后得到了成吨的肉块和皮毛。 于是,那些原本想趁着下雪去挖霜打疙疸的人,都被安排去处理这些肉类,分发、制作熏肉、处理皮革等等。 虽然前面最早的基础设施被破坏了,但总还有一部分人懂得这些手艺,只是一个个教起来有些费劲,进展还算缓慢。 不过,大部分人总算是有了事做。 莱恩也趁着最初这几天,加紧让人新建了一些不同于此前集体居住的房屋,专门用来熏肉的作坊、勉强能充当集会场所的大堂,以及若干储藏室,熏好的肉被妥善地储存起来。 顺带一提,因为附近的魔兽已经被犁了一遍,环境相当安全,莱恩开始有批次地组织人手去砍柴劈柴。 当然,并不是连根砍断,只是砍一些枝丫,而且优先从较远的地方砍起,近处的先留着,以起到防风固沙的作用。 人总不能被自己饿死,。想办法利用好手头的一切资源。 正所谓,在一个魔法的世界里,有魔法却不用的人都是傻子,平民不用是因为不会,但你会了却不用,那就更是傻子了。 因此,莱恩在设计熏肉作坊和储藏室时,都运用了相当数量的恒温法阵和控温法阵,以确保肉质不会变质。 随后,他将这些熏肉分批分发到领民手中,当然,肉不像之前的粮食那样随便分,每家每户先领了几斤尝尝鲜,剩下的大部分都储存起来,继续制成熏肉。 因为有魔法加快进度的缘故,熏肉制作得很快。 整个领地已经全神贯注地做好了准备,迎接帝国巡查团的到来。 算算时间,应该在第三天的早上或中午,巡查团就该到了。 而与此同时,另一边—— 威廉·维尔特此时脸上已经泛起了血丝,手中的酒也喝得不香了。 他最喜欢的液体如今已经所剩无几,而最新的补货据说还要等很久,而且需要花很多很多的钱。 今年商队因为自家祸种的缘故被针对,亏损了不少;再加上他现在不再管理事务,也没有像往年那样征收赋税,本就赚不到什么钱。 为了搞自家那个祸种一手,他之前曾秘密地散布消息,眼看着莱恩的作为,他便放出粮价要抬高的风声,还私自安排了一批人混入了那些囤粮卖粮的群体之中。 如今,他手上同样捏着不少粮食,也在暗暗发急。 虽说作为一个领主,大肆抬价让自家领民吃不上粮,听起来不太像人干的事,但问题是他现在已经把领主权都交给了那个祸种,领民们也都不把他当领主看了。 他现在坑别人的钱,又有什么问题呢? 他坑得心安理得。 更何况,那小子看起来确实有不少钱,他坑一坑怎么了? 可问题是,日子一天天过去,那小子不知为何,自从某一次买粮之后,就再也没有任何收购粮食的动静了。 那他的钱怎么办? 他手上的粮怎么办? 他心心念念的那种神秘小试管,又该由谁来提供? 不行,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威廉心想,随即他又想到帝国巡查团马上就要到了。 巡查团不仅要巡查领地,更要考核领民能否安然过冬。 就算莱恩把表面上的东西都装点好了,但如果自己将粮价高昂的事情透露出去的话…… 威廉如此盘算着。 如果将这件事捅出去,巡查团肯定会大肆查抄莱恩·维尔特,警告他,逼他降下粮价。 而莱恩为了降下粮价,就只能出钱收粮——对,就是这样。 到时候,自己就把这事告出去。 威廉这样想着,朝着门口大喊:“霍拉斯!霍拉斯!” 老管家霍拉斯连忙赶来:“老爷?” “去,”威廉的眼睛里泛着不正常的亢奋,“按我说的,写一封信……” 第三天清晨,人们从梦中醒来。 今天虽然依旧没有下雪,但因为积雪已经开始逐渐融化,天气反而比前几日更冷了几分。 许多人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却顾不上抱怨,他们大早上还有活要干,之前那些野兽的皮毛还没处理完呢。 维尔特领主说了,如果这些皮毛他们能处理好,就可以自己先拿回去做御寒的衣物,就跟之前的住房一样。等到来年开春,再用相应的劳动来抵偿就行。 许多人心中都在感慨:维尔特老爷真是个好人。他虽然嘴上说着什么“先拿着,后面再还”,但实际上,这不就是相当于无偿给他们提供粮食、提供住所、甚至连衣物都一并包揽了第113章你是? 他们原本以为能有一口饭吃就知足了,没想到如今不仅有饭吃,还有熏肉吃,每个人还分到了不少肉。 说得难听一点,在这个年头,谁能给这些人一口饭吃,他们就会无条件地效忠于谁。 不管头上的领主是谁家的老爷,只要能让他们吃饱饭,就是好领主;只要能少收赋税,就是青天大老爷。 要是再能让他们顿顿有肉吃、年年冬天不受冻不挨饿,那简直是让他们肝脑涂地、献上性命都心甘情愿。 正因为如此,他们对莱恩如今的调遣和任务才会如此信服。甚至不需要莱恩给他们什么奖励,也不需要画什么大饼,只要莱恩开口说让他们去做,就算是让他们把自己的脑袋割下来,恐怕也会有不少人立刻去找把刀往自己脖子上抹。 毕竟,之前那番变故他们都看在眼里:自家老爷被人抓走,有钱的富商全部逃窜,连原本的神圣教廷都被撤了出去。 他们就像一群被神抛弃的人,在绝望中等死。 而那个时候,只有莱恩像一束光一样降临,拯救了他们。 他们甚至还记得,最早的时候自己也说过莱恩的坏话。 可后来才发现,这位维尔特老爷才是真正的好人。 如今,霜风镇和霜雪镇加起来满打满算五千人,几乎已经成了莱恩的死忠。 只要这个冬天能熬过去,就算莱恩明天说自己要杀威利尔、要往王都开拔、甚至要称帝,这些人恐怕都不会有任何意见。 当然了,莱恩也不会这么做,他又不是傻子,神圣帝国国泰民安,皇帝励精图治,正值壮年,手底下有两个皇子和一个皇女,四海臣服,国力日益增强。 奥古斯都三世可以说是历代以来集权最成功的皇帝。 在这种情境下造反,和直接送死也没什么区别。 更何况,他也没有这个心思。 眼下,就连帝国派来的巡查队,他还得好生招待着呢。 整个镇子上没有什么能招待这些人的地方,莱恩思来想去,最终决定将他们接到自己的新维尔特城堡中来。 得到巡查团即将抵达的消息后,他便派人早早地在领地边缘候着。 等一行人到了,便直接引路,将他们带往城堡。 接到通知后,莱恩便带着珂赛特来到城堡门口,等候这一队人马的到来。 不多时,只见镇口的方向,一队车马稀稀拉拉地朝这边驶来。 为首的正是乔尼,这小伙子倒是挺机灵,跟着他老爹学了不少手艺,莱恩便也给他安排了不少职务。 远远瞧见莱恩,乔尼便高高地挥起手来:“领主大人!领主大人!帝国的贵客到了!” 莱恩朝他点了点头,目光越过他,扫向他身后的一行人。 这一队大约有十几人,其中几人骑着马,周围是穿戴盔甲的护卫队,后面还跟着一辆马车,马车的一部分装载着物资,另一部分则是以备不时之需。 为首的是两位身着帝国官服的官员。 一位是高高瘦瘦的中年男人,另一位看起来慈眉善目,戴着一副眼镜。 莱恩上前,分别向二人行礼,二人也纷纷还礼,随后几人握了握手。 莱恩站在城堡门口,迎着寒风,等候着那一队人马靠近。为首的两位官员翻身下马,面带笑容地朝他走来。 “想必这位就是莱恩·维尔特阁下了吧?”高瘦的中年官员率先开口,语气颇为客气,“久仰大名。帝国的断律者,您在王都的事迹我们早有耳闻。此番一见,果然年轻有为。” “二位大人过誉了。”莱恩微微欠身,“一路辛苦了,还请先进城堡歇息。” 另一位戴着眼镜慈眉善目的官员笑着摆了摆手:“不急不急。说实话,方才来的路上,我们已经绕着镇子粗略巡视了一圈。那位叫乔尼的小伙子一路上可没少跟我们夸您。说您来了之后,给他们盖了新房,分了粮食,还带着人上山打猎,连过冬的肉和皮毛都给备齐了。我们一开始还半信半疑,毕竟这地方之前是什么光景,我们心里也是有数的。可亲眼看过之后,不得不说,确实令人刮目相看。” “是啊,”高瘦官员也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赞叹,“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一片废墟整治成这般模样,别说是在北境,就是在整个帝国,也是少见的手段。难怪陛下对您青眼有加。” 莱恩神色平静:“二位大人谬赞了。不过是尽己所能,让百姓能活下去罢了。天寒地冻,还请二位大人先入城堡歇息,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后续的巡查事宜,但凭二位大人安排便是。”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戴眼镜的那位笑道:“也好。那我们就按规矩来,随机抽查几户村民的家中情况,看看御寒物资和粮食储备是否充足。这也是陛下的嘱托,马虎不得。不过看镇子上的光景,想来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二位大人尽管查便是。”莱恩侧身让开道路,“若有任何不足之处,还望二位大人不吝指正。” 按照规矩,莱恩早已准备好了招待的茶点,先请两位官员入内休息。至于巡查的正事,则交由他们手下的人去办。 按照帝国的惯例,他们会随机抽查几户村民的家中情况,检查房屋质量、今年囤积的粮食储备,以及了解一下市场上的物价水平。 不过,这两位官员自然知道这两片领地之前是什么光景。 其中一人叹了口气,对莱恩说道:“我们来之前也看过卷宗,这里原本的基础设施几乎被破坏殆尽了。说实话,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到如今的模样,已经是奇迹了。至于市场物价……现在这里恐怕根本不存在什么自由交易吧?” 莱恩点了点头:“确实如此。目前镇上的物资主要以统一调配为主,尚未恢复正式的商贸流通。” 两位官员对视一眼,眼中流露出同情与认可:“能在这种条件下把百姓安顿好,已经是天大的本事了。你放心,我们心里有数。” 寒暄几句后,莱恩正准备引他们进入城堡,身后却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维尔特阁下,请您来一下第114章不讲武德 莱恩脚步一顿。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说话的是一个身形高壮的侍卫,头上戴着厚重的头盔。 莱恩微微一怔,这声音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他看了一眼已经先一步步入城堡的两位官员,微微点头示意自己稍后便到,随后转身朝那名侍卫走去。 走到近前,莱恩不由得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名侍卫身形魁梧,盔甲穿戴整齐,但莫名的熟悉感却在莱恩心中越来越强烈。而在他身旁,还站着另一名看起来更为瘦小一些的侍卫,腰间佩剑,姿态沉稳,显然也是个练家子。 两人一言不发,将莱恩引到了城堡侧面一处偏僻的角落。 这里背阴,光线昏暗,莱恩正想开口,然而话音未启,高大的身影便毫无征兆地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信号,甚至连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前一秒他还像个普通的侍卫一样安静地站着,下一秒便如同一座小山般朝莱恩猛压过来,右臂横扫,直取莱恩的脖颈。 然而还没等他站稳,另一侧,那瘦小护卫也同时出手了。 铮的一声轻响,腰间的细剑已然出鞘,剑光在昏暗的角落里划出冷冽的弧线,直刺莱恩的肋下。 出剑的角度刁钻而狠辣,配合着高大护卫的攻势,封死了莱恩所有的退路。 两人配合默契,出手果断,没有丝毫犹豫,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给莱恩任何反应的时间。 莱恩眼神微凝,身形下意识地翻转,先一步躲过了高大护卫的擒拿手,随即反手捏住他的手腕,顺势朝后一带,将他整个人往瘦小护卫的方向推去。 瘦小护卫见同伴朝自己飞来,连忙收住剑势,后退两步。 高大护卫的侧肋却被莱恩顺势补了一脚,他身形一偏,用背部硬接了这一击,借着冲势向后卸力,才堪堪站稳。 两人对视一眼,再度欺身而上。 高大护卫的拳脚刚猛有力,瘦小护卫的剑法则灵动刁钻,时而突刺,时而虚晃,试图寻找莱恩的破绽。 两人配合默契,显然不是第一次联手对敌。 然而莱恩的身法却更加诡谲,在拳风和剑光之间自如穿梭,时不时还以简洁凌厉的反击逼迫两人变招。 几个回合下来,两人发现单凭拳脚根本奈何不了莱恩。 瘦小护卫眼神一凛,正打算催动魔法,却见莱恩身形一晃,瞬间贴近两人中线,双手齐出。 左手如铁钳般扣住高大护卫的手腕,右手则捏住了瘦小护卫持剑的手腕,五指收拢。 画面就此僵住。 高大护卫试图挣开,却发现莱恩的手指像是嵌进了自己的骨缝里,任凭如何发力都纹丝不动。 瘦小护卫也试着转动剑柄,却发现手腕被锁死,连一丝旋转的余地都没有。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结论,要想挣脱,恐怕只能动用高阶魔法,把这整个角落连同莱恩一起炸飞了。 但那是最后的手段,眼下还远没到那个地步。 就在两人进退两难之际,莱恩忽然开口了。 “好了,到此为止。”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松开了手,退后半步,神色平静。 两名护卫原地喘了几口气,咳嗽了几声,才慢慢缓过劲来。 高大护卫甩了甩被捏得发麻的手腕,活动了一下肩膀,片刻后,从厚重的头盔下传来一道瓮里瓮气的声音: “我去,这么久没见,怎么感觉你比上次更厉害了?” 说着,他将头上的头盔取下,露出一头颇为潦草的短发,以及憨厚而熟悉的面容。 与此同时,另一旁较为瘦小的护卫也将头盔摘下,如瀑布般灿烂的金色长发倾泻而下,冰蓝色的眼瞳力有着些许不甘与。 莱恩看着两人,笑了笑。 从第一眼看到他们的身形和站姿时,他心里就已经有了预判,更不用说方才那番交手,两人的战斗习惯和身形差距,实在是太好辨认了。 “雷克斯,莉莉安。”他叫出了两人的名字,“许久不见了。” 雷克斯咧嘴一笑,大步上前拍了拍莱恩的肩膀:“哈哈哈,我就说瞒不过你!” 而一旁的莉莉安则有些别扭地别过小脸。 方才那番交手,她和雷克斯两人联手,又是偷袭又是配合,一点武德都不讲,结果连魔法都没来得及用出来就被莱恩一并制住,着实让她有些憋屈。 不过她还是深吸了一口气,转回头来,低声说了一句:“……好久不见,莱恩。” 莱恩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没想到,你们居然是这次随行而来的护卫。” 之前说过,每年帝国都会向各地派出近百支巡查团卫队,通常由两名主考官、几名下属官员以及十几人的护卫队组成。 护卫队的成员大多对标中级以上的法师或骑士,用以防范山匪袭击或遭遇强大魔物等意外。 当然,在一些危险地带,他们也会寻求当地领主或神圣教团的协助配合。 今年据说护卫队吸纳了不少新兴势力的成员,算是给他们履历上镀一层金,毕竟巡查一趟,既能见识帝国的大好河山,领略各地的风土人情,本身也是一笔不俗的资历。 因此,护卫队的名额向来抢手,只不过因为路途辛苦,也有人不愿意来。 而眼前这两位,新晋的男爵,以及被授予特殊封号的女爵士很荣幸地成为了本次护卫队的成员。 不知皇帝是有意还是无意,将两人随着这支护卫队一同派往了北境,恰好巡查到了维尔特的领地。 两人此番前来,一路上听说了不少关于莱恩的事迹。 他们印象中的莱恩,战斗力强悍是早已领教过的,却没想到他在治理方面也如此在行,将这片遭受重创的领地治理得井井有条。 一路走来所见所闻,让两人颇为震惊。 而莉莉安和雷克斯在莱恩返回北境的这段时间里也没有闲着。 回去接受了封赏之后,两人不断提升实力。雷克斯加入了罗森戴尔伯爵家的骑士团,凭借自己的实力和功绩,很快便混到了大队长的层次,让当年看好他的老队长倍感欣第115章双料特工 莉莉安则在领悟了罗森戴尔家的奥义之后,向父亲做了汇报。 罗森戴尔伯爵对女儿从精灵遗迹归来后的成长感到惊讶,他深知罗森戴尔家的终极奥义守护意志意味着什么。 因此在得知帝国正在招募巡查团护卫队成员后,他几乎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女儿,以及唤醒了她守护意志的臭小子一起塞进了巡查团,让两人去历练一番。 听完莉莉安和雷克斯讲述一路上的见闻,莱恩点了点头,心中觉得挺好。 这两个人一个是有些鲁钝的农家少年,另一个是心比天高的大小姐,多见见世面,对两人都有好处。 “对了,莱恩,其实叫你来是有事儿的。不过,有两件事。”雷克斯说道。 莱恩一愣:“什么事?” 雷克斯想了想:“先说第一件事吧。” 随后,他从原本与他们同行的队伍里拉出一个人来。 那人一脸诚惶诚恐,畏畏缩缩地站在那里,脸上的皱纹里写满了惶恐,而那张面容,让莱恩觉得十分眼熟。 这可不正是维尔特家的老管家,霍拉斯吗? 莱恩眉头微皱,心中涌起一丝不太妙的预感:“霍拉斯,你怎么在这儿?” “还真是你认识的人啊。”雷克斯一愣,随即解释道,“这人之前跑到我们那儿,问我们是不是第五巡查团的,说想跟我们一起去见维尔特领主。我们起初有些怀疑他的身份,不过他再三保证说自己是你的人,我们才将他带了过来。” 他看向霍拉斯,“你要说什么,就跟他说吧。” 霍拉斯抬起头,看了看莱恩,又看了看旁边的两人,欲言又止。 “但说无妨,他们不是外人,都是我的朋友。”莱恩挥了挥手,“说吧,有什么事找我?是原本的领地发生什么事了吗?” 霍拉斯看着莱恩,看着他一路走来所见到的那些安居乐业的景象,听着沿途百姓对这位年轻领主的交口称赞,心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了。 他深吸一口气,开口道:“少爷……是老爷让我来的。” “威廉?他让你来干什么?” 听到少爷直呼老爷的名讳,霍拉斯更加确信了心中的判断,少爷与老爷之间,早已势同水火。 他咬了咬牙,说道:“老爷想让我将这封信,交到帝国的巡查官手中。”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双手呈上。 莱恩接过信封,拆开扫了一眼。 信中的内容不出他所料,满篇都是抨击他如何不作为、如何操控粮价、如何欺压百姓的陈词滥调,恳请帝国巡查团严查严办。 果不其然,那个老东西又开始作妖了。 莱恩不动声色地将信看完,抬眼看向霍拉斯:“那你不应该将这封信送到巡查官手上吗?为什么在我这里?” 霍拉斯抿了抿嘴,终于说出了在心中酝酿已久的话:“少爷……我们的领地,已经困苦太久了。老爷他……如今已经不像样子了。我相信您,才是那个能带领维尔特领走下去的人。” 说完,他双膝一屈,直直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地面上:“请少爷救救维尔特领吧!” 莱恩看着他匍匐在地的身影,沉默了许久。 一旁的雷克斯和莉莉安都没有说话——这是莱恩的家事,他们不便插嘴。 良久,莱恩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很好。”他说,“起来吧,霍拉斯。” 霍拉斯颤颤巍巍地抬起头,正好对上莱恩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愣了一瞬,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竟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了下来。 莱恩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这么多年来,为了家族操劳,辛苦你了。好了,你说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你可以先在我这边住下,也可以先回去,随你。” 说完,他转向一旁的莉莉安和雷克斯:“好了,外面的事先放一放。第二件事是什么?” 霍拉斯看着莱恩那副处变不惊的模样,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他像一个在深水中挣扎了太久、终于抓住船舷的溺水者,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腔中翻涌的情绪渐渐平复下来。 他知道,自己选对了。 此番行为,无异于公开声明——他背叛了威廉·维尔特,将自己的一切都押注在了这位年轻的少爷身上。 霍拉斯在维尔特家族服侍了近三十年,是威廉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在此之前,他可以说是威廉的死忠。不只是他,家中许多仆人都是如此,在他们的观念里,仆人就是仆人,是依附于主人而生的。 许多人手中还捏着主人签下的卖身契,主人说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这也是为什么当初包括霍拉斯在内的仆人们,对年幼的莱恩·维尔特都抱着一副鄙夷与排斥的态度,因为主人不喜欢他,他们就必须与主人保持口径一致。 说白了,他们不过是贵族养的狗罢了。 但从学院那桩案子开始,霍拉斯的心中第一次产生了动摇。 他亲眼见证了莱恩如何破局,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 虽然他明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地完成着威廉交代的任务,甚至在威廉破口大骂莱恩时,也会垂首恭听,随声附和,但他心中的天平,早已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倾斜。 直到这一刻。 威廉让他将这封信送到巡查官手中,如果成功了,对莱恩将是沉重的一击;如果失败了,威廉自己可能就要功亏一篑。 而在亲眼目睹了莱恩的作为、亲耳听闻了领民们的赞誉之后,霍拉斯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倒向这位年轻的少爷。 一边是垂垂老矣、曾经便不算出色、如今更是变得暴躁易怒、动辄打骂下人的旧主;另一边是冉冉升起、做事有条不紊、爱护领民的新主,是个人都知道该怎么选。 而更令他心惊的是,自家这位少爷似乎对这一切早有预料。 除了最初一瞬间的波动之外,他的神色始终平静如水,甚至转头就和两位朋友聊起了别的事情,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霍拉斯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说些什第116章未免太懂我了 而另一旁,莱恩已经看向了雷克斯和莉莉安:“好了,第二件事是什么?” 雷克斯挠了挠头。他其实没太看懂刚才那番对话的深意,也不想过问莱恩的家事,便直接看向身边的莉莉安。莉莉安点了点头,从怀中取出一封洁白的信笺,递到莱恩面前。 “第二件事就是这个。”她说,“这是皇女大人在我们临行前嘱咐的,一定要亲手送到你手上。” 莱恩眉头微微一挑,伸手接过信笺,收好后点了点头:“好。那我们耽搁得也挺久了,先进去吧。” 他说着,转身朝城堡走去。 雷克斯和莉莉安跟在他身后。 莱恩一边走,一边在心中思索,塞西莉亚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来信?如果是急事,她大可直接派人快马加鞭送来。既然托雷克斯和莉莉安顺路转交,说明这件事不急. 那又会是什么事呢?难道是精灵设计研究院那边的事? 他心中转过数个念头,但眼下还不是拆信的时候。今天先把巡查团的人安顿好,其他的,等过后再说。 安顿巡查团其实并不复杂,无非是提供第一顿招待,安排住处,毕竟他们舟车劳顿了一路。 因为镇上实在没有客栈之类的去处,莱恩只能将他们安排在城堡内的房间里。 好在城堡原本就足够大,那些房间前两天也刚收拾出来,差的只是一些生活物资,补上便是。 巡查团的官员们似乎早已听说过莱恩的名号,又或者在来的路上亲眼见识了镇子上的景象,对这样的安排并没有任何挑剔,反而欣然接受了。 没有人提出额外的要求,也没有人表现出不满。 再加上护卫队中有莉莉安和雷克斯在,气氛便更加融洽了几分。 将所有人安顿妥当后,莱恩终于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他关上房门,在桌前坐下,从怀中取出那封洁白的信笺,他拆开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信的开头是标准的皇室问候,措辞得体而庄重。 随后,塞西莉亚提到了精灵研究院的近况,在她的推动下,研究院正在稳步发展,莱恩之前提供的那些意见已被积极采纳,相关项目正在研发中。 待到研发取得阶段性成果后,她会寄一份样品过来,让莱恩过目。 看到这里,莱恩微微点头。,来是为了这件事。 不过,塞西莉亚特意让雷克斯和莉莉安顺路带信,而不是差人快马加鞭送来,说明这件事并不紧急。 或许她只是顺带提起,真正想说的还在后面。 他继续往下读。 信纸上的字迹依然工整,但字里行间似乎透着难以掩饰的雀跃,。莱恩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模样,仿佛塞西莉亚在写下这些文字时正露出志在必得的笑意,明亮的眼眸中闪着光。 然而,他注意到这封信还没有写完。 他翻到下一页,目光扫过纸面,眉头却渐渐皱了起来。 塞西莉亚在信中详细复述了他近期在北境的所作所为,从安置流民、重建房屋,到清剿魔兽、稳定粮价,桩桩件件,如数家珍,她对他的做法表示了充分的赞同与赞赏。 莱恩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 这女人……怎么跟一直在监视他似的? 是自己的情报太灵通了,还是自己做的事真的已经传遍了帝国。 不过想来应该是前者,毕竟自己是她的合作伙伴,她关注自己的动向也合情合理。 他这样想着,重新拿起信纸,目光落在最下方。 然后,他看到了那句话—— “所以,在了解了你的情况之后,我认为你有必要将这片领地彻底掌握在手中。这封信送到你手上时,你那边应该正处于百废待兴的状态,房屋大概刚刚建好,但还缺很多东西。因此,我派了一支商队前去支援你。商队中包含各行各业的手艺人、基础物资,以及一套初步的商业体系框架,应当能帮助你那里尽快形成一个小型聚落的雏形。具体的联络方式和对接细节写在背面,若有需要,你自行安排即可。” 信的末尾,是一行娟秀而有力的字: “祝早日掌控领地,前程似锦。待诸事落定,你我精灵设计研究院再见。” 莱恩放下信纸,指尖轻轻在桌面叩了两下,沉默了片刻。 他不得不承认,塞西莉亚确实是一个相当令人满意的合作伙伴。 作为合作伙伴来说,她会给予细致入微的帮助,甚至在你开口之前,她就已经替你考虑到了下一步。 事实上,莱恩之前确实动过向她求助的念头。但也仅仅是念头而已,很快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一来,塞西莉亚那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忙,精灵研究院刚刚起步,需要她操心的地方只多不少;二来,从这里写一封信送到王都,再从王都将物资调配过来,一来一回耗时太久,等他收到回信,黄花菜都凉了。 更何况,莱恩自认是有能力解决这些问题的,他并不愿意事事都去求助于人。 他和塞西莉亚之间,是合作的关系,是平等的关系。 如果他因为遇到困难就频频向她求助,这份平等的关系迟早会变味,他会慢慢变成欠人情的一方,变成需要仰仗对方施以援手的一方。 这是莱恩绝不愿意看到的。 可他没想到的是,塞西莉亚居然主动将这件事提了出来。 甚至,她是在没有收到任何求助信号的情况下,自己观察到了他这边的状况,判断出了他接下来需要什么,也预判到了他能做到什么程度。然后,在他刚好需要的时候,将他恰好需要的东西送到了他面前。 这份洞察力,这份分寸感,这份恰到好处的体贴…… 莱恩摇了摇头,嘴角泛起一丝无奈的笑意。 这个女人……未免有些太懂他第117章殿下的恩情还不完 塞西莉亚口中提到的商队”自然不可能是明面上那些众所周知产业。 毕竟,塞西莉亚摆在台面上、能被各路人马接受的商业版图,主要是香水、服装设计、珠宝这一类时尚产业。 她在王都确实有一支这样的商队,但发展到后来,许多有名有姓的贵族都往里投了股,甚至连皇帝本人见这产业越滚越大,也跟着入了股。 每年大笔大笔的利润通过这些渠道流入国库,同时也因为多方持股、共同监管,这支商队的动向几乎是透明的,用它来做什么隐秘的事情,绝无可能。 而塞西莉亚在信中提到的这支商队,不仅提供了物质资源,还带来了一整批各行各业的人才,足以帮助莱恩加速恢复整个小镇的生态。 毫无疑问,这支商队的真正来源,或者说商队中那些人的真正归属正是塞西莉亚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势力。 此前便曾提及,塞西莉亚之所以敢于与二皇子、三皇子叫板,甚至将他们视为对手,绝不是因为她傻,也不是因为她仗着王都那一亩三分地或手头那几个零零散散的人手就能成事。 两位皇子手握实权,有兵权、有幕僚、有自己的门客心腹,还有一大批明里暗里支持他们的势力。 与他们为敌,光靠卖香水卖珠宝赚来的钱是不够的,乱世之中,真正有竞争力的永远是手握兵权的将军,而不是手握账本的富商。 邻居囤粮我囤枪,邻居就是我粮仓,这个道理谁都懂。 所以,塞西莉亚手上一定有实权,只不过这股实权,一直不能放到明面上来。 根据莱恩的记忆,塞西莉亚手中这股势力的根基,来源于那位早已逝去的大皇子。 大皇子战死沙场之后,他手下的旧部被二皇子和三皇子瓜分殆尽,剩下了一群基本上没有人愿意要的人。 他们中有些人已经年老力衰,有些人则对大皇子忠心耿耿不愿改投门户,还有些人被其他人评价为已经失去了价值,总而言之,是一群被挑拣剩下的残兵败将。 皇帝对长子的死悲痛不已,但这份悲痛很快转化为迁怒,他怨恨这些部下,为什么没有劝住他?为什么没有看好他?凭什么朕的儿子死了,你们却能活着回来? 于是,这些旧部被皇帝以安抚之名,封了一些不大不小的贵族头衔,打发到了帝国各处偏远的领地,眼不见为净。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这些人带着一腔悲凉与不甘,离开了帝国的权力中心。 而那时尚且年幼的塞西莉亚,敏锐地察觉到了这个机会。 她知道这是一股可以被聚集起来的力量。 于是,她打着大皇子的名号,用前些年积攒下来的封赏、变卖首饰的钱,悄悄地、一点一滴地去资助这些人。 帮助他们到达各自的领地,帮助他们在陌生的土地上站稳脚跟,帮助他们逐渐发展起来。 这些人原本效忠于大皇子,而塞西莉亚对大皇子的那份真挚的情感,以及她对他们的关怀与资助,让他们渐渐在她身上看到了大皇子的影子。 于是,这份忠诚便慢慢地转移到了塞西莉亚身上。 他们开始在暗处为她提供帮助,互通有无,逐渐形成了一个遍布帝国各地的隐秘网络。 据莱恩所知,这个网络背后至少有五六支商会在暗中运作,以及两三片具有一定规模的领地作为根基,持续不断地为塞西莉亚输血。 以当下的规模来估算,塞西莉亚至少能从中拉起一支两千到三千人的有效军事力量—,这还只是当年的旧部们在各自领地上独自发展后所能凑出的数目,而非大皇子在世时的全部家底。 这支力量一直是塞西莉亚隐藏在暗处的底牌,但因为种种原因受限,她没有真正的封地,没有明面上的合法兵权,这股势力便始终无法被搬到台面上来,只能帮她做一些暗地里的勾当。 而有了莱恩作为白手套之后,塞西莉亚又接触到了精灵设计研究院这个平台,她终于有了一定的能力去逐步调动手中的人,让他们慢慢地、一点点地浮出水面。这也是两人合作的意义所在。 不得不说,雷克斯和莉莉安带来的两条消息,对莱恩都极有帮助。 无论是第一条威廉·维尔特已经打算做些恶心人的事情,还是第二条塞西莉亚的安排,都让莱恩意识到,网已经撒下去了,鱼也已经入网,甚至有些急眼了。 那么接下来,就是收网的时候了。 他算了算时间,自己寄出去的那封信应该也快到了。而塞西莉亚送来的这支商队,恰好如一股东风。他便借着这股东风,准备开始火仗燎原。 于是,在帝国巡查官员们前往各处调查当地人民生活情况的时候,莱恩悄然来到了塞西莉亚信中提到的那支商队所在的位置。 一番交谈之后,果不其然,这支商队带来了大批基础生活物资,以及大量各行各业的专业人士。 甚至,莱恩还在其中见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他在王都宅邸中的那位老管家,哈罗德。 哈罗德见到莱恩后连忙行礼:“主人。” 莱恩点了点头,哈罗德是塞西莉亚的人,他并不意外。塞西莉亚大概是意识到莱恩身边缺少一个信得过且有管理能力的人,才特意将哈罗德派了过来。 哈罗德继续说道:“主人,我还带来了一些仆人,负责照顾您和珂赛特小姐的起居。有什么事情,这些人也都可以听您安排。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们立刻去做的吗?” 莱恩看着眼前这稀稀拉拉几百号人,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你们今晚先悄悄进城,到我的城堡中去。明天开始,我会将你们分别安排到两座镇子里,以维尔特家族的名义开设商铺。初期先在城堡外围进行一些简单的商业活动,帮助当地的村民。今年可以不計成本,以以物易物的方式出售一些物资——换粮食、换肉、换皮毛,都可以。等到来年,我会在这里建立起基本的经济体系,届时再另行安排。” 说完,他看向哈罗德:“我有些事情要单独交代你,跟我来。” 哈罗德一愣,随即点了点头,跟着莱恩朝外走第118章人生 “老爷,您要对我说什么?”哈罗德跟着莱恩来到一处偏僻的角落,低声问道。 莱恩转过身来:“你应该从塞西莉亚那里了解过我最近的情况了吧?” 哈罗德点了点头。 “那你应该知道我目前面临的最大问题是什么。” 哈罗德几乎没有犹豫:“是粮价。” “主人,殿下这次让我带来了不少粮食,也准备了相当充足的资金。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们可以用商队的渠道长期运粮进来,不必如此费周折——” 莱恩抬起手,打断了他的话。 “接下来,我交给你一个任务。”他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递给哈罗德,“你拿着这个东西,去找一个人。到时候会有一个年轻人来找你,你们俩按照信上说的去做就好。” 哈罗德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口处那枚简洁的蜡印,心中却泛起了波澜。 他本以为自家主人此刻应该正处于焦头烂额的境地,粮价被恶意抬高,巡查团又在眼皮底下盯着,正是最需要外力援助的时候。 听到皇女殿下伸出援手,主人应当会松一口气才对。 皇女在临行前也曾郑重地与他讨论过粮价的问题,叮嘱他务必全力配合。 可眼前的主人,却平静得有些反常。 他似乎并不打算动用皇女提供的这条捷径,而是另有打算。 但哈罗德没有多问。他是仆人,仆人的本分就是听从主人的命令。他点了点头,将信妥善收好。 与此同时,另一边—— 克里斯托弗·冯·西尔弗,此刻正骑在马上,沿着通往北境的官道一路疾驰。 说起克里斯托弗,就不得不提那桩轰动一时的翡翠庭院事件。 在那场风波中,大部分涉案人员被神圣教廷带回去问责,但最终,所有人都统一了口径,声称自己是被兽人用某种特殊手段蛊惑了心智。 帝国方面也乐得借此推卸责任,象征性地向神圣教廷缴纳了一笔罚款,便将此事揭了过去。 而神圣教廷似乎也很乐意接受这样的说法——毕竟在此之前,许多被查出问题的人都是用同样的结论脱身的。 这几乎已经成为一种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明面上说要赎罪,实际上交点钱、抵押些资产,再推几个底层的人出去顶罪,真正的大贵族便能毫发无损地抽身而出。 至于神圣教廷本身干不干净,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翡翠庭院能在北境经营这么多年,绝不可能仅仅是因为它藏得好、躲得巧妙那么简单。 回想一下那场拍卖会上出现的面孔,有多少是有权有势的大贵族,又有多少是北境真正位高权重的人物? 这些人为什么会出现在翡翠庭院之中?翡翠庭院的背后,究竟牵连着多少盘根错节的势力,才能让它在这片土地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存在了这么多年?这其中的门道,就不是寻常人能够知晓的了。 总而言之,克里斯托弗当时被他父亲拎回去之后,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 老伯爵气得浑身发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指着他的鼻子骂了整整半个时辰,从家族的声誉骂到他个人的前途,从他不学无术骂到他交友不慎,最后骂累了,才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喘着粗气瞪着他。 老伯爵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个不成器的儿子居然染上了那种东西。。 他追问克里斯托弗究竟是怎么沾上的,又是如何在里面待了那么久。 克里斯托弗本想说出实情,但犹豫再三,最终还是选择了隐瞒。 他只说自己是一不小心误入了那个地方,后来就一直躲在里面,直到事发才趁乱逃了出来。 老伯爵半信半疑,但也没有深究,只是将他禁足在了家中。 说是禁足,其实也不过是不让他出门罢了。 一日三餐好吃好喝地供着,除了不能离开城堡,日子过得倒也不算难过。 老伯爵大概也意识到自己这些年对这个儿子太过放纵了,有心管教,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于是,克里斯托弗就这么被晾在了家里,百无聊赖地过着每一天。 他本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有一天,一封不知从何而来的信,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的床头。 克里斯托弗起初以为是父亲的来信,可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对。父亲若有事找他,通常会差管家来传话,或是直接让人叫他过去,何必写信? 他疑惑地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整个人便愣住了。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许久不见了,西尔弗家的少爷。” 这个称呼,这个口吻,克里斯托弗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一张年轻而沉静的面孔。 他继续往下读。 “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不过想来应当是记得的,毕竟那日在翡翠庭院中的经历,对于你而言应当也算不上平淡无奇。说来惭愧,当时情况混乱,未能与你好好告别。” “我近日已返回北境的领地,接手了一片百废待兴的土地。此处天高地远,虽不及王都繁华,却也别有天地。我手头有些事情要做,恰好需要一个信得过、又有趣的帮手。我思来想去,觉得你或许会感兴趣。” “当然,此事全凭你自愿。你若愿意来,便顺着信末的地址来找我;你若不愿,便当从未收到过这封信便是。不过,我总觉得,你应该不是一个甘愿在府邸中浑浑噩噩度过一生的人。” 信的末尾没有署名,但地址克里斯托弗认得。 那是维尔特领。 他捏着信纸,久久没有说话。 维尔特。 维尔特。 莱恩……维尔特。 毫无疑问,给自己写信的正是那个银发的男人。 在拍卖会之后,克里斯托弗花了很长时间去调查这个名叫莱恩·维尔特的男人。 起初他并没有将这个名字与自己印象中的“莱恩”联系起来,毕竟莱恩是个再常见不过的名字,而北境的维尔特家族又是一个破落到几乎要被遗忘的门户。 直到他将所有的线索拼在一起,才终于确认在翡翠庭院中将他从深渊边缘拽回来的男人,就是帝国近年来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帝国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 一个出身于破落家族、却凭借一己之力杀出一条血路的年轻人。 一个明明可以留在王都享受荣华富贵、却偏偏回到那片鸟不拉屎的北境领地去从头开始的疯子。 他到底想让自己做什么?克里斯托弗不知道。 但克里斯托弗知道一件事,他已经厌倦了。 他厌倦了每天在女人的脂粉堆里醒来,厌倦了那些没完没了的派对和酒宴,厌倦了这种一眼就能望到头的、乏善可陈的人生。 他的父亲正值壮年,根本不需要他来继承家业,也从未刻意培养过他这方面的能力。 他文不成武不就,在王都的纨绔圈子里混了这么多年,除了惹是生非,一事无成。 只有那段在翡翠庭院中的经历,那段跟着莱恩在那个光怪陆离的地下世界中穿行的日子是他这乏味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亮第119章天外来敌 所以,当这封信如同潘多拉的魔盒一般出现在他面前时,他几乎没有犹豫太久。 他不知道为什么这封信能如此轻易地送到他的床头,也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家中看守的力度突然松懈了许多——那些平日里板着脸守在门口的女仆、那些定时巡逻的侍卫,仿佛一夜之间都变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他甚至隐隐觉得,父亲或许已经知道了什么,只是默许了他这次的出逃。 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此刻,克里斯托弗策马奔驰在通往北境的官道上。马鞍旁挂着最简单的行囊,几件换洗衣物,一些干粮和水,以及那封已经被他反复翻阅到纸张都有些发软的信。 他不知道前方有什么在等着他。不知道那个男人究竟要他做什么。不知道这一去是福是祸。 但他总要去试一试。 总好过一辈子活在浑浑噩噩之中。 ………… 下雪后的第四天,维尔特领的镇子上银装素裹,寒气逼人。 但镇中那家旅店的二楼房间里,却是暖意融融。 壁炉里的柴火烧得正旺,将整个房间烘得干燥而舒适。康维坐在窗边的软椅上,手中端着一杯温好的麦酒,透过蒙了一层薄雾的窗玻璃,望着楼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嘴角挂着一抹志得意满的笑意。 一切都按他的计划在进行。 雪下了,路封了,巡查团也来了。 他打听到巡查团已经在隔壁镇上转了两天,走访了不少村民的家中,查看了房屋质量和粮食储备。按照帝国的惯例,巡查团必然会将粮价作为重要的考核指标,毕竟,老百姓能不能安然过冬,粮食是最基本的保障。 而那位年轻的维尔特领主,此刻怕是正焦头烂额吧? 康维想到这里,忍不住轻笑了一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他早就打听清楚了,莱恩·维尔特接手这片领地时,粮仓几乎是空的。就算他这段时间四处搜罗了一些粮食,也绝对撑不过整个冬天。更何况,自己早就安排了人手在市面上散布消息,将粮价炒了上去。 虽然前面莱恩一直在不停地买粮,但现在粮价已经被抬高到了一个普通人根本无法承受的地步。 就算莱恩不为自己考虑,也该为他手底下那几千号人想想吧? 老百姓囤粮,也不可能在入冬前就把整个冬天的口粮全部备齐,总归要在入冬后再陆续买一些的。 如今粮价居高不下,他手底下的人买不起粮,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想到这里,他又想起了早些时候匆匆把手上的粮食卖给自己就跑路的家伙,心中不由泛起一阵鄙夷,成不了大事的东西,沉不住气。 等自己这两天把大钱赚到手,看他还有什么脸来见自己。 如今市面上绝大部分的粮食都握在自己手里。莱恩·维尔特想稳住局面,就只有来找他买粮这一条路可走。 到时候,价格怎么定,可就由不得他了。 康维越想越是舒畅,翘起二郎腿,哼起了不知名的小调。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等这笔生意做完,自己要用赚来的钱添置些什么好东西。 今年的收成虽然不好,但他的钱包一定会很鼓。 就在这时—— “老爷!老爷!不好了!”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口传来,紧接着,房门被猛地推开。 一个管事模样的男人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脸色煞白,气喘吁吁。 康维的眉头顿时皱了起来,不悦地放下酒杯:“慌什么慌?天塌下来了不成?说,什么事?” “老、老爷——”那管事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发抖,“城里……城里突然新开了三家粮铺,都在卖粮!” 康维一愣,随即嗤笑了一声:“我当是什么大事。卖就卖呗,就那几家小铺子,能有多少粮?值得你这么大惊小怪的?” “不是啊老爷!”管事急得直跺脚,“他们的粮价只有我们的五十分之一!” “什么?!” 康维听着手下人的报告,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你再说一遍。” “是、是的,大人。”那下人被他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脖子,硬着头皮重复道,“城里最近新开了三家粮商,都在卖粮……而且他们的粮价,只有我们的五十分之一。” “五十分之一?!这他妈的哪来的傻逼在这儿卖粮?!” 他快气晕了。 早在入秋时,他就开始大肆收购粮食,囤积居奇,等着大雪封路之后,再以高价抛出,狠狠赚上一笔。 一切都在按他的计划进行,雪下了,路封了,巡查团也来了。 巡查团要考察民生,必然会关注当地的粮价,这正是他大宰一笔的最好时机。 他已经吩咐手下将粮袋装好,只等今日开仓放粮,把价格抬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结果呢?一觉醒来,城里凭空冒出了三家粮商? “查到是哪家的了吗?”康维阴沉着脸问道。 “查了,但是……查不到。”手下人小心翼翼地回答,“背后没有任何我们能找到的关联,也不是我们认识的任何一家商号。就像是从地里凭空长出来的一样。” 康维的脸色更加难看了。 以他们现在粮价的五十分之一,那不就是原本正常粮价的一半吗? 一半。 哪来的冤大头在这个时间点卖这个价格???? 康维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囤了那么多粮,花了那么多钱,等了那么久,就等着这一刻,结果有人跳出来,用原本一半的价格卖粮? 这不是砸场子,这是要他的命。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让这几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混蛋继续在这里卖粮。 如果他们继续卖,自己的粮卖给谁? 那不就显得自己囤的这些粮,像个蠢货一样吗? 唯一的办法,就是把他们的粮全部买光,让他们无粮可卖。 他把自己的想法告知给手下,手下听完,弱弱的说道。 “可是——” “可是什么?”康维瞪着眼前的手下。 “可是……他们每人限购,而且每天限量。”手下人擦了擦额头的汗,“每个人每天只能买十斤,而且每天只发售三千斤。我们想全买下来,也做不到。” “老爷,再这么下去,咱们的粮就真卖不出去了……” 康威猛地一拍窗台,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我就不信了!”他咬着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去,给我派几个人,混在买粮的队伍里,把他们每天的定量全部买走!我倒要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粮能卖!” “可是老爷,他们每人限购十斤……” “你不会多派几个人去吗?!”康威吼道,“养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管事被吼得一缩脖子,连声应是,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康威喘着粗气,重新望向窗外。街道上,那三家粮铺门前已经排起了长队,蜿蜒曲折,一眼望不到头。 领民们挎着篮子、提着布袋,脸上洋溢着久违的笑容,笑容让康威觉得格外刺眼。 “笑吧,笑吧。”他低声自语,眼中满是阴鸷,“等我把你们的粮买光了,看你们还笑不笑得出来。” 然而,第二天一早,康威收到的消息却让他彻底傻了眼。 “老爷……我们派去的人,都没买到粮。” “什么?!”康威一把揪住管事的衣领,“你不是说派了很多人去吗?!” “是派了很多……”管事的哭丧着脸,“可是那三家铺子,好像认得我们的人一样。每次轮到我们的人,他们就刚好说今天的粮卖完了。换了一批人再去,还是一样……就像是,就像是提前知道我们要去一样……” 康威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 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有人在背后搞他。 而此时,维尔特领的镇子上,却是另一番热火朝天的景象。 三家新开的粮铺门前,密密麻麻挤满了人。 男女老少,挎着篮子、提着布袋,争先恐后地往前涌。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急切与兴奋,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便宜的粮食了。 “给我来十斤!” “我要十斤!这是钱!” “别挤别挤,排队——” 人群中不时传来这样的喊叫声。 队伍蜿蜒曲折,从粮铺门口一直排到了街角,还有人不断地从四面八方赶来加第120章全乱了 乱了,一切都乱了。 原本那些早早布局好的粮食投机商们,包括提前散布消息的威廉·维尔特,以及许多同样盯着这边高昂粮价的人,比如威利尔侯爵,此刻全都发现,维尔特领的局势在一夜之间发生了彻底的逆转。 到底什么情况?到底哪来的人? 他们完全搞不清楚。三家没有背景、没有来源的粮商,就像是凭空从石头缝里蹦出来、或者从天而降的一样,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维尔特领的市场上。 这他妈的到底是哪来的人? 更棘手的是,这三家粮商每天每人限购十斤,每日总共只发售三千斤粮食。 这意味着,就算他们想把那些低价粮全部吞掉,也做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它们一天天流入市场。 第一天,许多人选择按兵不动。 他们想先调查清楚,这背后究竟是哪个不识相的跑来跟他们抢这块肥肉。 结果,什么都查不到。 无论他们用什么渠道,都摸不清这三家粮商的来历。更让他们不安的是,根据观察,这三家粮商似乎隶属于同一个势力。 他们的工作效率极高,调度极其统一,对待前来买粮的百姓态度也十分和善。 短短两天之内,大量的粮食就以低价流入了维尔特领的千家万户。 有人试图浑水摸鱼,派自己的手下伪装成普通百姓去买粮,想把那些低价粮囤到自己手里。 可不知为何,每次他们派人去的时候,当天的粮食都刚好卖完了,就好像被人提前看穿了意图一样。 这时,他们才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相当棘手的对手。 这个对手……总不能是那个小维尔特领主吧? 该不会是他自己之前囤了很多粮,一直没拿出来,现在才掏出来低价抛售,来跟他们打价格战? 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也太天真了。 按照他们此前的推算,小维尔特领主在粮价从最初普通城池粮价的四倍,一路涨到十倍、二十倍、三十倍,乃至如今将近六十倍的过程中,多多少少买了万斤的粮食。 这个数字看起来固然不小,但考虑到他手下那几千号流民的口粮消耗,发粮、赈济,这些粮食早就该见底了。 别说现在拿出一大批粮食来卖,他能不能继续给那些流民发粮都是个问题。 可事实是,他从停止买粮至今,手头的粮食从来没有断过,发给流民的口粮也完全没有减少。 他的粮食到底从哪来的? 如今,这几家不知名的粮商已经在维尔特领卖了三天粮。 每家每天三千斤,三家合计九千斤,三天就是两万七千斤。 两万七千斤粮食,这他妈的到底是哪来的?! 他们也并非没有尝试过用一些不那么光彩的手段去调查,比如派人跟踪、盯梢。可每次派出去的人,都会悄无声息地失踪,然后莫名其妙地出现在某个偏僻的角落,从一场昏睡中醒来,回来告诉他们什么都没看到。 很显然,这三家粮商的背后,有人在为他们撑腰。而且是一个极其有组织、拥有大量资源底蕴、同时还带着不俗武装势力的人。 除了明面上那三家粮铺之外,其余的一切都隐没在阴影之中,就像这支商队的来源一样,他们完全调查不到。 更让那些粮食投机商们绝望的是,到了第三天早晨,当他们眼巴巴地盼着这几家粮铺赶紧把粮卖完时,却发现对方居然再次调整了供应量,每天限量提高到五千斤,粮价依旧纹丝不动。 这一下又引发了新一轮的抢购热潮,甚至到了当天傍晚,当天的粮食都没有完全售罄,因为供应量实在太大了。 至此,那些粮食投机商们彻底绝望了。 而与这番愁云惨淡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此时新维尔特城堡之中的光景。 莱恩一脸古怪地看着面前两人向自己汇报这两天的情况。 其中一人自然是老管家哈罗德,他手上捧着账本,正在条理清晰地汇报着近期的调度安排,从塞西莉亚派来的那些人手如何安置、各自负责什么岗位,到最近新建的几栋房屋的进度、原本地形的改造方案、城市内的基本规划,再到后续的职位安排,以及从莱恩手下的流民中筛选出有能力的人,分配相应的职务…… 不得不说,哈罗德确实是一位专业而有能力的管理人员,他带来的不仅仅是那一批人手那么简单,对行政体系的优化,以及对整个维尔特领的整合,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 与此同时,他还带来了一批仆人,塞进了新维尔特城堡之中,让珂赛特不必再事事亲力亲为,并将整座城堡彻底打扫了出来。至于为什么要打扫,自然是因为城堡里要住进一些别的人。 比如说,此刻正靠在会客椅上、一脸没坐相地大口啃着水果的红发青年,他正满脸愉悦地翻看着手中的账本。 “啧啧啧,”克里斯托弗咂了咂嘴,将账本往桌上一丢,“老哈罗德,你这账记得也太清楚了,看得我眼睛疼。” 站在一旁的老管家哈罗德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西尔弗阁下,如果您觉得眼睛疼,可以去院子里跑两圈,有助于活血。” “别别别,外面那么冷,我才不去。”克里斯托弗缩了缩脖子,又咬了一口苹果,“不过话说回来,这一手是真漂亮啊。限购、限量、限人——那帮粮商想买都买不走,只能眼睁睁看着咱们把粮卖给老百姓。你是没看见,今天早上他们派了好几拨人来,全被咱们的人挡回去了,那帮人脸上的表情别提多精彩了。” 他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 哈罗德没有接话,只是淡淡道:“这些都是领主大人的安排,我只是执行而已。” “得了吧,你就别替他谦虚了。”克里斯托弗摆了摆手,“更何况这里面不也有我的功劳吗?” 他说着咧出一口白牙,不过目前的情况确实有他的功第121章补豪 最初的设想虽然是莱恩提出的,包括打这场粮食战的大方向,但克里斯托弗当时听完计划后,额外补充了一个关键思路。 克里斯托弗当时跟哈罗德说:“既然你们想用粮食压价,那不如这样——” 他的构想很简单,粮食照常卖,每天限量,每人限购。 但既然你们手底下人多,那不妨把摊子铺得更大一些。原本只开一家粮铺的计划,在他的建议下变成了三家同时开张。 原本莱恩只打算撑个五六天,逼一逼那些粮食投机商就够了。莱恩手中的粮食确实是他之前买下的那一批——自从发现霜打疙瘩的处理方法后,他给领民发放的粮食中很大一部分都换成了这种替代品。他也向领民解释了使用方法,领民们本来还担心这是什么奇怪的东西,但发现吃起来和普通的土豆没什么区别,便也不再在意。这样一来,莱恩之前买入的那批粮食,大部分都囤在了手中,大约有个两三万斤的样子。 他原本的计划,是趁着这段时间将其中一部分投放出去,能坚持几天算几天,把那些粮食投机商逼疯,逼得他们不得不低价抛售手中的囤粮。 但听了克里斯托弗的想法之后,莱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道德水平还是太低了。还是这种土生土长的贵族子弟比较会玩。 于是他当即拍板,按照克里斯托弗的方案去执行。原本只打算开一家的粮铺,变成了三家同时开张;原本只打算撑五六天的粮食,按照现在的售卖速度,别说五六天,撑个十几天甚至二十天都不成问题。毕竟到目前为止,真正流通到市场上的粮食也只有近万斤左右,剩下的大部分都还稳稳地握在他们手中。 与此同时,负责运粮卖粮的大部分人手,都是从维尔特领的两片领地中招募来的领民,以及新带来的一部分人。莱恩对他们进行了组织和培训,让他们参与到这项工作当中。在新维尔特领,这几乎已经成了一个共识——只要领主大人让你为他劳动、为你安排工作,你就会得到相应的酬劳。因此,这些人恨不得削尖了脑袋往莱恩手底下的活儿里钻。 一边为自己的领地创造了就业机会,一边又打压了粮价,可谓一举多得。 莱恩倒是没想到,克里斯托弗的脑子居然如此好用。 哈罗德沉默了片刻,没有否认。 克里斯托弗见状,嘿嘿一笑,又啃了一口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不过说真的,你们家这位领主大人,可真是个有意思的人。我原本以为他叫我来,是想借我家的大旗做点什么买卖,结果他倒好,直接把我丢给你当苦力了。” “但您干得很开心。”哈罗德不咸不淡地补了一句。 克里斯托弗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你说得对,老子确实干得很开心!比在王都天天泡在女人堆里有意思多了!” 他笑够了,将苹果核随手一扔,站起身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行了,不跟你闲聊了。我得去盯着那几家铺子,今天还有一批粮要放出去呢。对了,你跟莱恩说一声,按这个势头,咱们手里的粮至少还能撑半个月。那帮粮商要是还不肯降价出货,就等着烂在仓库里吧。” 说完,他便大摇大摆地走出了偏厅。 哈罗德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向城堡深处的书房。 书房里,莱恩正坐在桌前,手中拿着一封信,眉头微蹙。 “主人。”哈罗德在门口停下脚步,“克里斯托弗少爷说,我们的粮食还能撑半个月。” “嗯。”莱恩放下信纸,揉了揉眉心,“半个月……够了。” 他抬起头,看向哈罗德:“巡查团那边怎么样了?” “两位大人今天抽查了十几户村民,结果都很满意,还特意让我转告您,说这片领地的越冬状况比他们预期的要好得多,他会在报告中如实反映。” “那就好。”莱恩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片刻,目光重新落回窗外,缓缓开口: “哈罗德。” “在。” “通知克里斯托弗,从明天开始,粮价再降一成。” 哈罗德微微一怔,但很快便躬身应道:“是。” 莱恩重新望向窗外。暮色中,小镇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温暖而安宁。 但在这片宁静之下,一场足以改变北境格局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关于克里斯托弗这个人,莱恩对他的观感其实挺复杂的。 上次见过他之后,莱恩便意识到,这位少爷有着与他放荡不羁的外表和种种恶行记录截然不同的一面。 当然,这种认知很大程度上源于莱恩对剧情的提前预知,以及后续有意收集的情报。 在原本的轨迹中,克里斯托弗只是一个很小的角色,一个背景板一般的NPC。大概类似于北境大战结束后,二皇子势力衰退之时,留下来收拾残局、重建家园的某个无名之辈。 莱恩之所以能记住他,是因为在游戏剧情中,北境之战结束后的几年里,这片土地的治理逐渐走上正轨,而其中便有克里斯托弗的一份功劳。 因此,当时莱恩才会有意地去接近他。 初次接触时,克里斯托弗还只是一个放荡不羁的花花公子、典型的纨绔子弟形象。 莱恩本想先试探一番,没想到不知触动了他哪根神经,克里斯托弗竟然一反常态地黏了上来,缠着莱恩问东问西,似乎对他的事情格外感兴趣。 莱恩便借着这份兴趣,给他写了一封信。 没想到,他真的来了。 原本莱恩只是想借一下他家的大旗来撑撑场面,结果这家伙居然直接把整件事揽了过去,干得还有模有样。 而克里斯托弗本人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是被骗过来打工的,他兴致勃勃地指挥着人手,忙前忙后,看着自己的方案卓有成效,甚至得到了那个银发男人的一句夸奖,心中不由得美滋滋地想,哈哈,我果然是老爹的种啊! 莱恩见他干得顺手,索性将这件事全权丢给了他和哈罗第122章我有罪? 如今每天接收着手底下探子传来的情报,那几家粮商急得团团转的样子克里斯托弗脸上便满是愉悦的笑意。 这场粮价之战打了大约五天的时候,粮食投机商们终于彻底坐不住了。 因为他们发现,对面的对手完全没有一丝一毫退让的意思。 如果再这么耗下去,这批粮食真的要烂在自己手里了。 于是,部分人直接选择了带着粮食离开这片领地,就算有亏损,拉回去按原本的价格卖,也比在这里以不到原本一半的价格抛售要划算得多。 更何况,对面还在源源不断地放粮,就算他们现在降价,也拼不过那些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廉价粮,只会让自己亏得更惨。 而作为粮食投机商之首的康维,此刻正在原维尔特城堡的会客室中,面色阴沉地看着面前的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双目通红,同样瞪着他:“你不是跟我说这批粮价总能卖出去的吗?为什么现在就烂在我们手里了?” “这不得问问你吗?”康维一拍桌子,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这位子爵,“你的那个好儿子手底下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粮食?他的粮到底是哪来的?你这个做父亲的,一点都不知道?” 听到自己不想听的名字,威廉·维尔特的面色几番变幻,最终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那个混小子要做什么?办法是你提的,合作也是你要做的。我投了钱,投了粮,到现在要亏本了,你难道想把责任都推到我的头上?” 康维面色一滞,沉默了片刻,又开口道:“那你上次说的那件事,有结果了吗?” 他指的是威廉之前打算向帝国巡查团举报莱恩操控粮价的事。 威廉摇了摇头:“有结果?有什么结果?信是写了,但到现在也没有回应。那批巡查团的人马上就要来我的领地巡查了,结果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那三家粮铺。巡查团看到粮价平稳,还会觉得有什么问题吗?你还指望他们能做什么?” “可恶!”康维一拳砸在桌面上,震得茶杯哐当作响,“难道我们真的要亏在这里?” 他回想起当初威廉·维尔特找上自己时的情景。 一个领主主动找商人合作,要抬升自己领地的粮价,这种事他闻所未闻。 但在得知了威廉和他儿子之间势同水火的关系后,他才隐约觉得有几分道理。 康维一边在心中嘲笑这对父子,老的蠢,小的更蠢,天天大肆购粮把自己标榜成大肥羊一边顺水推舟地提出了合作,让威廉入股买粮,说好了一块赚钱。 可谁能想到,到头来,他们两个才是被坑的蠢货。 不对……康维的目光在威廉脸上扫过。此时的威廉双目布满血丝,神色憔悴,看起来好几晚都没睡好。 这副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和他儿子联手做局的样子。 再说了,威廉·维尔特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是有脑子的人,他到底是怎么生出那个儿子的? 正当他思绪纷乱之际,会客室的大门突然被敲响了。 紧接着,传来仆从惊慌失措的声音:“老爷!老爷!不好了!帝国巡查团的人到了。” 威廉·维尔特不耐烦地皱起眉头:“到了就到了,急什么?把人请进来就是了。” “不、不是啊老爷……”仆从的声音战战兢兢,“他们……他们跟往年不一样!这次来,带了一队骑兵过来!” “什么?”威廉·维尔特一愣。 往年的巡查团也会来他这里转一圈,毕竟他名义上还是这片领地的子爵,但通常只带几个扈从,走个过场就算了。 什么叫带了一队骑兵过来?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门外已经传来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 一队身穿甲胄、佩戴武器的骑兵鱼贯而入,在会客室中列队站定。 紧接着,一名身穿官服的官员在士兵的簇拥下缓缓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卷文书。 威廉·维尔特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就算他只是个子爵,这些官员也无权擅自闯入他的府邸。 他压下怒火,沉声道:“这位大人为何擅闯我的府邸?” 官员不咸不淡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威廉·维尔特子爵?” “是我,你闯入我的城堡,带着这么多人过来,有什么事吗?” “有事。当然有事。”那官员微微一笑,将手中的文书递到他面前,“您还是自己看看吧。” 威廉·维尔特狐疑地接过文书,低头看去。 只读了开头几个字,他便整个人呆立在了原地。 文书上印制的官方印章与格式,毫无疑问是由一位手握实权的大人物签发下来的。而在这片区域内,能有权限处置他的人,自然只有离他最近的伯爵。 判决内容大致如下: 经查,威廉·维尔特子爵,身为北境维尔特领世袭领主,多年来疏于治理,领地民生凋敝,历年帝国巡查均处于及格边缘。 今岁灾后重建之际,其子莱恩·维尔特以帝国断律者身份返乡,励精图治,抚恤流民,稳定粮价,使领地气象焕然一新。 而威廉·维尔特不仅袖手旁观,更在移交领地治理权后,屡次暗中阻挠,甚至捏造事实、诬告构陷,企图破坏领地安定局面,居心叵测,行径恶劣。 依据帝国法令,兹决定:即刻褫夺威廉·维尔特子爵之临时自治权,并将其押送至伯爵领,提交贵族法庭进行正式审判。 在此期间,禁止其与外界通信,禁止其接触任何领地事务,等待法庭最终裁决。 …… 寥寥数百字,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威廉·维尔特的心口上。 他只觉得一股气血猛地涌上头,眼前阵阵发黑,手指攥着那张纸,指节捏得发白,嘴唇哆嗦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维尔特子爵,”官员收起笑容,语气冷淡,“请吧。” 威廉·维尔特踉跄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手中的文书飘然落地。 ……………… 稍微修改了一下前三章的内容的顺序发布,刚刚更新完,看到这里的读者如果之前看的是第1版本的话,可以刷新一下,重新看一下前三第123章老爷,欢迎回家 威廉·维尔特被指控的罪名,远不止治下不力这一条。 调查结果显示,他多年疏于领地治理,导致民生凋敝,历年帝国巡查均在及格线上徘徊。不仅如此,他还被揭露常年加重赋税、剥削百姓,甚至打骂仆人、欺压领民,劣迹斑斑。 而最令人不齿的是,他在将领地治理权移交给儿子之后,非但不予以支持,反而暗中策划诬告构陷,企图坑害自己的亲生骨肉。 这些行为,不仅违背了作为一名贵族的基本职责,更暴露了其品德上的严重缺陷。 经贵族法庭初审裁定,威廉·维尔特即刻被剥夺贵族身份及相关权利,押送至附近最大的正式城邦,提交贵族法庭进行公开审判。 在最终判决下达之前,他将被依法监禁,不得与外界通信。 而其原有的贵族头衔与领地治理权,暂由其子莱恩·维尔特代为执掌。 之所以说是暂代,是因为若后续审判认定其罪行严重,法庭或将直接褫夺其爵位,甚至降等处置。 据在场人士描述,这位前任领主大人在听到判决内容后,险些当场晕死过去。 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半晌,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猛地抬起头来,朝着门外大声呼喊霍拉斯的名字,然而,那个服侍了他数十年的老管家,始终没有出现。 直到那一刻,威廉·维尔特才仿佛终于意识到了什么,眼睛一翻,彻底晕了过去。几名骑兵面无表情地将他架起,拖出了城堡。 顺带一提,当时正在会客室中与威廉·维尔特商议事宜的那位商人,经调查后被确认为活跃于北境的粮食投机商。 因其与威廉·维尔特之间的合作往来书信被一并查获,这位投机商人也非常荣幸地获得了一张与威廉·维尔特同乘马车的资格,两人被一同押往邻近的大城市,等待审判。 至于康威手中囤积的那批数量庞大的粮食,自然也被依法没收,交由本地暂代领主莱恩·维尔特全权处理。 此后的事,便无需多言了。 威廉·维尔特被押走的消息,像一阵风一样迅速传遍了整个维尔特领。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感叹,也有人暗自松了口气。 毕竟这片领地上的人民被威廉·维尔特统治了十几年,这位领主是不是个好东西,他们心里再清楚不过了,隔壁领地的人过得怎么样,他们也不是不知道。 不过,威廉倒也没有把他们往死里压榨,至少会给一口饱饭,不至于让人饿死,但也仅此而已了。 想过得更好?那是做梦。 尤其是最近,听说这位领主的长子回来之后,在隔壁两块领地上搞得风生水起,又是盖房又是发粮的,再看看自己这边的光景,心中那份怨念便愈发浓烈。 而更让他们愤怒的是,前段时间粮价飞涨,背后居然有这位老领主的手笔,他为了恶心自己的儿子,不惜联合粮商抬高粮价,让自家领民跟着遭殃。 这一下,原本还有些观望态度的人也彻底怒了。 不知是谁带了头,越来越多的人开始自发地站出来,要求清算威廉·维尔特的罪行。 巡查官注意到了民意的动向,便将此事交由接任领主的莱恩·维尔特全权处理。 虽然两人是父子,但早有传言说他们之间矛盾颇深,再加上莱恩在隔壁两块领地上的作为有目共睹,本地的人民对这位年轻的新领主充满了尊敬与信任,也迫切希望他能尽快接手这片领地。 至于贵族家族内部的那些恩怨纠葛,平民们才不在乎呢。 他们最爱看这种热闹了,只要自己能吃饱饭,谁当家不是当? 更何况,他们可是眼馋隔壁领地那些分粮盖房的好事很久了。 于是,莱恩便接下了这个任务,回到原维尔特城堡,彻查威廉·维尔特近年来的罪行。 他带着珂赛特,一路回到了熟悉的城堡。 城堡内,原本服侍威廉·维尔特的仆人们列队站在大厅两侧,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他们中有些人曾对年幼的莱恩冷眼相待,有些人曾在威廉面前附和着辱骂过他,此刻,这些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去。 毕竟,他们曾经仰望的那棵大树,已经被连根拔起押去蹲大牢了。 谁知道这位新领主会不会翻旧账? 然而,莱恩的目光只是淡淡地从他们脸上扫过,没有停留,也没有追究的意思,平静地说了一句:“行了,都去做自己该做的事吧。接下来不要打扰我,我问你们什么,你们就答什么。” 仆人们如蒙大赦,连忙行礼,匆匆散去。 等到人群逐渐离去,却有一个人依然留在原地,未曾移动半步。 正是那位一直藏匿于暗处、未曾露面的老管家霍拉斯。 直到此刻,霍拉斯才真正意识到,自己之前做了一个无比正确的决定。 面前的男人身披一袭黑色大氅,银发自然垂落,几缕碎发遮住了面颊的部分,却掩不住沉静而锐利的眉眼。 他的气质与其说是冷淡,不如说是平静,像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海域,无波无澜,却让人莫名感到安心。身形修长挺拔,如今已长到一米八五左右,却不显瘦削,衣料之下隐约勾勒出紧实的线条,属于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比起先前在学院处理商会案件之时,莱恩已不知成长了多少。 身形的拔高,气质的沉淀,乃至原本维尔特家族的棕发都已蜕变为一头利落而沉稳的银发。 此刻站在霍拉斯面前的,俨然是一副实打实的上位者做派,年轻、沉稳、不怒自威。 霍拉斯不由得有些恍惚。 这位意气风发的年轻人,这片领地的新主人,回到这里不过短短一个月。 一个月的时间,他处理好了两片几乎沦为贫民窟的领地,安然度过了帝国巡查团的考验,扳倒了在这片土地上盘踞多年的威廉·维尔特,甚至顺手化解了一场足以让整个领地陷入饥荒的粮食危机。 一个月,翻天覆地。 霍拉斯深吸一口气,像过去无数次对待威廉·维尔特那样,对着面前的银发青年,再一次低下了那颗苍老的头颅。 “少……老爷,欢迎回家第124章大调查 莱恩点了点头,算是正式定下了这个称呼。 霍拉斯在向莱恩行完礼后,又转向一旁的珂赛特,低头行了一礼:“珂赛特小姐。” 珂赛特愣了一下,连忙摆手:“哎,这……” 她可没想到霍拉斯会对自己行礼,按理来说,两人都是仆从的身份,只不过霍拉斯曾是威廉·维尔特的心腹,而她是莱恩身边的人。 她正想说点什么推辞的话,却发现无论是霍拉斯还是莱恩,都没有露出任何异样的表情,也没有人开口阻止或纠正这一行为。 她微微一怔,忽然明白了什么,在霍拉斯眼中,柯赛特已经不是那个跟在少爷身边的小女仆了。 她是莱恩·维尔特的人,是这片领地的新主人身边最亲近的人。 这一礼,不是行给珂赛特的,而是行给信任领主大人的心腹的。 柯赛特抿了抿嘴,没有再推辞,只是安静地站在了莱恩身侧。 莱恩没有在这个细节上多作纠缠,直接开口吩咐道:“霍拉斯,去把原本威廉的书房空置出来,我要亲自去调查处理。另外,把他平时与人往来的信件、资料和文档,全部整理收集好,到时候交给我。我要的是一切,他跟所有人的往来书信和交易记录,不管你觉得有用没用,统统拿来。还有,把家族近几年的所有账本也给我找出来。” “是,老爷。”霍拉斯连连点头,“老……威廉大人的书房,在出事之后我已经找人把门锁住了,里面的东西没有让人动过。其他相关的文件和物品,我也都按住了,没让人碰,就等您回来处理。” 不愧是跟在威廉·维尔特身边十几年的老人,做事确实周到。 莱恩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随后带着珂赛特朝威廉的书房走去。 书房位于城堡二楼的东侧,门口守着两个人,一个是帝国派遣留下的守卫,另一个则是原本城堡里的仆人。 见到莱恩到来,两人连忙行礼。 守卫开口说道:“领主大人,我等奉命在此看守,如今您来了,这里便交由您处置了。帝国已授予您搜查之权,您可以随意进出调查。” 莱恩点头应了一声,两人便依次退去。 他站在书房门前,目光落在面前这扇厚重的木门上。 这里就是威廉·维尔特的书房,不过说是书房,其实更像是办公与休憩混为一体的场所,平日里用来签署文书、接见下属,更多时候则是用来消遣享乐。 莱恩抬手推开了门,一股浓烈而难闻的酒精味扑面而来,莱恩不由得皱了皱眉头。 放眼望去,这间屋子里的书架寥寥无几,只有一两个靠墙而立,上面稀稀拉拉地摆着些书籍,更多的空间则被一张宽大的办公桌占据。 桌面上堆满了杂乱无章的文件,笔墨散落其间。除此之外,屋里还铺着精致的地毯,摆放着豪华的壁炉,甚至还有一个装满各式酒瓶的酒柜,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间私人酒廊。 珂赛特跟在他身后进来,也被那股气味呛得皱了一下鼻子。 她连忙快步上前,将窗户一扇扇推开,让冷冽的寒风灌入室内,吹散那股污浊的气息。她又循着气味找到了源头,是一瓶不知何时被打翻的酒,酒液已经浸透了地毯,散发出刺鼻的气味。 柯赛特随手施了个小小的风系魔法,将屋内的浊气迅速卷走,又将空酒瓶拾起收好,做完这一切,她才回到莱恩身边。 “开始吧。”莱恩说道。 主仆二人分头行动,开始翻找书房里的各类文书。 莱恩的目标很明确,他要的是威廉·维尔特与外界往来的所有信件、交易记录、转账凭证,如果能找到日记之类的东西,那就更好了。 翻找的过程比预想中要顺利得多,威廉显然没有料到会有人来搜查自己的书房,往来信件和账目记录大多随意地堆放在抽屉里,甚至有些就散落在桌面上,毫无遮掩之意。 他们很快便找到了几封关键的信件,正是威廉与那位粮商康维之间的往来通信。 信中内容毫不掩饰地透露着两人如何相互勾结、抬高粮价、牟取暴利的计划。 威廉在信中表示自己会以领主的身份给莱恩施压,让他无法插手粮市;康维则回信道,事成之后贵族老爷的钱如数奉还,平民百姓的钱三七分成。 措辞之直白,贪婪之赤裸,让莱恩看得一阵无语。 他将这些信件收好,继续翻找。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与周边其他贵族往来的信件。 内容大多是例行的问候与客套,逢年过节的祝贺、对上级伯爵的例行请示、同级子爵之间的寒暄。 但从这些信件的频率和措辞来看,维尔特家族在北境的社交圈中似乎并不受欢迎。 问候信大多写得空洞而敷衍,像是不得不应付的差事,而非真心实意的往来。 莱恩放下手中的信件,若有所思。 他隐约记得,从他记事起,包括他在游戏中所了解的剧情中维尔特家族在北境的处境就一直很微妙。 似乎没有哪家贵族愿意与他们深交,家族在各大社交场合中几乎都是被忽视的存在。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年幼的莱恩·维尔特才会养成孤僻而乖戾的性格,一部分源于父亲的冷漠与放任,甚至隐隐流露出的敌意与杀意;一部分源于自幼丧母、缺乏关爱的成长环境;还有一部分,则源于维尔特家族在北境尴尬而孤立的社会地位。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当初在学院时,安德烈和伍德会如此肆无忌惮地针对他。 一方面,那时的莱恩确实行事张扬、锋芒毕露,得罪了不少人;但另一方面,又何尝不是因为这两家是离维尔特领最近的子爵家族,而欺负一个在北境毫无根基、不受待见的落魄子弟,对他们来说毫无风险可言? 但这背后的原因究竟是什么? 莱恩皱起眉头。 他很难相信这一切只是因为游戏设定,为了让早期的莱恩·维尔特成为一个出身低微、人嫌狗厌、却实力不俗的反派,给主角当垫脚石。 如果只是这样,那未免也太敷衍了。 这其中,一定还有更深层的原第125章补兑 莱恩正坐在书桌前,指尖轻轻叩着桌面,目光落在面前信件上,思绪却已飘远。 他正沉思着,忽然听到一旁传来细微的动静。 珂赛特正站在书架前,踮着脚尖努力去够最上面那一层的书籍。 她现在已经能够独立阅读了,虽说速度不算太快,但理解大部分文本已经没有问题,方才正一本一本地翻看着书架上的藏书,遇到看似夹带了什么情报或线索的书,便会小心翼翼地抽出来,放在一旁的矮桌上,待会儿交给莱恩处理。 但书架最上面那一层,对她来说确实有些高了。 柯赛特试了几次,指尖堪堪擦过书脊,却始终无法将书抽出来。她环顾四周,想找个什么东西来垫脚,目光扫过房间,却没看到合适的物件。 犹豫了一下,最终柯赛特还是轻声开口:“主人……” 莱恩从沉思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向她:“怎么了?” 珂赛特指了指书架最上层:“这上面的书……我有些够不到。您能帮我一下吗?” 莱恩闻言,便从座位上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 他抬头打量了一下面前的书柜,大约两米多高,别说珂赛特了,就连他的个头,想要够到最上层也有些吃力。 一般来说,这种高大的书柜都会配一个可拆卸的木梯,方便取用高处的书籍。 但维尔特家族显然不是什么书香门第,真正有底蕴的贵族,往往会用一整面墙那么大的书房来彰显自己的修养和品位,说白了就是装点门面。 威廉·维尔特大概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才买了这些精装书来充样子,至于配套的梯子嘛……恐怕早就不知道被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莱恩本想喊霍拉斯去找个梯子来,但转念一想,霍拉斯这会儿正在忙着整理文件,而其他仆人他又不太想叫,他低头看了看面前正仰头望着自己的小女仆,忽然心生一计。 于是,他走到珂赛特身后,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双手稳稳地托住她的腰侧,向上一举—— “呀!” 珂赛特只觉得双脚骤然脱离了地面,穿着白色裤袜和黑色皮鞋的小脚在空中忍不住胡乱蹬了两下。 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她心头一紧,紧接着视角便被猛地拔高,柯赛特的视线甚至能与最上面一排书架平齐了。 小腹两侧传来强而有力的支撑,将她整个人稳稳地托举在半空之中。力道虽然沉稳,却意外地柔和,并没有让她感到任何不适或疼痛。 小女仆下意识地抓住了面前的书架边缘稳住身形,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她居然被莱恩直接举了起来。 不得不说,这个办法确实有用。 莱恩原本就知道小姑娘身量轻盈,但真正将她托起来之后,他才真切地感受到她还是太轻了。轻得让莱恩不由得在心里盘算起来,是不是该让她多吃点了? 以前是自己做饭,现在哈罗德带来了人手,厨房里不缺好厨子,总该能把她喂胖一些了吧? 说起来,小女仆跟自己回来之后,除了最初那段日子稍微圆润了一点点,之后就再没什么变化了。到现在还是小小一只,抱在手里轻飘飘的,说出去别人还以为自己虐待她呢。 他暗自摇了摇头,将这些念头暂且按下。以莱恩的身高,再将珂赛特举起来之后,她现在几乎可以平视书架最上面那一排了。再加上有莱恩在下方稳稳地撑着,她取起书来也方便了许多。 但即便如此,少女的脸颊还是泛起了明显的红晕,也不知是因为刚才那一下被吓到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主、主人……您要这么做,提前跟我说一下呀……” “只是想到就这么做了。怎么,被吓到了?”莱恩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珂赛特微微摇了摇头:“吓到倒是没有……只是突然来这么一下,有些惊讶而已。” 她顿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注意力回到正事上来:“那……主人,我们先往左边走一点吧。从左边开始。” 于是莱恩便仿佛成了珂赛特的移动梯架,托着她稳步走到两个书架的最左侧,珂赛特定了定神,开始从最左边逐一查看最上面那一排的书籍。 最上面这一排书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然是很久没有被取用过的陈年老书了。珂赛特随手抽出一本翻了翻,封面倒是装帧华丽,但内容无非是一些经典的通俗故事、哲学论述,以及一些名门大家的语录合集。 一看就是那种为了附庸风雅、彰显学识而购置的摆设书,别说夹带什么重要文件了,连被翻阅过的痕迹都没有。 她拨开书籍时,积尘扬起,呛得小女仆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咳咳……” 柯赛特皱了皱鼻子,没有抱怨,继续一本一本地检查下去。在两人配合之下,第一个书架很快便检查完毕,很显然,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接着是第二个书架。 珂赛特纤细的手指在沾满灰尘的书脊上一一划过,忽然想起莱恩平日里的教导,要学会用魔法师的思维去解决生活中的问题。 于是她心念一动,指尖凝聚起一缕淡青色的风元素魔力,随着一声轻微的吟唱,柔和的气流将书脊上的灰尘轻轻拂去。 灰尘被她聚拢成一个小小的灰团,暂时搁置在书架顶端,待会儿再统一处理。 这是柯赛特在清理第一个书架时被灰尘呛到之后想到的办法。 学以致用,她现在越来越体会到这句话的好处了。 清理完灰尘后,珂赛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干劲。她微微侧头说道:“主人,往右边一点。” 莱恩依言托着她向右挪动。 珂赛特的手指再次从书脊上滑过,目光专注而仔细。然而,和第一个书架一样,这一排也尽是些装点门面的摆设书,没有任何夹带情报或线索的痕迹。 但就在她快要检查完的时候,她忽然停下了动作。 不对。 虽然同样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但总感觉……有哪里不太对第126章八音盒 “没发现什么吗?”莱恩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要不先下来?” “嗯……”珂赛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片刻,眉头微微皱起。 “怎么了?”莱恩察觉到她的异样,“有什么发现?” “我感觉……有些怪怪的。”珂赛特斟酌着说道,“主人,我们再来一遍吧。就这个第二个书架。” 莱恩闻言,没有多问,点了点头,托着她回到了第二个书架的起始位置,再次匀速向右移动。 珂赛特重新将手指搭上书脊,这一次比方才更加仔细,一寸一寸地感受着指尖传来的触感。 当莱恩走到大约三分之二的位置时,珂赛特忽然停了下来。 “停。” 莱恩立刻止住脚步,珂赛特的目光落在自己手指停留的位置上。她缓缓地来回抚摸了几下,眉头越皱越紧。 她终于知道方才那种违和感从何而来了。 前面那些书排列得严丝合缝,仿佛嵌在书架中一般整齐。但从柯赛特手指现在触碰到的这一本开始,往后连续几本书的书脊高度,与前排的书相比,存在着极其细微的偏差,大约只有几毫米的差距,若不仔细触摸,根本察觉不到。 而她的手指继续向后延伸,走过大约四五本书的距离之后高度又恢复了与前面一致的水平。 珂赛特的眉头微微皱起。莱恩察觉到自家小女仆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便将她又往上托高了几分,让她站得更稳一些。 珂赛特稳住身形后,伸手去拨弄那几本高度略有偏差的书,她依次看了看书名,《经典乐谱合集》《北境故事集》《寓言与哲理》《贵族的自我修养》…… 都是些再普通不过的藏书,放在任何一个贵族家的书架上都不会引人注目。 她试着将这几本书从书架中抽出来,却发现它们卡得异常紧。小姑娘用力拽了几下,书籍却纹丝不动,可能是因为放得太久,书封之间受潮发霉,彼此黏连在了一起;也可能是因为她现在被举着,有些使不上力。 于是,柯赛特鼓了鼓腮帮子,深吸一口气,指尖扣住书脊,猛地发力朝外一拽—— 只听一声撕裂般的闷响,珂赛特手中的那几本书竟然像是一个整体般被她整个从书架中拔了出来。 好在莱恩的下盘足够稳健,即便珂赛特用了这么大的力气,他的身形也没有晃动分毫。珂赛特也因此没有失去平衡,稳稳地捧着手中那摞被拔下来的书,低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 “主人……有发现。” “嗯?什么?” 莱恩将她放低了一些,珂赛特连忙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他面前,莱恩接过一看,也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几本原本以为是黏连在一起的旧书,根本就不是书。 它们只是外表被做成了书封的模样,可能是拆了几本真书的封面重新拼接而成,外面糊上了书脊和封皮的形状,内里却被完全掏空了。 整个东西就是一个空心的小匣子,伪装成书籍的样子嵌在书架之中。 主仆二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投向那个空出来的位置。 在原本被那摞假书遮挡住的地方,端端正正地放着一个木匣子。 珂赛特再次被举起,将木匣子稳稳取下之后,小姑娘的双脚终于重新踏在了坚实的地板上。但此刻,主仆二人都已顾不上这些了——他们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这只木匣之上。 珂赛特将木匣递给莱恩,莱恩接过来仔细端详。 木匣的表面因为一直被卡在假书之中,并没有落上多少灰尘,看起来倒还算干净,约莫比成年人的巴掌还要大上一圈,入手颇有分量。 这什么东西?藏得这么隐蔽……难不成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信件?还是什么重要的机密文件? 莱恩带着几分疑惑,走到书桌前,将木匣放在桌上顺着木匣边缘摸索了一番,找到了搭扣,轻轻一拨,匣子应声而开。 然而,在看到匣中之物的一瞬间,二人再一次愣住了。 原本以为那摞书是假的,已经够出乎意料了;而这只藏在假书后面的木匣,打开之后,里面躺着的居然不是信件,也不是文件,而是—— 精美的发条,小巧的齿轮,交错咬合的传动结构,以及在匣子最中央,仿佛支起了一座微型剧场般的精巧布置。 两个用铁片剪成、涂满色彩的人影立于其中,旁边是向上突出的发条旋钮,以及与之相连的转轮。 莱恩微微皱眉,指尖在八音盒的边缘轻轻摩挲。这个八音盒看起来年代相当久远了——虽然没有落上多少灰尘,但从工艺纹路和金属零件的磨损痕迹来看,少说也有几十个年头了。 “这是什么东西?”珂赛特好奇地凑了过来,歪着头打量着桌上这件精致的物件。 莱恩没有回答,而是伸手拧动了侧面的发条。 随着一阵略显艰涩的咔咔声,八音盒内部的齿轮开始缓缓转动,紧接着,一阵断断续续的旋律飘了出来。 旋律原本应该是一首完整的曲子,但因为年久失修,部分零件已经锈蚀或损坏,导致音阶残缺不全,曲调也变得稀稀拉拉,像是被时光啃噬过的回声。 莱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珂赛特,去把霍拉斯叫来。”他开口说道。 这东西放在这里这么久,又被藏得这么隐蔽,肯定不是一件普通的物件。要找了解这座城堡的老人来辨认才行。 珂赛特点了点头,快步走出书房。没过多久,走廊里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管家霍拉斯推门而入,微微有些气喘,显然是一路小跑上来的。 “老爷,您找我?”他进门后先是行了一礼,然后汇报道,“那边的文书我已经快收集完了,马上就能送到您这里——” “先别管那些。”莱恩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些,“过来看看这个。” 霍拉斯疑惑地走上前,顺着莱恩的目光看向桌上的八音盒。他仔细端详了片刻,浑浊的老眼甚至眯起来凑近了些,但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老爷……很抱歉,我并不认识这个东西。您这是在哪儿找到的第127章新官上任三把火 “在威廉的书房里。”莱恩指了指旁边那个被拆开的假书壳,“藏在那里面。” “霍拉斯,你确定你对这个东西一点印象都没有吗?” 霍拉斯闻言,又凑近了几分,将那八音盒仔仔细细地端详了好一会儿,眉头紧锁,目光在精致的齿轮和发条之间来回逡巡。 然而,最终他还是摇了摇头:“很抱歉,老爷,我确实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我……对这东西没有任何印象。” “霍拉斯,你在维尔特城堡里待了多少年了?”莱恩换了一个问题。 这话问的,自然是他待在威廉·维尔特身边服侍了多少年。 霍拉斯一愣,随即答道:“回老爷……我已经在维尔特家待了三十年了。” 三十年。 莱恩的目光在霍拉斯布满皱纹的脸上停留了一瞬。 这位老管家确实是威廉身边最资深的老人了,能成为威廉的心腹并非偶然。 三十年的服侍,尽职尽责,在威廉还没有彻底堕落、还算得上半个正常贵族的时候,霍拉斯也曾辅佐他处理过不少政务,家族内外的诸多事务都离不开这位老管家的操持。 如果连他都不知道这东西是什么…… “去把在这座府上待过超过十年的仆从全部叫过来。”莱恩说道,“让他们停下手中所有的事情,立刻过来。” “是,老爷。”霍拉斯明白了莱恩的用意,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去。 莱恩重新将目光落回那只八音盒上。 他没有急着再去拧动发条,而是将它拿在手中,翻来覆去地仔细观察着它的结构。 指尖拂过精细的齿轮与咬合的传动轴,这是很纯粹的机械的结构,没有任何与魔法相关的组件或回路。 莱恩是学魔导理论的,对魔力波动和法阵构造极为敏感,但这东西上面干干净净,没有一丝一毫的魔力残留。 就是一个纯粹精密的机械装置。 这就有些奇怪了。 在帝国,纯机械类的机关制品其实相当少见。 因为制造这种东西,所需要的理论体系和工艺技术与魔导器截然不同,通常是那些无法成为魔法师的人,才会转而钻研机械机关之道。 但问题是,这种精密机械的成本和工时并不比魔导器低多少,而能达到的效果却远不如同等的魔导器来得实用。 用相同的精力和材料,造一个魔导器能实现的功能远比纯机械要多得多,也强大得多。 所以,这种纯机械的精密装置,在帝国一直处于一种相当尴尬的境地,普通人用不起,魔法师不屑用。 那这个东西,又是为什么而被制造出来的呢? 莱恩的指尖停留在八音盒底部一处不起眼的纹路上,目光微微闪动。 看来,这个谜题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 仆人们聚集得很快,一方面是出于新主人对新官上任三把火的本能畏惧,另一方面,他们中的不少人还记得,当初莱恩刚回城堡时,自己曾对他露出过怎样的脸色。 如今这位昔日的弃子摇身一变,成了他们必须仰视的主人,这种身份的颠倒让每个人都心中惴惴,不知道自己会被如何对待。 莱恩的目光扫过大厅中聚集的仆人们,心中大致有了数。 管家、男仆、女仆、车夫、马夫、护卫……林林总总,这便是支撑起一座子爵城堡日常运转所需的全部人手了。 此刻,这些人正忐忑不安地站在他面前,目光中交织着紧张与茫然。 有些人下意识地看向霍拉斯,希望能从这位老管家脸上读到一些提示,在他们眼中,莱恩是骤然掌权的新主人,性情手段全然未知,还有此前和众人起过冲突的小女仆,也让人心生戒备;唯有侍奉家族三十年的霍拉斯是他们最熟悉、最信赖的老人,只盼着他能开口缓和局势。 可霍拉斯始终缄默不语,静静立在一旁。没有莱恩的吩咐,他绝不会擅自出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莱恩缓缓抬眼,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众人:“霍拉斯召集的,都是在这座城堡服役超过十年的老人,是吗?” 众人闻言瞬间屏住呼吸,心头瞬间悬起巨石,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恐慌的念头在所有人心底疯狂滋生,他们都是前任子爵威廉的旧部,如今旧主落败,新主掌权,所有人都暗自揣测,这架势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发赏钱的样子。 莱恩是不是要清算旧人、遣散他们。 眼下正值寒冬腊月,天寒地冻,根本没有贵族府邸会临时招录仆从。若是被赶出城堡,他们这些人又能去哪里?没有领主会在这个季节招人,他们也没有积蓄能撑过这个冬天…… 众人越想越怕,不少人脊背已经沁出了冷汗,脸色愈发惨白。就在胡思乱想之际,莱恩却从怀中取出了一只木匣,缓缓打开,露出其中精巧的机械结构。 “那么现在,你们有谁认识这个东西?” 众人一愣。 将他们全部召集过来,就是为了认这个东西? 霍拉斯适时地轻咳了一声,补充道:“此事事关重大,是领主老爷亲自过问的要事。你们仔细辨认,但凡有半点印象、些许头绪,都尽管直言,不必隐瞒。” 仆人们对视了一眼,随后在霍拉斯的安排下,排着队依次上前,凑近了那只木匣仔细端详。 可一圈人挨个看完,无人出声应答。 在场的都是底层仆从,大多未曾读过书、不识文字,一生只精通服侍、劳作、值守的分内之事,眼界有限,从未接触过这般精密复杂的纯机械机关器物,甚至连八音盒的品类都无从辨认,自然没人认得这件古怪的物件。 莱恩静静看着众人逐一摇头,心底的沉郁愈发浓重。 眼前这些人,最短的也在城堡服役十年,最长的已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在威尔特家族侍奉了大半辈子,比霍拉斯留守的时日还要久远。 若是连他们都对此物毫无印象,那这条线索,几乎就要彻底断绝,想要查清八音盒的来历,更是难如登第128章夫人? 就在莱恩眉头微蹙、暗自苦恼之际,一道微弱而怯懦的声音忽然从人群末尾响起:“领、领主老爷……” 莱恩抬眸望去,只见人群中走出一名中年女仆。她面色蜡黄,身形略显魁梧,正是当初他初回城堡时,带头与珂赛特发生冲突的几名女仆之一。 此刻她全然没了当初的蛮横姿态,浑身紧绷,神色局促,头微微低垂,语气满是忐忑。 “你说。”莱恩淡淡开口。 女仆身子微微佝偻,犹豫了许久,才吞吞吐吐地轻声说道:“老爷……我、我不曾见过这一件东西。但……这般精巧的机关器物,整座城堡里,从前只有一个人喜爱、并且专门收藏过。” 莱恩的目光微微一凝:“谁?” 听到这个问题,在场在城堡中待了超过二十年的老人,脸上不约而同地露出了各异的神色,有人惊恐,有人恍然,有人神色复杂,一旁的霍拉斯也将目光投向了这名女仆。 女仆咬了咬牙,话语在口中捣了很久,才终于小声地吐出几个字: “是……是过世的……夫人。” “夫人生前格外偏爱这类精密的机械小玩意儿,收集了不少相似的机关摆件……” 这句话说完,仿佛耗尽了她全部的力气,神色一下子变得有些惶恐,连忙低下头补了一句:“只是夫人离世之后,老老爷便下了严令,让我们将府中所有与夫人相关的物件尽数清理。夫人从前收藏的那些机关器物,能变卖的尽数变卖,多余的全都扔了,府里再也没有留存一件……小人不知道这件到底是不是夫人的,只是看着这东西,跟先前夫人收集的一些物件有些许相似而已……” 话音落下,她便死死低下头,不敢抬头直视莱恩的目光,生怕说错半句招来责罚。 大厅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莱恩低头看着手中的八音盒,指尖轻轻拂过精致的齿轮与发条,目光深沉如渊。 这只八音盒的主人,竟然是那位早已过世的夫人,是他莱恩素未谋面、从未在记忆里留下半点痕迹的亲生母亲。 莱恩眸光微动,心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终于想通了关键疑点,这只八音盒静静藏在威廉的书房书架深处,从痕迹和面前这些人的说法来看,可能从来都不是威廉刻意收藏留存。 更有可能的是,连威廉本人也不知道这个东西的存在——它是夫人夫人在世时亲手将它安置于此,悄无声息地藏在了这片书房角落。而威廉对此一无所知,多年来从未察觉。 念头落定,莱恩转头看向身侧的霍拉斯,沉声发问:“霍拉斯,威廉书房最上层与最底层的书架,是什么时候购置布置的?这些年来,可有人擅自挪动、改动过?” 霍拉斯闻言立刻躬身回话,条理清晰地作答:“回禀老爷,书房是前任领主成婚之时重新翻修布置的。彼时他推翻了您祖父在世时的旧格局,重新定制了整套书架陈设,后续书籍皆是逐年陆续添置。” “按购置记录与陈设顺序推算,书房最上层的这批书架与藏书,最晚是十九年前置办完毕。自那以后,前任领主极少触碰上层书架,几乎常年空置封存,唯有最下层的书架偶尔会取用翻阅,上层十余年来从未有人动过。” 霍拉斯的答复,彻底坐实了莱恩的猜测。 十九年前。 莱恩今年恰好十八岁。他并不知道母亲究竟是在他多小的时候离世的,在他的记忆中,从来就没有过母亲这个形象。 但往前推算,十九年前,母亲绝对还在世。 也就是说,这个东西极有可能,不,几乎可以肯定是莱恩的生母亲手放置于此的。 它在这黑暗的夹缝中沉睡了十九年,连这座城堡曾经的主人威廉·维尔特本人,都全然不知它的存在。 莱恩指尖缓缓收紧,握着木匣的力道微沉,抬眼看向下方惶恐垂首的女仆,以及神色凝重的霍拉斯:“你们方才所言,夫人离世后,威廉下令清理、变卖、丢弃她所有遗物,到底是什么意思?从头到尾,详细说清楚。” 这个问题,在他心底悄然撕开了尘封多年的迷雾。 无论是前世的游戏剧情,还是这具身体与生俱来的零碎记忆,关于威廉的原配妻子、他的亲生母亲,记载与印象都稀薄到空白。 所有人只模糊知晓,这位夫人在莱恩尚在襁褓、年纪极小的时候便骤然病逝,除此之外,再无任何记载。 莱恩的整个人生,从来没有母亲这个温暖的概念。 自他记事起,陪伴他的便只有冷漠刻薄、性情乖戾的父亲威廉。 他从未感受过半分家庭温情,父爱、母爱皆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就连和父亲平静说上几句话,都成了童年里难得的奢求。 幼时的他也曾在书本故事里憧憬过父母的疼爱、寻常的父子温情,可现实一次次将他的天真幻想彻底碾碎。 威廉待他向来只有贬低、斥责与冷遇,稍有不满,便将他打发到城堡偏僻的院落自生自灭,从未对他有过半分关怀与教导。 他的起居饮食、诗书学业,尽数交由府中仆从与外聘老师负责,父子二人常年形同陌路,毫无交集。 至于母亲的一切,威廉更是讳莫如深,绝口不提,仿佛这位妻子从未在他的生命里出现过。 上有所好,下必趋之,府中仆从早已摸清领主的忌讳,无人敢多嘴提及夫人分毫。 久而久之,莱恩从小便默认自己是个没有母亲的孩子,心底从未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亲人抱有探寻的念头。 哪怕如今归来、接手威尔特城堡,他也从未想过要调查生母的过往。 毕竟无剧情指引、无记忆佐证,这件事于他而言,本就是一桩无迹可寻、无关紧要的陈年旧事。 可此刻,这只沉睡十九年的神秘八音盒,连同仆从们欲言又止、惶恐躲闪的异样神色,彻底勾起了莱恩心底最深的疑第129章尘封之事 莱恩不实在无法理解,威廉为何在夫人离世后,迫不及待地清算、变卖、销毁她所有遗物,执意要抹除她在这座城堡的一切痕迹? 总不能是没钱吧,维尔特家族身为正统子爵世家,断然不可能靠变卖亡妻遗物度日,为钱财之说根本无从立足。 越是细想,疑点便越是浓重。 众人提及夫人时的慌乱、躲闪、缄默,所有人不约而同地闭口不谈,都在无声地证明着同一件事,这段被彻底抹去的过往,绝对藏着不为人知的隐秘。 莱恩的眸光愈发深邃锐利,心底的探究与笃定也愈发强烈。 姑且不论这件事与威廉·维尔特近来的作为有无关联,单就一点而言,无论是游戏剧情还是自己原本的记忆中,都从未出现过关于母亲的任何线索。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一丝蛛丝马迹,他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他的目光转向一旁的霍拉斯,老管家在与他对视的第一瞬间,不知为何,竟下意识地低下了头。 “霍拉斯。”莱恩开口,“当年的事情,你清楚吗?” “老、老爷……”霍拉斯缓缓抬起头,“您说的是……什么事?” “当然是我母亲的事。” 莱恩说着,再次看向方才那名女仆,以及周围神色已然变得不太好看的仆从们,眉头微微皱起。 虽然威廉如今已经被押送走了,但这么多年来,在威廉的压制之下,这些人从未透露过任何与母亲有关的信息,从未有人提起过只言片语。 这其中若没有威廉的授意,绝无可能。 威廉为什么要掩盖这些,他暂时不知道,但他知道一件事—— 现在这座城堡,是他做主。 “现在,你们所有人,把你们知道的、与当年有关的一切,全部告诉我。” 话音落下,方才女仆不由得发出了一声低低的惊呼。 莱恩走到她身旁,低头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平静:“我知道你们之前在担心什么,担心我是一个新来的领主,担心你们之前对我的态度会让我对你们进行清算和报复。放心,我不会这么做。我知道这其中有一些不得已的理由,可能有威廉的干预在其中。所以我不会把这些怪罪到你们头上。” 他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但现在,作为你们的新主人,我需要知道过去在这座城堡里发生的一切。只要你们将当年的事情悉数说出,我不会对你们有任何追究。” 这番话说完,在场所有人的身影都猛然一震。 面前的这位银发领主身上不知为何流露出让他们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气势,仿佛一座无形的大山,沉沉地压在了每个人的肩头。 莱恩灰蓝色的眼眸快速扫视过众人,所到之处,无人敢与他对视。 霍拉斯看着自家领主的眼睛,恍惚之间,竟从灰蓝色的眼眸深处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丝金色的光芒。 他心头一凛,连忙惶恐地低下头去,心中暗骂自己怕是年纪大了,老眼昏花看出了幻觉。 但与此同时,他也明白了一件事—— 莱恩说得对。 威廉·维尔特已经是过去式了,他掌管这片领地的时代已经结束了,现在是新任领主的时代。 而威廉本人,此刻恐怕已经被押送到邻城的监狱里去了。 他们这些人,难道还要死守着威廉当年定下的规矩、威廉不让说的事情,继续缄默下去吗? 霍拉斯缓缓低下头,声音恭敬: “是,我的主人。” 于是接下来,在几位在维尔特领服侍已久的仆从,以及霍拉斯为主的叙述中,莱恩终于拼凑出了一个他从未接触过关于这具身体母亲的故事。 这个故事要从很久以前说起。 久远到当时的威廉·维尔特还只是一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甚至都算不上一个青年。 他在年纪尚轻时,被老领主派出去四处游历历练。 威廉本身的魔法素养并不高,没有成为正统的魔法师,只能走游侠或骑士的路子,期间他加入过类似于冒险家协会的组织,讨伐过山贼,探索过遗迹,凭借从小习得的武艺和近身战斗技巧,倒也在平民冒险者中脱颖而出,度过了一段还算不错的少年时光。 五年后,当他外出归来时,曾经青涩的少年已经长成了一个成熟的男人。 老领主欣慰地的考核了儿子,认可了他的成长,的而更让他惊喜的是,这次回来,威廉还带了一个女人,一个他在冒险中遇到的女子,威廉决定与她结为夫妻。 看着面前意气风发的儿子和依偎在儿子怀中的女人,老领主欣然同意了。 于是,两人大婚,最初几年的夫妻生活十分恩爱和睦。 结婚的第四到第五年间,夫人终于怀孕了。 威廉·维尔特欢喜得几乎要将整个维尔特府翻修一遍,在领地上接连推出了好几项新政,想要为即将到来的孩子多做一些保障,还想创办一些实业来稳固家业。 听到这里,莱恩已经觉得相当古怪了。 你谁啊? 你们说的这人真是威廉·维尔特? 不过这也不怪他如此发问,这些人口中的威廉,和他印象中的威廉完全是两个人。 他印象中的威廉是一个腐朽、摆烂、性格卑劣的纯粹混蛋,甚至在莱恩最早的认知里,那是一个想要杀掉自己的老壁灯。 可为什么在这些人的叙述中,威廉听起来却像一个少年意气、颇有作为的优秀贵族? 按理来说,这两种形象无论如何也无法重合到同一个人身上,难道中间发生了什么巨大的转折? 仿佛回应他的猜想一般,故事很快便来到了那个转折点。 大约在夫人怀孕第七到第八个月、即将临产的时候,有一天,仆人们惊讶地发现,原本形影不离的老爷和夫人,突然分房睡了。 老爷让人收拾了一间杂物间出来给夫人住。 所有人都感到不可思议,毕竟老爷对夫人的宠爱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夫人怀孕期间,他甚至亲自照顾她的起居,几乎每天都陪在她身边,买了各种她喜欢的东西,还在家中置办了花园来讨她欢心。 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两人会突然分第130章往日种种啊 有人猜测是老爷和夫人吵架了,但也有人觉得,可能是因为夫人即将临产,老爷怕自己晚上睡觉不小心伤到她。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第二种猜测逐渐站不住脚了,因为老爷再也没有去过夫人的房间。 而最早负责照顾老爷和夫人的那批贴身仆从,在夫人生产之后,被老爷全部遣散了。 剩下的这些仆从原本就不在近前伺候,只能通过零星的片段去拼凑当时的情况。 他们只知道,老爷再也没有和夫人一同吃过饭,再也没有踏进过夫人的房间半步。 看起来,两人之间确实发生了一场激烈的争吵。 他们原本以为,等夫人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一切就会好起来的。 可谁曾想—— 生产那天,当产房里的仆人走出来时,带来的却是夫人难产而死的消息。 如今还能留在维尔特府上的老人,基本都是在这里服侍了超过二十年,满打满算,加上方才那名女仆和老管家霍拉斯,也不到五六个人。 当年他们都只是些低级仆从,远远够不上老爷或夫人心腹的层级,即便是霍拉斯,彼时也不过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刚来领主府上当账房先生,做些单纯的统计工作。 他们无法知晓产房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也并非老爷贴身的仆从或侍卫。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能清晰地感受到,那一天城堡中的空气有多么压抑。 夫人就这么死了。 会在花园中打理花草喜欢摆弄精巧机关、对下人们温和有礼的女人,留着一头宛如丝绸般的金色长发、拥有一双灰蓝色眼眸的夫人就这么死了。 她的性格是那样温和,平日里老爷偶尔责罚仆役时,总是夫人出面为他们求情。 仆人们都发自内心地爱戴她,得知夫人即将临产,府中上下无不尽心尽力地服侍着,生怕出半点差错。 可如今,夫人竟然难产而死。 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这个事实。 而更让他们感到恐慌的是,老爷之前有多么宠爱夫人,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如今夫人死了,老爷会有什么反应? 他们简直不敢去想。 然而,当威廉·维尔特从产房中走出来时,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按理来说,得知自己的妻子死于难产,孩子刚刚出生,此刻的威廉·维尔特应当是悲痛的。 可他脸上没有半分悲痛的神色,反而笑意宛若疯魔,嘴里念念有词,不知在说着什么。 而夫人腹中的孩子,也就是日后的莱恩·维尔特——正被一旁神情惶恐的年迈女仆小心翼翼地抱在怀中。 威廉甚至不愿意多看那个孩子一眼。 随后,他开始下达命令。 比起他的神色,更让众人难以接受的是他接下来说出的命令。 首先,销毁府中关于夫人的一切东西,包括夫人的住房、衣物、她收藏的那些精巧机关,还有那座她亲手打理的花园。 能卖的卖掉,能扔的扔掉。 其次,原本负责服侍夫人和老爷的那批贴身仆从,全部遣散,给一笔钱打发回家。 然后,买一批新的仆役来维持府中的正常运转。夫人后来被赶去住的那间杂物间,也一并销毁。 他似乎要彻底抹去夫人在他生命中留下的所有痕迹。 至于刚出生的孩子,他只是随口吩咐找几个乡下的奶妈来养活,连名字都懒得取。 后来,一些仆从在收拾夫人遗物时发现了她写下的字条,发现她想给未来的孩子取名为莱恩,这才让那个孩子有了名字。 威廉得知后,虽然面色不悦,但终究没有改。 于是,莱恩·维尔特这个名字便这样留存了下来。 自此之后,府中经历了一次大换血。 原本处在边缘地带的霍拉斯等人,反倒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混成了老爷的心腹,而威廉·维尔特的性格也一天比一天变得喜怒无常。 他曾经热衷的那些领地事业、改革政令,全部停滞了。 他开始沉迷享乐,对领地的事务不闻不问。 更诡异的是,维尔特家在京中的处境也一下子变得极差。 许多原本愿意与维尔特家往来联姻、甚至只是逢年过节互相问候的贵族,都慢慢地冷落了他们。 维尔特家在市场上的生意处处受挤兑,原本还算繁华的领地逐渐变得荒凉。 而威廉·维尔特对此似乎毫不在意,大部分时间都把自己锁在书房里,偶尔出一趟远门,对莱恩的成长更是不闻不问,全部交给了府中的仆人,让他们自行找人处理关于莱恩的教育事宜。 他甚至不愿意拿正眼瞧一眼那个夫人用生命换来的孩子。 从此,夫人便成了这座宅邸中不可触碰的禁忌。 没有人敢谈论她的事情,没有人敢提起她的名字。 这么多年来,从来没有人敢。 大约在莱恩十岁那年,曾有一个女仆在威廉面前无意中提起了夫人,那天威廉的心情本来不错,女仆便壮着胆子说了一句:“要是夫人还在就好了……” 话音未落,威廉原本还带着几分笑意的脸瞬间阴沉下来。 他勃然大怒,怒火来得又快又猛,远超平日里的任何一次责罚。 平日里若有仆人不小心打翻了东西,威廉至多扣些工钱,或抽上几鞭子了事。 但这一次,他是真的动了真火。 他让人将女仆绑在后院的树上,亲手拿起皮鞭,一下接一下地抽在她身上。 女仆的哭喊声和求饶声从尖锐逐渐变得沙哑,再从沙哑变得微弱,最后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刻钟,女仆被抽得血肉模糊、生死不知,威廉这才停了手,让人将她拖到附近的树林里随便埋了。 他将一个人活活打死了,然后将这件事的后续压了下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自那以后,府中上下终于彻底明白了一件事,绝不能在老爷面前提及夫人,甚至连任何与夫人有关的事情都不能提起。这是维尔特府中绝对的禁第131章疑云 以至于莱恩从小到大,父亲常年见不到面,母亲更是连名字和长相都无从知晓,家中甚至连她的一幅画像都没有留下。 就这样,一直到了现在。 随着故事的叙述终于落下尾声,当年压在众人心头的枷锁,威廉·维尔特多年来对他们的禁令与威慑仿佛在这一刻终于松动了。 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去看莱恩的表情。 真正见识过夫人温柔模样的老人,尤其是那两位年迈的女仆,都不由得轻轻抬起袖子,擦拭着眼角的泪光。 她们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提起过夫人的事情了。 这些尘封的旧事再次被提起,就好像一幅老旧的画片被人从箱底翻出,颜色早已褪却,样式已然衰零,原本清晰的笔触都模糊了。 她们已经快要想不起那个金发温柔而美丽的女人的声音,想不起她的容貌,甚至都快忘了她叫什么名字了。 莱恩听完这一切,沉默不语。 仅仅因为一个八音盒所引发出来的一系列真相,完全超乎了他原本的想象。 对于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莱恩所了解到的第一个印象、所知的第一手情报,竟是如此令人窒息。 但抛开心中翻涌的情绪,再去重新审视这些仆从所叙述的往事,整件事怎么想都透着说不出的怪异。 原本相爱相敬的威廉夫妇,不知为何突然分房而居,而后夫人难产而死,威廉的选择居然是清理掉夫人一切在这个城堡留下的痕迹。 如果仅仅是因为夫人死了,威廉思念过度化为悲愤,不想让人提起也就罢了,可为什么要把她所有的东西都丢掉?为什么要那样对待夫人给他生下的孩子? 种种迹象表明,威廉对夫人,已经从极度的喜爱变成了极度的厌恶。 他排斥她,想抹除她在自己周围存在过的一切痕迹,禁止手底下的仆人议论她,将她曾经珍视的机关收藏尽数抛弃。 也就是说,威廉·维尔特对莱恩厌恶、抵触、放任不管、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很可能全都源于他对夫人的厌恶。 合着这老逼登对自己的厌恶,全都是因为莱恩的母亲啊。 莱恩·维尔特原本什么都没有做错,就莫名其妙地被这样对待。 也难怪原本的莱恩·维尔特,在游戏中被塑造成苦大仇深、在外嚣张跋扈、性格扭曲的角色设定,合着是原生家庭逼疯的。 但是问题又绕回来了。 为什么呢? 一切的一切都得有个转折点吧? 总不可能是单纯因为夫人怀孕不能与老爷同房,或者说因为夫人的一些话语、一些任性的要求,就让威廉对她的厌恶膨胀到如此地步,让原本一对相爱的小夫妻沦落到这般境地。 更何况,莱恩清楚地记得最早在遇到珂赛特时,概率之眼给他的提示说明威廉对莱恩已经不仅仅是单纯的厌恶了,甚至隐隐约约有了杀心。 如果单纯只是继承了些许对夫人的厌恶和仇恨,不至于要杀了自己。 这次莱恩回来,威廉之所以没有直接下手,多半是碍于莱恩在帝国所得的封赏和声名,再加上艾莉诺带来的兵马的威慑,才按下了心中的杀意。但 这绝不意味着那杀心不存在。 莱恩再次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八音盒。 这个八音盒莫名其妙地被藏匿于威廉的书房之中,从时间推断,应该是威廉和夫人在相爱之时,甚至是在她怀孕之前所埋下的。 那为什么要埋下这个东西?其中又藏着什么秘密? 莱恩抬眼看向那几位仆人。 这些人在当年只能算是维尔特家的边缘仆从,并不算是贴身的侍从,所以他们大概率并不知道关于这个八音盒的情报。 这也怪不得刚才问了一圈,这里没有一个人认识它,就连老管家霍拉斯都不认识。 但是…… "当年老爷遣散了所有的贴身仆从……" 想到先前霍拉斯说的这句话,莱恩眼中灰蓝色的眸底一缕淡淡的金色光影一闪而过。 是啊。 虽然现在这批人是当年的边缘人物,大概率不认识这东西,但当年确实有一批贴身仆从被威廉遣散了。 而从威廉后来的行事风格来看,他虽然残暴,却也只是一个子爵,杀一个女仆或许还能压下去,但要大批量地杀死一大批知情的仆人,那动静就太大了,根本瞒不住。 所以威廉只能做到遣散,将他们赶到维尔特领地的偏远角落,让他们远离城堡的核心。 莱恩看向身旁的霍拉斯,开口道:"霍拉斯,你手上……还有当年那些被威廉遣散的人的记录吗?他们之中,现在还有活着的吗?都分别住在哪些地方?" 霍拉斯闻言,不由得一愣。 那些被遣散的人……至今已经过去将近十九个年头了。 当年的文书该上交的上交,该清理的也已清理殆尽,哪里还会留着那些被遣散仆人的记录,哪个贵族家里会做这种事? 但刚经历过方才关于夫人的叙述,又顶着自家这位新任领主灼灼的目光,霍拉斯自然明白莱恩想要什么。 他没有再多说废话,只是躬身应道:“老爷,我现在就去查一查。若有消息,一定立刻向您禀报。” 莱恩微微点了点头。 霍拉斯如蒙大赦,连忙转身退出了房间。 见霍拉斯离去,莱恩又挥了挥手,对余下的仆人们说道:“好了,你们也散去吧。” 仆人们闻言,纷纷躬了躬身,正要各自散去,却听莱恩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件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你们也听到了我先前说的话,现在这片领地的领主是我,你们从今往后的主人也是我。我不管之前威廉跟你们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只要你们还有继续在这座城堡里工作的打算,那么我就是你们的新主人。他之前对你们所有的威胁、压迫,乃至某些极端的要求,你们统统可以忘掉。” 他目光扫过众人:“认清楚你们以后要服侍的主人是谁。听明白了吗?” “是!”仆从们纷纷大声应和,声音比方才齐整了许多,也踏实了许第132章莱恩·维尔特 等到面前的仆役们都缓缓离开了会客厅,莱恩才朝后退了两步,直接瘫坐在了沙发上。一只手撑在沙发扶手上,按住自己的额头,双眼紧闭,整个人仿佛虚脱了一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真是相当不愉快的故事啊。 莱恩忍不住在心里想着。方才听仆从叙述往事的时候,尤其是听到关于这具身体的生母的事迹之后,不知为何,心底某处传来了难以抑制的触动。 若非体内那一对启迪之印时刻运转着,赋予了他极其强大而精细的控制力,恐怕他的身体早在听到一半时就已经忍不住颤抖起来了。 内心的情绪一浪高过一浪,尤其是当他意识到威廉是将对这具身体原本的母亲的怒意,迁怒到了原本的莱恩·维尔特身上时,莫名让他焦躁、烦闷、甚至感到委屈的情绪几乎达到了巅峰。 那是何等汹涌的情绪。 仿佛火山喷涌,海啸扑岸,大地龟裂,就像曾经在精灵遗迹地底,他们所见识到的那位被冠以魔女之名的存在真正爆发时所引发的天灾一般。 如此狂暴的情绪在莱恩心中来回冲刷着他的理智,也让他再一次意识到了被称为精灵一族智慧结晶的精灵福音,或者说古龙福音的厉害之处。 竟然连这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情绪波动,都能利用魔力和对身体的精细控制进行短暂的压制,让他得以在那些仆人面前一直支撑到现在。 直到他们离去之后,他才缓缓撤下心防,任由那些情绪冲刷着自己的心房。 精灵的力量,很神奇吧。 神奇到能抑制他心中的情绪,让翻涌的情感无法第一时间冲破他理智的防线;神奇到能让他意识到脑海中浮现的种种画面,却直到此刻才允许它们彻底席卷他的意识;也神奇到当他听到那个名字,应该属于这具身体的母亲的名字,听到关于她如丝绸、如太阳、如稻穗麦浪般美丽的金色长发,与自己一模一样、被自己继承下来的灰蓝色眼眸,听到她温柔的性格,听到她对下人的温和作风,听到她真正的姓名时,依然能压制住身体最深处那股难以抑制的颤抖的冲动。 奥利维亚·皮尔斯·维尔特。 威廉·维尔特的妻子。这具身体的母亲。也是莱恩·维尔特的母亲。 在度过了十七年的人生之后,名为莱恩·维尔特的个体,才第一次像寻常人家的孩子刚刚懂事那般,接触到了名为“母亲”这个概念的事物。 说实话,莱恩原本以为自己并不会因此有什么触动。毕竟不管是威廉还是奥利维亚,对于他来说,他们或许并不能称得上是亲人,也算不上是什么家人,最多不过是拥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罢了。 他只是继承了来自莱恩·维尔特的记忆,知道了过去发生的事情。这些人对他来说,就像是看到游戏中某些角色的生平和背景介绍一样,生或是死,是善或是恶,与他毫无关系。更不用说,在他的记忆之中,威廉·维尔特就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混蛋贵族,而这具身体的母亲奥利维亚,甚至连一个名字和印象都不曾留下过。 莱恩·维尔特的童年是灰暗的。 在很小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自己在家中不受待见的地位。那个被称为“父亲”的个体,并没有像童话书中写的那样,对身为子女的自己有多么宠爱或是亲近,他甚至懒得与自己说话。无论自己拿出多好的成绩,展现出多么优秀的表现,得到老师和家中仆人怎样的夸奖,父亲从来不会拿正眼看自己,甚至懒于呼唤自己的名字。 就算自己从小非常懂事,主动住在偏僻的偏房,从来不乱花家里的财物,凭借自己的能力考上了圣罗兰魔法大学,父亲也从来没有给过自己一个正眼。 考入圣罗兰魔法学院的那一天,莱恩激动得彻夜未眠。 他觉得,自己没有利用贵族子弟的特权,而是凭本事独自考上,这绝对能让父亲大吃一惊,让父亲认可自己的存在。当天晚上,他偷偷摸摸地想要去找父亲说话,却只听到了父亲与老管家的对话声—— “老爷,少爷考进了圣罗兰魔法学院。” “什么?什么学院?”威廉迷迷糊糊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刚从酒醉中回过一点神来。 “圣罗兰魔法学院,老爷。”老管家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那在什么地方?” “在白铃城。” “噢——”又是一声拖长了尾音的应答,紧接着是威廉拍了拍桌子的声响,“行了,这件事就交给你去办。把他塞到那个什么狗屁学院里去,学费该交的交,然后……不要再让他回来了。我不想看到他。” “是……是,老爷。”老管家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是习惯了这样的吩咐,又像是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莱恩已经不记得那天晚上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了。 自己真的是激动得彻夜难眠吗? 不。 应该不是。 他只是再一次、更深刻地意识到了自己在这个家中的地位。 无论自己变得优秀与否,无论自己是否讨人喜欢,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他在被称为“父亲”的人眼中,从来就不是一个儿子,只是一个“祸种”,一个巴不得尽早打发走的累赘。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还要维持纯良的表象?为何还要去争取别人的认同? 从那一夜起,少年心中最后一盏微弱的灯,也熄灭了。 他不再遮掩自己的情绪,不再压抑自己的天赋。 在学院中高高在上、拥有美满家庭、享受着父母宠爱的对手们,被他一个个踩在脚下。 他毫不留情地嘲讽他们,发自内心地看不起那些人—— 你们拥有优越的家世,拥有父母的疼爱,拥有数之不尽的资源,却连我这个没人要的祸种都比不过。 那你们,又算什么东第133章大事不妙雷霆猪 也正因为如此,才养成了日后那副为人所熟知的莱恩·维尔特的形象。 只不过,这些都已经是停留在莱恩记忆中相当久远的东西了。 他本以为这些记忆就像看一场电影,只是当作玩游戏时对角色背景的前情提要了解一下,存放在心里某个角落,仅仅作为一段记忆节点而已。 但他没想到,这次在听到有关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时,在了解到威廉对自己多年来的排斥、鄙夷和恶意,居然与自己做过什么毫无关系,仅仅是源于对母亲的厌恶而迁怒到自己身上时,再联想起当初那个想要博取父亲认可、想要得到父亲赞许而努力做那么多事情的少年,如今想来,怎么都充满了嘲讽与愚蠢。 甚至,在吸收了那些从小到大的记忆节点之后,现在的莱恩竟然真的能从心中感觉到对自我的嘲讽,以及强烈的悲痛。 乃至于在听到有关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时,心中会涌起如此强烈的波动。 正所谓记忆是情感的载体。 先前只是当作看电影般的记忆,在此时有了明确的实体,对他产生了切实的影响。 一阵心神俱颤,让莱恩只能靠在沙发上不住地喘息,额头的青筋在突突跳动,血管中的血液奔流不息,心脏震如擂鼓,甚至连耳畔的鼓膜都隐隐有要被血管冲破的趋势。 一直像老旧唱片般被隐藏在记忆深处的画面,记忆所承载的情感,不甘、痛苦、麻木、哀伤、自幼的恐惧、最后的失望,种种情绪如同遏制不住的喷泉,在莱恩的脑海中反复闪现。大量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使他眉头紧锁。 纵使拥有启迪之印的帮助,魔力终究只能缓解一些外在的症状,调动自身状态达到最佳。 但达到最佳状态并不意味着提高容纳的上限。 在一瞬间接受一个人长达十几年的情感喷发,足以造成强大的精神损伤和精神冲击。 莱恩今天才意识到,自己小觑了这一部分的情感。 曾经被自己接收却一直隐藏着的记忆,就像蛰伏的巨兽,在他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悄悄潜滋暗长。 它们并没有因为被压制而缓缓消失,反而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真正的接纳和处理,愈演愈烈,如今已然隐隐呈现出火山喷发之势。 一波又一波的情感冲击不曾断绝,甚至已经让他感觉到了生理上的大脑疼痛。 真是见鬼了。 莱恩缓缓抬起手,想去拿魔导器中存放的精神治疗药剂。 这种程度的疼痛已经完全能媲美一些精神魔法所造成的伤害,就像中了某种难以处理的幻术一样。 但他刚准备调动魔力,一股更强大的精神波动猛地再次冲来,将他体内原本流畅的魔力运行冲得一滞,就连原本维持运转的启迪之印都迟滞了一瞬。 这下遭了。 莱恩没想到这股精神力的影响竟然如此猛烈。 这一瞬间的迟滞,让他连掏出治疗药剂的机会都没有了。 照理来说,这种情况应该优先使用治疗魔法,只可惜治疗魔法在大部分魔法学院中并不教授。 虽然瑟兰迪尔传承给他的知识中包含精灵魔法的学习内容,但他把那部分暂时搁置了,想着等精灵法阵之类的学完之后再回过头来处理。 现在看来,治疗魔法真是居家旅行必备的技能,碰上这种情况,能瞬发治疗魔法可比掏药剂快多了。 此刻莱恩还能勉强维持着意识的清醒,但大脑的疼痛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剧。 如果再得不到有效的治疗,很快就会遭受相当程度的精神冲击,甚至可能损害他目前的精神力,对身体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必须尽快治疗才行。 家里外面还有放精神治疗药剂吗? 对,应该是有的。 莱恩记得在二楼房间中放了一箱备用的药剂…… 不对,那是在新维尔特城堡,不是这里。 今天他来的时候根本没有带上那些繁琐的东西,他也不可能会预料到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谁能想到,仅仅是一次对过去的追溯,竟会引发如此凶猛的精神反噬。 这下是真完蛋了。 这种对精神的损伤以及对魔力的干扰,原本只需要一瓶精神治疗药剂就能解决。 可现在没有药剂的话,要么得去神圣教廷找一个初级以上、会施展神圣术的人来治疗,要么就得找专精治疗法术的法师。 可这两条路,眼下都不是短时间内能走通的。更何况治疗药剂这种东西,在维尔特领地这种穷乡僻壤、连魔法师都没几个的小地方,几乎不可能就地买到。 莱恩的大脑此时已经疼痛到无法清晰思考,但他还是死死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对……再想想,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如果现在直接去附近的神圣教廷进行治疗,光是车程就得耗费大半天。等到了那里,黄花菜都凉了——别说精神损伤了,能不能完整地说出一句话都是个问题。精神类的损伤可不是闹着玩的。 肯定还有其他办法。 他自己的储物戒指设置了只有自己的魔力才能打开的封印,别人动不了。 那就只能让人去新维尔特城堡取药,可一来一回,最快也要将近三个小时。 有没有比这更快的方法? 能有这种品质的精神药剂的人,除了贵族家中常备之外,还会有的就是…… 艾莉诺。 对,艾莉诺那里应该会有,得赶紧让人到她那里去才行。 莱恩咬着牙,用一只手撑住沙发扶手,试图站起来去找人。然而他刚一起身,便一头撞进了一片柔第134章凄惨 什么东西? 莱恩刚蓄积起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些许气力,操纵着身体最后一点力量准备站起来找人,却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撞,整个人朝后跌退两步,又重重倒回了沙发之中。 眼前一片天旋地转,大脑再次变得一片空白,甚至连眼前的景物都有些模糊不清了。 这精神冲击远比他预想的要猛烈得多。 他下意识地伸手向前,却感觉到自己抓住了与方才一样柔软的事物。 耳畔隐隐约约传来几声轻柔的呼唤,但莱恩已经无法分辨那是什么了,支撑他的最后一口气力彻底消散,意识开始不可遏止地消退,双眼一黑,整个人彻底朝后瘫倒在了沙发上。 “主人?主人!您怎么了?” 轻柔的呼唤声在空旷的会客厅中回荡,但莱恩已经什么都听不见了…… 说实话,珂赛特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莱恩的面容。 此刻,女孩的面颊距离莱恩的脸庞可能只有不到五公分,两人的鼻尖几乎要触碰在一起。 莱恩微弱的吐息轻轻打在少女的脸上,让她的面色不由得泛起一片绯红。 而房间内此时仅剩的主仆二人的姿势更是极为怪异,莱恩整个人朝后瘫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另一只手却牢牢地将身穿女仆装的珂赛特按在自己胸前。 小姑娘本就生得娇小玲珑,此刻整个人更是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被莱恩紧紧搂在怀中。 方才珂赛特见莱恩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闭着眼睛不说话,正担心着想上前询问情况,却发现莱恩突然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一头撞在了她的胸口。 这一撞之后,莱恩便像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整个人朝后倒去,珂赛特刚准备伸手搀扶,却被莱恩顺着她伸过去的手一把带进了怀中,就成了现在这副模样。 这可把小姑娘吓了一大跳。 要知道,莱恩平时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举动。 虽说被莱恩抱在怀中让她感到十分欣喜,但莱恩平日里的亲近之举,最多也就是摸摸她的头,或者偶尔牵着她的手走路。 仅有的几次拥抱,还都是珂赛特主动去抱的。 像这样被莱恩主动拉入怀中、以如此亲密的姿势拥抱,还是头一回。 甚至两人如此贴近的距离,也只有很久很久以前—,在学院里,珂赛特给莱恩提供按摩服务,运用拉诺姐姐教给自己的技巧,让主人枕在自己腿上休息的时候才能实现。 珂赛特的心思细腻而柔软,她知道主人近来有多忙,领地重建、巡查团应对、粮食风波,桩桩件件都压在莱恩肩上。 她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所以一直老老实实地替主人分担着压力,没有去打扰他。 柯赛特心里盼着,等领地彻底安定下来之后,再慢慢展开自己的那些小计划。 所以今日这番突如其来的亲近,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即便事先有些心理准备,小姑娘的面色还是一瞬间泛起了潮红,那颗幼小的心脏在稚嫩的胸脯中止不住地飞速跳动。 但很快,她便察觉到了异样。 她轻声唤了几声,主人却没有丝毫回应。 莱恩双眼紧闭,眉头紧锁,仿佛只是睡着了,但那神色却分明透着说不出的难受,就像是陷入了噩梦之中一般。 是最近太累了吗?怎么会在这里睡着呢? 确认莱恩没有进一步的动静之后,珂赛特才小心翼翼地直起身子,仔细打量着自家主人。 说实话,抛开私人情感不谈,珂赛特一直觉得莱恩相当了不起。 不论是在学院中的表现、事后取得的成就、自身实力的增长,还是回到领地后这一系列治理措施,都显示出莱恩仿佛无所不能,他不需要任何人的教导,甚至不需要依靠任何人,凭借自己就能做好一切。 不论是应对塞西莉亚皇女等宫廷权贵,还是领地的治理,就连他身边的那些人,塞西莉亚皇女、阿斯特雷亚家的公爵大小姐艾莉诺,乃至最近来的帝国巡查团都对莱恩抱有相当程度的称赞与敬意。 这足以说明,莱恩并非只是小打小闹式的聪明,而是真正拥有着近乎生而知之的能力。 但即便如此,莱恩也同样有着不完美的地方,那便是他的家。 当初刚跟着莱恩回到维尔特府邸时,珂赛特完全没有想到莱恩会与自己的父亲、当时的领主威廉·维尔特有那般剑拔弩张的关系。 一进门便是火药味十足的对峙。在搞清楚状况的一瞬间,她便坚定地选择站在了主人这边。 不管主人因为何种原因与家里闹矛盾,她都会毫不犹豫地支持莱恩的一切决定,捍卫莱恩的立场。 这不只是在王都宅邸中老管家哈罗德教导她的女仆应有的意识,更是她对于自家主人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拥护。 如果主人与家中的家人有矛盾冲突,甚至到了敌对的地步,那让她来成为主人的家人不就好了吗? 主人有她一个就够了。 于是在家中被那些女仆针对时,珂赛特直接强势出击。 即便是面对主人的父亲,她也并没有多少敬畏的神色,反而在几次碰面中连招呼都懒得打,看都不看他一眼。 而不知是否因为被莱恩刚回来时的架势所威慑,当时的威廉·维尔特也并未对珂赛特的态度多说什么,只是每次都用冷眼看着她,或者干脆无视她。珂赛特倒也乐得清闲,从来没有落了主人的面子。 再到后来,跟着莱恩一起搬出维尔特城堡去治理别的领地,帮助那些人民安居乐业、建造房屋…… 哪怕她做的事情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女仆的职责范畴,珂赛特也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主人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更准确地说,是主人需要她做什么,她就要去做什么。这正是作为女仆、作为莱恩·维尔特的人,最基本的修养。 可即便如此,即便是提前知晓了莱恩与威廉之间那火药味十足的矛盾,即便是通过莱恩在维尔特城堡中的住处看出了他在家中不受待见的处境,通过那些仆人的态度看出了威廉对莱恩的排斥,珂赛特仍然没有想到,莱恩的童年竟是如此这般…… 凄第135章那就僭越 是的,简直是凄惨透顶。 从小母亲难产而亡,父亲对他只有排斥,从小到大没有给予过亲生子女一丝一毫的情感,全部丢给仆人来处理。 对他所做的一切从不给予任何期待或评价,冷漠得仿佛是在饲养一个陌生人,甚至可以说,就算是养一条狗,也不至于如此冷淡。 虽说珂赛特从小在街头长大,但好歹小时候还有爱过她、给予她教导与温暖的婆婆。 她也曾感受过些许名为家人的温暖。再到后来,她被莱恩带在身边直到现在,从莱恩身上同样感觉到了家人般的温暖。 但扪心自问,莱恩的十七年人生中,有过哪怕一丝一毫来自于家的温暖吗? 珂赛特觉得,这恐怕要打上一个沉重的问号。 但莱恩方才依旧面无表情地听完了那些仆从所有的叙述,并且冷静地进行了安排。 珂赛特其实一直很担心莱恩会出什么问题,虽然主人很少有情绪崩溃的时候,但这种事关家人的事情,最容易触动人心,最容易让人难受。只 不过莱恩似乎一如既往,没有什么异常,依旧有条不紊地安排着一切,珂赛特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所以,在后面看到莱恩一下子瘫倒在沙发上时,她赶紧过来察看情况,一直到了现在这样。 浑浊的空气会自行流转,汇入江河的湖泊与海洋,也需要借助蒸发和降雨来涤荡其中的杂质。 世间没有任何事物能够一味地承受所有压力,却从不加以疏导与释放。 而据珂赛特所知,莱恩基本上没有什么排解压力的方式。 他很少像大多数人那样,有一些特殊的解压渠道,比如酒馆里那些工人、农民、猎户们,会用喝酒的方式麻痹神经,缓解一天的疲惫;又比如有些人抽烟,打牌,有些贵族会殴打下属和仆从,甚至进行一些桃色活动。 就连珂赛特自己,在忙碌了许多之后,也常常会偷偷躲在一个地方看书,或者找一个没人的角落悄悄喊上两声,来疏解心中的压力。 人可以承受压力,但不能一直积压而不释放,否则就会像气球一样不断膨胀,最终把自己憋炸。 可是莱恩呢? 自家主人承受的压力,应该是比谁都多的吧。 无论是在学院中面对那些权贵,还是回来后面对领地、面对帝国巡查团、面对敌视他的父亲,他所承担的压力又有谁来排解?又怎样去释放? 这些全都被莱恩牢牢地憋在了心里,从来没有向外流露过,从来没有表现出自己脆弱的一面,从来都是一副可靠而温和的样子,不让别人为他担心。 现在莱恩这样子,大概就是因为最近实在太累了,压力太多,加上刚才那些事情,一下子让他的神经变得脆弱,直接晕倒了过去。 珂赛特看着自家主人近在咫尺的面容,忍不住这样想着,心中的心疼与疼惜几乎要满溢出来。 她伸出纤细白净的小手,缓缓靠近主人的面庞。 虽然无数次告诉自己这似乎是僭越的行为,但这样的事情,她曾经不也做过吗? 既然已经僭越过了,那再做一次,应该也不算什么呢。 没错,就是这样。珂赛特在心中说服着自己。 随后,她的小手终于再一次贴上了莱恩的面容。 一瞬间传来的触感,让她除了面颊、脖颈和耳垂之外,就连手背都忍不住泛起一片好看的粉红。 虽然每天睁开眼闭上眼都能见到自家主人的面容,但这样近距离地观察,她不由得还是要惊叹莱恩面容的俊逸,真的宛如从童话书中走出来的贵公子一般。 在学院时,自从莱恩从遗迹归来之后,就有很多学生在谈论他的事迹,尤其是看到莱恩容貌的变化之后,对他的关注度有了显著的提高。 甚至听说有很多人在撺掇着一些学生去向莱恩表白,只不过碍于莱恩以前的威名,才没有真的有人敢去做。 这足以可见莱恩此时的面容在异性之中的杀伤力。 哪怕是珂赛特这样每天都和他见面的人,此刻也忍不住看着莱恩的面容,目光隐隐有些痴了。 这就是主人,柯赛特的主人,独属于她的主人,是她这辈子都跟定了的人。 柯赛特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悄然抚上了莱恩的面容,呼吸隐隐变得有些急促,心脏震如擂鼓。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再次被拉近了,从先前不到五公分,到珂赛特现在的主动靠近,可能之间只剩下不到两公分了。 鼻尖与鼻尖相触,两人的吐息几乎要缠绵在一起。 珂赛特不知为何感觉身体有些燥热,小腹处隐隐传来一股痒痒的感觉,就连目光也变得有些迷离。 似乎从她接触到莱恩面容的那一刻起,就有一股隐隐约约的吸力,从他们皮肤相触的地方传来,仿佛一个漩涡,要将她整个人吸引过去。 她感觉身上变得酥酥麻麻的,甚至有些舒适。 而莱恩的面容在她眼中,比往日看起来更加英俊。 珂赛特下意识地舔了舔嘴唇,目光落在莱恩纤薄的唇瓣上,脑海中再次不由自主地响起了拉诺姐姐在临行前交给她的那些话——“小珂赛特,要利用你的优势。要不然到时候被别人领先了,你可哭都没地方哭去。难道你想当第一本书里的那个女仆吗?” 我当然不想。 珂赛特在心里连忙摇头。 于是拉诺在她耳边说了一堆相当令人羞耻的话语,为她展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 其中有些东西对她来说都太大胆、太羞耻了,但也算是正式为她科普了一些基本的男女常识。 说完之后,拉诺拍了拍珂赛特的肩膀:“加油,小珂赛特,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不用一开始就做到最后,循序渐进就好了。况且你也要让你的主人有一个接受的过程,不是吗?让他先把你正式地当成一个异性来看待,而不是单纯的只是他的女仆,只是他的一个妹妹这样的形象……” 拉诺的话语,对于珂赛特来说,此刻已经有些模糊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这边的城堡内没有安装控温法阵的原因,她的面颊已经红得有些发烫了。 她看着莱恩近在咫尺的嘴唇,犹豫了许久,与莱恩面容相接之处的吸引力和牵扯力不断地增大,几乎要将她的神智都吸了进去。 于是,女孩缓缓低下头,将自己的两片小小唇瓣轻轻印了上第136章饿晕了 在彻底失去对身体掌控权、意识脱离躯体,通俗来说,就是彻底晕厥过去之后,莱恩的精神与理智才终于摆脱了情绪波动的侵扰。 这意味着那些情绪对他正常思考的影响和干扰大大降低了。 换句话说,他此刻的状态,有些类似于当初刚从遗迹出来之后昏睡不醒的那段时间,意识已经因为晕厥而沉入了更深层的心灵空间。 这里似乎就是瑟兰迪尔所说的纯粹由精神构筑的位面,正因如此,在此处免除了外界的干扰,莱恩才能进行比平日里更为冷静、更为透彻的思考。 说实话,单纯的精神层面的冲击与压力,真的能让莱恩被影响到这种程度吗,连体内的两枚启迪之印都控制不住,连魔力都无法正常运转,直接晕厥过去? 答案是否定的。 能做到这种程度,除非有人直接往他头上套一个七环以上的精神魔法,否则以莱恩目前的素质,绝不可能被影响得如此之深。 但这其中有一个前提,莱恩的身体一直维持在正常状态。 所谓正常状态,是指他的一切不受外界干扰,没有被施加额外的诅咒或干扰,体内两枚启迪之印正常流转。 而这些都需要一个最前置的条件,莱恩体内的魔力正常运转。 毕竟魔力是驱动两枚启迪之印运转的核心动力,如同水泵一般在体内来回转动,为身体供给能量,加速魔力循环,扩大魔力上限。 一旦魔力缺失,失去了最初的动力源,即便体内有两枚精灵福音,在缺乏初始动力的情况下,也很难对莱恩的身体起到什么增幅作用。 而说到这里,就不得不提起这两枚启迪之印对莱恩带来的另一重影响。 除了魔力的增幅之外,更直观的体现便是莱恩胸口上的黑鳞。 它赋予了莱恩在一瞬间吞噬、消解魔力攻击的强大能力,但与此同时也带来了一个他一直默默承受的副作用——对大量能量的持续需求。 这一点,早在当初从王都宅邸中醒来、与伊露娅共同激活这两枚精灵福音并进行初步实验时,莱恩就已经意识到了。 每一次调动魔力之后,他都会感到身体陷入极度渴求能量的状态,无论是对魔力法术的渴求,还是对最基础的能量来源,对食物的渴求,都会同时涌现。 所以莱恩最早在王都时和回学校后的饭量几乎可以用大得惊人来形容,好在这两处的食物都不需要他自己操心,勉强能维持平日里释放一些简单魔法所带来的能量消耗,无非是吃得比普通人多那么五六七八九十倍而已,倒也不足为奇。 而在王都皇宫中迎战那位圣殿骑士团副团长亚撒骑士时,虽然消耗了不少魔力,但他也用胸口处的黑鳞彻彻底底地吞噬了亚撒骑士威力相当可观的法术攻击,将一击的全部魔力一次性吸收入体,这才弥补了战斗带来的魔力消耗,使得当时对能量的渴求没有那么强烈,不过回去之后还是好好地大吃了一顿。 但自从来到北境之后,情况就大不相同了。 单从生活质量上来说,绝对是有所下降的。 每天吃的东西,先不论量够不够,质上就远不如王都。 而在北境这种物资匮乏的地方,也不可能因为莱恩一个人的需求,就每天调拨大批肉食或其他高级食材来满足他的口腹之需。 更何况,这片穷乡僻壤所出产的食物中蕴含的能量,与王都那边的食物相比,纯度上远远不及。 莱恩在这里每天只能勉强维持着没有精灵福音加持时身体最基本的能量需求,顶多也就是比普通人多吃一点点罢了。 直到最近外出清剿魔物之后,情况才得到了显著改善,总算能顿顿有肉吃了。 但即便如此,依然不够。 他最近在研究精灵法阵,帮助领民利用法阵进行魔法建筑和生产,大批量布设控温法阵等各种设施,还要处理那些魔兽,这些都造成了相当程度的魔力损耗。 光靠吃东西这点能量摄入,已经完全弥补不上了。 别提之前在翡翠庭院时,为了维持某些隐藏自身气息的特殊魔法所消耗的魔力了。 也就是说,从能量层面来看,莱恩回到北境之后,其实一直处于极度饥饿的状态。 每一天的需求都远远大于弥补,他一天比一天饿。只不过这种状态并不会在日常生活中表现得特别明显——毕竟他不是真的肚子饿,只是一种对能量的持续渴望,深深埋藏在心底。 只要他按得住,就不会太影响日常行为。他原本的打算是等北境的事情告一段落后,赶紧去买一些高品质的能量物品来补充,或者干脆回学院找伊露娅,让她对着自己放几发威力强大、品质极高的魔法来充能。 只是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个时候,身体就先一步撑不住了。 长久以来积攒的对魔力的渴望,一直盘踞在心尖,只不过莱恩平时能用意志力强行压制下去。 直到这次受到了往事的冲击,心神失守之间,那股对魔力的渴望才再度涌了上来,连同那阵精神波动一起,在潜移默化中催使着莱恩的意志,让他彻底陷入了晕厥。 简单来说——他现在算是被饿晕的。 这真是离了大谱了。 意识中,莱恩忍不住吐槽起来,自己好不容易让手底下的人都能吃饱饭了,让那些流民都能安稳度过冬天了,结果自己反而先给饿晕了。这未免也太滑稽了些。 不过很快,他便开始了思考。 接下来会怎么样,自己能不能正常醒来,是会像睡着一样自然苏醒,还是会陷入之前身体被剥离魔力的状态? 如果是后者,那就糟糕了,毕竟现在伊露娅不在身边,而激活体内法阵又需要相当程度的高精粹魔力来辅助。 更何况北境的事情还没有处理完,他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离开北境去找伊露娅,或者找其他人来帮忙。 那样的话,可就真的完蛋了。 最好只是单纯的晕厥而已,这样的话,起码醒来之后还能通过一些渠道找到高能量的东西,赶紧弥补一下体内的亏空。 正当莱恩这么想着的时候,原本一片空白的意识空间,忽然染上了不同的颜色。 宛如晶莹剔透的水晶一般,将莱恩从纯白的空间中一下子拉入了这片紫色的领域。 紧接着,一阵温润的触感从不知何处传来,他的身体仿佛一块被投入水中的海绵,开始疯狂地吸收着周遭的一切。 体内的两枚启迪之印也在一瞬间如同涡轮般急速旋转起来。 见鬼,怎么回事? 莱恩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的魔力,不知从何处灌入了他的身体。 体内的两枚精灵福音就像是太久没吃过饭的流浪狗突然见到了珍馐美味,甚至忍不住发出了低沉的嗡鸣。 到底发生了什么?哪来的这么庞大的一股魔力? 自己该不会是饿出了幻觉吧? 莱恩抬头看着已经被染成紫色的精神空间,却无可奈何,他的意识已经彻底与身体切断了联系,完全感知不到外面发生了什么。 只能等他彻底醒来之后,再去调查第137章陌生的天花板 头好痛。 莱恩微微睁开眼睛,刚睡醒所带来的眩晕感让他的意识一时之间并没有那么清晰。 我这是在哪? 他望着上方,映入眼帘的是相当陌生的天花板。 这是在哪里? 莱恩下意识地想抬手撑起身体,却发现自己的右手正被什么人牢牢地握着。 他微微一愣,又动了动另一只手,左手还算空闲,于是莱恩用左手撑起身体慢慢坐了起来,这才逐渐看清了眼前的状况。 现在,他身处一间布置得相当奢华的卧室之中,正躺在一张大床上。 这张床比起他平时住的要舒服多了,虽然比不上王都宅邸中的那张,但也相差无几。 莱恩环顾四周,打量着周围的陈设,紧接着,零零散散的记忆涌上了脑海。 他记得自己应该是在维尔特城堡的会客厅里,听仆从们讲述完关于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之后,精神冲击加上长久以来的魔力亏空,让他直接晕了过去。 莱恩微微晃了晃脑袋,银色的长发随着动作在眼前轻轻摆动。 但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莱恩记得自己应该是在会客厅晕倒的吧,他四处看了看,很快就找到了答案。 那只先前动弹不得的右手,此时正被一双纤细的小手牢牢地握着。小手的主人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床边,此刻正趴在他的床沿,一头栗色的长发埋在双臂之间,发出了细微而均匀的呼吸声。 即便如此,她握着莱恩的那双小手依旧握得很紧,仿佛生怕自己一松开,手中握着的人就会从面前消失一般。 毫无疑问,此人正是珂赛特——他的小女仆。 所以,大致情况应该是珂赛特发现他晕倒在楼下会客厅的沙发上,把他搬到了卧室里,并且一直守在他身边吧。 莱恩用左手轻轻抚了抚自己凌乱的银发,将前后的事情大致串联了起来。 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他在心中暗暗想着。 不过,莱恩原先担心的那些事,比如因为长久以来的魔力缺失,导致身体像之前离开遗迹时那样出现魔力被剥离的状况,或者完全醒不过来之类的似乎都没有发生。 看来之前是他多虑了。 莱恩稍微活动了一下身体,意识清醒之后捏了捏拳头,却感觉到四肢百骸内的魔力流淌速度似乎变得更快了一些,魔力的总量也更加雄厚,甚至连魔力的质地都发生了变化,感觉比之前更为凝练。 整个身体的状态,如果说先前像是一只饥饿的野兽,现在就像是被喂饱正慵懒地趴在地上打着盹一般。 这是什么情况? 他有些不解地看着自己的掌心。 难道说先前那些对能量的极度渴求都只是幻觉,睡一觉就好了,只是精神压力过大导致的错觉吗? 莱恩这下是真的搞不明白了。 对能量的饥饿感,他比谁都感知得真切,可此刻却完全消失了,甚至身体还传来了一种饱腹的感觉——这实在太过诡异了。 不过,精灵福音毕竟是相当神秘且复杂的东西。 放眼目前的全大陆,估计也只有莱恩身上独一份。 除了他之外,唯一精晓精灵福音的人,一个是已经死了不知多少年、连残魂都已飞升的瑟兰迪尔,另一个则是掌管着相关文献的伊露娅。 谁也说不准这精灵福音带来的影响到底是什么。 毕竟这东西几乎可以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像莱恩这样去使用它的人,说不定从古至今只有他一个,完全没有样本可供参考,他又怎么知道这种感觉究竟是幻觉,还是真实的呢? 还是得再好好研究研究有关精灵福音的东西才行。 莱恩在心中暗暗下定决心,而且这次不仅要研究精灵福音和相关法阵,更重要的是得学会一些治疗魔法。 起码得掌握一到两种能够瞬间吟唱、或者接近无吟唱的发型治疗魔法才行。 那种无助的感觉,他再也不想体会第二遍了。 想完这些,莱恩这才再次将目光落在一旁趴在床边的小女仆身上。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空气中勾勒出一道柔和的光柱,细碎的光晕落在珂赛特栗色的发丝上,泛起一层温暖的光泽。 少女的发梢有些凌乱,几缕碎发贴在颊边,随着她均匀的呼吸轻轻起伏,她正枕着自己的双臂,而纤细的小手正牢牢地握着莱恩的大手,仿佛即使在梦中也舍不得放开。 少女面色泛着淡淡的红晕,可能是内有些闷热,衬得本就白皙如瓷器的肌肤越发透亮,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沁出水来。神色安宁而和煦,嘴角甚至还微微翘起,似乎是梦到了什么让她开心的事情。 莱恩看着珂赛特,内心不由得泛起一阵柔软。 这小姑娘最近也确实够忙的。 不仅要帮他处理各种内务琐事,还要跟着他学习魔法知识,甚至连精灵法阵这种对普通学生来说都颇为困难的内容,她也全盘接受了。 更别说之前还和艾莉诺一起带她去进行实战测试,检验她最近的成长成果。 只能说,小姑娘最近是越来越厉害了。 当初在王都时,哈罗德就说要对珂赛特着重培养,没想到她竟能在学习之后成长到如此地步。 回想起最初在街角看到灰头土脸不的小姑娘时的情景,再看如今亭亭玉立、甚至已有了一定战斗力的珂赛特,莱恩不由得生出真切的实感,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凝视了珂赛特片刻,终于轻轻从床上直起身来,一手将她缓缓抱起,轻轻放在了床上。 然而,即便是躺在了床上,珂赛特握着莱恩大手的小手依旧不愿松开。 莱恩试着将手抽回,少女的眉头便微微皱了起来,仿佛在睡梦中也感受到了那份即将失去的触感。 见此,莱恩只能无奈地微微俯下身,用另一只手轻轻地抚了抚少女凌乱的发丝,指尖顺着她的额头缓缓滑下,温柔地抚平她微蹙的眉头。 他的动作极缓,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兽。 过了好一会儿,少女的神情才终于渐渐放松下来,眉头舒展开,呼吸也重新变得平稳绵长,莱恩这才得以将那只被握住的手缓缓抽出。 他将被子轻轻拉起,没有盖得太严实,给少女留了一定的活动空间,又在床边静静站了片刻,确认她睡得安稳之后,这才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第138章不近女色之人 莱恩走出房间,才发现天色已经接近傍晚。他记得自己召见那些仆从时还是中午前后。 这么算来,他一口气睡了小半天,怪不得身体前所未有地放松。 不过关于体内精灵福音的那些深层问题,还需要再研究研究,眼下只能先按下不表。 至少目前看来,身体运转是正常的,虽然他也搞不清楚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沿着走廊来到书房,老管家霍拉斯正带着几个人埋头在一大堆泛黄的旧纸堆中,书桌上已经垒起了好几摞整理好的文书,都是从威廉书房中搜出来的。看到莱恩走进来,霍拉斯连忙放下手中的纸张,躬身行礼:“老爷,您来了。” “嗯。”莱恩点了点头,“找得怎么样了?” 霍拉斯指着桌上那堆纸张解释道:“这是我托人从隔壁城镇调来的记录。我想着,当年被遣散的那些仆人,总归要有雇佣契约和身份登记,这些东西在当地的神圣教廷和贵族法庭都会有存档。虽说平时没什么人会去翻,但他们毕竟是按规矩办事,这么多年来的记录都还保存着。只不过……他们没有按年份分类归档,全都混在一起了。我们正在从里头翻找十几年前的那批记录,还需要一些时间。” 莱恩点了点头:“辛苦了,继续找吧。” 随即,他转身走向另一张堆满文件的桌案,坐下来开始逐一翻阅。那是从威廉书房中搜出来的各类文书和信件。 说实话,他们要找的主要是威廉的罪证。 虽然威廉的罪名已经做得够实了,但若能找到更多能将他彻底按死的材料,自然更好。 翻着翻着,莱恩的目光落在了一叠采购记录上。 很久以前莱恩就有一个疑惑,维尔特领确实贫穷,但贫穷的是这里的人民。 人民过得苦,不代表所有人都苦。 那些粮商、从事一本万利生意的人,应该是过得相当不错的才对。 毕竟人民越苦,他们身上就越有被剥削的空间,而被剥削者的财富,最终会流入剥削者的口袋。 所以莱恩一直很好奇维尔特家又没有搞过什么大规模的挥霍行为,威廉最多也就是把自己的书房和卧室布置得稍微奢华一些,但也是正常贵族家的配置,花不了多少钱。 维尔特领地有正常的商队运营,这些商队的利润都跑到哪里去了,不管是商队收入还是赋税,维尔特领每年起码应该有个一千金币的入账才对。 但这些金币,在明面上的账目中完全消失了。 这个疑惑一直伴随着莱恩。 他本来以为可能是威廉私下贪墨了,或者家中可能存了一大笔钱,但在接手维尔特领的政务之后,查阅了府上近年的账目,却发现明面上的账目做得相当干净,干净到仿佛根本没有赚过钱一样。 莱恩当时觉得可能是自己不了解领地经营的细节,或者每年有一些别的开支,比如给上级贵族缴税、给神圣教廷捐款等等。 但随着他自己当了领主,管理了领地一段时间之后,发现维尔特领在前些年既没有什么大兴土木的工程,也没有什么需要巨额开销的地方,这个疑问便在他心中越埋越深——维尔特领的钱,到底去了哪里? 直到现在,直到威廉被帝国巡查团带走、关押进贵族法庭,直到他拿到了威廉书房中那些彻彻底底的书信和记录,莱恩才真正明白了这些东西的去向。 除了先前与那位粮食投机商康维的往来书信外,在威廉近年来的书信往来和交易记录中,莱恩还注意到了一份相当蹊跷的账目,威廉多年来一直在通过手下购入名为“精酿”的东西。 这个东西一直被记录在商队的采买项目中,混杂在各种杂项开支里,比如领地采购、商队修补、购入新式马车、为商队的马匹订购蹄铁这种大宗账目之中。 一般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只会以为是领地当年的正常采购。 但正因为莱恩对威廉的财务一直心存疑虑,才特意留意到了这一点。 从支出的金额和购买的频率来看,这笔开销大得惊人,完全不是账目上所标注的精酿这种代表酒类的名称所能解释的。 威廉总不可能一次性买那种单价极高、或者足够五六百人喝的量吧? 只能证明“精酿”是一种代号。 它应该是某种东西的隐称,而且是领地中多年来约定俗成专门为威廉采购的东西。 更可疑的是,负责采购这个东西的商会,并不是维尔特家常用的那支商队,而是通过别家的商会代为购买,最后才并入维尔特家族商会的开支之中。 这件事威廉若不想让旁人知晓,基本上就没有人能查到。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维尔特领明明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却始终处于财政拮据的状态原来威廉这些年一直在偷偷挪用领地的资金,持续购入这种昂贵的精酿。 将这份显然有问题的记录单独收好,莱恩又记下了上面出现的几个商会名称,打算回头私底下派人去查一查。这东西本能地让他感觉有些不对劲。 随后,他便开始翻阅剩下的资料。 大部分都是些寻常贵族都会有的劣迹记录,欺压百姓、殴打冒犯他的农民之类,桩桩件件都记录在案。 这些东西倒不必他费心,直接移交法庭即可。 不过,看着看着,莱恩忽然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 根据所有能找到的记录,以及仆人们的证词来看——威廉·维尔特似乎是一个不近女色的人。这么多年来,从未听说过他宠幸哪个女仆,也没有任何强迫女性的记录,甚至连去烟花之地寻欢作乐的记载都不曾见到。 这就有些奇怪了。 威廉丧妻至今已有十余年,总不能……这中间没有任何需求吧?是他做得太隐秘了,还是说……有什么别的原因? 莱恩放下手中的文件,眉头微微皱第139章?!给给!? 不近女色的原因有很多,最基础的便是守贞。 说到守贞,就不得不提那些世俗的理念。 比如神圣教廷常常宣扬,光明女神会庇佑每一个人,只要你向女神真心忏悔,女神便会宽恕你的罪行。 这种以教会形式存在的信仰体系,本质上是在给那些生活困苦的人民提供心灵上的慰藉,当然,这个世界连魔法都存在,说不定真的有女神也说不准。 但无论如何,教义的作用便是通过这些戒律来约束人民的思想和行为,以便更好地统治和管理,同时让底层人民在生活的苦难中有所寄托,不至于因困顿而想不开、虚度光阴、质疑人生。 而除了最主流的神圣教派之外,还有一些小教派。 其中有教派提出了“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理念,主张守护贞洁,认为唯有如此,你与配偶的灵魂才能相互庇佑。 这是最常见的守贞情形,一些信奉教派的人认为自己应当为配偶守住贞洁,不胡乱厮混,以此得到神明的庇佑。 而在此之上的,自然便是真挚的情感与美满的婚姻了. 我忠于我的妻子,即便爱人已然逝去,但我的心、我的身体、我的灵魂依旧属于她,因此我不会去做那些被视为不洁的行为。 再往后推,则可能是身体机能存在缺陷之类的,有真正的不近女色,便是喜好男色,据说这种小众的玩法在一些地方的贵族圈中相当盛行。 但不管怎么看,上面这些似乎没有一种符合威廉的情况吧? 他如果真的爱奥利维亚爱得无可自拔,宁愿为她守贞,又怎么会做出当年那些事情来? 难不成他真是不能人事了? 莱恩在心中忍不住吐槽起来,莫不是这老头子当年跟夫人之间出了什么矛盾,导致他身为男人的某项功能彻底损坏了,才跟夫人之间产生了那么大的矛盾? 这好像也不是不可能。 由此变得冲动易怒,随意打杀下人,不想见到与夫人有关的一切事物,并用这种方式麻痹自己……莱恩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不过很快,前世的生物学经验就否决了这个猜测。 毕竟,如果一个男人缺斤少两的话,根据最基本的生理知识,他体内的某些激素分泌会严重不足,绝不可能出现威廉后期那种体态,起码绝对不可能有那样茂盛的胡须,以及中气十足的声音。 莱恩晃了晃脑袋,决定把这个有些恶趣味的想法甩出去。 虽说威廉·维尔特确实是个人渣败类、混账东西,不配称为父亲,目前看来也不配称为一个好丈夫,但他具体经历了什么事情,恐怕还需要后续的调查,甚至可能要等到那场贵族庭审开审之后,才能得到一些答案。 不过,起码现在可以确定一点:威廉·维尔特这个彻头彻尾的人渣败类已经彻底离开了维尔特领。 而莱恩,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原维尔特领、加上两片新领地、以及整合后的新维尔特领的唯一主人。 这是一块真正拥有一定民生基础的领地,与那两块基本上相当于未开化之地、单纯安置流民的领地完全不同。 两者之间最大的区别,就在于人力和物力。 所谓人力,指的是一定程度上优质的劳动力。 这里的优质并非指每个人的个人素养有多高,而是指他们有着稳定的家庭,需要赡养的妻儿,需要每日务工以维持生计的需求。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你可以放心使用、并且无论如何都不会跑路的牛马。 要知道,先前在那片流民营地,莱恩几乎是砸锅卖铁才让那帮人动起来。 先是哄着他们,把他们的心态稳住,再用大量的粮食、衣物乃至住宿条件作为诱惑,驱使他们为莱恩工作。 否则的话,那些流民若是连一点求生的心思都没有了,就算拿鞭子在后面抽,他们也完全动不了。反正动和不动都是死,那动不动又有什么区别呢? 所以莱恩当时首先要做的,是让他们正常吃上饭,让他们的心态转变过来,让他们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活人,需要去工作才能过上像前几天那样每天都有饭吃的日子。 直到这时,他们才终于有了最基本的动力。从一批心如死灰的流民,慢慢养成正常的劳动力,这期间莱恩耗费了多少粮食,自然不言而喻。 而如今维尔特领的这些人,他们本身就是成熟的劳动力,甚至比那批流民更好驱使。 因为如果用对待那批流民的标准来对待这些领民,他们早就乐开花了,随便干点活就能换来大量食物,谁不乐意? 谁会愿意再去累死累活地做那些最基本的工作? 要知道这些人以前每天去搬货、当力夫、做伙夫,辛辛苦苦干上一整天,能不能换来全家吃饱的黑面包都不好说,更别提别的了。 所以,莱恩现在不仅拥有原本就能用来支付报酬的粮食储备,以及用工作换取更好房屋、住所、粮食的政策工具,更从先前那位粮食投机商手中缴获了一大批相当可观的粮食,这可比之前能动用的资源多多了。 莱恩现在的手头相当宽裕。 更何况,如今整个领地已经完全听从他的调度,而哈罗德又从王都带来了一批经验丰富、完全听命于他且具备相当管理能力的人才。 莱恩很快就可以将这批人安插到领地的各个关键位置,将三块领地完全整合,使之真正融为一体。 统筹三块领地的资源之后,他很快就能让这片领地按照自己的改革方案,产生实际的效益。 于是,当天晚上,他在告知城堡中的仆从自己的去向后,便返回了新维尔特第140章改变 北境相对于帝国其他地方而言,就像一滩死水。 这里物资匮乏,偏离帝国的商业与经济核心,常年落后于整体帝国的发展水平,无论是时兴的潮流、流行的事物、技术的迭代,乃至最基础的教育普及,北境都远远跟不上步伐。 全大陆最好的魔法学校是圣罗兰学院,其他地区也各有不错的学府,唯独北境拿不出几所像样的学院,只有一些本地的二流学堂。 但凡有些门路的人,都会想方设法把子女送往圣罗兰学院,或者送去大陆中央的学校,几乎没有谁会选择留在北境。 北境仿佛与它的冻土和荒原一样,被整个世界遗忘了。 除了每年抵御兽人帝国的入侵之外,这里几乎掀不起任何波澜,也做不出任何改变。 门前的冻土、路边的枯树、开垦的田地、林间的野兽,一切都是数十年如一日的模样。 十几年前的北境是什么样,如今依旧是什么样。 但今年,维尔特领的领民们不这么想了。 原因无他,今年他们领地经历了一连串前所未有一波三折的大事。 先是隔壁两块原本比他们富饶的领地,领主莫名其妙地被抓走,全家都被驱逐;紧接着,两块领地又与维尔特领合并了。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状况,又有消息传来,说那两片领地仿佛被人摧毁过一般,残破不堪,大部分人能跑的都跑了,留下的只有一些无力逃亡的流民,以及被毁坏的农庄和无家可归的平民。 一时间,整个维尔特领人心惶惶,有人担心灾祸会蔓延到自己头上,有人害怕自己会受到牵连。 再然后,听说自家那位常年不露面的领主少爷回来了,老领主直接将那两块新领地丢给了少爷打理。 而那位少爷不知为何在两片领地上大兴土木,大肆收购粮食救济流民,导致整个领地的粮价飞涨。 据说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日子简直没法过了,可还没等他们开始抱怨,却发现新来的少爷不仅赈济了隔壁两片领地的流民,也没有忘记他们这些原本的领民,同样发放了粮食和救济。 即便顶着高昂的物价,他们依然能够正常度过这个冬天。 这让不少人松了一口气。 谁曾想,紧接着又传来了老领主因恶意哄抬领地物价、触犯帝国法令,被帝国巡查团当场抓捕、押送到隔壁大城市审判的消息。 这一来二去三番四次的变故,让整个领地的领民都一头雾水、莫名其妙。 在这片数十年如一日的北境冻土上,居然突然冒出这么多波折,实在是让人感到无比惊奇,也无比陌生。 如今,老领主被抓走后,领主之位自然由原本管理隔壁两片领地的那位小领主接任。 而这位小领主上任之后,丝毫没有表现出父亲刚被抓走的烦闷或悲伤,反而大刀阔斧地开始了领地内的新建设。 先是派人挨家挨户地盘问户籍、大致资产、人口数量,测量各家房屋的基础情况;紧接着又派人询问他们,是否愿意在来年开春时搬到别的领地,在那里重新扎根。 这一系列举措搞得领民们头晕目眩,完全摸不着头脑。 起初,他们还感到十分疑惑,甚至有些愤懑,自己在这里生活了这么久,凭什么要搬走? 可那位领主随后宣布搬到那边去,不仅能住上比现在好得多的房子,来年开春还能免费多得好几亩地,甚至享受一年赋税减半的优惠政策,而唯一的代价,只是需要自己稍微多开垦一两亩田地而已。 这话一出,谁还坐得住? 许多原本只能给富商地主打工、或者自家只有一亩三分荒田的人,纷纷答应了下来,毕竟隔壁那两片领地,可比这里要富饶多了。 最近,在原维尔特城堡,如今已被更名为“维尔特领兰诺镇办事处”的地方,排起了长长的队伍。 许多穿着冬衣的领民冒着严寒前来报名来年的春耕事宜,在文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识字,有些人甚至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于是只能在纸上按下自己的手印,表示同意。 即便身上穿着的冬衣并不算厚实,即便雪花仍在飘落,但当签完画押之后,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 因为,来年他们将拥有远比去年肥沃的土地,远比去年舒适的房屋,甚至可能会有比去年好得多的收成。 更何况,他们之前也听说了那位领主在隔壁两片领地上做出的建设和发展的成果,这位领主一看就是对自己的子民相当好的人。 下一年的美好生活,正等着他们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 他们并非不想每年多攒一些粮食、多攒一些银钱,给自己换一把好使的锄头,给妻子添一件好看的衣服,给孩子的每顿饭里多加一些荤腥。 只是这片土地实在太荒凉了,不管他们怎么耕种,能产出的粮食就只有那么一点,能开垦的荒地也只有那么一点。 他们有心有力,却无能为力,毕竟这是大自然的限制,非人力所能改变。 在接纳了整片领地之后,这位新领主很快便开始了对整个领地的户籍统合工作。 他彻底摸清了目前领地的人口数量,舍弃了旧有的户籍制度,重新编纂新的户籍,将三片领地的人民整合在一起,从此统称为维尔特领的人,不再有彼此的分别。 期间,自然也有不少颇有权势的人尝试过反抗,毕竟他们原本与老领主互不干涉,收着手下农户的租子,过着相当惬意的日子。 如今新领主一来,就要把他们廉价的劳动力带走,这让他们如何甘心? 不过,听说不知从何处来了一队颇为骁勇的骑兵之后,这片领地上便再也没有人敢提出半个否定的意见了。 甚至还有不少人主动表示,愿意为维尔特领的建设事业添砖加瓦,自告奋勇地前来效第141章地狱笑话 这一切,自然是在莱恩彻底摆脱了所有限制、完全掌握了这片领地的所有权力与资源之后,才得以施展拳脚的结果。 原本的维尔特领,几乎就是一座腐朽、陈旧、刻板的北境小镇。 街道脏污杂乱,城镇规划极其恶劣,效率低下且毫无美感。 原有的行政体系和经济体系,在威廉多年来的玩忽职守之下早已被摧残得一塌糊涂,只剩下一副勉强支撑的空架子。 再加上贫富差距与剥削关系的存在,人口近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增长。 即便是最富有的那一阶层,也富不到哪里去。 真正富裕到一定程度的人,自然会意识到这片领地是个烂泥潭,转身便离开此地,另谋生路去了。 所以莱恩接手领地后,意识到的第一步就是:必须彻底打散原有的基本格局。不仅是城镇的物理布局,更是政治格局与经济格局。而其中最重要的一步,便是人口的迁移。 兰诺镇的人口大约在五六千上下,先前莱恩已经让手下统计过了霜风镇和霜雪镇目前的人口,霜风镇两千九百六十五人,霜雪镇两千二百七十五人,加起来大约五千出头。 这其中除了原本的流民之外,自然也包括一批最早从维尔特领调过去的人,甚至还有一些原本从这两片领地跑路、后来又慢慢回来的人。 这些人自以为逃过了莱恩的清查——毕竟当时局面还很混乱,根本没有有效的登记手段,便浑水摸鱼地混了进来。 但莱恩其实知道这些人的存在,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毕竟眼下他最需要的就是人口和劳动力。 待到后面编入户籍时,自然便将这些人同那些原本散乱的流民编在了一起。 即便其中只有六成的劳动力,也已经是一个相当可观的数字了,只要能熬过这个冬天,来年便可以做成相当多的事情。 在接手了兰诺镇之后,莱恩同样进行了人口普查和户籍整编。 他这才得知,兰诺镇目前的实际人口大约在六千左右,此前由于赋税方面的原因,自然存在着谎报人口的情况。 随着新一轮的权力洗牌,随着莱恩派人挨家挨户地清查,才终于得到了这个真实的数字。 只有在彻底摸清了自己手下到底有什么之后,才能最直观地感受到真正的问题所在。 没错,问题就在于,这套原本腐朽的格局实在限制了太多东西。 新维尔特领地的最大优势在于劳动力,这两片领地的人口正处于领地新兴的阶段,有大量闲散人员可以被安排去工作。 他们还没有固定的谋生手段,甚至没有形成一套成体系的经济交易模式,除了莱恩与他们之间的粮食发放关系之外,大部分领民之间仍然停留在以物换物的原始阶段。 直到最近哈罗德带来了一批人手,才慢慢建立起了一些类似于职业分工的网络体系,但仍然相当薄弱。 而老旧的维尔特领,也就是兰诺镇唯一的优势,在于它已经承载了许久的阶级体系、商业贸易体系乃至政治体系。 但同样的,这也是它最大的缺点。 正是因为它的阶级体系、商业贸易体系乃至政治体系都已经完全定死了。 经过几十年的发展,谁家卖什么货、哪个家族负责哪条商队、农民耕的是谁家的田地,这些东西早已被固化得分毫不差。 更不用说原本的基础物资和田地质量本就极差,这就导致了这片领地,就算莱恩给出再好的政策、发放再多的粮食,也绝不可能变得多么富饶。 这些根深蒂固的阶级,并不是莱恩随便颁布几条政策就能改变的。 若真想改变这里的一切,唯一的做法便是把这里所有形成的东西,就像隔壁那两片领地一样用一把大火全部烧光、毁坏殆尽。 包括这里的阶级、这里的体系、这里形成已久的家族和商号。 然后在一片如同草创的荒地上重新分配,才能达到莱恩想要的效果。 但这绝对是不可能的。 几乎在他产生这个想法的一瞬间,帝国的巡查官、周边的贵族法庭、乃至上级的伯爵就会一起围剿他,这种做法,跟把整个城镇屠杀一遍没什么区别。 这样想来,莱恩能迅速接手并管控隔壁那两块领地,并且如此随心所欲地发展,还真是多亏了威利尔侯爵。 他此前如同屠城一般,将那两片地方原有的经济体系、政治体系乃至行政体系全部清扫干净,才能让那些原本拥有很多东西的人变得一无所有,乃至在后面碰到了一个愿意释放善心、收留他们、给他们工作和吃穿的领主,并为他献上忠诚。 这么想来,好像还有些地狱笑话的意味了。 所以,莱恩目前要做的,就是充分利用两片领地的优势,同时打破原有的政治格局。而最基础的一步,便是改变人员的分布结构。 首先,将原本兰诺镇的底层劳动人口调离。 这样一来,另外两片领地的劳动人口会显著增加,同时注入新的活力。 这批人本身是具备经济贸易意识的,他们过去之后,自然会为那片领地带来相应的经济与贸易影响。 与此同时,随着维尔特领原址的人口减少、底层劳动力下降,那些在中层堆积的小工业、小型经济体,必然会随之向另外两片地方转移。 有时甚至不需要莱恩出台什么帮扶政策,他们自己就会主动迁移,他们本就是依靠底层人民吃饭的,人去了哪里,他们就得跟到哪里。 再进一步,那些原本依靠底层人民供养、让底层人民为之打工的大权贵们,也会因为劳动力的流失而不得不做出抉择:是去,是留?若想去到另外两片领地,就必须征得领主的同意。 到那时,经济上的取舍,自然就看莱恩如何安排第142章父亲 北境在一个相对平和的发展节奏中,度过了入冬以来的第一个月。 这一个月,仿佛是这片冻土留给世人的最后一丝仁慈,期间仅有七八天降雪,其余时日的气候尚算温和,像是在给仍未做好充分准备的北境人民留下最后一点喘息和准备的余地。 然而,一旦跨过这道门槛,接下来便是几乎无休无止的雨雪与沉寂的冬日。 好在帝国巡查团已经大致巡查完了北境的各个领地,此时正踏上返回王都复命的归途。 此行确实揪出了几个企图蒙混过关的领主,但大多数领地在积累了多年的经验之后,都选择了老老实实地安抚领民,确保他们能勉强捱过这个冬天。 因此,即便即将迎来那漫长而严寒的、终日飘雪的冬季,大部分领民还是做足了过冬的准备。 偏远的小城尚且如此,作为北境核心的霜狼城,自然也不例外。 这座坐拥一方、堪称国中之国的王都,此刻街面上的积雪早已被安排妥当的人手清扫得干干净净。 大部分行人一如往常,似乎完全没有受到季节变换的影响,不过是出门时比平日多添了一两件衣物罢了。 不过与此同时,在霜狼堡内自己的办公室中,亚瑟·威利尔的眉头却微微皱起。 虽说之前他百般刁难那个维尔特家的小子,但他好歹还算有些契约精神,即便再怎么拖延,今天也终于将手中最后一笔款项交了过去,就是那笔约定好购买配方的尾款。 但比起这些金币上的得失,更让他耿耿于怀的是即便一直没有拿到自己这边的资金支持,维尔特家的小子居然还是安安稳稳地度过了入冬以来的第一个月,甚至过得相当有声有色。 据他手中的情报显示,那小子不仅顺利通过了帝国巡查团的审查,还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将原本的老领主威廉·维尔特送到了隔壁的梅森城关押候审,审讯日就定在这个月的第二个自然周的周二。 随后,他彻底掌握了三片领地,并对原本死气沉沉的领地实施了一系列大动作,包括重新调配人口、修缮房屋、重构商业贸易结构等等,硬是将一盘死棋给盘活了。 如果再让这小子带着这片领地撑过开春,经过一年的劳作安排与发展,维尔特领甚至可能成为北境最富庶的子爵领地,若论其规模和发展势头,甚至可能逼近一些中等伯爵领的繁荣程度。 这实在是令人费解。 不过嘛—— 亚瑟的目光落在一旁还没来得及细看的羊皮卷轴,是今早刚送来的,据称是来自维尔特领地的镇痛药剂配方。 他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不管怎么说,那小子确实撑过去了。但这并不妨碍他目光短浅的事实,竟然将可能出自精灵遗迹的珍贵药剂秘方,只换取了区区一笔金币,让手底下的底层人民熬过这个冬天。 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说他目光短浅呢? 这种东西明明可以有更大的价值。 当然,这种东西放在那小子手里,也确实发挥不了多大作用。 只要落到亚瑟手中,以他手上的资源,一个月之内就能建起完整的镇痛药剂生产线。 届时,大批品质优良、远超市面上普通魔法镇痛药剂的产品,将迅速冲击整个市场。 尤其是在北境这种急需药品的地方,他完全可以强制要求边关驻军将其列为军队标配,借此攫取巨额财富。 同时还可以向帝国其他地区销售,甚至以此讨好王室,换取更多的资源和青睐,这才是这份配方应有的价值,而不是仅仅换一些简单的金币。 想到这里,亚瑟摇了摇头。 那小子确实有些天赋,这一点他承认。 但也仅此而已——终究还是太天真了些。 由于之前在拍卖会上购得的那批镇痛药剂,以及后续莱恩陆续送来的成品,这批药剂已经经过了相应的实验和试用。 在实际应用场景中,它们取得了相当出色的效果,经测试,这批镇痛药剂的效能非常优异,对整体战斗力的提升十分显著。 但在成分分析方面,他们始终未能鉴定出其中的具体成分,甚至无法判断其中究竟使用了哪种魔法炼金材料,连魔法的本质都检测不出来。 这也是亚瑟一直断定这配方必定出自精灵遗迹的原因,这种他们完全检测不出来的东西,表面上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瓶魔力药剂,反倒像是普通的植物提取物。 但这是绝不可能的,普通提取物不可能达到如此卓越的效果。 这必然是运用了某种上古精灵的知识,才能掩盖其中的魔力信息,使得这个时代的魔法检测手段完全失效。 所以,在拿到莱恩如今交出的这份所谓秘方之后,他终于可以着手部署自己早已规划好的生产线了。 如此想着,亚瑟便决定亲自去安排。 他抄起桌上的羊皮纸卷,从书房的座位上站起身来,准备推门去找自己的手下。 然而,当他的手刚刚触及门扉时—— 门却擅自打开了。 亚瑟微微一愣,脸上下意识地流露出些许不满。 按照规矩,任何人进入他的房间都必须先敲门、通报,得到他的许可之后才能进入。 无论是他手下的部属、霜狼堡中的仆役,甚至是他那位弟弟,都应该清楚这条规矩才对。 是谁如此不讲礼数,竟敢直接拉开他的门? 原本今天亚瑟的心情还算不错,但这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好心情几乎荡然无存。 亚瑟几乎已经准备好了,要用最严厉的语气斥责即将出现在门后的人,然而,脸上的怒意还没来得及完全浮现,便在看清面前之人的瞬间凝固了。 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身形高大、披着一袭黑色大氅的男人。 来人面容威严,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纹路,却丝毫不减那股凛然的气势。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标志性的鹰钩鼻,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透着不容冒犯的锋芒。 几乎只在瞬息之间,亚瑟的神情立刻几番变幻,变得无比恭敬。 “……父亲,您怎么来了?” 原因无他,面前的这个人,正是霜狼堡乃至霜狼城、甚至可以说是整个北境真正的主人,也是他的父亲—— 罗森·威利第143章真是见鬼 真是见鬼了,按理来说,父亲应该不会主动来自己的办公室才对。 看着面前这位威严的中年男人,亚瑟忍不住在心中暗自思忖。 父亲来做什么? 是来巡视自己最近的事务进展,还是有什么新的任务要交给自己? 究竟是什么要紧的事,能让父亲亲自跑一趟。 种种念头在亚瑟脑中飞快地流转了一圈,却始终没能得出一个确切的答案。 正当他低头思索着自己是否做错了什么的时候,却听见面前那位威利尔侯爵缓缓开口了。 “好了,亚瑟,不用多想。只是近来我手上的事务处理得差不多了,便随意转转。听说你今天正好在自己的办公室,就顺道过来看看你。” 说着,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听到父亲的话,尤其是感受到那只手实实在在地落在自己肩头的重量,亚瑟一时间竟有些如梦初醒般地怔住了。 他看着面前的罗森·威利尔,心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情绪。 真是见鬼了,父亲此行,竟然是来慰问他的? 没错,这应该就是慰问。 虽然他嘴上说是看看,但特意推开他的门过来,多半只是为了说一句“你做得好”。 近来北境的事务确实繁多,尤其在父亲那项计划启动之后,需要统筹和管理的工作量比以往多了许多。 而其中大部分的重担,都压在了他这位威利尔麾下最得力的内务负责人肩上。 这些日子他确实相当劳累,直到最近这两天,才算稍稍缓了口气。 难不成父亲真的是看到了他近来的辛劳,才特地过来表达认可的? 要知道,从前他和弟弟在父亲眼中向来是一视同仁的,他们都是父亲遴选出的最锋利的左膀右臂,负责为父亲排忧解难,维持北境的运转。 在记忆中,父亲在他们面前始终是一个不苟言笑的形象。 他掌握着北境的大权,掌握着数以万计的生杀大权,心中藏着属于自己的野心与宏图。 他从不轻易对外人展露情绪。 可现在,父亲竟然来到他身边,对他说出这样的话,这让亚瑟一时间感到极不真实。 见亚瑟愣在原地,罗森也知道自己再多说什么也无用了。只是话锋一转,问道:“上次你跟我提过的那个镇痛药剂的实验报告,结果怎么样了?” “哦,是,父亲。”亚瑟听到威利尔开始谈及正事,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答道,“实验报告依旧没有分析出具体的成分,但我们对其功能性的测试又有了几项新的发现。” 说着,他将手中的羊皮卷递了过去。 “不过,这份镇痛药剂的配方,我已经完全拿到手并完成了买断。从今天开始,这种镇痛药剂将独属于我们威利尔家族了。” “哦?”罗森·威利尔看了一眼手中的羊皮卷,又抬眼看向亚瑟,“你说的买断……我记得这个镇痛药剂,是维尔特子爵家那个叫莱恩·维尔特的人搞出来的吧?” “是。”亚瑟如实答道,府中的所有情报都会经过威利尔侯爵的眼,他自然不会有所隐瞒,况且当时前去交涉,也正是威利尔侯爵授意的。 “维尔特……莱恩·维尔特啊。”威利尔侯爵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是的,父亲。”亚瑟以为父亲对这个名字没有印象,连忙补充道,“他是威廉·维尔特长子,精灵遗迹事件后被帝国册封为断律者。之前举报加西亚和格林两家、导致他们被查抄的,也是这个小子干的。” “哦,是他啊,我想起来了。”威利尔侯爵点了点头,仿佛真的才刚刚记起这个人似的。随后他问道,“你从他手上买断了这个药剂,我记得你说过,这可能与精灵遗迹中的某些上古秘方有关,他就这么轻而易举地卖给你了?” “是的,父亲。”亚瑟连连点头,“当时我与他达成了协议:他将这批药剂以及后续的配方卖给我,并保证事后不会以交易的形式将这份配方转让给任何其他人。可以说,我们已经完全垄断了这种药剂的制作权。” 亚瑟看向威利尔侯爵,语气兴奋,“父亲,这种药剂绝对有着非常广阔的前景。我已经让手下提前准备好了生产线,只等配方一到手,就可以立即开始大规模生产。” 说着,他将自己先前的设想一股脑儿地全部讲给了威利尔侯爵听。 威利尔侯爵微微点了点头,看着他说道:“嗯,这事做得不错。” 现在已经是入冬后的第一个月了。 这个时节,对于所有人无论是平民还是贵族来说,都是一个储备期。 只不过,他们储备的不是过冬的物资,而是为了应对接下来真正重要的事务,即兽人帝国的边境压力。 兽人帝国通常会在下雪后的第二个月,甚至第三个月左右,开始频繁南下劫掠。 那时候也正是他们那边最为苦寒的时候,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才会铤而走险。 正常来说,双方都不愿意打仗,毕竟真正卷入战争的,说到底都是平民。 他们也有自己的家人,有自己的亲人,没有人愿意死在战场上。 然而,在比北境还要寒冷的永冻荒原上,兽人们在极寒的环境中根本无法种植任何作物。 为了生存,他们别无选择,只能南下,对人类帝国进行侵扰和掠夺。 而对于人类帝国来说,这就像是每年冬天必须扛过去的一波冲击。只有抵挡住了兽人帝国的这轮攻势,才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个冬天。 所以,这也是他们此刻正在全力筹备的事情。 不管再怎么说,威利尔侯爵之所以能在北境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根本原因在于他手握北境的兵权,同时也肩负着抵御兽人入侵的重任。 这件事,是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做好的,要将伤亡控制在最低限度,要保障北境人民的安全,要守住帝国面向兽人帝国的边第144章出事了 好在威利尔侯爵雄踞北境多年,光是抵御兽人南下入侵的战事,就已经经历了不下数十波。 他积累了充足的经验,也在北境积攒了巨大的声望,赢得了皇室的倚重。 你问老皇帝真的不知道威利尔侯爵在北境拥兵自重,甚至割据称雄、搞出一个国中之国,当北境的土皇帝吗? 不,不可能的,绝对不可能。 无论是北境公爵之位的空缺,还是北境其余贵族的动向与看法,皇帝绝对有能力掌握这些信息。 但他为什么没有阻止? 因为北境实在太重要了。 作为整个帝国的关口,作为帝国与兽人帝国接壤的前线,北境几乎就是帝国最坚固、也最需要重兵防守的一道城墙。 向北望去,便是兽人的永冻荒原,其间夹杂着连绵的山脉,遍布兽人、魔兽,以及各类凶猛的野兽。 一旦北境失守,从北境南下越过险峻的山口之后,便是一望无际的大平原。 到那时再想组织有效防守,就极为困难了,必须在城墙之外就将敌人挡住。 更何况,北境还出产大量重要的魔力材料,以及一些独属于永冻荒原的特殊魔法植物,这些都必须经由北境流通。 所以,北境绝不能丢,也绝不允许被丢掉,必须有一个有能力的人去坐镇它。 而如今,除去威利尔侯爵之外,又有谁能长期坐镇北境,保证北境铁板一块,并成功抵御兽人的进攻呢? 剑之公爵常年需要在帝国各地调动,掌管帝国最核心最精锐的正规军,以应对其他方向的威胁,绝不可能常年驻守边疆,只为对抗北境的兽人。 而其他人,要么没有声望,要么没有资历,要么没有能力。 只有威利尔侯爵,在北境镇守了超过二十年,每年都能听到他与兽人交战、胜多负少的消息。 这也是皇帝一直迟迟不敢动他的真正原因,他需要威利尔侯爵活着,需要他作为北境的长城一般存在。 同时,这也是威利尔能在北境当土皇帝的根本原因。 他在北境的权势,并不仅仅是因为他权力大,恰恰相反,他的权力正来自于他一次又一次地抵抗住兽人的入侵,一次又一次地保护了北境的人民。 正是这些功绩,让他在北境的权力无限扩大,让他赢得了北境众多贵族的尊敬、认可,乃至效忠。 每到严冬时节,威利尔侯爵就如同北境的精神图腾一般,只要他在,只要按照他的指挥和部署行事,似乎就能将整个冬季来自兽人帝国的冲击削减到最小,就能抵挡住兽人如潮水般南下的侵略态势。 说起来,也快到召集北境大部分勋贵、召开今年北境边防会议的时候了。 以往都是在入冬后的第一个月左右便开始筹备,各家出多少兵力,如何调度,守卫哪些城池,粮草的调配,将领的选拔…… 诸如此类的问题,都要在会上逐一敲定。 这算是一场北境临时的军事作战研讨会。 而主导这场会议的,除了威利尔侯爵本人之外,便是亚瑟的那位好弟弟——凯文了。 别的不说,凯文在军事方面的才能确实相当出众,这也是威利尔侯爵看重他、并将其收为义子的重要原因之一。 他对军事的敏锐程度,包括对地形与时机的判断,都极为精准,曾多次帮助北境抵御住兽人的冲击。 而亚瑟则擅长内务处理,内部调度、辎重补给、北境的税收与律法研究等等。两兄弟一文一武,恰如当今皇帝的二皇子与三皇子一般,相互配合,共同协作,成为威利尔侯爵的左膀右臂。 可以说,北境能有今日的安宁,与这二人以及他们那位已故的父亲都脱不了关系。 不过,威利尔侯爵本身也是武将出身,骨子里更崇尚武功。 因此,他在大多数时候,都与凯文有更多的交流空间,无论是作战会议的召开、部队的操练,还是日常的练兵。 这也让亚瑟一度感到烦闷,甚至心生嫉妒。 为什么凯文能有那么多时间和父亲相处? 他曾多次听说父亲在各方面夸赞凯文的才能,而自己因为只负责内务,反而大部分时间都被忽视了。 自己精心筹备的粮草、税收、资金,最终都会变成凯文的军费,去成就他的战功。 而父亲在夸奖时,也只会浅浅地提一句:“凯文做得很好,亚瑟准备得也不错,继续保持。”诸如此类的话。 但亚瑟真正的努力,却很少能被父亲看见。 好在这一次,父亲之前筹划的那个秘密计划中,有很重要的部分都交给了亚瑟来处理。 尤其是他买下了疑似记载着神秘精灵符文的册子之后,一直在极其保密的状态下进行破译。 据说其中破译出的内容相当出乎意料,对父亲的计划起到了极大的帮助。 这么大的功劳,这次终于能被父亲看到了。再加上现在的镇痛药剂。这些都是肉眼可见的功绩。 亚瑟正准备再跟威利尔说几句关于镇痛药剂后续安排的细节,突然间,房门又一次被打开了。 而且这一次,依旧没有敲门。 亚瑟的眉头不由得再次皱起。 好家伙,父亲不敲门也就算了,还有谁敢不敲门就进我的房间? 他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等事后一定要好好惩治这个不懂规矩的东西,我的书房难道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 可还没等他训斥的话说出口,门外那道极具辨识度的身影,已经径直闯入了父子二人的视线之中。 “父亲,出事了。” 低沉而沙哑的嗓音传来,甚至比威利尔侯爵的声音还要粗粝几分。 紧接着,一个留着银色短发、脸上横亘着一道狰狞伤疤的壮硕男子大步走了进来。 来人身高接近两米,穿着厚实的御寒服饰,但那壮硕如山的身躯和虬结的肌肉,将整件衣服撑得鼓鼓囊囊,远远看去就像一座移动的小山。 他的面容刚毅冷硬,一双碧绿的眸子此刻正直直地盯着房间内的罗森·威利尔,全然没有注意到一旁的亚第145章小b崽治 能在霜狼堡中自由出入、不经通报便推开亚瑟房门、并且直接称呼威利尔为“父亲”的人,自然只有一个,亚瑟的弟弟,罗森·威利尔的另一位义子,明面上的威利尔家二公子,凯文·威利尔。 见来人是凯文,亚瑟心中不由得一阵嘀咕,他怎么偏偏这时候来了? 然而,紧接着凯文说出口的话语,让他和威利尔侯爵都不由得微微睁大了眼睛。 什么样的事,需要侯爵府内的二公子亲自跑来报信,而非交由手下人代劳? 罗森·威利尔看着凯文,沉声问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凯文先是看了一眼自己的兄长亚瑟,然后才转向威利尔侯爵,开口道:“父亲,今天清晨,帝国派遣了一支队伍来到霜狼堡,进行了例行的慰问。但除此之外,他们还带来了一些东西。”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卷文书。那上面赫然印着皇室专用的纸卷纹章和印拓印,一看便知,这是直接来自当今皇帝的旨意。 威利尔侯爵眉头一皱。 这样的情况,往年从未发生过。 虽说帝国时常会派人前来慰问驻守边关的权贵,问问他们需要什么帮助,说些客套话,但实际上,皇帝从来都只是装装样子,并不会直接干预他们应对兽人入侵的部署,也不会对他们的编制和调度下达任何明确的指令。 毕竟天高皇帝远,皇帝并不真正了解北境的实际情况,因此一向将这些事务的处置权全权交给了下面的人。 而此时,他居然送来了一份文书,难道说,皇帝有什么明确的指令要交予他们? 威利尔侯爵皱着眉头展开手中的文书,亚瑟也凑上前去,一同观看其中的内容。 “帝国皇室诏书·致北境戍边诸位勋贵将领 寒冬已至,朔风凛冽,北境疆土正值一年之中最为艰难之时。朕深知诸位将士常年驻守边关,直面兽人之患,风雪为伴,生死为常,以血肉之躯筑帝国之屏障。 尔等之功,朕未尝一日或忘;尔等之苦,朕未尝一日不念。 正因如此,朕无时不思如何为边关将士减轻一分伤痛,增添一分生机。 所幸天道酬勤,帝国有青年才俊,维尔特子爵之子、断律者莱恩·维尔特发掘秘方,研制出一种功效卓著之镇痛药剂。经皇室炼金院反复验证,此药剂对于创伤止痛、魔力恢复皆有奇效,远胜市面上通行之诸般药剂。 朕闻之甚慰,亦深感此物于边关将士而言,无异于雪中送炭。 故朕决意,将此镇痛药剂之完整配方,无偿公开于所有驻守边疆之将领、权贵及各级贵族。 凡收到此诏者,皆可依方制药,用于麾下将士,以期减少伤亡,增强战力,使更多英勇之士得以保全性命,平安归来。 诸位不仅是父母之子,更是帝国之子,是朕之子。 朕不愿见任何一位忠勇之士因缺医少药而枉死于边关。 此药剂之配方,便是朕赠予尔等的一份护身之符。 若在制药过程中遇有任何疑难,或需原料、工艺之协助,可径寻配方提供者,莱恩·维尔特。 朕已命其全力配合,为尔等提供必要之援助。 朕深知,北境之安稳,系于尔等之手;帝国之尊严,立于尔等之肩。望诸位同心协力,善用此方,共御外敌,不负帝国之托付。 寒冬终将过去,而英雄之功勋,必将铭刻于帝国史册之上,永世不忘。 尔等,是帝国最坚韧的防线。 奥古斯都三世·亲笔 帝国历·冬月” 读罢最后一个字,确认这确实是老皇帝的亲笔之后,罗森·威利尔与凯文才同时抬起头来,看向身旁的亚瑟·威利尔,从读到这封信的后半段开始,他的脸色就已经黑如锅底。 这封信能叫“出事”吗? 不,完全不能叫出事,应该说,是天大的喜事才对。 皇家向所有驻守北境的勋贵将领公开了这份免费的镇痛药剂配方,详细标注了使用方法,甚至可以直接找配方的研制者进行交流、寻求帮助。 皇帝还在信中再次对所有边关将士表达了慰问,在即将迎来与兽人大战的紧要关头,这无疑是一剂来自帝国的暖心剂。 对于所有收到这份诏书的北境勋贵来说,这都应该是天大的好事才对。 但唯独对他们威利尔家而言,却不是这样。 毕竟,早在一个月前,亚瑟就已经敲锣打鼓地炫耀着自己拿到了那份在北境流传的神秘镇痛药剂配方,并着手安排了一系列亟待开工的生产线和人员配置,只等着配方一到手,便立刻投入生产,以此大赚特赚,彻底垄断市场,攫取更多的利益。 而现在,这份配方却如同路边的大白菜一般,被昭告天下。 他苦心筹备的一切,在这一刻,全都成了笑话。 这个可恶的维尔特家的小子,他当时不是跟自己说好了,只会将配方卖给威利尔家吗?为什么会让它流传出去…… 不对! 他当时确实只说将配方卖给威利尔家,但从没说过不会将配方免费送出去。 从皇家寄来的这封信的口吻来看,他是将这配方无偿贡献给了皇室,再由皇室与他商议之后,免费开放给所有有能力配制、掌握兵权并能为军队配置的人。 这完全构不成卖的行为。他没有违背与亚瑟之间的约定,只是玩了一场漂亮的文字游戏罢了。 可恶……这样一想,那小子当时所有的状态,畏惧也好,忍耐也好,犹豫也好,纠结也好,最后的屈辱也好居然全都是伪装的。 这b崽治才不到二十岁吧,哪来这么多心机?自己在北境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他摆了一道。 想到这里,即便是以亚瑟的城府,此刻也忍不住怒火中烧,面色都泛起了明显的潮红,显然已经气得有些上头了。 丢了点金币倒是其次,丢了点面子也无所谓,更要命的是他前一秒还在跟自己父亲吹嘘,后一秒就被这样狠狠地打了脸。 这不显得自己连一个十几岁的小子都玩不过第146章风风火火 那自己刚才吹嘘的那些东西,又算什么?甚至就在凯文进来的前一秒钟,他还在跟威利尔侯爵大谈特谈关于镇痛药剂在北境的后续发展,以此彰显自己的功绩。 可现在看来,这一切都像是小丑在从露台上坠落之前,所做的那一串格外滑稽的铺垫。 他正想开口对威利尔解释些什么,威利尔侯爵却只是轻轻扫了他一眼,随即开口道:“好了,这件事不用再管。后续的事情,按后续的安排去办。” 他看向自己面色难看的大儿子,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之前的事情,就按之前的安排走。原本的计划保持不变,就算不拿来产生商业价值,它在战略层面的作用依然很明显。” “关于维尔特家的那个小子,这一次的事情,应该足够让你对他提起足够的重视了。他能在帝国内短时间内获得不错的声誉和荣耀,绝不是简单的机缘巧合而已。别忘了,我们的人可是有几个死在他手里的。” 说罢,他转向另一旁的凯文:“走吧,凯文,跟我去书房。” “是,父亲。”凯文低声垂手应道,随后不留痕迹地瞥了一眼旁边正黑着脸的亚瑟,嘴角轻轻牵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容。 在二人渐渐远去的身影背后,亚瑟紧紧捏着手中那份所谓的秘方,神色几番变幻,最终只是狠狠一拳砸在墙壁上。 哪怕拳头隐隐作痛,也无法缓解他心中的愤懑。 可又能怎样呢? 如今战事将至,他甚至无法从手头忙碌的事务中抽身出来。 正如威利尔侯爵所说,现在必须按照原本的计划推进,才能确保他们的大局不受影响。 莱恩·维尔特,我记住你了,给我等着。 他在心中暗暗发誓。 此时此刻,相似的情景正在北境大部分领地上演。 来自帝国的信使将这份诏书分送至每一位领主手中,无论是伯爵,还是握有兵权的子爵,都收到了同样的文书。 他们看到了其中镇痛药剂的功效说明,也注意到了背后那个颇为耀眼的名字:莱恩·维尔特。 这个名字,或多或少地,开始在众人心中留下印象。 当然,同样的场面也发生在新维尔特领。 在霜风镇的城外,几名领民正在收拾一些特殊的建筑材料。 他们听说领主大人最近捣鼓出了一种能在冬天种植的神奇装置,正让他们进行第一批试验,若效果可行,来年便推广开来。 这玩意儿着实神奇,不过转念一想,自家领主神奇的事干得多了去了,也就见怪不怪了。 就在这时,一个骑着马的少年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直奔城镇方向而去。 有认识他的人喊道:“喂,那不是乔尼吗?怎么了,这么急,出什么事了?” 被唤作乔尼的年轻小伙子挥了挥手,气喘吁吁地答道:“是……是帝国那边有信送给领主大人!我收了信,赶着去送呢!” “噢,这样啊。”那人擦了把脸上的汗,笑道,“那你快去吧,别让领主大人等着了。送完信好好帮领主大人干活!” “那是肯定的!”乔尼露出笑脸,应了一声,便策马继续向前奔去。 “这小子,风风火火的。”看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几个人忍不住笑着摇头,但脸上都挂着由衷的笑容。 乔尼这般热热闹闹、风风火火的性子,倒是很契合如今整个维尔特领的氛围,一幅热热闹闹、充满生机与活力的景象,怎么看都觉得喜庆。 而这一切,都多亏了他们口中那位年轻的领主大人。 每每提起那位领主,他们脸上和心里都忍不住涌起由衷的崇敬。 而在新维尔特城堡之中,莱恩正翻看着最近领地呈上来的税收与人员报告,不时满意地点点头。 领地的整体修建、扩建以及人员迁移计划,正在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只要等到这个冬天一过,便可以正式开始人口迁移,紧接着便是在两片新领地中修路、建造新建筑、修筑新城墙。 而原本的旧领地,在迁移了一大部分人口之后,也有了足够的空间去改造原本破旧的城镇结构,重新进行规划和塑造。这是他这几天来一直在忙的一件大事。 除此之外,便是先前那几个农民提到的大棚之类的东西。 莱恩自上次昏睡醒来之后,先是彻底检查了一遍自己的身体状况,发现不仅没有变得虚弱,反而比之前更有活力了,这让他感到有些奇怪。 不过他还是按照之前的计划,认真学习了精灵治疗魔法,到现在也只是初窥门径。 治疗魔法的学习难度远比其他魔法要高得多,不过既然已经摸到了门槛,往后学起来应该会相对轻松一些。 除此之外,便是深入研究精灵法咒与符文。他将房屋保温的符文与气流控制的符文相互结合循环利用,自然而然地便联想到了温室大棚这样的构想。 不过这东西是否可行、需要消耗多少资源,目前还只停留在设想阶段。 莱恩最近也只是在做简单的实验,先找个试点试试看。至于这个东西真正要应用到日常生活中,包括之前莱恩为所有平民提供的那些魔法法阵的背后依靠的都是他之前斩杀魔兽和自己携带的魔核来供能。 要想让这些法阵长期稳定地发挥作用,还得依靠塞西莉亚正在研究的核心设计,也就是人造魔核,一种人造的魔力能源。 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先搭好一个空架子。 等到塞西莉亚那边的研究有了成果,莱恩面前准备好的这一切才能真正落地。到 那时,受益的将不只是维尔特领,而是所有领地都能得到广泛的应第147章一路小心 这也是新维尔特领目前的优势之一——正因为原本一无所有,在上面建立起新的东西反而格外容易,也不会受到手下的质疑。 更何况,这些东西说不定是真的有用的。 莱恩正沉浸在构想之中,书房的门忽然被轻轻敲了两下。 那敲门的动作和节奏,让他感到分外熟悉,这是自家小女仆一贯的习惯。 说起小女仆,自从自己上次昏迷醒来之后,不知为何,她仿佛又变回了当初在学校里的那副模样。 明明在王都经过哈罗德先生的培训之后,小家伙已经变得有模有样,看起来像个真正的女仆长了。 可这次回来,却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每次见到珂赛特的时候,她都有些……怎么说呢,好像变回了刚来王都时那种懵懵懂懂,怯生生而有些傻里傻气的样子。 有好几次,莱恩都看到她一个人盯着某个地方莫名其妙地笑出声来,又或者被自己看了一眼就莫名其妙地红了脸。 真不知道这小家伙是怎么了,大概是有什么心事吧,这孩子也长大了啊。 莱恩想不明白,不过看着迎面走来、一见到自己便下意识露出笑容的珂赛特,他还是开口问道:“怎么了?珂赛特,有事吗?” 见莱恩问起,珂赛特轻咳了一声,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没没没没没什么,主人,有写给你的信。” 说着,她将手中的信件端端正正地递到了莱恩面前。 莱恩有些狐疑地看着眼前将信交出后便双手背在身后、低垂着头的少女,她的耳垂不知为何泛着微微的热意,嘴角却不自觉地轻轻翘起,白皙如瓷的肌肤上染上了一层晚霞似的绯红。 穿着白袜与小皮鞋的足尖正轻轻点着地面,纤细的身影宛如一株在雪中静立的寒梅,静静地立在男人身前,目光却不知飘向了何方。 真是奇怪,这小家伙到底怎么了? 莱恩一边在心中思忖,一边拆开了手中的信件。 上面的内容果不其然,算算时间,也正该是从王都寄来的那封信函。 而在他低头看信的间隙,少女依旧站在原地,垂着眼帘,唇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里藏着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欢喜,像冬日里悄悄融化的第一片雪,无声无息,指尖在背后轻轻绞在一起,心跳仿佛有一只雀儿正扑棱着翅膀,怎么也停不下来。 说实话,这封信的寄出,完全在莱恩的意料之内。或者说,当这封信抵达的时候,也同时释放了一个信号,北境的战时动员会,应该马上就要召开了。 莱恩手中的这封信,与其他寄到勋贵手中的版本并无太大不同,唯一特别的,是在信末附上了皇帝给莱恩的亲笔留言。 大意是,如果可以的话,请他届时前往动员大会的现场,若有人需要,可以对与会者进行配方材料或配制方法上的进一步指导,确保在动员大会结束之前,每个人都能够掌握这种镇痛药剂的制备方法,使其普及到全军之中。 信末还附上了皇帝对莱恩的感谢,以及一番“待你回王都后,另有封赏”的承诺。 也就是说,北境马上就要不太平了。 莱恩抬眼望向窗外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心中默默盘算着。 这封信一旦送到每个人手中,接下来的情形大抵便是如此,每个人用不到半个月的时间安顿好领地内的事务,然后迅速在战前动员会指定的地点集结,带着各自麾下的兵力,交由威利尔侯爵统一整合。 随后,各方共同商讨对策,合力抵御即将南下的兽人入侵。 想到这里,莱恩猛地从书桌前站起身,椅脚与地板摩擦发出短促的轻响。 “走吧,珂赛特,陪我出门一趟。” “诶?……好的,主人。” ………… 随着马蹄踏过雪地上的光影,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起来。 曾经无比熟悉的军营驻地,缓缓浮现在莱恩眼前,只不过,此刻已没有了往日的宁静,不再是只有零星一两队士兵巡逻的模样。巡逻的人明显增多了,甚至可以看到有几座营帐正在被拆除。 见莱恩骑马赶来,几名士兵认出了他,轻轻行了个礼;另一些士兵则更直接,朝他指了指主帐的方向,咧嘴一笑。 莱恩点头示意,翻身下马,,径直走进了主帐。 营帐的门帘被掀开的瞬间,莱恩看到了正坐在炭火旁沉思的红发少女。 跳跃的火光映在她白皙的肌肤上,镀上一层温暖的微红,即便不施粉黛,那张精致的面容依然显得动人而耀眼。 听到动静,少女立刻转过头来,看到了莱恩,以及他身后裹得像个小毛球似的小女仆,她站起身,目光落在他身上:“你来了呀。看来你也收到了。” 莱恩点点头,带着珂赛特走了进去,开口问道:“你们该动身了吧?” 艾莉诺点了点头:“嗯,没错。今天下午,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莱恩此行来寻找的,自然是艾莉诺所率领的这支驻扎在此地的骑兵。 不用多想也知道,艾莉诺他们这支骑兵来到北境的目的,便是作为一支强有力的支援力量,协助北境抵御兽人的入侵。 他们在这里驻扎了这么久,是因为前一个月大部分时间并无战事,兽人通常不会那么早入侵,给了他们自由驻扎的空间。 而如今,那封信既已下发,便意味着整个北境进入了战略性备战时期。 艾莉诺作为北境目前一股不可小觑的王都支援势力,自然要第一时间赶往战场前线,接受威利尔侯爵的调遣。她没有需要提前打理的领地,又要与威利尔侯爵完成对接等一系列事务,想必会是最早动身前往前线的那批人之一。 “这么快吗?”莱恩看着少女的面容,轻轻感叹了一声,随后说道,“这些天来,一直非常感谢你们的帮助。” 看着银发青年望向自己的眼神,艾莉诺也不由得笑了笑:“搞什么呀?感觉跟生离死别一样。不是半个月之后我们还会再见吗?” 她说的,自然是那封信上提到的莱恩将会赶到届时召开的动员大会现场,进行辅助工作。 莱恩听了,也不由轻轻笑了一下。 然而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面前的艾莉诺已经来到他身旁,轻轻地拥抱了他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了,半个月之后再见。” 莱恩的身体微微一僵,但随即便放松了下来。 他缓缓抬起手臂,抚上艾莉诺的后背,隔着那件厚实的冬衣,也轻轻拍了拍她:“嗯,之后再见。一路小心第148章命运 莱恩上次派手底下的人整理那一堆文稿之后,事情比想象中麻烦得多。 从隔壁梅森城搬来的文书实在太多了,里面不光有维尔特家这些年的仆从调遣记录和上交的文稿,甚至还混进了其他领地的一些文件。 霍拉斯带着手底下的人连着折腾了将近一个多星期,把老管家本来就有些昏花的老眼折腾得更难受了。 不过他也清楚,自己刚从旧主那儿转到新主手下,而这位新主又恰好对这些事情格外上心,所以他咬咬牙,还是坚持在第一线埋头整理。 毕竟,要是他不积极接手家里这些事务,难免会让新领主起疑心。 按照莱恩的想法去整理那些旧东西,才是他现在最能发挥作用的地方。 而且莱恩这段时间也没找过他,没让他去负责什么经营或者教学的事儿,明摆着就是要通过这件事看看他的态度。 这位新领主虽然年纪轻轻,但之前露出的那些手段,绝不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年轻少爷能比的。 霍拉斯心里门儿清,索性豁出去了,硬是在一个星期之内,从堆得像城墙一样的记录里翻出了二十年前维尔特领地上交的文书。 当莱恩看到老管家头发凌乱、满面枯槁、眼袋低垂,一副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却依然恭恭敬敬地将整理好的文稿递到自己面前,脸上甚至带着“我已完成了使命,就算此刻死了也足以安心”的表情时,他才猛然意识到,自己之前交代完这件事后,好像就再没过问过,几乎把他们给忘了。 不过,与其说是忘了,不如说是莱恩刻意不去关注。 毕竟上次经历了那件事、知晓了当年的真相之后,强烈的情感波动险些让他失控。 作为一个自认为还算理性的人,莱恩最不能接受的事情就是无法掌控自己的理智乃至身体,没有什么比失控带给他的恐惧更大。 他需要一切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至少要在预料之内。 所以醒来之后,莱恩便不再过问相关的事宜。 他现在还没搞清楚自己醒来后身体状态莫名其妙比之前还好,到底是个什么原理,说不定是回光返照呢。 万一再受点什么刺激,一下子又完蛋了,那可不行。 领地还处在发展初期,需要他这个领主来主持大局,更别说后面还有一堆事情等着他。他现在可绝对不能倒下。 所以。莱恩一直没过问此事,但现在看着老管家的样子,他连忙宽慰了几句:“你做得很好了,下去休息吧。” “是,老爷……”见莱恩一脸认真,甚至神色中还夹杂着些许愧疚,霍拉斯感觉自己这么多天废寝忘食的努力都值了。 这位新任的领主确确实实是把自己当成自己人了。 他连忙躬身行礼,却差点因老眼昏花而向后倾倒。 莱恩赶紧托了他一把,随后让守候在外的女仆将霍拉斯搀扶下去,可别让这位为维尔特家服务多年的老管家英勇就义在他的书房里。 看着霍拉斯离去的背影,莱恩摇了摇头。 他可能还真没老管家想的那么多心思。 说白了,现在威廉不在了他就是老大,别人要是还有心效忠于威廉、或者对他这位新主不诚的直接换掉不就行了? 哪来那么多虚与委蛇的试探。 用人不疑,疑人不用,这一向是莱恩的座右铭。 就像克里斯托弗,最近可还住在维尔特城堡里呢。 上次那件事之后,原本想随便找个由头把他打发走,谁知道克里斯托弗又盯上了莱恩领地最近新建的那些以魔法法阵和魔导器构筑为平民提供生产和居住帮助的模式,对此大感兴趣,死活不肯走,说要学学看看这玩意儿到底怎么用。 莱恩见他如此上心,索性便将之前关于大棚等一系列东西的建设方案丢给了他,让他和哈罗德一起去折腾。 现在这小子天天跟着乔尼在三片城镇之间跑来跑去,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反正估计是不想回家。 西尔弗伯爵居然还没发现自己家的公子跑路了吗?还是这人在他老爹心里地位那么低丢了都不知道找的? 莱恩心中有些疑惑,不过这也不在他的操心范围之内了。 说起这个,看着领地最近在变好,包括莱恩最近对精灵魔法的应用与实践,说实话,领地里的这些东西,都是他将脑海中的精灵知识进行实践与应用的结果。 当然,单独的精灵魔法绝不可能完全一比一地复刻到现在并发挥作用,其中自然结合了许多莱恩当初学习的魔导理论知识,乃至于现代的魔法知识。 他当时选了魔导理论这个专业,还确实没有选错。 就仿佛是早有预兆一般,在某次布置完自己的想法之后,莱恩突然想起了自己最早被莫里斯部长叫到办公室问话的场景。 当时为了掩饰自己的转变,在莫里斯部长的质问下,他只说自己希望将魔导理论应用于人民,不让魔法成为少数人手中高高在上的特权,以此解释自己选择专业的原因。 但实际上,当时莱恩并没有这么想,他当时想的只是通过魔导理论专业能最快地解决他的经济问题。 谁曾想,这一说法到现在居然慢慢地变成了事实。 不论是接收精灵遗迹的知识、应用从中带出的种种成果,还是发现精灵浩如烟海的知识体系与现代魔法法阵、现代魔导器之间的共通性与可实践性,这些都成为了莱恩如今驾驭脑海中那座宝库般知识的最佳途径与基石。 正因如此,即便只有他一人,也能得心应手地逐步学习、理解脑中的知识,并将其付诸现实。 该说是命运难料呢,还是说命中一切早已注定? 莱恩摇了摇头,随后将目光投向手中老管家心血之作,当年维尔特领上交的关于仆从调遣、买入与售出的文稿记录。 他皱着眉头,翻看了起第149章玛莎 这些记录涵盖了维尔特领近三十年间所有仆从的买入、卖出、遣散和调动情况。 每一页上都密密麻麻地写满了人名、日期、事由以及经手人的签名。 大部分内容看起来都很平常,某年某月,购入女仆一名,来自某某村庄;某年某月,遣散男仆一名,原因年老体迈……诸如此类。 莱恩一页一页地翻动着,目光在泛黄的纸面上缓缓扫过。 如果威廉真的因为某种原因迁怒于母亲,甚至在母亲死后将怨恨转移到自己身上,那么当年围绕母亲生产前后发生的事情,一定留下了蛛丝马迹。 不管那个八音盒究竟意味着什么,能牵连起这一切的,唯有见证了当年的人。 而见证当年的人,除了已经逝去的母亲和如今正在蹲大牢的威廉,便只有当年的仆从了。 莱恩一页一页地找着,甚至看到了霍拉斯以及他现在所熟知的一批人的买入卖出记录,他们来自哪里,户籍几何,曾经被买来务工时缔结了怎样的契约,工钱多少;上一批,也就是莱恩的祖父、威廉的父亲所雇佣的一批年纪相当大、约六七十岁的仆从,被遣散回家时的归还记录,以及走之前发放了多少银钱…… 诸如此类,一应俱全。 果然,这就是他要找的记录。现在只需要找出当年专门负责侍奉母亲、或者在母亲死后被遣散的那一批人就可以了。 莱恩仔细搜寻着,果然找到了一份在奥利维亚生产后约一个月左右的文书。 上面记录着几名年轻女仆被维尔特城堡遣散回家的经过。 记录显示,这几人都是夫人的近侍女仆,其中服务最久的已经被买过来超过三年,最短的也超过了一年。 看来是很早之前就被买入、成功签约进维尔特城堡的仆从。 莱恩看着上面的几个名字,玛莎、格里亚、多萝西、蕾拉…… 看来当年威廉给奥利维亚配备的贴身仆从确实不少,而且因为夫人即将生产的缘故,在奥利维亚刚怀孕有迹象的那几个月,又额外买了几名女仆。 但奇怪的是,在这份买入记录之后不到半年,也就是奥利维亚去世后两个月左右这几名女仆便全部被遣散了。 遣散理由栏里只写了两个字,病退。 几名贴身女仆,在短短几个月内全部被调离或遣散,这在任何一个贵族家庭中都是极不寻常的事情。 除非……她们知道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情。 那么现在的问题就是:找到这几名女仆。 她们可能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即便不知道全部真相,也应该清楚自己为何被遣退,或者了解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具体情况。 如果能找到她们,如果她们还活着的话。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放下文书,起身走到窗边。冷风透过窗棂的缝隙钻进来,莱恩深吸一口气,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他对着门外略微呼唤了一声。 没过一会儿,一名守在门口的仆人便出现在他面前,这是哈罗德带来的人,比在当地招募的仆人和原本维尔特领的仆人都更为可靠。 在哈罗德忙于其他事务之后,他便暂时代理城堡内的临时管家之职。 莱恩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文稿递了过去:“你看看这个。这几个人大约二十年前在维尔特城堡当过女仆,后来被遣散了。遣散记录上说她们因病退回原籍,但原籍地址写得含糊不清。我要你去查一下,这些人是否还活着,现在在哪里。” 好在先前他让手下重新统计了三片领地所有人口的户籍,如今查起人来也相对方便。 来人接过文书,认真地看了看上面的内容,点了点头:“没问题,老爷。我这就去打听。不过……二十年过去了,这些人还在不在都不好说。而且当时记录写得这么模糊,恐怕不太好找。” “尽力而为就好。”莱恩说,“如果实在找不到线索,再来告诉我。” “是,老爷!”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快步离开了书房。 房门关上后,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莱恩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 连日来的事务让他几乎没有好好休息过,但此刻他的头脑却异常清醒,旧文书中的记录像是一块块拼图,正在他脑海中慢慢拼接成一幅完整的图画。 莱恩将文书收好,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远处的山峦在暮色中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北境的冬天总是来得格外漫长,黑夜也格外深沉。 他望着那片苍茫的雪原,心中默默想着:母亲,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哪些女仆又知道些什么? 这些问题,他一定要找到答案。 夜色渐浓,书房中的烛火跳动着,在墙上投下摇曳的影子。 莱恩依旧站在窗前,目光穿透黑暗,仿佛要望穿那片茫茫雪原找到失踪了二十年的女人。 两天后,临时管家带回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消息。 “老爷,那四个人中,有三个已经确认死亡了。”他站在莱恩面前,手中拿着一份薄薄的调查报告,“格里亚和多萝西在离开城堡后不到两年内相继病故,记录上是这么说。蕾拉则在十年前的一场火灾中丧生,当时她已经在隔壁领地的村庄里嫁人了。” 莱恩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还有一个呢?” “玛莎。”管家翻开报告的最后一页,“这个人的下落有些蹊跷。记录上说她被遣散后返回了原籍,兰诺镇附近的一个小村庄。只不过那个村子相当偏僻并且……” 说到这里,那人似乎斟酌了一下用词,才继续说道. “……并不那么富裕,与外界沟通也比较少,相当闭塞。” 莱恩自然明白他话中的含义。 原本的兰诺镇,也就是维尔特领的主城就已经穷得叮当响了,更别说周围的那些村庄。 连主城都穷成那样,别的就更不用想了,回去之后自然是杳无音信。 “之前你们进行人口普查、重新统计籍贯的时候,没有查到她的近况吗?”莱恩问道。 “查是查到了。”临时管家将另一份文稿递到莱恩手上,“不过也只有基本的性别和籍贯信息,没有更详细的近况记录。据说她身体不便,连籍贯的更新都是靠她的子嗣去办的。至于她现在是否还健在,就不好说了。”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既然如此,那就得抓紧了。 按年龄来算,这个人现在应该已经四五十岁了,在北境这样的地方,再加上那样的生活环境,普通人能活到五六十岁都算高龄了。 疾病、寒冷,以及数不胜数的其他磨难……相比之下,之前那几个人死了,才算是正常情况。这个玛莎能活到现在,反而更像是个意外。 莱恩沉吟片刻,随即做出决定:“好,帮我备好车马,我现在就去找她第150章我也要上学吗? 北境冬日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原野。 除了主要城镇中的积雪会被定期清理之外,大部分的道路早已被厚厚的积雪覆盖。 不像南方那些繁华的城市,或者重要的商路沿线,会有人主动清扫路面,北境这种又闭塞又贫穷的地方,大雪之后基本不会有人跑商,自然也不会有人费力去清路。 这也是北境一入冬,整个地域便仿佛陷入停滞的原因,尤其是那些偏远的地方。 而莱恩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正是名叫玛莎的女仆所在的村庄。 那是一个非常小的村子,即便放在整个北境,也属于规模最小的一类。 它是原维尔特领下属的一个聚落,规模自然大不到哪里去,整个村庄加起来也不过十几户人家。 之所以会在这里形成一个村落,仅仅是因为附近有一块还算可以耕种的田地。 村子本身十分贫穷,几乎不与外界互通往来,偶尔会有人赶着驴车或牛车,到他们眼中的大城市兰诺镇去购买一些必需品,但大部分时间里,这个村庄都是封闭的。 或者说,这样的村庄在整个北境才算是常态。 这些散落在领地各处的大大小小的村庄,才是北境底层人民最真实的写照。 他们大部分时间都在村子里,依靠内部的一套小系统循环往复地生活着,偶尔去一趟大城镇,卖掉积攒的物品,换一些村庄里生产不了的东西,然后再次回到村庄,就这样度过自己的一生。 原本叫玛莎的女仆或许也会是这样的结局。 直到她在大城镇中见识到了更多的东西,萌生了留下来的念头,在别人的介绍下成了一名仆役,在维尔特城堡中工作了多年,最终却被遣返回了这里,回到了这个她曾经拼命想要逃离的村庄,从此再也没有走出去过。 按理来说,即便被维尔特家遣散,她也可以去别的领主或富商那里继续做仆役。可玛莎偏偏选择了回到这个村庄,从此销声匿迹。 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这便是莱恩接下来要去见她、要当面质问的问题。 不过,按年龄来算,名叫玛莎的女仆现在起码也快六十岁了,更别说之前得到的消息称,她现在可能连下床都十分困难,大部分事情都得靠自己的子嗣出面代办。 莱恩心中不免有些担忧,等她真的到了那里,还能得到一个清楚的答案吗? 无从知晓。 他透过被霜花半遮的车窗望向外面,道路两旁是光秃秃的树木和连绵不绝的雪地,偶尔能看到一两座低矮的农舍从视野中掠过,又很快被抛在身后。 手底下的东西百废待兴,莱恩自然也不会在自己的吃穿用度上多加挥霍。 临时管家给他备好的马车算不上多舒适,跟他在王都或学院内乘坐的马车完全没法比,但至少比骑马暖和。 车内铺着厚实的皮毛毯子,角落里还放着一只小火炉,炭火散发出微弱的热量,勉强抵御着外面的严寒。 莱恩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向窗外,另一只手则搭在膝上。确切地说,是搭在枕在自己膝上的小脑袋上。 不知是什么缘故,最近珂赛特似乎越来越喜欢往他身边凑了,感觉就像一只到了冬季四处寻找热源的小鼹鼠。 此刻,小家伙正靠在他的膝上,望着不远处的小火炉发着呆。 怎么说呢,看着自己一手抚养长大、甚至亲手培养起来的小女仆如此愿意亲近自己,莱恩心中自然是高兴的。 但他总觉得有些怪怪的,尤其是最近这几天,小家伙看他的眼神和偶尔露出的神态,都让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不过转念一想,他一直把这小家伙当妹妹养,兄妹之间这样的互动应该还算正常吧。 这么想着,莱恩轻轻抚了抚珂赛特棕色的发丝。小家伙被他抚摸得似乎很是享受,小脑袋轻轻蹭了蹭,抵在他的掌心。 说到底,这段路确实挺长的。 如果只有莱恩一个人去,他自己估计也要走很久。 但问题是下了雪之后,原本就不好找的地方更是满目苍白,坐马车来去反而是较为稳妥的方案。 而且到时候还要记录和提问,相关的东西已经被珂赛特整理好了,包括之前的那些记录,都交到了珂赛特手上。 作为如今新维尔特城堡名义上的二把手,女仆长大人自然是要跟着自家领主一起出来的。 从原本不属于维尔特领、位于原格林领的新维尔特城堡出发,往这个地方走,少说也得走上近三四个小时。 路途上的漫长时光,自然只能想办法打发。原本珂赛特还在看一些图册,或者望着窗外的雪景,但到后来整个人都有些困倦了,便靠在莱恩的腿上,半眯着眼睛小小地休憩着。 莱恩倒也不介意少女如此,小家伙平时也挺劳累的,偶尔让她放松一下,莱恩也会给予相应的支持。 他低头打量着珂赛特瓷白的面容,樱粉色的唇瓣,以及此刻因微合双眼而轻轻颤动的睫毛,还有肉嘟嘟的小脸,不由得意识到自家的小女仆确实是长大了,跟当初从泥巴窝里捞出来脏兮兮的流浪儿相比,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明年开春,莱恩便要回到圣罗兰魔法学院,直接跳级进入中级部。 他在心里盘算着,要不要给这小家伙申请个伴读身份呢? 以珂赛特展现出的学习能力来看,只让她当个女仆去管理杂务显然是有些屈才了。 按这小家伙的年龄,现在正是上学的好时候。 可以先给她安排伴读,或者雇一个私人教师,从初级部的知识开始教起,等有了正式身份之后再让她入学圣罗兰。 莱恩正想着,手指下意识地轻轻抚过珂赛特柔嫩的脸颊。 小家伙似乎也在这轻柔的触碰中从浅睡中醒来,睁开朦胧的榛色眼瞳,看向覆在自己脸上的手。 她抬起一只小手,轻轻握住莱恩的手指,随后一道糯糯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主人……快到了吗第151章我不认识你说的人 “应该快了。”莱恩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对照了一下之前看过的地图,随后说道,“前面再翻过一个坡就到了。” 玛莎就住在前面那个偏僻的村庄里。 根据临时管家的报告,村子叫灰石村,位于兰诺镇西北方向约四十里处,总共只有十五户人家,穷得连像样的路都没有一条。 如果不是这次人口普查重新统计了户籍,恐怕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那里还住着一个人。 大约半小时后,马车终于驶入了一片低洼地带。 道路变得更加崎岖难行,路面上的积雪肉眼可见地增厚,显然从未有人主动清理过,甚至没有任何车马或行人经过的痕迹,仿佛一道天然的屏障横亘在道路中间。 车轮不时陷入积雪中,需要车夫下来推车。莱恩索性让车夫停下,带着珂赛特步行前进。 灰石村比莱恩想象中还要破败。 村子坐落在一片背阴的山坳里,房屋低矮简陋,大多是泥土和石块垒成的,屋顶覆着厚厚的茅草。 村口一棵老树的枝丫光秃秃地伸向天空,几只瘦弱的乌鸦蹲在枝头,发出嘶哑的叫声。 村中的小路倒是因经常有人走动,没有太厚的积雪,但也泥泞不堪,积雪和泥土混在一起,踩上去咯吱作响。 莱恩的到来显然引起了村民的注意,几个裹着破旧棉袄的孩子躲在墙角好奇地张望,一名背着柴火的老汉停下脚步,用警惕的目光打量着这两个人。 村子本就相当封闭,更何况是严冬时节。 出门的人大多是为了砍柴,或者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打到点野味。 大冷天的,哪还有人会往外跑? 更别说面前这两人一看穿着打扮就与村里人截然不同——显然是外来者。 莱恩领着睡眼惺忪正揉着眼睛微微打哈欠的珂赛特走上前去,在老汉面前停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开口问道:“老人家,请问您知道亨特家在哪里吗?” “亨特?”听到这个姓氏,老人的眉头微微皱了皱,相当警惕地看了莱恩一眼,“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我是维尔特领的新任领主,有些事情想向亨特家的人打听。”莱恩没有隐瞒身份,从怀中掏出一枚刻有维尔特家族徽章的令牌。 “领……领主大人?”老汉的脸色变了变。 他显然没想到自己出门砍个柴回来,就能碰到自家领地的领主。 别的不说,令牌他们还是认识的,那可是他们领地的标识。 要是认不出来,出门一不小心冲撞了贵族老爷可就相当完蛋了。 所以即便是他们这样的平民,也会牢记那些贵族领主家的标识,以免冲撞了贵人。 老汉下意识地身子往下一坠,连带着拉了一把旁边的小孩,口中喊道:“领主大人,是我眼拙,没有认出您……” 莱恩连忙上前扶住老汉的肩膀:“好了,老人家不必行此大礼。我只是来找人的。能告诉我亨特家在哪吗?” “您找亨特……是莱利·亨特么?我们镇上只有他们一家人姓亨特。”老汉好不容易站直了身体,颤颤巍巍地看着面前身份尊贵的银发青年。 莱恩点点头:“对,就是莱利·亨特。” “在那边。”老汉指了指街角尽头的一间房屋,“往里走,最里边那间屋子就是。” 莱恩点点头,正要转身带着珂赛特离开,却听到老人犹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只不过……您去找他的话,如果您找莱利有事,我可以直接把他喊出来。您还是……不要去他们家比较好。” “嗯?”莱恩心中感到些许疑惑,转头看向这位老人,“什么意思?” 老人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叹了口气,“因为亨特他们家的婆娘,这里有点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头部的位置。 “唉,原本亨利他们家过得还算顺畅,可也不知是十几年前得了什么病,婆娘精神就出了些问题。从那以后,便经常发疯,大喊大叫,大半夜地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所以亨特他们家才搬到了村子最边上。您如果去找莱利的话,我怕他的婆娘冲撞了您。” 莱恩听完,眉头微微皱起,但还是说道:“好了,我知道了。” 说着,他便迈步朝着老人所指的方向走去。 “领……领主大人!”老人还要再说,却只听莱恩远远地甩过来一句话:“放心吧,我不会怪罪于他们的。” “这……” 老汉发现自己的心思被这位年轻的领主一眼看穿,也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望向领主离去的方向。 像他们这样低贱的人,原本就可能让这些贵族老爷们感到厌恶,更别说莱利家精神不正常的婆娘了。 希望不要出事才好。 走到尽头,一间比周围房屋更加破败的小屋出现在眼前,屋顶的茅草稀疏残缺,积雪还没有扫干净,墙体多处开裂,用木板和泥巴勉强糊住。门口堆着一些杂物,一只破旧的木桶倒扣在墙角。 莱恩上前敲了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接着门被打开了一条缝。一张饱经风霜的农家女人的面容露了出来,眼角眉梢已经爬上了些许皱纹。 “有什么事吗?”即使神情很是不耐,但似乎是注意到了面前之人身上华贵的衣服,她还是下意识地放缓了语气。 “找人。”莱恩看着面前的女人,开门见山地说道,“玛莎·亨特,她应该住在这里吧?” 玛莎·亨特自然便是先前所提到的莱利·亨特的妻子。 在之前的户籍普查中便有记录:莱利·亨特是个踏实肯干的老农民,在玛莎被维尔特城堡遣散之后便与她成了婚。 想来寻找玛莎的下落,自然要先打听她丈夫家在何处。在确定了这里确实是莱利·亨特的家之后,莱恩便直接问出了玛莎是否在此。 “……” 听到对方口中吐出这个名字,女人显然相当意外。 但很快,她像是联想到了什么事情一般,神色一下子变得相当难看,随即说道:“不……不在。我不认识你口中说的那个人第152章难得 话音刚落,她便一把拉过门准备关上。然而一只有力的大手已经挡在了门前,顺势将门一把拉开。 “你……你要干什么?我要喊人了!老公!老公快来啊!有人要闯我们家!” 女人显然没有料到会迎来这样的结果,一下子慌了神,尖声朝着屋内喊道。 屋内顿时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动静,紧接着一个胡子拉碴看上去莫约三四十岁的庄稼汉形象的男人一脸警惕地出现在了门口。 常年的耕地劳作让他的身子骨看上去还算壮实,此时他手中正拎着一柄斧头,面色不善地盯着站在门口的莱恩。 这大冬天的怎么还有人闹事儿? 男人面色凶狠,可还没等他开口呵斥,却只感觉一股极强的气势从面前之人身上散发出来,几乎在一瞬间将他的动作打断,就仿佛有一座巨岳压在他肩头一般,另一旁的女人也一下子瘫倒在男人身前。 只不过这股气势只是转瞬即逝,仿佛错觉一般,却让男瞬间背后沁满了冷汗。 面前的银发青年平静地看着他,缓缓开口道:“我是维尔特领新任领主,莱恩·维尔特。我是来找玛莎·亨特的。" "现在,我需要见到她。” 莱恩的目光扫过室内的环境,看起来与普通的农家人并无二致。 经过刚才气势的威慑,男人虽然没有受到任何身体上的损伤,但一瞬间的感觉似乎还盘桓在心间。 加之面前之人平静的神态和华贵的衣物,毫无疑问,他确实就是口中说的那位新任维尔特领地的领主。 男人这才颤颤巍巍地将手中的砍柴斧头放到一旁,咽了口唾沫说道:“领、领主大人,您找我母亲是……?” “她曾经在维尔特城堡内当过女仆,我有些事需要问她。” 莱恩打量着面前这个男人。 不出所料,他应该是玛莎与她后来嫁的那位丈夫莱利·亨特的孩子。 身旁的那个女人,估计是他们家的儿媳。 这两人虽然看起来满面风霜,充满了被岁月磨砺过的痕迹,手指关节粗大,面色蜡黄,脸上布满粗糙的纹路但他们的实际年纪,估计也就在二十岁左右,或许稍微大一点。 并非所有人都从小娇生惯养,像他们这样的穷苦人家,谁又会太在意自己的容貌呢? 比实际年龄看上去大个五六岁,甚至大上十岁,都是常有的事。 见莱恩这么说,两人对视了一眼。 最终男人还是开口道:“那……请您跟我来吧。” 说着,他安抚了一下身后的妻子,让她先到里屋等着,莱恩和珂赛特这才得以进了这户人家的门。 “领主大人,我母亲身体这些年一直不好。十年前患病之后,意识基本上就不太清醒,经常说些风言风语。近几年又因为严寒等一系列问题落下了不少病根,现在每天只能卧床不起。您如果要找她的话,她可能并不能回答您的问题。” 名为卢克·亨特的男人如此说道。 莱恩似乎想起先前那个老人也提到过这一点,便问道:“你母亲生的是什么病?是在哪一年生的?” 卢克挠了挠头,回忆道:“应该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距今也有十几年前了吧。当时母亲好像有一次跟父亲去兰诺镇买东西,回来之后就感染了风寒之类的。发了好几天烧之后,好像就把脑子烧坏了,经常说一些风言风语,还会说什么‘不是我’……以及一些奇奇怪怪的话。每天能神志清醒过来的时间都很短,而且越来越短。最早的时候一天可能只有一两个小时会说些疯话,到后来就变成了五六个小时,再后来……一天可能就只有四五个小时是清醒的了。” “我父亲曾经带母亲看过不少医生,但都说这是心理疾病,难以治疗。后来,父亲索性给母亲腾出了一间专门的房间,不让她出去劳动了。但即便如此,母亲的病状也没有好转。五年前,我父亲也去世了。父亲去世之后,母亲的病似乎更加严重了。再加上前几年的冬天特别冷,母亲一下子就卧病不起了,身体也不如以前健康。现在她每天可能都无法生活自理,连说话都说不清楚了……所以,恐怕要让您失望了。” 说着,卢克来到了房子内的一间小门前,轻轻敲了敲门:“母亲?母亲,您醒了吗?” 门内没有声音。 卢克叹了一口气,将房门打开,露出了里面的样子。 这是一间相当狭小的房间,里面只摆了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窗户用稻草将缝隙塞得严严实实,几乎不让光线透进来。 床上铺着巨大的床褥,看起来相当厚实,而在床褥之中,躺着一个满头银发、身形极为瘦削的年迈女性。 “这就是我的母亲。”卢克对莱恩如实说道,看着自己的母亲,脸上满是哀悲痛的神色。 "母亲经常在半夜犯病,偶尔会吵到其他住在邻里的人,所以为了不影响他们,我们就搬到了偏村边一点的地方来。但即便如此,村子里还是有很多人经常辱骂母亲,也有很多小孩会拿石头来砸母亲的窗户恶作剧。母亲本来精神就不好,被吵醒之后更是会一直发病。" “所以方才您第一次问的时候,我们以为您也是像之前那些人一样,想要对母亲做什么事,才没有直接承认。请领主大人莫要责怪。”男人这样说,显然是在为自己妻子先前的否认做解释。 莱恩点了点头表示理解。 确实,从他们住在这里就能看出来,这对周围的影响不小。 不过这一家子人心性都还算不错换作别的人家,家中有这样的母亲,丈夫抛弃、儿子嫌弃都是常见的事情,这一家人却还正常地赡养着他们的母亲,在这世上也真是相当难得。 方才前面那个女人,也正是面前男人的妻子。 此时她点了一盏油灯走过来,将油灯放在一旁,略微照亮了室内的环境。 随后她上前,轻轻从被窝中抽出玛莎那如枯枝般的手,揉搓了几下,似乎是在唤醒她。与此同时也开口道:“妈妈,妈妈,有人来找您了,妈妈第153章夫人,我对不起你啊 但即便她再怎么努力,面前的玛莎依旧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只是微微睁开了一只浑浊的老眼,看向自己的儿媳,嘴巴张了张,口中冒出了一长串相当微弱且意义不明的音节。 莱恩就算费尽心思,以他的洞察力和听力,也只能勉强捕捉到类似于“我不知道”、“让我走吧”之类的话语。 除此之外,还有更多混杂纷乱的音节,让人听得云里雾里。 到后面,声音甚至变得像嘶哑的鸟叫一般,又尖又细,再也听不出任何能拼凑成意义的词语了。 女人转过头来看向丈夫以及身旁的领主,露出了无奈的神情。 卢克也转头回来看向莱恩,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你想问她什么,估计都不会有回应了。 莱恩皱了皱眉头,看向卢克说道:“我能靠近她吗?让我来试试。” 卢克犹豫了一会儿,不知是碍于莱恩身为领主的威严,还是因为莱恩先前经过那么多事也没有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让他选择相信这位领主并不会伤害自己的母亲。 他轻轻点了点头:“那领主大人,请吧。” 但随后,男人随后还是补了一句,“不过母亲可能会冒犯您,请您务必不要怪罪她。” 莱恩点点头,另一旁的女人也缓缓退了过来,站到丈夫身旁,看着莱恩。 莱恩走上前去,看着重新将双眼闭合上的年迈女人。 说实话,他又不是医生,面对这种情况,他连对方是什么病症都不太好判断。 眼前的情况,感觉像是精神或大脑受创,再加上长久以来下地劳作、感染风寒等一系列原因,导致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变成了偏瘫或植物人,连大脑的语言模块都混乱了。 要让莱恩去治,肯定是治不了的。 但毕竟这是一个神奇世界,有着相当便利的存在——治疗魔法。 好在莱恩之前恰巧学习了治疗魔法,这也算是歪打正着了。 否则就算他现在想去治疗,还得去请会治疗魔法的人过来。 就是不知道莱恩学的治疗魔法到底有没有用就是了。 他俯下身子看着面前的老人,随后学着先前那个女人的样子,握住了老人枯瘦的手腕。 是真的相当瘦,几乎是皮包骨的程度,感觉跟握着一截枯枝没有任何区别。 紧接着,莱恩口中开始吟唱起颇为晦涩的符文,一股浅绿色的光芒也在他的手中缓缓浮现。 另一旁看到这一幕的女人下意识地要踏前一步,还以为莱恩要做什么,却被自己的丈夫扶住了。 虽说卢克年岁不大,但好歹也是家中的顶梁柱,经常去兰诺镇贩卖东西,也听过一些颇为高深的东西,比如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的魔法。 而这种碧绿色的光辉,一般好像都是治疗魔法。 难道说……领主大人正在治疗他们的母亲吗? 丈夫握住了妻子的手,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紧抿着唇瓣,想看莱恩接下来到底要做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差不多过了三分钟,莱恩已经释放完了一个颇为通用的治疗法术。 但是,面前的玛莎却依旧毫无反应。 看通用的治疗法术难道只能治疗身体上的状况吗? 还是说,玛莎的意识出了问题,简单的治疗术已经不足以治愈她的病痛,需要用神圣术之类的东西? 莱恩正皱着眉头思考,要不要干脆去隔壁的神圣教廷,请个高阶一点的牧师或者主教来。 也就在这时,床上的玛莎终于发出了长长的呻吟,随后,再次睁开了浑浊如雾般的眼睛,茫然地观望着四周。 看来是无效的。 莱恩看到这一幕,不由得叹了口气,将握着她手腕的手松开。 可也就是这一松,老人的目光顺着刚才握手时的力道,第一次看向了莱恩的方向。 紧接着,她就注意到了莱恩此时正紧皱着的眉头,以及那一双如湖水般灰蓝色的眼眸。 “夫人……” 这声音极其细小,小到几乎只是一阵气音。 无论是卢克、他的妻子,还是门外的珂赛特都没有听见。 但莱恩在正准备转身的时候,却猛然通过敏锐的感知力捕捉到了这一声细弱的呼唤。 转身的动作兀然一顿。 莱恩随即侧过身去,看着此时在床上同样注视着自己的老人,有些不敢置信地开口问道:“什么?” 另一旁,本来也以为到此为止的卢克和他的妻子也都下意识地凑了过来,还以为是自己的母亲又哪里得罪了这位领主,正要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却见莱恩身影猛地一踏,已经站在了老人的床榻旁,俯下身去,急切地问道:“你刚才说了什么?” “领主大人——”卢克被吓了一跳,刚要上前阻拦,却听到连他都能听见的呼唤,从自己母亲的口中清晰地传了出来。 “夫人……” 这……? “母亲?母亲,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卢克连忙呼唤着,但玛莎似乎完全没有听到自己儿子的声音一般,只是直勾勾地看着离她最近的莱恩,凝视着那双如湖水般灰蓝色的眸子,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清晰了几分: “夫人……是夫人吗?夫人……您来接我了吗?” 玛莎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屋子里还有其他人,也没有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 她抬起颤颤巍巍的手,就要朝莱恩探去。 见到如此僭越的行为,卢克和他的妻子都不由得吓了一跳,一时间有些六神无主。 但莱恩只是轻轻挥了挥手,示意两人不必慌张,随后再一次握住了面前这位老人的手,直视着她的眼眸。 “玛莎,玛莎,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夫人……夫人还记得我的名字吗?夫人……”感受到自己的手被握住,玛莎的情绪一下子变得有些激动,浑浊的老眼已然布满了泪花。 她颤颤巍巍地回握住莱恩的手,声音哽咽着说道:“夫人……是我……夫人,不要怪我啊,夫人……是老爷,是老爷让我们去那样做的,夫人……我对不起你啊,夫人……” 说着,她竟直接大声地哭了起第154章当年 莱恩轻轻握住玛莎的手,没有急着抽回,也没有急着否认。 他侧过头,朝卢克夫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先不要出声。 卢克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闭上了,拉着自己的妻子退出房间,将空间留给这位年轻的领主和床上情绪失控的老人。 莱恩温柔地握着她的手,声音也放得轻柔。 随后,他手中再次隐晦地浮现出翠绿色的光芒,温和的治愈魔法伴随着低沉的咏唱从他口中缓缓流出。 等又释放完一次治愈魔法之后,莱恩才开口说道:“你看着我,没有人会来怪你,我也不会。” 不知是莱恩的话语起了作用,还是他再次释放的治愈魔法有了效果,玛莎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但仍止不住地抽噎。 她用那双浑浊的老眼望着莱恩,目光中满是惶恐:“夫人……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是老爷的命令……我不敢不听……” “我知道,我知道。”莱恩顺着她的话,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这么多年,你一定过得很苦吧?”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什么闸门,玛莎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了一些破碎的音节。 见此,莱恩只能再度宽慰道:“好了,放心吧,现在没有人会来怪你了,也没有人会对你做什么。我会保护你的,放心。” “夫人……您还是那么好……”玛莎喃喃地说道。 莱恩看着她,轻声说道:“玛莎,你仔细看着我。” “夫人……”玛莎抬起眼睛,看着莱恩如雪般的银发以及灰蓝色的眼眸。 “我不是夫人。”莱恩的声音温和,“我是奥利维亚的孩子,我叫莱恩·维尔特。现在,我才是整个维尔特领的领主。” 闻言,玛莎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颤巍巍地抬起手,似乎想要触摸莱恩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仿佛意识到这样做相当不妥,但仍发出了不敢置信的声音:“孩子……夫人的孩子?您是……夫人的孩子?” “是。”莱恩握住她悬在半空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颊边,“当年夫人生产时生下的那个孩子,就是我。” “是少爷啊……少爷……您的眼睛跟夫人一模一样啊……” 玛莎的手在发抖。她仔仔细细地看着莱恩的眉眼,看着灰蓝色的眼眸,泪水再一次夺眶而出:“像……真像……和夫人一模一样……少爷……您是少爷……您都长这么大了……” “是啊,我长大了。”莱恩的声音也有些发涩,“所以我来找你,是想知道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玛莎,现在我才是维尔特领的领主,我才是维尔特家的家主。威廉已经被我赶走了,现在没有人会伤害你,也没有人会报复你了。你能告诉我,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少爷,少爷,夫人她……”玛莎哽咽着,脸上充满了愧疚与悲痛的神色。 她紧紧地攥住莱恩的手,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夫人是……是被老爷害死的!” 莱恩心中猛地一沉。 果然,这件事之中有蹊跷,而且大概率跟威廉有关。 他眉头微微一皱,随后说道:“你慢慢说。” 玛莎深吸了一口气,这一口气仿佛让她的精气神又好了几分,疲惫的老眼望着莱恩的面容,仿佛一下子穿越了二十年的光阴,回到了那个改变了一切命运的夜晚。 “夫人生产那天……本来一切都好好的。接生婆说夫人的胎位很正,不会有什么问题。我们很早就做好了接生的准备。虽然说老爷之前跟夫人看上去好像有点矛盾,但我们一直以为是因为夫人怀孕期间不能更好地服侍老爷,夫人也经常这么跟我们说,所以我们也一直准备着夫人的生产,想着千万别出什么差错。” “可当夫人在生产的时候,就像是……就像是厉鬼一样,就像是传说中的精怪,身上突然出现了相当恐怖的紫色的印子,密密麻麻地遍布着身体,一闪一闪的,一下子消失,一下子又出现……我们都吓坏了,而且……而且连头发都变成白色的了……” 说到这里,玛莎似乎又想起了当时的场景,脸上流下些许泪珠,神色也相当恐慌。 “当时我们都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夫人她……她很痛苦,一直在喊痛。我跑去找老爷,想让他请治疗法师来,可是老爷他……”玛莎的声音哽咽了一下,“老爷他看了一眼夫人的样子,脸色一下子就变了。他说……他说不许任何人去帮夫人,不许请治疗法师,不许用任何魔法……就那么让夫人一个人在产房里……” “然后呢?”莱恩的声音不自觉地绷紧了。 “然后……夫人出血越来越多,我们想进去帮忙,可是老爷让人把门锁上了……我们在外面听着夫人的叫声越来越弱……等到第二天早上,门打开的时候,夫人已经……已经没了。” 玛莎说到这里,已经泣不成声。 莱恩沉默了很久,他握着玛莎的手,面上保持着平静,但另一只手却忍不住攥紧了。 即使是事先早有预料,但当亲耳听到这样的结果时,莱恩心中仍翻涌起一股难以遏制的怒意。 看来只是单纯地将威廉丢进大牢等候审判,还是太便宜他了,得再想办法搜罗一些罪证才行。 这种事情,即便威廉有任何理由和动机去做出,也实在太过惨绝人寰了…… 半晌,他才开口问道:“之后呢?” “老爷说……夫人生产时的事情,不许任何人说出去。他把夫人一切有关的东西全都扔掉了,包括夫人生前很喜欢的机关小玩意儿和衣裙……全扔了。然后,把我们几个近侍女仆都遣散,让我们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许再回兰诺镇,也不许跟任何人提起那天晚上的事。” “他说……如果他在外面听到半点风声,就要我们的命。”玛莎的声音越来越低,“我害怕……我一直都很害怕……,我听说当时和我一起被遣散的好多人都莫名其妙的死了,后来有一次,我和丈夫去兰诺镇赶集,远远地看到了老爷的身影,我以为他是来找我灭口的……吓得我当时就跑回了家,从那以后就……就…第155章你还有我 玛莎的话没有说完,但莱恩已经明白了。 原本她就只是个普通的仆役,在见到了堪称惊悸的一幕以及威廉后续的威胁之后,本身就已经被吓得六神无主了。 好不容易被遣散回家,准备过几年安生日子,却接二连三地听说之前一起工作的女仆莫名其妙去世的消息,自然以为是威廉打算杀人灭口。 本身就因当时听从威廉的安排,背叛了对她很好的夫人而心生愧疚,一直自责到精神衰弱,又恰巧在那一次外出中远远碰到了威廉,那次惊吓便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从此她精神失常,浑浑噩噩地过了这么多年。 每次说的那些胡话,估计也就是精神失常中所看到的幻觉或噩梦,无非是夫人或者威廉前来寻仇罢了。 莱恩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 他催动体内的魔力,翠绿色的光芒重新在他掌心亮起,这一次,将魔力更加柔和地渡入玛莎体内,一边安抚她因回忆而剧烈波动的情绪,一边修复着她受损的脉络。 “玛莎,你听着。”莱恩的声音低沉而坚定,“你已经安全了。威廉·维尔特现在已经被关进了贵族法庭,他不会再有机会来伤害你。你说的事情我已经明白了,不会有人来怪罪你,当年的事情你也没有选择。所以,好好休息吧。” 玛莎怔怔地看着他,泪水无声地滑落。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少爷……您长大了……真好……” 莱恩没有再说话,只是握紧了她枯瘦的手。 屋外的风不知何时停了,一缕微弱的日光透过稻草塞住的窗缝漏了进来,落在老人苍白的发丝上。 珂赛特守在门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没有出声打扰。 莱恩将房门再次打开,被隔在门外的卢克以及妻子对视了一眼,看向莱恩:“领主大人,您问完了吗?” “问完了。”莱恩点点头,随后说道,“照顾好你母亲。过几日我会派人送一些药物和物资过来,她需要调养身体。到时候我会派一个人专门过来,如果你们有什么要求或者需要,可以跟他提,也可以直接跟我提。” “多谢领主大人……”卢克的声音有些哽咽,深深鞠了一躬。 莱恩最后看了一眼床上已经沉沉睡去的玛莎,转身走出了那间昏暗的小屋。 冷风扑面而来。 他站在灰石村泥泞的村道上,抬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空。 紫色的魔力斑纹、银白色的头发、威廉的反应,这些碎片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 莱恩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好在有了之前的经验,现在心中再次蓄积的情感,已经能被他有意识地按压下去了。 还是那句话,即使是事先大概预料到了真相的轮廓,但真正得知当年的情况之后,莱恩还是觉得只是把威廉丢进大牢实在太便宜他了。 要不找个机会,再给他编造一些罪名? 会不会容易被发现呢? 莱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务之急是先回到城堡,派人去隔壁神圣教廷请个主教过来,施展一下神圣术稳住玛莎的情况,想办法看看后续能不能再问出一些更细节的东西。 虽然他自己学的那点治愈魔法好像是起了一点作用,但肯定比不上人家正经的神圣术。 也不知道玛莎现在到底是被他这个半吊子的治愈魔法吊住了一口气,还是回光返照…… 莱恩摇了摇头,紧了紧身上的大衣。 不知为何,他感觉北境的冬天似乎又冷了几分。 不远处的村口,听说村子里来了领主,不少村民都探出头来看着莱恩。 他们来时乘坐的那辆马车也已经踏过积雪,重新停在了路口,车夫正站在一旁对着莱恩招手,示意可以走了。 莱恩垂着头,对附近这些看着自己的村民微微颔首,随后带着珂赛特迈步上了车。 真是令人难受啊。 就算抛开亲缘关系,在得知这样的结果之后,莱恩心中还是忍不住染上些许悲伤的情绪。 而且从玛莎口中的描述来看,头发变得银白,身体上出现淡紫色的斑纹,乃至威廉的那些反应,都毫无疑问地指向了一个事实。 奥利维亚是一位隐藏的魔女。 从威廉的反应来看,他对夫人态度的转变,显然也是发现了这一点,起码是发现了奥利维亚的异状。 在这个时代,魔女这个身份本身就携带着先天性的原罪。 一旦被神圣教廷发现你在包庇私藏魔女,后果会相当惨烈,抓起来监禁都是轻的,跟魔女一起被处以极刑、游街示众、作为反面案例宣传,才是大多数情况下会出现的结果。 所以,这就是威廉当时那么做的理由吗? 莱恩皱起眉头。 仅仅就因为某一个魔女的身份,就亲眼看着自己曾经爱过的女人去死? 这实在是…… 就在莱恩眉头愈蹙愈紧、心中也越发感受到些许哀痛的时候,突然,一个柔软的身躯轻轻地贴近了他,将他从沉思中打断。 他微微一愣,却发现珂赛特不知何时已经从马车对面的座位上起身,走到了他这边。 小女仆张开双臂,将莱恩的脑袋轻轻按到了自己的怀中。 这个动作若是平时做来,以珂赛特与莱恩之间的身高差,恐怕相当困难。 但此刻一站一坐,她要这样做便容易了许多。 莱恩的鼻尖轻轻触到了一片柔软,即便隔着冬衣,也能感受到少女柔弱无骨的身体,以及鼻尖传来宛如小花般的淡淡甜香。 似乎是觉得这样还不够,珂赛特抱着他的胳膊更用力了一些,一只手轻轻在他背后安抚着,随后将红润的小嘴凑到莱恩耳畔。 “主人,”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还有我,还有珂赛特。珂赛特会永远陪着你的第156章只要拥抱就好了 何等悲伤的事情,何等难受的情绪,何等绞痛的心,这些都是珂赛特此刻最直观的感受,但也仅仅是她的感受而已。 早在当初城堡刚易主、她意识到主人的童年过得甚至可以用凄惨来形容时,珂赛特就已经非常心疼莱恩了。 再到后来,听闻莱恩从小就失去了母亲、甚至被父亲那般对待,珂赛特当时便已心如刀绞,哪怕是她自己,在阴暗的巷子里,都有过一个温柔的老婆婆在最艰难的时候陪伴着她。 而莱恩呢? 他从生下来开始,就没有接收到一丝一毫来自亲情的温暖。 那时候的莱恩,可不是现在这样成熟理性而冷静的样子。 没有人是生来便这般沉稳妥帖的,他只是没有被命运给过撒娇的机会。 夜深人静时独自吞咽下去的委屈,摔倒了没有人扶、只好自己拍拍土站起来的清晨与黄昏,一层一层叠起来,叠成了今日这个让所有人觉得可靠的莱恩·维尔特。 对于当时的他来说,那究竟是怎样的痛苦? 有多少个日夜,他有心事想与父母分享,有开心的事、难过的事、委屈的事想向父母诉说,却永远等不到一个温柔的拥抱? 有多少个缺乏温暖的夜晚,莱恩独自流泪、独自伤心,才一步步变成了如今这副成熟的模样? 怪不得莱恩如此成熟,怪不得莱恩从不被绝境打倒,怪不得莱恩在面对任何事情时都能理性思考,怪不得所有人都夸莱恩可靠,说他照顾人照顾得很好,怪不得莱恩对珂赛特的照顾无微不至,不仅照料她的衣食住行和身体健康,还会偶尔关心她的心理状况,给予她奖励和嘉奖。 甚至发现她在某方面有天赋之后,便在征得珂赛特同意后开始悉心培养,给予她大量的教育资源。 无论是当女仆长、学习魔法、还是学习法阵,莱恩从不吝啬,他根本没有把珂赛特当作一个普通的女仆来对待,而是像对待自己的妹妹、自己的孩子一样。 因为,这正是莱恩从小所缺失的东西。 以他的天赋,如果从小能有人像莱恩对珂赛特那样去培养他,莱恩绝不止今日的程度。 正是因为从小一无所有、从小缺失了一切,他才比任何人都明白在珂赛特成长的每个阶段,她最需要什么。 珂赛特想,如果是自己从小走在那样一条漫长没有灯的路上,怕是早就碎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里了。可莱恩不但没有碎,反而把自己打磨成了一座可以替别人遮风挡雨的屋檐。 他替她遮了那么多场雨,却从来没有人为他撑过一次伞。 所以珂赛特怎么能不悲伤呢?她又有什么理由不悲伤呢? 自己那么温柔、那么善良、那么成熟的主人,造就他成长至今的原因,竟完全是迫不得已、被现实推着往前走的结果。 他若不成熟、不冷静、不理性地看待事物,他就活不到今天。 这些都是被逼无奈的选择。 这样一个幼小的孩子,被惨淡的现实一步一步推着走到现在,又怎能不令人动容。 珂赛特多想好好宽慰一下莱恩,可是她嘴巴很笨,没有参与过莱恩的童年,无法对那些过往评说分毫。 小时候,珂赛特蜷在巷角哭泣时,老婆婆总会蹒跚着走过来,什么也不说,只是将她揽进怀里,用布满老茧的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温热而笨拙的抚慰,至今仍是珂赛特记忆中最柔软的角落。 可是她那么笨拙,那么渺小,既说不出漂亮的话,也拿不出什么像样的东西。 珂赛特有的不过是一副单薄的臂弯,和一腔笨拙的心意。 她不知道自己这点微末的温度,够不够暖到莱恩心底那块结了二十年的冰。 但她还是抱紧了,用力地抱紧了,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力气都融进这个拥抱里去。 她想把同样的温度还给莱恩,想让他知道,这世上终于也有人愿意在他难过的时候,静静地抱住他。 所以,就算她很弱小,就算她很普通,但至少在她的怀抱里,主人应该能得到片刻的温柔吧。 莱恩一时间有些怔住了。他没想到,这个一直被自己视为妹妹、捧在手心里照顾的小姑娘,居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下意识地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张不开嘴。 但也许是先前听闻的那些往事确实让他心中郁结难舒,也许是小家伙的拥抱比他想象中更加温暖,也许是莱恩已经太久太久没有感受过这样带着温度的拥抱了,他没有反抗,也没有轻轻拨开珂赛特。 相反,莱恩让自己的头埋得更深了一些,甚至伸出手,轻轻环住了小家伙的腰肢。 珂赛特感觉到腰间传来的力度,鼻子猛地一酸。 虽然莱恩方才得知一切的真相之后,脸上没有表现出太多情绪,但珂赛特知道,主人心里一定非常非常难受。 主人难受,她自然也跟着难受。 小女仆不敢想象莱恩此刻的心有多痛,但她自己的心,确实如同刀绞一般。 她好想好想自己从小就能和主人生活在一起。 哪怕只是从小在主人身旁当一个小小的女仆,也总好过主人一个人孤零零地扛着这一切。 于是,珂赛特轻轻地抚摸着莱恩的后背,就像当年老婆婆曾经抚摸自己那样,身子微微摇晃着,像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 小女仆的手指纤细而白皙,指节微微泛着透明的粉色,像初春枝头刚绽开的栀子花瓣,柔嫩而脆弱,却又有不合年纪的温柔。 怀中的莱恩没有任何异状,安静得像一座沉默的山。 可珂赛特的眼眶却不由自主地湿润了。 榛子色的瞳眸里盈满了将坠未坠的露珠,可最终还是难以撑住,一滴接一滴地从白皙的小脸上悄然滑落,像是被风吹散的珍珠,沿着她羊脂般温润的下颌线蜿蜒而下,淌过精致小巧的下巴,最后无声地坠落在莱恩的银发之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可女孩依然是笑着第157章要更努力才行啊 珂赛特的小脸上出现了极尽温柔的笑,温和而宁静,像是教堂彩绘玻璃上走下来的圣母,眉目间有超越了年龄的慈悲与包容。 微光透过马车的窗帘缝隙落在她脸上,将她挂着泪珠的侧颜镀上淡淡的光晕。 这一刻的珂赛特,像一幅被光吻过的油画,美丽而易碎,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 北境的雪地中,宛如绽放了一株在风雨中摇曳却不肯折断的栀子花,花瓣上沾满了雨水,却依然倔强地散发着清香。 红润的唇瓣凑到莱恩耳畔,声音轻柔如穿过冬日寒风的暖流。 “主人,我在,珂赛特一直都在,珂赛特会陪着你的,永远陪着你。” …………………… 即便先前已经意识到了自家小女仆的成长,莱恩还是有些惊讶于珂赛特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悄然绽放的变化。 抛开作为主人或是成年人的羞耻心不谈,那个拥抱真的很舒服。 舒服到连莱恩这样的人,都有一瞬间沉溺其中,不想从中挣脱,不想去面对接下来北境的漫漫风雪。 他甚至荒唐地生出了一种念头,自己已经够累了,碰上了这么多破事,接下来还有那么多棘手的难题等着他去处理,为什么不干脆放弃呢? 凭他现在的本事和手段,完全可以把那些所谓的合作与责任草草了事。 无论是与塞西莉亚的约定,还是别的什么,他有的是办法敛一笔财富,然后带着自家的小女仆隐姓埋名,躲到世界的某个角落里去过逍遥日子。 就算他知道魔族入侵的阴影正在逼近,知道兽人与人类的战火迟早要燃遍这片大陆,那又如何?他大可以在灾厄降临之前,找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安安稳稳地度过余生,剩下就交给原本该承担这些使命的人不就行了。 明明都来到了一个崭新的世界,为什么还要做一副奔波劳碌的命呢? 真是可怕啊,这种温柔乡。 这种对他意志的侵蚀,在他清醒过来之后回想起来,简直令人脊背发凉。 莱恩贪恋那个怀抱,贪恋柔软的暖意,但他更清楚地知道,如果任由自己沉沦下去,他就不再是莱恩·维尔特了。 于是,莱恩轻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说了几句夸赞的话,便伸手推开了车窗。 凛冽的寒风扑面而来,像一盆冷水浇在脸上,将眼底一点迷蒙的温存尽数吹散。 闭上眼,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让肺腑都被寒意填满。 人类是被情绪所左右的动物,但人与野兽的区别在于,人能够在觉察到情绪的涌动之后,重新掌控自己。 否则,与禽兽何异? 莱恩贪恋这份温柔。 正因为贪恋,才更要守护它。 而想要守护自己所珍视的一切,实力永远是绕不开的重头戏。 即便他可以选择隐居避世,躲过眼下已知的麻烦,魔族入侵也好,兽人与人类的战争也罢,未来那些尚未浮现的未知灾厄呢? 当真正的危难降临时,能依靠的,终究只有自己的力量。 而以莱恩现在的力量,还远远不够。 想要留住那份温柔,想要守护那些美好与幸福,想要保护那些重要的人,他就必须成长,就必须直面眼前的这一切。 只有不断地锤炼自己,不断地变强,才有资格去守护他想守护的一切。 这是莱恩一路走到今天,始终未曾忘记的根本理由。 莱恩望着窗外苍茫的雪原,目光重新变得清明而坚定。 为了守护现在拥有的一切,为了守护重要的人——还得继续努力啊,莱恩。 午后,马车终于驶回了新维尔特城堡,与哈罗德对接了一番领地内的事务,确认一切运转如常之后,莱恩便带着珂赛特回到了自己的书房。 书房内,那个诡异的八音盒正静静地躺在桌案上。 兜了这么大一圈,得到了这么多情报,到头来,又回到了最初的问题上。 莱恩已经了解到了过去,那段可以被称之为真相的东西。 他知道了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奥菲利亚与威廉·维尔特之间的纠葛,知道了她是一位魔女,也隐约猜到了这或许正是自己这具身体天赋异禀的根源所在。 可这些线索,与眼前的八音盒究竟有什么关联? 从表面上来看,即便得知了夫人生前喜爱机械机关,即便顺着这条线索追溯完了她此后的全部经历,依然无法解释这个八音盒的真正用途。 难道这只是夫人在与威廉相爱时,随手藏进书架中的一件小玩意儿,等着丈夫某日偶然发现,权当夫妻之间的一点情趣与玩笑? 这或许是大多数人会得出的结论。 但莱恩心中早已有了计较。 回到书房的第一时间,他便将八音盒取了出来,右手覆了上去。 "夫人生前喜爱机械机关……" “生产那天,夫人身上出现了诡异的紫色斑纹……” “夫人的头发变得雪白……” “老爷似乎早有预料般,阻止了我们救治……” 无数的话语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交织、沉淀。 莱恩催动了魔力。 庞大的魔力自他右手中涌出,如潮水般灌入八音盒的内部构造之中。 即便只是以纯粹的魔力而非成形的魔法去驱动,磅礴的力量也足以让这件由精密机械零件构成的器物产生剧烈的反应。 一阵震颤与细碎的声响从八音盒内部传来,生锈的齿轮、蜕皮的零件、因时光侵蚀而老化的木质纹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焕发出新的光泽。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拂去了岁月的尘埃,整个八音盒在转瞬之间变得焕然一新。 也正是在这阵魔力波动的激荡之下,八音盒的内部缓缓响起了一种特殊的韵律。 紧接着,像是某道被尘封已久的锁终于被叩开—— 咔嚓。 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响。 整个八音盒自行启动了。 一首悠扬而低沉的温柔旋律,从其中缓缓流淌而出,回荡在寂静的书房之中。 “第158章垂纺的银月 悠扬的乐曲逐渐弥漫在整个书房之中。 旋律初听时有些陌生,可细细品味,却又透出莫名的熟悉感。 莱恩微微皱眉,在记忆中搜寻了片刻,终于想起——这是一首在北境流传颇广的安眠曲。 据说许多年前,某个途经北境的流浪剧团曾在一次冬日晚会上演出过这支曲子。 曲作者早已不可考,但那简单而温柔的旋律却意外地俘获了听众的心。 没有华丽的技巧,没有繁复的变奏,只有一段干净朴素的曲调,像是母亲在炉火边轻声哼唱的歌谣。 后来,不知从何时起,这首曲子便在北境的村庄与城镇中流传开来,被母亲们用作哄睡孩子的摇篮曲。 一代又一代的北境孩子,都是在这样的旋律中闭上眼沉入梦乡。 这也算是一首伴随着北境孩子们长大的曲目,即便莱恩从小没有人给他唱过这首曲子,但他的记忆中依然留存着它的痕迹。 所以,这首曲子出现在这样一只八音盒里,被镌刻在精巧的机簧之间,似乎并不足以为奇。 不过莱恩微微皱起了眉。 他侧耳倾听着,发现这只八音盒在放完第一遍曲子之后,竟然又自动开始了第二遍,一遍又一遍地循环往复,不知疲倦。 而即便是以莱恩那还算贫瘠的乐理知识,也能听出其中有几个音节明显比其他的要重得多,像是在格外强调着什么。 他默默将那几处异常的节拍记在心中,随后找到了哈罗德,让他去收集一份有关这首曲子的完整乐谱。 哈罗德不明白自家主人怎么突然就对音乐上了心,不过主人说什么,他就做什么。 没过多久,他便搜集到了一本《北境诗歌大全》,其中恰好收录了这一首。 曲名叫做《垂纺的银月》。 莱恩翻开泛黄的书页,歌词映入眼帘。 是一首温柔至极的歌谣,仿佛一位母亲在冬夜的炉火旁,一边摇着纺车,一边对着自己的孩子轻声低语。 歌词中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朴素而深情的嘱托—— …… 银月垂落纺锤般的柔光 风儿穿过你半开的窗 我的孩子,你可曾安睡 梦里可有一室花香 炉火是否还暖 衣衫是否还长 可有人在你枕边,将星辉一一点亮 风雪漫过山岗的夜晚,你的掌心可曾被轻轻握紧 你的路途可曾有灯守望 慢慢走吧,不必匆忙 溪流自会汇入海洋 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旁——请你记得,我曾将整个春天,藏进你的行囊。 …… 这首歌如同一弯流淌在月色下的小溪,细细柔柔,颤颤巍巍,却意外地动人。 它的创作背景源自一出旧时的剧目,剧中一位少女为远方征战的恋人写下了这首曲子,将满腹的思念与牵挂织进旋律之中。 可因为歌词太过温柔、太过善意,渐渐地,它也衍生出了母亲对孩子的咏唱之意。 或许正因如此,它才能在北境传唱这么多年,成为一代代人共同的记忆。 光是配着歌词去听这一段乐曲,便让人有一种莫名心安的感觉。 莱恩面无表情地将手中的八音盒重新启动,潺潺的旋律再次流淌而出。 他对照着乐谱上的歌词,从头开始看起,一句一句地听,一个音节一个音节地对,终于在那几个被格外强调的重音位置上,找到了对应的字句。 果然,正如他所料,几个音节对应的歌词恰巧能连成一句话: “我对你的爱,在后院的老树根下。” 这…… 这算是留给威廉的暗语吗? 莱恩微微皱起眉头。 如果这个八音盒是放在威廉的书房之中的,而威廉的那间书房,正是在他与夫人闹掰的前一年左右建成的,那么,这大抵是留给威廉的东西,是属于两人尚在甜蜜期时留下的产物。 或许奥维利亚夫人,正满心期待着威廉在某一天发现这个她留给他的暗语,然后循着线索主动找上她,两个人像从前那般和睦如初,借着这个小秘密加固彼此之间的温情。 不知为何,联想到奥维利亚最终的残局,莱恩竟觉得有些可悲。 不过,原维尔特城堡的后院,确实有一棵树。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棵树似乎也未曾枯萎。 而在那棵树周围,原本还有奥维利亚亲手打理的一片花园。 据那些老仆人说,奥维利亚在身体还好的时候,经常在那片花园中晒太阳、喝下午茶。 只是后来随着她的去世,花园也慢慢荒废了,花草早已不知所踪,如今只剩下一片荒凉的空地,看着竟像是一座无人祭扫的墓园。 如果那句暗语指向的是“后院的老树根下”——那么,她是不是在那里埋了什么东西? 不过,莱恩莫名的感觉有些不对,但以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似乎也只能先顺着这条线索推下去了。 莱恩皱着眉头,直接告诉他有什么东西被他忽略了,可一时又抓不住那丝若有若无的违和感。 他摇了摇头,暂且将这些疑虑按下,无论如何,先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再说。 当即,莱恩牵了一匹马,带上珂赛特,从新维尔特城堡径直朝着旧维尔特城堡的方向策马而去。 大约奔行了一个多小时,两人终于抵达了已被改为维尔特领驻兰诺镇办事处的旧城堡。 见到莱恩突然到来,驻守此地的负责人显然吃了一惊,不明白自家的领主为何又一次亲临此处。 莱恩只是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在意自己,也不必理会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 随后他三步并作两步,穿过城堡的前厅,一路经由那些已被打扫干净装点得颇为温馨的廊道,径直来到了后院。 院子里还堆积着不少残雪,白皑皑的一片,踩上去咯吱作响。而 就在院落的深处,果然立着一棵极老极老的树。 枝条光秃秃地伸向灰白的天空,也不知是因为冬日的肃杀落尽了叶子,还是早已枯死了多年,总之,在满地积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萧索而狼第159章潘多拉魔盒 应该就是这里了。 莱恩环顾了一圈四周,随后与这边的负责人交代了几句,让他们不要让人到后院来打扰自己。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他略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颈,呼出一口白气,转头看向一旁的珂赛特。 “珂赛特,帮我一起把这片雪清掉吧。” “好的,主人。”珂赛特乖巧地点了点头,挥了挥小手。 两人并肩而立,同时开始吟诵起咒文。 魔力符文在空气中浮现、交织,紧接着,一主一仆的手中同时升腾起赤红的火焰。 火焰在他们掌心跳跃了几下,便被稳稳地凝聚成形,随即如同一道光浪般缓缓铺展开来,贴着地面蔓延至整个后院。 积雪在高温的舔舐下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地融化成水,又很快被蒸腾成袅袅的白汽。 雾气氤氲而起,将两人的身影笼罩在其中,朦朦胧胧的,像是站在一片冬日的晨雾里。 待到雾气散尽,积雪已然消退殆尽,露出了底下被掩埋了不知多久的土地。 然而积雪之下,是更深的荒芜。 枯枝败叶层层叠叠地铺满了整个院子,厚的几乎看不见泥土的本色。 落叶早已不是秋天刚落时的金黄或赭红色,而是发黑、发褐,边缘腐烂卷曲,踩上去软绵绵的,散发出潮湿腐朽的气息,有些地方甚至已经隐隐约约开始形成腐殖质。 要知道,这里可是北境,是每年有大半年被冰雪覆盖的苦寒之地,微生物的活动活性低得可怜。 能在这里堆积到开始腐化的程度,说明这些落叶绝不是一两年就能积攒出来的。 恐怕自从奥维利亚去世之后,就再也没有人来过这片后院了吧。 莱恩无声地叹了口气,没有多说什么,他与珂赛特对视了一眼,两人默契地再次催动魔力。 这一次换成了风系的法术,一股柔和却有力的气流凭空而生,将地上的枯枝败叶卷拢到一起,团成一个巨大的球团,推到角落堆放好。 做完这一切,面前终于露出了那片沉寂多年的土地。 莱恩蹲下身,将一只手按在地面上。 泥土传来潮湿而微温的触感,他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土黄色的魔法光纹在他的指尖流转、蔓延。很快,他面前的土地开始蠕动起来,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地层深处苏醒。 泥土如活物般翻涌而起,凝聚成一条蜿蜒的泥蛇,盘绕着向上升腾,将大片的土壤带到一旁。 随着泥土被一层层剥离,地面以那棵老树为中心缓缓凹陷下去,越来越多的根系暴露在空气中。 粗壮的、虬结的、深深扎入地底的树根,像是一张苍老的手掌,紧紧攥着这片土地。。 莱恩小心翼翼地操控着魔力,让泥蛇将最后一层浮土卷走。 终于,在交错的树根之间,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件露出了它的一角。 从轮廓来看,里面应该是一个方方正正的盒子,被妥帖地裹了好几层,系口的麻绳虽然已经朽烂了大半,但整体的密封依然完好。 莱恩停下了魔力的输送,泥蛇轰然散落成一堆普通的泥土。 他伸出手,轻轻拂去那包裹表面的碎土与草屑,指尖触碰到那层陈旧的油布时,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 找到了。 被奥维利亚藏了二十年的东西,终于重见天日。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已经背离了最初的初衷。 莱恩最初只是想为威廉搜罗罪证,却没想到一个藏在书房深处的八音盒,竟牵扯出如此深远的一串连锁。 奥维利亚,这具身体的生母,二十年前那场被刻意掩盖的死亡真相,以及她那被尘封的魔女身份。 这一切都已远远超出了莱恩最初的目的。 可即便如此,莱恩心中却始终有一个声音在低低地呼喊着,催促着他去寻找这个东西。 或许连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出于对真相的渴求,还是出于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对这个素未谋面的女人的怜悯,他只是想知道,那个可怜的女人,到底给那个曾经与她相爱、后来又变成了一个混蛋的男人,留下了什么东西。 是什么呢,会是两人相爱的证明吗。 是戒指、首饰、还是一幅褪色的画像,又或者只是她亲手制作的一件机关小惊喜,一首压在箱底的情诗。 莱恩捧着油布包裹,心中思绪万千。 他沉默了片刻,随后轻轻挥了挥手,方才还翻涌如活物的泥土便顺从地回流、填埋、压实,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土地便恢复了原样,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不知不觉间,莱恩发现自己对于原本并不常用的其他属性魔法,无论是先前的火焰,还是此刻的土元素都变得比以往更加得心应手了。 仿佛那些沉睡在血脉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随着他对过去的探寻而缓缓苏醒。 一旁的珂赛特眼巴巴地看着自家主人这般轻松自如的姿态,不由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眼中流露出一丝羡慕。 她暗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像主人这样,将魔法用得如臂指使呢? 她练了这么久,最擅长的还是光元素法术,刚才跟着主人一起使用火焰魔法时,即便威力远不及他,对珂赛特而言也是一笔不小的消耗了。 莱恩没有留意到小姑娘的心思。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陈旧的油布包裹,指尖轻轻摩挲过粗糙的表面。 答案就在这里面了。 莱恩指尖触及布满尘埃的表面时,仿佛接过了历史年轮上沉淀的灰烬。 他小心翼翼地拆开油布,布料虽已沾满了泥土与岁月的痕迹,但质地却出奇地坚韧,显然是用上好的材料制成的。 即便在地下埋了十余年,它依然忠实地守护着里面的东西,没有让一丝潮气或虫蚁侵入。 油布层层剥落,露出了里面的真容,正如先前透过轮廓所推测的那样,是一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 匣身约有成年男性小臂那么长,长宽比大约是四比三,看上去像是一只棋盒,又像是用来收纳针线的女红匣,又或者是一只做工精细的首饰第160章日记 即便经过了漫长的埋藏,在油布的妥善保护下,木质的纹理依然温润好看,只在表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轻轻一吹便散去了。 莱恩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指,轻轻扣住匣盖的边缘。那一瞬间,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仿佛能感受到,在木匣的另一侧,有一个素未谋面的女人,正隔着二十年的光阴,静静地等待着这一刻。 他揭开了盖子。 这只蕴藏了过去二十年尘封岁月的潘多拉魔盒,终于在他的手中缓缓开启。 很可惜,莱恩没有看到自己先前猜测的珠宝首饰或情书信笺。 里面只有一本不算太厚的皮质笔记本,封面已经有些磨损,边角微微翘起,看得出是被人反复翻阅过的痕迹。 该不会这一整本都是奥维利亚写给威廉的情话吧?若真是如此他们之间的情谊倒也确实深厚得过分了。 莱恩轻轻将它取出,将指尖轻轻贴上笔记本略显粗糙的封面,一瞬间,不知为何,竟有一种错觉,仿佛触碰到了二十年前某个女人掌心的温度。 不过看这形制,应该更像是日记本或日志一类的东西吧。 莱恩在心中如此想着,翻开了第一页。 入眼的字迹娟秀而工整,即使墨水已经褪成了淡淡的褐色,却依旧清晰可读,仿佛能让人想象到写下这些文字的作者是一个相当文雅而有良好教养的人,甚至能从笔触间感觉到她的温柔。 “自从被诊断出怀孕以来,总感觉精神有些不济啊。怀孕对人的影响真是大呢。不过……这也是成为妈妈的必修课不是吗?为了成为一个很好的母亲,医生告诉我要多多休息才是,所以,最近我也很少去打理我亲爱的花花草草了,倒是有些遗憾……” “总有一种预感呢,都说一孕傻三年,我很害怕自己在怀孕的时候可能会忘记一些过去的事情,忘记那些美好的、珍贵的、让我觉得此生没有白活的瞬间。虽然最近做不了什么大动作,但写字起码是可以做到的。那么我就把它们记下来吧,把过去的这些事情一一写下来,留给未来的自己看。到那个时候,就算是忘了,再看到这些美好的东西时,也应该会忍不住笑出来吧。而且,或许有一天也能留给______看。” 莱恩的目光落在尾段被特意划去的名字上,微微皱起了眉头。 这个被划去的人名是谁,是受到了污损吗? 不,不像,这明显是笔者自己划去的。 但无论如何,从这样的开头形式来看,这确实应该是一本日记。 他带着些许好奇心,翻开了下一页。 日记的前半部分,是一个少女在讲述自己的故事。 她叫奥维利亚,出生在北境边境的一个小村庄里,日子清贫,但也不算太难熬。 她从小就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喜欢听来往的行商讲述远方的见闻,梦想着有一天自己也能成为一名冒险家,去看看传说中的山川与城池。 可父母不愿让她一个女孩子到处乱跑,只盼着她能安安稳稳地嫁个好人家。 她们家在村子中还算是颇为小康,她一个女孩子从小也能跟着村子里识字的人学了不少东西,学会了读和写。 每天通过外来行商所带来的各种冒险故事,或是一些有趣的书籍,就成了她生活中最快乐的时刻。 但即便如此,村庄的整体生活依然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除了偶尔会来的商队和村子中去大城市贩卖商品的人带来的消息之外,生活总像是一汪白水般清淡而无味。 奥维利亚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会这样平淡地过去了,就像村子中那些比自己年长的姐姐、阿姨、婆婆们一样,在村子里长到十五六岁,找一个对眼的好人家,结婚生子,成为一个家庭的一半,组成一个新的小家庭,然后继续在村子上过着相同的日子。 直到有一年秋天,一伙山匪袭击了她的村庄。 她被掳走的那天,天色昏黄,远处的火烧云像是一大片凝固的血。 彼时还是一个青涩少女的奥维利亚,被山匪像捆其他人一样捆在马背上,颠颠簸簸地带进了深山。 这伙山匪据说是从那年年初开始猖獗起来的,附近的城池围剿了几次都没有找到他们的有效聚集地——这是上一次的旅行商人在奥维利亚他们村庄歇脚时,奥维利亚所听说的。 可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只是当作故事来听的这伙山匪,居然有一天会真的来到自己的村子,杀了村子里的男人,掳走了村子里的女人,将原本幸福安宁的村庄生活变成了一片废墟、一片火光。 奥维利亚满心绝望,以为自己就要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山寨里了。 可就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山下来了两个年轻的冒险家。 写到这里,原本少女对于安稳过去的平淡甚至有些许怀念的文笔,逐渐开始变得跳跃、兴奋、雀跃,甚至有几分崇拜。 她笔下的两个年轻的冒险家就宛如传说中的勇者一般,一路杀穿了恶徒的防线,冲进了山顶的大帐。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一头棕色的长发被火把的光芒染成了金色,手持一把锋利的银色长剑,眼神凌厉得像一头年轻的狼,看起来就如同童话中无所不能、英勇无畏的王子。 他一剑斩断了捆着奥维利亚的绳索,而他的同伴则在一旁极力拖延着山匪头领的攻势。 少年在将包括奥维利亚在内的所有被绑的人都解救出来之后,才终于转过身来,看向她。 碧绿如宝石般的眼瞳,与奥维利亚的灰蓝色眼眸相互对视着,绿眸里,倒映着少女哭得梨花带雨的小脸。 “你没事吧第161章正当年 少女已经不知该如何回答了。 奥维利亚从未经历过如此大的惊吓,也从未承受过如此剧烈的波折,她只是用力地咽着自己的泪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生怕干扰到这两位勇者的战斗。 见到少女这般梨花带雨的模样,棕发的少年勇者不由得也是微微一愣。 精致的小脸上挂着泪痕,灰蓝色的眼眸中盛满了惊惶与无助,像一只被暴雨淋湿的雏鸟。 他随即更加坚定了要剿灭这伙山匪、带着这些人平安出去的念头。 而与他一同前来的同伴,此时正在前方奋力拖延着山匪头目的攻势。 少年名叫林塞尔·沃尔,黑发黑眸,沉默寡言,但身手同样矫健。 他与棕发少年威廉·维尔特两人,是一起组队成为冒险家、在外历练了近一年的搭档。 两人之间的配合、战斗方式乃至默契都远超常人,因此解决冒险委托的效率也远胜同侪。 短短时间内,两个年轻的少年便携手将各自的冒险家等级提升到了A减的层次。 而这一次,也正是他们正在执行的一次冒险。 途中,他们发现了被山匪劫掠的村庄,村庄中幸存的人告诉他们劫掠者的去向,他们便一路追了过来。所 幸最终没有酿成悲剧——他们成功救下了被掳走的人们,甚至将这伙山匪尽数歼灭,随后还去附近的城邦领了赏金。 就是在这偏僻而平淡的村庄之中,这两位少年宛如天空划过的流星,璀璨耀眼,却也注定不属于这里。 显然,俩位少年与这些村庄里的泥腿子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英俊潇洒、眼界开阔、实力强大,见识过许多事情,有着自己的抱负,绝不会一辈子被拘泥于田间垄上。 他们的人生目标,也绝不仅仅是娶一个婆娘耕田,或是嫁一个丈夫织布那么简单。 因此,在他们将被掳走的人们带回已被烧成灰烬亟待重建的村庄,留下一笔钱准备离开时,奥维利亚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她的父亲和母亲都死在了山匪的屠刀之下,即便她留在村庄里,也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支撑她活下去的东西,没有任何值得她留下的理由。 所以她决定遵循自己的梦想,抓住这此生仅有的机会,选择跟他们一起踏上旅途。 两人听到奥维利亚的请求之后,竟也都纷纷表示了同意,三人便组成了一个小规模的冒险小队。 奥维利亚是个相当聪慧的姑娘,凭借着先前从行商口中听到的各种信息、接触到的知识,以及她自身的能力很快就适应了在队伍中的角色。 做后勤、做饭、打理账目,偶尔也帮忙绘制地图。 两个少年在前面冲锋陷阵,她就在后方守着篝火等他们回来。 而有了奥维利亚在后方的支援,两个少年解决委托的效率也逐渐提高,很快整个小队都晋级到了A级,三个人的组合,也被人们传为一段佳话。 那段日子在奥维利亚的笔下闪闪发光,三个人围坐在星空下分食一块烤饼,在山涧里掬水洗脸时笑作一团,在暴雨中共用一个帐篷瑟瑟发抖地讲鬼故事。 她去过了之前从未去过的大城市,见到了之前绝对不可能见到的魔物,认识到了世界上存在着神奇的魔法,见到了许许多多从前只能在传说中听闻的神奇事物。 她说,那是她人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这样的时光一直持续了很久,从奥维利亚还是一个青涩的少女,慢慢地成长为一个相当美丽的成年女性;两个青涩的少年也逐渐有了男人的轮廓。 他们从北境的最东端一路冒险至最西端,中间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年月,不知经历了多少事情。 彼此之间,早已视对方为最好的伙伴,比起战友,比起朋友,更像是亲人,更像是家人。 奥维利亚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永远一直过下去。 直到有一天,两个少年同时向奥维利亚告白了。 该说是意料之外,还是情理之中呢? 正值青春年华的少男少女,彼此都有着俊逸与美丽的容颜,朝夕相处,共同经历了无数个日出日落,走过了漫长而灿烂的岁月,心与心之间的距离,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无限拉近。 最终滋生出情愫,似乎是一件早就可以预见的事情。 可问题是,奥维利亚被推到了一个二选一的悬崖边上。 无论她选择了谁,另一个人都必将黯然退场。 她在日记里写道:“我早就知道自己喜欢的是威廉。可当我看到林塞尔黯淡下去的眼睛时,我的心还是揪了一下。他们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想让任何一个人受伤。可是感情这种事,终究是无法两全的。我只能遵从自己的内心。” 她选择了威廉。 选择了在火光与血色中第一个冲到她面前的人,一剑斩断绳索将她护在身后的少年,用碧绿的眼眸深深望进她灰蓝色的眼底、轻声问她“你没事吧”的人。 她选择了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像一束光一样劈开黑暗、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人。 她选择了那在第一眼看到她时,就已经爱上了这个像受惊的小鸟一般颤抖着的少女的男孩。 林塞尔很知趣地退出了。 他笑着说没关系,举杯祝他们幸福,然后在不久之后便独自离开了队伍,说是要去南方闯一闯。 临别时他拍了拍威廉的肩膀,说了句“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会回来揍你的”,便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晨雾里。 奥维利亚跟着威廉回到了维尔特领。 老领主彼时已经年迈体衰,见到儿子带着一个干净漂亮的姑娘回来,自是满心欢喜。 婚礼办得不算盛大,但很温馨,领地上的人都来送了祝福。 奥维利亚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威廉身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女人。 婚后的日子确实如她所期盼的那般甜蜜。 威廉接手了领地的政务,每日忙得脚不沾地,但无论多晚都会回房陪她说说话。 他会在她面前大谈自己对领地的规划,在哪里开垦新田,在哪里修建水渠,在哪里盖一座小教堂,让领民们有个做礼拜的地方。 他说总有一天要让维尔特领成为北境最富庶的领地,让所有人都过上丰衣足食的日子。 奥维利亚就托着腮听他讲,眼睛里全是星第162章落差 威廉知道奥维利亚喜欢看戏剧,便专门请剧团来城堡演出;知道她喜欢摆弄机关小玩意儿,便托人从王都捎来各种精巧的机械器件;她喜欢花,他便在城堡的后院为她辟了一座花园,种满了他从各地搜集来的花种。 “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运的女人,”奥维利亚在日记里写道,“能遇到他,能嫁给他,能被他这样捧在手心里疼爱。有时候我会害怕,害怕这样的幸福太不真实,害怕有一天会突然失去。但每当看到他对我笑,我又会觉得——就算这是一场梦,我也愿意永远不要醒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他们的生活平稳而安逸,直到婚后第三年,奥维利亚发现自己怀孕了。 威廉大喜过望,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在书房里转了好几圈。 但很快他又开始紧张起来,说北境的环境太艰苦,生孩子对女人来说是道鬼门关,一定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他又添了几个女仆,专门腾出了一间朝阳的房间给她做产房,还托人从城里请来了最有经验的接生婆。 奥维利亚看着丈夫为自己忙前忙后,心里又甜又暖。 她觉得只要这个孩子生下来,他们一家三口就能永远幸福地生活下去。 可是渐渐地,事情开始变了。 怀孕后期,出于身体原因,奥维利亚不能再陪威廉同寝。 按照贵族的惯例,这样的时期,领主老爷通常会由侍妾或女仆来排解自身的欲望。 但威廉为了表达对奥维利亚忠贞的爱意,早早便拒绝了老领主让他纳宠或让女仆侍寝的提议。 为此,奥维利亚曾暗自欣喜了许久,可如今到了自己力不能及的时候,她反倒替他感到不忍。 奥维利亚不止一次地劝威廉,说自己并不介意他去找女仆服侍,不必为了她委屈自己。 但威廉每次都拒绝了,只说这是正常的事,他可以忍耐,说没关系,让她好好养胎。 奥维利亚心中便愈发甜蜜。 可日子一长,她明显地感觉到,丈夫的耐心正在一点一点地被消磨。 威廉虽然从未对她发过脾气,但先前投入到领地建设中的事务本就繁多,他需要亲自跟进的项目也越来越多。 回家的时间越来越晚,脸上的疲惫与阴郁也越来越重,有时奥维利亚半夜醒来,会发现威廉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有些不安,却总是安慰自己,他只是太累了。 等孩子生下来就好了,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终于有一天,威廉开口了。 他说给她收拾了一间单独的卧室,让她好好休息。 奥维利亚心里虽然有些失落,却还是点头答应了。 她想,男人嘛,总有些需求是怀孕的妻子无法满足的,他能忍到现在才提出来,已经足够尊重她了,只要孩子出生,一切都会回到原来的样子。 可奥维利亚不知道的是,那间单独的卧室,是他们之间裂开的最后一道缝隙。 从那以后,她见到威廉的次数越来越少。奥维利亚问他最近在忙什么,他只说是领地的事务繁杂,脱不开身。 她信了。 她总是信的。 奥维利亚怀着他们的孩子,满怀期待地等着他忙完这一阵,等着威廉重新回到她身边。 可最终,她等来的,却是生产那天紧锁的房门,和丈夫冷漠的眼神。 莱恩翻到这里,手指微微一顿。 后面的事情他已经从玛莎口中知道了。 紫色的魔力斑纹,瞬间变白的头发,威廉果然如此的表情,以及那句“不许任何人帮她”——他都知道结局了。 但莱恩还是翻了下去。 日记的后面,笔迹变得有些潦草,像是书写者的精力已经大不如前。 记录的内容也从先前那些欢快的回忆,慢慢变成了对平日琐事的记述。 今天肚子里的孩子又动了,她很开心;威廉今天回来得很晚,依旧没有来找她,可能是工作太忙了吧;昨晚又梦到了从前一起冒险的日子…… 文字的语序和逻辑渐渐变得有些模糊,仿佛书写者清醒的时间也在一点一点地缩短。 到了最后面,甚至开始写起了一些对未来的幻想。 奥维利亚幻想着等孩子出生后,她和威廉重归于好,威廉依然像从前那样爱她;他们会有更大的花园,更好的领地,一家三口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的,仿佛只要写得够仔细,这些美好的愿景就真的能够实现。 莱恩已经不想再翻下去了。 这种前后的落差感,即便是看一本小说,他也不愿再去看那注定的结局,更何况这是源自于他这具身体母亲的事情。 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真是个愚蠢的女人啊。 或者说,奥维利亚对威廉的滤镜实在太重了。 她大概从未想过,威廉会因为那样一个理由就放弃他们之间的感情,放弃两人爱情的结晶,仅仅只是因为发现了她魔女的身份。 甚至,奥维利亚可能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自己魔女的秘密已经暴露了。 在她眼中,丈夫只是太忙了,只是最近没有时间来陪自己。 虽然她也写过“威廉很忙”“威廉有时候很烦躁”之类的话,但描述多半都是经过她美化之后的版本。 威廉当时怎么可能只是烦躁吗,他恐怕是言辞严厉地让她搬到另一间房去,甚至禁止与她见面。 两个人之间,分明是直接进入了冰冷的隔离期。 而怀孕,恰恰是一个女人最脆弱的时候。 当时的奥维利亚,该有多痛苦呢? 正是因为心里太痛了,不愿意相信那些残酷的真相,所以她才会编织出那些美好的愿景,为自己的丈夫寻找借口,幻想着未来一家三口的美满生活,以此来安慰那个孤苦无依、满心惶恐的自己。 莱恩叹了口气,正准备将日记本合上。 按照时间的记载,接下来就该是奥维利亚快要生产的时候了,她总不可能一边生产一边写日记吧,所以后面应该也没什么可看的了。 可就在这时,他的手指抚过后续的书页,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日记后面居然还写了六七页。 这可不像是只写了一点点东西就匆匆搁笔的样子。 莱恩眉头微微一皱,将手中的书页继续朝下翻第163章最后一页 “大夫跟我说,过两天应该就是我的预估生产期了。想必到那时,我连拿笔的力气都没有了。所以现在,我想把想写的东西一口气全写出来。” “当你找到这个东西的时候,应该就是我生产完了吧。你真的很聪明呢,居然能找到我藏在书房里的这个小玩意儿。到那个时候,我们应该已经有了更大更漂亮的花园,院子里有好看的喷泉,城堡被打扮得温馨又可爱。” “我们的领地会越来越好,领民们都能安居乐业。领地会慢慢扩建起来,中间会有一座美丽的教堂。天气好的时候,我们可以一起躺在草地上看夜空,数星星。我还想买一匹大马,再买一匹小马,我们一起骑着它们在田埂间奔跑,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光是想想,就觉得快活极了。所以,作为奖励,等你拿着这本书来找我的时候,我一定要给你一个很大很大的惊喜。” 莱恩看到这里,心中暗道,这本日记果然是留给威廉的。 这些话,估计也是写给威廉的。 这个女人大概还沉浸在那样的幻想里,她以为威廉会发现她藏起来的小玩意儿,会读懂她写在字里行间的委屈与期盼,会心疼她,会补偿她,然后两个人便能像从前一样,笑着闹着,玩着那些属于他们之间的小游戏。 就像先前一样,奥维利亚还在不停地书写着对未来的美好愿景,用虚幻的画面来安慰自己、麻痹自己当下的孤独与不安,又或者,她是真心实意地相信着这些未来真的会到来,所以才会在生产之前,最后一次如此郑重地写下自己满心的期盼。 她应该从来没有想到过,威廉会让她直接死在生产的那一夜;也没有想到过,此后十数年,威廉从未动过书房里的任何一本书,从未踏足过后院为她而建的花园。 莱恩心中戚戚,但还是决定将最后的这些看完。他的目光再次落回到下一页的字符上,神情却不由得微微一愣。 “那么,等你拿到这本书来找我的时候,我一定会给你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奖励的——我亲爱的孩子。” “不知道你将来会不会看到这本日记呢?如果你看到了,那个时候你应该已经长大了吧。妈妈希望你有一头像爸爸一样的棕色头发,那样一定很好看。眼睛嘛……最好是蓝色的,像北境冬天的湖水一样清澈。不过如果是像妈妈一样的灰蓝色也没关系,那也很漂亮。” “妈妈还想告诉你,你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魔法师,因为你是妈妈的孩子。等你长大了,说不定会比妈妈还要厉害呢。到时候,你可以用魔法做很多很多了不起的事情——可以去探险,可以去帮助别人,可以去看看妈妈年轻时没能看完的风景。你一定会做到的,妈妈也相信你一定会做到的。” “等你长大了,拿着这本日记来找妈妈吧。到时候妈妈会把所有故事都讲给你听,妈妈和爸爸是怎么认识的,我们一起去过哪些地方,遇到过哪些有趣的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到那时候,爸爸妈妈一定会很开心很开心地听着你说话,看着你已经长成了一个大人的样子。我们会为你骄傲的。” 莱恩的目光落在那些字句上,心中泛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他本以为后面还会是那些关于未来的一家三口的美满幻想,可读着读着,他发觉笔触渐渐变了。 “妈妈写到这里的时候,忽然有些想哭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应该是很开心的事情才对,你马上就要来到这个世界上了,妈妈应该笑着等你才对。可是写着写着,妈妈忽然好怕。妈妈怕自己见不到你长大的样子,怕不能亲口教你说话,怕不能牵着你的手带你去看妈妈年轻时看过的那些风景。” “所以,妈妈想把所有的话都提前告诉你。你要好好吃饭,不能挑食,北境的冬天很冷,要多穿些衣服,不能着凉了。你如果生病了,妈妈会心疼的。你要好好学习魔法,但不要太着急,慢慢来,一步一个脚印。妈妈知道你一定会很厉害的,但再厉害也不要忘了,魔法是用来保护别人的,不是用来欺负人的。” “在学校里要和同学们好好相处,要交到好朋友。如果你遇到了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对人家,要像爸爸当年对妈妈一样温柔。不,要比爸爸更温柔才行。” “妈妈还给你准备了好多好多东西,你的小衣服、小鞋子,妈妈都做好了,放在柜子的最上层。还有一些妈妈小时候看的故事书,等你识字了,可以一本一本地看。妈妈本来想亲自读给你听的……” 笔迹到这里有些凌乱了,像是被水滴打湿过,又像是书写者的手在颤抖。 “妈妈真的好想好想看着你长大。想听你叫第一声妈妈,想看你学会走路时摇摇晃晃的样子,想送你上学,想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想看你穿上婚纱或者礼服的样子,想看你成为一个了不起的大人。可是妈妈好怕,好怕等不到那一天。” “如果你看到这本日记的时候,妈妈已经不在了,你不要太难过。妈妈只是去了一个很远的地方,但妈妈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笑的时候,妈妈会跟着笑;你哭的时候,妈妈也会难过。所以你要多笑笑,好吗?” “妈妈这辈子最幸运的两件事,一是遇见了你爸爸,二是有了你。虽然妈妈和你爸爸之间后来发生了一些不太愉快的事情,但妈妈从来不后悔生下你。你是妈妈这辈子最珍贵的宝贝。” 日记的最后一页,字迹已经有些虚弱,但依然一笔一画写得极其认真: “你的名字我偷偷想好了,本来应该等威廉回来一起商量的,可我实在等不及啦。如果是男孩,就叫莱恩吧。” “莱恩,妈妈永远爱你。” ——然后是落款,日期,以及一个画在旁边的小小笑第164章蠢女人 “……“ “……“ “……“ “……“ 这…… 莱恩看着手中的文字,看了许久。 久到他的视野都有些模糊了,久到工整的字迹在烛光下渐渐晕开,不再清晰,久到他仿佛看到了一个温婉的妇人,正隆起微微的小腹,在昏黄的烛火下伏案书写。 她的笑意温柔,笔下流淌着对未来的憧憬,可写着写着,她的眼眶却渐渐红了。 她知道自己可能等不到那一天了,但她还是一笔一画地写下去,仿佛只要写得够认真,那些美好的愿景就真的能够实现。 久到,一滴温热终于从莱恩的下颌滑落,滴在地面的积雪上,发出一声轻响。 莱恩一怔,缓缓回过神来。 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一片湿润。 低头看着指尖上那一点水光,莱恩有些不敢置信地又蹭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双眼不知何时已经流下了泪。 而且不是一滴两滴,是大股大股汇成溪流的清泪,自眼角一路滑到下颚,温热的触感不断传来。 他又用手擦拭了几下,却发现怎么也止不住。 哭? 我居然在哭吗?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手上的泪滴。 可是,我为什么会哭呢? 是啊,莱恩为什么会哭呢? 说实话,他对于奥维利亚这个人完全没有任何的感情。 不管是现在的莱恩·维尔特,还是原本的莱恩·维尔特,从小到大对于这个女人的印象记忆都趋近于无。 在两个莱恩的记忆和印象之中,完全不存在被称为母亲这一个女人的个体。 甚至在今年回到维尔特领之前,他都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姓甚名谁、长什么样子。 奥维利亚对他来说,完完全全就是一个陌生得不能再陌生的女人。 看到她的日记,听到她的传闻,其实就跟听一个流传的故事没有什么区别。 迄今为止经历了这么多的他,又怎么会因为这样一个陌生的女人而流泪呢? 而且她还是这样一个蠢女人。 蠢到无可救药。 明明是一个魔女,明明有着那样的力量和身份,甚至可能早就已经觉醒,有能力压制自己体内汹涌的魔力。 她明明大有所为,只要能走正规的途径,得到正规的教导和对魔法的学习,她的实力就会呈现几何倍的增长,绝对不可能被困在北境这样一片小小的地方,或者只拘泥于一个普通的子爵手中。 一个完全可控的魔女,对于任何势力来说都是核弹级别的杀器。 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可以说是清醒的人形天灾一样的存在,却偏偏选择相信一个男人的爱,选择将自己的命运交到另一个人手上。 即使在最后的日子里,她还在幻想着威廉会和好如初,还在幻想着他能发现她留下的小玩意儿,还在幻想着他们一家三口能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她怎么就这么蠢呢? 蠢到即使觉醒了魔力,也认定自己能隐瞒一辈子;蠢到将自己的性命、自己的一切都交付到这样一个现在看来完全不靠谱的混账手上;蠢到即使被他那样冷落对待,也满心安慰着自己说丈夫只是太忙了;蠢到即使是临近生产依旧被冷落,还相信自己只要将孩子生出来,一切就会恢复如初,一家三口和睦相处。 可她同样也是一个聪明的女人。 她很聪明地意识到了丈夫对自己的态度变化,她可能甚至已经下意识地猜测到了威廉知道了她魔女的身份,她只是不愿意去相信,她只是还对威廉抱有一丝期待。 但即便如此,她也下意识地做了最坏的打算。 所以奥维利亚才写下了这本日记,所以才在日记中写满了对于自己那未出生的孩子想说的话,事无巨细。 所以才会留下那个八音盒。 现在想来,之前把这本日记这些东西归咎于她留给威廉的这样的想法是多么可笑。 就从八音盒说起,八音盒难道真的是一开始就是坏的吗? 不,单从它被封存的严密程度以及内部的腐蚀程度来看,它当时那副损坏的样子,绝对不可能是经年累月自然形成的。 经年累月的损坏,可能会让齿轮生锈,或者让木头腐蛀。 但这里是北境,气候干燥而寒冷,再加上它被完全封闭在一个木匣之中,不管是生锈所需要的水汽,还是木头腐蛀所需要的热度,都远远达不到条件。 这两个条件完全不可能同时满足。 而它最终呈现出的那副损坏模样,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地坏在了该坏的地方,显然并非自然所致。 那么就只有一个可能,这个八音盒在被放进去的时候就是坏掉的,而且是故意弄坏的。 目的自然是为了等有人能找到它,并能通过修复八音盒来得到其中的线索。 修复八音盒需要什么手段?如果单纯地以物理手段去修复,替换其中的配件,磨去铁锈,换上新的齿轮,换上新的木质,原本被八音盒演奏出乐曲时被着重强调的那几个音节,真的还会依旧被强调吗? 想来是不会的。 八音盒的发声,本就是通过齿轮之间的配合去发出音乐的声响。 对于音乐的复刻,自然与每一颗齿轮都息息相关。 如果随便替换其中的齿轮,哪怕是做得再相似,最后得到的结果也一定是不同的。 所以不管是它被损坏的设计,还是那被着重强调的音节,显然都是相辅相成、被精心调制过的。 它的目的只有一个,让一个人用魔法、用魔力来修复它。 只有用魔法去施行类似于治疗魔法那样的行为,通过魔力去激发它自发的修复性才能将八音盒修复得完好如初,才能真正地聆听到那几个被着重强调的音节。 威廉确实有一定的魔力资质,但连初级魔法师都算不上,更多是依赖祖传的剑术。 即便威廉发现了那个八音盒,他也绝不可能想到用魔力去修复它,更遑论他根本没有那个能力。 奥维利亚是一个魔女,她很清楚,能发现这个八音盒秘密的人,必须是一个拥有不低魔力造诣的第165章你等着 在八音盒被修好之后,所播放的那首在北境广为流传的安眠曲。 莱恩之前一直以为,奥维利亚选用这首曲子,是因为它讲述的是一个少女对远方恋人的思念。 可现在他才意识到,那首曲子还有另一层身份,它是母亲在孩子床头轻轻哼唱的摇篮曲。 奥维利亚将它刻进八音盒里,就像是在一遍又一遍地,为自己尚未出世的孩子唱着那首她可能永远没有机会亲口唱给他听的歌谣。 所以她一点都不蠢。 能发现这个木匣,能拥有魔法资质,能成为初级、中级甚至高级魔法师,能修复好八音盒,能听到这首母亲唱给孩子的安眠曲,并且最终找到那本日记的人,有且只有一个。 她未出世的孩子,继承了她天赋的孩子,甚至,她在日记中、在威廉归家之前,就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起好了名字,并将此告知仆从,以便仆从在日后哪怕威廉不愿意给这个孩子取名,也会有人给他命名。 这样的一个孩子,他叫莱恩·维尔特。 所以她提前写好了所有的叮嘱,提前书写了自己大半的人生,提前将自己所有的爱意都倾注在了这本日记里。 这不是一本写给威廉的情书。 这是一位母亲,在明知自己可能无法活到孩子长大的情况下,拼尽全力为孩子留下的最后一份礼物。 莱恩的手指微微颤抖起来,他重新翻开日记,一页一页地看过去,关于未来的幻想,美好的愿景,对威廉的期盼…… 现在再看,那些与其说是她在欺骗自己,不如说是一个将死之人,在用最后的力气为孩子编织一个温暖的梦。 她希望孩子知道,他的父母曾经相爱过,他的到来是被期待的,他应该生活在一个充满爱的世界里。 即使那个世界永远不会到来,她也想让孩子在纸上看到它。 “……真是个蠢女人。”莱恩他低下头,用拇指轻轻拭去纸页上不小心溅到的一滴水渍,然后将日记本合上,贴胸收好,站起身来,“哪怕是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都没考虑过自己吗……真是蠢到极致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另一旁,珂赛特正蹲在花园门口,恪尽职守地守着入口,不让任何人进来打扰他,又环顾了一圈花园中的老树和四周的环境。 “让哈罗德他们把这里重新收拾一下吧……起码,要恢复成原先那片花园的样子。” 说实话,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处理领地正常的事务之外,莱恩一直在追查的就是有关奥维利亚的所有线索。 从起初为了给威廉搜罗罪证,到后来慢慢演变为对二十年前那场真相的挖掘与还原。 可现在,莱恩觉得,是时候该回到这件事最初出发的那个目的了。 威廉啊,只是单纯地把你送进大牢,似乎确实有些太优待你了。 莱恩带着珂赛特再次骑马,一路返回了新维尔特城堡。 珂赛特不知道主人在花园里看到了什么,只知道从回来到现在,主人一直沉默不语。 她小小的身躯紧紧贴着主人的胸膛,恨不能将自己所有的温暖与柔软都传递给主人,哪怕只有一秒也好。 莱恩已经决定了,明天,他就前往之前收押威廉的那位伯爵所在的城池,去提交自己近来搜集到的所有关于威廉的罪证与举报材料。 哈罗德和霍拉斯那边的举证收集,应该也已经基本完备了。 北境的风雪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一缕淡淡的月光穿过云层的缝隙,落在庭院中那棵老树的枯枝上,像是给这段尘封了二十年的往事,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银辉。 即使是莱恩从来没有把奥维利亚当过母亲看过任何一天,但奥维利亚依旧是在怀着莱恩的每一天里,都把他当作自己的孩子来爱着。 莱恩也不想让这件二十年前被刻意掩埋的旧事,真的就只是一桩随风消散的旧事而已。 起码,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他想去做些什么。 不管是作为莱恩,还是作为莱恩·维尔特。 次日天光大亮,珂赛特发誓,这是她第一次看到莱恩起得这么早,哪怕是以往要处理领地公务的时候,他也绝不会在这个时辰就起身。 莱恩一早就找到了哈罗德,将他昨夜吩咐整理好的、关于威廉近年来欺男霸女的一系列罪证全部收了上来。 算算时日,也差不多到了之前帝国巡查队给他设定的那个查案期限了。 当然,巡查队当时说是有期限,其实也没指望他能查出多少东西来。 可莱恩没想到的是,自己不查还好,一查倒是真揪出了不少东西。 那些老生常谈的罪名就不必多提了,殴打仆人、贪污领地公款、滥用职权这些都已是板上钉钉的铁证。 但真正让莱恩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威廉之前购置的被他称为佳”的东西,已经在维尔特领这片区域盘踞了近二十年。 时间点恰巧能对上奥维利亚怀孕的那段日子。威廉正是在那个时候被人推荐,开始购买这种小玩意儿,随后才逐渐上瘾的。 想必他后来性情变得乖戾暴躁,与这东西脱不了干系。 而根据对那东西的描述以及购买的形式来看,莱恩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几乎在看到这些记录的一瞬间,就想起了之前在翡翠庭院地下拍卖会中所见的场景,狂热的竞拍者争相抢购被称为圣血的小管液体,殷红如红酒,诡异而诱惑。 这不就是冰吗? 只不过在这个世界里,它以炼金术造物的形态存在,早已被帝国严厉禁止。 威廉近十几年来领地内所有的亏空款项,恐怕全都挪到了这个无底洞上。 并且,翡翠庭院正是在近二十年左右重新开始活跃于北境舞台之上的。 当年威廉与翡翠庭院之间是否有过瓜葛,自然不好妄下定论,但最近这批翡翠庭院的势力,刚被莱恩以某种手段从北境驱赶出去,暂时元气大伤。 在这个时候,将这顶黑帽子扣到威廉头上,谁又查得清楚呢? 毕竟,按照目前已经查明的那些罪行,威廉最多不过是没收家产、剥去爵位、关押监禁、施以刑罚,最后贬为庶人罢了。 只要不犯下太过伤天害理、彻底危害到帝国利益的事情,贵族通常不至于被处以死刑。 所以,在找到那个能让威廉彻底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罪名之前,先给他扣上一顶与翡翠庭院勾结的帽子,让他在牢里多待些时日,似乎是目前最好的决定第166章父辞子笑~ 收押威廉·维尔特的寒潮城,是一座真真正正的大型城市。 与兰诺镇、风花镇这些只能被称作镇的地方截然不同,它就像是先前去过的霜月城一样,繁华、气派,街道宽阔,建筑巍峨。 正因如此,这里也设有颇具规模的神圣教廷,以及更加完整的行政体系。 莱恩凭着先前帝国巡查官留给他的证件,一路来到了当地的行政中心。 他将自己整理好的一摞案宗交给了负责此案的官员。 官员逐页翻阅,面色逐渐凝重起来,尤其是在看到后面那些与翡翠庭院相关的内容时,眉头更是紧锁了几分。 “好,我了解了。这些材料我会尽快上报的。”官员合上卷宗,抬头看向莱恩,“有劳了,维尔特阁下。” “分内之事。”莱恩点了点头,面色平静。 他接过官员递还的证件,却没有立刻起身离开。 “我能去见一下威廉·维尔特吗?他应该被关押在这里吧。” 官员闻言,脸上露出了一丝迟疑。 毕竟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从血缘上来说,是威廉·维尔特的亲生儿子。 但转念一想,这位年轻人方才递交的那一摞案卷,几乎是把威廉身上的罪名翻了十倍不止,一副父辞子笑的姿态,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做出什么出格之事的人。 “……我帮您申请一下吧,应该可以的。” “麻烦了。”莱恩再次点头致谢。 过了一会儿,官员回来了,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可以了。不过按照规定,您需要先接受随身物品的检查,而且——”他看了一眼跟在莱恩身后的珂赛特,“只能您一个人进去。” “珂赛特,麻烦你在门口等我一会儿,好吗?”莱恩看着身后的小家伙如是说道。 “好的,主人。”珂赛特点了点头,乖巧地退到了一旁的等候区。 随后,莱恩经历了一遍细致的搜身检查,确认没有携带任何危险物品后,便被一名狱卒领着,沿着楼梯一路向下走去。 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潮湿。 墙壁上渗着细密的水珠,在火把的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墙角处长满了深绿色的苔藓,散发出陈腐的气味。 地牢深处的光线越来越暗,只有每隔几步插在墙上的火把提供着微弱的光源。 狱卒将莱恩带到了一个还算干净的隔间,隔间里摆放着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桌面上空无一物。 墙壁上是冰冷的铁栅栏,将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开来。 “您稍等一下。”狱卒说完,便转身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莱恩在椅子上坐下,目光平静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 这里比他想象中要安静得多,按理来说,这种关押着待审囚犯的地牢,要么是歇斯底里的喊冤声,要么是愤怒的咒骂声,再不然就是铁链摩擦、敲打栅栏的嘈杂动静。 但此刻,四周却静得出奇。 想来这块区域应该是单独辟出来用于面见囚犯的隔间,与关押区完全隔开了,所以才会有这般反常的安静。 过了一会儿,走廊那头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和镣铐拖曳地面的金属摩擦声。 一个身穿粗布囚衣、手脚戴着沉重镣铐、头发脏乱不堪的中年男人被带了进来,狱卒将他推到铁栅栏的另一侧,将他固定在栅栏前的座椅上。 “威廉·维尔特,”狱卒面无表情地说道,“有人要见你。你有十五分钟的探望时间。” 说完,他转向莱恩,微微颔首示意:“阁下,时间到了我会来敲门。” “好。”莱恩应了一声。 狱卒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走廊尽头。 隔间里安静下来。 铁栅栏的两侧,父子二人隔着冰冷的铁栏,相对而坐。 沉默持续了许久。 凌乱如枯槁般的长发之下,一双浑浊的碧绿眼眸缓缓抬起,用力眯了好几次眼,终于看清了坐在自己对面,正静静凝视着他的银发青年。 “哼。原来是你。我说谁想见我呢。”沙哑的嗓音从威廉口中传出,“怎么,现在想在我面前耍威风?继承了爵位,把自己的父亲害到大牢里,你觉得你很骄傲吗?” 莱恩没有回应。 “说话啊。怎么了?你不是很能说会道吗?说话啊!” 威廉下意识地想从椅子上挣扎起身,带起一阵噼里啪啦的锁链响动,但沉重的镣铐将他牢牢固定在座椅上,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 莱恩看着他这副歇斯底里的样子,看了许久。 最终,他轻轻叹了一口气。 “我还是想不通,她当时怎么会选择你。” “什么?” 不知是在这地牢里关得太久,还是因为接受不了身份落差的打击,威廉的感知力显然迟钝了许多,他一开始没认出对面的人是莱恩,现在也没有听清这句很轻的话。 但莱恩这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彻底触怒了他。 威廉的眼神变得通红,他更加奋力地摇晃着桌子,镣铐撞击铁栏发出刺耳的噪音,嘴里迸发出一连串怒骂:“你算什么东西!你个混小子!你凭什么在老子面前耀武扬威!你上学都是老子供的!我当时就应该直接把你淹死在冰河里——” 真是丑陋啊,威廉。 莱恩看着这副模样的威廉·维尔特,心中最后一丝残存的幻想也彻底破碎了。 这或许才是他原本的底色。 或者说,是因为看过了奥维利亚的日记,日记中那个被她的爱意美化过的威廉,与现实中的这个男人反差实在太大,所以莱恩还期望着,哪怕有一丝可能,威廉曾经真的是日记里描写的那个人。 但现在看来,这个想法简直可笑。 奥维利亚对他的滤镜,实在太重了。 “你现在跟一条路边的狗有什么区别。” “你——你怎么敢这么嘲讽我!我可是你的父亲!” “我的父亲?”莱恩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是吗。” 威廉被他这副态度激得更加暴怒:“不继承老子的爵位,你算个什么东西第167章便宜他了 帝国的断罪者、精灵遗迹探索的功臣、第二皇女塞西莉亚·伊修塔尔的合伙人、圣罗兰学院荣誉优秀校友、精灵魔法设计研究院常务副院长、北境镇痛药剂主要技术负责人、维尔特领三镇之主、魔女的饲主、精灵的合作者…… 但这些头衔,莱恩一个都没有说出口。 他摇了摇头,看向威廉:“就算没有你,我依旧可以拥有如今我想拥有的一切。而你,威廉,没了子爵的名头,你又是什么呢?没了所谓的家世与继承,当年的你,还有遇到她的资格吗?” “什……你在说什么?你在说谁?” 威廉的身体猛地僵住了,浑浊的碧绿眼眸中,忽然闪过一丝莱恩从未见过的光芒。 恐惧。 莱恩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已经将你这些年的罪证,贪污、滥用职权、殴打仆人等一系列好事的记录全部整理提交给了有关部门。” “顺带一提,你在翡翠庭院购买的那些违禁品我也查清楚了。恰巧最近帝国正在严查翡翠庭院的相关事宜,所以这个名头,可能会让你在这里再多住一段时间。” “安心等着吧。” 说完,莱恩环顾了一圈这个阴暗潮湿的地牢,又看了一眼威廉此时歇斯底里、完全让他失望的样子,已经不打算在这里多待了。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 像是想起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莱恩侧过头补了一句: “对了——” “奥维利亚所收到的痛苦,我也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你的。” 话音未落,威廉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莱恩从未在任何一张脸上见过的表情,震惊、恐惧、愤怒、难以置信,所有情绪在一瞬间交织在一起,将原本还带着几分凶悍的面孔扭曲得面目全非。 “你说什么?!” 威廉猛地站起来,铁链哗啦作响,他整个人几乎是扑向桌面的,双手撑着桌子,死死地盯着莱恩的背影。 “你什么意思?!你知道了什么?!你怎么会知道那个名字?!” 莱恩没有回头。 “莱恩!莱恩·维尔特!你给我回来!!” 身后威廉歇斯底里的喊叫,镣铐撞击桌面的,守卫冲上去慌忙的按住他。 莱恩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推开审讯室的门,走了出去,门在身后重重关上,将所有声音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他沿着昏暗的走廊一路向上,穿过层层守卫,最终走出了地牢的大门。 冬日的阳光清冷而明亮,洒在莱恩身上,驱散了地牢中沾染的阴湿寒气。 他站在台阶上,微微眯起眼睛,适应着久违的天光。 似乎是幻听,也似乎是确有其事——莱恩听到一首悠扬的乐曲在自己耳畔缓缓响起,不知从何处传来。 “………… 银月垂落纺锤般的柔光, ……… 风雪漫过山岗的夜晚,你的掌心可曾被轻轻握紧, ………… 慢慢走吧,不必匆忙, 溪流自会汇入海洋。 若有一日我不在你身旁—— 请你记得,我曾将整个春天,藏进你的行囊。 ……………” “……奥维利亚,这样能让你感受到些许安慰吗?” 莱恩低声自语,随即又轻轻地摇了摇头。 不,肯定不能的。 因为奥维利亚生前,威廉是她最爱的人之一。 哪怕经历过那么多事情,哪怕她心中已有所猜测,哪怕威廉那样对待她,奥维利亚也依旧深深地爱着他。 所以即便她还活着,恐怕也不愿看到威廉被这样对待。 但那又如何呢? 莱恩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好人,也从来没有过要顺着他人想法行事的念头。 奥维利亚再怎么说,早就已经死去了。 自己与她之间,除了那一层血缘关系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意义上的联系。 现在做的这些,大多数也只是自己的一厢情愿而已。 哪怕这个世界存在魔法,莱恩也不相信什么亡魂、冤屈、在天之灵之类的说法。 他做的事情,只需要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就好。 守护好身边的人,保护好重要的人,为自己重要的人讨回公道,这就是莱恩行事的信条。 他收回思绪,转头看向身旁。 珂赛特正乖乖巧巧地站在他身侧,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她从刚才起就一直跟在他身边,不问他在里面做了什么,也不问他在想什么,只是默默地陪伴着,像一只忠诚的小兽,安静地守在自己的主人身旁。 莱恩看着她乖巧的模样,不由得轻轻笑了笑,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好久没带你来这种城里转转了。”他说,“走吧,最近辛苦你了,要不要去逛逛?” ………… 莱恩今天赶过来,是因为了解到威廉的公审原本安排在三天之后。 他特意赶在这个期限之前,将收集到的罪证和相关材料递交上去,作为判案的依据。 按照莱恩对帝国律法的了解,他大致估算了一下,威廉至少也要被剥夺爵位,处以相应的刑罚。 再加上自己扣上去的那顶与翡翠庭院勾结的帽子,后续应该会先以这个罪名将他收押,等到帝国专门调查翡翠庭院的专员抵达后,再进行进一步的审讯。 少说也得在里面待个十几年。 这正是莱恩想看到的。 他可不想让威廉随随便便就被判个死刑什么的,那太便宜他了。 反正距离公审也没几天了,莱恩索性打算带着珂赛特在附近的旅馆住下来。找人捎了封信回维尔特领,让哈罗德暂时代为管理领地事务。 一来省得过两天再来回奔波,二来……莱恩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家伙。 无论是先前的兰诺镇,还是后来的霜风、霜雪两镇,都实在是太落后贫穷了,几乎已经到了需要翻倒重建的地步。 像眼下所在的寒汐城这样基础设施完善的大城市,莱恩和珂赛特已经许久没有来过了。 小家伙跟着自己一天天奔波忙碌,从无怨言,但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正是有许多想买、需要买的东西的时候,在领地里那些连商铺都没几家的小镇上,根本买不第168章哦见鬼 珂赛特又从来不说,只是默默跟着他吃苦。 所以莱恩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带珂赛特在这里好好休息两天。 今天一整天,他带着珂赛特找了一家不错的餐厅吃了一顿像样的饭,又给她买了几件新衣服,包括一些贴身衣物,补充了搭配女仆装穿的白色裤袜的库存,还添置了几件北境特色的保暖服饰。 小家伙换上新衣服后,笑得比之前开心了许多。 换了一身新衣服后,珂赛特挽着莱恩的胳膊走在街上,看起来不像主仆,倒更像是一对兄妹。 跟着莱恩东逛西逛,买这买那,小家伙开心得很。 莱恩想着让小家伙好好放松几天,便也没有在意这些琐事。 可谁曾想,第二天一早,莱恩便收到了一份让他不知该开心还是不该开心的通知。 “你的意思是,威廉被调走了?”莱恩站在旅店房间门口,眉头微皱。 门外的官员面露无奈之色,解释道:“是的,维尔特阁下。因为您提供的那份证据中涉及翡翠庭院的部分,引起了上面的高度重视。为了彻查此事,同时也为了避免威廉在供出有价值的信息之前遭遇不测,上方下令将他连夜押送至霜狼城。” “霜狼城?” “是的。那里是北境最大的城市,设施最为完善,看守也最为严密。您也知道,眼下已经入冬,北境正在全力筹备应对北方兽人帝国的战事,实在抽不出精力来调查翡翠庭院的事。至少要等到冬天结束才能腾出手来处理。但上面又担心,万一威廉与翡翠庭院确有牵连,这几个月里他若是在牢中出了什么意外,比如被人灭口那就得不偿失了。所以将他转移到霜狼城,也是为了更好地保护他的人身安全。” “那原本的公审呢?” “只能推迟了。”官员歉意地欠了欠身,“具体时间,要等上面的通知。” 莱恩沉默了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 他正准备关门退回房间,官员却拦住了他的动作。 “还有事吗?”莱恩看着他。 “是这样的,”官员说道,“我来的时候,有一位先生听说我要来找您,便托我顺带给您捎一封信。”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洁白的信笺,递到莱恩手中。 莱恩接过信,眉头微微一皱。 给他的信? 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怎么会有人知道他在这里,还专门托一位官员送到他手上。 起码可以肯定,这个人绝不是普通人。 莱恩嘴上道了声谢,与官员道别后,关上门,拆开了信封。 信纸上的字迹简洁利落,通篇没有署名,除去一些常见的问候和客套话之外,信上只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地址,就在今天的寒汐城内,某家餐厅的包厢。 真是见鬼了。 莱恩盯着手中的信看了许久,脑海中思绪飞转。 这个时间点,会是谁约自己见面,按理来说,目前整个北境对他唯一有威胁的也只剩威利尔侯爵了。 但威利尔侯爵最近肯定在忙着战前动员,根本无暇顾及自己这边的事,手底下那义子此刻也应该在辅助他进行接下来的各项部署。 总不能是有人想救威廉吧? 威廉在贵族圈中也没什么交好的友人,还是说,只是单纯有人听说了维尔特领换了新领主,想来巴结自己这位新晋的贵族? 莱恩想来想去,始终猜不到答案。 算了,既然不知道对面是谁,那就大大方方赴约好了。 无论如何,要先搞清楚对方的身份和意图才行。 莱恩跟珂赛特说明了情况,让小家伙自己在附近转转或者在酒店里等他。 下午,他换了一身整洁的衣服,按照信上的地址,来到了寒汐城内的一家高档餐厅。 餐厅位于城中最繁华的东街区,装潢雅致,门前进出的皆是衣着体面的客人。 即便天气颇为寒冷,来往穿着各式皮裘与厚实冬装的贵人仍然络绎不绝,可见生意极好。 莱恩进门表明了身份,并出示了信上标注的包厢号后,门口的侍者立刻如同接待贵客一般,恭敬地将他领到了二楼。 二楼有一间装潢比楼下更为精致的包厢雅间,侍者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得到门内人的许可后,才将门推开,侧身将莱恩请了进去。 包厢内,靠窗的位置上,正坐着一个悠然品着热茶的中年男人。 他看上去五十岁出头,鬓角微霜,身形却异常挺拔,甚至挺拔得有些过分了。 即便只是坐着,也给人一种如同一杆枪般笔直的感觉,眉宇之间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从容气度,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便服。 但仅仅是从这人周身的气质来看,就绝非普通的平民百姓。 见到莱恩走了进来,中年男人放下茶杯,抬起头来,目光在莱恩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居然一闪而逝开近似满意的神色,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意。 “莱恩·维尔特阁下,是吗?久仰了,久仰了。快请坐,喝杯热茶暖暖身子吧。最近这天,可是相当冷的。” 莱恩有些狐疑地看着这个中年男人,这种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到底是从哪儿来的? 他依言在对面坐下,看着对方,开口问道:“是您约我见面的?” “是我。”中年男人坦然点头。 “不知您是……” “我吗?”中年男人笑了笑,缓缓报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法雷尔·冯·西尔弗。” 莱恩微微一怔。 法雷尔·冯·西尔弗……这个名字一入耳,莱恩脑海中立刻浮现出对应的身份,银月城的领主,在北境商业版图上扩张得最为迅猛的西尔弗伯爵。 然而,比这层身份更快击中他的,是另一个更为直接的认知—— 克里斯托弗的父亲。 哦,见鬼。 莱恩这下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见自己了,合着是发现自己把他儿子拐到手底下打工的事了。 先前莱恩还奇怪呢,克里斯托弗离家这么多天,怎么也没见有人来找他麻烦。 现在好了——没人派仆从来,人家老爹亲自登门第169章漫步在挪威的森林 银月伯爵在北境商界都是举足轻重的人物,自己当初把克里斯托弗拐过来,虽说那小子是自愿的,甚至乐在其中,但说到底,自己一个刚刚继承爵位的年轻领主,把人家伯爵的长子拐来当苦力,这事儿怎么都说不太过去。 莱恩正准备开口解释几句,甚至已经想好了该怎么委婉地表达“令郎是自己留下来的”这个意思…… “最近维尔特领地的情况如何?” 法雷尔伯爵先开了口,语气平和。 莱恩一愣,准备好的话被堵了回去,只好顺着回答:“尚可,正在逐步恢复中。霜风镇和霜雪镇的基础设施还在重建,兰诺镇那边稍微好一些……” “我听说你把三片领地整合到一起了?”法雷尔端起茶壶,给莱恩斟了一杯热茶,“年轻人有魄力不容易啊,北境这些年来,能把废墟一样的领地重新撑起来的,可没几个人。” “您过奖了。”莱恩接过茶杯,心中却在打鼓,这老头拉起家常来了,难道是先礼后兵,等自己放松警惕再发难? 法雷尔又问了几句领地的事务,从粮食收成到人口流动,从矿产分布到商贸路线,问得细致却不咄咄逼人。 莱恩一一作答,每说一句,心中就多一分警惕,他总觉得对方下一句就要接“那我的儿子在你那儿,你就这么对待他的?” 可法雷尔始终没有提。 相反,他听完莱恩的描述后,露出了相当欣慰的表情,连连点头:“不错,不错。这种条件下能把领地经营成这样,确实难得。” 莱恩越听越觉得古怪。 他原本以为,这位银月伯爵是以拉家常作为开场,好让一会儿的质询不至于太过尴尬。 可没想到,对面这人拉家常越拉越多,越问越细,甚至给人一种正在与合作伙伴讨论如何共同治理领地的错觉。 莱恩到后面有些话已经不知道该不该接了,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伯爵阁下,您今日约我前来,是为了贵公子的事情吗?克里斯托弗他……” “克里斯托弗?”法雷尔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才反应过来,像驱赶苍蝇似的甩了甩手,“嗐,那小子,您别把他放在心上。他喜欢在您那儿待着,就让他待着。比起他从前整天游手好闲、吃喝嫖赌的样子,能在您那儿干点正事,比什么都强。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莱恩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哈? 什么叫“不用管那小子”?什么叫“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莱恩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少看了两章剧情,不然怎么完全跟不上面前这位伯爵大人的思路。 听他这个语气,他根本不是因为克里斯托弗来兴师问罪的,甚至如果不是莱恩主动提起,他压根就不在乎克里斯托弗在哪儿。 他不是为了儿子来的,那来找自己干什么? 莱恩回想了一下刚才两人聊的内容,以及他那句“我们继续说我们的”…… 这人还真就是单纯来问莱恩领地近况的! 可为什么,他以什么名义、什么立场,一见面就跟莱恩像多年的合作伙伴一样,毫无隔阂地讨论领地发展? 甚至还主动给莱恩提了不少切实可行的建议,简直像是凭空掉下来一个帮手。 法雷尔没有理会莱恩脸上的困惑,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原本格雷和加西亚那两片领地,出产许多在北境相当稀缺的珍稀魔法材料,比如冰晶花之类的。这两家横遭变故之后,这条产业链就断了。这些东西产量本来就少,有些材料只在那边长,现在市场上可是紧缺得很。你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在开春之后,在保证民生经济的前提下,把这个产业重新拾起来。到时候,这很可能成为你们这片领地的核心产业。” “对了,那两片废弃领地的贸易基础设施建设,你有在做吗?” “……有的。”莱恩有些跟不上对方的思路。 “很好。”法雷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既然如此,我就私下做主了。我已经安排好了手底下的人,今年开春之前,我会让我的商队过去一趟,给你们领地的特产开辟几条稳定的销路。另外,你们领地西边接壤的那块地,是我麾下一个子爵的封地,我会让他配合你们的建设需求,提供必要的物资和人力支持。” 莱恩彻底愣住了。 这哪里是来兴师问罪的,这分明是来送钱的。 “您这……”莱恩有些受宠若惊,“您这是为何?我与您素未谋面,您何必如此关照?” “素未谋面?”法雷尔一愣,露出了与莱恩方才一模一样的困惑表情,“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倒是不懂了,您现在是什么意思?” 莱恩喝了口红茶压了压惊,看着面前这位过分亲切的伯爵,心中飞速盘算着。 难不成是因为自己将他那吃喝嫖赌的大儿子从堕落的边缘拉了回来,他心怀感激,决定帮扶自己的领地? 可这怎么想都太过梦幻了些。 莱恩细细梳理了一遍自己的记忆,确认自己除了克里斯托弗之外,从未与这位伯爵或他手下的任何人有过交集。 这莫名其妙的亲切感和帮扶政策,到底是从何而来的? 两人之间的空气变得颇为尴尬。 过了许久,法雷尔才开口说话,打破了这沉闷的气氛。 “难道殿下在给您的信中没有提到我吗?” 然而,就在莱恩听到他口中“殿下”两个字的一瞬间,大脑皮层的褶皱仿佛被人一把捋平,先前那些破碎的、零散的信息,此刻前所未有地清晰起来。 “殿下?您说的是……塞西莉亚?” “正是皇女殿下。”法雷尔点了点头,“塞西莉亚殿下在来信中向我说明了您的近况,并指出您在领地上的恢复进度可能过于缓慢,希望我直接出手帮扶。我作为殿下在北境深耕多年的力量,协助同为殿下合作者的您,自然是分内之事。您不必如此受宠若惊,我今日拥有的这一切,无论是势力版图还是商业帝国,全都是依靠殿下的扶持才能走到这一步的第170章北境的冬天已经彻底来了 “看来殿下是真忘了跟你说。”法雷尔看着莱恩恍然大悟的表情,哈哈笑了起来,“我说你怎么从进门开始就一脸紧张兮兮的样子,合着你真以为我是来找你算那小子的账的?” 莱恩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 “放心吧。”法雷尔摆了摆手,笑容慈和,“我这条命是殿下救的,这几十年来,我一直在北境为殿下经营势力。你既然是殿下看重的人,那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有困难,我岂有不帮之理?” 误会解开后,接下来的谈话氛围轻松了许多。 两人从领地建设聊到北境局势,从商业贸易聊到即将到来的战争,越聊越投机。 法雷尔对莱恩的许多见解颇为欣赏,甚至主动提出可以在后续的战争中为莱恩提供更多的物资支持。 “对了,”法雷尔话锋一转,神色稍稍严肃了些,“战前备战动员已经开始了,威利尔侯爵这两天已经开始陆续向各家领主发送信函,要求各家带着兵马和物资前往指定地点集结,组成北境联合备战联盟。接下来应该会召开军事会议,商讨防线部署、城池分配、后勤调度等一系列事宜。到时候你作为维尔特领的领主,又手握镇痛药剂的技术,必然会被要求参会。你最好提前做好准备。” 莱恩点了点头:“我明白。” “药剂方面的事,到时候可能会有专门的官员来与你对接,你提前把流程和配方整理好,免得到时候手忙脚乱。”法雷尔又叮嘱了几句。 不知不觉,窗外天色渐暗。 法雷尔看了一眼窗外的暮色,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衣襟:“时候不早了,我也该回去了。临行前,殿下托我给你带句话。” 莱恩也跟着站了起来。 法雷尔看着他,目光郑重:“殿下说,她在王都的精灵设计院等你回去,让你务必保重。” 听他这么说,莱恩眼前不由得再次浮现起一道金色的身影,他轻轻一笑,目光灼灼地看向法雷尔:“好,帮我转告塞西莉亚,我会的。” 莱恩带着珂赛特回到维尔特领后,没有多做休息,便立刻着手安排领地的事务。 这位银月伯爵的动作比预想中还要快,不过两三日的光景,第一批商队的先遣人员就已经抵达了霜风镇,开始考察当地的特产资源和贸易路线。莱恩将对接工作交给了哈罗德,让他全权负责与西尔弗家族的商业合作。 与此同时,他也将克里斯托弗叫到了书房,将领地的一部分政务交到了他手上。 “我去前线之后,领地上的事情不能停。”莱恩将几份卷宗推到克里斯托弗面前,“霜风镇那边的重建工程要继续推进,兰诺镇的税收账目你每个月复核一次,有问题直接找哈罗德商量。还有,西尔弗伯爵的商队很快就会正式入驻,你作为他儿子,应该知道怎么跟你爹的人打交道。” 这对父子当真是一对极品,克里斯托弗仅用0.00001秒就接受了他老爹早就知道他逃出家门的消息并且还支持他在莱恩这边干活的事实。 也不知这对极品伯爵父子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老爹知道莱恩是塞西莉亚的人倒也罢了,克里斯托弗对此毫不知情,既不知道莱恩与皇女的关系,也不知道自家老爹与皇女的渊源,却依旧乐呵呵地帮着莱恩忙前忙后。 如今得知老爹不但不反对,反而鼎力支持,他更是憋着一股劲儿想做出番事业来,回头好到老爹面前显摆一番。 从头到尾,他对银月伯爵没有半分畏惧或不耐烦的神色,仿佛那不过是个定期寄零花钱的远房亲戚。 克里斯托弗接过卷宗,嘿嘿一笑:“您放心,我办事您还不放心吗?保证给您安排得妥妥当当的。” “就是因为是你我才要多叮嘱两句。”莱恩瞥了他一眼,“别偷懒。” “哪能啊!”克里斯托弗拍着胸脯保证,“您在前线拼命,我在后方要是还偷懒,那我还是人吗?” 莱恩没有再接他的话茬,只是低头继续翻阅手中的文件,算是默认了他的表态。 果不其然,没过几天,一封盖着北境联合备战联盟印章的邀请函便送到了莱恩的手中。 信函的内容很正式,措辞也颇为客气,大意是说,鉴于莱恩·维尔特伯北境镇痛药剂研发与应用方面的突出贡献,前线指挥部诚挚邀请他前往霜脊堡前线,指导药剂的大规模制备与使用,并参与后续的军事联席会议。 莱恩看完信函,将它折好收入怀中,然后抬头看了一眼窗外日渐阴沉的天色。 北境的冬天,已经彻底来了。 他当天便将领地的各项事务逐一交代清楚,日常政务交由哈罗德全权代理,商业与对外联络交由克里斯托弗负责,军备物资的调度则由老管家协助打理。 一切安排妥当后,他带着珂赛特和几名名义上保护他的亲卫,策马朝着北境前线的方向奔去。 风雪之中,霜脊堡的影子在地平线上若隐若现。 ………… 让我们把视线转向北境的最北端。 这片广袤的土地幅员辽阔,绵延数百里,然而绝大部分区域都是常年不化的冻土。 每到深冬时节,地面冻得比岩石还要坚硬,即使是铁镐砸下去只能留下一道浅浅的白印。 名义上,这里属于人类帝国的版图,但实际上除了少数边防巡逻队的驻点之外,几乎没有平民会选择在这种恶劣的环境中定居。 而在这片冻土的最北端,矗立着一座城池——霜脊城。 正如其名,它如同冰雪大地中隆起的一道脊梁,是帝国最北端的壁垒,也是抵御兽人入侵的第一道防线。 霜脊城与兽人帝国之间,横亘着一道难以逾越的天堑,名为黑水河,宽足百米,长足千米。 这条河的源头在兽人帝国境内,河水呈现出奇异的墨黑色,仿佛浓稠的墨汁在大地上蜿蜒流淌。 更奇特的是,这条河几乎从不结冰,无论气温降到何种程度,黑水河依旧奔流不息,只有在北境最寒冷的那几天,河面才会短暂地凝结出一层薄冰。 而这几天的窗口期,便是兽人帝国每年南下劫掠的最佳时第171章霜脊城 兽人称黑水河为母神之血,传说这是他们的冬之神在创世之时流下的血液,用以庇佑她的子民。 兽人帝国的城邦大多沿着黑水河两岸建立,依河而生,依河而守。 对他们而言,这条河既是母亲赐予的恩惠,也是通往人类世界的唯一通路。 黑水河平日里波涛汹涌,墨色的河水拍打着两岸的礁石,发出低沉的轰鸣。 然而一旦河面冻结,兽人的大军便会踏冰而过,如潮水般涌向北境。 而霜脊城,正是扼守这条通路的关键。 这座城池与其说是一座城市,不如说是一座庞大的军事堡垒。 城墙高达数丈,由黑色的巨石砌成,城墙上布满箭垛和魔法防御工事,常年驻扎着数千名精锐士兵。 城中几乎没有普通百姓,所有的建筑都是为军事服务的,兵营、仓库、铁匠铺、医疗所、指挥所,一切井然有序。 这里不生产粮食,不流通商品,只生产一样东西,胜利。 在霜脊城后方,沿着冻土向南延伸的方向,坐落着几座规模更大的城池。 每逢战时,北境各地手握兵权的贵族们便会聚集到这些后方城市中,召开军事会议,商讨防线部署、兵力调配和后勤补给等事宜。 霜脊城则是前线指挥的核心,贵族们在后方开完会,便会带着各自的部队奔赴霜脊城,在那里完成最终的集结和部署。 数百年来,霜脊城见证了无数次与兽人帝国的交锋。 城墙上的每一道裂纹,都是一段血与火的历史。 而此刻,随着黑水河对岸兽人营帐的日益增多,这座沉默的堡垒,即将迎来又一次考验。 可以说,霜脊城就是整个帝国最险要的关口。 一旦被攻破,兽人大军便可长驱南下,直扑那些居住着数万百姓的城镇与村庄。 过往的交战史早已证明了这一点,守住霜脊城,北境便能平安度过一个冬天;守不住,则北境最北端的几座城池几乎都要遭殃,需要用更多的兵力、更多的人命才能将战线重新推回去。 好在近十几年来,威利尔侯爵在与兽人的交锋中胜多负少。 大部分时候,霜脊城都能稳稳守住;即便偶有失手,也不过是损失几座外围城池,最终仍能将兽人挡在防线之外。 正是这接连不断的战功,奠定了威利尔侯爵在北境说一不二的领导地位。 此刻,霜脊城的军营大帐之中,气氛肃穆。 北境的贵族爵位体系与内地略有不同,男爵大多只有一村之地,贫瘠寒酸;子爵拥有一座城镇或若干村落,勉强算得上体面;伯爵则坐拥颇为可观的大型城池,是北境的中坚力量;而侯爵,整个北境只有威利尔侯爵一人。 按照威利尔侯爵早年立下的规矩,每年入冬之前,凡亲卫规模超过两百人的领主,都必须带领半数亲卫前来霜脊城报到,支援前线作战。 这些领主的亲卫加在一起,虽不过五六千人,远不及威利尔侯爵麾下的近万大军,但也是一支不可忽视的助力。 更重要的是只有让这些领主把自家子弟兵派上战场,他们才会真正重视这场战争,愿意在粮草、辎重等方面倾力配合。 这便是北境延续了数十年的传统,各家出兵、合力抗敌。战后,威利尔侯爵也会根据各家在战功中的表现论功行赏,以维持这个联盟的凝聚力。 而此刻,大帐之内,炭火烧得正旺。 几位伯爵和数名实力雄厚的子爵身穿厚实的冬衣,围在中央的巨大沙盘前,神色各异。 沙盘上,黑水河蜿蜒如墨,霜脊城的城防模型矗立在河北岸,而对岸的兽人营帐密密麻麻,插满了象征敌方的小旗。 大战的气息,已经弥漫到了每一个人鼻尖。 帐中炭火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众人眉宇间凝结的寒意。 几位领主围着沙盘低声交谈,手指在标记着兽人营帐的小旗上方虚虚划过,像是在丈量死亡的间距。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一把掀开。 夹着雪沫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吹得案上的地图哗啦作响。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身穿漆黑铁甲、肩披银灰色斗篷的年轻将领大步跨入帐中。 他身形挺拔,面容棱角分明,腰间佩剑的剑鞘上镶嵌着银色的狼头徽记。 “亚瑟阁下!”靠近帐口的几位贵族连忙起身,神色间多了几分敬重。 来人正是亚瑟·威利尔,威利尔侯爵的长子,北境联军中执掌半数兵权的少壮派将领,也是这些年与兽人交战中最锋利的刀刃之一。 “侯爵大人呢?”有人问道。 “侯爵大人随后就到。”亚瑟摘下披风,随手甩给一旁的亲兵“他让我先来与各位叙叙旧。” 他大步走到沙盘前,目光扫过帐中众人:“诸位不必如此紧张。这些年与兽人交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哪次不是他们气势汹汹地来,灰溜溜地回去?这次也不会例外。有侯爵大人坐镇指挥,有诸位同心协力,北境的城墙,没那么容易垮。” 亚瑟伸手指向沙盘上黑水河对岸的兽人营帐:“更何况,今年的情况对我们而言,未必是坏事。诸位想必也察觉到了,今年的冬天来得比往年更晚,也更冷。黑水河的冰层比往年厚了近半尺,兽人确实更容易渡河了,但他们过河之后的补给线也会被拉得更长。我们只需守住头几日的猛攻,等他们的粮草接济不上,士气自然崩溃。到时候,不用我们出击,他们自己就得退兵。” 众人听得频频点头,神色间松弛了不少。 亚瑟又笑了一下,但这一次,笑容有些许复杂:“更何况,今年我们还有一项往年不曾有过的助力——” 话音未落,帐帘再一次被掀开。 这一次,所有人的神情都骤然一肃。 一道魁梧的身影缓步走入帐中,鬓角微霜,面容威严,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每走一步,帐内的空气便仿佛沉了一分。 只是一袭深蓝色的戎装,别无其余彰显身份的配饰,但在场所有人都知道,这个人,就是北境二十年来屹立不倒的支柱。 罗森·威利第172章战前部署 威利尔侯爵走到主位前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最后落在沙盘上那片密密麻麻的兽人旗标上,沉默了片刻。 “都坐吧。” 帐中众人纷纷落座,目光汇聚在他身上,等待着这位北境之王开口定调。 “人都到齐了?” 亚瑟站起身来,恭敬地应道:“侯爵大人,该来的诸位领主都已到场。只是……” 他凑到威利尔侯爵耳畔,压低声音说道:“维尔特领的那位新任领主,尚未抵达。” 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 但在场的领主们都不是瞎子,亚瑟那副避着众人说悄悄话的姿态,反而比大声说出来更引人注目。 一时间,帐中响起窸窸窣窣的议论声。 “谁还没到?” “这都什么时候了,战前联盟会议也敢迟到?” “往年哪位领主不是提前一天就到后方城镇候着了?这位倒好,架子比城墙还大。” “侯爵大人怕是得发一通火……”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威利尔侯爵并没有勃然大怒,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随即微微点了点头:“行,我知道了。不等了,我们先开始。” 威利尔侯爵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众人:“诸位,我们与黑水河对岸那些绿皮的畜生打了这么多年,彼此的路数都心知肚明。他们倚仗的是蛮力和数量,我们靠的是城墙和纪律。以往的每一次,我们都把他们挡了回去,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这显然已经是战前动员的开篇了。 台下的领主们也随之给予了热烈的回应,有人挥舞着拳头,有人轻声鼓掌,有人用炽热的目光注视着威利尔侯爵,以此表达自己的认同与拥护。 人群中甚至响起了几声高呼:“保卫帝国!”“保卫北境!” 威利尔侯爵等台下的欢呼声持续了一阵,待气氛被逐渐带起来之后,才微微抬了抬手,压下了众人的嘈杂。 随后,他伸手指向沙盘上霜脊城的模型,开始部署具体的作战方案。 “布阵方案与往年大体相同。霜脊城正面由我的本部主力镇守,东侧隘口交给阿斯特雷亚家的骑兵队机动策应,西侧高地由钱德勒伯爵的弓弩手占据,负责压制河滩一线的登陆点。后方的粮草辎重统一调配,由斯特劳德伯爵的商队协助转运……诸位各司其职,可有异议?” 这套流程,在座的每一位领主都再熟悉不过了。 所谓的战前会议,说到底就是把大家召集到一起,明确各自的分工,再根据每年的实际情况做一些微调,譬如谁家今年收成不好、兵力不足,或是谁家去年损失惨重需要休整,便适当调整一下防区位置,重新分配一下兵力部署。 威利尔侯爵每次都会在这个会议上将自己的设想和最优方案摆出来,征求大家的意见,最终达成一个共识。 这才是这场会议真正的意义所在。 此刻,一条条、一件件关于冬季防务的事宜逐一安排下去之后,威利尔侯爵轻轻敲了敲桌子,目光扫过众人,等待着下面的回应。 帐中沉默了片刻。 按照惯例,没有异议的人通常不会出声,大家都在等,等谁会成为那个率先开口的出头鸟。 沉默持续了好一阵,威利尔侯爵正准备转入下一个议题时,一位须发花白的老伯爵缓缓开口了: “侯爵大人,布阵方案我们没有异议。只是今年兽人的集结速度比往年快了不少,斥候回报说他们的营帐数量比去年多了将近三成。正面硬扛的话,手下的士兵们伤亡恐怕不会小。” 说话的人是法尔科伯爵,他在北境是出了名的德高望重,年轻时曾追随皇家南征北战,立下赫赫战功。到了该颐养天年的年纪,先帝本想将他安置在南方的富庶领地享福,他却主动请缨来到北境,说要替帝国镇守边疆。 这些年来,每逢战事,他总是冲在最前面,他麾下的部队也是每年折损最为惨重的。 今年的冬天格外寒冷,加上去年的损耗还未完全恢复,他提出这样的顾虑,合情合理。 威利尔侯爵看向他,目光敬重,点了点头:“伤亡的问题,我考虑过了。所以今年有一项新的安排,要在开战前告知诸位。”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到他身上。 威利尔侯爵沉默了几秒,片刻后,缓缓说道:“关于那个镇痛药剂的事情,诸位应该都已经听说过了吧。” 帐中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几位领主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人点头,有人面露好奇之色。 这也难怪。 一封信函,连同一份药剂配方,就这样送到了北境每一位贵族的手中,而那配方所制的药剂,此前在黑市上曾被炒到数千金币一瓶,如今却一夜之间公之于众。 更令人吃惊的是,其主要原料竟是北境随处可见的寻常野草,随便一个农夫上山,一日之间便能采回满筐。 这等落差,未免有些荒唐了。 好比前日听闻某处有黄金卖出天价,翌日清晨便见那黄金堆满了街头,黄金依旧是黄金,价值不减,因为它本身就是贵金属;而这药剂的价值,在于它的功效。 在座的诸位,哪一位不是手握着兵权、时常与边境上的摩擦打交道的? 诸位都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若能无限量供应此药,确保每一名士兵都能配备,整个军队的战斗力,至少能提升三成,乃至五成。 “北境镇痛药剂我麾下的军医已经做过测试,效果确实令人满意。”威利尔侯爵缓缓开口,“重伤止血、镇痛消炎,皆远胜我们以往惯用的那些草药。过去我们的士兵一旦负伤,往往因为剧痛和失血过多而丧失战力,甚至死在转运的路上。有了这瓶药剂,至少能让更多的将士撑到救治的地方。” 他目光缓缓扫过帐中众人:“不过,这东西是头一回大规模投入实战。我已经决定在第一次交锋中便全线启用,确保所有参战部队都能配发到位。诸位回去之后,让各部的军需官提前做好对接,领取药剂,分发给每一名士兵。用法很简单,口服即可。每人配发两剂,一剂随身携带,以备不时之需;另一剂交由各队的医护兵统一保管第173章啊,是北境王来了 这时,一名坐在角落的子爵犹豫着举起手:“侯爵大人,我们对这药剂的功效并无质疑。只是听说它的调配精度相当之高,需要刻画特定的法阵才能制成。我们领地里的那些随军药师,大多是粗通药理之辈,恐怕难以胜任这样的工作。听说您在信中提到,有一位专门负责此事的特使会来前线指导我们,请问这位先生,现在何处?” 这番话问出了在场许多人的心声。 配方虽然到手了,但其中涉及的法阵刻画却是一道绕不开的门槛。 北境本就缺乏高水平的魔法师,那些真正精通魔法的尖端人才,大多集中在王都。 各大伯爵、权贵家中固然也供养着一些魔法师作为门客,但指望每一位门客都具备中高阶的水准、能够稳定地刻画法阵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因此,即便众人对这药剂心痒难耐,真正能自行复现的人寥寥无几。 他们迫切需要的,正是那位信中所提到的药剂开创者,来为他们提供实实在在的技术支援。 威利尔侯爵闻言,嘴角微微一动,似乎正要开口——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一股裹着雪沫的寒风灌入帐中,吹得沙盘边缘的纸张哗啦作响。 众人循声望去。 那一刻,帐中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只见帐门处立着一道人影,身披深灰色大氅肩头落着一层细碎的雪花,在帐内炭火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晶莹。 来人的身形修长挺拔,立在那里,便如一柄被风雪打磨过的利刃,锋芒内敛,却叫人无法忽视。 随着他走近几步,抬手摘下兜帽,一头银色的长发便如水银般倾泻而下兜帽之下,是一张年轻而俊逸的面容,最引人注目却莫过于的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澄澈而沉静,仿佛北境冬日里难得放晴的天空。 青年缓缓扫过帐中众人。 与他对视的每一位领主,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原因无他,此人实在是太过年轻了,年轻到仿佛压根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即便是帐中最年轻的威利尔侯爵的义子亚瑟,如今也已年过三旬;而来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连胡茬都未曾爬上他的下颌。 按照常理,这样一个毛头小子贸然闯入这种军机重地,理应被轰出去,或至少招来几声嗤笑。 但没有。 没有一个人做出上述任何一种举动。 青年身上的气质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莫名地噤了声,他们只能秉持着贵族最后的矜持,与灰蓝色的眼睛沉默地对视着。 最终,那双眼睛落在了主位的威利尔侯爵身上。 他微微欠身,动作不卑不亢。 “抱歉,路上风雪太大,来迟了一步。” 帐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主位上的那个男人,等待着他的反应。 按照常理,一个年轻人在如此重要的战前会议上姗姗来迟,即便不被当场训斥,至少也该领受几句冷言冷语。 然而威利尔侯爵只是静静地看着银发青年,凝视着他灰蓝色的眼睛,沉默了数秒。 随即,他的嘴角牵起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意。 “不迟。”威利尔侯爵缓缓开口,“来得正是时候,维尔特子爵。” 莱恩·维尔特自然也同样报以温和的笑容回应,随后他转向在场的诸位,微微颔首致意:“抱歉,诸位,打扰到各位了。” 紧接着,在威利尔侯爵的示意,以及侯爵身侧亚瑟明显不善的目光中,莱恩步履从容地找到了属于他的位置,缓缓落座。 “维尔特子爵”? 听闻威利尔侯爵对来人的称呼,帐中不少人心头一凛。 那些底层的子爵或许还懵懵懂懂,但但凡爵位在伯爵以上的贵族,大多常年关注王都的消息。 他们身居北境,虽无法插手王都的利益网络,却总要时刻留意风向,今天谁在王都得了封赏,成了炙手可热的新贵;明天谁又得罪了什么人,被挤到了权力圈的边缘。 唯有如此,才能保全自身,不被莫名其妙的风波波及。 因此,维尔特这三个字传入他们耳中时,他们第一时间联想到的,自然不会是那个已被打入大牢、前半生毫无波澜的威廉·维尔特,而是那位帝国的断律者——莱恩·维尔特,维尔特领的新晋领主。 而恰巧,此人似乎也正是他们方才讨论的那位……。 “那么我们继续吧。”威利尔侯爵轻咳一声,沉稳的嗓音在场间缓缓响起,“方才说到哪里了?” “说到有一位专门负责北境镇痛药剂的特使,将前来前线支援诸位的工作。”沉稳而年轻的嗓音接过话头。 莱恩迎着帐中诸多目光,从容开口。 他随即看向威利尔侯爵,补充道:“抱歉,在进来之前,我在帐外稍听了片刻诸位谈话的内容,以免贸然打断,扰乱了您的思路。您请继续。” “很好的教养。”威利尔侯爵看着他,点了点头,随即转向众人,“没错,我们正说到这里。那么现在,请容我为诸位正式介绍——这位莱恩·维尔特子爵,正是陛下先前在信中所提到的那位北境镇痛药剂的开创者。” “在接下来的备战期及战争期间,他将驻留前线,负责指导北境镇痛药剂的稳定量产,并在战后前往各领,协助诸位建立起各自领地上的生产线。” 闻言,众人的目光已经不知第几次落在这张年轻的面孔上,神色各异。 有人皱眉,有人若有所思,也有人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好奇与审视。 莱恩迎着这些目光,只是轻轻颔首,神情淡然。 随着莱恩的到场,该来的人便也算齐了。 威利尔侯爵没有再耽搁,继续推进会议的议程。 除了先前已经敲定的换防与兵力部署之外,本次会议的重中之重,便是北境镇痛药剂的相关事宜。 这是一块试金石,以这场战争为熔炉,来验证这药剂真正的价值。 在场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药剂是一座金矿,但金矿只有真正投入使用,才能兑现它的价值。 而战争,恰恰是证明这药剂价值的最佳舞第174章你急了 威利尔侯爵详细阐述了部署方案,将在后方的三座主要城池中同步建立生产线,每座城池根据各自的条件划分不同的生产阶段;动员各领下属的城镇与村庄,组织人手采集原料;而莱恩·维尔特则将作为技术牵头人,率领一批从各领抽调而来具备魔法阵基础的工匠,共同完成生产线的搭建、运转、运输、储存以及质量检验等一系列工作。 随着方案的逐步展开,帐中的气氛渐渐松弛下来。 许多领主原本心中对这款药剂还存有疑虑,此刻也稍稍安定了些。 虽说莱恩的面容实在过于年轻,但他过往的事迹,帝国断律者、精灵遗迹探索功臣此刻挂在他名下的那些头衔足以让在座的每一个人收起轻视之心。 不久之后,第一次战前会议便在这样各怀心思却又表面和谐的氛围中,落下了帷幕。 会议解散后,帐中并未立刻空下来。 按照惯例,这种级别的战前会议结束后,众人并不会第一时间离场,几位相熟的领主会凑在一起低声交谈几句,交换一些方才不便在台面上说的话;也有人会趁着这个机会,走到威利尔侯爵跟前单独聊上几句,拉拉关系或探探口风。 总之,大帐内依旧三三两两地聚着人,炭火烧得正旺,说话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莱恩对此并没有什么兴趣,他在北境本就没什么熟识之人,来参加这个会议也不过是走个过场。 后续的生产线如何搭建、人员如何调配,全凭威利尔侯爵的安排,他只需要配合执行就是了。 更何况,他和威利尔侯爵之间本就隔着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仇怨,更别提他前不久才刚坑了侯爵手底下那位大公子亚瑟一把。 方才开会时,亚瑟那目光就没从他身上移开过,跟刀子似的,一下一下剜过来。莱恩觉得自己再待下去也没什么必要,不如趁早走人。 他正起身准备离开,一道身影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身侧。 “维尔特阁下,请留步。” 莱恩一愣,回头看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张面容刚毅的老者面孔,居然是方才在会议上直言不讳的那位老人,法尔科伯爵。 此刻他站在莱恩面前,神色间竟有些许扭捏,像是有些不太好意思开口。 “法尔科阁下?”莱恩有些意外,“您找我?” “是啊,是这样的。”法尔科清了清嗓子,“关于那个北境镇痛药剂的事情……” “此事侯爵大人应该已有安排。”莱恩以为他是想提前打听药剂的分配事宜,便礼貌地接口道,“后续如果有相关的信息,侯爵大人应该会统一调度。届时我会听从侯爵大人的安排。” “不,不是这个。”法尔科连忙摆手,意识到莱恩误会了自己的来意,神色中添了几分急切,“我不是要来向讨要什么优先权,也不是想越过侯爵大人去做什么,别误会。” “是这样的。方才在会上提到的那款药剂,其实我手底下的人也试着复现过几次。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做出来的成品效果总是不太理想,甚至有些批次还出现了偏差。所以……我想请你帮我掌掌眼,看看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 他抬起头,目光诚恳:“样品和人手我已经安排在后方冰棱城候着了。你刚来霜脊城,想必也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吧?不如这样,我在冰棱城有一处宅邸,还算宽敞,若不嫌弃,这段日子就先住到我那儿去。也方便你就近看看那些样品,指点指点我手下那些不成器的药师。” 莱恩闻言,没有立刻回答,眸光微闪,心中快速权衡着。 就在这时,他的余光捕捉到不远处的一道身影,威利尔侯爵刚与几位领主结束交谈,正带着亚瑟·威利尔朝自己这边走来。 其中一道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亚瑟·威利尔又在盯着他了。 莱恩当即收回目光,转向法尔科伯爵,干脆利落地一点头:“既然您都这么说了——请带路吧。” “好好好,这就对了。”法尔科伯爵露出了几分笑意,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显得颇为欣慰,“走,路上跟你说说具体情况。” 两人并肩朝帐门外走去,掀开厚重的毡帘,雪沫与寒风扑面而来,帐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霜脊城的城墙上燃起了火把,橘红色的光在风雪中摇曳。 莱恩来时是骑马来的,他的马正拴在不远处的马桩上,鬃毛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雪。 而法尔科伯爵显然没有打算骑马回去,他这把年纪,虽说自己嘴上不服老,但手底下的人自然不会让老伯爵顶着风雪骑马赶路。 一辆宽大的马车正停在营地外,车厢上挂着法尔科家族的纹章,车夫见伯爵出来,连忙放下了踏脚的矮凳。 法尔科伯爵回头看了莱恩一眼:“上来吧,外面冷。你的马让我的手下牵着跟上就行。” 莱恩没有推辞,点了点头,跟着老伯爵上了马车。 车厢内比外面暖和许多,角落里燃着一只小巧的炭炉,厚实的帷幔将风雪隔绝在外。 两人在相对的位置上坐下,车轮碾过积雪,朝着后方的冰棱城缓缓驶去。 而在他们身后,大帐的毡帘被掀开了一道缝隙。 威利尔侯爵站在帐门口,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轻轻摇了摇头。 他身后,亚瑟·威利尔不知何时也跟了上来,目光追随着风雪中远去的车影,面色阴沉,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但他面上终究没有流露出太多情绪,只是低声开口:“父亲,他们这样……” 亚瑟言下之意再清楚不过了,莱恩·维尔特初次登场,便与法尔科伯爵这般亲昵,甚至同乘一车而归。他不过是一个子爵,此举是否有些僭越了。 “法尔科伯爵是北境的老人了,看到像维尔特这样的新生血液,上前交涉一番,并无异常。”威利尔侯爵淡淡地说道,随即侧过头,目光落在亚瑟脸上,“倒是你,亚瑟。你今天从见到维尔特开始,就显得有些奇怪第175章我先走了,我不打扰 亚瑟心头一紧,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 “仅仅是因为一时的得失,就能让你的心如此急躁吗?”威利尔侯爵即使不提高自己说话的音调,但自有一股隐隐的压迫感,“更何况,现在是在一个军帐下的战友。方才若不是法尔科阁下先一步邀请了维尔特,你想干什么?上前刁难他吗?” “不,自然不会。”亚瑟低下头去,声音压低了几分,“抱歉,父亲,是我冲动了。关于维尔特的事……之后再说。目前我会分清主次的。” “知道就好。”威利尔侯爵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已经快要消失在风雪中的马车,“去吧,做好你自己的事。” 亚瑟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霜脊城距离冰棱城有一段不小的距离,作为北境抵御兽人的最前线,霜脊城本就建在冻土的最北端,而后方的城镇则分布在相对安全的纵深地带。 即便是乘坐上等的马车,平稳行驶,也需要大约一个时辰才能抵达。 莱恩先前骑马赶来时着实费了一番功夫,此刻能坐上老伯爵的马车,倒也算是一种难得的安逸。 他此番答应法尔科伯爵的邀请,原因有二。 其一,是刚才在大帐中,他已经敏锐地察觉到威利尔侯爵以及他身旁的亚瑟盯上了自己。 他可不想与这两人有过多纠缠,起码目前不想。 在军营大帐之中,威利尔侯爵是总揽大权的统帅,是整个北境名副其实的土皇帝,莱恩还没有愚蠢到在别人的地盘上与对方正面冲突。而至于那位已经被他得罪过的亚瑟·威利尔,就更不用多说了。 能避则避,是目前最明智的选择。 其二,则是老伯爵方才那番话引起了他的兴趣。 不论是他手底下的药师在复现药剂时搞出了什么特殊的偏差,还是老伯爵在冰临城有一处可供他落脚的宅邸,这两件事,都让莱恩颇为心动。 况且,他这次来前线,并不是一个人来的。 他带上了珂赛特。 原本莱恩并不打算带她来,但一想到要将小家伙一个人留在维尔特领,一留就又是一个多月的时间,无论是莱恩还是珂赛特,都有些难以接受。 莱恩担心的是小家伙的安危。 新维尔特领目前还没有建立起像样的防卫力量,既缺少治安队,也缺少能够镇得住场面的高手。 把珂赛特一个人留在那里,他实在放心不下。 之前在学院时,至少学院本身是安全的,他不必为此操心,但在这片百废待兴的领地上,安全二字实在谈不上保障。 万一哪天莫名其妙地窜出一伙匪徒,或是碰上什么别的麻烦后果不堪设想。 而珂赛特那边,自从经历了上一次莱恩前往精灵遗迹的事情之后,她是真的真的再也不愿意被莱恩一个人丢下了。 她不想再一个人待在某个地方,眼睁睁地等着他回来。 在听说莱恩要前往前线之后,小家伙几乎是哭着抱住他的胳膊不放,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他带上自己。 她说她会乖乖的,说主人身边需要一个女仆打理内务、照顾起居,说到最后,连“就算是死也要跟主人死在一起”这种话都冒了出来。 莱恩听得又好气又好笑,最终还是心软了,决定把这个小家伙带上。 此外,他还从领地中挑选了几个年轻踏实的小伙子,组成了一个名义上的领主护卫队。 毕竟,北境的领主们大多都有自己的骑士团或护卫队,法尔科伯爵有,西尔弗伯爵也有,这既是地位与权力的象征,也是巩固自身实力的必要手段。 但对于百废待兴的维尔特领来说,要凑出一支像样的骑士团实在太过困难了。 所以他只挑了这几个年轻人带在身边,一来让他们跟着历练历练,二来也为领地日后的建设储备一些可用之才。 当然,这些年轻人是没有资格跟随莱恩进入前线军营的。 莱恩将他们安置在了冰棱城,让他们在一家旅店中落脚等候。 但冰棱城毕竟是一座战前城市,设施简陋,条件有限,花再多钱也未必能住上多好的地方。 如果老伯爵在冰临城当真有一处宅邸,能将这些人都接过去安置的话,倒确实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莱恩靠在马车柔软的靠背上,听着车轮碾压积雪发出的嘎吱声,心中将这些念头一一捋过,目光落在窗外不断后退的雪原上,沉默了片刻。 不过与之相比,老伯爵倒是个颇为健谈的人,或者说,是一个颇为像人的贵族。 这话听起来有些废话文学的意味,但事实便是如此。 所谓贵族,莱恩到目前为止也见过不少了。 不论是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和他的女儿艾莉诺,还是克里斯托弗和他的父亲银月伯爵,这些人放在贵族圈子里,都已经是人上之人。 即便是那个此前整天吃喝玩乐、沉迷多人运动的克里斯托弗,他的谈吐举止,也比刻板到令人生厌的所谓正统贵族要顺眼得多。 莱恩心中清楚,所谓贵族,本质上不过是一群因战功或贡献而获得封赏的人的后代。 但随着一代代的传承,许多自诩高人一等的贵族开始刻意追求一些只有贵族才配拥有的东西,咬文嚼字的谈吐、繁琐诡异的礼仪、故作高雅的风尚,仿佛不如此便不足以彰显他们与平民之间的天壤之别。 他们说话吊着书袋子,十句话里没有一句落在实处;你若是不按他们的路子说话,他们便会觉得你粗鲁、没有贵族血统、不配与他们交谈。 天知道他们那些获封爵位的先祖,当年说话是不是比门口的铁匠还要粗俗,但他们并不在乎这些,他们只在乎如何通过这些外在的东西,来强调自己与生俱来的高贵。 好在眼前这位老伯爵并非此类人。 法尔科伯爵的爵位,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 说话相当接地气,甚至真如村口老铁匠般的粗犷与直第176章小心三楼住户 从上车开始,他便絮絮叨叨地和莱恩聊了起来,先是感谢莱恩愿意接受他的邀请,接着抱怨这天杀的气候实在冷得邪乎,然后又开始痛骂黑水河对岸那帮狗娘养的兽人崽子,骂得酣畅淋漓、毫不留情。 兜兜转转了这么大一圈,话题最终还是落到了北境镇痛药剂异常的复现效果上。 莱恩听着听着,渐渐品出了味儿来,老伯爵前面扯了那么远,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其实不过是为了让最后这个问题问得自然一些、不那么突兀罢了。 看起来,即便是早年在战场上杀出来的功勋,在真正当了这么多年贵族之后,多少还是学了些贵族圈子里那套说话的套路和技巧。 只不过那些弯弯绕绕、曲里拐弯的说话方式,显然不适合这位性格耿直的老爷子。 没过多久,他便图穷匕见,露出了自己真正想表达的意思。 莱恩原本只是想借这位老伯爵躲开威利尔侯爵他们的纠缠,但这一路聊下来,他对这位老爷子的印象倒是颇有好感。 无论是他当年的战功,还是他说话时那股直来直去的劲儿,都让莱恩觉得此人值得结交几分。 于是他便顺着老爷子的意思,耐心地听他讲完了真正想问的事情。 见莱恩愿意听自己说话,老伯爵明显松了一口气,这才将事情的原委一五一十地倒了出来。 原来,他手底下的人在拿到那份配方之后,便开始尝试复刻其中的法阵。但不知是哪个环节出了差错,最终剥离出来的药液竟然带着淡淡的红色。 他们当时也没多想,找了几名被判了死刑的囚犯来试药,得知确实有一定的镇痛效果,但与传闻中北境镇痛药剂应有的功效相去甚远。 更令人不安的是,那些囚犯在用药后不久,便出现了一系列异常反应,精神恍惚、间歇性地丧失神志,到最后甚至变得极度狂躁、情绪失控。 为了防止事态恶化,他们很快便将那些囚犯处置了。 老伯爵在得知此事后,当即叫停了所有的实验,命令手下人不得再对法阵进行任何调整,原模原样地保留现场。 他虽然不懂这些魔法阵的弯弯绕绕,但也知道这种异常的迹象很可能带来严重的后果,这种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来办比较稳妥。 莱恩听完,点了点头。 应该是临摹法阵的时候,哪个细节画错了,剥离法阵虽然经过修改,与现代魔法阵体系做了融合,但本质上还是脱胎于精灵族的古老法阵。 莱恩因为有精灵传承在身,对那些刻画细节可以说是信手拈来。但大多数人,尤其是习惯了现代魔法阵绘制方式的魔法师在临摹精灵法阵时,很容易在一些细微之处出现偏差。 比如说,原本应该顺时针绘制的纹路,画成了逆时针,就可能导致整个法阵的效果发生颠倒。 莱恩看着法尔科伯爵说道:“具体是什么情况,还是得亲眼看过才知道。等到了地方,带我去看看那些样品和法阵的拓本吧。” 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车马终于在一座巍峨的城池前放缓了速度。 莱恩掀开车窗帘角,抬眼望去。 城墙筑得极高,在冬日的暮色中投下大片阴影,墙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冰霜,在火把光芒的映照下泛着冷冽的银白色光泽,仿佛整座城墙都是由冰棱堆砌而成,这景象正应了这座城池的名字:冰棱城。 护城河上的吊桥缓缓放下,发出沉闷的金属绞动声。 车马穿过城门,驶入了城内。 莱恩此前便听说过,霜脊城身后的三座城池,在战时都会被征用为后勤基地,分别由三位伯爵割让出来,供给北境联合备战联盟统一调度使用。 因此,城内的基础设施远不如和平时期的正常城镇那般完备,没有繁华的居民区,也没有像样的商业街,放眼望去,尽是划分整齐的军营驻地、物资仓库、马厩和铁匠铺,一切都围绕着战争运转。 只有寥寥几处建筑还算得上体面,其中一处,便是法尔科伯爵此行要带他去的地方。 马车在一处别馆前停了下来,老伯爵率先下车,莱恩紧随其后。 法尔科一边走,一边指着四周的建筑,絮絮叨叨地介绍起来:“这儿啊,最早是先帝征战北境时设下的后勤据点之一。当年我跟着先帝打仗的时候,就在这里驻扎过好几回。没想到后来这块地分到了我们法尔科家名下,也算是缘分吧。每年冬天要打仗了,我都得住过来,总住军营也不是个事儿,就让人在这儿拾掇了一片区域出来,好歹住得舒服些。” 莱恩跟在他身侧,一边听一边点头,末了开口道:“伯爵阁下,有件事想麻烦您。我这次来前线,还带了几个领地上的年轻人,算是我的护卫队。他们目前落脚在城中的一家旅店里,条件恐怕不太行。能否派人去将他们一并接过来?” “嗐,这有什么麻烦不麻烦的。”法尔科伯爵大手一挥,当即唤来一名随从,吩咐了几句,让他速去城中的旅店接人。 莱恩这才放下心来,跟着老伯爵继续往里走。 穿过一道拱门,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建筑群出现在面前,算是莱恩入城以来所见最像样的规制了,大约是公馆的形制,上下两层,占地颇广,门前有一片被矮墙圈起来的空地,设着马槽和拴马桩,显然是供来客停驻车马所用。 整座别馆在暮色中亮着暖黄的灯火,与周围冰冷肃杀的军营帐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到了。”法尔科伯爵推开门,侧身让出一条路来,“先进来暖暖身子,样品和法阵拓本都在里头备好了,你先喝口热茶再看也不迟。” 别馆内部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宽敞许多,装潢虽称不上奢华,却远比城外那些临时搭建的军帐舒适得多。 暖炉里的火烧得正旺,驱散了冬夜的寒意,脚下的木地板擦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几幅描绘北境风光的油画,角落里的架子上还摆着几本书和一些零碎的小物件,看得出是有人常住的模样。 老伯爵脱下厚实的外氅,随手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然后领着莱恩穿过门厅,边走边说:“二楼有几间空房,你待会儿可以上去挑一间顺眼的住下。被褥都是新换的,有什么缺的跟下人说一声就行。” 他犹豫了片刻,才又开口:“至于三楼嘛……有几间房已经有人住了。如果可以的话,尽量不要与楼上的人发生什么冲突。老夫的房间在二楼尽头,有什么事随时来找我第177章你终于来了 闻言,莱恩轻轻皱了皱眉。 三楼。 从老伯爵方才那番话中流露出的谨慎来看,住在那里的似乎是个身份相当不得了的人物。 可问题是,在这片冰天雪地的北境,能让法尔科伯爵如此慎重以待的,除了威利尔侯爵之外,还能有谁呢? 总不能是威利尔侯爵本人住在这儿吧? 莱恩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威利尔侯爵有自己的行辕,断不会寄居于另一位伯爵的别馆之中。 可除了他之外,又有什么人能让法尔科伯爵说出“尽量不要与其发生冲突”这样的话来? 他正思忖间,门厅处传来一阵响动。 大门被推开,裹着雪沫的寒风涌了进来,紧接着便是杂沓的脚步声和抖落衣上积雪的窸窣声响。 下一刻,几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莱恩的视野中。 “领主大人!” 几名来自维尔特领的年轻小伙子见到自家领主,不由得齐声高呼,脸上终于露出了放松的神色,看来是法尔科伯爵派去的人顺利将他们从旅店接了过来。 莱恩看着他们安然无恙地抵达,微微点了点头,随即目光越过他们,向后望去。 果然,在几人身后的门槛处,一个小小的身影正在摘下毛绒帽子,拍打着上面沾着的细雪。 小姑娘应当是坐着马车过来的,但即便如此,珂赛特的鼻尖和面颊还是被冻得微微泛红。她本就肌肤娇嫩,在北境这样恶劣的天气里赶路,着实受了不少罪。莱恩见她终于安全抵达,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正要起身招呼她过来取暖,却发现身旁的法尔科伯爵,不知何时已经先他一步站了起来。 莱恩一愣,转头看向老伯爵。法尔科却没有看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门口的方向,仿佛那里有什么比面前的热茶和炉火更值得他关注的事物。 莱恩顺着他的视线望了过去。 门口处,除了刚刚抵达的珂赛特和那几名年轻护卫之外,又多了一道身影。 那人正不紧不慢地拂去大衣上沾染的雪屑,动作从容而优雅。 随即,她一甩兜帽,露出了其下如火焰般赤红的长发,以及一双在灯火映照下熠熠生辉的银亮眼眸。 她比莱恩更快一步地走到珂赛特身边,弯下腰,轻轻地帮小姑娘拂去肩上和发梢上残留的雪花,随后双手搭着珂赛特的肩膀,将她往屋内暖和的方向推了推。 珂赛特似乎有些拘谨,被她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却只是笑了笑,直起身来。 抬起头,正好迎上了法尔科伯爵那道灼灼的目光。红发女子明艳地笑了起来,笑容有些俏皮,有些熟稔,仿佛回到了自己家中一般自然。 “法尔科老爷子,”她扬声说道,“我回来了。” 法尔科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莱恩,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维尔特阁下,请容我为你介绍,这位是剑之公爵的千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小姐。此次她代表剑之公爵以及王都方面的势力,前来北境支援我们的防务。” 他说着,不着痕迹地轻轻咳了一声,朝莱恩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补了一句:“也是三楼的住客。” 随后,法尔科又换上了一副较为轻松的神情,看向艾莉诺,笑道:“这位是莱恩·维尔特子爵,此次前来前线,负责帮助我们配置北境镇痛药剂的技术指导。” 在老爷子这一番挤眉弄眼的暗示之下,莱恩总算明白了过来,原来先前老伯爵所说的“尽量不要与其发生冲突”的那位三楼住客,就是艾莉诺。 想通了这一层,他再看老爷子那副又是使眼色又是咳嗽的模样,不免觉得有些好笑。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 在这北境之地,除了土皇帝一般的威利尔侯爵之外,能让法尔科伯爵如此慎重以待的,恐怕也只有这位代表着帝都势力、背后站着剑之公爵的阿斯特雷亚家的千金了。 更何况,艾莉诺此次并非孤身前来的,她麾下那支精锐骑兵队,虽说人数不多,却是全员披甲、配有优良战马,且具备极高的团队作战素养,据说其中不少人还拥有不俗的魔法造诣。 这样一支队伍投入战场,足以以一当十,自然值得各方势力多加重视。 在法尔科看来,莱恩是北境本土崛起的年轻子爵,此前与王都的权贵圈子恐怕并无太多交集,若是不慎得罪了艾莉诺,恐怕会惹来不小的麻烦。 方才一路上与莱恩交谈下来,他觉得这小子颇为讨人喜欢,便生出了几分看待晚辈的心思,自然不愿见他因不知情而吃亏。 至于艾莉诺——她虽是雷欧·阿斯特雷亚的女儿,算是法尔科在军中的后辈,但毕竟人家是公爵之女,又肩负着王都方面的使命,法尔科也不好倚老卖老。 即便短暂相处下来,他已察觉这位小姐并非那种仗势欺人之辈,但该有的敬意和分寸,他还是把握得住的。 法尔科伯爵本就是个直来直去的战场汉子,这种隐晦的提醒活儿,他做起来远没有自己想象中那般不着痕迹。 挤眉弄眼的样子反倒显得十分刻意,以至于莱恩和艾莉诺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就看穿了他的用意。 两人对视一眼,嘴角都不由自主地浮起了一抹会心的笑意。 艾莉诺看着法尔科煞费苦心的模样,沉默了片刻,随即缓步走上前来,走到莱恩面前,收敛了脸上的笑意。 莱恩也目光灼灼地注视着这位许久未见的少女剑士,她比他更早一步抵达这片冰天雪地的前线,连日来的奔波与风霜让她的面色带着几分憔悴,肌肤也不似往日那般光洁细腻,但银色的眼眸依旧炯炯有神,赤红色的长发也鲜艳如故,仿佛在这凛冽的冰雪之城,她便是最后一抹不肯熄灭的焰火。 法尔科见两人这般对视,心中暗道不妙,完了完了,他都提前打预防着怎么这俩祖宗怎么还真杠上了? 该不会是这位公爵千金觉得有人要跟自己住在同一屋檐下,心中介意了吧? 老伯爵大脑飞速运转,正盘算着该如何收拾这个局面—— 却见艾莉诺忽然张开双臂,将面前的银发青年一把拥入怀中。 “好久不见,莱恩。”她的声音闷在莱恩的肩头,“你终于来了。” 莱恩微微一怔,随即抬起一只手,反手轻轻拍了拍少女的肩膀,语气温和:“好久不见了,艾莉诺。” 法尔科伯爵站在一旁,嘴巴微微张开,整个人愣在原地,半晌没回过神第178章她说是冻红的 老伯爵跟随先帝征战数十载,其间既有北上抵御兽人来犯的血战,也有镇压内部反叛贵族或剿灭魔物的恶仗,还有与周边边陲小国或公国之间的边境摩擦。 活了这么多年,他自问什么事没见过。 但眼前这番景象,着实让他一张老脸拉得老长,下巴都险些掉了下来。 这位阿斯特雷亚家的小姐法尔科自然是认识的,倒不如说,作为帝国手握军权的将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背后沉甸甸的分量——它意味着那个站在帝国军权顶点的男人,被称为剑圣的剑之公爵,当代堪称帝国军神的雷欧·阿斯特雷亚。 近十几年来,帝国边境上但凡叫得出名号的重大战功,无一不是出自那个男人之手。 他治军严明,用兵如神,说是百年来军界第一人也毫不为过,一身剑术更是登峰造极,被冠以剑圣之名。 因此,即便法尔科伯爵年事已高、战功赫赫,在艾莉诺面前也绝不敢以长辈自居。 好在雷欧不仅实力强悍,人品也极为过硬。 他教出来的艾莉诺,全然没有寻常权贵子弟身上盛气凌人的架子。 与法尔科相识之后,老伯爵邀她入住别馆,她欣然应允,且对法尔科始终敬重有加,这才让老伯爵暗自松了口气。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敢断定艾莉诺的性情究竟如何,她平日里的温和得体,究竟是本性使然,还是仅仅出于教养? 若是被人冒犯,或是遇到令她不悦之事又会是怎样一副反应? 正是因为拿不准这些,法尔科才会事先警示莱恩,尽量让这位年轻的子爵与这种大人物保持距离。 毕竟,公爵级别的人物,随便动一动手指头,就能让他们这些底层的子爵、伯爵吃不了兜着走。 法尔科原本想着,这两个年轻人年纪相仿,又都是同辈中的天之骄子,即便做不到亲密无间,至少也能和平共处、互不冒犯,运气好的话甚至还能成为朋友。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两人一见面,竟是这般光景。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许久。 艾莉诺环着莱恩的腰身,脸颊贴在他的肩头,感受着面前男人身上宛如檀木般清冷的香气,以及坚实而有力的身躯,都让她的心潮翻涌不息。 一别两宽,艾莉诺与莱恩之间,已有近月不曾相见。 回想起之前在维尔特领度过的日子,算不上多么惊天动地、却让她无比舒心的日常,帮助领民恢复生产,看着一片废弃荒芜的土地缓缓重现生机,经历霜月剧院的暗流涌动、翡翠庭院的地下拍卖会、神秘而惊艳的北境镇痛药剂的诞生……每一件事都让她感到新奇而充实。 而毫无疑问,这一切都与面前这个男人息息相关。 似乎只要待在他身旁,就连北境这般枯燥而物资匮乏的地方,都不再那么无趣了。 但艾莉诺深知自己来到北境的本职,她是为迎接与兽人帝国的战争而来的,手底下百人的骑兵小队是北境目前最精锐的力量之一,代表着帝国对北境最直接的支援。 因此,无论如何贪恋闲适的时光,最终艾莉诺还是提前来到了前线。 与威利尔侯爵会晤之后,她安排好了麾下将士的驻防与布阵,随后便陷入了近一个月的连轴转,练兵、磨合、与威利尔侯爵麾下的其他部队协同演练……桩桩件件,都让艾莉诺真切地体会到了父亲每次回家时疲惫模样的由来,也让她对父亲军神的名号愈发敬重。 但作为继承了阿斯特雷亚之姓的人,艾莉诺可从不满足于仅仅被父辈的余荫所庇护。 她要做出属于自己的功绩。 这一个月来,艾莉诺过得无比认真,连带着带兵多年的老伯爵法尔科对她的某些做法都颇为称赞。 也不知是她天赋异禀,还是军神父亲教得好,即便她以一介女子的身份统领军队,也未曾招致任何一名士兵的异议。 凡是见过她带兵本事的人,无论是威利尔侯爵、法尔科伯爵,还是其他几位老将,无不对她心服口服。 这正是艾莉诺展现在外界的一贯形象,一朵被铁甲武装着燃着烈焰的带刺玫瑰。 她无愧于阿斯特雷亚这个姓氏。 可这一切,在见到面前这个男人时,似乎都在缓慢地消融。 自上回临别前的拥抱之后,触感便一直留在艾莉诺的记忆里久久未能散去。 她搞不清楚自己对莱恩究竟抱着怎样的情感。 最初或许是憎恨的吧,恨他让自己的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迷茫,让自己不知所踪,险些滋生心魔。 但到了现在,那份恨意还剩下多少呢? 说到底,无论是爱也好,恨也好,归根到底,都是在意。 艾莉诺在意莱恩的行动,在意与莱恩之间的胜负。 她不想让莱恩在她击败他之前就死掉。她想要再与他交手,想要与他一同去做那些有意思的事情。仅此而已。 所以,当艾莉诺在街上看到老伯爵的手下正从旅店门口接走一群人,并在人群中瞥见了熟悉的小小身影时,她便知道那个男人已经到了这座城市。 因此,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了公馆。 在看到莱恩的一瞬间,艾莉诺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便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走上前去,伸手抱住了他。 果不其然,是熟悉、可靠、让人安心的感觉。 这份温暖让艾莉诺不由自主地沉浸其中,许久都不愿松开。 然而很快地,随着鼻尖传来对方身上温热的气息,随着胸膛传来的沉稳心跳声,以及…… 以及不远处某位老伯爵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和某个小女仆手中棉帽啪嗒一声掉在地上的动静—— 艾莉诺终于意识到,自己现在身处何地,自己当着多少人的面,做出了怎样的事情。 一瞬间,她的面色染上了一层明显的红晕,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抱着莱恩的双臂,退了半步。 莱恩见状,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没想到艾莉诺一见面就会给自己一个拥抱,不过转念一想,或许这也算是回敬了上次离别前的拥抱吧。 看着面前的艾莉诺,似乎是刚从寒冷的屋外进来,面颊被冷风冻得微微泛红,莱恩便开口道: “好了,要不要先进来喝点热茶?外面天可是挺冷的第179章让我看看 “原来是这样,你和艾莉诺小姐是同学,之前就认识啊?”法尔科听完莱恩的一番解释,这才恍然一拍脑门,豪爽地笑了起来,“哈哈,我就说嘛!原来是一起上过学,还一起从精灵遗迹出来的,怪不得关系这般要好。我还担心你俩闹出什么矛盾来,看来是我老头子瞎操心了。” 他晃了晃脑袋,一副如释重负的模样。 一旁的艾莉诺不着痕迹地端起红茶抿了一口,微微点头:“是这样的。之前忘记跟法尔科老爷子您说了,我跟莱恩算是……还算不错的朋友。就连父亲都很认可他。” “是吗?那可真是了不得啊。”法尔科啧啧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莱恩一眼。 莱恩将手中的红茶递到一旁的珂赛特手中。 小姑娘方才被冻得不轻,面色还有些发红,莱恩让她先用茶杯暖暖手,随后弯腰捡起刚才掉在地上的棉帽,拍了拍上面沾着的雪屑和灰尘,又顺手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这才开口道:“便是如此了。这位是珂赛特,我的贴身女仆。法尔科老爷子,感谢您今天收留我们主仆二人。” “哪的话,哪的话。”法尔科摆了摆手,满脸不以为意,“都是自己人,客气什么。” 老爷子这话说得爽快,但莱恩心中清楚,这份认定多半是建立在方才那番解释之上的,他与艾莉诺曾是同学,又一同经历过精灵遗迹的冒险。在法尔科看来,这便足以构成一层牢固的关系纽带。 然而,若要细究起来,莱恩与莉莉安、雷克斯,乃至回到东境后便久无动静的薇拉之间的关系倒还好查证,毕竟他们几人是一同受封、一同出现在表彰名单上的。 但关于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在精灵遗迹中的具体作为,在公开的报道与嘉奖记录中,却显得颇为黯淡。 不知当时皇帝与剑之公爵达成了怎样的共识,他们并未将艾莉诺列入公开表彰的人群之中,只是对她进行了私下的封赏。 想来也是为了保护她,艾莉诺头上本就顶着剑之公爵千金光环,若再因精灵遗迹之事声名大噪,恐怕难免树大招风。 因此,即便是法尔科这样有心打探消息的老将,也未必知晓艾莉诺与莱恩之间真正的渊源。 他若真要派人去查,最多也只能查到两人在圣罗兰学院时期如同宿敌般的过往。 将手底下那几个来自维尔特领的小伙子安排到护卫专用的房间后,莱恩也上楼选了一间房作为自己和珂赛特的住处,将行李安顿好。 等到换下厚重的大衣、换上一身轻便的衣物再度下楼时,便见艾莉诺也已脱去了外套,换上了便于活动的装束,甚至连头发都重新梳理过,比方才风尘仆仆的模样整洁了许多。 “伯爵大人,您先前所说的法阵拓印模本现在可否让我看一看?”四下无事,莱恩便走到法尔科身旁,提出了自己此行最初的目的,帮这位老伯爵瞧瞧,他们复刻药剂时所用的魔法阵究竟错在了哪里。 法尔科原本还在犹豫该如何开口提起此事,闻言顿时大喜过望,连连应声:“在呢在呢!等一下,我这就去叫人拿下来。” 他转身走到通往二层的楼梯口,往上走了几步,身影消失在转角处。 没过多久,便传来老伯爵那厚实的嗓门:“格温!格温!把法阵带下来,懂行的人来了!” 紧接着便是一阵叮铃哐啷的响动,像是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很快,法尔科便走了下来,而在他身后,跟着一个身高甚至不及他胸口的身影,看起来分外娇小。 那人被法尔科唤作格温,看起来与珂赛特年纪相仿,一头凌乱的棕色长发垂至大腿的位置,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宽大长袍,脸上挂着一副黑框眼镜。 浓密的棕发下露出一张白皙的小脸,瞧着倒有几分慵懒可爱,只是配合上过大的衣袍和垂到膝盖以下的袖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此刻她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两卷牛皮纸,亦步亦趋地跟在法尔科身后,因为袖口太长,连手掌都露不出来,只能用袖子兜着。 见莱恩几人的目光落在这位少女身上,法尔科轻咳一声,侧过身来介绍道:“格温,这位是前来提供技术支持的莱恩·维尔特阁下,那位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阁下,还有那位是维尔特阁下的私人女仆珂赛特。” 说完,他又转向莱恩几人:“这是我的孙女,格温·法尔科。同时也是我们领地上对魔法阵造诣最高的人。先前我们复刻出来的魔法阵,就是由她一手主导的,她也是我们领地的魔法阵负责人。” 莱恩打量着面前这位似乎还没睡醒般慵懒的少女,眉梢轻轻一挑,这姑娘看着跟珂赛特差不多年纪,竟然是他们领地的魔法阵负责人? 不过莱恩向来不会因为外表而轻视任何人,随即走上前两步,开口道: “格温小姐是吗?能让我看一下你们法阵的模本吗?另外,还请告知我你具体布置法阵的方法与顺序,我看看有没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错。” “好、好的……”格温似乎是有些紧张,低下头去,浓密的棕发顺势垂落,遮住了大半张面容。 她双手一伸,将那两卷牛皮纸小心翼翼地送到莱恩手中。 “这、这第一卷是您的原版,第二卷是我拓印的、我们自己绘制的版本。请务必……请务必帮我们找出错误在哪里。” 她的声音也跟外形一样,轻轻软软的。 “我看看。”莱恩将两份牛皮纸都展开铺在桌面上。 其中一份正是他先前绘制并呈交给老皇帝的原版,老皇帝应当是通过特殊的魔法拓印了许多份,再下发到各领手中。 与原版对照了一番,拓印的版本分毫不差,看来问题并非出在老皇帝的拓印环节,而是出在他们自行复现的那一步第180章你是个妹妹 那么,关键就在于他们自己画的那个版本了。 “格温小姐,你能再跟我说一下,这几个不同的法阵核心,你分别是以什么样的顺序绘制的吗?” “好的。”格温连连点头,凑上前来,伸出被宽大袖口半掩着的手指,一边指着图纸上的纹路,一边细细讲述起他们绘制法阵的先后顺序以及惯用的引导手法。 而在另一旁,珂赛特正坐在沙发上,双手捧着那杯热茶,一口一口地小口抿着。她的目光却时不时地飘向莱恩和艾莉诺的方向,心里不住地嘀咕着, 方才艾莉诺小姐怎么就抱了主人呢? 怎么能这样呢?她跟主人之间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 珂赛特心中一直在碎碎念着,连她自己都没注意到,思绪越滚越多,心中的话语也越来越乱。 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逼着珂赛特承认,艾莉诺对莱恩怕是一直藏着别样的心思。 甚至,有这种心思的人,恐怕还不止艾莉诺一个。 珂赛特不由得想起了拉诺姐姐之前对她说过的话,不管三七二十一,先下手为强。要不然等到莱恩真被人抢走了,她哭都没地方哭去。 可珂赛特一直在压抑着内心冒出来的这种声音。 她知道主人现在很忙,没有时间去顾及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艾莉诺小姐与主人既是同学,又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之前在精灵遗迹中也帮了主人很多。 自己绝不能在这种时候给主人添麻烦。 可即便如此,在看到刚才那一幕之后,珂赛特心中的那股声音,怎么也压不住了。 就在这时,珂赛特感觉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拢住了。 她的后脑勺枕到了两团软绵绵的东西上,随即耳畔传来一股好闻的清香,还有几缕赤红色的发丝垂落在她的脸颊旁。 “珂赛特,好久不见了。最近怎么样?这边的冬天可冷了,来了还适应吗?” 艾莉诺的侧脸出现在珂赛特眼前,正笑盈盈地看着她。 “诶!!???” 珂赛特的身影猛然绷直了,手中的茶杯差点没拿稳,好在还是被她小心翼翼地放回了桌上。 猛地抬起头,珂赛特看着从身后抱住自己的艾莉诺,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艾、艾莉诺小姐……你这是……” “怎么了?”艾莉诺有些疑惑地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珂赛特的额头,“你脸怎么红红的?身体不舒服吗?” “没、没有……但是……是不是太近了……”珂赛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见珂赛特这副羞涩的模样,艾莉诺笑了笑,柔声说道:“好了,我跟莱恩是很要好的朋友,这你也知道的。你也不用一直叫我艾莉诺小姐,叫我艾莉诺姐姐就好。我也从来没有把你当下人看待,而是一直把你当妹妹的,不是吗?” “这、这样吗……” 感受着后脑勺传来的那两团柔软,以及艾莉诺这完全不像是对仆人能做出来的亲昵举动,珂赛特心中先前那股纷乱的声音,竟消散了大半。 好像……确实是这样。 艾莉诺小姐,不对,艾莉诺姐姐……跟主人是很好的朋友,而不止抱了主人,也抱了自己,还说把自己当妹妹看待。 那这样想来,应该……是我想多了吧? 珂赛特点了点头,乖巧地应道:“好的,艾莉诺姐姐。” “这才对嘛。”艾莉诺笑着又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心中不由得感叹,也难怪莱恩会把珂赛特当成妹妹一样带在身边。 这小姑娘确实可爱,乖巧又懂事,即便被莱恩养在身边这么久,也没有生出半分骄纵之气,反而处处都为莱恩着想。 之前在维尔特领时,珂赛特便常常忙前忙后地帮忙,与她相处过后,艾莉诺也打心眼里喜欢她。 真是个讨人喜欢的小姑娘。 若是日后……若是日后有机会的话,自己倒也可以和莱恩一样,把她当作亲妹妹来疼爱。 两人这边正说着话,另一旁的莱恩和格温却已经半跪在了地上。 面前摊开着几张羊皮纸卷,两人正对着上面的纹路指指点点,模拟着绘制的顺序与走向。 “这里……要这样画吗?”格温有些懵懵地看着莱恩描绘纹路的方向,语气明显不解,“可是按照大陆通用的魔法师绘制习惯,不应该这样画才对啊。如果反方向画的话,会导致上一道符文的魔力回路运转出现滞涩,甚至可能出现两条回路中的魔力相互干扰的情况。” 她指着一个核心法阵,认真地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莱恩摇了摇头:“不是方向的问题。问题在于你这个引导魔力纹路的设计本身就有缺陷。” 他俯下身,指尖点在羊皮纸上的一道纹路上:“你看这道法阵,按照你的说法,这两个节点的魔力流转确实会相互冲突,但那是在两者输出速度相同的前提下。如果你按照我说的方式,采用反方向的回路来绘制,那么它的魔力输出速度就会与另一道回路之间产生一个微妙的间隔。而这个间隔,恰好就是让两道法阵能够同时平稳运转的关键所在。” “原来如此……好新奇的角度,我之前从来没有听说过这种思路。”格温听完,不由得发出一声低低的惊呼,眼镜后的双眼亮了起来。 莱恩站起身来,拍了拍膝上沾的灰,总算是搞清了原委。 这座法阵一共由三道内圈基础法阵和十二道外圈功能型法阵拼凑而成,算是一座相当复杂的复合型法阵。 按照当下的法阵评级标准来看,应当介于中级到高级之间,毕竟它只是简单的拼接组合,并没有涉及到多法阵联动运转的那种深度交互。 而方才与格温交流下来,他发现问题的根源果然如他先前所料,格温在绘制时,完全是按照大陆通用的魔法阵绘制习惯来操作的,其中四个主要核心法阵的纹路走向,都与正确的方向相反。 正是这一偏差,导致了法阵整体效果的偏转,从而影响了最终镇痛药剂的效第181章这个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看完了格温的问题所在,格温恍然大悟,随后又小心翼翼地向莱恩问道:“那……那您能看看我们之前做出来的样品吗?我想知道它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效果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莱恩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也就在格温上楼去取东西的间隙,法尔科伯爵走了过来,试探着问道:“维尔特阁下,法阵的问题……您看下来如何?” “我刚才跟格温小姐讨论过了,问题确实找到了。”莱恩说道,“问题确实找到了,主要是几个核心法阵的纹路方向画反了。不过说实话,格温小姐能凭借一个拓本摸索到这个程度已经相当了不起了。她天赋很高,一点就透,领悟力远超常人。看她年纪应该还小吧?假以时日,必定是可造之才。” “对了,格温小姐目前在跟哪位老师学习?” 法尔科伯爵迟疑了一下,答道:“她……算是自学的。她母亲早些年学过一些基础,小时候教过她一阵子。后来她自己琢磨,我又在北境给她找过几位老师指点过,但都不是什么正规的学院出身。” 莱恩听完微微一怔。 自学? 也就是说,这丫头从来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魔法阵教育。 以格温方才表现出来的理解能力和悟性,若是放到圣罗兰魔法学院去,只需要稍微补充一些基础理论知识,恐怕轻轻松松就能考入中级部,甚至冲击高级部也不是没有可能。 这样一个好苗子,竟然一直被埋没在北境,全靠自己摸索。 正当莱恩想着这些的时候,法尔科伯爵的神色忽然变得有些尴尬起来。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维尔特阁下……关于这个药剂的事情,其实……还有一些隐情。” 莱恩一愣:“什么隐情?” 法尔科沉默了片刻,这才缓缓道来。 原来,在此之前,不只是法尔科一家尝试复现这个药剂。 北境大大小小的领主们,基本上都拿到配方后试过一遍,结果却是几乎没有一家成功。 法尔科家因为有格温这个魔法阵天才在,好歹完整地复刻出了法阵,也做出了成品药剂,只是效果不对罢了。 而其他那些领主,更是连药剂都没能复现出来,白白浪费了大量的人力和材料。 要知道,那些领主手底下的魔法师也不是吃干饭的,至少都有着中阶以上的水准,毕竟是伯爵级别的贵族,麾下还是有些真材实料的人才的。 可即便如此,依然无人能够成功。 于是,私底下便开始流传起一些不太好的传言。 有人说,莱恩交给帝国的这份配方根本就是假的。 他故意让所有人都做不出来,等到前线战事吃紧、众人束手无策之际,他再姗姗来迟,以大救星的姿态登场,一举解决所有难题。 如此一来,他便能在这场战争中证明自己的不可或缺,借此捞取名声、地位和资本。 这个传言在北境的贵族圈子里越传越广,不少人对此深信不疑。 法尔科伯爵原本心中也有些打鼓,毕竟自己的孙女格温在魔法阵上的造诣,他是清楚的,格温是个难得的天才。 如果连她都做不出来,那到底是配方有问题,还是她的问题? 正是怀着这份疑虑,法尔科才会主动找到莱恩请他来看一看。 他心里有自己的盘算,如果莱恩来了之后,指出确实是格温画错了,而以格温的悟性,她一定能听懂并认可,说明问题确实出在自己这边,谣言自然不攻自破,但如果莱恩说不出个所以然,或者拿出一套与配方完全不同的说辞来糊弄格温,就足以证明传言恐怕并非空穴来风。 而现在,从格温的反应来看确实是他们自己画错了,谣言至少在法尔科这里已经不攻自破了。 但法尔科也知道,即便如此,北境的贵族圈子里,依然有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着莱恩。 他想了想,觉得莱恩这个人确实不错,为人谦逊有礼,又与阿斯特雷亚公爵家的千金交好,是个值得结交的年轻人。 于是他思来想去,最终还是决定把这些事情告诉莱恩,好让莱恩心里有个底,日后与其他领主打交道时,也能多留个心眼。 “……” 这个时候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听完法尔科伯爵的叙述,又看了看老爷子明显有些不好意思的老脸,莱恩心中已然明了,这位老伯爵恐怕之前也对那些谣言半信半疑过。 不过现在有了自己孙女亲自背书,他显然是已经打消了疑虑。 即便如此,莱恩心里还是忍不住一阵无语。 这帮北境的贵族都是猪脑子吗? 这可是上交给皇室的配方,皇室那边那么多高阶魔法师层层审核过的东西,你们手底下几个中阶法师复现不出来,不去反思自己的水平问题,反倒跑来怀疑配方是假的。 这逻辑是怎么讲得通的? 无语归无语,不过转念一想,莱恩很快便明白了过来,这背后定然有人在推波助澜。 而在这北境之中,既与法阵之事沾边、又有动机通过这种谣言来算计他的人,用脚趾头想都知道是谁。 亚瑟·威利尔。 麻烦啊。 明明只是来前线当个技术支持,怎么还得应付这种舆论战场。 莱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开口道:“多谢伯爵大人告知。不过清者自清,这种事情不必太过在意。等到过几日,一切自会见分晓。” “是是是,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老伯爵连连点头,神色间也松弛了不少。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一阵噔噔噔的脚步声。 格温捧着一只小木盒,气喘吁吁地跑了下来,兴冲冲地来到莱恩面前:“维尔特阁下!您看看这个,这就是我们用那个错误法阵做出来的样品!” 莱恩接过木盒,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小瓶悬浊液,质地与北境镇痛药剂相似,但颜色却呈现出淡淡的浅红色。 格温双眼亮晶晶地看着莱恩:“您能帮我看看它的成分吗?我想知道到底是哪里出了偏差!” 她似乎已经完全忘记了,莱恩明面上的身份是魔法阵与魔法理论的技术负责人,而非炼金学或魔药学方面的专家。 但方才莱恩一番深入浅出的讲解,短短时间内便精准地指出了她的问题所在,这份理论功底已经远远超过了她这几年在北境见过的所有老师。 许多她之前百思不得其解的概念,在莱恩的口中都变得清晰通透起来。因此,此刻的她非但没有半分怀疑,反而隐隐生出了几分崇拜的意味。 莱恩倒也没有推辞。 虽说他主修的是魔导专业,与法阵和炼金学并不完全对口,但在此之前他确实也在这方面下过不少功夫。 将那瓶药剂取了出来,凑到灯下,莱恩开始细细观察起它的色泽、质地与沉淀情况第182章请务必和我一起 一番观察之后,莱恩大致测定了药剂中的成分,随后看向一旁的格温:“格温小姐,你之前说你们拿这个做过实验,对吗?” “对的。”格温点了点头。 “那能否将当时实验的现象和结果详细跟我说一遍?” 方才法尔科伯爵虽然提过一些,但老爷子毕竟不是专业人士有些细节恐怕记得没那么清楚。格温作为全程参与的人,说的应该会更细致一些。 格温回忆了一下,认真地组织起语言:“当时爷爷找来了几个领地里的死刑犯,我们用这个药剂做了镇痛效果的测试。如果以一个正常成年人挥拳击中胸口的疼痛指数为2,刀剑刺入体内的疼痛指数为5来作为参照的话,我们这个药剂的效果,大概在3左右,远远没有达到真正的北境镇痛药剂那种6到7的程度。而且药效持续时间很短,没过多久就失效了。” “我们一开始以为是剂量不够,或者纯度不高,于是就试着加大剂量,大概喂了三倍的分量。结果……那个死刑犯开始出现明显的精神异常。问他话,他回答得含糊不清,情绪也变得非常容易被激怒。受伤之后他开始大喊大叫,但身体的行动能力却没有受到影响,甚至好像比以前更亢奋了。他的面色涨红,整个人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我们觉得太危险了,怕出什么不可控的事故,就终止了实验。” 说到最后,格温的小脸皱成了一团,显然回忆起当时的场景仍心有余悸。 莱恩听完,沉默了片刻。 “如果是这样的话……”他缓缓开口,“按照我们先前的判断,你们绘制的法阵逆转了几道核心纹路,将原本用于剥离和萃取的环节进行了倒转,才得到了这样一瓶药剂。但你刚才描述的那些症状,似乎不仅仅是镇痛效果偏差这么简单。”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药剂样本,陷入了沉思。 格温见他沉默不语,以为他是在为这个失败品感到遗憾,连忙说道:“那个……反正事已至此,我们已经找到了正确的法阵绘制方法,这个失败的版本就不用再管它了,让它过去吧。” 她挥了挥手,故作洒脱。 然而莱恩却摇了摇头。 “不,格温小姐。”抬起头来,莱恩灰蓝色的双眸中闪烁着某种明亮的光芒,“你有没有兴趣跟我一起,研制一款新的药剂?” 格温愣住了:“……新的药剂?” “虽然这个药剂是绘制失误带来的产物,但这个失误本身,却阴差阳错地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方向。”莱恩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顺着这个思路往下延伸,我们或许能创造出一款与北境镇痛药剂完全不同、但同样有价值的新型药剂。你愿意跟我一起尝试吗?” 格温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位银发的青年。 她从小就对法阵有着浓厚的兴趣,因为母亲年轻时也曾钻研过这些东西。 母亲离世后,家里人不愿格温她面前提起往事,但她却始终放不下这份热爱,一方面是发自内心的喜欢,另一方面,她觉得这是母亲留给她的礼物。 之前复刻失败时,格温表面上只是有些失落,内心深处却更多的是难过,觉得自己学艺不精,辱没了母亲传给她的东西。 而莱恩的出现,让她第一次看到了这个领域真正的强者是什么样子。 说话条理清晰,比文革之前遇到的所有老师都要厉害,甚至能通过一些简短的现象就迅速推断出问题的根源。 她一直梦想着能成为像莱恩这样的人,通过法阵去做一些对领地有益的事情,就像制作出北境镇痛药剂那样。 可惜格温学识浅薄,又没有正确的老师引导,总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现在,这位北境镇痛药剂的开创者,居然主动邀请她一起研制新药…… 莱恩见她久久没有回应,以为是自己太唐突了,正想说些什么来缓和一下。 “我同意!我同意!”格温猛地伸出手,一把抓住莱恩的手,激动地上下摇晃起来,“维尔特阁下,请务必带上我!” 见女孩这副激动的样子,莱恩微微一笑,比起方才那副认真做事、像个小大人似的紧绷神态,现在这样才更符合她 格温小的身形和尚且稚嫩的年纪。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法尔科伯爵。老伯爵显然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张大了嘴巴,显然没搞明白自家孙女怎么一下子情绪变化如此之大,开心成这副模样。 莱恩领着格温走到他面前,开口道:“法尔科阁下,可以进一步说话吗?有些事情想请您帮忙。” “可以是可以……”法尔科看了一眼格温,又看了一眼莱恩,心里有些摸不着底,但还是跟着两人走到了一旁。 ………… 无论是炼金药剂、魔法阵,还是范围型的增幅魔法,归根结底,它们的效果在本质上都有相通之处。 最基础的逻辑在于法阵和药剂,本质上都是在模拟某种魔法的效果。 这一点,莱恩在学习魔法阵的初期便已经理解透彻了。 魔法阵上的核心纹路,实际上就是在模拟魔法师体内释放魔法的流程。 一个魔法师可以在一瞬间完成复杂的施法,比如召唤一条冰属性的造物,将其塑造成龙或狼的形态,指令它朝特定方向发起攻击,甚至在攻击碎裂后,让碎片再次发生爆炸。 人是活的,可以用魔力直接去操控这些细节,但法阵不行。 法阵需要拆解步骤,先由聚能法阵凝聚魔力,再将魔力转化为核心的冰属性法阵去拟态塑形,再通过定向法阵锁定目标、发起追踪,最后才是引爆,每一步都需要独立的工序和对应的阵纹。 同理,法阵也可以用来模拟增幅型或简易型的魔法,比如范围内的防御力增幅、范围治疗,本质上都是在模仿对应的治疗魔法。 药剂也是类似的,治疗药剂和解毒药剂,模仿的便是治疗魔法和解毒魔法的效果,北境镇痛药剂也不例外,它所对应的,本该是一道镇痛类的魔第183章辣个男人 那么问题来了,既然魔法能做到,为什么不直接用魔法,药剂和法阵不是更麻烦吗?还要考虑储存、铭刻、运输等一系列琐碎的问题。 答案很简单,因为不是所有人都是实力强大的魔法师。 恰恰是那些最需要这些效果的人,往往不具备相应的施法能力。 魔导器也是如此,制作它的人可能用不上,而需要它的人又造不出来。 相比之下,药剂和触发式法阵就像是便携式的魔法工具,对于普通人的使用门槛要低得多。 魔导器还需要使用者具备一定的魔力基础,而药剂和某些触发式法阵,甚至连魔力都不需要,只需简单的牵引就能释放出强大的效果。 举个早些的例子,在精灵遗迹中,兰德尔曾使用过触发式的空间传送卷轴。 他本人的实力并不强,甚至可以说完全不值一提,却能够一路跟在伊莉丝身后潜入地下深处,靠的便是这类魔法道具。 正因为他弱,才会被低估,才会被人掉以轻心,也才有机会利用各种魔道具来达成自己的目的。 当时兰德尔所用的空间转移卷轴,是极为昂贵且威力巨大的稀有品,至少需要高级以上的空间系魔导师才能制作,由此也足以看出,二皇子当年对精灵遗迹的投入有多大。 这也难怪后来二皇子会对莱恩恨之入骨了。 当然,这是题外话。 回到正题,北境镇痛药剂的效果,虽然也可以用大型魔法阵或高阶魔法师施展的大范围增益魔法来替代,但它最大的优势在于两点,便携,以及使用门槛低。 而这两点,恰恰是军事领域最核心的需求。 军事领域需要的是什么? 第一,成本低,第二,用量大。 难道帝国以前不想给边防士兵配备那种能大幅提升战斗力、让他们在北境这种极寒环境中持久作战的抗性药剂吗? 当然想。 北境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敌人的实力有多强,而是天气。 兽人皮糙肉厚,世代生活在极寒之地,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但人类的士兵不行。 帝国不可能把王都生活在四季如春环境中的人调到北境来打仗,北境只能用自己的兵。 可即便是土生土长的北境士兵,在最北端的前线迎击兽人时,同样会被严寒严重削弱战斗力。 以前的办法是轮番顶替,一拨人出去打一阵子,冷得受不了了就撤回来,换另一拨人顶上。 或者训练出一支精锐,让他们撑住大部分时间的战线,为其他人争取喘息的空间。 再或者,由威利尔侯爵麾下的魔法师部队施展范围性的保暖和恢复魔法,为士兵创造短暂的良好作战环境。 但魔法师也是人,是有极限的。 即便有十几二十个中高级魔法师联手施法,也不可能支撑起上万人的军队在冰天雪地中长期作战。 他们能维持的增益时间,可能连半个小时都不到,而城墙外是无边无际的冰原,这么短的时间根本改变不了战局。 北境镇痛药剂的出现,彻底改变了这个局面。 它有两个核心作用,第一,它能做到完全的镇痛,哪怕是手臂被斩断,士兵也不会感受到剧烈的疼痛,这极大地保证了每一个士兵的最高战斗效能,第二,它具有优秀的耐寒效果,而且在极端环境下储存性能极佳不易变质。 如今,莱恩又将它的配方和制作方法公之于众,使得成本降到了极低的水平。 只要有一个人掌握了法阵的绘制方法,这个东西几乎可以无限量产出。 这意味着每一个北境士兵,都可以变成一个在极端环境下无视严寒、即便身受重伤也能保持巅峰战斗力的存在,甚至比原本的战斗力更强。 这个药剂一旦全面列装,整个北境军团的战斗力几乎可以翻上一倍。 正因如此,它才会如此受人追捧。 也正因如此,当那些领主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复刻不出来的时候,才会对它产生质疑,甚至不惜编造谣言来否定它的真实性。 虽然莱恩心里清楚,这其中大概率有威利尔家大公子在背后推波助澜,但归根结底,真正的原因还是在于这个药剂本身的价值太过惊人。 因此,能否成功复刻出北境镇痛药剂,便成了当前所有人心中的头等大事。 几乎是战前会议结束的第二天,便有人找上门来,请莱恩前往后方城市中预先安排好的生产线,指导法阵的复刻与搭建。 莱恩自然没有推辞,不仅如此,在征得法尔科伯爵的同意后,他还带上了格温。 格温跟在莱恩身后,怀里抱着一卷卷绘制法阵所需的工具和材料,看起来丝毫不像是一位伯爵家的千金小姐,反倒更像是莱恩的跟班兼助理。 两人一路来到后方的生产线所在地,只见现场已经聚集了不少人,有几位伯爵本人亲自到场,也有各权贵麾下负责法阵绘制的魔法师代表们奉命前来。 这些人,都曾尝试过复刻这个法阵,却无一例外地失败了。 作为常年被伯爵们供养的魔法师,他们在北境也算是顶尖的一批人才,平日里养尊处优,心气自然不低。 拿着配方却复刻不出来,对他们而言,无异于食君之禄却未能分君之忧,面子上实在挂不住。 因此,他们今日被带到这里,一方面是奉命来学,另一方面,也确实想亲眼看看创造出这座法阵的男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眼前的场地与其说是一间实验室,不如说是一座小型工厂。 比起莱恩先前在维尔特领城堡地下室里那间简陋的临时作坊,这里的条件好了不知多少倍。 宽敞的空间被清晰地划分为不同的功能区,原料处理区、法阵绘制区、药剂调配区、成品封装区,流水线的雏形已然成型。 墙角甚至有活水管道引入,方便清洗器具。 而在场地正中央,已经提前准备好了绘制法阵所需的各种材料与基底,只等莱恩动第184章菜就多练 莱恩扫了一眼面前的阵容。 一群年纪几乎都在四五十岁上下的魔法师正齐刷刷地盯着他,他们中有须发花白的老者,也有正值壮年的中年人,此刻的目光中交织着好奇、审视、质疑,以及些许未被完全隐匿的不服气。 这些人在北境各自领地上都是备受尊崇的魔法阵专家,如今却被召集到这里,像学生一样等待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的年轻人的指导,这对他们来说,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这时,一名身着威利尔侯爵家族制服的负责人走到莱恩身旁:“维尔特阁下,这几位便是接下来负责各条镇痛药剂生产线的魔法师。侯爵大人的意思是,希望您能成功将法阵复现出来,并将基本原理向他们讲解清楚。这样一来,后续的生产便可以由他们各自负责,无需您日日奔波于各条产线之间。” 莱恩点了点头,心中跟明镜似的。 威利尔侯爵说到底还是防着他一手。 虽说亚瑟散布的谣言确实弱智,但侯爵显然并未完全放下戒心,他怕莱恩留了一手,怕莱恩给出的配方虽然能用,但真正的核心技术仍然握在莱恩自己手里。 因此才安排了这一出集体教学,名义上是分担莱恩的工作量,实际上是想让这批魔法师学会之后,摆脱对莱恩的依赖。 不过莱恩并不在意。 这法阵本就是公开的,谁来学都一样。 走到场地中央那块巨大的法阵绘制基座前,莱恩转过身来,面对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泛起微妙的感慨,这场面,怎么感觉像是要给一帮老头子讲课似的? 走到场地中央那块巨大的法阵绘制基座前,莱恩转过身来,面对着一张张神色各异的面孔,心中不由得泛起一丝微妙的感慨——这场面,怎么感觉像是要给一帮老头子讲课似的? “那么,诸位,我们开始吧。” 此言一出,台下原本有些松散的人们不由得都直起了身子。 无论他们心里对这位年轻的子爵有多少质疑,至少明面上,他是这次的技术负责人,旁边还站着威利尔侯爵的人盯着。 就算要挑毛病,也得先认真听完,确认是莱恩教得有问题,而不是自己没听懂,否则传到侯爵耳朵里,丢人的可是自己。 更何况,他们也确实想看看,这个人到底能搞出什么名堂来。 莱恩手往后一伸,格温立刻心领神会,将一卷牛皮纸递到他手中。 莱恩展开纸张,正是此前下发到每个人手中的法阵模本。 “各位想必都收到过这份法阵模本,并且以此为模板进行过绘制,对吗?” 台下众人微微点头。 莱恩侧身示意了一下身边的格温:“这位是格温·法尔科小姐,法尔科伯爵领地上负责法阵事务的专员之一。昨日我与她交流后发现,她成功复刻出了法阵,但最终得到的药剂成品效果存在偏差。那么我想请问一下诸位,你们的情况如何?是与格温小姐一样做出了成品但效果有误,还是在法阵绘制阶段就出了问题?” 台下沉默了片刻。 要这些心高气傲的魔法师们当众承认自己画不出来,实在有些拉不下脸。 最终,还是有人打破了沉默。 开口的是站在前排的一位老者,须发花白,胸前别着一枚帝国高阶法师的徽章,这是在场的魔法师中,为数不多持有高阶法师凭证的人。 “维尔特阁下,恕我直言,这个法阵,根本就复刻不出来。” “按照现有的魔法阵构建原理,这道核心法阵的魔力回路走向与常规的聚能法阵之间存在逻辑冲突。强行绘制的话,魔力会在第三个节点处产生回流,导致整个阵基失效。这不是技法问题,而是设计本身的缺陷。我们几个都试过,结果无一例外。” 他话音刚落,身旁几人便连连点头附和。 “是啊,我们也遇到了同样的问题。” “这个法阵的理论基础就有问题,根本不是我们能解决的。” “恐怕是设计的时候就没考虑过实际绘制的可行性……” 莱恩静静地听完,没有急着反驳,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格温,轻轻一笑。 这位高阶法师说的,从理论上看确实有道理。 按照他们所掌握的魔法阵常识,这道法阵确实不应该能正常运行。 可问题是格温画出来了。 她虽然没有系统地学习过正统的魔法阵理论,但正因为没有被所谓常识所束缚住,在遇到问题时选择的是调整和变通,而不是直接判定为不可能。 凭借自己的理解,格温调整了法阵的绘制顺序和魔力流向,让这座本应画不出来的法阵成功地运转了起来。 相比之下,眼前这些年岁颇长、甚至拥有高阶法师头衔的人,在遇到困难时的第一反应却是“这个法阵是错的”,而不是“我的方法可能有问题”。 他们连试都不愿多试,便轻易地停下了脚步。 莱恩心中有了数。 他不再多言,只是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 然后莱恩抬起头,目光扫过全场:“多说无益。我现在重新绘制一遍,诸位看好我的过程,对照一下自己先前的绘制方法,看看问题出在哪里。如果仍有不明白的地方,结束后可以提问。” 听他这么一说,台下许多人心中不由得一惊。 这个法阵的复杂程度在场的人都心中有数,那是介于中级和高级之间的复合型法阵,光是核心法阵就有S四道,外圈功能型法阵更是多达十二道。 即便是经验丰富的魔法师,要完整地绘制一遍,至少也需要半天的时间,中间还得休息数次以保持精度。 莱恩现在就要当场复刻? 在这种简陋的场地条件下,他打算画多久,一整天吗? 还没等他们多想,莱恩已经走到了绘制基座前。 他拿起魔法材料,开始在地基上布置。 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仿佛每一步都已在脑海中演练过千百遍,先勾勒出基本的魔力回路,线条流畅而均匀,紧接着,莱恩开始绘制第一道核心法阵。 台下的魔法师们瞪大了眼第185章哦对的对的对的,哦不对不对不对 在绘制过程中,莱恩甚至连一眼都没有瞥向旁边放置的参考图。 整座法阵的结构仿佛早已烙印在他的脑海之中,每一个节点、每一条回路、每一处转折,都了然于心。 手指牵引着几种不同的魔法材料,在地基上游走变换,时而换笔,时而调色,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停顿。 一笔一划,精准得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第一道核心法阵便已完整呈现。 紧接着,他毫不停歇地开始了第二道、第三道。 “这人……是人形的法阵打印机吗?”有人在心中忍不住吐槽。 实在不怪他们会这么想。 你见过一个人徒手拿着几种不同的魔法材料,几番交替变换,却能画出近乎完美的正圆吗? 你见过在那圆弧之上,繁复如曼陀罗花瓣般层层嵌套的诡异符文,被他以肉眼几乎无法分辨误差的精度一笔勾勒完成吗? 在场的都是研习法阵多年的人,他们比谁都清楚,要做到这种程度,绝不仅仅是熟练二字能够概括的。 一时间,场中只剩下魔法材料在地基上滑过的沙沙声,以及一片压抑的呼吸声。 更让他们震惊的是法阵的尺寸。 他们手中拿到的模板,法阵的半径大约是六十公分左右,说明上标注的可用范围是半径一米到一米五。 而莱恩此刻绘制的法阵,起步半径就有近两米,这可不是简单地等比例放大那么简单。 法阵的魔力消耗、回路阻抗、节点分布,都需要随着尺寸的变化进行精确的比例调整。 稍有偏差,整个法阵就会失效。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莱恩只用了不到二十分钟,便将一座完整的两米级复合型法阵,完美地复刻在了地基之上。 他轻轻拭去额角沁出的细汗,直起身来。 一旁的格温早已看得两眼放光,满眼都是星星,正因她自己也是研习法阵的人,她才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这一幕有多么不可思议。 格温连忙上前,接过莱恩手中的绘制工具,又将激发法阵的材料递到他手边。 莱恩接过材料,蹲下身来,将手掌轻轻按在法阵的边缘。 魔力注入。 最先亮起的是位于四角的聚能法阵,它们发出柔和的光芒,将魔力缓缓泵入主回路。 紧接着,魔力沿着莱恩方才绘制的纹路向前流淌,一道接一道地激活了沿途的核心法阵,每一道法阵被点亮时,都会发出轻微的嗡鸣声,像是在回应彼此的呼唤。 从内到外,从核心到外围,整座法阵逐层苏醒,光芒越来越盛,最终在一声低沉的共鸣声中,所有的纹路同时绽放出璀璨的光华。 法阵,激活成功了。 整个场地鸦雀无声。 莱恩随手从旁边准备好的麻袋中抓出一把霜打疙瘩,正是北境镇痛药剂的核心原料,将那些灰扑扑的块茎倒入法阵旁早已备好的清水槽中。 法阵的光芒再次亮起。 只见霜打疙瘩的表面开始渗出某种诡异的物质,让人生理性厌恶的炼金反应气息在法阵的剥离作用下迅速溶解、分解、转化。 原本清澈的水槽之中,渐渐浮现出奶白色的悬浊液,质地均匀,色泽温润,正是北境镇痛药剂的标准原料。 “喏,成型了。” 莱恩看了看水槽中的成品,又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场面色呆滞的法师们,语气平淡:“诸位都是北境各位大人手下赫赫有名的法师,想必已经都看懂了吧?” 这…… 我看懂了吗? 应该……懂了吧? 对,对,对吗? 应该是懂了…… 哦不对,不对,不对,好像根本没看懂…… 几乎是相同的心声,同时在在场诸位法师的心中浮现。 他们方才正沉浸在莱恩神乎其神的绘制效率和精准度所带来的震撼之中,哪有心思、哪有时间仔细去看莱恩绘制的每一个步骤? 即便是现在,莱恩一比一地将法阵复刻出来,并且成功做出了成品,证明了配方和法阵都没有问题,可问题是,看不懂就是看不懂啊! 莱恩见众人这副模样,也不着急,只是将目光投向了一开始提出质疑的高阶法师:“这位先生,您还有什么问题吗?” “我……”老法师张了张嘴,面色有些难看,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说道,“我的问题还是和先前一样,为什么这几道符文能够同时激活?按照现有的魔法阵理论,它们的魔力回路应该是相互冲突的……” 莱恩听完,想了想,转头看向身旁的格温:“这样吧,格温,你来给这位先生讲解一下。” “我……我吗?”格温愣了一下,难以置信地指了指自己。 她本以为今天自己就是来打杂的,没想到莱恩会突然把话头递到她嘴边。 还没等格温反应过来,莱恩已经轻轻推着她的后背,将她送到了德高望重的老法师面前。 “格温小姐之前也和诸位遇到过同样的问题。”莱恩解释道,“但她选择了动手去做,并且凭借自己的理解将法阵复刻了出来。虽然最终的结果有些偏差,但至少她成功地让法阵运转了起来。昨天我已经和她交流过经验,并且教会了她正确的绘制方法。我想,比起由我来讲,让有过相同困惑、亲身经历过这个过程的格温小姐来分享,或许更能让诸位理解。” 说完,他退后两步,将场地中央的位置留给了格温。 格温的名字,在场的法师们大多都听说过。 法尔科伯爵的孙女,北境小有名气的魔法阵天才,在座的几位老法师中,甚至有人曾经被法尔科伯爵请去指点过她。 如今,莱恩将这个小姑娘推到他们面前,让他们向她学习…… 若是在此之前,他们或许会觉得这是一种羞辱。 但此刻,在见识过莱恩那近乎非人的绘制技艺之后,他们心中那份高傲已经被打得七零八落。 更何况,莱恩已经亲自演示过一遍,若是再让他从头到尾细致地教一遍,他们自己也拉不下这张老脸。 于是,在场诸位法师看向格温的目光中,都染上了几分炽热的期待。 ………… 跑了几张感觉很贴合人设的图给大家看一下 艾莉诺 珂第186章想不想去上学 说实话,格温本身就是野路子出身。 她没有接受过正统的魔法阵教育,所有的知识都是靠自己翻书、请教不同的人、东拼西凑地积累起来的。 但也正因为格温的理解没有被刻板的教条所束缚,她才与正统出身的魔法师有所不同,遇到困难时,她的第一反应不是“这个法阵是错的”,而是“是不是我自己还有什么地方没想到”。 正是这种思维方式,让格温比其他人更坚定地走了下去。 因此,当莱恩将她推到那群足以当她老师的法师面前,让她来讲解时,格温心中是万分惶恐的。 她有些磕磕绊绊地开口,先是讲了自己当初是如何尝试调整绘制顺序、让法阵得以勉强运行的,尽管最终产出的只是错误的产物。 接着,格温又讲到莱恩发现了问题所在,并将正确的原理教给了她,包括颠覆常理的逆转回路方式和魔力配置方法。 越说,格温越回忆起莱恩教导她时的点点滴滴,理论在她脑海中逐渐清晰起来,语速也越来越快,讲述的内容越来越详细,越来越有条理。 到了后来,她几乎完全沉浸在了讲解之中,仿佛忘记了面前站着的是一群比她年长几十岁的资深法师。 台下的众人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个年纪轻轻的子爵有着如此深厚的见识也就罢了,怎么连这个看起来连二十岁都不到的小姑娘,也能把这套理论讲得如此头头是道? 难怪莱恩会把格温带在身边当助手,甚至推到她来给他们讲解,这小姑娘,确实是个可造之才。 讲着讲着,一名中年法师忍不住举起了手:“关于这一点,我有些疑问,能帮我解惑一下吗?” 这是他早年在外求学时养成的习惯性动作,此刻竟不由自主地冒了出来。 格温先是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好,您说。” 那人说出了自己的困惑,格温略一思索,便根据自己的理解给出了回答。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人,便有第二个、第三个……提问越来越多,到了后来,格温渐渐有些应付不过来了。 她转过头,眼巴巴地看向莱恩。 莱恩这才走上前来,与她一起为众人答疑解惑。 一天的时间很快过去,到了傍晚,这帮老法师们终于彻底弄明白了这座法阵的原理构造,也搞清楚了自己先前为什么会失败。 弄清楚之后,许多人看向莱恩的目光中,都有些不敢置信。 这个法阵所展现出来的理论体系,与市面上常见的魔法阵理论体系有着显著的差异,甚至可以说是自成一派。 当然,这也有可能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代流派,并非莱恩独创,但无论如何,单看格温只用了一天就能将这套理论掌握到这种程度,便足以说明莱恩对于这套体系的储备和理解已经达到了一个相当恐怖的深度。 这绝不是随便胡编乱造出来的说辞,而是真真正正可以与现有法阵体系并存、甚至互补的全新体系。 许多人心中隐隐意识到,魔法世界的法阵理论体系,恐怕要因此而改变了。 莱恩见众人已基本理解,便开口道:“既然大家都了解了,那么按照侯爵大人的安排,这几天我们会在这里负责生产线的搭建。各位可以先回到各自的领地,在自己那边的产线上同步进行准备。留下对接的人员,如果后续遇到问题,随时写信或者来这里找我。” 众人连连应声,这才四散而去。 回到别馆的路上,格温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直到现在,她才缓缓地缓过劲来,意识到自己今天做了什么,给一群比自己年长几十岁、甚至曾经可以当她老师的人讲了课,还传播了一套全新的理论体系。 这种感觉,让她觉得前所未有的舒畅。 更让格温高兴的是这套理论她已经学得相当扎实了,以前她学到的都是零零散散的知识碎片,而这一次,莱恩是从头到尾、系统地给她讲解了一遍,让格温真真正正地将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纳入了自己的脑海之中。 这比以前学到的那些琐碎知识,让她感觉舒服多了。 “今天感觉怎么样?”莱恩走在前面,随口问道。 “很舒服!”格温脱口而出,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就是……感觉特别好。我以前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能站在那些人面前讲课。而且这套理论,学起来比我以前自己瞎琢磨的那些东西顺畅多了。多谢您,维尔特阁下。” “以后我也会继续努力的,我还要跟您一起研究新药剂呢!” 莱恩笑了笑,随即话锋一转:“格温,你有没有想过,等这场冬天的仗打完,去圣罗兰魔法学院系统地学习一下?” 格温愣住了:“什么……什么意思?” “我是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学生,目前在中级部就读。”莱恩说道,“我在那里还算认识一些导师,有些门路。如果你愿意的话,我可以和法尔科老爷子商量一下,让你明年去报考魔法学院的入学资格。以你的天赋和能力,虽然我不敢打包票,但十有八九是能通过的。到时候,你就可以系统地学习那些基础理论了,说实话,我教给你的这套理论,也只是我自己的理解。真正博大精深的知识体系,还有很多很多,连我自己也在不断地学习中。 格温听完,用袖子捧住了自己的脸,陷入了良久的沉思,先前兴奋劲儿慢慢冷却下来,变得有些许忧郁。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有些迟疑地开口:“我……我需要跟爷爷商量一下。” 见她这番模样,莱恩也不强求。 说实话,经过这几天的相处,尤其是今天这一番历练下来,他确实意识到了这个小姑娘的天赋有多难得。 更不用说格温基本上没有受过什么正规的系统教育,全靠自己摸索和阅读,就能达到如此程度,甚至比那些所谓的中阶、高阶魔法师做得更好。正因如此,莱恩才会对她另眼相第188章走向自己的人生吧 先前让格温去给老法师们讲解,一方面是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将自己教的东西吸收消化了,另一方面也是考虑到,由格温这个与他们有过相似困惑的人去讲解,或许比莱恩自己亲自上阵更容易让他们理解和接受。没想到格温做得比他预想中还要出色,这才让他动了推荐她去圣罗兰的念头。 不过,最终的决定权还是在格温自己手上。 莱恩不会强求于她。 回到别馆之后,格温先将带过去的材料和工具放回了自己的房间,随后便兴冲冲地跑去找法尔科伯爵。 “爷爷!昨天拜托您准备的事情,已经好了吗?” “准备是准备好了。”法尔科看着面前兴致高昂的孙女,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是格温,你和维尔特阁下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 格温用力地点了点头:“维尔特阁下说他可以保证这次实验的安全性。我们昨天已经把法阵改良过了,药理也做了调整,现在只需要多做几次实验,把药剂的比例控制好就行了。” “希望是这样吧。”法尔科又叹了一口气,“人我已经准备好了,就在别馆的地下室里。但是附近城镇的死囚犯并不多,你们就算要做实验,也要适量而行,明白了吗?” “好的,爷爷!”格温连连点头,正准备转身离开,却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回过头来,有些犹豫地开口,“对了,爷爷……维尔特阁下刚才在回来的路上,跟我说了一件事。” 她将今天一天的经过,以及莱恩提议让她去圣罗兰魔法学院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法尔科。 说完,格温有些忐忑地看着爷爷的表情。 法尔科听完,几乎没有片刻犹豫:“答应啊!为什么不答应?这是好事啊!” 他脸上露出了相当质朴的笑容,随即又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而且,你知道爷爷最近稍微查了一下维尔特阁下的来历,他可不仅仅是北境镇痛药剂的开创者这么简单。” 随后,老伯爵将莱恩此前的种种事迹,挑了些重点说给格温听,帝国断律法者的身份、精灵遗迹的探索功绩、圣罗兰魔法学院的首席……桩桩件件,听得格温眼睛越睁越大。 “所以说,如果有维尔特阁下引荐你去圣罗兰,你也不用担心到了那边离家太远、会受欺负什么的。”法尔科慈爱地摸了摸格温的小脑袋。 可格温听完,却没有表现出太多的欣喜,她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眶微微有些泛红:“可是……如果我去了王都的话,爷爷你不就只剩一个人留在北境了吗?” 闻言,法尔科的手微微僵了一瞬,随即又继续揉了下去,脸上露出满不在乎的神情:“嗨,说什么呢?你父亲又不是每年不回来看我。他在军队里有自己的事要忙,我也不好强求他什么。再说了,你也长大了,格温,作为法尔科家的人总要有人生的目标,去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你喜欢钻研这些理论知识,爷爷和你父亲一直都支持你。” “以前是怕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没人照应,怕你受欺负,所以才一直犹豫。但现在既然有维尔特阁下引荐,你又确实有这个想法那当然是再好不过了。” 老伯爵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又挽起袖口,秀了秀自己结实的手臂:“再说了,你真当爷爷是什么孤寡老人不成?我可还没老呢!” 虽然年事已高,但老爷子怎么说也是年轻时上过战场,身体素质一直保持得很好。 早年留下的暗伤,也早已被高级治疗魔法治愈。 如今的他在北境,无论是军权还是名望,都是威利尔侯爵之下数一数二的人物,完全没有年老力衰的迹象,而这番话的意思很明确,让格温不必为他担心。 格温的父亲参军之后每年只能回来一次,平日里偌大的领地,基本上只有法尔科和格温爷孙俩相依为命。 好在法尔科手底下有一帮跟随他多年的老部下,忠心耿耿,帮他打理着领地的日常事务,而格温也是个从小就懂事的姑娘,虽然母亲早逝,但父亲和爷爷的宠爱,让她成长为了如今这般善良而坚韧的模样。 说实话,法尔科心里一直清楚,以格温的天赋,一直把她留在北境并不是最好的选择。 他原本就打算等格温成年后,送她去某个地方好好学习一番,至少让她去见见世面。 只是格温自己一直表示想留在北境陪他,他才没有强求。 如今有了莱恩的引荐,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机遇。 格温听着爷爷这番话,眼眶渐渐湿润了,她上前一步,轻轻抱住了法尔科粗壮的腰身,法尔科愣了一下,随即也伸出手臂,轻轻揽住了孙女,在心中默默地叹了一口气。 莱恩·维尔特,这位帝国的断律者在他这几日的观察下来确实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 法尔科希望自己没有看走眼,也希望自己的孙女,能在这位年轻人的引荐下,走向一个更好的人生。 等到格温收拾好情绪,将方才哭红的眼眶和泛红的鼻尖都隐藏起来,又深深地做了几个深呼吸之后,才迈步走向了别馆地下室的入口。 几乎每一座北境的别馆或城堡,都会有这样一间隐蔽的地下室。 平日里多半是用来储存粮食、充当天然冰窖,或是用于酿酒陈酿之类的事务。 而此刻,这间地下室已经被提前清理出了一大片空旷的空间,墙壁上挂了几盏魔法灯,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 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瘫坐着一个身穿麻布衣物的男人,他手脚被缚,目光涣散,不知被施加了何种状态的魔法或药物,整个人看起来浑浑噩噩,对外界的动静毫无反应。 这便是法尔科伯爵从城中调来的死囚,一个触犯了重罪、即将被处以极刑的犯人。 而在不远处,莱恩正饶有兴致地端详着手中的一支试管。 试管中的液体已经不再是之前法尔科口中白里带些许淡红的颜色色,而是经过进一步提纯之后,呈现出深邃而浓郁的血红,仿佛凝固的岩浆在玻璃壁内缓缓流第189章天堂有路你不走 听到楼梯处传来的脚步声,莱恩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正缓缓走下台阶的格温身上。 “来了?” 格温点了点头,怀中抱着一块记录板,上面夹着几张空白的实验记录纸,手中还握着一支羽毛笔。 她走到莱恩身旁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专注。 莱恩将手中的试管轻轻举到眼前,透过血红色的液体看向魔法灯的光芒,嘴角微微扬起:“那么,格温小姐,让我们开启第一次实验吧。” 格温低下头,在记录板的第一页上,工工整整地写下一行字: 北境狮牙药剂·第一次实验 ………… 随着莱恩·维尔特抵达前线,整个霜脊城为核心的北境防线终于彻底动员起来。 每日的边境巡逻、敌情侦察、后勤调配、士兵操练,都成为一等一的大事。 统筹全局的自然是威利尔侯爵,而具体事务的落实,则落到了他手下最能干的两位义子身上。 整合各部贵族带来的杂牌军,重新编列部队、统一操练、部署城防、制定预警措施,这些军务由凯文全权负责。 而剩下的内务、文书交接、粮草统筹等事务,则落在了亚瑟头上。 此刻,亚瑟正位于霜脊城后方的三座后勤城池之一,铁炉堡。作为“霜脊后三城”的第二道防线枢纽,铁炉堡是北境联军物资周转的核心节点之一。 亚瑟坐在城堡中央的办公室里,面前堆满了来自三座后勤城池以及前线霜脊城的各类线报与公文。 说实话,处理这些文书工作对亚瑟来说已是家常便饭,他做这一行已经许多年了,闭着眼睛都能批阅。 但即便如此,亚瑟心中仍旧充满了不甘。 相较于自己这终日与账簿、报表、调令打交道的差事,怎么看都是凯文那边更为重要。 凯文不仅能在威利尔侯爵原有的军队中培养心腹,将亲信逐步安插到关键岗位上,慢慢渗透整个军队的指挥体系,更能通过与各路贵族的交接,建立人脉、拉拢关系、缔结同盟。 这些,可比自己这种埋头于内务的工作要有分量得多,也对未来有用得多。 威利尔侯爵如今虽正值壮年,甚至还能亲自带兵上阵,但倘若有一天,他无力再掌管这一切,甚至撒手人寰,之后继承侯爵之位的,会是亚瑟,还是凯文? 以目前的形势来看,只要眼睛不瞎的人都会选择后者。 内务总管随便找个会办事的人都能当,但兵权,必须握在统治者自己手里。 亚瑟曾多次在威利尔侯爵面前委婉地暗示过自己的想法,但侯爵始终不以为意,仿佛从未将这件事放在心上。 这让亚瑟愈发郁闷,明明为父亲分担了这么多事务,为何仍得不到应有的重视? 甚至连一支属于自己的私兵都不愿意拨给他,难道就因为父亲更偏爱同为武将出身的凯文吗? 那么,自己究竟要立下怎样的功绩,才能让父亲正视自己,才能让父亲满意? 难道这些年处理内务的辛劳还不够吗,难道先前费尽心力弄到的那本关于精灵族的神秘笔记,还不够吗? 想到这里,亚瑟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当初购买北境镇痛药剂配方时的情形,那时他满怀信心地在威利尔侯爵面前大肆吹捧,以为自己终于抓住了一件足以让父亲刮目相看的功劳,既有文治之功,又能惠及军队武功,父亲一定会因此奖励自己,甚至授予自己一部分军权。 可谁能想到,这一切最终都成了笑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人——莱恩·维尔特。 亚瑟握着羽毛笔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落魄子爵,先是在精灵遗迹中折损了威利尔侯爵麾下不少颇有潜力的年轻人,后又用一瓶假药哄骗了自己的钱财,让自己在父亲面前丢尽了脸面……这一桩桩、一件件,都让亚瑟恨得牙痒痒。 可偏偏,父亲至今没有对莱恩采取任何实质性的行动。 大概是打算先集中精力应对与兽人的战争,等战事结束后再来清算这些内部恩怨吧。 战争结束之后那小子也蹦跶不了多久了。 但更让亚瑟恼火的是,他先前派人散播的那些关于配方造假的谣言,随着莱恩在后方成功建立生产线并亲自授课讲解,如今已不攻自破。,那帮老法师甚至开始对莱恩推崇备至。 真是一群蠢货!活了一大把年纪,连个简单的法阵都破解不了,还要人家手把手地教,简直是白吃了这么多年的饭。 想到这里,亚瑟心中无名火便烧得更旺了。 被凯文压一头也就罢了,如今连一个落魄子爵家出来的毛头小子,也能对自己百般羞辱,而自己偏偏还拿他没办法,真是越想越气。 他一边愤懑地想着,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下,翻开了下一份需要批阅的文件。 然而,当亚瑟的视线下意识地扫过文件上的文字时,目光忽然一顿。 【法尔科伯爵在前日申请调请后方某座城市的死囚至另一座城市……】 这已经是最近以来的第三次了,前两次因为看到法尔科的名字,亚瑟并未多想,随手便批了过去。 但此刻仔细看来,却让他觉察到了一丝不对劲。 法尔科要一两个死囚倒也说得过去,但接连要了这么多…… 而且,如果亚瑟没记错的话,根据情报,莱恩·维尔特如今正受法尔科邀请,下榻于他的别馆之中。 难不成…… 亚瑟的眉头微微皱起,心中飞速盘算。 片刻后,他唤来一名亲信,低声吩咐道:“去,围绕法尔科伯爵的别馆,给我安排一些人手,暗中盯着。尤其是如果法尔科那边再有申请调请死囚或其他可疑物资的动向,第一时间报给我。有任何发现,立刻来报。” “是。”亲信低声应下,身影随即消失在阴影之中。 亚瑟将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仰头望向天花板上,目光幽深而冰冷。 莱恩·维尔特……我现在是找不到办法动你。但你可千万别自己递一把刀到我手里来第190章一波未平 说到底,这片北境终究是威利尔侯爵的地盘。 亚瑟手底下的人行事向来高效,而法尔科伯爵那边也并未刻意加强戒备。因此,没过多久被派出的影卫便悄然返回,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亚瑟的身侧。 亚瑟正襟危坐,手中仍握着一份公文,面色平静,但眼底深处的迫不及待却几乎要溢出来。 影卫压低声音汇报道:“大人,属下已经查明。那批死囚被送入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后,直接被带往了地下室区域。属下设法靠近探查,发现莱恩·维尔特和法尔科伯爵的孙女格温一同进入地下室,随后不久,里面便传来了异常的声响,但属下未能查明他们具体在做什么,请大人责罚。” 然而,亚瑟听完这番话,眼睛却倏然亮了起来。 “不。”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公文,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不必自责。你没有查清原委,但这些线索已经足够了。” 亚瑟站起身来,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灰白色的天际,冷笑了一声:“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莱恩·维尔特……在这样的节骨眼上,你居然还敢做这种事情?” “好了,我知道了。现在你听我说——” 将影卫唤到近前,亚瑟压低声音,细细交代了一番。影卫听完,默默点头,随即身影一晃,再次消失在阴影之中。 亚瑟重新坐回椅子上,望着面前堆积如山的公文,竟觉得它们不再像方才那般令人厌烦了。 翌日清晨,别馆的大门被一队全副武装的士兵粗暴地撞开。 领头的是威利尔侯爵麾下的一名亲信队长,面色冷峻,腰间佩剑,身后跟着二十余名甲胄齐全的士卒,鱼贯而入,瞬间将别馆的前院围了个水泄不通。 法尔科伯爵闻讯赶来时,连外套都来不及披好,只穿着一件衬袍便匆匆冲到了门口。 他看到那队士兵和领头之人胸前的徽记,脸色顿时一沉:“洛根队长,你这是什么意思?带兵闯我法尔科的别馆,是当我老头子死了吗?” 洛根队长面无表情地行了一礼,语气平淡:“法尔科伯爵,属下奉威利尔侯爵之命,前来捉拿涉嫌在战时进行非法人体实验、动摇军心的嫌犯——莱恩·维尔特子爵。这是侯爵大人的手令,请您过目。” 他将一份盖着威利尔侯爵印鉴的文书递到法尔科面前,法尔科接过匆匆一扫,面色愈发难看。 手令上的措辞严厉,罪名写得分明,且确确实实盖着侯爵的私印。 “这……”法尔科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阻拦的话来。 他虽在军中颇有威望,但威利尔侯爵毕竟是北境之主,这道手令的分量,他心中清楚。 正在此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莱恩·维尔特从走了出来,身后跟着面色发白的格温。 他神色平静,目光扫过院中那些甲胄鲜明的士兵,最后落在了洛根队长身上。 “洛根队长,是吧?”莱恩的语气不疾不徐,“不知侯爵大人要以什么罪名拿我?” 洛根队长冷冷道:“有人举报,维尔特子爵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地下室中,私自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使用死囚作为试验品,手段残忍,动静骇人,严重扰乱军心,侯爵大人命我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哦?人体实验?”莱恩眉梢微微一挑,“可有正式的调查令和逮捕文书?我是帝国册封的子爵,战时虽然一切从简,但捉拿贵族的手续,总不该也从简了吧?” 洛根队长眉头一皱:“这是侯爵大人的手令——” “手令是手令,逮捕文书是逮捕文书。”莱恩打断了他的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战时归战时,但北境终究是帝国的北境,不是哪一家一姓的私产。若是侯爵大人的一句话便能随意捉拿一位帝国子爵。倘若改日侯爵大人一纸调令,说要在北境举事谋反,难不成也只凭这一张手令,便能将整个北境所有贵族的权柄与势力尽数收入囊中吗?” 此话一出,院中一片死寂。 洛根队长的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握着剑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他身后那些士兵面面相觑,目光中明显露出了动摇之色。 这顶帽子扣得太大了,大到在场没有任何一个人敢接,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接得住。 “伶牙俐齿。”洛根队长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一挥手,“拿下!” 几名士兵应声上前,伸手便要擒拿莱恩。 老伯爵下意识身体紧绷,正要向前,却只见眼前掠过一道银光,快到几乎看不清动作。 耳畔传来几声沉闷的撞击,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士兵便已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哀嚎不止。 后续的士兵们身形一僵,进退两难地愣在原地,面面相觑,竟无一人敢再上前。 洛根怔怔地看着那名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移动过的银发青年,莱恩独自立在别馆门前,身形并不如何魁梧,却仿佛一道不可逾越的城墙。 “我说了,要拿我,就拿正式的逮捕文书来。否则便是非法缉拿。作为帝国的子爵,作为帝国的一名贵族,我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说罢,莱恩便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面前的洛根及其身后的士兵。 然而青年平静的目光,却比任何凶狠的威胁都更具压迫感,尤其是身为在场最强的洛根本人,方才甚至完全没有看清莱恩是如何出手的。 洛根面色铁青,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犹豫再三,他终于认清现实,自己这些人,恐怕根本不是莱恩的对手。 他咬了咬牙,只丢下一句“你……你给我等着”,便带着残余的士兵狼狈地撤出了别馆。 等待那群人稀稀拉拉地撤出别馆,连地上瘫倒的士兵也被搀扶着扶走之后,紧绷的场面这才稍稍松弛下来。 莱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心中清楚,这刚平静了没几天的日子,怕是又要生出幺蛾子第191章开炮 一群人稀稀拉拉地散去之后,格温才从莱恩身后探出头来,望着士兵远去的背影,声音隐隐有些发颤:“维尔特阁下……他们这是要……” 小姑娘哪见过这番架势?虽说她爷爷是战功赫赫的伯爵,但格温平日里多半时间都泡在城堡的书房里或实验室中,埋头研究她的法阵,从未见过这样一群气势汹汹的士兵冲上门来拿人的阵仗。 这时,法尔科伯爵也走了过来,面色凝重:“威利尔想干什么?趁老夫的亲卫队不在身边,就想直接动手吗?他还认不认我这个伯爵了?” 看见自家孙女一副受惊的模样,法尔科连忙伸手摸了摸她的头,语气柔和下来:“没事,格温,只要爷爷还在,就不会有人伤害到你。” 等到格温的情绪终于平复下来,法尔科才将目光转向莱恩,面色重新变得凝重:“维尔特阁下,他们口中说的那件事……难道跟您和格温最近在搞的实验有关?” 莱恩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大概率是有关的,但绝不像他们口中所说的那样。估计是有人借题发挥。” “什么?”法尔科一愣,随即怒火中烧,“这都什么时候了?大战在即,不好好想着怎么应对外敌,反倒把矛头对准自己人?是哪个王八蛋干的?看老夫这就去找他算账!” 说着,他竟然真的撸起袖子,作势就要往威利尔侯爵所在的城堡方向冲去。 莱恩连忙伸手拦住这位老爷子:“老爷子,不至于不至于。这事应该是冲着我来的,倒是有些牵连格温小姐了。估计是与我之前有些私怨的人。” “那也不能挑这个时候啊!”法尔科捏紧了拳头,愤愤不平,“正值战争时节,不管什么私怨都得先放下,把国家大事放在第一位。这时候跳出来搞事的单纯是十足的小人!” 莱恩闻言,倒是有些意外地看了老爷子一眼,这位老伯爵看人倒是准得很,也难怪当年能随先帝征战天下,最终功成身退,在北境安安稳稳地养老至今,依然是人人敬重的德高望重之辈。 “不过这样一来,倒也让我提前知道了他的想法。”莱恩说道,“接下来他再想做什么,就不会那么顺利了。放心,老爷子,我有分寸。” 法尔科看着面前年轻人沉着冷静的面容,沉默了片刻,最终叹了口气:“维尔特阁下,不,莱恩。如果你有什么用得着我这把老骨头的地方,千万要跟我说。老头子别的没有,但对付这种只会对自己人下手、不敢应战外敌的小人,还是有点力气的。” “何况你这两天带着格温,给她讲学,教她理论,虽然嘴上不说,但实际上跟半个老师也没什么区别了。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这把老骨头陪你一起扛。” 另一旁,格温也紧张地捏着自己的手指,但在莱恩的目光望过来时,她还是朝着莱恩郑重地点了点头。 莱恩心中微微有些触动。 他知道,法尔科这番话并非客套,这位老爷子一生行事光明磊落,受人恩惠必当回报,这是他的为人之道。 莱恩微微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转头对格温低声嘱咐了几句。格温立刻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走向了地下室的方向。 随后,莱恩又叫住了正准备离开的法尔科,示意他先留步,法尔科有些摸不着头脑,但还是陪着莱恩等在原地。 果然,不到两个小时,别馆外再次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 这一次来的士兵比方才足足多了一倍,队列整齐,杀气腾腾。 从他们身上的装备和行进间的气势来看,显然比先前那批人精锐得多。 而在这群士兵的最前方,为首之人不再是方才多士兵队长,而是变为一个身形高大、鬓角微霜、长着一只巨大鹰钩鼻的中年男人。 他身穿深蓝色的戎装,周身散发着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度,仅仅是站在那里,便足以让大部分人感到窒息。 北境的统治者,威利尔侯爵。 在他身后,站着嘴角含笑目光阴冷的亚瑟·威利尔。 这番场景可比先前的架势高出了不知多少倍。 法尔科神色微微一僵,方才虽说要去找威利尔侯爵讨个说法,但他可万万没想到侯爵竟会亲自从隔壁城镇赶过来。 咬了咬牙,老伯爵正要上前一步,却被一只手拦在了面前。 莱恩不动声色地朝他使了个眼色,随后面色不改地看向面前的威利尔侯爵以及他身侧的亚瑟,沉声开口道:“侯爵大人,是什么风把您吹到我们这小小的别馆来了,您身为三军统帅、北境之主,放着军务不处理,反倒不请自来地光临此地,莫非是嫌北境最近太过太平清闲了?” 这话里的暗示意味毫不掩饰,您是闲得没事干了吗?军务不够忙吗? 开场便是直接放炮。 任谁被这样一群士兵堵了大门心情都不会太好,只是莱恩以一个子爵的身份,竟敢对侯爵说出这样的话来,还是让在场不少士兵暗暗心惊。 一旁的亚瑟面色一沉,正要上前呵斥莱恩无礼,却被威利尔侯爵同样抬手拦住。 侯爵走上前来,居高临下地注视着莱恩灰蓝色的眸子,缓缓开口:“莱恩……维尔特。有人举报,你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地下室中,私自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使用死囚作为试验品,手段残忍,动静骇人,严重扰乱军心。根据帝国《战时特别法令》第三章第七条,未经帝国枢密院批准,任何人不得以任何形式对活体进行实验性操作,违者以叛国罪论处。即便是死刑犯,也绝不例外。” “维尔特子爵,你可知罪?如今正值战争之际,你此番举动,可是着实不妥啊第192章请! 威利尔侯爵与莱恩之间,其实一直横亘着一段隐约可见的仇怨。 这仇怨的来源错综复杂。 最早可以追溯到威利尔侯爵不知从何时起对维尔特家族流露出的莫名敌意,以及他暗中推动北境其他家族对维尔特家的排挤与打压。 而后,莱恩在圣罗兰魔法学院掀翻了加西亚与格林两家,将他们私通谋反的罪名直接捅上王都,借着地理之利让皇帝对北境多了一层明里暗里的防范。 再后来,莱恩返回北境途中遭遇的山贼袭扰,以及两块被接手后摧残殆尽的领地,乃至亚瑟被骗走的那笔金币,桩桩件件,都是两人之间恩怨不断累积的证据。 但说来也怪,这些交锋全都是间接性的。 两人从未真正面对面地对峙过,彼此之间的出手都隔着一层纱,借着他人的手,隔着遥远的距离。 因此,即便是先前在战前会议上的初次正式相见,两人之间的互动也显得颇为正常,一位是统御北境的侯爵,一位是受邀前来提供技术支援的子爵,公事公办,井水不犯河水。 此后几天,在威利尔侯爵手下人员的配合下,莱恩顺利地在北境搭建起了镇痛药剂的生产线,教会了一批法师相关的理论与绘制方法,让他们能够独立复刻。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双方相安无事。 正如法尔科老爷子所言,大敌当前。 此刻整个帝国、整个北境最要紧的敌人,是即将大举入侵的兽人军团。 任何一个有脑子、有理智的人,都知道应该先攘外、再安内。 在这个节骨眼上搞内斗、扰乱军心的,毫无疑问是十足的蠢货。 所以法尔科才会如此愤怒。 但谁也没想到,那队灰溜溜离去的士兵带回来的竟然是北境最大的地头蛇,不,应该说,是北境的地头龙罗森·威利尔本人。 莱恩更没有想到,自己与威利尔侯爵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正面交锋,竟会以这样的方式、在这样的局面下到来。 威利尔侯爵方才那番话声音刻意放得颇大,不仅在场士兵听得一清二楚,就连别馆内闻声探头张望的仆役们,以及刚从二楼走下来的科赛特,都将那些指控听得真切。 人体实验、扰乱军心……一连串罪名砸下来,足以令人背脊生寒。 不少士兵再次看向莱恩时,都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显然,若这些罪名一旦坐实,莱恩当场被定罪也毫不为过。 莱恩站在原地,迎着数十道目光,神色不变:“有人举报?敢问侯爵大人举报者是何人,您执掌北境多年,应当明白凭证据断罪的道理。我本就是借住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之中,如何在他人眼皮底下掩人耳目地进行您所说的那些实验?” 威利尔侯爵未及答话,一旁的亚瑟却冷哼一声:“看来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莱恩·维尔特,你以为你借着法尔科伯爵的庇护做些勾当就无人知晓吗?我告诉你,人心是遮不住的。总有正义之士目睹了你的罪行之后,忍不住站出来揭发你!” 他一挥手,人群后方走出一名身穿仆役服饰的男子。 那人身形瘦弱,低垂着头,看起来有些怯懦。 他走到亚瑟身侧,在众人的注视下,声音有些颤抖,却还是清楚地说了出来:“小、小的可以作证……维尔特阁下这段时间,每天都会带人往地下室去,还从外面运来了好几个死囚……小的好几次路过地下室门口,都听到里面传来惨叫声……还、还看到过血迹从门缝里渗出来……他们在里面做实验……在做很可怕的实验……” 法尔科伯爵一愣,认出了那张脸,这是他带来北境的仆人之一,跟了自己好几年,从未出过差错。 格温也认出了他,脱口而出:“这不是……我们家的下人吗?” 话音未落,她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戛然而止,缓缓低下头去。 周围的氛围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亚瑟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嘴角微微上扬,朗声道:“看到了吗?莱恩·维尔特,你媚上欺下,哄骗法尔科伯爵为你提供庇护、遮掩行迹。但法尔科伯爵手底下也有忠义之士!他发现了你的罪行,不忍再看你继续为非作歹,因此向我们举报。如今人证就在这里,你若还是冥顽不灵,那我们只好进屋搜查物证了。到时候人证物证俱在,看你如何抵赖!” 他转过头,看向面色已然铁青的法尔科伯爵,语气咄咄逼人:“法尔科伯爵,我们要进去搜查与此案相关的证据,您应该不会有意见吧?” 法尔科面色铁青,并非因为心虚,而是因为站出来指控莱恩的竟是他自己的人。 无论这事是真是假,他都感觉自己像是被人在背后捅了一刀,既愧对莱恩,又恼怒于自己御下不严。 咬了咬牙,老伯爵正要踏前一步,却又被莱恩伸手拦住。 法尔科这下是真有些急了,这小子怎么三番两次拦着自己? 莱恩却摇了摇头,看向亚瑟,语气平静:“既然亚瑟阁下言之凿凿,认定我做了你们所说的那些事,那便如你们所愿,进去搜查便是。我倒要看看,欲加之罪,能搜出什么样的证据来。” 随即,莱恩看向威利尔侯爵,目光坦然:“不过,在搜查过程中,我希望侯爵大人、我,以及法尔科伯爵阁下,三人一同在场监督。如此一来,既可防止有人趁机做伪证,也可避免事后你们说我提前安排了人手销毁痕迹,侯爵大人觉得如何?” “你什么意思?”亚瑟当即出言反对,“侯爵大人日理万机,哪有空闲陪你玩这种把戏?你莫不是想将侯爵大人绑在身边,好拖延时间?” 然而,威利尔侯爵却抬手制止了亚瑟的话,凝视了莱恩片刻,缓缓露出意味不明的笑容。 “好,就按你说的办。若是查证之后,确实冤枉了你,那么此次的举报者,以及那名满口谎言的仆人,我会让他们向你谢罪。但若是查证属实……” “莱恩·维尔特,你应该清楚自己犯下了多大的罪行。即便你身上有帝国功勋,也未必够替你偿命。” 莱恩与他对视着,面无表情:“侯爵大人,请。” 威利尔侯爵看了一眼亚瑟,示意跟上,随即也迈步走进了别馆的大第193章吓我一跳我释放忍术! 威利尔侯爵所领的一队士兵进入别馆后,并未在三楼以上的起居区域多做停留,他们只是象征性地推开几间卧室的门,朝里头扫了一眼,便迅速调转方向,径直朝着通往地下室的阶梯走去。 正如先前所说,北境几乎每一座别馆或城堡都会设有这样的地下室,平日里用作储藏冰块、囤放酒酿,或是堆放一些不常用的杂物。 石阶狭窄而陡峭,两侧墙壁上每隔几步便嵌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将一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很快,队伍便抵达了地下室的最深处。 这里被清理出了一片开阔的空间,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并排躺着三个人影,身上都覆盖着粗糙的麻白布,一动不动。 一名士兵上前掀开白布一角,露出下面一张苍白而毫无生气的面孔。 “果然是你干的!”亚瑟身旁的仆役立刻跳了出来,声音尖锐,指着莱恩大声喊道,“你看!我就说他把人带到地下室来做实验!现在人都死了!你怎么能做这种事情!” 几名士兵交换了一个眼神,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莱恩身上,等待着他的辩解,或者说,等待着他的认罪。 亚瑟脸上露出颇为玩味的惊讶之色,他没想到这几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地躺在房间中央,仿佛刻意展示给众人看一般。 莱恩再怎么蠢,也该知道象征性地遮掩一下吧?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莱恩,期待着对方脸上出现慌乱的表情。 然而莱恩并不为所动,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在场的众人,最后将目光落在亚瑟脸上,语气平静地开口:“是吗?那么在指认我的罪行之前,我想先请教一下亚瑟阁下以及在场诸位,你们先前指控我的罪名究竟是什么?” 亚瑟皱了皱眉,冷哼一声:“莱恩·维尔特,你少在这里装糊涂。有人举报你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地下室中,私自使用死囚进行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手段残忍,动静骇人,严重扰乱军心。如今人赃并获,你还有什么好狡辩的?” “是啊,人体实验。”莱恩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不紧不慢地走到盖着白布的躯体旁,俯身掀开了其中一张白布,“那么请问亚瑟阁下,你口中所谓的人体实验,就是让这几个人好端端地躺在这里吗?” 他伸手示意众人看清那具躯体。 那是一名中年男子,面容安详,衣着完整,裸露在外的皮肤上没有一丝伤痕或血迹,甚至连淤青都看不见。 莱恩又接连掀开了另外两张白布,情况完全相同,三个人都安安静静地躺着,身上没有任何遭受过虐待或实验的痕迹。 “我的地窖里确实躺着几个人不假,但他们此刻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这里,身上没有任何伤口,更没有缺胳膊少腿。”莱恩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坦然地看向亚瑟,“我不明白,仅仅是因为地下室里躺着几个盖了白布的人,就能指控我进行人体实验了?如果这样也能定罪的话,改日我往亚瑟阁下的地窖里也塞上几个人,再跑去侯爵大人面前举报您私下进行人体实验,是不是也能将您绳之以法?” 他话音落下,地下室中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几名原本握紧武器的士兵,此刻也不由得露出了几分犹疑的神色,他们看看地上那几具完好无损的尸体,又看看亚瑟,似乎在重新掂量这次搜查的分量。 亚瑟面色一沉,冷笑道:“莱恩·维尔特,你倒是会耍嘴皮子。但这些尸体既然出现在你的地下室里,你以为盖上几张白布就能糊弄过去?来人,给我仔细检查这几具尸体,看看有没有药物残留、外伤痕迹,或者其他任何不对劲的地方!” 距离上午士兵灰溜溜地离去,到下午威利尔侯爵亲自带人前来,中间隔了整整几个时辰。 这段时间足够做很多事情了。 亚瑟心中冷笑,莱恩若真是个聪明人,必然不会蠢到把几具尸体就那么明目张胆地摆在地下室中央,等着人来查,多半是做了些伪装,试图掩盖掉先前进行实验的痕迹,把那几个死囚弄得看似完好无损、安然无恙的样子。 但伪装终究只是伪装。 只要随行的军医和检验士仔细查验这些人的身体状况,就一定能发现端倪,也许是被鞭打过留下的旧伤瘢痕,也许是体内尚未完全消散的魔力残留,也许是被药物强行催发过后留下的暗伤,又或者是某种不自然的肌肉痉挛或神经反射异常。 只要找到任何一处破绽,就足以成为指证莱恩的铁证。 亚瑟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到,当那些伪装被一层层剥开时,莱恩脸上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几名随行的军医和检验士应声上前,其中一人蹲下身来,伸手探向第一具尸体的脖颈,准备检查脉搏和体表状况。 而另一旁,法尔科伯爵和格温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法尔科虽然面上还算镇定,但额角的青筋已经微微凸起,显然内心并不平静。 然而就在检验士的手指即将触碰到尸体颈部的瞬间,那只“尸体”猛地睁开了眼睛。 “哎哟我去!什么东西凉飕飕的——”那人一个激灵坐了起来,一把掀开脸上的白布,茫然地环顾四周,“干什么干什么?怎么来了这么多人?还让不让人睡觉了,发生什么事了?” 全场鸦雀无声。 检验士整个人僵在原地,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中,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不仅是她,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明明以为那是几具冰冷的尸体,结果这人就这么生龙活虎地坐起来第194章哦齁齁齁齁 那人揉了揉眼睛,转头看见了莱恩,立刻露出恍然的神情:“维尔特阁下!您来了!今天不是还没开始试药吗?怎么这么多人在这儿?” 试药二字一出,整个地下室的气氛骤然一变,所有人齐刷刷地将目光投向了莱恩。 莱恩神色淡然,回道:“威尔逊,没事。把其他几个人也叫起来吧。” 名叫威尔逊的男人挠了挠头,转过身去拍了拍旁边几个还躺在地上的同伴:“喂,别睡了,起来了!” 于是,在众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几具尸体一个接一个地从地上爬了起来,有的伸懒腰,有的揉眼睛,有的甚至还打了个哈欠,模样分明就是刚刚睡醒,哪里像是被做过什么惨无人道实验的样子? 亚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这……这怎么可能?”他难以置信地盯着活蹦乱跳的死囚,“你们不是……不是已经被……” “被什么?”威尔逊一脸莫名其妙,“我们就是昨天晚上睡得早了点,今天还没开始呢,就被你们吵醒了。” 亚瑟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厉声道:“给我仔细检查他们身上!看看有没有暗伤、药物残留,或者任何异常!” 几名军医立刻上前,对那几个死囚进行了细致的检查。 然而片刻之后,他们纷纷摇头回报:“回禀阁下,这几人体表完好,未见任何外伤或淤痕。” “脉搏平稳,呼吸正常,精神状态良好,未见药物副作用迹象。” “体内无明显药物残留反应。” 亚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这时,莱恩才不紧不慢地开口:“亚瑟阁下,既然你的人已经检查完毕,确认这些人毫发无损,那我不妨解释一下事情的真相。” 他负手而立,目光坦然:“我与格温小姐近日确实在研制一种新型药剂,名为北境狮牙药剂。此药已完成基础配方的调制,目前已进入临床验证阶段。之所以请这几位死囚前来协助,正是因为我们需要测试药剂在不同体质个体身上的普适性与耐受性。” “而诸位眼下所看到的这四位先生,威尔逊、瑞恩、科马克、奥利弗也确实都是附近城池中犯了罪责的死囚。”莱恩伸手指向那几名已经从地上站起来正茫然四顾的男子,“在我需要进行这批药剂的人体测试时,我与法尔科伯爵做了沟通,将他们从牢狱中请了过来。在详细告知了他们需要承担的任务内容与可能的风险之后,我也向他们承诺若他们愿意配合此次试验,我将向法尔科伯爵申请酌情减免他们的刑期。” “最终,我们签订了契约。他们是自愿作为药剂的试验员参与进来的。直到此刻,他们仍然处于观察周期之中,我们需要记录他们在服药后的后续反应,以及不同个体对药物耐受性的差异。” 说到这里,莱恩将目光缓缓转向缩在亚瑟身后的仆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所以我倒想请问这位先生,你到底是如何得出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或有悖人伦的禁忌研究这一结论的?难道仅仅因为我找了几名自愿者,去试一款已经反复验证过对人体无害、只是想进一步确认药性与效果的药剂,就能被你扣上这么大一顶帽子?” “若照你这个逻辑,帝国第一个该抓的可不是我,而是霜叶公爵以及他手下一整支炼药师团队吧?” 此言一出,在场不少人神色微动。 霜叶公爵是帝国四大公爵之一,也是整个帝国境内最大的药剂供应商。 他麾下网罗了无数炼药师,每年都有大量新旧药剂从他的领地向全帝国输送。 而任何一种新药在正式投产之前,必然需要经过反复的人体试药环节,药剂做出来就是给人喝的,总得有人来验证它的效果与安全性。 大部分的炼药师固然会选择亲自试药,但为了排除个体差异带来的偶然性,也为了确保药剂能够适用于更广泛的人群,寻找多名不同体质的人来进行试药,本就是行业内的通行做法。 而这些自愿试药员通常会获得一笔丰厚的金钱作为报酬。 相比之下,莱恩用减免刑期作为条件换取死囚的志愿参与,本质上与花钱雇佣试药员并无区别,甚至可以说,这是一种更为人性化的方式,给了那些本就身陷囹圄的人一条通过合作换取减刑的出路。 这绝非什么惨无人道的禁忌实验。 “可是^可是我分明听到了!当时这里传出来的,是歇斯底里的惨叫声和痛呼声!还有那些从你们这里流出去的、赤红如血液般的液体,这绝对不是作假!”那名仆役不知受到了什么鼓舞,此刻竟猛地站了出来,声音尖利地继续说道,“如果你们不信,大可以用魔法去探查我的记忆,看看我是不是在说谎!肯定是你们威胁了他们,让他们不敢说出真相!” 莱恩没有立刻回应。他只是缓缓将目光转向那四名死囚,语气平淡地开口:“既然这位先生依旧如此执迷不悟,那这样吧,时间也差不多了。威尔逊,你先来。” 名叫威尔逊的男人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随即咧嘴一笑,点了点头:“行嘞,阁下。” 他大步走到莱恩身旁,莱恩从怀中取出一支水晶管,管内盛满了深邃如血的赤红色药液。 众人还未反应过来,威尔逊已经接过水晶管,仰头将那药剂一饮而尽,末了还咂了咂嘴,仿佛在品味什么佳酿。 紧接着,令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一幕发生了,威尔逊原本瘦削的身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鼓胀,苍白的肤色迅速泛起健康的红润,皮下原本松垮的筋肉如同被无形的力量重塑一般,逐渐隆起、虬结,化作一道道分明而有力的肌肉线条。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他便从一个随处可见的干瘦农汉,变成了一条大臂上能跑马的壮硕汉子。 威尔逊发出一声畅快淋漓的怒吼,声音浑厚而充满力量,在地下室中回荡不息。 随即,他像是重新获得了无穷精力一般,在原地猛地一跃而起,一个纵身便跳了半人多高,落地后又是一个前滚翻,灵活得与他那副壮硕的身躯全然不符,紧接着他蹬墙借力,整个人如同一颗炮弹般弹射回来,稳稳落在原地,脚下的石板都震出了细微的裂纹。 威尔逊大口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但脸上洋溢着的却是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握了握拳,又松开,仿佛在感受体内奔涌的力量,随后又是一声高亢的呼喝。 在场的人都能听出来,这呼喝声虽然与那仆役所描述的歇斯底里的惨叫确有几分相似,但绝不是因为痛苦或悲伤,而是发自灵魂深处的狂野与欣第195章头顶尖尖 “这是什么东西?”人群中有人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怪他们失态,实在是因为威尔逊的前后反差太过惊人。 短短几个呼吸之间,一个干瘦如柴的死囚犯,竟像是被连续叠加了七八层增幅魔法一般,整个人膨胀了一圈,肌肉虬结,面色红润,浑身上下散发着狂暴的生命力。 要知道,增幅类的术法在魔法体系中本就属于较为高深的范畴。 最基础的用法,是利用元素的特性对自身进行简单的加护,比如借助风元素减轻体重、提升速度,借助土元素强化体表的防御,或是用雷火元素短暂增幅攻击的威力。 当年在圣罗兰学院时,巴顿导师就曾教过莱恩这类低环元素法术在近战中的应用,以达到低消耗、高收益的效果。 而更高阶的正统增幅术法则更为罕见。 能够掌握光环类增幅术法的法师,在整个帝国都是不可多得的人才,这类法术可以一次性作用于大片范围内的友军,或是提升抗性,或是恢复体力,或是激活肉体机能。 与之对应的,也有类似的增幅药水存在。 但像眼前这样,仅仅喝下一瓶药剂,就让一个从未受过任何训练的瘦弱死囚,摇身一变成为一名足以轻松通过北境士兵选拔标准的壮汉,这种幅度的提升已经远远超出了常理。 随着那声惊呼落地,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从威尔逊身上转向了莱恩。 莱恩神色从容,仿佛早已预料到众人的反应,缓缓开口道:“这便是近日我与格温小姐正在研究的内容。想必诸位也有所耳闻,此前帝国向北境下发镇痛药剂的生产法阵时,格温小姐曾尝试自行复刻,但成品却出现了偏差。她带着疑问来找我探讨,我在查看之后发现,她在铭刻法阵时将其中几个关键符文的纹路方向画反了,导致整个法阵的运作逻辑发生了偏移。” “但也正是这个错误,让最终的成品呈现出了一种截然不同的药性。出于好奇,我与格温小姐一同展开了深入研究。我们发现,原本正确的法阵运作逻辑是这样的,北境特产的霜打疙瘩中含有强烈的神经毒素与魔法毒素,人服用后会迅速陷入全身性的精神麻痹,进而影响心肺与血管功能,最终导致死亡,这也是它长期被视为禁忌植物的原因。” “而镇痛药剂的核心法阵正是通过逐层剥离的方式,先将魔法成分单独分离,再从剩余物质中提取神经毒素,滤去其中对人体有害的部分,最后将精炼后的成分与魔法成分重新融合,使其保留强大的镇痛效果。这一点,我之前在授课时已经向所有前来学习的法师们详细讲解过。” “而格温小姐的错误在于她在调转了一个步骤的顺序之后,使得整个流程变成了先提取有害成分,再提取魔力,最后将魔力和未被完全处理的原始物质重新融合。这一步之差,导致成品中的神经毒素未能被彻底清除,在魔力的催化下产生了变异,不仅镇痛效果大打折扣,还会让服用者精神不稳,甚至陷入狂躁状态。” “我们围绕这一现象展开了大量的实验,从白鼠到逐步验证,最终才得到了面前的这份基础样本。”莱恩从怀中取出一支与方才一模一样的水晶管,赤红色的药液在水晶壁内微微晃动,“我将它命名为北境狮牙药剂。寓意是喝下它的人,便如心中觉醒了一头雄狮,能够在战场上无畏冲锋。” “它的镇痛效果大约只有标准镇痛药剂的百分之二十左右,但它拥有另一个特性,能瞬间激发人体的战斗欲望,激活肉体潜能,在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斗力。” 听到这话,威利尔侯爵猛然一震,他身边不少士兵的眼中也瞬间迸发出了灼热的光芒。 如果莱恩所言非虚,那么只要在战前让士兵们喝下这种药剂,每一个普通士兵都能爆发出远超自身水准的战斗力,就像方才的威尔逊一样,一个人能轻松吊打喝药之前的两个自己。 “当然,它并非没有代价。”莱恩的声音适时地将众人从狂热中拉了回来,“药效持续时间大约为一个小时。时效过后,服用者会因为体能透支而迅速进入虚弱状态,大约持续十二个小时左右。在此期间,四肢乏力,难以调动魔力,基本丧失战斗能力。此外,由于身体突然获得远超平常的力量,大部分服用者在药效期内会出现精神上的过度兴奋,甚至难以自控,这也是我们目前正在着手优化的方向。” 他看向威尔逊,后者还在原地蹦跳挥拳,仿佛有用不完的精力要宣泄,莱恩又补充了一句:“正如诸位所见,这几位先生正是我们请来协助测试药性、记录不同体质个体反应的志愿者。他们全程知情,自愿参与,并签订了契约。” 说到这里,莱恩的目光重新落回威利尔侯爵脸上,语气平静:“所以。侯爵大人以及亚瑟阁下。你们现在还觉得,我是在进行什么非法的、惨无人道的人体实验吗?” 此言一出,整个地下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先前那叫嚣的仆役张了张嘴,却支支吾吾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而威利尔侯爵的关注重心,早已从所谓的禁忌实验悄然转移到了莱恩手中赤红色的药剂上。 他虽然面上不显,但心中已在飞速盘算。 这支药剂目前看来确实只是个半成品,即便完成了,一小时的药效过后伴随而来的十二小时虚弱期也让它称不上是一件完美的武器。 但对于一场战争而言,有时候需要的并不是完美,而是在某个关键节点上能够打破天平平衡的力量。 如果这种药剂能够普及到军中,哪怕只能覆盖一支精锐小队,哪怕只能持续半小时,在特定的战术节点上,它所能发挥的作用也足以扭转一场战役的走第196章妥协 威利尔侯爵对这一类效果的认知,远比在场任何人都要深刻。 因为与他连年交战来自世界极北之地的兽人,最惯用的战斗方式,正是与此如出一辙的……狂化。 兽人极少使用成体系的魔法,他们赖以生存的根本是他们天生强悍的肉体素质。 按常理来说,人类军团若能以远程魔法对兽人进行压制性轰炸,理应占据优势。但现实却恰恰相反,这个世界似乎有一种残酷的公平,当缺乏某样东西时,总会以另一种方式进行补偿。 兽人虽然没有成熟的魔法体系,但他们拥有天生的种族天赋。 不同兽人部族的天赋各有侧重,但所有兽人共享一项与生俱来的能力——狂化。 通过血脉的激发,他们可以在短时间内爆发出肉体潜能的极限,力量、速度、防御力、抗击打能力、痛觉屏蔽,乃至对魔法的抗性,都会在瞬间得到飞跃式的提升。 这正是兽人如此难缠的根源。 北境的精锐战士们在这片冰天雪地中与这些怪物鏖战多年,即便经过最严格的训练,每一次交锋依然是一场苦战。 而正统的魔法师在这种战斗中更是处境尴尬,他们通常坐镇军阵后方,负责施展大规模的影响性法术,而非冲锋陷阵。 距离本身就削弱了魔法的精准度和威力,一旦兽人开启狂化状态,魔法所能造成的阻滞效果更是大打折扣。 因此,法师更多时候是被作为决胜的法宝来使用,等待敌军露出破绽的那一刻,再予以致命一击。 而现在,莱恩手中药剂所描述的效果,短时间内大幅提升战斗力,随之而来的是虚弱期等等等与兽人的狂化何其相似? 甚至可以说,这简直就像是在有意模仿兽人狂化的机制。 威利尔侯爵的目光变得深沉起来。 如果这支北境狮牙药剂最终能够完善到接近兽人狂化的效果,哪怕持续时间缩短到半小时,哪怕虚弱期依然存在,对于即将到来的这场大战而言,它的意义都将是颠覆性的。 莱恩·维尔特或许真的是个奇才。 如果说先前的北境镇痛药剂,还能归结为他从精灵遗迹中带出的某种秘方或知识多少算是取巧,那么眼前这支药剂的出现,便足以证明他在药剂学方面的天赋绝非偶然。 不仅发现了错误的路径,还将它稳定下来,转化为一件具有实战价值的成果。 距离正式交战还有几天时间,如果可以的话,无论如何都要让这支药剂安稳落地。 威利尔侯爵在心中迅速做出了判断,他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身旁的亚瑟,又瞥了一眼亚瑟身后瑟缩着的仆役,轻轻摇了摇头,随即用眼神示意了一下亚瑟。 亚瑟一愣,旋即反应过来,转头厉声喝问那名仆役:“这就是你说的人体实验?这就是你说的惨无人道?你先前所说的真真切切,为何最终却得到了这样的结果?” 仆役浑身一颤:“可、可是,小人确实看到了,况且大人您……” 话未说完,他便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窜起,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是小人看错了……是小人有眼无珠……求侯爵大人饶命……” 亚瑟冷哼一声:“看错了?如今正值战争前夕,你散布谣言、动摇军心,诬告一位正在为军队研发利器的功臣,你可知该当何罪?” 仆役瘫软在地,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 然而就在这时,莱恩却慢悠悠地开口了:“等等,亚瑟阁下,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这支药剂是要献给军队的。您可别搞错了。” 亚瑟脸上的表情微微一僵。 他本想借着训斥仆役的机会,顺势将这件事定性为一场误会,然后顺理成章地把这支药剂纳入军需范畴,既能平息事端,又能白捡一个宝贝。 却没想到莱恩根本不接这个茬。 亚瑟故作不解地皱了皱眉:“莱恩阁下,您在法尔科伯爵的别馆中研究这种药剂,又与北境镇痛药剂同出一源,如今战争在即,作为北境的一份子,难道不应该将它贡献出来,成为我军对抗兽人的一份力量吗?” 莱恩摊了摊手,露出一副颇为无辜的表情:“话是这么说没错。作为北境的一份子,我自然愿意为前线出一份力。可是如果我今天只是安安分分地在别馆里做研究,就被人堵上门来诬告,要不是我刚好把药剂做出来了,恐怕此刻已经被戴上镣铐押进大牢了。连侯爵大人都亲自出动了,这阵仗可真不小啊。” 他叹了口气,语气愈发显得无奈:“您说,这让我以后怎么做研究?我现在这药剂还只是个半成品,后续还需要大量的实验来调整药性和副作用。可我要是每做一次实验,就提心吊胆怕被人举报,灵感也没了,实验也做不了了,那这药剂什么时候才能完善?今年战争结束?还是明年?” 他说着,还特意将目光投向威利尔侯爵,脸上写满了为难的表情。 亚瑟的面色顿时变得有些铁青。 他哪能听不出来,莱恩这番话明里暗里就是在讽刺他是那种专对自己人下手的卑鄙小人,尤其还是在战争这种大敌当前的节骨眼上。 可他偏偏无法反驳。 因为亚瑟心里清楚得很,就算莱恩真的用死囚做了人体实验,就算他真的弄死了十几个死囚那又如何? 只要能拿出眼前这样的成果,威利尔侯爵恐怕恨不得把整个北境的死囚都送到莱恩面前,供他随意实验。 几个死囚的性命,换一件可能扭转战局的武器,这笔账,任何一个合格的统治者都会算。 他们今天这一趟,没能抓到莱恩的把柄,已经是输了第一步。 而莱恩当着所有人的面端出这支药剂,才是真正让他们满盘皆输的关键。 真是好一个莱恩·维尔特。 亚瑟在心中又将这个名字的分量默默抬高了几分。 算上这一次,他已经在莱恩手上连吃了两次亏,上一次是那批被坑走的金币,这一次则是赔上了面子,还搭进去一枚安插在法尔科身边的棋子。 亚瑟暗自咬牙,却也清醒地认识到往后若是再想对付此人,绝不能用这般粗糙的手段了。 而另一边,威利尔侯爵凝视着莱恩,目光深沉,久久没有说话。 地下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法尔科伯爵握紧了拳头,格温紧张地屏住了呼吸,就连那几个刚刚喝完药正处于兴奋余韵中的死囚,此刻也不自觉地安静了下来。 良久,威利尔侯爵终于缓缓开口:“维尔特,说吧,你想要什么第197章成交 “维尔特,说吧,你想要什么。” 威利尔侯爵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恩,亚瑟几乎不敢置信地望向自己的父亲,这话一出,便意味着他们此行彻底落败,先前所有的阵仗、指控、搜查,全都成了笑话。 这句话本身就是明摆着的妥协。 亚瑟暗自咬了咬牙,低下头去不再言语。 他知道自己此刻绝不能站出来说话,连威利尔侯爵本人都已经选择了让步,他只能安安静静地背下这口锅,甚至回头还要为此承受责罚。 这也足以说明,莱恩掏出来的这份北境狮牙药剂的含金量究竟有多重。 然而莱恩却露出一副颇为无辜的表情:“侯爵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想要什么?” 他摊了摊手,语气诚恳:“我只是在安心研制自己的药剂,想着能为北境尽一份绵薄之力。可结果呢?莫名其妙被人诬陷,被人堵到家门口来追查,连辩解和证明自己清白的机会都差点没有,就差那么一点就要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抓走了。搞得我和格温小姐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灵感和研究进度全被打乱了,后续能不能顺利推进,我现在都不敢保证。” 他摇了摇头,叹了口气:“您现在问我想要什么,难道您觉得,我是想借这个机会索要什么好处吗?” 一旁的法尔科伯爵眼皮疯狂跳动,心中暗道我的天,这小子怎么敢跟威利尔侯爵敲竹杠,而且还是用这种方式敲。 老伯爵识趣地闭紧了嘴巴,决定不再掺和,从这队人马进门开始,局面就一直被莱恩牵着鼻子走,他这把老骨头还是安静看着就好。 真是后生可畏啊。 威利尔侯爵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沉默了片刻,随即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身旁的亚瑟。 亚瑟立刻会意,点了点头,带着瘫软在地的仆役以及周围的士兵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地下室,一路退到了楼梯口的位置。 此刻,这片空间内只剩下四个人,莱恩、威利尔侯爵、法尔科伯爵以及格温。 就连刚刚试完药的死囚们也十分识趣地退到了远处,确保听不到这边的对话。 威利尔侯爵这才重新看向莱恩,不再绕弯子:“说吧,莱恩·维尔特,你想用北境狮牙药剂换取什么?” 见他这般姿态,莱恩也终于收起了脸上无辜的神情,缓缓抬起头来,目光平静地与威利尔侯爵对视。 “侯爵大人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首先,今日之事,侯爵大人想来也看得分明,我与格温小姐只是在别馆中进行正常的研究工作,却遭到了如此恶意的诬告与指控。我希望这样的事情,今后不会再发生第二次。不论怎么说,我希望侯爵大人能给予我与格温小姐合法且有效的研究权限。陛下派我前来北境,本就是让我担任镇痛药剂相关的技术专员。我所从事的研究工作合情合理且在规定的职权范围之内,如果可以的话,我不希望此类事件再次上演,想必侯爵大人也知道,回去之后该如何处置那名仆役。” 威利尔侯爵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示意莱恩继续说下去。 “第二,”莱恩竖起第二根手指,“北境狮牙药剂目前仍在完善阶段,我今天所说的话没有半分虚假,这支药剂目前还处于开发状态,只有理想中的效果雏形,我无法确定何时能将它彻底完善。但无论最终何时完成,这支药剂成型之后,会由我与格温小姐共同署名,并由法尔科伯爵领地上的魔药工坊进行生产。前线若是需要使用,我与格温小姐会按照成本价供应,作为我们对北境的一点心意。但其配方的控制权、生产权和调度权,必须掌握在我与格温小姐手中。” 此言一出,威利尔侯爵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凝视了莱恩片刻,缓缓开口:“这一点,原则上作为北境的军事总管我可以同意,但你至少要保证在今年的大规模战事开启之前,能拿出一批可以直接投入实战的成品。哪怕只能达到你口中理想效果的七八成也必须能用。并且,前线的供应绝不能受到影响。” “你我都清楚,这支药剂对于前线作战意味着什么。我会根据它的效果来调整今年的迎战策略。如果因为产能不足或调度失误而导致战局失利,这个后果,不论是你还是我都承担不起。” “那是自然。”莱恩坦然应下,随即竖起了第三根手指,“第三,我希望侯爵大人能以个人的名义,为格温·法尔科小姐写一封推荐信,推荐她前往圣罗兰魔法学院深造。以您的身份和地位,这封信的分量,足以让她在入学时获得更好的资源和关注。” 这个条件显然出乎了威利尔侯爵的意料。 他微微挑眉,看了一眼站在莱恩身后、此刻已经瞪大了眼睛的格温,又看了看一旁同样面露讶色的法尔科伯爵,沉默片刻后,竟然难得地露出了意味不明的笑意:“你费了这么大功夫,最后却只给那丫头要了一封推荐信?” “对我来说,这比金银财宝更有价值。”莱恩淡淡道,“格温小姐在药剂学上的天赋远非常人能及,她不应该被困在北境这片风雪之中。圣罗兰能给她更广阔的天地,而侯爵大人的推荐信能让这条路走得更顺畅一些。” 格温站在莱恩身后,嘴唇微微颤动,眼眶有些发红却拼命忍着没有让泪水掉下来,用力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威利尔侯爵深深地看了莱恩一眼,最终缓缓点头:“好,这三个条件,我都答应了。” “但我也有一个条件,北境狮牙药剂的第一批成品,必须在十日之内交付到前线军中。我要看到它在实战中的效果。” “成交。”莱恩干脆利落地应下。 至此,这场风波以一种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威利尔侯爵带着亚瑟和士兵离开了别馆,临走之前,亚瑟回过头来看了莱恩一眼,目光中既有不甘,也有深深的忌惮。 他没有说话,但莱恩知道,这个人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 而莱恩也并不在意,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怕事的第198章哈? 当晚,法尔科伯爵在自己的书房中设了一桌小宴,只请了莱恩和格温两人。 老伯爵的心情显然极好,席间频频举杯,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花。 “维尔特阁下……不,我就不跟你客气了,直接叫你莱恩了!”法尔科一拍桌子,满脸红光,“今天你真是让老头子我长见识了!我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看到威利尔侯爵被人牵着鼻子走到这种程度。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你小子是怎么敢的” 要知道老伯爵虽然一辈子战功赫赫,可面对威利尔侯爵的时候有时候心里也得打几个摆子。 人家不光战功比法尔科高,更是手握实权的北境之主。 在整个北境,就没有一个人敢像莱恩今天这样跟他说话的! 莱恩端着北境特产的葡萄酒,浅浅抿了一口,笑道:“老爷子过奖了。只是恰好手里有一张好牌,打在了合适的时候罢了。” 这话倒是不假,他确实没想到今天会闹出这么一出。 说到底,还是亚瑟太过于鲁莽了,看来上次在翡翠庭院自己那场戏演得实在太真,让亚瑟真以为自己是个好拿捏的软柿子。 不过经此一役之后,亚瑟·威利尔恐怕再也不会用如此简单的方式来对付自己了,也不知道他后面还会憋什么坏水。 但想来威利尔侯爵应该已经读懂了自己先前那番话里的意思,回去之后至少能让亚瑟在兽人战争结束之前安分一段时间。 不得不说,这位威利尔侯爵跟王都那位陛下还真有几分相似,手底下的继承人都是文武各一,而且老二脑子似乎都不怎么好使。 想到这里,莱恩又不由自主地想起了王都的那位以及手下的两位皇子,继而便想到了塞西莉亚。 也不知道那位皇女大人如今在忙什么,大概还是在捣鼓精灵世纪研究院的事情吧。 莱恩在北境最多再待两三个月就得返回王都,届时就要全身心投入到精灵设计研究院的事务中去。 虽说马上就要跳级到中级部了,但想来后面莱恩在学校的时间也不会太多,着实是有些过于忙碌了。况且还有精灵福音第三道铭刻的前提条件,到时候还得去找伊露娅问一问。 这么一想,怎么感觉离开北境之后事情反而更多了? 莱恩无奈地又小抿了一口酒。 “好牌也得会打才行嘛。”法尔科摆了摆手,随即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不过说真的,我确实没有想到,你会为格温做到这种程度。” 老爷子说的自然就是今天莱恩提出的第三个条件,为格温要一封推荐信。 虽然先前莱恩和老爷子、格温都谈过让格温去圣罗兰魔法学院就读的事,两人也确实达成了共识,但法尔科万万没想到莱恩竟然会借着这个机会直接向威利尔侯爵索要这样一封推荐信。 威利尔侯爵作为北境的土皇帝,他的推荐信在圣罗兰魔法学院的分量几乎仅次于四大公爵的亲笔信。 有了这封信,再加上莱恩的担保,格温进入学院之后几乎可以说是一帆风顺。 这也恰恰让法尔科和格温心中对莱恩的感激又深了一层。 另一旁的格温坐在桌边,手里捧着果汁杯,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小声道:“维尔特阁下……非常感谢您。我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来表达我的感激……但我一定会努力,绝不会辜负您的期望。” 莱恩看着小姑娘,笑了笑说:“你很有天赋也肯努力,缺的只是一个更大的舞台,我也只是顺手推了你一把而已。世界很大,格温,有机会出去看看,绝对比待在一个地方要好得多。将来你能走多远,终究还是要靠你自己。” 格温用力地点了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莱恩看着小姑娘,最终还是没有将心里的后半句话说下去。 况且,关于古代精灵法阵与现代魔法阵相结合的研究,终究是需要有人来做的。 莱恩现在已经在私下从事这方面的研究了,但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够的,脑海中的关于精灵的知识需要缓缓地输出到这个时代的体系中来,以塞西莉亚的精灵设计研究院为基准是第一个输出口,可无论怎么说,莱恩一个人的精力终究有限。 他需要一个完全信得过、知根知底、底细清晰、且不会有什么野心的人来帮自己。 而这次在北境碰到的格温,恰好在法阵方面有着极高的天赋,恰恰能填补这个空缺。 这也确实是有莱恩的私心在里面的。 不过,他也确实不忍心看着这样一个有天赋的孩子一直被埋没在北境的风雪之中。 在莱恩逐步达成自己的目标、逐步脱离对塞西莉亚的依附状态、逐步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的过程,还有好几年的时间。 这几年,正好可以让这个小姑娘好好学习、提升自己。 法尔科看着这一幕,心中又是欣慰又是感激。 他站起身来,举起酒杯看向莱恩,正色道:“莱恩,老头子我以后就这么叫你了。先前你对格温做的事,老头子都看在眼里,我已经非常感激了。但到了今天这一步,我觉得我们法尔科家都是要脸的人,不能再平白无故地享受你的恩惠了。你教了格温那么多,又帮了她这么多,如果不介意的话,不如将这丫头收作徒弟吧?” 莱恩一愣,抬起头来,却发现另一旁的格温此刻也神色认真地站了起来,甚至少见地将双手从宽大的袖子中伸了出来,端起果汁杯,正紧张地看着自己生怕自己拒绝似的。 看来是老伯爵和格温早就商量好了,哪怕没有今天这封推荐信的事,他们之后也会提出这个请求。 莱恩看向格温,语气温和却认真:“可是,理论上来说,我只比你大了几岁。明年你去了圣罗兰魔法学院,我们之间的年级也不会差太多。我在学院里也还只是个学生,学院里有更多更厉害、更专业的老师可以教导你,你真的要认我当老师吗?你要知道,拜入我的门下,和先前老爷子为你找的那些老师,概念可是完全不一样的第199章巴巴博一 “我知道的。”格温用力地点了点头,神色郑重,“维尔特阁下先前教了我全新的理论体系,带我一起研究北境镇痛药剂的法阵,现在又愿意跟我一起研发新药,甚至愿意署上我的名字……这一切都让我无比尊敬您。我愿意将您当作我敬重的老师来看待。” 随后少女声音变小了一些,有些不好意思:“而且……虽然您一直夸我很有天赋,但我觉得自己其实挺笨的。有些东西我理解得很慢,基础知识也不够扎实,还有些偏科……” 说到这里小姑娘的脸颊更红了,但她还是坚定地抬起头来,目光清澈而认真:“但是为了回应您的期待,我会努力学习,拼尽全力去学,然后,帮上您的忙,请您务必收下我。” 说完,她低下头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莱恩看着面前这个郑重其事的小姑娘,沉默了片刻,最终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浮起温和的笑意:“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要是再不答应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闻言格温猛地抬起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不过——”莱恩竖起一根手指,“既然拜入我门下,就要做好吃苦的准备。我对学生的要求可是很严格的。” “是!老师!”格温的声音掩饰不住喜悦。 法尔科在一旁哈哈大笑,举起酒杯:“来来来!为庆祝格温拜了个好老师,干一杯!” 三只酒杯在空中轻轻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莱恩抿了一口酒,心中不由得有些感慨,没想到来北境前线一趟居然还莫名其妙地收了个徒弟。 接下来的几天,莱恩和格温进入了高度忙碌的状态。 北境狮牙药剂的量产并非易事,虽然核心配方已经确定,但要实现稳定批量化的生产,还需要解决原料的提纯效率、法阵的标准化铭刻、以及药效一致性的控制等诸多问题。 莱恩几乎整天泡在地下室的临时实验室里,格温则在一旁协助记录数据调整参数,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与此同时,法尔科伯爵也没有闲着,他亲自督办在选址建造工坊的事宜,又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抽调了一批可靠的人手负责安保。 老伯爵虽然在科研上帮不上什么忙,但在后勤和组织方面经验堪称丰富。 五天后,第一批试生产的北境狮牙药剂正式出炉,共计三十支。 莱恩从中抽取了五支进行质量检测,确认药效稳定、副作用可控之后,便将剩余的二十五支装箱派人送往了前线军营。 随箱附上的,还有一份详细的使用说明书,以及一份莱恩亲笔书写的建议书,建议将这些药剂优先配发给精锐斥候小队或突击部队,用于执行高风险任务或在关键时刻扭转局部战局。 前线军营中,威利尔侯爵收到了这批药剂。 他站在帅帐中,手中握着一支赤红色的水晶管,透过管壁看着那深邃如血的液体在灯光下微微晃动,沉默良久。 “那个小子还真按时交货了。”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情绪。 站在一旁的凯文·威利尔接过一支药剂端详了片刻,沉声道:“父亲,这东西的效果,当真如他所说的那般神奇?” 威利尔侯爵放下手中的信纸,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这小子信上说,虽然没有达到理想中的效果,但也有十之七八的功效了。”他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凯文,“如果真如那天我们在别馆地下室所见,效果应当是毋庸置疑的。待会儿你去取一支,找个士兵试试,关键是看这东西的副作用是否可控以及在实战中能否发挥出预期的价值。” 说到这里,威利尔沉思了片刻,目光落在面前巨大的沙盘上。 沙盘上,黑水河蜿蜒而过,北岸是大片的空白区域就是兽人控制区,情报几乎为零。 “明天有一支斥候小队要深入兽人控制区侦察地形。”威利尔侯爵做出了决定,“想办法给他们每人配发一支。告诉他们,遇到危险时可以服用——但最好还是不要有用到它的机会。如果可以的话,我倒想看看这东西在真正的战场上表现如何。” “是。”凯文领命而去。 此刻,兽人的前线部队早已穿过了结冰的黑水河,来到了霜脊堡以南约五千米的位置扎下了营寨。 每年冬季,黑水河全面冰封之时,便是兽人帝国南下劫掠的季节。 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简单地踏冰而过,普通的冰层根本无法承受兽人士兵的体重,就拿最常见的猪头人来说,成年个体的体重普遍在七百到九百公斤之间,这还不算穿戴皮甲和武器的重量。 若是普通的河面结冰,一脚踩上去便会碎裂。 然而兽人自有他们的办法。 兽人一族世代崇奉冬神,视冬神为生命与力量之源。 他们之中的祭司掌握着操控寒冰的伟力,能够以神力加固脚下的冰层,使其厚实到足以承载大军通行。 每一年的冰封季节,兽人祭司都会举行盛大的祭典,祈求冬神赐予他们南下的道路。 而当冰层在他们的法术下变得坚不可摧时,兽人们便深信这是冬神准许他们劫掠的旨意与征兆,这使得他们的侵略更加肆无忌惮。 但祭司的数量有限,每日能够施展法术的次数也有限。 因此,兽人的渡河并非一蹴而就,而是一个分批次推进的过程。 最先过河的永远是斥候小队,他们会在南岸寻找适合安营扎寨的地点建立前哨阵地。 随后,每一天都会有新的部队通过冰面输送过来,逐步完成大军的集结。等到所有兵力全部就位,真正的战争才会拉开序幕。 因此,在两军正式交锋之前,有一段至关重要的博弈期,是人类阵营的先遣部队先一步发现兽人的集结位置并加以骚扰削弱,还是兽人抢先完成全军集结、发起雷霆万钧的总攻? 这每一次战争中最核心、也最凶险的较第200章请务必小心 然而兽人拥有远超人类的五感与灵敏度,他们的听觉、嗅觉和夜视能力都远非人类可比。 绝大多数情况下,人类的斥候小队在距离兽人营地还很远的地方就会被发现并驱逐,甚至被追杀殆尽。 更何况黑水河南岸的地形极为复杂,重重叠叠的冰丘、茂密的针叶林、被积雪覆盖的沟壑都为侦察行动增添了巨大的难度。 很多时候,人类一方直到兽人大军兵临城下,都无法准确掌握对方的集结位置和兵力规模。 若不能在集结期内对兽人进行有效的骚扰和削弱,等到对方全军压境之时,战争的局势便会变得极为艰难。 正因为如此,威利尔侯爵这几天已经派出了不止一支斥候小队。 但到目前为止,几乎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情报。 他站在沙盘前,目光沉沉地盯着标注着未知的空白区域,低声自语道:“也不知道这批药剂……能不能帮他们在那边讨到些好处。” ………… 又是一日。 莱恩站在地下室中,这里如今已经添置了不少实验设备,桌案上堆满了各种材料和笔记,墙角新架起的置物架上整齐码放着数十支半成品药,而他与格温正在调试新一批北境狮牙药剂的法阵铭刻进度。 说实话,上次交给威利尔侯爵的那一批充其量只能算是一个初期测试版本,或者说是内测版。 它只是勉强复刻了莱恩理论中所描述的药效,属于赶工赶出来的急就章,药效远远达不到让人战斗力翻几番的程度,大概只能让服用者的力量和反应有小幅提升。 但相应地,它的副作用也没那么剧烈,最多就是药效过后双腿发软、身体乏力,休息一阵便能恢复。 真正让莱恩头疼的是,一旦尝试加强药效,副作用便会随之暴涨,甚至可能严重到全身脱力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的地步。 以目前的比例调配,想要达到他们理想中的完全体效果副作用的问题始终绕不开。 这两天他和格温一直在想方设法减轻副作用的影响,但进展并不乐观。 莱恩放下手中的记录册,揉了揉眉心。 也不知道威利尔侯爵那边有没有派人试用那批药剂,以威利尔侯爵老谋深算的行事风格必定会让手下先找人试药。 到时候得想办法弄到试药者的反馈,了解服药后的具体变化和身体感受才好进行下一步的调整。 不远处的格温正手持铭刻笔,小心翼翼地在兽皮纸上勾勒着法阵的外环弧线。 自从正式收徒以来,莱恩确确实实地把这小姑娘当作了自己的弟子来教导。 说实话,他此前从未教过徒弟,如果非要算的话也就只有珂赛特。 但那更像是教妹妹,而非教学生。 对珂赛特莱恩总是极有耐心的,教的也都是小姑娘感兴趣或可能用得上的东西,从不催促。 好在珂赛特本身天赋极佳,身为魔女,她在魔力方面的感知力和领悟力远超常人,教起来相当省心。 至于那些不省心的地方就是老管家哈罗德该头疼的事了。 不过从哈罗德的反馈来看,珂赛特在理论知识的学习上同样有着不错的天赋。 可即便如此,教导格温又是另一回事。 莱恩有时候也会犯难,不知道该摆出一副严师的姿态还是该温和些。 太过严厉吧,总觉得有些装模作样,太过温和又担心失了师长的威信。 最终莱恩索性选择了最自然的方式,像格温拜师前那样待她,当作一位可靠的实验助手同时在日常工作中循序渐进地传授系统的知识。 而格温也很争气,除了将口中的“维尔特阁下”改口为“老师”之外,她依然是认真、听话、手脚麻利的合格助手。 这丫头的悟性确实很不错。 莱恩正看着格温描绘法阵的线条出神,忽然,头顶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每一步居然都伴随着金属甲片碰撞的脆响。 莱恩眉头微皱。 自从上次诬告事件结束之后,这座别馆周围的守卫已经相当严密。 法尔科伯爵调派了可靠的人手负责安保,可以说这座别馆方圆百米之内,任何士兵靠近都会受到盘查。 能穿着甲胄径直走进别馆内部的,除了法尔科伯爵本人,就只有…… 放下手中的记录册,跟格温说了一声,莱恩转身三步并作两步走上楼梯。 刚到楼梯口,便看到了正从二楼向下走的红发女骑士。 艾莉诺一身戎装,银白色的轻甲穿戴得整整齐齐,护肩、护腕、腿甲一应俱全,腰间的长剑已经系好,连披风都系得一丝不苟,脸上此刻只剩肃然,银色的眸子里像是凝结了层薄冰。 莱恩的记忆中,上一次看到艾莉诺如此全副武装的模样,还是他刚回到维尔特领地时,艾莉诺带着一队骑兵前来的那一天。 在那之后,无论是在领地内的军营驻扎期间,还是在别馆中休整的日子,艾莉诺都只是象征性地穿戴手甲和腿甲,再系上披风以表明统领身份。 穿成这样,只有一种可能……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莱恩看向她,开口问道。 艾莉诺的目光扫过他手中的羊皮纸,又掠过跟在莱恩身后走上来、正微微低头行礼的格温,最后落回到面前银发青年的脸上。 “出事了。”少女声音低沉,“这件事……跟你也有关。威利尔侯爵让我立刻赶往前线军营,他说,如果可以的话,让你也去一趟。” 莱恩的眉头倏地收紧,而后不再多问,迅速脱下身上的炼金灰袍随手搭在椅背上,转头对格温说:“今天的练习先到这里。把刚才那组数据整理好,锁进柜子里,然后早点休息。” “是,老师。”格温用力点了点头,眼中虽有担忧,却没有多嘴追问。 这时,珂赛特正抱着一个托盘从厨房走出来,看到莱恩一脸凝重的神色,脚步微微一顿。 “主人?” “我去一趟前线军营。”莱恩简短地说道,伸手取下衣架上的长袍披在身上,“你和格温小姐安心待在别馆等我回来。” 寒风裹挟着细碎的冰碴从敞开的门缝中卷入,吹得厅堂内的烛火摇曳了几下。 珂赛特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消失在白色幕帘中的身影轻轻抿了抿唇,随后垂下眼帘,微微躬身。 “请务必小心第201章悲报 莱恩和艾莉诺骑上备好的骏马,一路疾行,很快便从后方城区穿过了霜脊堡的城门。 核验完身份之后,两人直奔城内的帅帐。 一路上,艾莉诺没有再对口中的要事多做提及,莱恩也识趣地没有追问。 风声在耳畔呼啸而过,马蹄踏在积雪覆盖的路面上,城中主干道上的积雪早已被清理干净,但从路边堆积的高度仍能看出这场雪下得有多厚。 莱恩注意到,沿途的士兵比往日多了不少,而且每个人的脸上的神色都相当紧绷,山雨欲来,让他心中隐隐感到一丝不安。 抵达帅帐时,门口的守卫见到两人,立刻拉开了帐帘。 莱恩和艾莉诺一踏进去,便感觉到了空气中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低气压。 帐内的人比莱恩想象的要多得多,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整个北境前线的核心人物威利尔侯爵。 他站在主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面色阴沉如水。 而一大早就出了门的法尔科伯爵此刻居然坐在一侧的椅子上,眉头紧锁,手里攥着一只烟斗却没有点燃。 此外还有五六位军中的高级将领、两名参谋模样的军官,以及之前在军事会议上出现过的那几位手握实权的北境贵族。 每个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帐帘掀开、两人走入的动静让威利尔侯爵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此时一身银甲气势如虹的艾莉诺身上,随后便看到了紧随其后的莱恩,眉头微微一皱,但很快又松开了。 艾莉诺走上前去,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侯爵大人,我来了。您在口信中说有急事,请问发生什么了?” 威利尔侯爵沉默了片刻,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帐内的其他人也纷纷停下了各自思索的动作,抬起头来,神色严肃地等待着威利尔侯爵接下来的话。 “诸位都知道,这几天我们陆续派出了多支斥候小队,深入黑水河北岸侦察。”威利尔侯声音低沉,“到目前为止,我们一共派出了八支队伍。其中六支杳无音信,而剩下的两支既没有带回任何有价值的情报,也没有发现先前那六支队伍的任何踪迹。” 帐内的气氛骤然沉重了几分。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每支斥候小队虽然人数不多,但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他们携带物资、交替骑马、沿途勘测地形、判断积雪厚度、寻找适合扎营的地点,即便一切从简,也必然会在雪地上留下大量痕迹。 哪怕是被兽人的斥候发现并击杀,至少也会有战斗过的痕迹才对。 可结果是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片白茫茫的大地。 这件事本身就足以让人脊背发凉。 “我之前一直以为,是因为兽人今年的隐蔽工作做得比往年更好,或者是我们派出的斥候运气不好,恰好避开了他们的营地。”威利尔侯爵继续说道,声音愈发低沉,“但现在看来并不是这样。” 他目光落在沙盘上标注着未知的空白区域。 “诸位也知道,前几日我们收到了一批由维尔特阁下研发的新型药剂,效果相当可观。我将这批药剂配发给了两天前出发的一支精英斥候小队,希望能帮助他们在侦察中取得突破。” 说到这里,威利尔侯爵话锋一转,目光缓缓扫过在场众人。 “确实如我所料,他们拿到了相当重要的情报,这批药剂也在其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但代价是……”威利尔侯爵缓缓抬起头来,“全队十三人,最终只有一位勇士幸存,将情报带回了军帐之中。” 帐内一片寂静,炭火在炉膛中噼啪作响,像是在为十二个没能回来的人低声哀悼。 最终,威利尔侯爵自己打破了这份沉默。 “而他带回来的情报是这在探查到这片区域的中腹地带时遭遇了兽人有规模的袭击。据他所说,当时起码有近五十名兽人参与了那次伏击。他们在危急关头借助狮牙药剂杀出了一条血路……剩下的人为他争取了时间,用自己的命,换他带着情报活着回来。” 随着威利尔的话音落下,在场的几名将领几乎是同时变了脸色。 他们都是常年与兽人打交道的老将,自然听得懂这句话背后隐藏的真正含义。 兽人的巡逻队只会围绕自己的营地活动,如果在警戒线范围外遭遇了兽人巡逻队意味着那片区域已经完全被兽人控制。 换句话说,兽人并不是如往年般躲藏在某一个隐蔽的山坳里,而是已经将黑水河南岸的大片区域全部纳入了掌控之中。 之前有去无回的斥候小队要么是撞上了兽人的伏击被当场击杀,要么是根本没有深入到真正有兽人的区域,甚至可能是兽人故意收缩了防线,让人类误以为那片区域是安全的。 而现在,霜脊堡以北的绝大部分区域,都已经落入了兽人的实际控制之下。 帐内的沉默比刚才更重了。 “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在座的每一位都很清楚。”威利尔侯爵的声音如同寒冬的北风,刮过每个人的耳膜,“我们失去了对战场态势的感知能力。我们不知道兽人已经过来了多少人,不知道他们的主营扎在哪里,不知道他们的补给线如何运作。战场上失去了情报的作战就如同失去了双眼的苍鹰,我们什么都看不到。” 就在这时,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将开口了:“侯爵大人,按照往年的经验来看,此时他们的大部队应该并没有完全过河。照理来说,他们的控制范围不应该超过黑水河南岸冻土的四成。他们这般大张旗鼓,会不会是在故意装腔作势?” 他捋了一把胡须继续道:“今年的冬天比往年冷得多。就算是湖面比往年更为坚固,也不至于让他们的推进速度快到这个地步。有没有可能,他们的大部队也同样因为严寒受到了阻力,想故意拖延几天才摆出这副外强中干的模样来对我们进行威慑第202章该出奇兵了 老将一番话说完,在场的几个人都暗暗点了点头。 听起来确实有几分道理。 兽人一反常态地突然扩张巡逻领域,甚至从种种迹象来看,他们是有意识地掐掉了人类的侦察小队,碾碎人类阵营的眼睛。 他们一定有某种目的性。 而今年的冬天又比往年冷上许多,就算兽人皮糙肉厚也需要相应的后勤补给线支撑,说不定确实因此受到了阻力。 威利尔侯爵冷笑了一声。 “你说的是有几分道理。可是,就如同我们了解他们一样,他们也了解我们。他们也知道,我们会按照往年的经验去制定今年的防御计划。要不然,你以为我们那几支侦察小队是怎么死的?”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你没有听到我刚才说的情报吗?五十只兽人以上的埋伏,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吗?这说明了他们已经渡过河岸的兽人之数远超千只,甚至可能已经提前完成了大部队的集结!要不然他们怎么会放任这般数量的兽人小队去随意设下埋伏?” 他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前倾,目光如刀般扫过老将的脸。 “你要知道,在他们渡河的前期正是他们最脆弱的时候。每一个兽人士兵都尤为珍贵,哪怕是折损十几人,对他们来说都是很大的战损。如果我们能在他们完全渡河之前截杀掉近五十人的兽人小队,我们都可以直接对他们南岸的军营发动猛攻了——” 威利尔侯爵几乎是咬着牙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蠢货。” “他们这般奢侈地使用人力,就是因为他们有足够的底气。”威利尔侯爵缓缓直起身来,声音重新恢复了平稳,“如果你确实要按照往年的逻辑来判断,那我也问你几个问题,如果他们今年有着更多的祭司呢?如果他们比往年更强呢?如果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按照往年的节奏来打呢?如果他们早就想利用我们这种经验主义来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呢?” 帐内再次陷入了沉默。 这一次,没有人再点头了。 威利尔侯爵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他将最坏的推断摊开在了桌面上,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进了耳朵里,也沉进了心里。 众人也终于明白了这位侯爵大人为何如此愤怒,因为他们是军人,在任何时候都必须从最坏的结果去考量。 因为一旦北境失守,遭殃的不止是他们这些当兵的,不止是他们手下的将士—— 更有身后千千万万的北境百姓。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如果威利尔侯爵的推测属实,他们接下来该如何应对眼前的困局? 难道要征集兵力大举出击进行讨伐吗? 可现在正是双方博弈的关键期。 如果他们倾巢而出可能正中兽人下怀,对方既然敢如此嚣张地扩张巡逻范围,未必没有准备好应对人类大规模反击的手段。 万一这本身就是诱饵,故意引诱人类军队出动,随后直捣黄龙又该如何是好? 这正是他们此刻陷入的最大劣势,不知道兽人到底过来了多少兵力,不知道对方的势力范围究竟蔓延到了何处。 整个黑水河南岸的地形呈扇形展开,而霜脊堡正处于扇形的尖端。 越过冰面进入南岸之后,便是一大片可供兽人藏匿的复杂地貌、密林、冰谷交错纵横。 如果人类军队大规模出动,必然会闹出相当大的动静极易被兽人的眼线察觉。 届时对方若从侧翼绕过正面战场,对后方城池发动突袭和夹击,后果不堪设想。 可如果分出部分兵力守城,正面战场的战斗力又会被削弱。 但如果一直僵持不下,他们就永远无法得知那片未知的南岸区域到底被兽人占据到了何种程度,兵力几何、营盘几座、补给线如何铺设。 他们只能每天提着十二分的警惕等待兽人发动袭击。 可人总是会疲惫的。 兽人绝不会一过河就立刻发动总攻,一定会等到人类神经紧绷到极点、终于在某一刻松懈下来的时候才骤然发难。 这似乎已经陷入了一个死局。 除非—— 除非有一支奇兵。 威利尔侯爵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转头看向艾莉诺。 “阿斯特雷亚团长。” 艾莉诺抬起头来,迎上他的目光。 “我需要你和你的部队,你们是霜脊堡目前建制最完整、单体战力最强的机动力量。你的人都是精锐骑兵,无论是机动性还是战斗力都远超普通斥候。我需要你带队深入北岸,摸清兽人的具体兵力部署,有多少人、扎了几个营、补给线怎么走。能拿到的情报越多越好,如果能顺手拔掉他们一两支巡逻队,那就更好。” 随着威利尔侯爵的话语落下,在场的众人也终于明白了这位主帅的意图。 没错,该出奇兵了。 大部队必须按兵不动,这一点毫无疑问。 但他们也不能因为前期的挫折就在情报战上向兽人妥协。 兽人现在的核心策略就是一个字——藏。 死死地藏住他们的控制范围,藏住他们的本部实力。 一旦有人类的侦察兵靠近,要么摆空城计让你一无所获,要么发动大规模扑杀让你连消息都带不回去。 从先前几支小队的遭遇来分析,两支能够安然返回的小队除了他们行进路线相对不那么深入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他们是后续派出专门搜寻前面小队踪迹的队伍,人员配置更强,装备也更精良。 兽人没有把握能稳稳吃掉他们,所以选择了隐藏不出。 而那些被吃掉的小队,则是因为兽人有十足的把握能让他们永远留在雪地里。 至于那支配发了狮牙药剂的精英小队,兽人为他们准备了远超之前的兵力设下了重重埋伏。 如果没有药剂的加持,十三个人同样会悄无声息地葬身于白茫茫的雪原之中。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竟然有一个人活着冲了出去,把情报带回了霜脊堡。 兽人一定知道有人跑了出去。 所以接下来,他们必然会进一步加强戒备,甚至改变部署,让这片区域彻底变成一块灰色的迷雾地带,让人类再也无法摸清里面的虚实。 这个时候,就需要一支特殊的力第203章军人的使命 一支不会影响正面战场主力部署、却又能像尖刀一样狠狠扎进兽人防线的奇兵。 一支单兵作战能力极强、来去如风的骑兵队伍,去彻底搅乱兽人在南岸的部署,让他们意想不到、措手不及。 而整个霜脊堡军营中,能堪当此任的,除了威利尔侯爵自己麾下最精锐的那批亲兵之外,就只有眼前这支来自剑之公爵手下的精锐骑兵了。 威利尔侯爵的话说完,帐内竟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意见。 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这支来自阿斯特雷亚公爵家族的私人武装是整个霜脊堡最锋利的尖刀。 往年的战争中,这样的精锐部队通常会被拆散开来,分配到各个防线上去充当救火队。 但这一次,威利尔侯爵罕见地没有这样做,而是将他们完整地保留了下来。 当时还有人觉得奇怪,以为是威利尔侯爵顾忌剑之公爵的面子,不敢把他女儿带来的亲兵往火线上推。 但现在看来,侯爵恐怕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 他一直在等着这一刻。 从帅帐出来后,莱恩与艾莉诺并肩走在通往军营大门的长廊上。 风雪比来时更大了些,细碎的冰晶被风裹挟着刺在脸上,竟有些生疼。艾莉诺正要去取威利尔侯爵方才提到的地图,随后她便要骑马赶往后方的驻地去调集自己的部队。 莱恩跟在她身侧,两人一同朝存放地图的营帐走去。 快到营帐门口时,莱恩忽然开口:“我也跟你一起去。” 艾莉诺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向他,银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意外:“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莱恩目光平静地与她对视。 “不行。”艾莉诺的回答干脆利落,几乎没有犹豫。 “为什么不行?之前我请你帮忙的时候,你不也二话不说就跟在我身旁了吗?”莱恩看向她。 莱恩本是用还算打趣的语气说着,但不知为何此时艾莉诺罕见地坚持着自己的立场,语气比平时严肃了许多:“我们是军人,莱恩。这是我们的使命。我知道你是好意,但你这次来前线的身份是法阵与药剂的技术顾问,你没有义务冒这个险。而且,果我真的带你深入北岸,以你的身份而言,这是违反军规的。” “军规?”莱恩挑了挑眉,“军规可不能保佑上前线的士兵活着回来。” 艾莉诺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盼我点好?” “我就是盼你好,所以才要去。”莱恩无奈地摇了摇头,“刚才威利尔侯爵的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黑水河南岸不知道被兽人摆了多少道围剿陷阱。而且他们上次放走了一个人这次必定会加派兵力,围剿的力度只会更大。他是铁了心不让人类的斥候从里面带出任何消息。就算你手下的骑兵比先前那些斥候精锐得多,但你们人数也多目标也大,兽人很快就会意识到有一支成建制的队伍进来了,他们会集中兵力来对付你们。你们面临的危险,比之前那些小队要大得多。” “即便如此,我也要去。”艾莉诺打断了他的话,目光直视着莱恩,“这里是军营,我是军人。军人的天职就是执行命令。我,艾莉诺·阿斯特雷亚以及我手下的将士可没有一个是怕死的孬种。” “两军交战正值关键时期,既然上级命令我们去做这件事,我们就绝不能推辞。你是聪明人,你能看出其中的凶险,但先前那些去侦查的士兵难道不知道吗?第一支小队或许不知道,但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呢?前面所有派出去的侦察小队全部杳无音信,没有一个人回来,可后面的人依然会接过命令,继续前去探查情报。他们不知道自己会死吗?” 少女银色的眼眸中映着漫天风雪。 “不。他们知道的。” “所以,哪怕是会受到袭击,哪怕是会面临威胁,哪怕是会死,我们也会像先前带回情报的勇士一样,想尽一切办法,用尽自己的一切去换取情报,为这场与兽人的对决,去争取哪怕一丝一毫的优势。” 深吸一口气,艾莉诺直视着莱恩的眼睛。 “这是我的使命,也是我们所有人的使命,更是军人的使命。” 说罢,艾莉诺看着面前的银发青年,伸出穿戴手铠的右手轻轻捶一下他的胸膛,然后便不再停留,转身快步朝存放地图的营帐走去,披风在身后扬起,很快便被风雪吞没 ………… 次日清晨,艾莉诺集结了她所带来的全部人马。 她的副手卡里多副团长,此刻正站在艾莉诺身侧,手中握着昨日取回的简易地形图。 两人正对着地图商讨今日的行动路线。 不过说是商讨,其实更多是在梳理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们现在根本不知道兽人的部队究竟分布在什么地方。 按照常规逻辑,兽人的警戒线通常会设置在营地周边百米左右。 但如今对方已将整片灰色区域纳入了自己的掌控范围,虚实难辨,进退不明。 这才是眼下最令人头疼的地方,不知道兽人的信息就不知道他们将从哪个方向发起进攻,不知道进攻方向就无法有针对性地布置防御。 情报的缺失,牵一发而动全身。 因此,艾莉诺这支队伍的核心目标只有一个:把这片区域的底细摸清楚。 哪怕今天一整天的侦察都没能找到兽人的主营地,但只要他们能一段一段地把某些区域踩实,确认某块地方确实没有兽人的踪迹或者确认某条路线是安全的,这本身就是极具价值的情报。 在情报战中,排除错误选项,同样是胜利。 在卡里多和艾莉诺的身前,一百名骑兵列阵而立。 清一色的银甲白马,每个人在马背上端坐如第204章狡诈 他们的眼神锐利而沉稳,经历过无数次生死厮杀,目光早已沉淀下来。 这些人中的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以担任一支小队的队长,统领数十名普通将士。 他们是以一当十的真正精锐。 是真正跟随过雷欧·阿斯特雷亚这位名震帝国的剑之公爵上过战场、浴血磨砺出来的狠人。 随着讨论结束,艾莉诺一挥身后的披风,动作干净利落的翻身跨上一匹高大白色战马。 少女身披银甲,腰悬长剑,背后血红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将一直别在臂弯的头盔摘下稳稳戴在头上,面甲落下,遮住了艾莉诺明艳的面容,也将如火焰般燃烧的红发一并敛入银白之中。 此刻的艾莉诺,竟真有几分银甲战神降世的气魄。 对着一旁的卡里多略微抬手,卡里多点了点头,随即吹响了整队出发的哨令。 百名将士齐齐直起身来,甲片碰撞之声如浪潮般席卷而过,在寂静的雪原上传出很远。 拉动缰绳,战马长嘶一声,艾莉诺率先冲入了茫茫风雪之中,身后百名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如雷似鼓,震得地面上的积雪簌簌颤动。 转眼之间,整支队伍便消失在了漫天的白色帷幕之间。 从沙盘上看,霜脊堡以北直至黑水河南岸,其间横亘着近十公里的广阔地带。 整体地形呈扇形展开,霜脊堡位于扇柄末端,越往北地势越开阔,地貌也越复杂。 往常人类斥候所能探查的范围,仅限于扇形尖端附近约三千米的区域。 再往后的七千米,常年被标记为未知区,地形过于复杂,遍布冰丘、密林与沟壑,根本不适宜建立前哨阵地,只能靠巡逻队定期巡视,无法实现实际占领。 而兽人恰恰利用了这一点。 他们凭借远胜人类的耐寒体质,往往会在河对岸约四千米的位置安营扎寨。 于是在两军之间,便自然而然地形成了一片约三千米宽的缓冲地带,双方都默认这片区域不属于任何一方,是彼此试探、摩擦、博弈的灰色战场。 但这一次,兽人打破了惯例。 他们将缓冲地带直接纳入了自己的控制范围,艾莉诺此行的任务,就是在这片被兽人吞下的灰色区域中,一寸一寸地摸清对方的虚实,哪些地方已被占据,哪些地方仍是空的,哪些地方藏着致命的陷阱。 队伍疾驰了小半个时辰后,终于抵达了地图上标注的第一个地标。 一座形如鹰喙的黑色巨石孤独地矗立在白茫茫的雪原之上。 艾莉诺勒住战马,四下扫视。 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近处的雪地平整如镜,远处的山峦披着厚厚的银装,在灰白色的天幕下静默如巨兽的脊背,被冰雪包裹的针叶林静悄悄的,连鸟鸣都没有,仿佛整个世界都被冻结在了这一瞬。 空气中弥漫着刺骨的寒意,即便以艾莉诺的体质,也能感觉到寒气正透过银甲的缝隙丝丝渗入。 这一队精锐骑兵身上的装备都是特制的,足以抵御北境最严酷的寒冬。但即便如此,在这等严寒之下,全副武装的行动时间一旦超过半个时辰,身体便会开始快速失温。 盔甲会变成沉重的负担,关节处的润滑会被冻结,动作逐渐变得僵硬。 一旦出汗,呼出的热气会在面甲内侧凝结成霜,视野都会受到影响。 一切都得快。 抬头看了看天色,此刻大约是上午九时许,再过不久便是一天中气温最高的时段,虽然北境的最高温也不过是零下十几度罢了。 “听令。”艾莉诺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现在分成三队。按照卡里多副团长规划的路线,从三个方向分别推进探查。每半个时辰汇合一次,交换情报。一旦遇袭,立刻发射信号弹。听明白了吗?” “是!”百名士兵的齐声应答在雪原上炸开,惊起远处树梢上的一小蓬积雪。 艾莉诺深吸一口气,握紧了腰间的剑柄。 脑海中,父亲雷欧的身影一闪而过,然后是秘境中那位老年剑圣的身影,苍老却凌厉如鹰隼的目光仿佛仍在注视着她。接着是威利尔侯爵阴沉的脸,最后……是一道银发青年的面容,在风雪中静静望着她。 闭上眼又睁开,艾莉诺银色的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 “出发。” 侦察行动的最初阶段,顺利得有些出乎意料。 也许是赶上了好时机,昨夜又下了一场新雪,平整的雪面上没有任何足迹或车辙,干干净净得像一张从未被人触碰过的白纸。 前一千米的环形区域很快便被扫清,确认没有埋伏也没有兽人活动的痕迹,甚至连野兽的脚印都寥寥无几。 这至少说明一件事,这里还在兽人警戒圈的最外缘。 完成第一轮排查后,艾莉诺下令就地休整。 士兵们趁机补充体力,清理盔甲关节处凝结的冰霜。 北境难得露出了片刻的太阳,苍白的阳光洒在雪地上,反射出一片晃眼的光芒。 趁着这短暂的窗口,队伍继续向北推进。 接下来的一千米,与前一千米几乎如出一辙。 别说兽人的巡逻队,就连零星的活动痕迹都不曾出现。 不少士兵紧绷的肩膀悄悄松了几分,眼神中多了些许庆幸。 但艾莉诺心中的那根弦,始终没有松开过。 她做过足够的功课,深知兽人的习性。 这些看似粗犷的生物,在狩猎和伏击方面拥有惊人的耐心与狡诈。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正是人类与兽人之间最本质的差异,兽人天生具备狩猎者的本能。 他们绝不会轻易暴露主力的位置,就像潜伏在草丛中的猛兽,在寻得一击毙命的时机之前,不会泄露一丝一毫的气息,只会静静耐心地观察着猎物的每一步。 如果外围的巡逻队容易被轻松吃掉,他们会毫不犹豫地收缩防线,让你以为前方是一片坦途。 等你放松警惕、深入腹地之后,再一口咬住你的咽喉。 这是极其古老的狩猎智慧。 也极其狡诈难缠。 所以,哪怕连一个兽人巡逻兵的影子都没见到,艾莉诺也从未允许手下的士兵有半分松懈。 队伍又向前推进了近千米。 周围的景色愈发荒凉,脚下的积雪越来越厚,没过马膝。 针叶林的密度也逐渐增大,一棵棵被冰雪压弯腰肢的云杉挤挤挨挨地立在道路两侧,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 艾莉诺勒住战马,抬手示意队伍停下。 卡里多纵马来到她身侧,在艾莉诺的示意下,他发出原地休整警戒的口令。百名士兵迅速聚拢,以娴熟的配合列开防守阵型,三三两两地交替休息与站岗,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风吹草第206章将计就计 卡里多策马靠近艾莉诺,压低声音道:“团长,我们已经深入了两千五百米左右。再往前,就是三千米的地标了。” “之前那支配发了狮牙药剂的小队唯一活着回来的那个士兵,就是在三千米地标附近遭遇的袭击。” 看了一眼艾莉诺的表情,卡里多继续道:“虽然我们到目前为止没有碰到兽人的巡逻兵,但我怀疑我们可能已经被盯上了。” 寒风卷过林间,吹动艾莉诺身后的血红披风,她望着前方被白雪覆盖的幽暗林地,沉默了片刻。 “还要继续往前推进吗?”卡里多问道。 艾莉诺知道,卡里多这话的意思其实是在劝她不要再前进了,前车之鉴就摆在那里,更何况他们已经行动了近三个小时,人员和马匹都有不同程度的消耗,状态远不如出发时饱满。 如果此时遭遇突袭局面会相当棘手,他们这支队伍固然是奉命出来执行侦察任务的,但同样的,他们也是北境不可或缺的有生力量。 就算要牺牲,也该是为了换回足够重要的情报。仅仅为了确认这片区域是否安全就把命丢在这里也太不值了。 艾莉诺咬了咬牙。 卡里多说得没错。继续深入的风险确实太大了。 她抬起手,正准备下令撤退,就在这一刻,前方约三四百步外密密的针叶林中有两棵树的树冠微微晃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两只不知名的雪鸟从枝头扑棱棱惊起,飞入灰白的天幕中。 这一带的天地全是白茫茫一片,视线本就受限,更不用说隔着三四百步的距离。 换作常人,恐怕根本不会注意到那微不足道的动静。 但艾莉诺捕捉到了,抬起的手猛然顿在半空中。 这个时间点,这个地方,能惊起飞鸟的——有且只有一拨人。 兽人。 艾莉诺迅速看向卡里多,压低声音道:“传令下去,让所有人放轻动作,分成八个小队,不要继续前行了。” 卡里多微微一怔。 “既然我们得不到兽人的动静,那就让他们主动露出破绽。”艾莉诺的银色眼眸在风雪中亮得惊人,“他们肯定已经注意到我们在外面活动了。我们假装撤离,让他们以为我们已经走了。等他们出来重新清查这片区域的时候——” “我们来一个反包夹。” 卡里多听完,眸子蓦然一亮。 他看向艾莉诺,却发现她已经转过身去,开始低声招呼周围的士兵布置行动。 真不愧是公爵大人的女儿。 这完全是将计就计。 兽人故意把前面的这片区域空出来,让人类斥候进来清查,但他们绝不可能真的把这片土地拱手让出。 等他们认为人类已经撤走之后,必定会派出自己的侦察部队重新确认这片区域的安全,以确保他们有足够的空间来拦截下一支前来探查的人类队伍。 而艾莉诺要做的,就是让兽人以为她也和先前的那些斥候一样,查完这里便准备撤离。 等兽人放松警惕、现身清查之时,便是反戈一击的时刻。 卡里多握紧腰间的剑柄,不再多言,转身与艾莉诺一同开始调度士兵。 百名精锐迅速领会了意图,悄无声息地向四周散开,如同一张正在缓缓收拢的网。 雪原之上,风声依旧。 但猎人与猎物的位置,正在悄然互换。 ………… 冰棱城别馆内,格温偷偷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莱恩,这已经是今天不知第几十次了。 窗外已是黄昏时分,北境的冬日天黑得格外早,下午五六点钟天色便已沉沉地暗了下来。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剩一片灰蒙蒙的混沌,偶尔有风裹挟着冰碴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噼啪声响。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格温和莱恩今天一直在进行狮牙药剂的延伸研究,他们的目标是尝试一种新材料,希望能将药效进一步激发出来,同时又不对副作用产生额外的影响。 但莱恩今天的状态实在有些心不在焉,导致进展不算太快。 好在格温早已熟悉了莱恩教给她的那些方法,即便没有老师的全程指导也能独立完成大部分操作。 “老师,加热时间到了。” 少女轻柔的声音将莱恩从出神中唤了回来。 莱恩怔了一下,转过头看向格温和她手中的试管这才点了点头。 他伸手取出正在加热的药剂,放入一旁的冷却槽中,又将另一份药剂缓缓倒入其中,观察着颜色的变化。 格温看着莱恩这副模样,忍不住轻声问道:“老师,是有什么心事吗?” 眼前的莱恩与她记忆中自信从容的形象判若两人。 此刻的他更像是一个忧心忡忡的父亲,正焦急地等待着上了战场的儿子归来。 莱恩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叹了口气:“抱歉,格温。可能影响今天的实验了。” “不不不,老师不用道歉!”格温的小脸一下子红了,连连摆手,“我只是……只是好奇,老师今天为什么会这样?” 她哪敢让莱恩给自己道歉,这可是她的老师。 再说了,莱恩其实也没有太影响实验进度,只不过是把原本该由他来指导格温完成的那些步骤,暂时交还给了格温自己来做而已。 莱恩轻轻揉了揉太阳穴,发出一声叹息:“今天确实状态不太好。格温,要不我们先做到这里吧。” “好、好的。”格温愣了一下,随即像往常一样开始收拾桌上的器械,将做好的试剂一一贴上标签、封存保管。 做完这一切,她回过头,发现莱恩又望向了窗外。 格温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地问出口:“老师……您这么心不在焉,是因为……阿斯特雷亚小姐还没有回来吗?” 莱恩沉默了片刻,终于无奈地点了点头。 他确实是在担心艾莉诺。 艾莉诺是清晨出发的,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八九个小时。 虽然莱恩知道,就算艾莉诺回来了也应该是先去军营向威利尔侯爵汇报情况,而不是直接回别馆,但这么久没有半点消息,还是让他忍不住悬着一颗第207章猎人与猎物 莱恩其实一直都想跟上去的,起码有他在的话,就算遇到危险两人联手逃跑总不成问题。 更何况,他的战斗力本身就是一个不小的保障。 但一想到少女昨天对自己说的那番话,想到艾莉诺说起“使命”时的眼神,莱恩就觉得自己不该罔顾她的意愿。 就算是珂赛特,如果莱恩非要坚持一直把她护在羽翼之下,让她什么都不用学,只管安心当一只被圈养的金丝雀,小丫头也绝不会答应的。 她也在努力地学习,拼命地想帮上自己主人的忙,想通过自己的方式去成长、去实现自己的价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坚守要捍卫。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并不是一个只需要在莱恩需要时随叫随到、仗着家世背景耍耍脾气的娇惯大小姐。 她是一名真正的军人,一名合格的将领。 她要为手下的将士负责,也要为自己背负的那个姓氏负责。 莱恩认可了她的选择,但这并不代表就不担心了。 从最近的接触来看,艾莉诺的实力比起进入精灵遗迹之前,有了极大的提升。 莱恩很清楚自己的力量来源,精灵福音与脑海中的精灵知识几乎是这个世界最顶层的传承体系直接灌注进了他的意识之中,这才带来了全方位的飞跃。 但艾莉诺的提升,他看不透。 如果硬要比的话,刚出遗迹的莱恩能打五个进遗迹前的莱恩,那刚出遗迹的艾莉诺几乎能打十个进遗迹前的她自己。 莱恩一度怀疑艾莉诺是不是也碰到了什么古老的存在,可仔细想来又不像。 艾莉诺展现出的力量没有半点取巧的痕迹,是扎扎实实属于她自己的东西。 只是比起从前,她的剑更稳了,战斗方式变得异常老练,仿佛一夜之间被注入了数十年的实战经验。 之前莱恩珂赛特和艾莉诺三人一同清剿周边魔物时,莱恩留意过她的出手,艾莉诺与魔物周旋的姿态轻车熟路,仿佛经历过千百次同样的搏杀。 每一次出剑、每一次闪避,都用最小的代价换来了最大的成效。 所以莱恩对艾莉诺的实力是放心的。 这也是他最终没有坚持跟上去的原因,莱恩选择相信艾莉诺,他们是朋友,所以莱恩相信她的实力,也相信她的判断。 如果到了艾莉诺都说到这个地步莱恩还要寸步不离地跟着,那就不再是关心,而是对她努力的折辱了。 可即便如此,心底隐隐的不安始终挥之不去,让莱恩在今天的实验中频频走神。 被格温提醒之后,他索性停下了手上的工作。 以这样的状态继续做实验,对格温来说也是一种不负责任。 莱恩和格温收拾完器具,缓步走上楼来到客厅,珂赛特刚好沏好一壶红茶,正端着杯子靠在沙发上浅浅啜饮。见两人从地下室出来,她连忙放下茶杯迎上前来:“主人,格温小姐。” 莱恩点了点头,走上前去轻轻揉了揉少女柔软的栗色发丝。珂赛特低头微微一笑,眼角漾开一抹温顺的弧度。 一旁的格温看到这一幕,心里莫名泛起说不清的羡慕。 当意识到这样的情绪滋生的时候,格温赶紧移开了目光,自己这是在想什么呢 “主人,您饿了吗?”珂赛特抬头问道,“晚餐还有半个多钟头才开始。如果您饿了,我可以让人提前准备。” 莱恩在这个时间点上楼来,按往常的习惯,他不该这会儿就结束工作的。 莱恩正要摇头拒绝,视野之中却突兀地浮现出一抹金色的透明边框。 看清上面文字的那一刻,他刚到嘴边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不用了。” “是吗?”珂赛特点了点头,却听莱恩继续说道:“今晚的饭也不用准备我的,我出门一趟。” 珂赛特一愣,下意识地看向窗外。 外面正在下雪。 另一旁的格温也怔住了,却见莱恩走过来,在两人的头顶各揉了一下:“好了,老老实实待在别馆里。法尔科老爷子应该马上就回来了。如果他问起,就说我出去有事,可能晚上回来,也可能明天早上。” 说罢,他取下大衣披在身上,随手施了一道御寒法咒,推开大门,整个人便隐没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 看着面前最后一头兽人轰然倒地再无生机,艾莉诺终于松了一口气。 卡里多脸上已露出抑制不住的欣喜笑容,连忙招呼手下的士兵上前处理尸体。 此刻,他们已经从三千米界碑处向前推进了近两百米。 在他们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八九具巨大的躯体,最大的足有四米多高,最小的也有两米出头。 每一具都初具人形,却又与人类截然不同。 粗糙如皮革的皮肤呈现出暗紫、赤红、墨绿或深褐色,与人类的肤色毫无相似之处,它们的头颅更像是野兽与人的混合体,獠牙外露,颧骨高耸,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中还残留着生前的凶戾。 裸露的双臂粗壮得骇人,手掌便有半个成年人大小,指尖生着乌黑坚硬的利爪,足以轻易撕开寻常的铁甲。 它们身上还穿着简陋却结实的皮甲,用料明显取自某种更大型的猛兽。 这就是兽人。 纯粹的兽人与人类不同,也与魔兽不同。 它们既不属于人类的阵营,也无法与魔兽和平共处。 事实上,在极北的荒原上,兽人与魔兽互为食谱,兽人需要猎杀大型魔兽来满足庞大身躯所需的能量,而魔兽也同样觊觎兽人血肉中的力量。 两者之间的厮杀是苦寒之地上永恒的旋律。 而此刻,这些来自极北荒原的猎手,正躺在北境的雪地上,变成了被猎杀的一方。 这是艾莉诺他们今天伏击的第三支兽人小队。 一切正如艾莉诺的计划,他们佯装撤离,在风雪中蛰伏了大约半个时辰后,一队兽人果然悄悄摸摸地从林子里钻了出来,准备清查这片区域。 然而它们刚一踏入预定位置,便被艾莉诺提前布设的陷阱和包围圈瞬间吞没。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几乎没有闹出太大的动第208章还要前进吗 对于在场的许多士兵来说,这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斩杀兽人。战斗结束后,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那种亲手击杀宿敌的热血沸腾之感,与平日里的操练截然不同。 但艾莉诺没有给他们太多兴奋的时间。她立刻下令处理尸体,准备转移阵地,继续下一轮伏击。 兽人的五感远超人类,即便是掩埋尸体,血液的气味依然会飘散出去,暴露他们的行踪。 好在人类相较于兽人最大的优势便是魔法与炼金术——随军的法师迅速调配出药水,融化了血迹,消除了气味。兽人的尸体被妥善处理,只留下了有价值的皮甲和武器作为战利品。 随后,他们开始了第二轮、第三轮的伏击。 到现在,已经是第三支小队了。 虽然连续作战让每个人都有些疲惫,但士气却空前高涨。与高达三四米的兽人正面搏杀,那种压迫感丝毫不亚于讨伐巨型魔兽。而这些来自雷欧·阿斯特雷亚公爵麾下的精锐士兵,无一不是在真正的战场上磨砺过的老兵,面对这样的对手,他们不仅没有慌乱,反而配合得愈发默契。 更让他们感到意外的,是自己的团长。 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在这场战斗中展现出的实力,远远超出了许多人的预期。阿斯特雷亚家传的剑法在她手中如风火轮转,凌厉而精准,每一剑都带着与年龄不符的老辣与果决。恍惚之间,不少老兵竟从她身上看到了那位剑之公爵的影子。 经此一战,士兵们看向艾莉诺的目光中,又多了一层由衷的敬重。 再次轻车熟路地将尸体处理完毕后,卡里多走到艾莉诺身旁,又一次问出了那个问题。 只不过这一次,比起先前的暗示,他的语气中多了几分犹豫。 “团长,已经快要天黑了,我们还要继续前进吗?”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 她环视四周,士兵们脸上都带着欣喜的笑容,士气正盛。 与半天之前同样的问题在艾莉诺心中回荡着,是啊,还要前进吗? 如果之前就此离去只会觉得心有不甘,但现在,他们已经取得了相当不错的战果。 就像先前兽人对人类阵营所做的那样,他们也掐灭了兽人的眼睛,让对方同样无法掌握这片区域的虚实。 如果说先前兽人将整个黑水河南岸都变成了灰色未知区,那么现在,艾莉诺带着手下的士兵将中间近三千米的区域重新变回了真正意义上的未知,兽人想要再次掌控这片区域就只能像先前一样,不断派遣士兵来填补空缺。 但如果他们现在就撤退,下一批兽人士兵迟早会发现这里的异常,重新侵占这片区域,今天取得的优势就会付诸东流。 更何况,他们已经拿到了不少情报,兽人的行动方针、伏击方式、兵种构成……这些都是有价值的信息。 但如果就这么回去,兽人必然会意识到自己的策略已被看穿,接下来就会改变战术。 明天的侦察任务,将会面对完全不同而更难缠的对手。 战争之中,最重要的就是信息差。 现在是艾莉诺他们在暗,兽人在明。 兽人必须派出小队来肃清这片区域,而艾莉诺他们已经截掉了兽人好几支侦察小队。 只要兽人没有完全掌控这片区域,主动权就掌握在人类手中。 一旦他们撤退,主动权就会再次易手。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覆着手甲的左手,艾莉诺轻轻握了握拳。 如果他们今天能再往前推进一些,到达一个兽人不得不小心翼翼才能接近的距离,甚至是能远远望见兽人营帐的位置,真正确定兽人的部署情况,今后的战斗或许就会少去许多不必要的牺牲。 深吸一口气,艾莉诺抬起头来。 “再向前推进六百米。”艾莉诺声音坚定,“告诉弟兄们,这是最后的六百米。如果没有发现任何情况,我们就撤。”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 风雪渐急,天色愈发昏暗。 脚下的积雪越来越深,每一步都踩得嘎吱作响。针叶林的密度也越来越大,树木投下的阴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诡谲。 艾莉诺的身影已经从队列中央的马上,改为步行走在队伍中间。 她胸前垂着一枚赤红色的菱形挂坠从铠甲的缝隙中露出一角,挂坠的颜色如火如霞,看上去就像凝固的岩浆。 艾莉诺一手握着缰绳,另一只手轻轻握住那枚挂坠。 以挂坠为圆心,一股温和的暖意向四周扩散开来笼罩着周围的士兵。 暖意并不强烈,却恰好驱散了刺骨的寒气,让每个人的动作都变得轻快了几分,而周围的积雪却丝毫没有融化的迹象。 这是一件相当高阶的魔道具,以火元素核心为基础改造而成的暖源挂坠。 也正是因为有它在,艾莉诺的队伍才能在如此严寒中长途奔袭而不至于丧失战斗力。 只不过这东西造价昂贵,且每使用一次之后都需要耗费大量魔力重新充能,非到关键时刻绝不敢轻易动用。 以他们这支精英小队的规格,也仅仅只配得起这一件。 这挂坠一日之内可以连续释放十次暖源,每次持续约半个小时。 此刻已经是第八次了,也就是说,这次用完,只剩下最后两次的机会。 这也是艾莉诺决定只再推进六百米就撤退的原因之一。 不仅仅是前方可能存在未知的危险,更是因为暖源的次数有限,加上天色即将彻底暗下来。 回程的路上还有近四五千米的距离才能抵达人类阵营的外围,那段路上的严寒同样需要暖源来对抗。 随着队伍不断深入,就连胯下的战马也仿佛与背上的骑士心意相通,马蹄落地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心。 六百米的路程走得格外缓慢。 当他们推进到大约四百米的位置时,最前方的侦察兵突然打出了警示手势,所有人同时停下脚步,屏息凝神。 这个手势,他们在之前伏击兽人部队时见过无数次。 前方又有一支兽人巡逻第209章不安 看来兽人已经发现前三支小队迟迟未归,派出了新的队伍前来探查。 根据先前的侦察,艾莉诺已经摸清了兽人的巡逻规律,他们并非每隔一段时间只派出一支小队,而是同时派出五六支小队,分别巡查不同的区域。 一旦某支小队失去联系,兽人并不会立刻警觉,毕竟负责不同区域的小队互不知情。 但现在,三支小队接连失踪,兽人显然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眼前这支小队的数量和装备,明显比先前几支精良了许多。 卡里多在艾莉诺的示意下迅速做出部署,准备像先前一样,无声无息地吃掉这支小队。 如果能成功吃掉这支队伍,无疑会给兽人一个巨大的下马威。 他们会意识到,这片针叶林已经变成了与人类阵营一样的黑暗森林,其中潜藏着未知的危险,随时可能吞噬掉任何踏足的兽人。 这样一来,他们的控制范围就会急剧收缩,主动权将进一步落入人类手中。 而且,吃掉这支小队之后,他们今天累计消灭的兽人就将达到近半百之数。 这对于兽人来说是一个颇为惨重的损失,每一头兽人都能以一对十甚至更多,是战场上极为强悍的战斗力。 半百兽人折算成人类士兵的战力,至少相当于数百名精锐战士的减员。 无论从哪个角度来看,这都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艾莉诺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目光穿透风雪,锁定在前方那片幽暗的林间。 几乎只在转瞬之间卡里多便已下达指令,麾下的小队迅速四散开来,隐蔽身形。翻身下马匍匐在雪地之中,将呼吸压到最低,连甲片的碰撞声都被刻意消除。 所有人如同融入了这片白茫茫的天地之间,悄无声息地埋伏在兽人队伍的必经之路上。 与前三次如出一辙。 “卡里多。”艾莉诺忽然低声开口。 卡里多转过头来,对上她银色的眼眸。 “让兄弟们这次不必再隐藏声势了,全力而为,用最快的速度解决掉这批兽人,尸体也不用处理。” 卡里多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些许不解。 艾莉诺没有多做解释,简短地说道:“已经够了。之前我们需要隐藏信息,但现在我们只需要威慑。就让他们的尸体摆在这里吧。” 闻言,卡里多随即点头:“是。”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艾莉诺一把拉住了肩膀。 “记住,”艾莉诺声音压低,“等确认最后一个兽人殒命之后所有人全速撤离,明白吗?” 卡里多望着自家上司银色的眼眸,心头莫名漏跳了一拍。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顺着她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无声地传递了过来。 他咬了咬牙,郑重地点头:“是。” 艾莉诺松开手,转向前方。 兽人小队已经进入了视野范围,相距不过数百米。 深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艾莉诺才将心底的焦躁压了下去。 兽人小队正沿着林间的小径稳步前行。 为首的是一头体型魁梧的牛头兽人,身高接近三米,肌肉虬结,裸露在外的手臂上布满狰狞的旧伤疤。 它穿着一件粗糙但厚实的皮甲,肩上扛着一柄足有成人手臂粗的铁骨战锤,每一步踏在雪地上都留下一个深深的凹坑。 在它身后,跟着七八头形态各异的兽人,有浑身覆盖着稀疏鬃毛、獠牙外凸的猪头人,有皮肤呈暗青色、身形相对瘦削却眼神阴鸷的蜥蜴人,还有两个手持简陋木盾腰间别着锯齿砍刀的普通兽人士兵。 它们的装备明显比先前几支巡逻队精良了不少,除了更厚实的皮甲之外,有几头兽人甚至还佩戴着锈迹斑斑的铁制护肩和护腕,这在兽人军中已算是相当奢侈的配置。 它们一边前行,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蜥蜴人不时俯下身,用细长的分叉舌头在空气中探嗅着什么,绿色的竖瞳中闪烁着不安的光芒。 “……先前派出的三队,到现在都没回来。” 走在队伍中央的一名蛇首族兽人忽然开口,它是这支小队中体型最小的一头,身高不过两米出头,在兽人中算是相当矮小的体格。 但它身上穿着的皮甲明显比其他兽人更加精致,腰间挂着一柄弯曲的骨刃,刀刃上还泛着一层淡淡的油光,显然淬过毒。 与其他兽人不同,它的面孔更接近于人类的比例,只是皮肤上覆盖着细密的青黑色鳞片,一双黄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视着前方的雪地,从站位上看应该是这支小队的队长。 “负责西面和东面的两支也没消息。”它继续说道,“那群人类这次倒是学聪明了,知道躲在暗处咬人了。” “怕什么?”前方的牛头兽人瓮声瓮气地回道,语气中满是不屑,“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人类那细胳膊细腿的,老子一锤能砸扁三个。” “闭嘴,蠢货。”蛇首队长冷冷地呵斥了一句,“能悄无声息地吃掉三支小队,说明来的不是普通的斥候,打起精神来,别阴沟里翻了船。” 牛头兽人哼了一声,虽然满脸不服,但还是闭上了嘴,握紧了手中的战锤。 队伍继续向前推进,踩过厚厚的积雪,穿过一株株披着银装的针叶树。 蛇首队长的目光不断地在周围的树林和雪地上扫过,细长的分叉舌头不时探出捕捉着空气中细微的气味分子。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雪地平整,林木静谧,连鸟兽的踪迹都寥寥无几。 ——直到最前面的那头猪头人一脚踩空了地面。 “咔嚓”一声脆响,埋在雪下的铁链猛然绷紧。 猪头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整个身体便被一股巨力拽倒在地拖行出数米之远,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敌袭——” 蛇首队长的吼声还没落地,脚下的雪地骤然亮起一圈刺目的蓝色光芒。 一道早已铭刻好的冰霜法阵在兽人小队的正中央炸开,无数尖锐的冰刺从地面暴射而出,瞬间贯穿了两名普通兽人士兵的身体。 滚烫的鲜血喷洒在洁白的雪地上,冒着蒸腾的热第210章穷寇莫追 紧接着,左右两侧的林间同时响起急促的吟唱声。 两道火球拖着长长的尾焰呼啸而至,爆炸的火光将昏暗的林间照得如同白昼。 猪头人被正面击中,惨叫着倒飞出去,半边身体都被烧得焦黑。 “结阵!结阵!”蛇首队长厉声嘶吼,拔出腰间的骨刃,黄色的竖瞳中满是凶光。 它敏捷地闪过一道迎面射来的冰锥,反手一刀将一根从侧面射来的箭矢劈成两截。 剩下的五六头兽人迅速靠拢,背靠背结成防御阵型。 牛头兽人怒吼一声,挥舞着巨大的铁骨战锤,将一道袭来的风刃砸得粉碎。 两名蜥蜴人伏低身体,利爪弹出,绿色的竖瞳死死盯着四周的雪地。 然后,它们看到了。 雪地之中,一道道银白色的身影缓缓站起,银甲在暮色中泛着寒光,手中的刀剑映照着尚未熄灭的火光。 人类士兵的眼神相当冰冷,没有一丝多余的情绪。 蛇首队长眯起了眼睛,黄色的竖瞳中闪过了然之色。 “果然……”它嘶声说道,“先前那几支小队,就是被你们这群老鼠吃掉的。” 它缓缓举起手中的骨刃,刀尖指向对面的人类士兵,口中发出一串嘶哑尖锐的兽人语。 “兄弟们,迎敌!” 话音未落,它率先冲了出去。 剩余的五六头兽人紧随其后,咆哮着扑向那些银甲士兵。 牛头兽人的战锤在地面上拖出一条深深的沟壑,每一步都震得积雪飞溅。 两头蜥蜴人则贴着地面高速游走,试图从侧翼突破人类的防线。 然而人类士兵的反应更快。 前排的四五名士兵同时迎上,两人架住牛头兽人的战锤,一人翻滚避开蜥蜴人的利爪,另外两人则合力缠住了蛇首队长。 后排的弓箭手和法师迅速调整站位,精准的火力压制让试图突破的兽人寸步难行。 雪地上,银甲与兽皮交织在一起,金属碰撞声、怒吼声、嘶吼声混杂成一团。 艾莉诺站在不远处的阴影中,手握剑柄,银色的眼眸冷静地注视着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 她在等。 等最后一个兽人倒下。 而战场上的厮杀,已经到了白热化的阶段。 这支百人精锐小队在这一刻展现出了惊人的默契与战斗力。 他们以十人为一组,进退之间如同紧密运转的战争机器,前排的盾战士高举钢盾,正面扛住兽人沉重的劈砍;后方两名长枪手趁隙突刺,专攻兽人的膝盖和脚踝等薄弱关节;两侧的剑士则如同鬼魅般游走,在兽人动作迟滞之时将刀刃送入它们的肋下。 更有随队的法师在阵型后方快速吟唱,一道道冰蓝色的迟缓术精准地落在兽人脚下,让它们本就笨重的动作变得更加迟钝。 每当有兽人试图蓄力发动猛击时,一道风刃便会恰好切向它的手腕,迫使它收招防御。 这根本不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围猎。 第一头猪头人在三名盾战士的联合挤压下失去平衡,踉跄倒地。 还没等它爬起来,两柄长枪便同时刺入了它的咽喉和眼窝,一击毙命。 第二头蜥蜴人试图凭借速度突破侧翼,却被一张早已准备好的绊索网兜头罩住。 它挣扎着撕扯网绳,但两名剑士已经欺身而上,一剑斩断它的脚筋,另一剑从下颌贯入脑颅。 第三头、第四头、第五头…… 一头又一头的兽人在银甲士兵们精密的配合下轰然倒下。 它们的体型优势在人类的战术协作面前被无限稀释,每一头兽人都需要面对来自三个方向以上的攻击,顾此失彼,疲于奔命。 牛头兽人发出了最后的怒吼,挥舞着战锤试图做垂死挣扎,但它脚下的冻霜术让它步履蹒跚,左腿膝盖上还插着一根折断的弩箭。 三名盾战士同时举盾顶了上去,硬生生将它撞得后退数步。 就在它重心不稳的瞬间,一名剑士从侧面跃起,双手握剑,用尽全身的重量将剑刃刺入了它脖颈与锁骨之间。 鲜血如喷泉般涌出。 牛头兽人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两下,终于重重地跪倒在地,激起一片雪雾。 至此,战场上还能站着的兽人,只剩下了蛇首族的队长。 它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左臂被齐肘斩断,断口处淌着黑色的血液,身上纵横交错着七八道深浅不一的伤口。 它喘着粗气,黄色的竖瞳中第一次浮现出了恐惧的神色。 环顾四周,看到的却只有满地同族的尸体以及步步逼近的银色身影。 它知道自己败了,但它不能死在这里。 就在两名盾战士同时举盾冲撞过来的瞬间,蛇首队长猛地一甩右臂,将手中的骨刃掷向其中一人,迫使他举盾格挡。 紧接着,它的身体以一种极其诡异的姿态扭曲起来,皮肤表面泛起一层灰白色的光泽,整个人像是脱掉一件外套一样,从自己的皮囊中滑脱而出。 烟雾与雪尘散去之后,原地只留下了一具完整干瘪的蛇蜕。 而在雪地之上,一道清晰的痕迹正飞速向前延伸,那是有什么东西贴着地面,在积雪之下高速穿行的轨迹。 “它从雪底下跑了!”一名士兵惊呼道。 卡里多脸色骤变,厉声喝道:“追!绝不能让它回去报信!否则我们今天做的一切就功亏一篑了!” 十余名士兵立刻催动战马,沿着那道雪痕追去。 马蹄踏碎积雪,在林间掀起一道白色的烟尘。 然而追出近百米之后,一直沉默的艾莉诺忽然猛地勒住了缰绳。 “不对。” 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目光飞快地扫过四周的林地,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不正常。连风声都仿佛在这一刻停滞了。 “撤退!!!”她几乎是吼出来的,“所有人——立刻撤退!!” 周围的士兵闻声一震,身体的本能让他们立刻调转马头,准备向来路狂奔—— 但已经晚了。 四周的树林中,影影绰绰的巨大轮廓一道接一道地浮第211章战! 暗紫色、赤红色、墨绿色的粗粝皮肤,如同城墙一般从四面八方合拢而来。 沉重的脚步声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一头、两头、十头、五十头、一百头…… 数不清的兽人士兵从林间的阴影中走出,将艾莉诺和她手下的百名精锐士兵团团围住,粗犷的面孔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狞笑与嗜血的狂热。 而先前遁逃而走的蛇首兽人,此刻正站在兽人群的前列。 它那断臂处的伤口已经被粗糙地包扎过,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狰狞笑意,黄色的竖瞳死死地盯着艾莉诺。 随着它的出现,更多的兽人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 甚至连艾莉诺等人来时的道路上都站满了高大的身影,粗粝的皮肤、参差的獠牙、沉重的呼吸声在暮色中汇聚成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兽人头颅如同翻涌的潮水,将这片针叶林围得水泄不通。 此次出动的兽人,竟有近两百之数。 它们的身形极其高大健硕,与周围的针叶林融为一体,仿佛一座座移动的堡垒,将艾莉诺和她的百名精锐士兵牢牢困在中央。 毫无疑问,他们中计了。 正所谓穷寇莫追,先前接连的胜利让这支队伍建立起了高度的自信,以至于在看到那蛇首兽人遁逃的瞬间,包括卡里多在内的大多数人第一反应都是绝不能让它把情报带回去,必须斩草除根。 这个想法本身并没有错。 他们打的就是情报战,能将这支兽人小队全歼于此自然是最好的结果。 一旦让任何一头兽人逃脱,今天的行动就会前功尽弃。 但他们忽略了一点,他们追得太深了。 先前他们以为兽人并未察觉他们的存在,只是例行派出小队巡逻搜寻失踪的同袍。 但现在看来,那支小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鱼饵。 兽人恐怕早就发现了自己的巡逻队遭到了人类的袭击,但他们没有选择增派兵力强行驱逐,而是布下了这个陷阱,用小队的性命作为诱饵,引诱人类追击者一步步深入,然后将他们一口吞下。 这需要何等大的胃口和魄力? 要知道,艾莉诺他们先前展现出的战斗力极其惊人,短短半天之内连续吃掉三支兽人小队,外加一支精锐巡逻队,累计击杀近五十头兽人。 任何正常的指挥官在面对这样的损失时,都会选择收缩防线、谨慎应对。 但这支兽人部队背后的那位统帅,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了决断,要用更强的力量将这支胆敢深入的人类小队永远留在冰雪森林之中。 所以才有了那个诱饵。才有了这场精心布置的围杀。 放眼望去,兽人的种类繁多得令人心惊,有顶着巨大弯角的羊首兽人,手持粗糙的石矛,眼神阴沉;有浑身覆盖着灰褐色硬皮的犀首兽人,鼻端长着一根短钝的角,每一步踏下都震得积雪颤动;有身形相对纤细但双臂奇长的猿首兽人,蹲踞在树枝上,锋利的指甲在暮色中泛着寒光,还有最常见的狼首兽人、猪头人、牛头人、蜥蜴人……它们层层叠叠地站在周围,将所有的退路全部封死。 近两百头兽人站在一起的景象,简直如同地狱的图景。 哪怕是先前已经斩杀了不少兽人的精锐士兵,此刻也有不少人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握紧了手中的武器。 可兽人完全没有给这些人类任何反应的空间。 几乎就在包围圈形成的那一刻,所有兽人的身影在同一瞬间蓦然动了。 最矮的两三米,最高的四五米,庞大而狰狞的身躯共同踏动地面,发出宛如地震般的轰鸣。 积雪震颤,树枝簌簌抖落,许多人脚下一个趔趄,险些站立不稳。 而那些冲刺而来的身影更像是地狱中挣脱锁链的恶鬼,气势摧枯拉朽碾压而至。 这种冲锋的威势,比骑兵对冲步兵还要骇人。 而骑兵对步兵的冲击力意味着什么,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心知肚明。 “列阵——!” 卡里多的呼喊声响彻林间。 绝大多数士兵虽然在那一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所震慑,但身为精英中的精英,他们过硬的心理素质和战斗素养让他们在第一时间回过神来。 前排的重盾士兵猛然发力,将塔盾狠狠砸入雪地之中。 伴随着一阵低沉而整齐的吟诵声,土元素魔法的符文在盾面上亮起,原本两米见高的盾牌竟向外扩张了半米的半径,彼此相连,严丝合缝地构成了一道钢铁与魔法交织的壁垒。 身后的随军法师们正在快速吟诵咒文,地面隆起一道道土墙,改变地形以阻滞兽人的冲锋势头,紧接着又有大片雪地化为泥沼,几名冲在最前面的兽人猝不及防,半个身子陷了进去,冲锋的势头为之一滞。 弓箭手们也同时放出了第一波箭雨,附着了魔法属性的箭矢拖着各色元素的光芒,在空中交织成一片绚烂而致命的网,朝着那些冲刺而来的庞然大物倾泻而下。 这是被围困之后的第一波反抗。 然而,这些攻击对于那些冲锋而来的兽人而言终究还是太过微不足道了。 兽人的皮糙肉厚程度远超常理,每一头成年兽人都可以被视为中阶魔兽级别的狠角色,箭矢和魔法落在它们身上最多只能带来些许刺痛,或是让它们的动作迟滞一瞬,却根本无法阻止它们前进的脚步。 这正是兽人军队最可怕的地方。 骑兵对冲步兵,本就是碾压性的优势,在一波完整的冲锋之下,几乎没有步兵阵列能够幸免。 而兽人的冲锋,远比骑兵更加凶猛、更加狂暴。 即便是最精锐的铁骑,面对这等威势也要为之胆寒。 然而就在此时,一抹刺眼的青红色光芒骤然照亮了整个战场。 只见空气之中,仿佛有一只青色的鸾鸟凭空凝结而成。 它的羽翼在暮色中舒展开来,通体流转着莹润的青芒。 紧接着,青色之中渐渐染上了一缕赤红,如同火焰点燃了羽毛,赤红迅速扩散,蔓延至全身,转眼之间,青鸾竟化作了一只通体燃烧的火凤。 随着这只火凤的出现,一道飒爽的身影从马背上一跃而第212章敌众我寡 在此时此刻发出如此凌厉攻击、拥有如此威势的飒爽身影,有且只有一人,这支精英骑兵团的团长,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只见她用力一踏马鞍,借力腾至半空。 手中那名为青焰的上好长剑早已出鞘,剑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锋利。 艾莉诺的身姿在空中轻盈流转,宛如舞蹈般优美,却又与她身后巨大的火凤一般凌厉。 随着她的动作偏转方向,火凤也随之展翅转向,双翼张开,仿佛要焚尽一切般直直朝着兽人冲锋的最前沿俯冲而去。 这一击的威势,即便是以防御力著称的兽人也足以喝上一壶。 兽人也不是傻子,不会盲目迷信自己的皮糙肉厚。 常年与人类交战,它们深知人类最可怕的手段除了智谋之外,便是强横的魔法。 “退——!”其中一个兽人头目厉声喝道。 但已经来不及了。 先前的冲锋阵型实在太过密集,兽人的个体又过于庞大,根本来不及散开。 火凤翼展近三米,体长足有两米有余,只是朝前掠出数息,便已追上了正仓皇后撤的几名兽人士兵。 下一瞬,剧烈的爆炸声轰然炸响。 以几名兽人为中心,半径近两米的范围内爆发出一团炽烈的火光。 火焰吞没了它们的身躯,将它们脚下的积雪连同火凤飞行轨迹上的一路冰雪全部汽化蒸发。 爆炸的余波还在向外扩散,将近一米厚的积雪彻底融化,露出了下方湿润的腐殖质层地面。 一击之下,至少五名兽人当场毙命,另有十余名兽人身负重伤,哀嚎着倒在雪水与泥泞之中。 原本密不透风的包围圈被硬生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跟我上——!” 艾莉诺的身影飘然落地。 她甚至没有停顿,在落地的瞬间便厉声高喝,朝着那道缺口猛然突进。 这种高消耗的技能艾莉诺不可能连续使用,否则她何须惧怕这些兽人? 何况释放这等强度的魔法也需要前置条件,兽人在吃过一次亏之后,第二次必定会设法打断。 但这已经够了。 这本身就是一招险棋,趁着兽人不备撕开一道防线薄弱处的缺口。 一旦兽人朝这边补防,另一侧必然会出现防守的空档,而那正是他们突围的机会。 “跟着团长——上!” 卡里多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一柄银亮的长枪出现在他手中,枪身上瞬间附着起尖锐跳跃的雷芒。 他口中快速念诵着符文,整个人身先士卒,策马冲到艾莉诺身侧。 经过艾莉诺原本坐骑旁时,他还顺势用脚一踹那马的侧腹,那匹马也是相当通人性,嘶鸣一声便朝着主人冲锋的方向追去。 “杀——!” 剩下的士兵纷纷高呼,各自亮出武器,跟在艾莉诺身后朝那道缺口奋勇冲杀。 “可恶!补上!补上!围住他们!” 兽人头目用兽人语不断嘶吼着,催促部下填补缺口。 然而那道缺口却迟迟未能合拢,不为别的,只因缺口前方那道身穿银甲的红发身影战斗力实在太过强悍,远远超出了兽人们的预料。 艾莉诺手中燃烧着青色火焰的长剑宛如来自地狱的死神镰刀,不断收割着前方兽人的性命。 她的身影在战场上如同一朵盛放的玫瑰,银亮的铠甲反射着周围的光辉,此刻显得无比夺目。 身形偏转,利刃出鞘,大部分兽人在她面前甚至撑不过十招,便被枭首当场或重伤倒地。 更令兽人惊骇的是,这个女人力气大得惊人。 当一头身高近三米半的牛头兽人与她角力时,她竟一剑将那柄沉重的骨斧直接挑飞,旋转着飞出数米之远,插在雪地上。 不仅兽人这边一脸震惊,不知从哪里冒出这么一个杀神,就连艾莉诺手下的士兵也相当惊讶,就连他们从未见过团长全力出手的模样。 但这份惊讶很快转化为更强烈的信心。 “冲啊——!” 士兵们嘶吼着,追随那道银白色的身影朝着缺口奋力杀去。 然而很快,他们的势头便遭到了遏制。 问题首先出在艾莉诺与后方队伍之间的脱节。 艾莉诺确实骁勇,但她强大的战斗力却无法有效辐射到身后的战友。 她可以在前方不断撕开缺口,可一旦艾莉诺冲杀得过深,后方的队伍便会遭到两侧兽人的包夹。 这迫使艾莉诺不能冲得太快,只能一边抵挡着四面涌来的兽人,一边与身后的队友保持距离,艰难地维系着阵型的完整。 与此同时,兽人实在太多了。 近两百头兽人可不是两百头猪,就算是两百头猪也足够一个人杀上好一阵子,更何况是这些堪比中阶魔兽的怪物。 而且艾莉诺也无法保证每一次交手都能斩杀一头兽人,她只能尽力将其重伤,再寻找机会完成致命一击。 这些都是体型超过两米、皮糙肉厚的庞然大物,每一头都需要全力以赴才能应付。 在他们奋力向前推进的同时,身后的包围圈也在不断缩小。 不断有士兵倒在兽人的围攻之下,被战锤砸碎了头颅,被骨刃剖开了腹部,被利爪撕断了咽喉。 只是转眼之间,原本的百余人便只剩下了不到六十人,而近两百头兽人阵亡的不过三十余头,剩下的仍然形成一个强而有力的包围圈,将他们死死困在中央。 即便艾莉诺是队伍前方最锋利的长矛,队伍的其他方向仍在不断受到兽人的侵扰。 更要命的是,方才在战斗之中,艾莉诺已经动用了暖源护符的倒数第二次充能。 如果在半个小时内解决不了战斗,接下来的严寒将彻底侵蚀他们的战斗力。 而半个小时内杀掉近两百头兽人,怎么想都是完全不可能的事。 打持久战,他们耗不起。 不说后面的士兵能否跟上,单说艾莉诺本人,她的实力确实远超在场的每一头兽人,可问题是这些兽人绝不会讲什么武德,更不会跟她一对一车轮战。 前一头兽人才被她挑飞了战斧,下一刻便有另一头身强体壮、状态完好的兽人立刻顶上。 兽人人高马大,武器沉重坚硬,每一次碰撞都是纯粹力量的较量。 艾莉诺手中的青焰虽是上好的魔法长剑,但在与诸多兽人兵器的反复硬撼之下,剑身已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悲鸣,虽还不至于断裂,但显然也撑不了太久第213章您必须走 而它的主人,艾莉诺·阿斯特雷亚此刻握剑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在手甲内蔓延流淌。 她的骨骼在一次又一次的剧烈碰撞中发出抗议般的剧痛,剑本就不是用来硬碰硬的武器,适合正面角力的是战锤、是战斧,或是像卡里多手中那样的长枪。 用长剑去与兽人的骨斧硬拼力气本就是极其吃亏的事,若不是艾莉诺身体素质远超常人,恐怕第一斧下来,她的手骨就该当场崩裂了。 可即便如此,她终究是人类。 再强大的人类,也会有消耗殆尽的时候。 意志仍在坚持,战意仍未消退,但一次又一次的碰撞,让艾莉诺的肌肉逐渐酸痛,体力逐渐下滑,注意力也开始难以保持高度集中。 终于,在一次格挡之中,艾莉诺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脆的裂响。 那一瞬间的声响让艾莉诺的瞳孔骤然收缩,多年锤炼出的战斗本能让她在千钧一发之际将长剑收回侧腹,顺势卸开面前劈来的骨斧的力道。 紧接着,她裹着手甲的左拳狠狠轰击在斧柄之上,反震的剧痛让艾琳忍不住咬紧了牙关,但这一拳也成功将那柄骨斧砸偏了方向,深深嵌入脚边的雪地之中。 艾莉诺一脚踏上斧面,借力跃起,身体在空中猛然翻转,一记凌厉的高抬腿狠狠踢在面前兽人的下巴上将它踢了个趔趄,仰面摔倒。 但就像之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这头兽人刚一倒下,立刻便有其他兽人迅速围了上来,填补了它的位置。 而这一次,迎接它们的,是前排举盾士兵们高高扬起的盾墙。 艾莉诺站在原地,大口地喘息着。 白雾从她唇间呼出,在寒冷的空气中迅速消散。 随着她的停下,整个队伍也再一次停滞了下来。 原本被他们撕开的那道缺口,在兽人迅速的补防之下重新合拢,好不容易争取到的突围机会就这样在这一次攻防之后彻底消失了。 风雪在咆哮,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原本就压抑到极致的气氛,在昏暗的天色与苍茫银白的雪地映衬下更显得窒息。 兽人一双双眼睛中仿佛闪烁着赤红色的凶光。 对于这支被困的人类队伍而言,面前的兽人已然成了头上长角的恶魔,不,甚至比那还要残忍。 恶魔至少只是索取灵魂,而落在这些兽人手里,恐怕连一具完整的尸首都不会留下。 没有人知道自己会被兽人如何对待。 士兵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卡里多则看向此时站在原地喘息休整的艾莉诺,这位团长的实力已经足以让他们所有人震惊了。 如果没有她,他们恐怕连这一刻都撑不到。 他们确实是一支精兵,但精兵也需要发挥的空间。 在这被围剿的绝境之中,他们的战斗力大打折扣,更何况已经在冰天雪地中行军了一整天。 严寒之下,体力本就难以得到充分补充,先前伏击那几支兽人小队时又消耗了不少。 此刻的状态,恐怕连全盛时期的七成都不到。 就算拼尽全力,也很难突围出去了。 但是,即便如此,他们也绝不会白白死在这里。 这不仅是一个军人的职责,更是他们身为阿斯特雷亚公爵心腹的职责,是身为艾莉诺麾下士兵的职责。 他们还有自己能做的事,还有愿意去做的事。 “团长。” 卡里多的声音在艾莉诺耳边响起,从方才被围困、到打开突破口、再到缺口重新闭合,这短短的时间里,他已经彻底认清了一个事实,靠他们的力量是绝对无法活着离开这里的。 但作为剑之公爵亲自指派给艾莉诺的副手,他曾多次跟随公爵征战沙场,拥有丰富的经验。 这些经验不仅能帮助他在关键时刻判断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更重要的是,他能清醒地分辨什么可以舍弃,什么必须保全。 “我和弟兄们想办法拼出一条路,将您送出去。” 艾莉诺吐出一口口中的鲜血,刚灌下一瓶治疗药剂,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来:“你在开什么玩笑?” 卡里多的神色却异常郑重。 眼下的局面,硬拼绝无胜算。 一百对两百,兽人个体战力远超人类,即便他们这支小队再精锐,也不可能在正面交锋中取胜。 唯一的生路,就是集中所有力量撕开一个缺口,由少数人护送她突围,其余人拼死断后。 就像先前那支精英小队最终只能保全一人活着回来一样,他们需要有人把警报带回去。 告诉他们,兽人的实力已经膨胀到了可以派出近两百人来伏击的程度,即便被打掉了近百人,仍有能力将剩余的人全部围杀。 那个人首先必须掌握全部情报,其次要有能力逃出去。 而在这支队伍中,实力最强的就是艾莉诺·阿斯特雷亚。 即便不考虑她公爵之女的身份,她也是最有可能突围出去的人。 换成任何一个人,都有可能被兽人追上并斩杀,只有艾莉诺完全有能力一个人杀出去。 甚至可能在更早的时候,她就本可以独自离开,只是为了身后的这些士兵一直没有那样选择。 这是最理性的判断。也是作为指挥官最应该做出的决定。 “团长!”卡里多再也顾不上语气,急切地看向艾莉诺。 就在方才的冲杀中,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正顺着指尖滴落在雪地上。 卡里多的实力在团中仅次于艾莉诺,对雷系魔法有着深厚的造诣,方才死在他手中的兽人也超过了五头。 但此刻,鲜血的流逝意味着他的手臂即将在严寒中快速失温,一旦艾莉诺那枚暖源护符的效果结束,所有受伤的人都将在原有的伤势基础上,面临不可逆转的失温。 “不能再打了!我们撑不了多久!您必须走第214章远远不够 艾莉诺咬紧了牙关。 她扫视四周,随她一路从王都出来,在北境驻扎帮助百姓,如今又一起执行任务的士兵们此刻正浴血奋战。 、有人被兽人砸断了手臂,却只是撕下布条胡乱一缠,用另一只手继续战斗,有人腹部被豁开一道口子,肠子都快流出来了却只是用披风随意一裹,洒上些治愈药剂便又举起了盾牌。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拼命,每一个人都在等待艾莉诺的命令。 有些离得近的士兵,其实已经听到了卡里多方才的话语,卡里多最后已经维持不住风度几乎是喊出来的。 但即便如此,即便知道自己要被留下来送死为艾莉诺创造逃跑的机会,也没有任何一个人的脸上露出不甘或怨恨的表情。 他们只是认真地看向艾莉诺,等待她的决定,仿佛只要她轻轻点头,他们就全都愿意化作柴薪,在这昏暗的雪夜中为她烧出一条通路来。 是该这样吗? 应该也是该这样的吧。 他们都是阿斯特雷亚公爵手下的心腹士兵,说白了就是艾莉诺的臣子。 提携玉龙为君死这种事本就是他们最终的追求,来北境之前,每个人应该都已经做好了牺牲的准备。 公爵想必也给了他们一笔相当丰厚的赏赐与抚恤金,足以赡养他们的家人。 而他们又都是有志的青年,能与兽人拼杀,战死在沙场上,总比死在陷阱里、死在敌人的暗算中,或是垂垂老矣地在病榻上挣扎而死要好得多吧。 所以,你还在犹豫什么呢,艾莉诺? 答应吧。 你的生命和他们不一样。 你是阿斯特雷亚公爵的女儿,你是天之骄子,你是那注定要成为帝国剑圣、成为帝国女战神的人。 你不该把自己的性命轻易交代在这里。你还有很多事要做,还有很多要见的人。 你要回到北境的军营中,传递这份至关重要的情报;你要成为军中的第二主帅;你要将北境的功绩带回王都,为阿斯特雷亚家族增光添彩。 你还要回去见到父亲,见到母亲,以及—— 还要回去见到那个男人。 但不知为何,想到这里,艾莉诺紧绷的唇角却莫名地放松了些,眼神也变得清明了几分。 不。 如果自己就这样回去的话,恐怕这辈子也没有脸面、也没有自信再去见那个男人了吧。 之前他可是主动请缨要跟来,却被自己拒绝了。 如果他在这里的话,现在的处境肯定会好很多吧,他是那么强大,仿佛无所不能一般,让人感觉随时都可以依靠他。 但自己好歹也是阿斯特雷亚家的继承人啊,说要依靠别人什么的,实在是有损阿斯特雷亚家的门风。 到时候别说是莱恩,可能连自己都会看不起自己吧。 艾莉诺握紧了手中的青焰,咽下口中泛起的血腥味,目光灼灼地回看向卡里多。 “我不走。” “你们是有骨气、宁愿慷慨赴死的将士,难道我就不是吗?你们在这里拼命,我却要夹着尾巴逃跑,从始至终都没有这样的道理。哪怕是最年迈、最垂垂老矣的贵族,在敌人入侵领地时,也会穿上自己的盔甲来守护子民。我是你们的主帅,是庇佑你们的领主,我怎么可能放任你们牺牲生命来让我一个人逃跑?” 卡里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上前一步,声音嘶哑:“可是团长,您现在是主帅!是我们之中唯一有可能活着把情报带回去的人!您活着回去,比我们所有人的命都重要!” “放你的狗屁。” 艾莉诺罕见地爆了一句粗口,银色的眼眸中燃烧着灼热的火焰。 “我的士兵们还在战斗。他们受了伤,他们体力不支,他们饥寒交迫,但即便如此,没有任何一个人消磨了战斗的勇气。你却让我这个主帅丢下他们自己逃跑?卡里多,你还是我的副手吗?军人的天职是什么?” 卡里多低下头去:“是服从命令。” “你也知道我是阿斯特雷亚家的人。”艾莉诺的声音如同淬火的钢铁,“我绝对做不出抛下自己的士兵独自逃跑这种事。现在,我以这支军队统帅的名义命令你——” 她深吸一口气,高举手中的长剑,声音如同裂帛般划破暮色: “兄弟们!今天咱们可能走不出去了!但就算是死,也要拉够垫背的!让这些杂碎好好看看,人类的脸不是那么好打的!” 短暂的沉默之后,士兵们爆发出一阵震天的怒吼。 “杀——!” “跟团长共存亡——!” 那濒临溃散的士气,在这一刻重新凝聚成了一团烈火。 战斗再次打响,这一次,人类士兵不再被动防守,而是主动发起了反击。 圆阵向外扩张,如同一只苏醒的刺猬,将靠近的兽人狠狠地扎了回去。 想要寻求突破口、想要逃离的军队,和心存死志、全心全意只想拉敌人陪葬的军队所展现出的实力是完全不同的。 因为害怕,因为有所打算才会有所顾虑。 可当一个人真的心无旁骛,一心只想着死前拖一个垫背的时候,这支军队就不再是一支普通的军队了。 哪怕是强壮如兽人士兵,在这等威势面前也不由得连连后退。 所谓强的怕横的,横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 此刻的他们,就是一群不要命的亡命之徒。 每个人只想着杀一个回本,杀两个血赚,杀三个大赚特赚。 所有人都变成了不死不休的疯子,这让兽人再也无法像之前那样轻松招架。 但即便如此,双方的伤亡率仍在逐渐拉平、攀升。 很快,艾莉诺这边原本就负伤的士兵渐渐撑不住了,一个接一个地倒在白茫茫的雪地之中,又有十多名将士永远闭上了眼睛,而兽人那边,在同等时间内也被他们干掉了近十头。 以人类将士换兽人士兵,一比一的战损比,已经是相当可观的结果了。 但对此刻的他们来说,还不够,远远不第215章烬风 艾莉诺的身影在雪地中穿梭,脚下是近一米厚的软雪,对她而言却能在短时间内提供有效的支撑。 阿斯特雷亚家传的铁砧心法让她的每一击都沉稳如山,而血脉中对风元素与火元素的轮转运用,则让她的每一次出招都足以造成巨大的创伤。 几乎是以艾莉诺为矛头,整支小队形成了一把不断向外扩张的尖刀,她已经完全不顾体力消耗不计后果地向兽人疯狂进攻。 承担了整个队伍最大的压力,艾莉诺也给兽人带来了最大的破坏。 从小到大被人称作天才,参加所谓的贵族沙龙,在学院中备受追捧,遇到莱恩之后的失落与心绪困苦,在精灵遗迹中的明悟,出来之后的成长——父亲、母亲、学院的老师、同学们、那些所谓的贵族朋友,以及……莱恩,此刻,他们的影像仿佛在艾莉诺心中燃烧着。 艾莉诺并不完全相信秘境中那些幻境所编织的未来,但从之前的种种迹象来看,那个未来确实有着相当程度的可参考性,它确实预示了某一条时间线的可能性。 在那条时间线里,艾莉诺确实有可能在某个时间节点成为所谓的帝国剑圣、帝国战神。 但那条时间线里,缺少了最重要的敌人,也缺少了莱恩。 如果艾莉诺完全按照那条时间线去复刻自己的人生,她或许也能成为一代剑圣、成为帝国的公爵,但绝不会有现在这般丰富多彩的人生。 所以,艾莉诺很早就放弃了完全依照秘境轨迹去生活的念头,只是将其中的经验作为参考,即便如此,也已经让她受益良多。 可现在,理智告诉她,她确实应该立刻离去。 这些士兵再精锐,也不过是一批可以重新培养的部下。 而艾莉诺身怀秘境中的经验,有潜力在未来成为一位剑圣,她和莱恩之间的关系正在逐步好转,她在北境的势力也在逐渐发展…… 但即便如此,艾莉诺依旧不想苟活。 或许,这正是她艾莉诺·阿斯特雷亚的坚持吧。 比起老得走不动了、只能在领地里教教养女们的剑圣艾莉诺,死在战场上的艾莉诺,才是真正的艾莉诺。 心中这么想着,艾莉诺手下的攻击不由得又迅猛了几分。 阿斯特雷亚家传的近战魔法在她手中早已运用得炉火纯青,哪怕是雷欧此刻再来施展,对于熟练度的把握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数米长混杂着风元素与火元素的剑光交替闪烁,愈演愈烈。 不少兽人已经发现了这一点。 面对这种完全不要命的打法,它们甚至开始考虑向后退去、暂避锋芒。 但不管怎样,总要有人顶在前面,谁也不愿意当那个冤大头,可即便如此,还是有兽人不停地倒下。 随着艾莉诺再一次挥剑,终于有眼尖的兽人发现,她下一次挥剑之前出现了片刻的停顿。 艾莉诺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显然,这个人类要力竭了。 “上!兄弟们!别再让她伤害我们的勇士了!”其中一个兽人头目厉声喊道。 众多兽人一瞬之间围了上去。 “上!杀了她!为兄弟们报仇!”它们大声嘶吼着,从四面八方涌来。 艾莉诺吐出一口血沫,双手握剑,看着面前冲上而来的数十只兽人。 现在的艾莉诺,应该是至今为止最强的艾莉诺了。 果然,战场才是磨练人的地方,真正的实战远比所谓的对练、所谓的学院教学更能给人带来成长。 在与兽人的几番生死搏杀之后,她对秘境中那些剑技又有了新的领悟。 想到这里,艾莉诺眼前仿佛又出现了当时与莱恩从精灵遗迹出来后,在学院内两人单纯比试剑法的场景。 那一次,是艾莉诺赢了。 但她也知道,莱恩故意放了水,或者说,他明明有能击败她的招式,却没有使出来。 莱恩当时的解释是,他并不想对朋友使出那一招。 真想知道那一招是什么啊。 不能对朋友使出的招数,想必是他相当强力的杀手锏吧。 艾莉诺在心中想着,体内的魔力此时已近乎干涸。 大量的风元素与火元素魔力涌向手中已经布满裂纹的青焰长剑,她的嘴角渗出一丝血迹,却莫名地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不过,至少代表了他把我当朋友了,不是吗? 真是可惜啊,如果用现在的状态去跟他战斗的话,能不能逼他使出他口中说的那一招呢? 但肯定也没有机会了吧。 再见了,莱恩。 有些后悔……没有早点告诉你,我…… 下一瞬,一股巨大而磅礴的魔力猛然从艾莉诺手中的青焰上爆发出来。 阿斯特雷亚家传绝学共有三脉。 其一为铁砧心法。这是锤炼基础剑招的根本功法,看似朴实无华,却有着极高的下限与无穷的上限。 它融贯于艾莉诺的一招一式之中,甚至融入拳脚功夫,是她能拥有今日这般成就的基石所在。 其二为阿斯特雷亚剑法。作为当代剑圣流传下来的剑术,这套剑法凌厉至极而又简洁至极,不为花哨,不为观赏,只为杀敌而生。 它拥有最强的战斗效率与攻击性,被誉为当代最为恐怖的剑法,是纯粹的战场杀人术。 传承了此等剑法的艾莉诺,自然也继承了父亲那强横无比的战场破坏力,正因如此,她才能在方才如入无人之境般冲垮面前的兽人。 其三则源自阿斯特雷亚血脉中风元素与火元素的先天亲和力,以及将二者用于近战的独特技法。 这种战法并无固定的名称。若真要命名,或许应如艾莉诺手中那柄长剑一般,称之为青焰。毕竟,那是青色的风元素与赤红的火元素相互叠加、相互作用、相辅相成的法门。 风助火势,火借风威,以风的轻灵、灵动与扩散性去放大火的破坏力。 而这一战法又恰好契合以铁砧心法打底、以阿斯特雷亚剑法为主的战斗方式,成为了阿斯特雷亚家赫赫有名的招牌,也成为了剑之公爵在战场上建功立业的重要基石。 然而,这套战法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缺陷。 通常人们在运用魔法时,会将魔法向外延伸释放,譬如最基本的火球、冰锥、雷电,都不会伤及施法者本身,只需加以控制即可。而一些近战法术,诸如用土系魔法加固自身、用风系魔法提升速度或增强剑刃的锐利度、用雷电或火焰强化剑身的杀伤力,也都是相当常见的增幅手段。 但风与火的组合却极难驾驭,其危险程度仅次于火与电的组合。 在高频率、高功率地使用风火魔法进行近战输出时,由于施法距离极近,很大程度上会对使用者自身造成相当程度的损伤。 因此,艾莉诺以往惯用的是外放型的组合魔法——譬如先前的青鸾火凤,又如在精灵遗迹中使出的炎月斩。但这些招式始终不是她最擅长的,也并非她所传承的威力最强的招式。 艾莉诺所学会的威力最强的招式,有且只有一个。 ——烬风。 下一瞬,艾莉诺一剑挥出,斩在一头兽人的侧腹之上。 以长剑为核心,巨大的火场骤然蔓延开来,将周围数米的范围尽数吞没。 紧接着,一道狂暴的风龙卷席卷全场,包括艾莉诺自己在内,所有人全部被卷入其中。 炽烈的高温让火焰的颜色都发生了异变,从赤红转为深青,介于青色与明黄之间。积 雪瞬间汽化,地面龟裂,空气扭曲。兽人的惨叫声与烈风的呼啸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幅宛如炼狱般的景象。 这完全是玉石俱焚的一击,伤敌一千,自损一千,但也是艾莉诺目前所能掌握的杀伤力最大的招式。 在确定自己完全没有苟且脱身的念头之后,她自然不会再顾及以往的约束。这种与敌人搏命的杀招,是她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毫无保留地施展出来。 ……………… 这张按照字数应该断在介绍心法的那一块,但想了想还是把想写的这一块发完吧,还是前面的字数没空好,本来应该断在艾莉诺独白完那一段的,阿第216章走! 这一击的威力,几乎可以比肩全力释放的复合型高阶魔法,放在战场上是足以重创敌方主力部队的攻城级大杀器。 这正是艾莉诺多年修行的结晶,也是阿斯特雷亚家剑法的精髓所在。 阿斯特雷亚家追求的正是这种强大的爆破力,只是一直苦于风的不受拘束与火的高危险性,无法随心所欲地施展。 就连雷欧早年也曾因这种狂野的战斗方式落下不少暗伤,直到成年之后才将自己的心得传授给艾莉诺,再三告诫她在没有完全掌握之前,绝不允许随意使用,即便掌握了,也必须谨慎行事,只在必要时用以伤换伤的打法。 此刻,火焰的风暴已然成型。 巨大的青色烈焰龙卷风拔地而起,将周围的一切尽数吞没。 这片寒叶林中生长的古木极其高大,十几米乃至几十米的巨树比比皆是,有的甚至需要数人合抱树龄高达数百年。 然而,在这骤然升起的青色烈焰风暴面前,连这些历经沧桑的古木也无法幸免。 火焰舔舐着树干,将最上层枯干的枝叶也一并点燃,整片上空都被映成了诡异的青红色。 这一击的威势,由此可见一斑。 离艾莉诺最近的几头兽人几乎在一瞬之间就被烧成了焦炭,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距离稍远的兽人也遭受了不小的波及,有脑子的、或者说有丰富战场经验的兽人,在发现面前这个人类似乎打算拼命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开始向后撤退了。 人类最麻烦的就是这一点,难以企及的魔法伟力,明明是如此弱小的生物,却能爆发出如此恐怖的伤害。 这正是兽人所畏惧的,也是人类赖以与兽人抗衡的资本。 但凡在战场上见识过人类魔法威力的兽人,此刻都疯狂地朝后奔逃而去,再也顾不得什么包围圈、什么剿灭战了,再不退自己的命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可即便如此,在爆炸的那一瞬间,冲击波还是将不少兽人掀飞出去,重重撞在树干上摔得七荤八素。 离得近的那些更是伤痕累累,身上的皮甲和皮毛被烧得焦黑,甚至有些金属制成的饰品和武器都被烧得滚烫,隐隐有了熔化的迹象。 兽人们不得不手忙脚乱地将那些带有金属扣带的披甲扯下,扔到雪地上。 滚烫的金属落在雪中,嗤嗤作响,很快便融化出一个巨大的印子。 而说到雪,原本近一米深的积雪,以爆炸点为中心,朝外融化扩散出了一个直径十余米的巨大圆形空地。 在那片圆形区域之内,所有没来及逃走的兽人基本上都已瘫倒在地,不再动弹。 这就是艾莉诺全力一击、甚至是不顾自身性命的一击的威力。 也是她所有意志的凝结。 待到兽人们还在愣神之际,原本处在艾莉诺身后不远处的士兵们,才从混乱与晕眩中从雪地里抬起头来。 艾莉诺的这一击,是以她自己为圆心向外扩散的。 可要知道,方才为了与兽人搏杀,她早已忘却了生死,一个人孤身冲到了兽人的最中心之处,与后面的其他士兵完全脱节。 正因如此,那些兽人才会那么猖狂地从四面八方围拢上来。 即便有人类士兵发现了她的意图,想要扑上去拦住她也已经为时过晚。 但恰恰是这段宝贵的距离,让爆炸发生的一瞬间,这些士兵得以反应过来并快速向后撤退。 因此,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没有受到严重伤害,即便有少数人被灼伤了面颊,或被爆炸的气浪掀飞出去也不过是些皮外伤罢了。 此时此刻,他们抬起头来,看到周围四散奔逃的兽人,看到面前倒了一地宛如焦炭般的巨大兽人尸体,才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方才艾莉诺要孤身一人冲到那么前面去。 她早就打算释放这一招。 艾莉诺也知道这一招的威力,知道在释放这一招之后兽人会为了逃命而四散开来。 此刻,整个战场上的兽人以艾莉诺原本爆发的位置为核心,呈漏斗形四散开来,而漏斗的开口之处,正朝向人类阵营所在的方向。 艾莉诺先前拒绝了士兵们用命给她换一条生路的提议,但此刻,她的行为却是用自己的生命释放出了这毕生绝学的一击,硬生生地创造出了一个巨大的缺口。 如果现在这些人想走的话,只要骑上马匹策马狂奔,就可以在兽人愣神之际立刻朝着那道缺口冲出去,起码有六成以上的人可以生还…… 卡里多重重地一拳砸在地面上。 爆炸的中心之处,别说是人影了,就连最近的那几头兽人原本数米高的庞大身躯都被烧成了不到一米的焦炭。 整个地下的腐殖层被烧得一片漆黑,积雪尽数融化蒸发,周围的几棵古树更是被完全烧灼殆尽。 此刻想找到艾莉诺的尸体? 恐怕连她身上那副银甲都已经被高温熔化成铁水,不知凝固在了哪片焦土之下。 很显然,艾莉诺口中说着要死在这里,却从未想过要让所有人都死在这里。 这一瞬之间创造出的生机,卡里多看得清清楚楚。 “兄弟们,上马,走!”他对着身后还在发懵的士兵们大声呼喊。 “走?” 有士兵不敢出声,只是咬着牙翻身上马。 “走!不要让团长的牺牲白费!”卡里多声嘶力竭地嘶吼着。 然而,当大多数士兵开始策马朝缺口方向奔去时,却有人注意到了卡里多的动向,他骑上马朝着与缺口相反的方向调转了马头。 “副团长,你这是……”一个正准备上马撤离的士兵,看着卡里多骑马的方向,不由得发出了疑问。 卡里多没有回头。 “利亚姆,现在由你代为队伍指挥,将剩下的兄弟们带回军营之中去。现在所有人全力奔袭,一定要赶回去,将这条情报传递回去。” 他缓缓直起身来,骑在自己的战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已经从最初的冲击中缓过神来正朝这边逼近的兽人们。 “我是阿斯特雷亚的家臣,我是公爵大人亲自选来保护艾莉诺小姐的副手。既然团长大人想让兄弟们活下来,那我也会尊重团长大人的意见。” 他深吸一口气,手中银亮的长枪之上,雷光骤起。 “所以,接下来,就由我来垫后吧。” 说罢,他口中吟诵起魔法的符文,整个人身上的气势逐级攀升。 巨大的雷电自他周身迸发而出,沿着长枪蜿蜒流转。 他猛地朝前方挥出一枪,一道穿膛的雷枪撕裂空气,一瞬之间便贯穿了第一头冲来的兽人。 那头兽人只是略微减速踉跄着倒在地上,但身后的兽人又立刻又补了上第217章阿斯特雷亚 自己这次为什么会被选中参与北境支援呢? 大抵是因为,自己正是被公爵大人所救下的吧。 卡里多挥动长矛,心中如此想着。 那已是不知道多少年前的事了。 剑之公爵雷欧·阿斯特雷亚征战途中路过一个小村庄,在那里,在被敌国士兵洗劫一空的破败残垣中发现了一个小男孩。 整个村庄已再无生还的痕迹,行军艰难,又无法寻到合适的人家托付,剑之公爵便将那个小男孩带在了身边。 彼时的剑之公爵还不像现在这般德高望重、沉稳内敛,反而是一个颇为展露锋芒的年轻男子。 他有着全军中最令人羡慕的雄壮体魄,有着最精湛的剑法,有着最聪慧的头脑,是整个军队的核心。 当时的卡里多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跟着这支军队,完成了最后的征战。 途中,不少人都对这个身世凄惨出现在军营中的小孩子颇为关照,教了他许多技巧,到了最后当他们凯旋回到王都时,剑之公爵曾摸着他的头问他:“卡里多,你想去哪里?如果你想上学,我可以出资资助你,如果你想找个好人家生活,我也可以给你推荐几位不错的老人家。” 而当时卡里多的回答是—— “公爵大人,我想参军。” “参军?”雷欧看着面前这个不到十岁的小男孩,却罕见地没有发出质疑,仿佛只是在确认一般。 这是男人的志向,随意的疑问和猜疑都是对他人志向的否定。 既然卡里多愿意如此,他也愿意支持。 “是的,剑之公爵大人。我想参军。我想像您和军队里的大家一样。” “好。那就参军吧。” 自此,卡里多加入了剑之公爵麾下的军队。 修炼、排兵布阵、读书识字,自从加入军队之后,之前那些经常照顾他的前辈们也不再特殊对待他了。 他就这样成为了军中的一份子。 没有人因为卡里多的出身惨淡而轻视他,也没有人因为他的年幼而给他优待。 同吃同住,相同的训练强度,只不过对他来说,只是把实心的铁剑换成了一把符合卡里多体型的木剑,仅此而已。 五年过去了,十年过去了,十五年过去了,二十年过去了。 曾经的小孩随着剑之公爵征战四方,一步步成长为得力干将。 他从一支小队的队长做起,慢慢做到了小团的团长。 直到有一天,剑之公爵将他叫到身旁。 “公爵大人,有什么事情要吩咐吗?”卡里多看着面前这位曾经的红发如雄狮鬃毛般张扬的男人,如今红发中已掺杂了不少银丝。 “卡里多,我要给你一个很重要的任务。” “什么重要任务?有新的敌情了吗?”卡里多有些疑惑,脑海中关于周边局势的信息第一时间翻涌起来。 是哪边的小国又来进犯了,可最近已经安宁许久了,难道是内部有魔物作祟? “我希望你去成为我女儿的副手,跟她一起去北境,支援抵御冬季兽人的入侵。” 望着面前同样满脸风霜的卡里多,剑之公爵如此说道。 卡里多在短暂的愣神之后,立刻便接受了这项任命。 军人的天职就是服从命令。 “是,公爵大人。”卡里多单膝跪地,接下了命令,“我会保护好艾莉诺小姐的。” “不,不是保护。” 雷欧看着面前这位已经成为军中好手的卡里多,缓缓说道:“是辅助。我希望你成为她的副手,而她会是这次团队的团长。一切重心以她为准。你只需要在她出现重大失误、或方向出现偏差时进行调整就行了。” 卡里多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雷欧·阿斯特雷亚即使苍老也依旧炯炯有神的银色虎眸。 “不需要保护她,不需要刻意帮助她。就像一个正常的副团长一样,以她为主吧。北境是广阔的天地,艾莉诺是我的孩子,她是一把上好的剑胚。但即便是再好的剑胚也需要磨砺,北境正是她磨砺的舞台。如果她能在北境之中磨砺而出,想必会成为一把令无数人震惊的绝世好剑。但如果她折戟于此……” 说到这里,雷欧的拳头轻轻握了握,随后又松开。 “……那么,也就证明她并不像大多数人所称赞的那般优秀。” “所以,卡里多,放手去做吧。就把她当做一个正常的团长,而你也只是一个正常的副团长。你有丰富的带团经验,如果艾莉诺有什么重大的失误,我允许你短暂地接管对整个军队的控制权。但如果她的决策挑不出大毛病,那就不要对她提供任何实质性的建议,让她自己去做吧。我的女儿可不是那么软弱的人。” “就算……就算艾莉诺这次没有安全回来,那她也一定是死在战场上的。我不会对你,或对任何人加以追问。我们阿斯特雷亚家族的人向来如此。” 是啊,公爵大人,您说得没错。 团长大人,艾莉诺小姐就是死在战场上的。 堂堂正正,大大方方,就像是阿斯特雷亚家族传承的青焰一般飒爽而利落。 甚至直到最后一刻,她还在为弟兄们争取活着回去的宝贵时机。 您对自己女儿的自信没有丝毫纰漏,她就是这样一个闪耀而夺目的天才,是一个足以让所有人都为之侧目的绝世剑胚。 但是啊,公爵大人—— 您也是错的。 哪怕折戟于此,哪怕没能完完整整地回去,艾莉诺小姐却并非像您所说的那样“不像大多数人所称赞的那般优秀”。 不。 恰恰相反,她太过优秀了。 她优秀到愿意为了我们这些人舍弃自己的生命,为我们换取活下去的空间。 她忘记了自己宝贵的身份,她不珍惜自己珍贵的天赋,她只想着让我们回去,只想着对战场更有利的选择。 真是和您很像啊,公爵大人。 该说不愧是您的女儿吗。 吐出一口血沫。 左手的手骨在刚才承接那兽人一斧时已被崩得粉碎,此刻的卡里多只剩下右手还能活动。 将身体中最后一抹魔力调动起来,大量的雷元素再次蓄积于他右手中的长毛之上,雷光沿着碎裂的矛尖蜿蜒游走,发出噼啪的脆响。 他的左半边身子已经完全凹陷了下去,肋骨不知断了几根。方才那一击可不止是打断了他的手骨。 但即便如此,却丝毫没有影响他的状态。 看着面前步步逼近的兽人,卡里多咧开了嘴角。 “我能做到的,似乎也只有这些了。” 缓缓举起裹满雷光的长矛,矛尖直指前方的兽人群。 “但是,看好了,兽人的杂碎们。” 雷光在这一刻攀升到了极致,将他满是血污的脸庞照得雪亮。 “我们阿斯特雷亚家的人,就算是要死,也要堂堂正正地死在战场上第218章辛苦你了 话音未落,卡里多已经握紧长枪,拖着残破的身躯朝前方的兽人迎了上去。 他已经不在乎什么生死了。 左臂垂在身侧,像一根断裂的树枝随着他每一步的移动无力地晃荡着,右手中的长枪却依旧稳稳地指向前方,雷光虽然黯淡却仍未熄灭。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一枪刺穿了一头试图从他侧面绕过来的狼首兽人的咽喉。 随即,另一头牛头兽人的蛮力撞击将他震得连连后退,口中再次涌出鲜血。 够了。 能为那些年轻的崽子们争取到活着回去的机会,这就够了。 自己也算是不虚此行,一个人换了这么多兽人杂碎的命,可是大赚特赚啊。 只是……还是有些愧疚。 虽然说公爵大人那么说了,但他还是想保护好艾莉诺小姐,想让她平安回去。 这是他的过失。 很抱歉,公爵大人,我是一个没有尽责的男人。 多换一些这些杂碎的命,可能也是我唯一能做的事了吧。 卡里多再次站稳脚步,准备迎接下一波的冲击。 然而,就在那头牛头兽人高举战斧、准备朝他当头劈下的那一刻,一面厚重的塔盾,轰然砸落在了他的面前。 巨大的金属撞击声震耳欲聋,塔盾稳稳地插入雪地之中,将牛头兽人的致命一击牢牢格挡在外。 紧接着,盾牌后方传来一声熟悉的怒吼: “别碰我们的副团长!” 卡里多的瞳孔猛然一缩。 “加雷斯?!你怎么在这?!”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可还没等他得到回答,另一面盾牌又从他的右侧探出与他面前的塔盾并肩而立,形成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壁垒。 盾牌后方,一张同样熟悉的面孔映入眼帘。 “奥利弗?!你怎么也在?!” 越来越多的身影从后方涌上来,马蹄声、脚步声、魔法的吟唱声、武器出鞘的铿锵声…… 原本应该已经策马远去的队伍此刻竟然一个不少地出现在了这片战场上。 “你们这群混蛋!”卡里多的声音颤抖,“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团长已经牺牲了!我现在是指挥官!你们违抗命令跑回来,是想让她的牺牲白费吗?!” “回去啊!回去啊!还回来干什么,一群蠢货!” 他破口大骂,声嘶力竭。 可周围的士兵却没有一个人回应他的话,他们沉默地举起盾牌、架起长枪、吟唱魔法,一步不退地抵挡着兽人的攻击,甚至不惜代价地向外扩张着防线。 每个人的眼中都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疯了……你们真是疯了……” 卡里多握紧已经破损不堪的长枪,咬了咬牙,正要踏前一步与士兵们并肩作战,身形却猛地一个踉跄,朝后倒去。 他终究是撑不住了。 接连与兽人的肉体碰撞,伤痛早就让他的状态下降到了一个极其可怕的地步。 武器已然断裂,左半边身子彻底凹陷了下去,此刻只凭着肾上腺素和一腔血气在支撑着自己。 而当看到原本应该安然撤离的弟兄们全数返回战场时,卡里多已经形容不出自己是什么心情了,那口气终于是没憋住,松了出来。 整个人彻底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朝后方的雪地栽倒下去。 但就在他即将跌入雪地的那一刻,一只坚实有力的臂膀稳稳地扶住了他的后背。 紧接着,清亮的声音传入耳中,让卡里多的身子猛然一震。 “好了,卡里多副团长,辛苦你了。” “接下来,就交给我们吧。” 这个声音…… 卡里多猛地转过头去。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赤红如雄狮鬃毛般的长发,以及银光熠熠的明亮眼眸。 “团……团长?!” 卡里多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安然无恙的艾莉诺,她的精神状态甚至比释放“烬风”之前还要好上不少面色红润,呼吸平稳,浑身上下不见半点伤痕。 “可是……方才那么大的威力……那么强的魔力……那浓厚的魔法气息……应该没有任何人能从中逃脱出来才对……” 卡里多的声音都在发抖。 “您怎么会……” 然而,还没等艾莉诺回答,另一道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卡里多副队长,辛苦你了。” 卡里多循声望去。 只见从艾莉诺身后,一个身穿黑色动物皮毛大氅的银发男人正缓缓走来。 此刻天色已然昏暗,但他灰蓝色的眼眸却亮得惊人,如同在丛林中锁定了猎物的野兽,沉静、锋利、不带半分多余的情绪。 径直走到卡里多身旁,来人伸出手来轻轻覆在卡里多凹陷下去的左侧胸膛之上,甚至没听到魔法咒语的咏唱声,一道银绿色的治愈光芒便在他的掌中浮现,柔和而温暖。 那股光芒如同活物一般涌入卡里多的体内,在他破碎的骨骼与撕裂的肌体之间游走盘旋,断裂的骨骼被魔力牵引着重归原位,撕裂的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再生。 不过几个呼吸之间,卡里多几乎废掉的左半边身子便恢复如初,甚至连先前损耗的力气都恢复了几分。 “莱恩阁下……” 卡里多怔怔地看着面前这个银发青年,一时之间竟说不出话来。 此时此刻,莱恩·维尔特在这般场景下的姿态未免太过从容了。 银色的发丝在风中微微浮动,灰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前方被鲜血与火焰染红的战场,身上由上好动物皮毛制成的大氅在风中轻轻摆动,不见半点褶皱与狼狈,仿佛他不是穿越了大半个北境雪原来到这里,而只是刚刚结束了一场悠闲的散步。 可卡里多清楚地记得,莱恩此刻应该在五千米之外的冰棱城。 五千米。 在风雪肆虐、兽人横行的北境荒原上,跨越这段距离本就需要足够的时间与体力。 他们这一路深入,全靠艾莉诺神奇的魔法护符以及战马代步才能抵达此地。 莱恩孤身一人怎么就敢只身前来? 他难道不怕遇到什么危险第219章接下来的战斗由我来接手 想到这里,卡里多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另一旁正望着战场的艾莉诺身上。 就算艾莉诺没有在那场爆炸中受伤,可那一击对她的消耗绝对不小,但现在艾莉诺看起来就像一个没事人一样。 甚至,卡里多还隐隐约约感觉到,艾莉诺身上萦绕着相当熟悉的魔法气息,而这气息的来源,自然而然地正是他面前的银发青年。 毫无疑问,方才救下艾莉诺的就是莱恩。 而他们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现身,大概正是因为莱恩在为她进行治疗,就像方才为自己所做的那样。 莱恩阁下居然还会如此高深的治愈术,这已经让卡里多完全没有想到了。 而更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在那样毁天灭地的爆炸之中,在那样连盔甲都能融化的高温与冲击之下,在那样磅礴而巨大的魔力乱流之中,莱恩究竟是如何做到随意地进入其中,又毫发无伤地将艾莉诺带出来的? 但这些都不是在战斗中该考虑的问题。 随着莱恩的治疗结束,卡里多缓缓站直了身体,感受着被治愈过的左臂传来的温热与力量,然后郑重地后退一步,让出了身位。 此刻的正面战场上,兽人们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方才明明是要逃脱只留下一个将领断后的人类队伍,为什么又回来送死? 这帮人类真是脑子有病。 但它们也不得不承认,这支人类队伍此刻的战意变得空前高涨,难道是因为他们的领队死了? 真是可悲。 不管怎样,他们也不过是回来送死罢了。 虽然眼下像是在回光返照般地反扑,但很快,这些人类就会在他们的包围圈中被彻底剿灭殆尽。 许多兽人心中都已经有了这样的想法。 就在这时,莱恩迈步向前,越过卡里多,走到了由士兵们盾牌所构成的阵线前方。 随着他的靠近,兽人们也渐渐注意到了这个先前未曾见过的陌生面孔。 毕竟在一群穿盔戴甲的士兵之中,一个穿着黑色大氅的银发男人实在是太过于显眼,何况此刻此地的温度已经接近零下三十度,狂风夹杂着飞雪肆意呼啸,而莱恩却像闲庭信步一般一步一步地朝着兽人们走去。 七十米。 六十米。 五十米。 四十米。 等到兽人们看清莱恩面容的那一瞬间,莱恩同时停下了脚步。 空气在这一刻变得奇异般的寂静。 许多兽人的动作猛然一僵,甚至那些先前在外围并未注意到莱恩的兽人,也在一瞬间将目光投向了这个方向。 那是野兽面对天敌时本能的警觉。 莱恩的目光缓缓扫过这些兽人狰狞的面孔,又掠过受伤的士兵们,嘴角轻轻向上勾起。 随后,他的声音穿透了风雪,落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诸位,辛苦了。” 下一瞬,一柄银白的长剑出现在莱恩的右手之中,他剑尖轻轻斜指向面前的兽人开口说道。 “接下来的战斗——由我来接手。” “是由我们来接手。” 艾莉诺的声音从莱恩身后传来。她侧头看向面前的银发青年露出了笑容,同时拔出了已经出现些许缺口的青焰。 莱恩转过身去看向艾莉诺,微微皱眉:“虽然说现在给你用了治疗魔法,不过身体内部的亏空和精神上的过度消耗,一时间是弥补不了的。量力而行。” “你可不要看不起我。”艾莉诺一扬眉,“我的士兵们都在战斗,我的副团长甚至都想直接牺牲,我怎么会因为这么简单的原因就缩在后面?” 说着,艾莉诺一甩自己那头如火的红发,目光灼灼地看向面前的兽人,随后开口道:“上一次我们的比试,没有分出胜负对吧?你故意让了我一手。” 她这句话一出口,莱恩就已经知道她想说什么了。 “不,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愿意将那一招对朋友使用。”莱恩摇了摇头,“不过……对于这些家伙来说,似乎也用不到那一招就是了。” “是吗?” 艾莉诺看向莱恩。 方才在青红色的火焰龙卷之中,她亲眼看着风与火在莱恩面前恭顺地分开,足以将体格强悍的兽人瞬间烧成焦炭的毁灭性魔法在莱恩面前却如同被驯服的野兽乖顺得不可思议,无法伤及他分毫。 这种神乎其神、能够穿越大型魔法攻击而不受任何影响的能力,恐怕就是莱恩口中之前提到的那一招吧。 如果当时莱恩使出这一招的话,那场战斗的胜负,绝对不会是她艾莉诺·阿斯特雷亚获胜。 但是,不知想到了什么,艾莉诺握了握拳,随后说道:“这次……我可不会轻易地输给你了。” 下一瞬,她的身影已然飞跃出去,越过了手持盾牌的士兵头顶,冲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方。 “兄弟们,杀!” 青色的火鸟再一次出现在这片上空,照亮了昏暗的雪夜。 莱恩看向少女的背影,看向她飘逸如火焰般的长发轻轻一笑。 随即,他收回目光,看向面前形态各异他第一次见到的兽人,不由得撇了撇嘴。 “真是丑得可以啊。” 话音落下,莱恩的身影朝前掠去,口中同时开始吟唱咒文。 在艾莉诺前方约五十米处,也就是兽人聚集最密集的地方脚下的积雪之下,一道巨大的魔法纹路正在悄无声息地缓缓成型。 无数的魔力朝那里涌入,在地底深处勾勒出一个庞大的轮廓。 最前方,那些正准备再次迎战这个死而复生的红发人类女首领的兽人们,还未站稳脚跟,突然,先前逃遁的蛇首兽人猛地大喊: “不好!快躲开!有魔法要释放了!” “什么?” 许多兽人一愣,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躲,只能像无头苍蝇一般四下闪避。 而蛇首兽人则是第一时间再次潜入雪中,留下一道蜿蜒的轨迹朝外狂奔而去。 下一瞬—— 轰! 巨大的爆鸣声在场中炸响,兽人脚下的地面骤然开裂,仿佛出现了一座巨大的熔炉,一瞬之间火光冲天而起,威势甚至比先前艾莉诺释放的风龙卷还要猛烈,只不过范围更为凝聚。 一只巨大由熔岩所构成的巨手蓦然从地下探出,一把抓住了还没来得及逃跑的兽人将它们牢牢地箍在地面之上。 紧接着—— 轰隆! 巨大的爆炸席卷了那片区域,火光将整片夜空映成了炽烈的橙红色。 炎龙·焚第220章哼!想逃? 三道巨大的风环骤然扩散开来,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深青色螺旋状气流,天空中没有乌云却有雷光凭空炸响,数道银白色的闪电从天而降,每一道闪电在击中目标的瞬间,都会分裂成数十条细小的电弧,如同活物一般钻进兽人的铠甲缝隙,沿着血肉之躯的内部疯狂游走,地面的积雪忽然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涌动,一层晶莹剔透的冰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朝前方蔓延,每一片冰晶都是完美的六角形,彼此嵌套延展,在大地上铺开的华丽魔法阵图。 各种各样的元素魔法,其精密的程度、复杂的结构、繁多的数量以及覆盖的范围,已经远远超出了这些兽人的认知。 给人的感觉,简直像是来了一整支高级魔法师团。 而有了这些魔法的加持,原本就相当棘手的人类女头领以及剩下的人类士兵,更像是打了鸡血一般不要命地收割着兽人的性命。 十只。 二十只。 三十只。 四十只。 很快,战场上的兽人越来越少。 血腥味、兵器碰撞声、魔法释放的轰鸣声充斥着整片林间。 “见鬼……见鬼……见鬼……真是见鬼!” 在主战场边缘,一处隐蔽的位置,断了一臂的蛇首兽人死死盯着眼前的景象,深深地咽了一口唾沫。 “这他妈哪来的一个怪物?这人身上怎么有这么厚的魔力?我……我完全看不透他的魔力储量……这家伙他妈的是一个移动的魔盒吗?” 不行。 一定要把这情况带回去。 虽然今年他们已经做了比往年更好的准备,但这个消息必须传达到,一定要告诉祭祀大人。 这个人类绝对不简单,这绝对是能左右战场的力量。 人类阵营什么时候出了这样一个强者,完全没有收到任何风声。 而且这魔法储备……也太过于夸张了。 不行,一定要把这个消息带回去,祭祀大人一定有办法对付他。 反正现在也没有人注意到他。 蛇首兽人天生就擅长隐匿,蛇是冷血动物,在这种极端环境下更是如鱼得水,再加上他身上携带着免疫魔法感知的道具,那些人类绝对察觉不到自己。 只要悄悄地、慢慢地、一步一步地往外挪…… 他这么想着,缓缓地将身体朝不远处的雪地中潜入下去。 只要能完全没入雪中,以他的速度,绝对不可能被追到。 等着吧。 等我回去把这个消息告诉祭祀大人,我一定会为兄弟们复仇的。 一群可恶的人类,之后等着你们的,可是——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忽然卡住了。 蛇首兽人愣了一下,随后又用力地将身体往下塞了塞,却发现怎么也塞不进雪地里。 原本松软的积雪,此刻仿佛变成了坚固的岩石一般。 不……不对。 不是仿佛,就是变成了坚固的泥石。 蛇首兽人周围近一米范围内的地面,全部变成了坚硬的泥土,又因为低温而急速冷却凝固,一瞬间就将他的下半身牢牢包裹了起来。 他整个人被嵌在地底,动弹不得,只剩上半身露在外面,看起来十分滑稽。 “怎……怎么回事?!” 蛇首兽人拼命扭动着身体,试图挣脱束缚。 是中了什么幻术系的魔法吗? 可无论他怎么挣扎,周围的泥土反而越收越紧,仿佛有生命一般随着他的反抗而收缩。 到最后,甚至连胸腔的起伏都变得困难起来,每一次吸气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可恶……可恶!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踩踏积雪的脚步声从他面前传来,由远及近。 他警惕地抬起头来。 一道身着黑色大氅的身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蛇首兽人面前,灰蓝隐约还泛着一丝金色的眸子正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 “二百一十三只,应该是全歼了。” 莱恩收回目光,看向不远处正缓缓走来的红发少女。 “这是最后一只了。” 艾莉诺走近,瞥了一眼被嵌在地里动弹不得的蛇首兽人,微微蹙眉:“留个活口吧。看看能不能审问出点有用的信息来。” “审问吗?” 莱恩看了看艾莉诺,又将视线移回脚下的兽人。 蛇首兽人正叽里呱啦地叫着一些完全听不懂的音节,大概是只有兽人之间才能理解的兽人语。 下一瞬,一只手掌不知何时已然盖在了足有人类头颅两倍大的蛇首之上。 只是轻轻往下一按,便将那颗硕大的头颅直接摁进了雪地里,随着莱恩掌间一缕极淡的魔力波动消散开来,蛇首兽人的挣扎渐渐放缓,最终彻底安静下来,陷入了如同婴儿般安详的沉睡。 “喂——” 艾莉诺刚朝前踏出一步,却听莱恩说道:“我只是暂时让他昏迷了而已。” “毕竟不知道这家伙有没有什么后手,即使在受制的情况下也可能有办法自我了断。你们待会儿去搜一搜,尽量把他控制起来吧。” 说罢,莱恩站起身来,有些嫌弃地拍了拍手,目光缓缓扫过已经归于沉寂的战场,最后落在身旁脸上带着些许血痕的少女身上。 艾莉诺此刻也正目光炯炯地看着面前依旧从容不迫的男人。 方才持续了大约十分钟的反攻战,要说贡献最大、最引人注目的,面前的银发男人绝对是当仁不让。 见鬼了。 直到方才莱恩真正开始发起反击的时候,艾莉诺才意识到,莱恩真正的主修方向,其实是魔导理论。而在那之前,莱恩根本就是一名纯粹的正统魔法师,一名真正擅长高阶魔法释放的强者,而非依赖近身拼杀的类型。 方才莱恩向她展示了什么叫真正的一人成军。 宛如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浩瀚魔力,一个又一个繁复精妙,甚至复杂到连艾莉诺都叫不出名字的魔法,以饱和式的火力倾泻而下。 而更可怕的是,每一个魔法都有着细致入微的控制与延伸,将那些兽人打得苦不堪言。 每当兽人忙于躲避魔法或被魔法干扰牵制时,便是士兵们出击的最佳时机。 有了莱恩的加持,他们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将剩下的近百只兽人的性命尽数留在了这片雪原之上。 现在回想起来,当初莱恩提出要陪她一同前来却被她拒绝的提议显得多么可笑。 莱恩·维尔特,你究竟是一个多么强大的男第221章我们是战友 艾莉诺之前还因为上次与莱恩单纯比拼剑术时获胜而沾沾自喜,觉得就算莱恩没有使出那一招,自己的实力与他应该也相差无几。 可现在来看,哪怕莱恩不使出那一招,仅仅是单纯地使用魔法都是艾莉诺不好应对的对手。 艾莉诺有些懊恼地咬住了嘴唇,懊恼自己没有答应莱恩之前的提议。 当然,她也清楚,即便他们全歼了包括先前在内的近两百六十名兽人,代价也同样沉重,将近四十名弟兄永远倒在了这片雪原上。 这些弟兄每一个都是战场上的精英,每一个都是跟随她从王都出来历练的亲兵。 虽说没有到爱兵如子的地步,但也是与她同吃同住了数个月的战友。 看着鲜活的生命在自己面前消逝,艾莉诺怎么可能不感到痛惜? 但比起懊恼,更多的还是怨恨,怨恨自己实力的不足。 如果她能像莱恩一样强大,如果她有莱恩那般左右战场的能力,如果她能在那时挡在士兵们面前……甚至,如果没有莱恩赶到的话,她本该死在烬风之中。 自己还是太弱小了。 先前因实力增长而产生的欣喜早被这场冰冷的战斗冲刷得七零八落。 兽人可不像学院里的学生,就算打输打赢都不会有太多影响。 在学院中输了最多被嘲笑几句,可在战场上输了,付出的就是生命,甚至不只是自己的生命,还有别人的。 所有人都是父母生养的孩子,没有谁比谁更高贵。 哪怕艾莉诺活了下来,她依然该为那些逝去的士兵的生命负责。 因为她是这支军队的统帅,是她带着他们来到这里,是她下达的每一个决定,也是艾莉诺让他们永远留在了北境。 艾莉诺的目光渐渐暗淡下来。 心中的情绪翻涌着,最终汇聚成一个念头—— 变强。 还需要变得更强。 还需要…… 下一瞬,一只温暖的手掌贴在了她低垂的面颊上。 艾莉诺微微一怔,抬起头来,就见莱恩·维尔特的面容近在咫尺,她脸颊上传来的温热触感正是来自对方的掌心。 艾莉诺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去,却听男人轻声说道: “别动。” 一抹温热的魔法气息自两人接触的掌面传来。 温暖的魔力如同溪流般淌过艾莉诺的面庞,带走了一切伤痕与疲惫。 等到艾莉诺脸上的血痕完全消失不见,莱恩才将手收回。 “好了。回去看看你手底下的弟兄们有没有需要治疗的,这冰天雪地的有些伤拖着可就不好了。最好把他们调整到可以自主行动的状态,然后尽快撤离。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兽人那边肯定不会坐视不理。” 说着,莱恩转过身去,准备朝先前作战的方向走去。 但下一瞬,他的右手被人轻轻握住了。 莱恩回过头来,就见艾莉诺怔怔地站在原地望着他。 握住他手的人,毫无疑问正是她。 “艾莉诺?”莱恩有些疑惑地问出了声。 过了许久,艾莉诺才好似被人从梦中唤醒一般,下意识地松开了手低下头去。 “……不,没、没什么。我们回去吧。” 少女的声音有些犹豫,像是还有许多话堵在喉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但仅仅过了一息,艾莉诺最终还是抬起头来迎上莱恩的目光。 “还有——” “谢谢你救了我。也谢谢你……救了大家。” 如果说此刻艾莉诺脸上挂着的是一个笑容,单从面部肌肉的牵动来看,或许是的。 少女眉眼弯弯,似两轮新月,唇角微微上扬。 尽管脸上沾染着些许灰尘与血污,可她本就明媚动人的面容此刻看起来无疑是极美的。 然而,那微微颤动的唇瓣、眼底隐隐闪烁的泪光,以及尚未干涸的血迹交织在一起,却让人看了心头一紧,莫名地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才能让人真正意识到,她也只是一个刚满二十岁、刚刚走出学院、甚至还没有从中级部毕业的女孩。 可她同样也是一支军队的将领。 莱恩心中某处,莫名地狠狠抽动了一下。 千言万语盘踞在喉间,可莱恩最终只是说出了一句话:“我们是朋友,不是吗?更何况,这里是战场。你是军人,我同样是军营的一份子,我们也是战友。” 艾莉诺用力地点了点头。 然后,她跟在莱恩身边,一同朝战场的方向走去。 战场那边,活下来的士兵们神情各异,有人欣喜,有人悲痛。 欣喜的,自然是为自己在这场战斗中活了下来,并且取得了惊人的战果,仅凭一支百人小队,全歼了近两百五十名兽人。 这份履历无疑是极其耀眼的。 任何一支小队若能拿出这样的战绩,绝不会被质疑,只会被贴上北境最精锐小队之一的标签。 当然,这其中介入了莱恩·维尔特的力量,这一点他们心知肚明。 但即便如此,这份战绩也足以对兽人造成极大的削弱,并成为他们这支队伍的重要功勋。 而悲伤的,自然是为了那些永远留在战场上的袍泽。 活着的人身上大多带着伤,皮开肉绽的伤口、断裂的肢体,随处可见。 卡里多方才虽经莱恩治疗恢复了一些,但并未完全复原,仅仅是稳住了伤势。 他正指挥着士兵们搜寻死去战友的遗体,将受伤的人集中安置,并安排剩余的人备好马匹,准备撤离。 当莱恩和艾莉诺终于走来时,卡里多上前汇报:“团长,维尔特阁下,伤亡情况已经统计好了。我们有三十三名兄弟永远地离开了。剩下的——重伤无法行动的十五人,中等程度伤者三十人,轻伤二十人。” 艾莉诺点了点头,随即看向莱恩。 莱恩会意,对卡里多说:“带我去看看他们。你让剩下的兄弟们赶紧收拾战马,准备好撤离。我会对受伤的士兵进行简单的治愈,但我的治疗效果有限,只能暂时稳住他们的生命体征,让他们可以进行基本的行动。你们要负责带着他们,现在、立刻、马上,一刻不停地朝后方撤退,明白吗?先前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兽人那边绝不会坐视不理。” “是。”卡里多郑重地点了点头。 ……………… 又到了许久没见的碎碎念时间。 其实这本书已经进入了很长一段的静默期了,每天的数据基本只有掉的没有涨的,留下来看的几乎都是书架上的老读者。 再加上最近大家应该也听说了全勤规则改了。 从之前每个月日更4000字,变成了要求总更15万字以上,算下来每天起码6666字打底。 说实话,这已经不是给正常作者写的量了。何况还是在闲暇时间码字还双开着就更难了。 从下个月开始,这本书后面基本就跟全勤没什么关系了。 这本书写到今天已经很久了快150万字,能看到现在的各位肯定都是真心喜欢这个故事、能包容它各种不足的读者。 非常感谢你们的阅读,也谢谢你们愿意陪它走到这里。 这本书从动笔到现在过去了这么久,说实话我自己的很多理念和想法也变了不少。 中途一直有人抱怨节奏拖、前期写得慢,这些我都看到了,也确实是这样。 但这本书从一开始就不是用纯商业手法去写的,它只是我想讲的一个故事。 或者说,我写的所有书,本质上都是想把自己脑子里那个故事写出来。 到今天这一刻,我可以说全书大概完成了20%到30%。 现在在220章左右,距离第三卷完结估计还有70到80章。到后面北境的决战、新出场的角色和返场的老面孔都会来。 新的魔女、新的势力,关于魔族和精灵的真相,消失了很久的好兄弟艾伦之前神秘状态到底是怎么回事,北境的发展走向,和皇女之间的矛盾,还有小女仆那边非常带劲的剧情——这些都会在下一卷里陆续呈现。 还是那句话,就算没有全勤了,这本书我也会继续更下去。 后面如果现实生活节奏比较紧,我可能做不到稳定的一天两更,但哪怕一天一更,我也绝不会让这本书断更或者太监。 都150多万字了,咱们之间多少该有点信任了(笑) 请放心,这个故事我一定会写完。 如果你愿意继续看下去,那真是我莫大的荣幸,由衷地感谢第222章傲慢 随着莱恩将几名伤势最重的士兵逐一施以治愈魔法,队伍终于整顿完毕。 伤员们大多被安置在马上,少数重伤无法坐稳的则由同伴搀扶着固定在临时绑扎的拖曳架上。 剩余的士兵分布在队伍四周,警惕地注视着风雪中可能出现的任何异动。 确认周围暂无威胁后,战马们打起了响鼻,在寒风中不安地踏着蹄子。 夜色已经完全笼罩了这片荒原,能见度极低,士兵们纷纷取出火把点燃,橘红色的火光在风雪中摇曳不定,勉强照亮了前路。 火光映衬着艾莉诺如火般的长发,她点了点头:“好,出发吧。” 随后她转过头,看向身后静立的银发男人:“放心,我们用的马匹都是经过专业训练的。就算你第一次骑,应该也不会太抗拒你——你的骑术还行吧?” 从这里回去将近五千米的路程,全速奔袭下,哪怕莱恩自身能力再强,骑马与大部队同行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能节省体力,也能更好地融入队伍一同撤离。 莱恩却站在原地,目光越过艾莉诺,望向远处那片被风雪吞没的荒原。 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 “你们先回去吧。天色也晚了。” 艾莉诺一怔:“什么叫你们先回去,你不回去吗?” “现在是兽人那边最动荡的时候,他们派出去的几队斥候都没有回去,此刻必定心急如焚。这支小队对他们而言显然很重要,全军覆没却没有半点情报传回,他们的焦虑只会比之前更甚。而这恰恰是他们信息端口最为薄弱的时刻。” 看向艾莉诺,莱恩灰蓝色的眼眸在火光中闪烁着深邃的光泽:“方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他们接下来一定会再派出小队进行侦查。但这一次,他们会更加谨慎,甚至不敢轻易交战。所以——” “现在正是去探查他们军营本体的最佳时机。” “你们这次已经做得很好了。但你们人数确实太多,在这种环境下行军,动静太大,哪怕极力隐藏也难以完全掩饰。可我不一样,如果只有我一个人,那就不一样了。我可以避开他们的巡逻路线,甚至可以顺着他们的踪迹,一路摸向他们的后方,悄无声息地穿过他们的防线。” “这次你们全歼了两百名兽人,这份战绩已经足够交差。但现在有个机会摆在我面前,艾莉诺,你是军人,我也是。我们都应该清楚,有机会做到更多的时候,不该放过。” 莱恩的目光扫过疲惫的士兵和伤员:“你们先回去吧。带着伤员撤回安全地带。大家都辛苦了。” 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他又补充道:“返程路上应该有应急避寒的手段吧?如果没有,我可以给你们施加一个暂时的保温法阵——不过支撑不了太久,你们的动作要快。” “嗯,这个倒是不用麻烦莱恩阁下——” 卡里多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但话一出口,他便立刻意识到自己似乎不该在这个时候开口。 原因无他,他的上司,这支百人精锐骑兵团的团长艾莉诺,此刻正双手死死地攥着拳头,将手甲握得嘎吱作响。 哪怕是先前面对兽人潮水般的冲锋时,卡里多都不曾见过她的呼吸如此急促。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 艾莉诺抬起眼来,面色微微泛红,却绝非羞赧。 她往前逼近两步,一把抓住莱恩黑色大氅的衣领,声音比方才更大,也更加不留情面,“我问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艾莉诺?”莱恩看着面前的少女,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气愤。 而艾莉诺同样目光炯炯地逼视着他,一字一句地质问道:“莱恩·维尔特,你以为我是什么?你又以为你是什么?让你一个人深入敌营,我们所有人就此撤离,把你一个人抛在这距离后方几千米的雪原之中这怎么可能?开什么玩笑!” 她越说越急,到最后,双手死死揪住莱恩的衣领,将自己的额头狠狠抵在了他的胸口上,身躯止不住地颤抖着。 …… 莱恩低下头,看着埋在自己胸前的少女。 他沉默了许久,最终伸出手来,轻轻覆在她那头赤红的长发上。 “艾莉诺,你们已经很累了,而且都受了伤。留在这里,只会引来更大的危险。现在让你们所有人撤回去,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我理解你的心情,但这里是战场。如果我们有能力做到更多,就该去尝试。不要顾及身份之类的琐事。说到底,你我都是为了这场战争能早些结束。不管你是以军人、领队的身份来到这里,还是我被陛下作为调选派遣至此,我们的目的都是一样的。现在我有能力,也有机会去做这件事。为什么不去做呢?” “可是……可是……” 艾莉诺的话语卡在口中。 她想质问他,可是能质问什么呢? 质问他太过傲慢吗? 即便是她的父亲雷欧·阿斯特雷亚,也绝不敢在这样的境况下孤身潜入兽人军营。 且不说能否成功潜入,就算进去了,之后呢? 他要如何获取情报,如何从敌营中撤离,又如何从那距离人类城池七八千米之遥的荒原上独自返回? 没有兵马支援,没有后勤补给,没有任何接应,就这样来回奔袭? 这是何等的狂妄。 这是何等无法言说的傲慢。 北境的战事记录上,从未有人做到过这样的事情。 可是,方才那一幕幕画面在艾莉诺的脑海中闪过。 绚烂至极的魔法,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魔力,信手拈来的治愈术,乃至莱恩此刻看上去完全没有任何消耗的状态…… 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莱恩·维尔特,是真的有能力去做到这件事的。 这不是傲慢。 他只是清楚地判断着自己的实力,并且相信着自己,仅此而已。 如果说出自己能做什么就叫傲慢的话,那这世上傲慢的人也未免太多第223章我做不到 可不知为何,这样的认知让艾莉诺更加难受。 自己似乎……完全帮不上他。 莱恩救了她,救了她的士兵,帮助这支队伍打赢了这场突袭,挽救了那么多条性命。 可自己呢? 自己能为莱恩做些什么? 先前在领地中帮忙重建也好,处理事务也罢,那些事情,就算不是她艾莉诺和手下的士兵来做,换任何一个领主、任何一队士兵都能做到一模一样的效果。 可今天的这个局面,除了莱恩,又有谁能够挽救他们? 方才只能在一旁眼睁睁看着、什么也做不了的感觉,已经让艾莉诺心中无比煎熬。 难道现在,她还要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孤身潜入敌营,穿过层层封锁线,深入对方腹地,再独自归来,而她甚至连接应都做不到吗? 不。 艾莉诺绝不允许自己这样做。 可她又能做什么呢? 艾莉诺的头死死地抵在莱恩的胸口,不肯抬起,她再次用力地攥紧了他的衣襟。 “不……不行的。最起码……最起码,也要让我和你一起去。” 当她终于抬起头来时,莱恩看到了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晶莹。 此处的气温已接近零下三十度。少女的吐息方一脱离有些干裂的唇瓣便化作一团白雾消散在寒风之中。 莱恩低头透过薄薄的雾气看着少女执拗的眼睛。 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怎样的心情。 说实话,以莱恩的实力不敢说能在兽人军营中杀个七进七出,若真有那本事,他还在这儿待着做什么?早就直接把兽人的老巢掀翻了。 但即便如此,凭借着掌握的各种能力在其中奔袭穿梭潜入,就算被发现了自保至少是做得到的。 从理性上来说,让艾莉诺跟莱恩一起去,或者让她手下的人留下来接应,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他们和莱恩不一样,莱恩想走随时能走。 可这些士兵若是硬要留在这里,将要面对的危险就太多了。 先不说他们该如何在这般严寒中维持体温,他们今天已经奔袭了许久,在这冰天雪地中待了近十个小时,接下来还要面对兽人的搜查,队伍庞大,目标明显,必然会有所减员。 让他们回去,自然是最好的决定。 而艾莉诺确实是统兵的人才,也确实是相当优秀的天才。 但天才需要时间成长。 艾莉诺的成长速度在同辈之中已是惊人之极,可即便如此,也远未到能够左右一场战场的程度。 若真想左右北境的战局,起码也得成长到她父亲雷欧·阿斯特雷亚那般如一柄利剑横亘在两军头顶,令敌人闻风丧胆的强者才行。 可是—— 感受着少女紧握自己衣襟的手,看着少女眼眸中倔强的光芒,以及方才少女握住自己手时传来的温度,莱恩沉默了很久。 “你真要去?” “去。”艾莉诺点了点头。 “因为你是军人?” “不。”艾莉诺罕见地否定了这句常挂在嘴边的话,“因为我是你的朋友。” 她握住莱恩领子的力道缓缓松开,双手手自莱恩大氅的领尖慢慢滑落,一路向下最终垂到他的衣摆之间,握住了莱恩垂在其中的手。 少女目光灼灼地看向莱恩:“因为你是我最重要的朋友,也是我最重要的人。莱恩,如果换作是我,你也绝对不会愿意看到我孤身潜入敌营,连个接应都没有吧?我的实力算不上多么出众,但起码……我能自保。我不会成为你的累赘。” 她用力眨了眨眼睛,似乎是被莱恩掌心的温度所感染,脸上轻轻扬起一抹笑容:“可别小看我,莱恩。” “我不想永远只做那个被你照亮的人。有些时候,我也希望能帮到你,甚至为你分担一部分压力。“ 莱恩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最终还是被这位少女说动了。 轻轻回握了一下少女的手,莱恩说道:“好吧。但是到了那边,要听我指挥。而且如果发现不对劲,我们俩要第一时间撤离,一切以保命为主。可以吗?” 艾莉诺用力地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向卡里多,将一直随身携带的魔法护符摘下来郑重地交到他手中:“卡里多,你带着队伍回去。这护符你拿着,保护好兄弟们。我跟莱恩去去就回。” 卡里多接过护符,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他的团长,他的大小姐,刚刚才从死神手里捡回一条命——现在又要往死神的老巢里钻。他本该劝阻的。可那个刚刚将大小姐从死神手里抢回来的男人,此刻正要与她同行。最终,他只是郑重地点了点头:“团长……保重。还有,维尔特阁下,拜托您了。” “你也是。”艾莉诺看着他,莱恩也对着他郑重地点了点头。 交代完毕,艾莉诺回到莱恩身边。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青焰,剑身上几道触目惊心的缺口在黯淡的天光下格外刺眼。 经过先前那场恶战,这把剑已经到了极限。 莱恩也注意到了,伸手解下自己腰间的佩剑递到艾莉诺面前。 那是一柄通体银白的长剑,剑鞘上没有任何繁复的装饰,线条简洁而凌厉。 剑柄处缠绕着银灰色的缠带,隐约可以看到几道细密的纹路沿着剑身延伸。 “先用我这把。”莱恩说,“你那把回去之后再找工匠好好修缮一下。” 艾莉诺愣了一下,伸手接过那柄剑。 入手的一瞬间,感受到温和而锐利的魔力从剑身传来,仿佛这柄剑本身就拥有生命一般。 抬眸看了莱恩一眼,艾莉诺没有推辞,只是低声说了句:“谢了。” “走吧。”莱恩已经转身,朝着北方迈开了步伐,“我们得快点。兽人那边派出来的追兵应该已经在路上了,我们要赶在他们回撤之前,摸到他们的营地去。” 两道身影并肩没入了风雪之中。 一路北第224章白霜狼 越往北走,气候越发恶劣。 狂风裹挟着冰碴打在脸上,像是刀子割过皮肤。 积雪越来越深,有些地方甚至没过了膝盖,每走一步都要耗费不小的力气。 北境的凶恶终于在此刻得到显现了。 “跟紧我。” 莱恩看着身侧的艾莉诺,伸出手来轻轻牵住她的手腕让她靠得自己更近一些,而他的另一只手按在自己大氅的衣领上,正散发着相当不俗的火属性魔力波动,以此构筑了一个半径约七十厘米的保温法阵。 这也是莱恩能在这片极寒环境中穿行无阻的重要倚仗。 他们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目标极小,而且个体速度快不容易被发现。 前方距离黑水河南岸还有将近三千米,不清楚对方的军营具体在什么位置,最重要的是保持现有战力,到时候真碰上什么事,才能立刻行动。所以,绝不能出现失温这类症状。 艾莉诺轻轻点了点头,干脆直接回握住莱恩牵着自己的手,朝他的方向又靠近了一分。 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了一起,少女的心跳不由加快了几分。 不过莱恩并没有在意这些,而是警惕地看向周围。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原本一片白茫茫的大地配上灰黑的天空,几乎难以辨别方向,甚至连用星辰定位的方法都已失效,天空黑蒙蒙的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莱恩只能依靠先前做好的标记,一路朝着北方的既定方向行进。 好在途中他们遇到了几波兽人的骑行部队,这证明他们的方向并没有错。 而这三支小队,恰恰展现了兽人真正的战斗力。 其中第一支小队是七骑狼骑兵,七个种族各异的兽人骑着体型堪比大型牦牛的北境白霜狼沿着一条冻河的河岸疾驰而过。 北境白霜狼是这片极寒之地特有的一种魔兽,若论阶位划分,它们应当属于中阶以上,之所以说“以上”,是因为它们具备一种独特的种族能力,族群内部的进化与更迭。 在每个白霜狼的族群中,都会诞生出一只狼王。 但这狼王并非像人类社会中的国王那样只是一个称号,而是真真正正地实现了种族层面的进化。 自然界中常有这般神奇的现象,就如同小丑鱼在繁殖季节会从雄性转变为雌性一样,白霜狼族群中也存在着类似的机制。 当上一任狼王死去之后,狼群之中会自动诞生出新的狼王,新任的狼王则是实打实的高阶以上魔兽,肩负着庇佑整个族群的使命。 白霜狼本身的实力也颇为不俗,它们体型巨大,行动迅捷,且常年栖息于北境酷寒之中,完全不受极端气温的影响。 早在很久以前,兽人便看中了它们的强悍,将它们驯化圈养,培养成了自己的骑兵坐骑。 要知道,寻常的兽人就已经足够可怕了,而狼骑兵更是精锐中的精锐。 毫无疑问,这正是兽人真正的战斗力底蕴。 如今他们连狼骑兵都派了出来,足可见先前那几支小队,尤其是近两百只有去无回的兽人对他们造成了多大的震动,又让他们对此事有多么重视。 莱恩拉着艾莉诺伏在一块覆满积雪的巨石后方,屏住呼吸,听着狼爪踏雪的沙沙声从近处掠过。 两人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隔着厚重的冬衣,艾莉诺甚至能感受到莱恩胸膛传来的平稳心跳。 从精灵遗产中继承的法阵有很多,但大多过于复杂,莱恩无法全部掌握。 他所学会的几个中最喜欢也最好用的,便是此刻正在使用的这一个,全名很长,原理是利用某种光学反射因素去模拟和折射周围的信息因子,将自己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不过维持这个法阵的消耗颇大,之前莱恩潜入翡翠庭院时曾用过这一招,当时只维持自己一人,如今要维持两个人,消耗竟比那时高出不止一倍。 还好他蓝条够长,足以将法阵维持许久,否则一旦法阵消散,嗅觉极其敏锐的白霜狼即使在这般冰冷的天气中,也能嗅到两人释放出的信息素,发现他们的踪迹。 途中,艾莉诺的手始终紧紧牵着莱恩。 她侧过头,看着莱恩专注的侧脸,灰蓝色的眸子正盯着狼骑兵远去的方向,睫毛上凝结了一层细碎的冰霜,看起来就像飞舞的冰晶蝶一般。 等到狼骑兵的踪影彻底消失在风雪中,莱恩这才轻轻呼出一口白气,低声道:“走吧。” 艾莉诺有些痴痴地点了点头,被莱恩牵着继续前行。 两人的身影走走停停,中途又躲过了好几波巡逻的伏兵。 其中有几次,艾莉诺都想上前将这些伏兵就地解决,并不是每一支外出巡查的小队都是狼骑兵,有几支明显是她一个人就能解决掉的。 但莱恩制止了她。 “我们今天造成的伤亡和恐慌已经足够了。现在最重要的,是收集信息。” 他们还没摸清楚周围的联防布置,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什么新的手段。如果杀了一队兽人之后,让他们立刻察觉到,并且朝出事的地点围拢过来,那现在的计划就前功尽弃只能跑路了。 所以,忍一时,只是为了后续更好的调查,两人对此达成了共识。 当他们向前走了差不多一公里左右时,莱恩的脚步突然一顿。 他握住艾莉诺的手猛然发力,一把将她拉进了自己怀中,紧接着身体一转,连带着艾莉诺整个人扑倒在地,随即一动不动。 艾莉诺下意识地想要惊呼出声,但很快便压制住了自己的声音。 砰——砰——砰—— 整个地面都在颤抖,巨大的踩踏声从不远处传来,一只将近六米高的生物,正从他们三百米左右的地方缓缓走过。 比起这夸张的身高,更令人心悸的是它此刻的形态。 那是一个看起来近似人形的生物,但它的皮肤手臂和双腿上都缠绕着厚厚的荆棘与树皮,整个人就像是被某种诅咒变成了树木一般。 本该是头颅的位置,此时只剩下一个扭曲的树桩截面,上面刻着几道诡异的划痕,勉强能看出眼睛和嘴巴的轮廓。 它双目无神地环顾四周,然后朝着某个方向缓步走第225章冬之神 “呼呼” 两人的喘息声一瞬间压到了最低。 凭借着不俗的身体素质,他们甚至有意控制着自己的心跳让它慢慢降下来不发出任何动静,尽量避免被那个东西注意到。 好在莱恩在发现它的瞬间就开启了屏蔽法阵,将他和艾莉诺的气息隔绝开来。 应该暂时没有被发现,他在心中悄悄捏了把汗。 等到那东西走远之后,莱恩这才低下头,看向刚才被自己一把拉倒的少女。 艾莉诺此刻也正极力屏住呼吸,努力压抑着自己的心跳。 但即便如此,两人之间的距离也实在有些太近了,此时的姿势可以说是相当尴尬。 艾莉诺仰倒在雪地上,而莱恩整个人趴在她身上,两人的身体几乎是交错叠在一起,他的大氅如同裙摆般摊开将两人包裹其中。 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吐息打在脸上。 艾莉诺看着莱恩,眨了眨银亮的眼睛。 莱恩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站起身:“抱、抱歉,刚才事态有些紧急。” 将艾莉诺从地上拉了起来。 “没事,谢谢你。”艾莉诺点了点头,随后将目光投向不远处。 他们此时已靠近了一片雪山脚下的密林。 在密林之中肉眼可见地出现了一排又一排的营帐,看起来与人类的营帐有些相似,但规模和本体都大了几分,仿佛他们走进了巨人国一般,做工也更为粗糙,有的甚至直接是用不知名魔兽的兽皮拼接而成。 “看来我们是到了。”艾莉诺终于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想起方才巨大的身影,“刚才那个……是什么东西?” “不清楚。”莱恩摇了摇头,“兽人可没有长成那样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被驱使的傀儡一样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自己的意识。总之,先别让它发现就好。” 说罢,莱恩也将目光投向了密林深处:“看来就是这里了。我们应该往前走了差不多一千三百米左右。” 艾莉诺点了点头:“差不多是这个距离。那也就是说……跟往年的形势差不多?” “是啊……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艾莉诺站在莱恩身侧,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风雪半掩的营地。 粗犷的营帐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几点篝火的微光在其中跳动。 即便隔着这么远的距离,偶尔仍能听见几声粗哑的叫喊和金属碰撞的声响。 “有没有可能……是在虚张声势?”艾莉诺压低声音猜测道,“想让我们误以为他们要大举进攻,从而对这片防区提高警惕,把原本集中的兵力分散开来,放松对其他方向的防守。” 如果说兽人按照计划捕获了人类的警戒小队,甚至没有艾莉诺这支骑兵撕开他们的情报封锁,现在的人类指挥部恐怕早就被兽人在黑水河南岸的势力范围搞得晕头转向,完全不知道他们部署在哪里,也无从下手调查。 到最后,大概率会选择保守策略,分兵设置大量布防口,将原本聚集的兵力尽量分散。 这样一来,正面的防御力量就会明显削弱,远不如原先的防守强度。 假设兽人真的打算四散攻击,这种方式或许是有效的。 但如果他们还是像往年一样集中兵力猛攻某一处,人类想要及时支援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有可能。”莱恩点了点头,眉头却并未舒展,“但如果只是想虚张声势、让人类把防线铺开,这付出的代价未免也太大了。光是今晚被我们歼灭的那支兽人队伍,就不是一笔小数目。如果他们和往年一样没有任何本质变化的话,那批兽人应该是他们在南岸作战中相当重要的中坚力量。” “正常情况下,他们现在应该是元气大伤的状态才对,冒这么大的风,他们不敢。兽人虽然悍勇,但也不至于蠢到拿精锐当诱饵。否则一旦被我们发现他们外强中干的虚实,直捣黄龙就足以快速摧毁他们在黑水河南岸的全部布防。到那时,他们今年乃至往后很长一段时间,都不可能再对人类发起有效的进攻了。这其中的风险和收益可太不成正比了。” “有古怪啊……”艾莉诺低声说道,随即看向莱恩,“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 他们一路摸查至此,基本已经确定了兽人的前沿防线位置。 可光是看到营帐的轮廓,并不能判断出驻扎在此的兽人究竟有多少。 保守一点的做法,是现在就撤离,带着已有的情报安全返回。 激进一些的话,则可以继续深入,设法获取更多信息。 可方才看到的那尊如同傀儡般的诡异生物,让艾莉诺心中隐隐泛起一阵不安。 他们……真的要继续前进吗? 莱恩犹豫了片刻,最终说道:“再靠近一些看看吧。” 他注意到艾莉诺脸上那不自然的神色,用力握住了她的手:“放心,有我在。” 艾莉诺用力地点了点头。 两道身影再次开始缓慢移动,朝着兽人营地的方向悄然靠近。 说起来,兽人之所以被称为兽人,不过是人类基于他们的外貌和体型给出的称呼罢了。 谁知道在兽人自己的文化体系和语言定义里,他们如何称呼自己,又如何称呼人类呢? 或许在他们眼中,人类才是异端,身体如此瘦弱,不生皮毛,没有强大的肉体能力,偏偏头脑异常聪明,还懂得使用强大的魔法。 在兽人眼里,人类大概也是一种怪胎吧。 兽人自身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文化和文明进程,只不过先天强大的肉体能力让他们省略掉了许多中间的发展步骤,导致各方面的水平并不均衡。 其中最明显的短板,便是手工业的落后。 因此,兽人的基础设施大多停留在相当原始的阶段,不过对他们来说,倒也够用了。 在这极寒之地,人类需要裹上好几层厚衣才能勉强保暖,而兽人哪怕赤身裸体站在雪地中也一样能自由行走。 这便是他们引以为傲的肉体能力,也是他们所信仰的冬之神赐予他们的庇第226章潜入 此外,由于兽人常年需要猎杀魔兽来获取食物、维持自身能量消耗,魔兽的皮毛自然就成了他们的第二选择。 越是高阶的魔兽,皮毛对于人类来说便越是珍贵的炼金材料。 兽人虽不懂这些门道,但单纯将其穿戴在身上,或是简单鞣制成皮甲,也能提供相当不错的防御力。 正因如此,当他们路过那些营帐时,眼前的景象才显得格外触目惊心,帐篷所用的皮毛一眼就能认出是属于某种强大魔物,而用作支撑的顶梁柱,竟是巨大森白风化的骨骼制成的。 这些东西看在眼里,无论如何都让人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当然,营地里也并非完全没有正常的布匹。只是那些布料大多由不同花色的碎布缝缀拼接而成,一看就不是兽人自己生产的,多半是从人类那里掠夺来的战利品。 艾莉诺和莱恩穿行其间,仿佛走入了一本绘本中描绘的恶魔王国。 周遭的一切,都在无声地叩击着人心最深处的恐惧。 “我们这样……真的可以吗?” 艾莉诺压低声音问道。 眼前的情景实在太过于惊悚,两人此刻正大摇大摆地在兽人的营帐间穿行,周围那些形态各异面目狰狞的兽人就在他们几步之外来回走动,却仿佛根本没有看见他们一般。 莱恩低声答道:“这个隐蔽法阵依赖魔力运作。兽人恰好是不擅长使用魔力的种族,就算有个别能运用魔力的个体,水准也普遍不高。只要不撞上对魔力极为精通的存在,就不会被发现。不过我们能维持的时间有限,只有不到十分钟可以用来搜集有用的情报。” 他目光扫过四周:“我们的目标是观察他们目前的兵力部署,以及,尽可能弄清楚他们今年为什么会有那些反常的举动,可以吗?” 艾莉诺点了点头。 可即便如此,有了莱恩的保证,她的心脏依然忍不住怦怦直跳。 这一切实在太诡异了,跟着莱恩跨越北境近十公里的冻土荒原,一路摸到兽人的军营腹地,还在其中畅通无阻地来回走动? 兽人的五感远超人类,按理说他们应该能轻易嗅到陌生的气味才对。 可如今那些兽人从他们面前径直走过,却没有丝毫反应……这种事,实在让人难以接受。 而对莱恩来说,这样的场景虽然也称得上新鲜,但他的心态却与艾莉诺截然不同。 在他的认知里,兽人更像是某种特定的族群,天生拥有强大的肉体力量,一个正常成年的普通兽人便可比肩人类中锻炼多年的高手。 然而上天在赋予他们这份馈赠的同时,也公平地剥夺了他们对于魔法的天赋。 除去早已销声匿迹的精灵一族,现今大陆上对魔法理解最深刻的种族便是人类,人类同样拥有着所有种族中最出色的智慧与组织能力,这正是人类帝国得以屹立的根本原因。 莱恩此刻所使用的隐蔽法阵,若要破解无非两种途径,其一,是莱恩自身魔力耗尽,或法阵受到强大魔法环境的干扰;其二,便是遇到对魔法感知极为敏锐的存在,能够察觉到空气中被人布下法阵的痕迹,进而逆向推断并打断施法。 然而这两种可能,在当前的兽人营地中都不存在。 开玩笑,在一群五大三粗胳膊比钢筋还硬的兽人当中,找出一个对魔法理解能达到人类高等学院教授级别的人物? 怎么可能。 所以莱恩也算是精准地卡住了兽人的bug,这也是他始终能游刃有余的原因之一。 倘若兽人不是从北境南下,而是在人类帝国的西面、东面或南面发起进攻,这场战争恐怕早就结束了。 即便他们依旧选择从北境进攻,人类也完全有能力抵挡。 原因无他,与兽人作战最困难的从来不是正面战斗力的较量,而是环境。 在这片极寒之地,兽人拥有先天的适应性而人类没有。 人类的士兵和军团在这样的环境下光是维持正常生存就已十分艰难,每年频繁的兵力调遣、辎重运输与后勤管理,耗费的成本不计其数。 而人类士兵在这种环境中,能发挥出的战斗力往往不足常规状态的七到八成,更别提体质本就孱弱的魔法师了。 若换在任何其他地方,只要集结起强大的魔法师团,面对不善魔法的兽人本应是轻而易举的事。 可偏偏是在北境,偏偏是这片冰天雪地,才让人类与兽人僵持了数百年之久。 不过,经过数十年的抗争,兽人对人类造成的威胁实际上已逐年降低。 近年来几乎没有再出现过兽人攻破大型城池进行劫掠的情况。 兽人每次南下,充其量只能与人类进行一些消耗战,趁机掠夺边境村庄或物资,然后便铩羽而归回去继续捕猎魔兽维生。 听说今年北境的白霜狼都少了许多,不知是被兽人捕食了,还是被用作了别的用途。 往年那些为了避寒而南迁的魔兽,今年也大幅减少。 由此看来,兽人内部的消耗,恐怕比往年都要大得多。 今年据说是近几年来最冷的一年,兽人南下的动作也预示着他们今年可能会采取与往年不同的举措。 对人类阵营来说,兽人数次南下都未能掠夺到足够的成果,自然是好事,这意味着边境百姓的生活更加安稳。 可对兽人而言,南下掠夺资源说到底也是为了生存。 从先前的种种迹象来看,兽人今年的日子比往年任何一年都要难过。 对人类来说是利好,对兽人来说,就意味着每年的收获都在递减,带回部落的食物与物资一年少于一年。 长此以往,他们迟早也会撑不住。 所以今年,他们会不会想方设法,对人类发起一次真正的反攻? 二人的身影在兽人营地中无声穿行。 花了不到三分钟,他们便大致摸清了这座军营的轮廓。 从军帐的数量和规制来判断,此番南下的兽人应在千名左右。 再结合先前兽人敢于一次性派出近两百名兵力进行搜捕和围剿,而此刻营地外还有不知多少队伍正在四处搜查,足以看出这次兽人投入的兵力确实相当可第227章祭司 根据以往人类与兽人帝国交战的经验,兽人出动的兵力通常在三千上下,而人类一方则需要调动两万到四万人不等。 最终的伤亡比大致维持在1:3到1:6之间,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毕竟在极寒环境下与兽人作战本就条件恶劣,再加上人类多为守城一方,这个伤亡比已经算是可以接受的结果了。 但眼下这个时间节点,兽人应当才刚刚完成安营扎寨、开始布防巡逻。 按理说兵力不会太多,可光是目前所见,就已经有了两千以上的规模,甚至可能还不是他们的全部兵力。 难道说今年兽人调集了格外多的兵力,以至于需要提前向外扩张控制区域? 还是说他们想在比往年更早的时间点,发动突袭? 莱恩心中正飞快地盘算着,耳边忽然传来艾莉诺压低的声音: “莱恩,你看那边。” 他一愣,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在军营的西南角,有一座与其他营帐截然不同的帐篷。 相较于周围那些仿佛为巨人打造的粗犷营帐,这座帐篷的形制要精致得多,规模也小了不少,甚至可以说,它看起来就像是一顶正常的人类营帐,只不过比人类常用的制式营帐更加精巧细致。 而更引人注目的是,这座营帐周围竟有好几名兽人守卫在站岗,附近的兽人也都不敢主动靠近那片区域。 在军营之中看到这番景象,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同一个判断—— 是军队统领的营帐。 这样的形式,在这样特殊的帐篷,毫无疑问地标志着这人独特的身份,而兽人军的将领 当然,这个称谓也只是相对于人类的视角而言。 兽人自有其帝国的文化与编制体系,他们有自己的战斗架构,但与人类这边的体系划分绝不对等。 所谓的“兽人将领”,对应的是统领这支军队、掌管大方向决策的人物。 在兽人帝国之中,能担此等身份的,正是兽人中的智慧型存在,也就是所谓的祭司。 兽人的主要文化形态偏向部落制。 与人类不同,即便同样被统称为兽人,其内部也存在不同的种族分支。 不同兽人族群之间的差异甚至可能比人类与兽人之间的差异还要大,光是目前人类记录在案的兽人种类,就有几十种之多,其中还包括不同的显化类型。 譬如先前所见的猪头人、牛头人,这些都是最为刻板、也最符合人们印象中的兽人形象。 他们长着野兽般的头颅,拥有强悍的肉体,需要大量的食物,尤其是肉类来维持日常消耗,是部落之间相互征战的主力战力。 但除此之外,先前在翡翠庭院中见到的拍卖师火狐小姐同样是兽人。 她只需借助一些特殊道具略微遮掩面容,便可与人类看上去一般无二,甚至能流利地使用人类的语言。 她的智慧以及对某些神秘魔法道具的运用能力显然远在其他兽人之上。 换句话说,由于兽人先天的种族差异,他们在内部应当会被分化为智慧型兽人与力量型兽人这种在游戏中常见的分化标识,在现实中同样成立。 随之而来的,便是稍具头脑的兽人会瞧不起那些只知道比拼蛮力的粗莽同类,而崇尚力量的兽人又会觉得身体孱弱、只靠脑子的兽人像人类一样愚蠢而弱小,因而同样看不起对方。 各个部落之间时常因种族之争爆发冲突,兽人在没有食物时会猎杀魔兽、掠夺人类,可若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其他部落、其他种族的兽人,又凭什么不能成为口粮的一部分? 在人类的伦理观念中,这无疑是惨绝人寰的行径,但在兽人眼中这也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 正如眼下他们整合而成的所谓联军,通过已有的情报也能看出,这绝非某个单一部落的兵力。 应当是他们每年像人类北境贵族组成战斗联盟一样,将不同部落的战力抽调出来,临时组建一支南下掠劫的兽人联盟,之后再平摊所得的成果。在利益分配这件事上,兽人之间的勾心斗角,确实也不逊于人类。 而在这一切之中,祭司扮演着极为独特的角色。 祭司之于兽人,就如同某位神圣教派的主教之于整个教廷。 兽人信仰的是冬之神,亦是他们的母神。 他们认为自己先天性降临在这片蛮荒之地,其实是冬之神给予的恩泽。 在这里,他们锤炼出强健的体魄与坚实的力量,拥有了对魔法的抗性,能够在极寒的环境中繁衍生息——这一切都是冬之神的恩赐。 同样地,每年冬季来临之时,不仅他们所在的区域变得寒冷,整个南方也会开始降温。 而兽人认为,这正是冬之神向他们发出的信号,准许他们南下掠夺资源。 祭司,正是兽人中自称能与冬之神沟通、能够借助母神之力施展魔法的群体,使用那份本应只属于人类的力量。 祭司一族的传承从未对外公开过,他们似乎既不依赖于种族,也不依赖于血缘,更不存在正统的师承教学关系。 就好像真的有一位冬之神在兽人之中,亲自挑选并赐福于自己在人间的代行者一般,它的出现是随机的。 每当上一任祭司衰老逝去,下一任祭司便会莫名其妙地现身,如同神启降临一般。 他们拥有相同的思想,掌握着相同的能力,是每个部落中最为核心的重要人物之一。 他们拥有与部落首领平起平坐的权力,甚至能够参与部落的重大决策。 而出征战、率领兽人作战这件事,光是渡过黑水河就需要祭司的帮助。 之后的战争进程,更是离不开祭司的指挥与庇佑。在漫长的人类与兽人的战争中,他们也逐渐意识到了人类魔法的难缠之处。 而祭司,正是他们对抗人类魔法不可或缺的关键一第228章不寒而栗啊 换句话说,他们面前的这座营帐,很可能就藏着此次兽人南侵最大的秘密,甚至那名祭司也可能正在其中。 祭司是兽人组织战略的核心人物。如果两人此番能够找到关于祭司的情报,或是摸清兽人的真实意图,甚至,若是能直接将祭司斩杀于此,那对这场战役的贡献,远比击杀几百名普通兽人要来得大得多。 两人几乎在同一时刻意识到了这一点。 彼此对视一眼,这一次谁也没有开口,却几乎同时做出了相同的决定。 此前击杀数百名兽人,固然已经对战局产生了不小的影响。 但如果能够斩首敌方具有重要战略价值的头目,那对于整场战事而言,无疑是极大的裨益。 这种斩首行动,无论放在哪一场战争之中,只要有机会,都值得竭尽全力去尝试,但凡稍有军事常识的人都能意识到此事的分量。 何况如今他们不仅掌握了具体的目标位置,还拥有潜入敌方军帐的特殊能力。 更为可贵的是,这座核心营帐周围的守卫兵力并不多。 大约是因为此前他们击杀的那数百名兽人让敌军损失惨重,兽人不得不抽调大量兵力外出巡逻、加强外围警戒,结果反而使得中央核心营帐的防守变得相对空虚。 斩首行动这类潜伏刺杀,最大的难点向来有两个,第一是锁定目标的具体位置,第二则是得手之后如何脱身。 大部分刺杀者完成任务时,根本没考虑过活着离开,基本上都是以命换命。 而眼下,以他们两人的实力,结合这座军营中兽人的规模和密集程度来看,即便在里面完成一场刺杀之后想要突围而出,似乎也完全是可行的。 于是,几乎只在转瞬之间,这场计划便被敲定了下来。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不再犹豫。身形如夜猫般无声地掠过最后一段距离,贴近了那座精致的营帐。 莱恩伸出手,指尖未及吟唱便已凝聚出一缕细微的青芒,那是风元素的魔力。 随着他指尖轻晃,那股魔力便如初起的微风一般,贴着帐幕的边缘轻轻拂过,随后悄无声息地钻入营帐之中。 约莫十五息的工夫,确认没有任何警戒结界或探测法阵之后,莱恩这才对一旁的艾莉诺微微点头。 他操控着那股微风装作不经意般撩起帐檐的一角,随即闪身而入。艾莉诺紧随其后,手中的银白长剑已然出鞘三分。 两人已经做好了准备,进入营帐的第一瞬间,无论看到任何一个活动的身影都将在下一刻终结对方的生命。 不管那人是不是祭司,还是别的什么,至少在进入的那一刻,他们不可能完全遮掩自己的气息。 所以,在对方最猝不及防的刹那爆发全力出手,才是最有利的选择。 不论击中与否,一击之后便要立即撤离。 然而,踏入营帐的瞬间,两人蓄势待发的动作却蓦然凝滞。 莱恩在第一时间扫视了整座营帐,完全没有看到任何具备生命体征的生物。 别说是祭司了,就连留守的士兵也不见踪影。 可即便如此,当两人的视线逐渐适应了帐内的光线、看清了房间的布置之后,他们的身形却同时僵住了。 营帐内部的空间比外面看上去要大上不少,显然是经过了某种特殊手段的拓展。 而这里的陈设,与其外表那副精致模样相比,简直判若两地,甚至可以说,令人毛骨悚然。 营帐的正中央,赫然是一座石砌的低矮祭台。 那石台大得有些夸张,约莫有一张正常睡床的尺寸。 台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刻痕与暗褐色的血迹,看上去格外渗人。 而祭台之上,正摆放着几颗风干萎缩的野兽头颅,熊、狼、蛇,还有一些在北境也算排得上名号的中上级魔兽。 有的头骨甚至大如成年人的上半身,光是摆在那里就令人脊背发凉。 更诡异的是,这些头骨的原本色泽早已褪去,被浸染上了墨蓝色的沉淀。在它们眼眶深处各自镶嵌着一枚暗红色的宝石,在此刻幽暗的光线下微微闪烁,竟如活物一般泛着幽幽的眸光。 这些头颅无一例外地正对着营帐入口的方向,仿佛任何人踏入此间的第一眼,就会与这些空洞而幽深的目光撞个满怀。 祭台四周的地面上,用某种深褐色的颜料绘制着复杂的纹路,一圈又一圈,层层嵌套,像是某种仪式法阵。 帐壁四周挂着各式各样的骨串、羽毛、干燥的草药束,还有一些质地奇特的小布袋。 角落里堆放着几只木箱,箱盖半敞,露出里面码放整齐的兽皮卷轴。 最引人注目的,是祭台后方竖立的一块石板。 石板上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或者说,符号。 那些笔画扭曲而锋利,看起来并不像是用什么工具雕刻上去的,反倒更像是直接用利爪抓挠而成,粗糙而原始。 是兽人语。 莱恩的目光快速扫过整座营帐,眉头微微皱起。 没人。 他迅速确认了这一事实——那位祭司,恰好不在此处。也就是说,两人的斩首计划落了空。 但即便如此,按照原本的计划,就算目标不在,他们也应当在其中搜寻有价值的情报才对。 可面前这番景象……看起来并不像是能让两个不通兽人语的人轻易找到线索的样子。 艾莉诺收剑回鞘,走到那张石台前,目光落在那些兽人头颅和符文上,神色凝重了几分。 “这里更像是……一个祭祀场所。”她低声说道,“你看这些纹路和摆放的方式,和某种原始崇拜仪式描述有些相似。” “祭司不在这里。但我们既然进来了,要不要做点什么?” 莱恩沉默了片刻,目光在祭台、石板和各种器物之间游移。 眼下有两个选择,其一,就地埋伏,等那祭司回来。 但风险极大,他们不知道祭司何时归来,也不知道回来的会是单独一人还是带着护卫。 时间拖得越久,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其二,既然来都来了,总不能空手而归。 摧毁这座祭坛、破坏这些仪式用具,哪怕杀不了祭司,也能让对方元气大伤,至少能打乱兽人的某种部第229章信 正所谓来都来了。 莱恩几乎在转瞬之间做出了决定。 时间紧,任务重,两人现在只有不到十分钟的时间能在这座营帐中停留。 超过了这个时限,他们将没有足够的魔力支撑离开军营、一路返回后方营地。 就算莱恩的魔力再雄厚、恢复能力再快,也终究不是无穷无尽的。 “艾莉诺。”莱恩看向一旁的艾莉诺,“想办法给他们留点惊喜吧。” 艾莉诺闻言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当即应道:“需要我做什么?” “需要你稍微调动一下火元素的魔力。”莱恩说着,便准备着手在地面铭刻一个触发式的破坏法阵。 但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微微一顿,仿佛心有所感一般,莱恩抬起头再次望向刻满了兽人语纹样的石板。 说实话,脑海中传承的精灵知识确实记录了许多种语言。 除了精灵语本身,还包括当时许多衍生出的分支语系。 只不过,精灵时代距今已过去了上万年,中途无数文字都经历了演变与变形,绝大多数早已成为无人能解的死亡语言,至多只能在阅读某些古代文献时派上些许用场。 莱恩对此颇有了解,他原本压根没指望自己能看懂兽人语。 毕竟,凭借着游戏剧情和对这个世界历史脉络的认知,他也清楚兽人的语言是在近几千年间才逐步成型的。 在那之前,兽人确实过着茹毛饮血、衣不蔽体的原始生活。 想必在数万年前的精灵时代,兽人恐怕还在地上爬着,与当时的野兽魔兽一同刨树根果腹。 那样的族群,又怎会有成体系的文字流传下来、被当时的精灵所收录? 可不知为何,看着那石板上所谓的兽人语刻痕,莱恩竟隐隐感到一丝熟悉。 那种感觉说不上来,像是某种沉在记忆深处的碎片被无意间触碰了一下,莱恩的动作也随之停顿在了半空中。 “莱恩?”艾莉诺察觉到他忽然停下,不由再次轻声开口问道。 “稍微等我一下。”莱恩说道。 他心里清楚,要成功铭刻一个定时激活的破坏性法阵大约需要三分钟。 现在他们还剩大约七分钟的停留时间,也就是说,莱恩还能挤出两分多钟的空隙,去验证自己心中那个隐约的猜想。 缓缓站起身,莱恩目光再次扫过整座营帐,最终落在那几卷兽皮卷轴上。 兽人自然没有原始到将所有文字都刻在石板上,中间那块石碑想必是某种传承仪式的象征,是一件祭祀用的礼器。 周围兽皮卷轴恰恰证明了他们已经具备了在皮卷上书写记录的习惯。 先前石碑上的字迹刻得太粗糙,纹路模糊不清,风格也过于狂野,莱恩实在难以辨认。 可莫名的熟悉感却始终萦绕在心头,挥之不去。 他伸手取过一卷兽皮卷轴,摊开细看,上面的文字果然比石碑上的规整许多,线条也更清晰易辨。 更重要的是,其中一些字形,确实能与石碑上那些狂野的刻痕一一对应上。 而且……似乎越看熟悉感就越发明晰了起来。 莱恩的眉头微微皱起。 不,不对。 不对劲。 再次翻动了几卷兽皮,莱恩将上面的字迹逐一比对,这些符号、这些笔画走向…… 怎么会跟精灵文如此相似? 当然,莱恩所说的相似并非指两者是相同的字体,而是它们看起来像是出自某种相近的语系。 这个世界的基础文字被称为大陆通用语,也叫光明女神语。 它有些像莱恩前世所知的英文字母,只不过比起融合了大量法语词汇的英文,它更贴近拉丁文的书写形式。 这种字符毫无疑问是表音文字,通过拼写来表达意义。 而精灵文则截然不同,每一个字都有独立的释义,与莱恩前世所知的汉字颇为相似,其词汇大多是象形表意的。 可面前这所谓的兽人语,从形制上看,竟然也是象形文字。 而且还是与精灵文有着异曲同工之妙的象形文字。 他甚至辨认出了几个颇为眼熟的字符,几乎能在精灵文中找到对应的含义。 这…… 莱恩心下微沉,不知为何,背脊竟有些发凉。 不管怎么说,兽人这种被定义为粗犷与野蛮的兽人竟然使用文字而且使用的是表意文字,这本就足以令人震惊。 这种表意文字,又与上古时期魔法文明高度发达的精灵文有着几分相似……这就更令人感到毛骨悚然了。 但就在此时,另一旁传来了艾莉诺的声音。 “莱恩,等一下。你过来看看这个。” 莱恩一愣,转过身去。 原来,在他专注翻阅那些兽皮文件的时候,艾莉诺也没有闲着。 她扫视着营帐内的其他地方,然后在不远处一张看起来像是桌台的平面上,找到了几封被压在兽皮卷下面的东西。 是信件,而且,是做工相当精良的信件。 心中一动,莱恩连忙走过去。 莱恩脑海中飞速转动着念头,兽人的营帐之中,怎么会有这种做工精细的信件? 难道是像先前火狐那样潜入人类帝国的兽人,向兽人帝国输送回来的情报? 这倒也说得通。 有翡翠庭院的存在,人类帝国与兽人帝国之间一直存在着一定规模的物资交换。 在人类购入大批兽人特产的同时,兽人也会拿出从人类世界掠夺的财物,到北境各处城市采买物资,这也是兽人每年获取物资的重要渠道之一。 翡翠庭院更像是在战争的掩盖之下,在暗处进行着资源的流转。 可即便如此,即便考虑到这些背景,在兽人祭司的营帐中出现这种信件还是有些说不通。 难道兽人祭司与外界进行联络,都是用这种信件形式的吗? 莱恩眉头微皱,目光扫向信件中的文字。 但下一刻,当他看清信上的内容时,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如针尖般锐第230章何其荒谬 “致阁下: 前次所呈之物,经检验确有奇效,望阁下今年亦依惯例如数备妥。相关调配之法,已附于另页,此处不赘。 关于今次布防之事,已拟定如下安排,我部将于黑水河南岸第三哨线以西布阵,佯作主力集结之势。贵部则可沿冰牙峡谷东侧推进,于十七日前后完成合围。届时吾会派遣第三、第七骑兵编队自西侧切入,佯攻贵部左翼;贵部需以不少于八百之数的兵力予以回应,并于交锋后适时后撤至预设的第二防线。 另有一事,恳请阁下留意:此番作战,我部中有若干新编队伍亟需战功以稳军心。若方便的话,还请贵部在与带有银橡叶标识的队伍交战时,适当予以关照。若能使其在战场上获得一场体面的胜利,则我等后续推动之事,必将顺畅许多。 至于战后的资源分配,仍按往年旧例办理。缴获物资的三成交由贵部自行处置,剩余七成送至指定交接点即可。具体的名录与数量,我已另附清单,烦请查收。 愿我等之默契,岁岁常新。合作愉快。 顺颂时祺。 知名不具。” 信纸的末尾没有署名,只有一枚暗红色的火漆印章,印记虽已被刻意磨去了纹路细节,但圆形的轮廓与残留的暗金色漆痕依然透出不容忽视的庄重气息。 莱恩的目光在最后一个字上停留了很久。 然后他与艾莉诺几乎同时抬起了头,彼此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寒意。 这封信的内容,如果他们没有理解错的话分明是有人在暗中与兽人祭司保持着长期的书信往来。通信的内容,正是关于人类与兽人之间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双方如何布阵、何处交战、胜负如何分配、哪些队伍该赢、哪些队伍该败、甚至连哪些部队需要在战场上牺牲以成全另一支部队的功勋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是一份剧本。 一份将战场当作舞台、将士兵的生命当作道具的……剧本。 如果说这封信所描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那么最近几年,甚至更长时间以来北境人类与兽人之间的每一次冲突、每一场战役,都不过是一场被精心编排的戏剧。 那些死去的士兵,那些破碎的家庭,那些被歌颂的英雄与被唾弃的败类……全都是这场戏中的棋子。 而观众,是整个北境,乃至整个人类帝国。 何其荒谬。 北境的抗争史,人类与兽人之间的抗争史那是用血与泪浇铸而成的篇章。 刀剑与冰雪交织,仇恨与信念并存。 无数人倒在了那片皑皑白雪之下,无数家庭因此支离破碎,又有无数人继承了他们遗志,前赴后继,誓死成为帝国北境最后的防线。 多年来,帝国北境的边防被视为整个帝国中要求最为严苛、也最为重要的防线。 即便如此,仍有无数人义无反顾地选择将自己的大好青春奉献于此,只因他们相信自己需要为帝国守住这片北方的门户。 这是值得歌功颂德的事迹。 战死的将士抚恤金远超其他军种,他们的精神被一代代传颂,从北境的剧团到酒馆的吟游诗人,无不在传唱着他们的功绩。 可现在,如果有人告诉你,这一切不过是一场持续多年的剧本,是有人早早写好了内容的戏码呢? 被歌颂的英雄他们的功绩或许只是来自对方的拱手相让,死去的将士不过是明码标价的筹码,被摆上桌面与对方进行交易。 这是何等可笑。 又是何等令人寒心。 整个帝国与北境多年以来苦心经营、竭力宣传的这条钢铁防线,在这一刻,显得像一个冰冷的笑话。 而更让莱恩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另一个问题—— 在北境,能有这样的胆识、这样的手腕、这样的能力写出这封信,并且有把握让兽人祭司配合他演这出戏的人…… 有,且只有一个。 “……罗森·威利尔。” 艾莉诺压低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个名字。 是的,罗森·威利尔。 有且只有这位北境的土皇帝、北境之主、北境名义上的军事总管、目前整个人类阵营在北境的最高指挥者才有这样的能力与手腕。 若说只是单纯的军队调度,他手下的义子凯文同样能做到,若说只是物资交换与后勤调配,亚瑟同样能胜任。 可要将这两者融为一体,还要省去中间那些繁琐的环节、做得滴水不漏,再加上那封信中字里行间流露出的气度,无须言表便扑面而来的从容与自信,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放眼整个北境,绝无第二人。 威利尔侯爵做了这么多年北境之主,若说这是他人所为而威利尔对此毫不知情,可实在是把他想得太无能了些。 即便这封信并非他亲手所书,其中也必定少不了威利尔本人的深度参与。 他必然在其中扮演着至关重要的角色,这信上所提及的任何一件事,都离不开威利尔的权限。 离了他的首肯与配合,没有一项能够如此顺畅地推行。 换句话说…… 这位名义上的北境最高统治者,这些年来名利双收,凭借着抵御兽人保护北境的光荣战绩,凭借着十余年来对北境的庇护,他赢得了来自皇帝、北境贵族乃至北境子民的一致认可与拥戴。 可这位北境的土皇帝,其所谓的功绩与对北境的庇护…… 竟是这样的由来。 莱恩只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中狂跳,砰砰作响,哪怕是当初在那座精灵遗迹中直面魔女时他的心跳都没有像此刻这般剧烈过。 这太颠覆了。 威利尔侯爵确实不是一个省油的灯。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野心家,甚至在日后还会有对王都那位起兵造反的剧情。 他手底下那两个所谓的义子也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可即便如此,在游戏的剧情线中,应该完全没有过这样的记载才对。 莱恩在北境最大的倚仗,除了自身的实力之外,便是凭借着对这段剧情的先知先觉。 可现在,与当初在精灵遗迹中发生过的事情一模一样的情形再次上演了。 在精灵遗迹中,莱恩第一次经历了对这个世界的世界观颠覆。 精灵的灭亡另有隐情,所谓的噬法古龙,第一次取代了长着双翼的蜥蜴巨龙,而精灵灭族的元凶也并非剧情中所说的魔族,而是另有其人。 如今,面前的这封信,再一次毫不留情地告诉他,在游戏中最终被塑造成反派枭雄的威利尔,在现实里,竟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卖国贼。 他多年来苦心经营的北境守护者形象全靠着在人类与兽人之间来回斡旋、两头通吃才得以维系。 甚至反过来推敲,所谓的翡翠庭院,绝对是他有意与兽人合作、将其放入北境的棋第231章大局为重 跋涉寒冷的雪原,经历了激烈的战斗,哪怕是面对兽人近吨重的猛击,艾莉诺的手也从未像此刻这般颤抖过。 她死死攥住那封信,指尖几乎要将信纸掐出印痕。 从骨髓深处涌上来的愤怒如同烈火般席卷了艾莉诺的胸膛,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但下一瞬,一只手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 “艾莉诺。” 莱恩看向她,轻轻摇了摇头。 艾莉诺这才缓过神来,低下头去看了看自己的手。 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现在可是在别人的营帐之中,手里拿的是别人私下往来的信件,怎么能在这里留下痕迹? 还好莱恩反应快,信纸上没有留下明显的掐痕。 否则,无论他们是把信带走,还是留下了什么痕迹兽人祭司回来后都有可能察觉,进而知会威利尔,到那时,他们现在所占有的情报优势便会荡然无存。 可即便如此,艾莉诺的拳头依然紧握着。 她死死地盯着信封上的字迹,盯着优雅从容的贵族书写体,盯着一个个将无数生命轻描淡写地摆上棋盘的词句。 “可恶……” 艾莉诺捏紧了拳头,声音已经有些沙哑了。 房间里没有任何能让她泄愤的东西,桌子、地面、上面的摆件都不能破坏分毫,只能死死地攥紧自己的拳头,指骨噼啪作响,听着都让人觉得害怕,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一般。 艾莉诺的眼眶渐渐泛红,肩膀也随之微微颤抖。 营帐内的灯火本就昏暗,莱恩看向少女的面庞时却只看到一抹晶莹从她的眼角无声滑落,映着微弱的火光一闪而过。 这姑娘从小在剑之公爵的教导下长大,耳濡目染,早就有了军人就该服从命令、报效国家的信念。 身为贵族,艾莉诺却从不端架子,再加上在秘境中那段百年虚妄人生的记忆,在那段记忆中,所谓的剑圣艾莉诺也是一个永远身先士卒、保家卫国的形象。 谁曾想,先前因为种种方针让她心中升起过几分敬畏的威利尔,背后竟是如此令人作呕的模样。 北境和平了吗? 是啊,和平了。 可那是用多少人的生命、多少人的鲜血换来的? 又有多少人被他利用,他和他的手下又从中捞取了多少利益? 这绝不是能够将功抵过的事情。 能做出这种事,能以整个北境的芸芸众生为筹码,威利尔若是被揭发,足以让他从上到下全家被吊死问斩一百遍都不够。 别说什么侯爵了,哪怕他是个公爵,哪怕他是个皇子,他这么做都该被人千刀万剐。 可是,即便知道了这一切,真的能现在就回去举报威利尔吗? 且不说这里是谁的营帐,就算把东西拿走会不会对整个战局造成什么影响,问题是,现在是什么时候?这里又是谁的地盘? 战争时期,两个人莫名其妙地从不知哪里掏出一封信,指着这次战争的最高统帅说他私通外敌、与人合谋演戏谁会相信? 从更现实的角度考量,陛下何故造反这种指控在此刻的利益同盟面前显得尤其可笑。 整个北境基本上都是威利尔的一言堂。 他在北境经营了这么多年,根基之深、势力之大,利益链条覆盖之广,几乎是无人能敌。 哪怕是老皇帝想要动威利尔,都要前思后虑好一阵,徐徐图之,不敢直接拔除。 更何况是两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子爵和公爵之女,跑去告他叛变? 剑之公爵本人来了,也得犹豫再三。 就算有人意识到威利尔确实做了这些事,他们敢说吗,他们敢动吗,他们真的敢承认威利尔这般做了吗? 抛开一切不提,在威利尔这十几年的治理中,北境在面对兽人入侵时确实赢多输少,那些权贵也确实从中获取了利益。 北境但凡有名有姓的权贵,早就被染上了威利尔阵营的色彩,或多或少地进入了他的裙带关系之中。 有多少人是在威利尔这里获得军功被提拔起来的,又有多少人曾经受过威利尔的恩惠、被他提携过? 这些人就像是跟着皇帝打天下的老臣一样,有威利尔这个北境土皇帝在,他们就能继续保持现在的地位,可一旦威利尔倒了,他们这些被他拉上来的权贵阶层岂不是也要迎来一轮洗牌? 所以,即使在这样的情况下,选择指鹿为马的人恐怕也不会少。 现在拿着这封信去控告威利尔谋反无异于自杀。 这一点,无论是莱恩还是艾莉诺,心里都清楚。 但即便如此,艾莉诺心中还是觉得憋闷至极。 这是她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真正触碰到所谓高位权力的政治。 在家中与父亲相处时自然不是这样的,而在剑圣的人生记忆中,也曾遇到过类似的场景,那些人大多口蜜腹剑、媚上欺下,各自打着各自的算盘。 可即便如此,也没有任何一个人做过像威利尔这样让她感到愤怒的事。 心中的火气越烧越旺,艾莉诺再也忍不住,凭空重重地挥了一拳。 但就在这一瞬间,她的拳头被一双大手稳稳包裹住,将她挥出的力道牢牢地、完完全全地接下。 艾莉诺一愣,侧身回头,就见莱恩站在自己身后,右手正包着她的右拳。 “艾莉诺,冷静。现在最重要的就是冷静。我还在这里。” 莱恩看向她,目光沉稳。 “我们现在确实对他做不了什么,但我保证,事后会让他得到应有的处置。但当下……大局为重。” 是啊,大局为重,这是谁都知道的道理。 可当真真切切地看到这封信摆在眼前,想到刚才还有十几名手下死在和兽人的战斗中,艾莉诺实在难以保持冷静。 这一点,莱恩非常理解。 “莱恩……” 艾莉诺转过头看向他,原本就紧绷的神经此刻却有些再也绷不住了。 她转过身去,将头重重地抵在莱恩的胸膛上,另一只手攥成拳头用力地抵在他的胸口。 “罗森·威利尔……” 她断断续续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即便如此,也能听出她此刻正在极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 “我知道的。”莱恩轻声说道,抬手轻抚她的后背,让少女缓缓靠在自己肩第232章我相信你 几乎是过了半分钟,才听到艾莉诺断断续续的声音传来。 “我们会……我会让他付出代价的,艾莉诺。我也会还北境一个公道。相信我,好吗?” “……我相信你。” 似乎终于宣泄出了心中积压的不满,艾莉诺轻轻靠在莱恩肩头,声音还有些发闷。 片刻之后,她直起身来,深吸一口气。 “好了……时间是不是差不多了?我们也该走了。” 短短不到一分钟的喘息,艾莉诺便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情绪。 她看向莱恩,神情重新绷紧。 莱恩轻轻点头。 从刚才到现在,已经过去差不多五分钟了,也是时候该走了。 超出自己认知的事情,其实已经出现过不少了。 莱恩就像是不太相信概率之眼一样,大部分时候也并不是那么信任自己所谓的剧情先知。 毕竟,游戏剧情只是展露给玩家看的部分,在剧情背后,在那些没有被写出来的角落里,角色在做什么,世界是如何运转的,这些都是玩家完全了解不到的。 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莱恩已经无数次地意识到这一点。 这里有活生生的人,他们并不像游戏中的NPC一样,在玩家没有与他们互动时就静止不动。 所有的人都在自己的生活轨迹上走着,每一天都在并行运转,并不会因为你没有选择某条支线就让那条支线停滞不前。 现在莱恩他们在北境这边打得热闹,想必此时在王都之中,塞西莉亚也同样面临着政治与官场之间的困境,而艾丽西亚想必也还在教廷之中,在全国各地奔波传教、让人们瞻仰圣女的仪容。 所有人的生活都在向前运转。 所以,哪怕出现这样的情景,莱恩也不应该感到意外,不,以后他绝不能再因此而感到意外。 超出掌控的一切,是莱恩最讨厌的事情。 他看向艾莉诺,说道:“先前的计划得取消了。我们不能把这些东西破坏掉。” 说到这里,莱恩从自己的储物魔导器中取出一个方盒。 “但我们也可以留下一些记录。” “这是什么?”艾莉诺看向那个方盒,下意识地问道。 “是根据一些原理衍生制作出的魔导器。”莱恩解释道。 早在学院的庭审中,他就制作过类似录音笔的魔导器,帮助自己奠定了最后的胜利。 之后,他自然也一直在进行魔导器的研究。 魔导器虽然不像魔道具或魔法阵那样在战斗中有强烈的功效,但在功能性上却非常好用,尤其是莱恩有着前世的记忆,又有着精灵知识的传承,还有大批资源可供练习。 前世的一些理念虽然不知其原理,却可以通过这一世的魔法与魔法阵的概念将它们完美复现出来。 就比如现在这个,应该被称为留影机的魔导器。 它的本质是利用光元素魔法对面前的光影进行拓印,之前一直没什么机会用就是了。 莱恩将那些信件以及兽皮卷一一拍摄完毕,然后将方盒收起来, 两人最后扫视了一圈这座营帐,将一切恢复成原样,确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之后,悄然退出了帐外。 风雪依旧呼啸,营地中的兽人巡逻队刚刚从远处绕过,丝毫没有察觉到这座核心营帐中曾经闯入过两位不速之客。 他们的身影融入夜色之中,如两片雪花般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茫茫风雪里。 归途比来时更加艰险。 也许是兽人察觉到了外围的异动,巡逻的密度明显比来时增加了不少。 两人不得不数次伏在雪地中,屏住呼吸,等待巡逻队从咫尺之外走过。 有一次,一队足有十余人的兽人士兵几乎是擦着他们藏身的雪丘走了过去,领头的那名兽人甚至停下来抽了抽鼻子,似乎在空气中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味。 那一刻,艾莉诺的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但幸运之神似乎终于站在了他们这一边,兽人最终打了个响鼻,嘟囔了几句听不懂的兽人语,便领着队伍继续往前走去。 然而好运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 就在他们即将离开兽人控制区、进入黑水河南岸的人类防线范围时,一支五人规模的兽人巡逻小队意外地出现在了他们的行进路线上。 为首的兽人与他们几乎打了个照面,双方在视线相交的第一时间都不由得愣住了。 但莱恩永远是反应最快的那一个。他甚至没有给那名兽人发出警报的机会,一道毫无吟唱的瞬发魔法已然撕裂夜空。 靛青色的风刃宛如死神的镰刀,精准地划过兽人的喉管。 与此同时,莱恩身后的艾莉诺如猎豹般窜出。 银白长剑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死亡的弧线,将第二名兽人连人带武器一齐斩飞。 剩下的三名兽人终于反应过来,怒吼着正要发出警报,可声音刚刚冲出喉咙,莱恩的后续魔法便已降临。 冰刺从地面暴起,刺穿了第三名兽人的胸膛,雷霆与赤焰紧随其后,将第四名兽人轰然吞没。 最后一名兽人转身欲逃,却被已然发动第二波攻势的艾莉诺一剑贯入后心,干净利落地结束了战斗。 快到军营之前,他们本不敢轻易出手。 随着最后一个兽人的呼吸停止,艾莉诺这才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方才的战斗她完完全全交给了自己的本能。 兽人的血污染红了她银亮的肩甲,在这极低的温度下几乎只是转瞬之间先前还带着温热的气息的猩红血迹便凝成了冰霜。 就连少女的面容上也沾染了血色的污浊冰痕。 莱恩缓缓走到她身前,看着艾莉诺大口喘息的身影。 下一刻,一抹柔顺的水元素魔力在他掌间浮现,另一只手上则同时燃起火元素魔力。 两股魔力缓缓结合,团水元素凝聚成一个温润的水团,温度迅速攀升。 莱恩看向艾莉诺,开口道:“稍微……洗一下吧?” 艾莉诺抬起头来,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团悬浮的温水,目光扫过四周。 周围一片寂静,没有追兵来袭的迹象。 说实话,他们现在应该立刻赶路才对,可脸上沾着的血污,尤其是结了冰的感觉,确实不好受。 艾莉诺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扬起脸,低声道: “……麻烦你了第233章劳累 “麻烦你了。” 莱恩一愣。 他本想让艾莉诺自己洗,可看她这副模样,分明是等着自己动手。 想到方才少女那激动的情绪,莱恩便也不再犹豫了。 这种事他倒是常对自家小女仆做,可对除了珂赛特之外的异性这般亲近,是否有些太过亲密了? 但转念一想,艾莉诺毕竟是自己的挚友,两人一路并肩作战至今,早已是生死之交的战友,应该不算逾矩吧。 心中这般想着,莱恩上前一步,伸手温和地覆上艾莉诺的脸颊,让她微微抬起头来。 紧接着,那团水流便如有意识般在她的面庞上游走起来。 莱恩洗得很仔细,这种方式本身也是对魔力精细控制的一种体现。 不论是凭空凝结水球,还是仅用火元素加热而不伤及对方,再到操控水流如臂使指般游走,每一步都需要将每一寸魔力都控制到极致。 片刻之后,看着艾莉诺重新洁净的面容,莱恩收回手,叹了口气:“好了,该走了。” 艾莉诺轻轻点了点头。 两人最后扫视了一眼周围,苍茫雪原上一片寂静,似乎没有任何动静。 也不知道方才击杀那支兽人小队的声音有没有被人察觉。不过无论如何,他们确实该离开了。 这一夜发生了太多事,经历了太多,他们都需要时间来好好消化。 等到莱恩和艾莉诺赶回冰棱城时,已是将近黎明的时分。 天际泛起一线鱼肚白,晨曦尚未穿透厚重的云层,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片青灰色的薄暮之中。 积雪覆盖的屋顶反射着微弱的晨光,街道上空无一人,寒风依旧凛冽,吹起地面上的细雪,在低矮的建筑间打着旋儿。 “我先回军营了。”艾莉诺看向莱恩说道。 名义上她仍是军中之人,需要回去复命。 莱恩点了点头:“虽然在军营之中,但还是要保护好自己。既然已经知道了威利尔背后做的事,就不要再对他抱有十足的信任了,多加提防为好。” “我知道的。”艾莉诺点点头,“你也是。” 她像是想到了什么,不由得轻轻咬住下唇,随后说道:“至少在这次战争结束之前,我不会将这件事泄露出去。但我会想办法,在不让威利尔发觉的情况下通知我父亲,到时候我们再从长计议。” 莱恩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却被艾莉诺拉住了手。 拉着他的手,艾莉诺抬头看向他:“莱恩,这次多谢你了。不管是之前救了我和我手下的士兵,还是后面……无论如何,都很谢谢你。” “谢的话就不要再说了。”莱恩微微摇头,看向她,“一直这样老感谢别人,可就不是我记忆中会堵我宿舍门的艾莉诺了。” “别、别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啊!”听到莱恩提起旧事,艾莉诺似乎也回想起了学院里的时光。 这么一想,跨度实在是太大了一些,上学期两人还只是学院中的天才学生,可短短一学期之内,共同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厮杀,如今甚至来到了帝国最危险的战场上,面对着这般黑暗的真相…… 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戏剧性了。 莱恩回到别馆时,天色才刚刚亮透,别馆门前的石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霜。 莱恩推开大门,扑面而来的是壁炉燃烧后的余温,以及一道几乎是从走廊尽头飞奔而来的身影。 “主人!” 珂赛特的声音里满是担忧。 她显然一夜未睡,棕色的长发有些凌乱,榛子色的眼眸在看到莱恩的那一刻先是亮了起来随即便迅速皱起眉头,上下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衣袍上残留的血迹和凝结的冰霜处停留了许久。 “您昨晚去哪里了?您突然就出去了,我和格温小姐都没来得及准备……您一晚上都没有回来……”珂赛特的声音越说越小,看着莱恩身上的模样,眼里越来越心疼。 她赶忙迎上来接过莱恩的外衣,“您受伤了吗?需不需要我为您处理一下?” “不,这是别人的血。我没事珂赛特。”莱恩伸手轻轻揉了揉小家伙的头顶,“遇到了一些情况,但都处理好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被莱恩这么一摸,珂赛特原本想要追问的话语一下子堵在了喉咙里。 她抿了抿嘴,在莱恩愈发温柔的抚摸下脸颊泛起可爱的红晕。 最终她还是乖乖地点了点头,小声嘟囔了一句:“那就好……主人没事就好。” 也就在这时,另一个脚步声从不远处传来。 格温穿着与她身形完全不相称的宽大衣袍走了出来,脸上也带着倦意。 虽然他她不像珂赛特那样一整夜守着等莱恩回来,但大抵也没有睡好。 看到莱恩安然无恙地站在门口,少女这才松了一口气,连忙走上前来:“老师,您昨晚……” “处理了一些事情。” 莱恩挥了挥手。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先吃点东西补充体力,但比起进食,他更想好好睡上一觉。 将大衣脱下递给珂赛特,莱恩说道:“我先睡一觉。如果没有要紧事,就不要打扰我。如果有人找我,直接来叫我就好。” 说完,他又伸手揉了揉珂赛特的脑袋,然后看向格温,歉意道:“抱歉,格温,今天可能又要耽误一天的研究进度了。” “不、没事的,老师的身体最重要。”格温连忙摇了摇头,“而且就算只有我一个人,也可以做一些简单的调试工作。” “辛苦你们俩了。”莱恩点了点头,随后有些疲惫地朝二楼走去。 看着莱恩离去的背影,珂赛特紧紧抱着他的大衣,尤其是看到他这番疲惫的模样下意识地将怀中的衣服又抱紧了几分。 而站在一旁的格温也低着头,显然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 “格温小姐……”珂赛特凑到格温身边,轻声问道,“你说主人他……难道真的……” “应、应该是的吧?”格温微微点了点头,看向珂赛特说道,“毕竟老师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的,应该就是为了这件事情。不过现在看来,老师应该是和艾莉诺小姐一起成功回来了……平安地回来了。” “是啊……”珂赛特望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房门,轻声重复道,“和艾莉诺小姐一起……平安地回来了第234章战前 莱恩迷迷糊糊地睡了很久。 昨天的体力消耗和魔力透支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大得多。 说实话,莱恩对自己的状态有些担心,上一次在领地中莫名其妙晕厥了很久,虽然事后恢复了,但他始终无法确定那样的好转究竟是身体真正的痊愈,还是某种回光返照,亦或是身体来不及作出真正的反应。 但无论如何,莱恩现在依然感到疲惫。他只想好好休息一会儿,然后起来大吃一顿,把消耗掉的能量尽快补回来。 就在他迷迷蒙蒙、半梦半醒之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起初是试探性的几下,随即变得急促起来。 “莱恩!莱恩·维尔特!出事了!快起来,军营来人了,紧急军令!” 莱恩猛然睁开眼睛。 头脑还有些昏沉,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天色,算算时间自己回来之后大约睡了四个多小时。 深吸一口气,莱恩随手披上一件长衣,推门而出。 老伯爵法尔科正站在门外,面色凝重。 看到莱恩出来,他立刻压低声音说道:“军营那边来了传令的军官,前线斥候刚送回急报,兽人有大动作了。威利尔侯爵已经下达了全军集结的命令,要我们在一个小时之内赶到霜脊堡报到。” 闻言,莱恩的目光沉了下来。 兽人已经反应过来了,昨天夜里损失了那么多人手,他们不可能毫无察觉。 但想到这里,他的脑海中又不自觉地浮现出那封信上的字迹。 威利尔…… 深吸一口气,莱恩强迫自己放松下来,现在不是焦虑的时候,而且有了这件事,他反而可以对当前的局势进行另一种思考,比如说,眼下兽人的这番调动,以及威利尔借势发出的这道集结军令,是否本身就是他剧本中的一环? “我知道了。”莱恩压下思绪,开口问道,“我们还有多长时间?” “正常车马过去的话,差不多要一个小时。如果加快速度,可以控制在半小时以内。”法尔科答道,“你有什么急事要处理吗?” “不,我想找点东西吃。” 莱恩说着,快步走下楼来。 别馆外,冰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颜色,远处的天际线上似乎有更加深重的阴影正在缓缓压来。 战争的齿轮,已经开始转动了。 莱恩来到厨房打开储备柜,将里面的存货一股脑地搬了出来,几根熏制的红肠、一大块烤好的黑麦面包、还有一些风干的肉干和奶酪。 在法尔科和格温目瞪口呆的注视下,莱恩以风卷残云之势在不到十分钟的时间里吃掉了足足近十人份的食物。 做完这一切,他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感觉身体终于恢复了一些力气。 接过珂赛特递来的大衣披上,莱恩看向法尔科:“好了,走吧。” 随后他又转向格温和珂赛特,语气放缓了些:“你们两个小家伙,昨天晚上应该都没睡好吧?现在回去好好休息。” 说着,莱恩走到珂赛特面前,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尤其是你,珂赛特。昨天都说了不用等我,去好好休息吧。” “主人……”珂赛特抬起头看着他,榛子色的眼眸里满是怜惜与不舍。 明明主人昨晚在外面忙了一整夜没回来,回来之后还没睡多久,甚至连吃顿饭都吃得这么匆忙,现在又要出去了。 “没事的。”莱恩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然后转身看向已经准备妥当的法尔科,“走吧。” 法尔科点了点头。 前来传令的军官是一名身穿北境制式铠甲的中年士官,面色黝黑眼神锐利。 他见到莱恩和法尔科出来后,简洁利落地行了一个军礼:“维尔特子爵阁下,法尔科伯爵阁下,侯爵大人有令,请二位即刻前往霜脊城前线指挥所参加紧急军议。所有在北境登记在册的贵族战斗序列,都必须在一个小时内到位。” 莱恩点了点头,回头看了一眼跟在身后送出门来的珂赛特,少女的眼中满是担忧,紧紧攥着门框,用力抿着嘴唇。 莱恩冲她微微颔首,示意她放心,随后便与法尔科一同翻身上了备好的马匹。 三人策马穿过冰冷城的街道。 沿途所见皆是行色匆匆的士兵和被征调的平民,粮草辎重在主干道上排成长龙,一辆辆满载箭矢、药品和军械的马车正朝着北城门的方向缓缓移动。 大约两刻钟后,三人抵达了位于冰冷城以北约十里处的霜脊城前线指挥所。 此刻,要塞内外已是人声鼎沸。营帐沿着要塞南侧的平地绵延开来,旌旗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身穿不同颜色甲胄的士兵们往来穿梭,各自忙碌着手中的事务。 莱恩和法尔科下马后,在传令军官的引领下穿过层层岗哨,走进了要塞主楼内的指挥大厅。 大厅内灯火通明,中央一张巨大的木质沙盘桌上铺展着北境地形的详细地图,上面插满了代表敌我双方的小旗。 十几名身着将官铠甲的贵族和军官围立在沙盘两侧,在沙盘的正上方,一个高大的身影正背对着门口,俯身凝视着地图上标注的某处位置。 罗森·威利尔侯爵。 威利尔似乎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缓缓直起身来,转过身。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最终在莱恩的身上停留了一瞬。 “很好,人都到齐了。”威利尔低沉的声音在大厅中回荡开来,“既然诸位都已到场,我便开门见山了。” “在几日的情报收集受阻之后,昨日我们派出了一支训练精良、能力优异的小队深入敌后。他们以数十名精锐士兵的生命与牺牲为代价,为我们换来了极为重要的情报。” 大厅内一片肃静,几名将领不自觉地低下了头。 “这份情报让我们得以确认兽人在黑水河南岸的兵力部署、营寨位置以及补给线路的关键节点。”威利尔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如果没有他们的牺牲,我们至今仍在对面的虚实一无所知。在此,我提议为昨日殉职的将士们,默哀第235章直捣黄龙 大厅内所有人随之低头,气氛一时凝重如铅。 莱恩看着这一切却只觉得有些好笑。 威利尔的手再长,也不可能伸到剑之公爵麾下,也就是说,他动不了艾莉诺那支队伍。 可即便如此,一个与兽人祭司密谋亲手撰写剧本的人,此刻却在堂而皇之地悼念那些牺牲的士兵,这不是太荒谬了吗? 所谓的以生命换来的情报究竟有多少是真实的战果? 甚至,威利尔说不定早就预知了这支队伍的行动,甚至乐见其成,借此削弱这股来自王都不受他掌控的势力。 毕竟,如果莱恩没有出手,那支小队恐怕已经全员葬身于茫茫白雪之中了。 作为北境的东道主、一手遮天的土皇帝,罗森·威利尔自然不会容许这样一支精英小队在如此关键的战争时期出现在自己的地盘上却又不受自己指挥。 这样一想,反而一切都说得通了。 在不远处,莱恩看到了一抹熟悉的红发。 艾莉诺正紧紧握着双拳,低着头抿紧嘴唇。 不清楚内情的人,或许以为她是在为昨日的战友哀悼,心中悲恸。 不,她或许确实有这份心意,但比起悲伤,艾莉诺现在更想一拳打在威利尔那只鹰钩鼻上。 军人听从军令、为国捐躯,甚至用生命去换取情报,。这在艾莉诺和她的士兵们看来没有任何问题。 他们来这里,本就是为了这个目的,艾莉诺甚至愿意为此牺牲自己。 可是自己心甘情愿地牺牲换来对战局有利的情报,和自己被别人写在剧本里、被钦定了结局、被安排着献出生命,这是完全不同的两回事。 如果昨天出发前,艾莉诺就知道威利尔与兽人之间有这般勾当,她别说会选择殿后掩护战友撤退了,她根本就不会带着自己的士兵踏入那片灰色区域半步。 想到这里,艾莉诺不由得再次捏紧了拳头,在心中平复着那股翻涌的怒火。 片刻之后,威利尔才再次开口。 “既然我们已经拿到了情报,就不能让他们的牺牲白费。我们已经掌握了兽人的具体部署,也摸清了他们军中的实际情况。” 说到这里,威利尔转向沙盘,伸手在上面指点起来,将兽人营地的防线分布、驻军位置、补给线路一一指出。 在场的将领都是与兽人打过多年交道的老手,看到这番部署,心中也大致都有了数。 “侯爵大人的意思是……我们要开始部署防线了?”其中一人开口问道。 按照往年的惯例,在探查到对方的实际兵力部署后,就应该着手分配兵力、加固防线了。 然而,威利尔却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我们要直捣黄龙。” 他一拳砸在沙盘边缘。 “什么?” 众人皆是一愣。 “侯爵大人,这怎么行?就算他们刚刚渡河、根基未稳,主动出击也不是什么好事啊!我们怎么能先发起进攻呢?” “情报这种东西,再过两天就可能失效了,兽人的部署随时会变啊!” “守城比攻城有优势,这是自古以来的道理。我们有城墙依托,魔法阵也布置好了,出了城打,那就是两码事了!” “更何况是去打兽人的营地?那不是在延长我们的补给线、让对面变得易守难攻吗?” 七嘴八舌的质疑声在大厅中响起。 确实,在以往的战争中,人类一向是防守的一方。 战争的主动权掌握在兽人手中,他们进攻的窗口期很短,如果在几天内没能取得重大战果,后面基本就只能撤退,最多搞些小规模劫掠。 而人类则是被动防守、等待反击的那一方。 打兽人属于是打赢了没奖励,打输了有惩罚的事,如果可以谁想大冷天在雪原和一群冻不傻的家伙拼命。 更何况,威利尔往年的部署一向老成持重,从不贪功冒进。 如今怎么会…… “这就要说到昨天我们派出的奇兵了。”威利尔说道,目光转向人群中那抹红色的身影,“艾莉诺·阿斯特雷亚团长,以及她的士兵们,昨天在外出执行侦查任务时,发现了兽人对我们情报网的封锁手段。” “根据他们的调查,兽人正在有规律地对我们的情报卫队进行拦截,在有把握吃掉的时候,就直接格杀我们派出的探子,以此蒙蔽我们的感知。而阿斯特雷亚团长将计就计,设伏反击,共计歼灭兽人二百六十余名。” “什么?!” 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 二百六十余名兽人,这是正面战场上才能看到的战果。 要知道,巡查小队通常只有十人左右,要想打出这样的战绩,得组织近十支、甚至几十支队伍才行。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汇聚到了艾莉诺身上。 迎着满堂的注视,艾莉诺面色冷淡,轻轻点了点头确认了这个数字的真实性。 “真是英雄出少年啊……”有人不禁赞叹道。 “不愧是剑之公爵的女儿。” “太不可思议了……” 是啊,这确实是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不可思议到足以让往年老成持重的罗森·威利尔,都做出了主动出击的决定。 威利尔清了清嗓子,压下满堂的议论声:“所以,我才做出了主动出击的决策。根据先前对兽人营地规模的汇报来看,目前渡过黑水河的只有最早一批部队,大约两千人左右。现在他们损失了两百多人,本就是元气大伤。再加上他们还要分出人手进行各个方向的侦查、接应后续部队,现在就是我们出击的最好时机。”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这一击,不求完全剿灭对面。只求在他们已经遭受重创、人心惶惶之际,再给他们当头一棒,让他们彻底成为惊弓之鸟。如此一来,他们便再也不敢对外扩张,我们后续的防守也会轻松得多第236章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正所谓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 两军交战,比拼到最后,比的不过是手下士兵的实时战力。 当然,这里的实时战力并不是指每个士兵能打不能打,而是比士兵数目、比伤亡率、比后勤。 战争打到最后,拼的终究是后勤。 开战之前的兵力都是虚的。 真正打起来,究竟有多少是可发挥的实时战斗力,有多少是虚算的战力犹未可知。 如果只看兵力数字,那本质上就是谁人多谁赢。 训练有素的士兵战斗力远超一般聚集起来的流民,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士兵又远胜于普通武装。 至于骑兵更是战场上的大杀器。 更不用说在这个拥有魔法的世界里,掌握魔法的人与特异种族之间,战斗力的差距简直是天壤之别。 在这个世界中,面对成千上万名手持常规兵器的普通人,只需要不到五百名精通魔法的精锐骑兵,就可以将他们全歼,这还是考虑了战场上人太多、不便施展等各种因素之后的结果。 如果将范围缩小到百人以内的精良骑兵,让他们去面对穿戴正常盔甲的普通士兵,几乎每个人都可以做到以一敌百,甚至以一敌数百。 魔法对于战场来说,还是太过于降维打击了。 所以,战场上最重要的就是比拼这样的高端战力。 不论是兽人还是人类,士兵的数量都是有限的,战斗力也是有限的。 就算当场阵亡的人数不多,可一场战斗下来,伤了多少、残了多少、有多少人无法再参与接下来的战斗,这些都要算在后勤的账上。 粮草够不够?资源能不能撑完这一仗?打完回去怎么办? 算来算去,比的不过是谁先坚持不下去罢了。 所以,不管怎么说,守城方在这样的战斗中永远是最有优势的一方。 只要耗到进攻方粮草断绝,耗到他们不敢再继续打下去,耗到他们的伤员越来越多,耗到天气转暖、他们不敢在此地久留便是人类的胜利。 而现在,威利尔侯爵提出的,是另一种战斗方式。 打到他压根就不敢进攻。 在真正的决战到来之前,就扩大他的伤亡比。 借助先前已经歼灭两百多名兽人的巨大优势,趁他病,要他命。 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是谁都喜欢做的事,正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进攻,才是最好的防守。 这一番说辞,确实说动了在场的诸位。 虽说守城比攻城有着先天优势,但换个角度来看,守城也意味着丧失了主动权,每天都要精神紧绷地全力戒备被动应对。 而现在,他们已经摸清了兽人的局势,知道对方从哪里来、怎么来、要怎么打。 一旦失去了这份情报优势,防守方的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但既然现在已经缓解了这部分压力,甚至有了主动出击的机会,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尝试一下。 威利尔的话音落下后,大厅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几位原本持反对意见的将领面面相觑,低声交换了几句意见,最终也没有人再站出来反驳。 不得不说,威利尔给出的理由足够充分,两百六十余名兽人的战损,对于一支刚刚渡河、立足未稳的先遣部队来说确实是沉重的打击。 更重要的是,这个数字出自剑之公爵之女阿斯特雷亚骑士团团长之口,可信度毋庸置疑。 “既然侯爵大人已经有了决断,”一位鬓角花白的老将率先开口,“我等自当遵从。只是具体如何打法,还请侯爵大人明示。” 威利尔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沙盘。 他的手指在黑水河南岸的一片区域画了一个圈。 “兽人的主营扎在这里,背靠黑水河支流,西侧是一片针叶林,东侧则是开阔的碎石滩。从地形上看,他们选了个易守难攻的位置。但正因为如此,他们的警戒重心必然放在正面和两侧,对于背后的河道防御反而会松懈。” 威利尔抬起头,目光锐利:“我的计划是这样的,今夜凌晨,由我亲率三千骑兵,沿黑水河上游一处隐蔽渡口渡河,绕至兽人营地西北侧的密林深处埋伏。与此同时,正面防线的主力部队在丑时三刻发起佯攻,制造主力决战的假象,迫使兽人将注意力集中在正面。” 他的手指猛地划过沙盘,落在兽人营地后方的那条支流上:“待到兽人主力被正面攻势牵制后,伏兵从密林中杀出,直捣他们后方的补给营地。只要烧了他们的粮草辎重,这支先遣部队便不攻自溃。” 听完威利尔的部署,大厅内的将领们纷纷点头。 这套方案确实考虑周全,正面佯攻牵制、侧翼伏兵致命一击,是经典的钳形战术,关键在于时机的把握和伏兵的隐蔽性。 “侯爵大人,”老将又开口问道,“正面佯攻的任务,交由哪支部队来执行?” “由北境第三、第五步兵军团负责正面推进,第七弓弩营提供远程压制。”威利尔很快答道,显然早已成竹在胸,“至于伏兵,我亲自挑选三千精锐骑兵,从各军团中抽调。” 军议又持续了大约半个时辰,直到所有的部署细节都被敲定落实威利尔才宣布散会。 将领们三三两两地走出指挥大厅,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凝重与期待,大战在即,没有人能真正轻松得起来。 莱恩和法尔科并肩走出要塞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北境的夜晚来得格外早,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粒扑面而来,营地中已经燃起了星星点点的篝火,士兵们围坐在火堆旁,默默地检查着武器和装备。 莱恩一眼就看到了营长外的红色身影。 他对身旁的法尔科略微示意,法尔科便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先行朝营帐走去。 莱恩则转身,快步走向正站在营帐外双手抱胸望着远处夜色的人。 艾莉诺显然是在等他。 至于等他的理由,莱恩走近时,她已经开口了。 “威利尔跟我说,让我和我的队友们好好休息。说昨天我们做的贡献很大,所以这次的出击,就不用我们出手了。” 莱恩闻言,微微点头。 虽然不确定昨天那件事究竟是否在威利尔的计划之内,但至少现在看来威利尔确实不想让艾莉诺手下的这支队伍再次干预他的具体行第237章你真的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吗 “毕竟这是他主动发起的行动,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莱恩说道。 “是啊。”艾莉诺点了点头,目光望向黑暗中若隐若现的营地轮廓,“本质上我们是王都来的骑兵,不可能完完全全地听他指挥。他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一点。再往上说是我父亲,他也不敢直接跟我父亲抗衡,只能用这种法子。” 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说得倒是好听。估计昨天他派我们出去执行侦查任务的时候,就早就想过会有这一招了吧。” “我们无法验证。”莱恩摇了摇头。 这才是两人现在最棘手的地方。 在得知了这个牵连两个种族、两个阵营的巨大秘密之后,莱恩和艾莉诺比起即将受到袭击的兽人更像是惊弓之鸟。 但凡威利尔或兽人方面有任何动向,两人都会第一时间怀疑这到底是他们真心想这么做,还是早已商量好的剧本,剧本背后又牵扯着什么样的利益,这一次,又是哪方获利、哪方受损? 这种事情根本无法求证。 就算威利尔与那位兽人祭司之间再怎么勾结,也不可能事无巨细地商量好每一个环节。 他只能控制某件事情的大致走向,而具体的执行细节必然会受到实际执行者的影响。 就像艾莉诺他们昨天去探查情报的小队一样,如果说真的有剧本,那原本的剧本应该是他们全员被歼灭在那片茫茫雪原之中最多活下来几个,或者只活下来艾莉诺一个。 这么想的话,事实也确实应当如此。 一位来自王都的剑之公爵千金,统领着一百名精锐士兵,百名精锐士兵说白了就是公爵的家臣。 用他们的生命去护送艾莉诺突围回来似乎也不是不可预料的结果。 到时候损失的只是一百名心腹士兵,而与自己女儿的生命相比,大部分人都会认为剑之公爵会选择后者,只要艾莉诺活着回来他就不会发难,而威利尔同样可以用“北境时态多变”“兽人狡猾”“兽人战斗力太过强大”之类的理由搪塞过去。 自此,这支来自王都、来自剑之公爵的势力便无法在北境起到有效作用,也完全左右不了战局。 作为这支小队统帅的艾莉诺,也会彻底丧失手中的权力,威利尔会用各种理由让她安安稳稳地待在后方,完全干预不到战场。 最后等来年开春,完成了今年的兽人抵抗之后,再把艾莉诺老老实实地送回王都。 到时候她到底是过来镀了一层金,还是被泼了一身脏水就要看王都的人怎么评说了,指不定王都里还有多少是威利尔的人呢。 思虑至此,莱恩不由得又想起自己前往北境之前,在剑之公爵的宅邸与那位帝国军神见面的场景。 当时那位当代剑圣可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每年从王都派往北境支援的精锐部队基本上都会减员大半,最后破破烂烂地回来。 当时雷欧也问了莱恩对此的看法,以及如何钳制威利尔。 想来他就算不知道威利尔真的胆大包天到与敌人私通合谋的地步,也应该知晓其中的部分隐情,最起码他知道,威利尔绝不会善待从王都派来的援军,大部分时候只会把他们当作炮灰和耗材。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允许艾莉诺带着自己的一百名心腹来到这里。 这位剑之公爵的真正用意究竟是什么?难道只是想磨练艾莉诺吗? 可是,如果莱恩不在的话,艾莉诺是真的会死在那里的。 他宁愿拿自己女儿的生命去冒险吗? 莱恩心中思忖着,没有得出答案。 但无论如何,在得知了威利尔与兽人勾结的情况之后,他和艾莉诺至少可以针对他大部分的部署去推测其中的意图。 简单来说,就是能通过他某个举动之后的得失成败,去判断他这次真正的核心目的,并加以预防,这就已经足够了。 只是不知道昨天的事情,威利尔到底有没有跟那位兽人祭司通气。 从目前的结果来看,人类在这场战争中是占据绝对优势的。 现在这种直捣黄龙的战术,如果没有卖国的勾当在里面绝对是一记漂亮的奇招。 大部分兽人正忙于应付减员和情报缺失,他们肯定想不到人类竟敢直接突袭他们的老巢。 如果这次突袭真的成功了,估计后续就不会再有大规模的战争,最多只有一两波不痛不痒的接触和骚扰而已。 可如果这次偷袭失败的话…… 如果这次倾尽大量兵力的联合突袭失败了,后果不堪设想。 最简单的来说,军心会受到极大的打击。 他们雄赳赳气昂昂地一改往日的守城姿态,主动出击就一定要看到成果。 最起码也该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架势才算交代得过去。 换句话说,这种主动出击的行动,必须拿出相应的战果,才能让上上下下的人都心服口服。 一旦没能成功,甚至是吃力不讨好,对整个军营的士气都是一记重创,更不用说实际的兵力损失了。 这次出动的兵力将近五千人,哪怕只折损五百人以上,对整个人类阵营来说都是巨大的损失。 即便胸有沟壑,即便两人放在目前整个北境军营中都算得上是实力不俗的存在,甚至拥有极强的个人单兵作战能力,但与这些不相匹配的是,他们没有相应的权力,也没有相应的话语权。 莱恩和艾莉诺终究是将,而不是帅。甚至,莱恩连将都算不上,连兵都不是,只能算是后勤的一部分。 两人既没有权力出兵,也没有合理的由头去干预行动,他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更何况,威利尔还不是以禁止军事活动为由拦住他们的,他用的是先前立下重大贡献,需要时间休养的说法,将艾莉诺挡在了这次行动之外。 这个理由合情合理,甚至让艾莉诺坚持要求参战反而显得不合规矩。 哪怕是手握一定权力的法尔科伯爵,也无法对此多说什么。 更何况,法尔科似乎也受到了两人的牵连,在这次行动中被分配到手中的权力少之又少,只被丢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边角位置上。 名义上是说体恤这位老伯爵年事已高,不宜承担繁重任务,但实际的心思,谁都看得明白。 罗森·威利尔——你真的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吗? 希望你不要因此,成为整个帝国的罪第238章不安啊 莱恩与艾莉诺在营帐外简短告别。 “我去安置伤员。”艾莉诺拢了拢被寒风吹散的红发,声音疲惫,“昨天回来的那批人有几个伤得不轻,得重新安排住处和药品配额。你先回去吧。” 莱恩点了点头:“有需要随时找我。” 两人没有多余的寒暄,各自转身没入了夜色中。 莱恩刚推开冰棱城别馆的外门,就听到屋内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大门被拉开,两个小脑袋探了出来,一个是珂赛特,另一个自然是格温。 “主人!” “老师!” 两个小姑娘同时喊道。 莱恩点了点头,先将两人让进门内,避开外面灌进来的寒风,随后自己也走了进来,反手将门关上脱下沾着寒气的大衣。 “老师,怎么就您回来了?爷爷呢?”格温好奇地探了探头,往莱恩身后张望了一下,却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法尔科老爷子还有些事,可能要过两天才能回来。”莱恩弯下腰,轻轻揉了揉格温的头发,“放心吧,不会有事的。” “是吗……那就好。”格温连连点头,但很快又兴奋起来,“老师,今天您不在的时候我试了一个新配方,最后的稳定性比以前高了好多好多,您要来瞧瞧吗?” “真的吗?好,我这就来看看。”莱恩笑着点了点头,“我们待会儿做两组对比实验,先试试效果。” 他直起身,转向一旁的珂赛特:“珂赛特,能麻烦你准备一下晚饭吗?” “当然可以。”珂赛特点了点头,接过莱恩手中的大衣仔细挂好,然后轻声问道,“主人,您是要先跟格温小姐做实验吗?您昨天晚上睡得早,要不要先补个觉?” “不用了,先做实验吧。”莱恩说,“觉的话晚上再补。” “辛苦你了。” “没事的。”珂赛特低下头,任由莱恩的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晚饭在一片安静的气氛中进行。 莱恩坐在一旁,看着这两个女孩,心中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这样安宁的画面,在战火纷飞的北境,显得格外珍贵。 但也格外脆弱。 他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移向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天际线一片漆黑,看不到半点光亮。 威利尔的突袭计划,应该已经开始了吧。 莱恩在心中默默推算着时间。 如果一切顺利,按照威利尔的部署,先锋部队应该在凌晨时前后完成渡河,一个小时后发起佯攻,然后伏兵从密林杀出,直捣兽人营地后方。如果计划成功,天亮之前就应该有捷报传回。 但如果失败了呢? 莱恩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从常理上讲,威利尔再怎么大胆也不至于在这种规模的战役中故意放水。 五千精锐的折损不是一个小数目,即便是威利尔也很难承受这样的损失。 更何况,这场突袭如果成功可以直接奠定今年北境战争的胜局,这对威利尔来说同样是巨大的利益。 他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做手脚。 应该不会。 莱恩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却发现它并不能让自己安心多少。 简单地洗漱了一番,莱恩换上干净的睡衣,躺到了床上闭上眼睛,感觉身体的疲惫一点一点地涌上来,昨天几乎一夜没睡,今天又经历了军议和长途奔波,莱恩的体力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意识逐渐模糊。 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莱恩的脑海中闪过最后一个念头—— 希望明天醒来一切安好。 次日清晨,北境的冬天难得有这样晴朗的早晨。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进屋内,在木质地板上投下一片温暖的光晕。 莱恩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着这份难得的宁静。他这一觉睡得可算是长了——按照他往常的生物钟,他本该在两个时辰前就醒了。大概确实是太累了吧。 等他走到外厅时,两个小姑娘自然早就已经起来了。格温正坐在餐桌旁吃着早饭,珂赛特则在一旁忙碌着,已经提前将莱恩的早餐摆在了他最常坐的那个位置上。 “老师,早!”看到莱恩出来,格温抬起头,连忙打了个招呼。 “早。”莱恩在她对面坐下。 昨天临睡前,莱恩和格温做了几组实验。 北境狮牙药剂的研发,最大的难点无非是效果、稳定性与副作用三者之间的平衡。 这需要通过不同材料的相互搭配与制约,来稳定最终的药性。 先前一直没有太大的进展,但昨天格温却找到了一个不同的配比方式,让最终的效果显著稳定了下来。 更令人惊喜的是,这个配比方式更像是一种稳定剂兼催化剂,它能够将药剂的效果最大程度地保留下来,一下子大幅推进了两人完善北境狮牙药剂的进度。 因为这个发现,原本有些内向文静的小姑娘今天心情格外的好也显得格外活泼。 或许也是因为她与莱恩和珂赛特逐渐熟络了,才开始慢慢展露出原本隐藏在文静外表下的另一面。 早餐就在这样平和的气氛中进行着,莱恩吃完了自己的那份早餐,正准备喝杯茶稍作休息时,敲门声突然响了起来。 “咚咚咚——咚咚咚——” 这敲门的节奏可着实称不上礼貌,甚至可以说是相当粗鲁。 尤其是在这样的大清早,足以破坏人一整天的好心情了。 珂赛特微微皱眉正要起身去开门,格温却抢先一步:“应该是爷爷回来了吧!” 她这么说着,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门口,踮起脚尖拉开门栓,用力将大门拉开。 可门外站着的,却不是她期待的那个人。 红发在晨光中如同燃烧的火焰,但火焰此刻却黯淡无光。 格温愣住了:“艾莉诺姐姐……?” 艾莉诺低头看了她一眼,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早上好,格温。你老师在吗?” “在、在的……”格温下意识地让开身第239章失败 莱恩已经听到了门口的动静,放下手中的杯子从客厅走了出来。 看到艾莉诺的那一刻,莱恩心中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终于像是落了地,但这却让他意识到,事情似乎变得更糟了。 认识了艾莉诺这么久,莱恩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 “出什么事了?”莱恩快步走上前来,虽是询问,但心中似乎已经有了预感。 艾莉诺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格温,又看了看不远处的珂赛特,沉默了许久之后,才沙哑着嗓子说道:“先进去说吧。” 莱恩点点头,转头对格温说:“格温,你先去地下室把昨天的设计准备好,我等会儿就过来。” 格温虽然年纪比两人小了不少但还是有些情商的,能看出气氛不对。 小姑娘连忙乖巧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身便往地下室的实验室跑去,另一旁的珂赛特也相当知趣地走进厨房沏茶,将客厅只留给了莱恩和艾莉诺。 莱恩引着艾莉诺进了门,关上门后,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 艾莉诺一屁股坐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力气一般,瘫软在沙发里。 她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一直到珂赛特将沏好的红茶端到她面前,轻声说了句“我去楼下给格温小姐也送一杯”之后,艾莉诺才终于有了动作。 她缓缓捧起杯子,盯着杯中微微摇晃的水面,犹豫了许久,终于开口道: “失败了。” “突袭失败了。非常彻底的失败。” 这句话无疑印证了莱恩那不祥的预感。 威利尔,他竟然真的敢在这种情况下做出这样的选择? 他疯了吗? 不,不对,真的是威利尔疯了吗? 莱恩眉头紧皱,看向艾莉诺等待着她的下文。 艾莉诺深深地吸了口气,开始讲述道: “先锋部队在凌晨两点三十分准时发起了佯攻,一切都按照计划进行。威利尔亲率的三千伏兵从密林方向迂回,准备直插兽人营地的后方补给线。但是……” 她握紧了手中的杯子:“兽人早有准备。” “当他们进入伏击位置时,才发现那片密林里早就藏好了兽人的主力部队。三千伏兵被两面夹击,困在密林和河岸之间的狭长地带,连展开阵型的空间都没有。正面佯攻的部队听到动静想要支援,却被兽人预留的预备队死死挡住,根本无法渡河。” “战斗从凌晨两点三十分一直打到上午九点,整整六个半小时。”艾莉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能活着撤回来的,不到三百人。” 莱恩闭上了眼睛。 五千精锐,折损近半。 这已经不是惨败两个字能够概括的了,这简直就是一场灾难。 “损失的部队来源呢?” “大部分是威利尔自己的部下。”艾莉诺开口回答,“其他贵族贡献的军队在整个损失中所占的比例很小。” “此外,随威利尔一同压阵的凯文·威利尔身受重伤,据他手下的军官所说,他们那一队碰上了一个实力相当强劲的不知名兽人,凯文被打成重伤,好在及时被救了回来。但即便如此,随军的治愈系法师说,凯文·威利尔起码十天半个月不能正常下床,能活下来都算是奇迹了。” “威利尔本人呢?” “他本人倒是没什么事。”艾莉诺摇了摇头,不加掩饰语气里的嘲讽,“只不过身边的亲卫队死了不少。有人说凯文是替威利尔挡下了一次突袭,但这些也只是四散的谣言。威利尔已经严厉禁止手下残存的士兵继续传播这些言论,并将其列为军事机密。” 听完艾莉诺一长串的叙述,莱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寒冷的晨风吹进屋内,试图让自己保持些许清醒。 这是在开玩笑吗? 原本是人类打兽人,昨天应该是五千打两千优势在我的局面。 甚至人类在暗、兽人在明,人类主动突袭、痛打落水狗、直捣黄龙,兽人才是被落井下石的那一方,为什么会打出这样的结果? 沉默了许久,莱恩才缓缓开口:“他怎么敢。” 明眼人都知道,这场突袭的胜负会影响今年整个战局的走向。 明眼人都知道,人类一旦被冠上失败的名头,就会葬送前期积攒的所有优势。 明明知道那送去的五千精锐,是多少北境底层人民多年供养出来的,是多少贵族的心血和家底。 可事实还是发生了。 哪怕他们事先不知道威利尔已经与兽人祭司达成了勾结,一旦这样的事情发生,几乎不会有人认为是因为兽人有多么聪慧、多么用兵如神,提前预判了这样的战局。 所有人都会在失败回营的第一时间,就开始搜捕隐藏在军营之中的兽人细作。 因为这件事实在太过离谱了。 明面上来看,兽人的胜率低得可怜,兽人能得知人类这般一反常态的突袭,甚至提前做好埋伏的概率更是低之又低。 如果没有人泄露情报,绝不可能出现这样的结果。 莱恩和艾莉诺没有任何理由不怀疑,这又是威利尔的一次剧本。 但真的没有任何理由吗? 不,还是有的。 比如说为什么损失的是威利尔自己的精锐部队,甚至要用他义子的半条命,重伤濒死去换一个结果? 难道就是为了不引人注目吗? 自己的部队受了这么重大的损失,确实不会有人将这番惨败怪到威利尔头上,但真的值得吗? 威利尔无疑是个老奸巨猾的人。 整个北境军营之中,估计没有谁能比他更狡猾,他应该很清楚这其中的得与失。 是的,固然提出直捣黄龙计划的是威利尔,如果这次行动出了差错,大部分人都会第一时间将锅扣到威利尔头上。 如果威利尔本人恰好是这次行动中损失最大的那一方,虽然整体上人类方是失败的,但对于大多数参与了这次行动的贵族来说,看着威利尔手底下的士兵死伤惨重,总比看着自己手底下的士兵死伤惨重要好。 当人们看到别人的损失更多时,自己的损失反而就变得可以接受了。 这固然可以安抚其他贵族的情绪,但真的值得第240章怎么敢 要知道,在军营中,手底下的兵力,就是手上的权力。 权力永远是根植在力量之上的。 王都的老皇帝能让四位公爵俯首帖耳,能让各路侯爵、贵族、家族臣服,靠的绝不仅仅是他头上的王冠或身上的血统,而是他手底下的精锐骑兵团、庞大的魔法师团以及雄厚的资本。 没有力量的支撑,权力只不过是一个虚幻的笑话。 在抗击兽人的前线,威利尔无疑是北境最重要的人物,他是整个北境的统治者,是精神领袖,是整个军营的军事总管。 这不仅因为他的爵位最高、荣誉最高,更因为他每次出兵时手上的兵权最重。 目前整个北境可调动的兵力分布如下,大部分子爵以上的贵族都会豢养自己的亲卫队,人数从几十人到几百人不等。 但每个贵族的亲卫队有人数限制,子爵不得超过一百人,伯爵不得超过一千人。 超出这个数目就有豢养私兵的嫌疑,又不是一个在边境抵御外族的实权贵族,要那么多私兵做什么? 平常手上有些兵力,偶尔清理一下领地周边的魔兽,镇压一下手底下的刁民,保护自身安全也就足够了。 若是再多,不仅你的上级权贵会心存疑虑,远在王都的老皇帝也会睡不安稳。 威利尔作为北境唯一的侯爵,又是抵御兽人的核心人物,他手下的兵权自然远超寻常贵族。 如果说其他四境的侯爵可能只有两三千兵力的豢养权,威利尔则可以组织起上万人的兵力。 这个数字是非常可观的。 更直白地说,像莱恩先前所在的兰诺镇、霜风镇、霜雪镇,平均每个镇的人口也才三千人左右。 也就是说,威利尔侯爵完全可以将这三个镇的所有居民,不论男女老少、老弱妇孺都变成从头到脚武装到牙齿的精锐骑兵。 这个人数放在北境绝对是一股不可忽视的势力。 所以,威利尔侯爵手底下的兵权格外重要,也是他最重要的爪牙。 如今来到前线的几位实权伯爵,基本上每人都带了近千人的兵力。 当然,这千人不全是自己的私兵,大部分是从自己的亲卫队中抽出几百人,再向手下受封的子爵各征调几十人拼凑而成。 上了战场建功立业固然是好事,可若是死在战场上绝对是相当大的亏损。 在北境的条件下,选拔一名青壮年,教导他基础战斗知识、礼仪列阵,甚至有人会教授自己的私兵进阶剑术、魔法和骑术,每一个人都是不小的成本。 而在私兵之中,还会选拔出一批最为核心的精英骑士,穿盔戴甲,配备马匹,作为每个领主的核心卫队。 这一部分是绝不能随便死在战场上的,每一个这样的士兵,造价可能都需要大把大把的金币去堆积。 所以他们只是象征性地选拔一些人带来充数,甚至是从手下的子爵那里征收名额。 打了胜仗归来,大家你好我好大家好,分一分功劳,若是死了人自己也不会太心疼。 但即便如此,这么多伯爵加在一起的兵力也颇为可观。 就像法尔科老伯爵,他这次来就带了一千三百左右的人马。 这些伯爵手底下的兵力加在一起,几乎可以与威利尔手底的兵力相匹敌,当然,质量能不能比得上就不好说了。 换言之,威利尔一个人能镇压北境这么多贵族的根本原因在于他手底下的士兵数量。 大部分人听从威利尔的调遣、奉他为上位原因也在于此。 但一旦威利尔手底下的士兵数量锐减,从一万降到七千、六千、五千甚至四千,事情就不一样了。 你又凭什么成为这次前线的主帅?你又凭什么调令我们的士兵? 虽说不至于举兵谋反、直接将这位北境之主踹到一边去,但起码威利尔的调令和他的权力,会有很大程度的下滑。 毫无疑问,在这个时节,每一个士兵都弥足珍贵。 一旦威利尔手下的士兵人数锐减,他便会第一时间调用其他部队的人来填补。 在之前,大部分时候他都不会轻易让自己手底下的士兵大量出动,调用的都是其他贵族手下的士兵混杂着自己的队伍。 差不多每出动五千人,其中只有一千人是威利尔自己的士兵,最后的伤亡率自然也是他最低。 这也是他一直能养得起这么多兵的条件之一,尽量减少损耗。 之前自然是有利益去封口的。 虽然说我点了你的士兵,你家士兵死了,但说白了又不是你重要的士兵,说不定还是你手下子爵的士兵,又不是你花钱养的。 死了之后给你发点抚恤,给你点荣誉,再写封信到王都替你讨点封赏把钱发下去安抚安抚民心。 这种选拔上来的青年每年都有,你好我好大家好何乐而不为呢? 这也是之前大部分贵族愿意听从威利尔调遣的原因。 但是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之前是有赢有输,可这一次输了之后,后面真的还能赢吗? 近三千兵马的损失,对于整个北境来说都是颇为沉重的打击,对军心更是巨大的压力。 如果一直是守城倒还好说,只要憋着一口气只要城不破不管怎样都能撑到最后。 可一旦主动出击后被击破,惊弓之鸟和落水狗的位置,便会在人类与兽人之间悄然置换。 趁你病要你命的道理,兽人没道理不懂。 换句话说,威利尔怎么有这个胆子? 他难道不知道这样做之后,是真的有可能使得整个前线被兽人攻破的吗? 就算他与兽人达成了合作,但他真的能跟兽人之间保持百分之百的信任?万一兽人这次撕破脸皮,直接举兵南下,趁着人类衰弱的窗口期,彻底攻破霜脊堡乃至后方的三座城堡席卷整个北境呢。 这样的损失居然是能接受第241章主动出击 “我们都低估他了。”莱恩总结道,“低估了他的想法,也低估了他能容忍的限度。他竟然愿意让事情发展到这种程度,简直是在拖整个北境下水。” 客厅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许久之后,还是莱恩率先打破了这片寂静:“艾莉诺,接下来可能需要你的帮助了。” 说实话,两人之前并非没有商讨过对策。 只是大敌当前,有些事情是绝对不能做的,至少得等这次危机过去再说。 可现在威利尔的这番举措,无异于将这场战争的胜负、将北境的数万生灵弃之于不顾。 到了这个地步,莱恩和艾莉诺若是再坐视不理就太过可笑了。 莱恩看着艾莉诺,认真地说道:“我希望你给公爵大人写一封信,将这里发生的事情告诉他。我有渠道能让这封信安全地送到公爵大人手上。” 艾莉诺闻言,微微一怔。 给自己父亲写信? 她不是没有想过。 可问题是他们现在身处北境,周围除了艾莉诺手下剩下不到一百人的亲兵之外,根本就没有她信得过的人。 该如何在别人的地盘上、在别人的眼皮子底下,将一封信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王都去? 先不说信使能不能走出北境,能不能安全抵达王都,一旦在路上出了任何意外,让信的内容败露出去,无论是落到威利尔手中,还是落到其他什么人手里,后果都将不堪设想。 所以艾莉诺虽然一直想要将此事告知父亲,却始终苦于没有门路。 但莱恩这话的意思他手上有一条情报网络,足以安全地将信从北境送达王都? 这是哪里来的势力? 据艾莉诺所知,莱恩在北境应该没有属于自己的强悍势力才对。 在北境这个威利尔一手遮天、堪称一言堂的地方,要将一封信堂而皇之地瞒天过海送出去,其难度可想而知。 这可不是打了包票就能完全放心的事情。 一旦失败,其危险程度足以要了莱恩和艾莉诺两个人的命。 莱恩看出了艾莉诺眼中的犹豫,这并非不信任,两人一路走到今天早已是过命的交情。 但正因为如此,在事关生死的大事上保持适当的质疑,恰恰是理性的体现。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牵住了艾莉诺,用自己的掌心将她的手包裹进去。 “相信我,艾莉诺,我有自己的考量。这件事我绝没有任何欺瞒你的成分,也没有任何自大的成分。我手上有一条暗线,足以将这份情报传递出去,哪怕是威利尔,也未必能察觉到。” 这番话所蕴含的信息量太大了。 莱恩的意思很明显,他背后站着一股势力。 在北境,威利尔的地位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连威利尔都无法察觉的势力,放眼整个帝国,除去四位公爵,也就只有王都的那位,以及他手下的…… 下一刻,艾莉诺猛然抬起头,银色的眼眸直直望向莱恩。 在王都,他与她共舞的那一晚之后,下一个主动上前来邀莱恩跳舞的对象是…… 仔细端详着面前这个银发男人的面容,艾莉诺沉默了许久,最终点了点头:“好,我知道了。我相信你。” “那就好。”莱恩松了口气。 但艾莉诺紧接着又说道:“可是即便如此,信最快送到王都再回来,也需要半个月以上的时间。在这期间,我们依然要待在这里,明面上还不能跟威利尔撕破脸。莱恩,我们真的还有这么多时间吗?” 看着面前的少女,莱恩也不由得垂下眼帘。 是啊。 这里是威利尔的大本营。 不管是哪方的势力,想要支援过来都相当困难。 哪怕是莱恩,也只有通过塞西莉亚的人将信送出去的能耐,仅此而已。 想要现在就把威利尔掀翻,是完全不现实的事情。 且不说他势单力薄,光是威利尔身上捆绑的利益链条,就已经将整个北境牢牢套死。 莱恩若是想动威利尔,别说威利尔自己会有所动作,恐怕在那之前,就会有其他人先跳出来反对。 莱恩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首先,我们得确保自己能活到那一天。” “威利尔既然敢下这么大的赌注,就说明他已经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数的准备。他是个很精明的人,这点你我都要承认。他允许自己出现这么大的亏损,就证明他有能够兜底的底牌。但是艾莉诺,我们也要知道一点,他既然不允许我们俩参与这次行动,就意味着他已经将我们俩视作了他棋盘上最大的不确定性因素。如今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后续绝不会放着我们不管。” 艾莉诺的眼神微微一凝:“你的意思是,他会对我们动手?” “可能吧。”莱恩摇了摇头,“起码目前整个北境之中,最不稳定的两个因素,应该就是我们俩了。虽说先前你们上报信息的时候,并没有将我们进入兽人营地的事汇报出去,但威利尔对我们有所防备是免不了的。现在让我们远离核心行动只是第一步,后续他还会有什么举措,我们也不得而知。” “正所谓千日防贼,我们不可能总是面面俱到地预防所有方面。总会有一个地方是威利尔算计到了我们却防不胜防的。所以我们必须在此之前有所行动——主动出击。” 出其不意,攻其不备,痛打落水狗的事可不止他威利尔一个人会干。 莱恩眼神中闪烁着莫名的光芒,之前经大局胁迫被动那么久,这时候也总该是他主动出击的时候了 “你要对他动手?” 艾莉诺闻言一愣。 就算莱恩实力再强,也不至于自大到觉得自己能直接去对付威利尔吧? 要知道,这可是一位在位多年的实权侯爵,身边的护卫必然是精挑细选过的。 莱恩再怎么强,也不至于能以一己之力对抗威利尔经营多年的全部底蕴。 更何况,威利尔现在是整个军阵的核心,这刚打了败仗,若是主帅再遇刺受伤,对整个北境的士气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不,我还不至于到那种程度。”莱恩摇了摇头,“不过,不针对他,也可以针对别人。” …… 昨天看完无职新一集不得劲啊,一想到还有一集就没了更不得第242章撕破脸 寒气笼罩着霜脊城的中军大帐。 威利尔侯爵独自坐在案前,身上厚实的黑色大氅将他整个人裹在其中,烛火摇曳,他的影子在帐壁上拉得又长又孤峭。 桌面上摊着一份战报,纸张的边缘已经被反复捻得起了毛边。 看了一遍又一遍,伤亡数字、各贵族递交的意见书、手下将领委婉或直接的质问,每看一次,威利尔握着卷轴的手指便收紧一分。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一股冷风灌了进来。 亚瑟·威利尔走进帐中,身上穿着做工考究的服饰,与帐内肃杀的氛围倒是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进帐的一瞬间,他便垂下眼帘,小心翼翼地观察着父亲的神色。 威利尔侯爵抬起头来。 烛光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面孔,高挺的鹰钩鼻在光影间投下锐利的轮廓,眼下挂着明显的青灰色。 任谁都能一眼看出他此刻心情绝不平静。 半晌威利尔才开口说了一句:“先坐吧。” 亚瑟依言坐下。 “你应该已经了解今天的情况了。” “是的,父亲。”亚瑟点了点头。 他确实看过战报了。 负责后勤和内务,亚瑟并未随军出征,但冰冷的数字摆在那里,哪怕不懂兵法的人也看得出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惨败。 他心中其实翻涌着许多疑惑。 按理说,即便与那位合作时需要做出一定的让步和牺牲,也绝不该输到这个地步。 这样的损失,对任何一方来说都是难以承受的。 只不过,亚瑟不敢直接问出口。 更何况,倒也不是完全没有好消息。 他那位好弟弟凯文如今还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也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竟然能让他伤成那个样子。 威利尔似乎看穿了亚瑟心中弯弯绕绕的念头,他淡淡地说了一声“很好”,然后伸手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小的魔法匣子,放在桌面上,重新注入魔力。 下一刻,一层淡蓝色的魔力屏障从匣子中扩散开来,将整座大帐严严实实地包裹其中。 这是常见的隔音魔导器,一旦开启,帐内的声音便半点不会传到外面。 布置完毕之后,威利尔才终于开口。 “我们被摆了一道。” 什么? 亚瑟猛地一愣。 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过来了父亲这句话背后的含义,也就是说这场惨败和他们先前与那位达成的所谓合作根本没有半点关系? 亚瑟的脸上浮现出肉眼可见的震惊之色。 威利尔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战报撂在桌上。 “那群该死的、肮脏的、愚蠢的、鲁莽的野兽,他们撕破脸皮了。” “这……”亚瑟的声音里满是不解,“他们怎么敢的?之前每一年不都是这样吗?为什么偏偏是今年……”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了。 他似乎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作为威利尔最信任的心腹之一,作为经常替父亲经办那些最隐秘事务的二把手,亚瑟自然知道这位名义上的北境土皇帝早就与兽人内部的势力达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合作。 这些年来的北境战争,看似烽火连天,实则双方都保持着微妙的默契。 不论是人类还是兽人本质上都不想打这场仗。 兽人需要的是生存空间,人类需要的也是生存空间。 早在很多年前,威利尔就用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与兽人高层达成了协商,各取所需,彼此克制,才有了后来这些年打得热闹实则可控的局面。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荒诞。 战争岂是儿戏? 怎能像编排剧本一样,拿双方的性命去上演一出假戏? 可现实往往比故事更加魔幻。 两军开战,首先要拼的是粮草,任何战争打到最后一刻,拼的都是后勤。 其次要募集大量士兵,要训练他们的即时战力,要为他们配齐武器装备。 一旦开打,伤亡便不可避免。 在战争时期被征召为士兵的人,若没有这场战争他们都是相当优质的劳动力。 哪怕是兽人的繁殖能力与人类有所不同,也绝不可能做到每年新出生的兽人远多于战死的人数,培养一批新士兵需要极高的成本,这一点对双方来说都是一样的。 战争打到最后,即便真的通过掠夺获得了相应的利益,和自身的损失与伤亡相比那点收益真的可观吗? 不。 恐怕最多也只是勉强回本的程度。 某种程度上说,正是因为两边都资源匮乏,都急需资源来填补空缺,所以才需要通过战争来一边掠夺、一边消耗多余的人口,最终让剩余的资源勉强够分。 这才是这些年北境战争背后的真相。 战争中有没有人死?还是有的。 即便是两方达成了合作,也不可能让每一次战争都像过家家一样做到零伤亡或低伤亡率。 双方默契地将每年的伤亡控制在参战总人口的一到两成左右,这个数字不算小,但比起真正血流成河的灭国之战,已经算是“可以接受”的范围。 那些投入到战争中的资源同样是实实在在的消耗,后勤的补给、粮草的供给,原本该被打成农具的金属被锻造成了武器,最后折断在战场上;原本可以有更多用处的资金,被用来购置了对战争有用的物资。 甚至仍然会有村庄、会有城市遭到兽人的侵扰和劫掠。 但这一切,比起与兽人达成默契之前的日子,每天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严阵以待跟对面你死我活打出狗脑子来的岁月已经好过了太多。 北境近十几年来的战争态势越来越可控,越来越输多赢少,却反而让人类在这片苦寒之地得以安居乐业。 这正是威利尔多年来深受王都重视、备受其他贵族支持与尊敬的重要原因。 如果抛开过程只看结果,威利尔对北境的掌控,在这些年里做得确实无可挑剔。 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这种协商方式本身对双方都有利,却也注定了双方都拿不到最大的利第242章鼻子气歪了 有一个很形象的比喻,假设你面前有两个按钮,一个绿色,一个红色。 按下绿色按钮,你和对方可以平分一万金币,按下红色按钮,你可以获得一万五千金币,但代价是如果对方也按下了绿色按钮他将一枚金币都拿不到。 从数据上看,双方都按绿色按钮显然是对彼此最有利的选择,总共有两万金币入账,每个人都没有损失。 但你真的确定对方会和你一起按下绿色按钮吗? 你真的觉得自己只拿一万金币就够了吗? 只要你按下红色按钮就可以凭空多拿五千,如果对方傻乎乎地按了绿色那是他活该,反正拿到手了就行。 这便是复杂的利益考量。 换句话说,兽人之所以愿意与人类维持这种合作,根本原因在于人类拥有不容小觑的抵抗力。 先前所说的种种限制,归根结底是因为人类会让兽人付出战损。 如果人类不是兽人的一合之敌,如果人类溃不成军、敞开着城门等着兽人冲锋,兽人每年冬天都能轻而易举地南下劫掠,连破十几座城池,掠夺海量的资源,兽人还会选择与人类合作吗? 不会的。 正是因为双方的实力差距还没有大到碾压的程度,兽人同样会有亏损,所以他们才会答应这样的安排。 同样的道理,人类难道真的心甘情愿与兽人演这出戏吗,难道真的愿意送无数大好儿郎去战场上送死,真的愿意浪费那么多资源、那么多粮草,去上演所谓的战争剧本? 如果人类拥有足够强大的战斗力,可以不费一兵一卒就将兽人挡在城门之外,甚至可以直接北上端掉兽人的老巢,人类绝不会选择现在的这条路。 但人类也受制于自身的战斗力。 所以两边各有各的限制,各有各的亏损,各有各的心思,这才达成了如今这个脆弱的平衡。 而如今,有人掀了桌子。 这其实是一个迟早会到来的结局。 从古至今,从来没有一份所谓的和平条款,能让哪怕是像现在这样表面上年年打仗实则彼此留手的虚假和平能够永远持续下去。 因为和平意味着安稳,安稳意味着发展,发展意味着需求的增长。 只要需求在增长,现有的资源就注定无法满足。 到了某个节点,人们对资源的需求会越来越大,直到超过对安稳和平的需求,之后便是打破和平、打破安稳,重新开启新一轮的战争,一直打到下一轮的资源重新分配完毕为止。 换句话说,任何事情都是有利有弊的。 先前兽人愿意与人类维持这种互惠互利的关系,是因为他们从中获得的利益大于付出的代价。 但现在,他们显然已经不满足于这一部分利益了,他们渴望更多,才主动撕破了脸皮。 在威利尔与兽人原本协商好的计划中,这一次本该是一场有来有回的突袭,人类奇袭,兽人遭受突袭后展开反击,双方各有伤亡,但整体上是兽人伤亡更多、人类伤亡更少。 如此一来,兽人在今年后期的攻势便会显得疲乏,人类也能安安稳稳地度过这一年。 而作为代价,威利尔会通过自己的渠道,与兽人进行一定规模的资源置换。 一切本该按着剧本走。 但兽人反其道而行之。 他们没有按照约定好的节奏败退,直接对人类发动了围堵,请君入瓮将那支突袭部队几乎一口吞下造成了大规模的伤亡。 当威利尔第一时间意识到不对时,立刻开始组织大规模撤退,凯文也正是趁乱被人偷袭,到现在还躺在床上起不来。 换句话说,这次是吃了经验主义的亏。 这也意味着,与兽人长达多年的合作,就此宣告破裂。 不过,威利尔并非没有准备。 他敢与兽人合作这么多年,绝不是因为天真地信任对方的承诺。 像他这样的老狐狸,比谁都清楚,什么契约什么承诺都是骗人的。 这个世界上,唯有利益才是真实的。 就如同面前这位义子,如果自己不再是北境唯一的侯爵,而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他还会对自己这般敬畏吗? 威利尔很早之前就准备好了对付兽人的底牌。 哪怕如今损失了一批精锐战力,兽人或许以为可以借此机会一举攻破人类的防线,但威利尔手中仍有足够的筹码去抗衡。 最差最差的结局,也不过是双方两败俱伤,兽人依然攻不进来。 但问题就在这里。 威利尔撤回营地之后,原本已经打算与兽人全面开战,最好再将那些与此次事件有关的人一并收拾干净,在某处不知名的角落将这些事情彻底掩埋,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谁曾想,在他回营之后,在他思虑后续真正的战略部署时,又一封密信悄无声息地送到了他的营帐之中。 这封信件出现的方式、信件的格式、上面熟悉的字迹,以及开头的措辞都让威利尔感到无比熟悉,也让他感到无比愤怒。 因为这正是来自兽人内部的信函,是这些年来一直与他合作的那位,两人之间惯常的联络方式。 若是在往日看到这封信,威利尔只会以为是兽人那边又有什么新的合作要找他商议。 但此刻,他简直气得鼻子都要歪了。 他(北境粗口)的。 你刚吃掉了我两千多人的队伍,你现在怎么敢,你有什么脸面再写一封信给我? 是要来羞辱我吗? 但威利尔还是强压怒火打开了信件。 当他细阅读下去时,却发现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这封信,竟然是一份请求进行合作洽谈的邀请函。 信中邀请威利尔在今夜派出一支能代表他的小队,前往灰色地带的某处,与兽人派出的代表进行后续合作的商谈。 不仅如此,信中还特意说明这次兽人的反围剿行动,是由于某种特殊原因所致,且因为事发突然、未能第一时间联系上威利尔,所以才被迫将计就计执行了下去。 对方承诺,会在这次会谈上,当面向威利尔做出详细的说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