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同人] 我还以为是游戏呢 作者:三傻二疯 作为直播区的乐子人整活玩家,杨易于某日收到了一家全息公司的邀请函,邀请他体验一款号称1:1复刻现实的综合历史类开放游戏;为了博取巨额奖金,杨易欣然答应,顶着内测满级账号,愉快进入了游戏世界。 不过,.. ======================================== 第1章 (1 / 3)   [无cp向] 《(历史同人)我还以为是游戏呢[综历史]》作者:三傻二疯【完结】   简介:   作为直播区的乐子人整活玩家,杨易于某日收到了一家全息公司的邀请函,邀请他体验一款号称1:1复刻现实的综合历史类开放游戏;为了博取巨额奖金,杨易欣然答应,顶着内测满级账号,愉快进入了游戏世界。   不过,这个游戏似乎也过于真实了一点。比如说,当他遵从粉丝建议,在以大明背景的游戏世界高声朗诵完《西游记》后,迎来的居然不是崇拜和赞美,而是惊恐和尖叫;然后一把镣铐铐上手腕,直接把他拎进了诏狱。   杨易:?   还好,游戏技能发挥得力,他当晚就挣脱了牢狱,轻松找到了指使人抓捕自己的幕后黑手。   “这么说,你就是飞玄真君嘉靖帝?”   他看着面前的黄衣老登,诧异出声。   【明·隔世祖孙喜相逢】   场景一:   “你好,请允许我稍作介绍。”   杨易对着呆若木鸡的飞玄真君清妙帝君嘉靖皇帝微微一笑,让出了身后脸拉得比芒果更长的老头:   “这位是大明太祖高皇帝,朱洪武陛下,昨日才被我用还魂技能唤醒,对现在的局势可能不太熟悉……那么,需要我为你们祖孙腾一点单独相处的空间么?”   “好的观众朋友们,因为平台创作规范,我们不能不避开一些血腥暴力镜头。那么现在请大家点击下方按钮,认为嘉靖皇帝能从朱洪武铜头皮带下逃出生天的请按1,不能的请按2——我们两个小时之后,揭晓答案。”   场景二:   “我经过金陵的时候,听当地人说过一个笑话。”杨易摸着下巴道:“据说只要洪武皇帝复活过来,诸位阁老在一天之内,就能从大明京城跑到朝鲜半岛上去……那么现在,我打算验证一下这个笑话,请大家配合。”   “验、验证?”   “是这样,半个时辰后,我会恭请洪武皇帝的魂魄,降临现世。诸位阁老可以在半个时辰里尽情奔跑,能跑多远跑多远;要是跑得太慢,被追兵抓到,就只能留下来玩《洪武杀》的游戏啰……”   【洪武杀】:   天黑请闭眼.   洪武皇帝请睁眼.   请洪武皇帝选择今晚要清洗的人.   请锦衣卫验人.   现在这个人要剥皮,内阁请选择是否救援?   注意,救援可能导致本人一同被清洗。   天亮了,请同僚们睁眼   昨天晚上,叛徒户部侍郎已被剥皮   他的遗言是:不,严阁老也捞了!   【汉·综合成仙考核办】   【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2)   ——机遇如此,那还等待什么?!   杨易下定决心,说干就干,几天后就和仁寿坊日月兴大茶馆的东家谈妥了分成,在大堂摆设茶座,正式讲起了自我改编版的西游记;绘声绘色,极近夸张,不过数月,便招引得宾客满座,人流济济,茶馆利润,几近翻番。杨易收入也随之暴增,轻而易举就在京城站稳了脚跟,声明远播,财源滚滚,眼看就是一个完美的穿越市井小说的开头,接下来就该做大做强,登上巅峰,展望辉煌未来了。   然后呢?然后在他兢兢业业,卖命说书的某一天,忽然就有十几个锦衣卫从天而降,指责他“妖言惑众、罪在不赦”,直接一条锁链,把他捆起来下大牢了!   杨易:?   懵逼的杨易非常之懵逼,搞不懂好好的市井经营流开头,怎么又会突然遇到如官场恶斗的粪作展开。他一开始不知所措,还以为是自己说书出了岔子弄出了治安问题,才把锦衣卫激得大怒——毕竟人多了确实容易斗殴,而杨易讲的内容,偶尔又比较的有争议性。   譬如说吧,他在闲暇时也会应客人的请求讲一讲《三国》,但为了标新立异,吸引足够的整活情绪值,往往又要做一点必要的改编,比如什么“司马懿自河北出仕,所以是河北大魏代”之类——而每到这个时候,也总会有人情绪失控,跳起来破口大骂,甚至当众叫嚷,拂袖而去云云……   说实话,第一次见到观众反应这么大,杨易心中也是吓了一跳的;不过他很快发现,这些人叫归叫骂归骂,但下一次讲《三国》的时候,却又时刻不差的必定前来捧场,捧完场后继续大骂、叫嚷、拂袖而去——然后甩的茶钱,却要比平时足足多上三倍;相反,你要畏惧了不讲《三国》,那人家下次反而就不来了!   事实如此,何话可说?所谓利令智昏,不能自制,杨易虽然心头打鼓,但居然也硬着头皮讲了下去,而且每讲必有一场大闹。在被锦衣卫抓住的前一天,他就刚好讲到“风从虎,云从龙,龙虎英雄傲苍穹”,于是几个常客终于不堪忍受,跳起来面红耳赤,嘶声大叫,把茶水点心都掀了一地,险些惊动了兵马司……   ——唉,要是以此给他定个教唆打斗的罪名,那其实也不算冤枉啊!   因为这点愧疚,深具道德感的杨易被抓捕后很是配合;锦衣卫叫他坐就坐,叫他躺就躺,叫他交代隐情,他就一五一十老实交代;不过,每次交代之后,提审的锦衣卫总会露出某种非常古怪、非常可怕的表情,而且反应也相当一致,那就是震惊、大怒、然后拍着桌子,叫他不用东拉西扯——提审了几次之后,他们甚至不知道从哪里给杨易找了个大夫来,给他摸脉、问诊,开什么清理脑子的定心散——不过,这医生只和他聊了几次,之后也莫名其妙,不见踪影;据杨易无意间听隔壁狱友私下蛐蛐,好像说这大夫已经有点疯了——   好吧,杨易也不是傻的;被来回审了几天后他也看出来了;虽然这些锦衣卫审的时候是神神秘秘,从来不肯吐露自己的目的;但杨易依旧觉得,他们好像并不怎么关心暴力斗殴事件。   “我一开始还以为,是茶馆的打斗闹大了,或者伤到了什么重要人物。这才把我牵连了进去。”他对着隔壁喋喋不休:“但现在看来,这些人根本不在乎什么斗不斗殴,他们甚至都不愿意听我把引发斗殴的那段《三国》讲完;每次都是很粗暴的打断,非常无礼。”   躺倒在隔壁的狱友一动不动,就跟听不到一样。   “而且,我申请和茶馆东家见面的回复也下来了,竟然不许!他分明是看日月兴茶馆强盛壮大,才故意驳回我的请求!这般胡作非为,如何可以忍耐!”   躺着的狱友还是一动不动,一声不出。   “总之。”杨易总结道:“既然不是为了斗殴,也不是为了治安,那我呆在这里也没有意义了。就算真有什么过错,困在这里忍饥挨饿这么久,总也能交代得过去了吧?你知道的,我的事多,我得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面。”   狱友依旧一动不动,真是朽木枯灰,呆若木鸡,叫人无聊之至。   杨易只能叹了口气,打开了光幕。上面跳动的数字显示,连日以来,他从顾客、锦衣卫、大夫、狱友身上骗取——榨取——换取到的情绪价值已经满足要求,可以开启系统的基本功能。   那么,现在的选择就很简单了。杨易兑换了地图,点开了搜索功能;于是刹那间之间,红光闪耀,充斥了他的视野:这个地图会自动标红对玩家怀有敌意的npc,但现在看来,附近仇恨他的npc似乎稍微有点多啊……   不过这也没有关系,杨易左右移动地图,找到了西边那个红光最为显眼、被判定为最大威胁的亮点,然后点下了自动追寻——他倒要亲自看看,这几天莫名遭遇的牢狱之灾,到底是怎么个缘由?   一阵微风吹过,杨易消失在了原地。   ·   自动追寻功能下,杨易像影子一样从牢狱中飘出,在寂静的街道上高速飞行;他掠过了艟艟的房屋,飘过巡视的更夫,无声无息穿梭于大街小巷,所过只有残影;而随着速度急剧提升,四面的景色也迅即变化,建筑逐渐消弭,人烟逐渐稀少,他飘进了某个华美园林,在错落山石与奇特景致中来回穿梭,绕过起伏的楼台亭阁,在一处小小殿宇内显出身形。   还是那句话,这个游戏的功能真是完全没有必要的真实,杨易高速飞行如此之久,落地后居然头晕目眩,向后踉跄数步,将身侧的金盆带翻在地,当啷就是一声巨响。   巨响刚起,殿宇前笼罩的纱幔便飘动了起来,两把白玉拂尘立刻从内里探出,支起了重重的轻纱,显露出内里高耸的八卦台,以及台上飘逸的人影——头戴羽冠,手执如意,面容清癯,气度高华;纱幔掀动之后,身披的鹤羽大氅便随着微风而起伏飘荡,仿若御风。   他注目下首,一双黑沉眸子动也不动,直直盯住了站立台下的杨易;显然,此人刚才已经亲眼目睹了杨易由幻影化为人形的奇异过程,但神色依旧是高深莫测,似乎并无特异之处——他注视片刻,垂下眼睛:   “来者何人?”   作为非常有道德的玩家,对于自己贸然进入,损伤财物的举止,杨易还是颇有些尴尬的。他咳嗽了一声,移开目光,假装左右环顾;但不偏不倚,恰恰就望到飘拂轻纱后的高台;八卦高台上巍峨耸立,正是三块闪闪发亮、气势恢弘的神位:   “凌霄上清统雷元阳妙一飞玄真君”!   “九天宏教普济生灵掌阴阳功过大道思仁紫极仙翁一阳真人元虚玄应开化伏魔忠孝帝君”!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2)   东厂武功,毒辣阴损,如此狠手要是落实,大概逆犯当场就要废掉,满地打滚,嘶声惨叫,甚至痛哭流涕,直接失禁——而杨易呢?喔,杨易当然是不可能反应过来的,因为作为一个宅主播,其战力最多只能过一过小区野猫——所以,他只是茫然转头,觉有劲风扑面,泪水直流,朦胧看到鹰爪一样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随即嘎嘣一声,迅猛用力——   “啊!!!”   惨叫与哀嚎即刻爆发了,剧痛的人影从地上弹射起步,在空中旋转一圈半,扑通栽倒在了地上;虽然有厚重地毯的保护,坠落仍然造成了二次伤害,引发了新一轮更加凄厉的号叫——而此时此刻,惊呆的人们终于反应了过来,三个太监从轻纱中拼命挣出,屁滚尿流地爬到了瘫软抽搐的人形前:   “陛下!陛下!”   站立原地的杨易摊了摊手,望向高处飘动的字迹:   【内测功能:移伤·已开启】   【移伤:玩家遭受的任何伤害,均可转移至敌意npc承受】   ·   “我说。”面对着前方翻滚惨叫,涕泗横流,两三个太监都压制不住的飞玄真君,杨易轻轻叹了口气,转头望向左近的高手太监——这两个太监一手抓他的肩膀,一手拧他的大腿,还呆呆的愣在原地呢:   “你们下手是不是也太狠了些?”   第2章 冲突   刹那之间,那两个东厂高手并没有说话,他们只是木楞地、呆滞地望着他们手中的囚犯,表情一片空白,仿佛完全不能理解现实发生了什么。   不过,恐惧与僵硬并不能左右事实;在东厂高手们宕机的时候,翻滚而下的飞玄真君仍然在抽搐、尖叫、拼命挣扎,从台上赶下来的大太监连滚带爬,膝行到了他的身边,大哭着呼唤皇爷,叫喊祖宗,或者试图摁住真君的手脚,阻止他在剧痛中给自己来个二次伤害——可惜,大太监们根本不敢用力,反倒被痛苦中乱挣的皇帝撞倒在地,宽袍长袖翻滚搅成一团,真是胡天胡地,不明所以——   “太狠辣啦。”杨易喟叹道:“锦衣卫的大牢里都没有这种刑罚!众目睽睽,当真成何体统……”   殿阁中虽然叫嚷成一团,但他这几句咕哝,仍然是隐约可闻;于是贴身与飞玄真君肉搏的几个太监之中,终于有人恍然抬起了头——此人身着蟒袍,胸戴锦鸡补子,正是当朝司礼监秉笔,兼管东厂的厂公麦福——管特务的人反应当然更快一些,即使在如此匪夷所思的仓促刺激之中,麦公公仍然隐约反应了过来:为什么东厂高手动手之后,皇爷会莫名其妙地重创瘫倒?这个离奇出现的怪人又做了什么?他嘴里念念叨叨,到底又是在唱诵什么魔咒?——   “让他闭嘴,让他闭嘴!”麦公公尖叫道:“绝不许此人开口!”   无论什么邪门歪道,及时打断前摇都是正确的处置;东厂高手训练日久,服从已入骨髓,听闻如此呼唤,本能就抬起手来,反手就是一个响亮耳光——以他们的雄浑掌力,这一巴掌下去,当然没有人能开口了 ,对不对?   于是,啪的又一声爆响,瘫软飞玄真君猛地向上一挺,也不知是哪里榨出来的潜力,居然将七手八脚的太监们全部掀飞;身体反弓,两眼暴凸,口鼻渗血,发出了一长串更加凄厉、尖锐,简直不像人的号叫——   哎呀,也就是真君这几日闭关清修,等闲不许其余宫人靠近,否则满宫上下,怕还不是以为里头在杀猪呢!   杨易注目着面前手脚乱挥,赫赫大叫的皇帝——如果说先前的伤口还比较隐蔽,除了满地打滚以外看不出什么异样;那么至少这一耳光的效果就非常显著了;在他的注视下,真君清癯的脸简直是肉眼可见的通红、肿胀了起来,短短半柱香内就变成了原来的两倍大;而飞溅的鼻血、口水、眼泪,更是斑斑皆是,不计其数……这一巴掌的力道还真可以呀!   他情真意切,脱口赞叹:“好功夫!”   真奇怪,明明是这样发自内心的赞美,两位高手却并不感到荣幸;事实上,他们面色惨白,摇摇欲坠,神色比打滚的飞玄真君还要恐怖;当杨易转头望向他们时,东厂高手干脆原地打起了哆嗦。   “所以。”杨易亲切地问他们:“你们还要再来一耳光么?”   西洋的经书不是说了吗?别人打你的左脸,你连右脸也要伸过去给他打。杨易恪守准则,是多么的善呐!   雄壮威武的东厂高手嘤咛一声,终于两眼一翻,软软栽倒在地,再无动静了。   杨易摇了摇头,从瘫软如死猪的高手身上跨过,信步走向了前方翻滚的飞玄真君;当然,贴身护驾的绝不止这几人,很快又有高手自两面奔出,张手挡在了杨易面前——不过,他们并不怎么敢面对杨易,刚一靠近,就要瑟缩后退,所谓两腿战战,几欲先走,大概纯粹是靠着根深蒂固的忠心,才没有屁滚尿流,嚎啕而去。   ——拜托,刚刚的两轮变故大家也看到了,你确定要和这样的人为敌么?   会赢吗?   还好,杨易也无意与这些牛马为难。所以他礼貌地停在原地,低头看飞玄真君继续挣扎,呜呜叫骂,痛得张嘴乱咬;而几个贴身太监则汗水淋漓,号啕大哭,也顾不得对面诡异举动,只忙着给皇帝撕扯衣服,推宫过血,按穴止痛;就算手臂被一口咬住,也绝不敢挣扎半分,只求能安抚老登情绪。   如此折腾了半柱香的功夫,飞玄真君痛苦嘶哑的喘息声终于小了下去,呼吸也渐渐平缓;大概宫中的秘方确有妙用,或者真君修道多年,还真有些常人意料不到的修为,居然如此重创,都还能缓过一口气来,是实在可以称一句了不得的。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2)   麦公公的脸色,顷刻间变得非常难看了!   “皇爷饶命,干爹饶命!”高凤叩头出血,涕泗横流:“奴婢,奴婢也是接到了外头文官的检举,说有人在皇城眼皮子下宣讲什么《西游记》,分明隐匿邪说,大逆不道;这《西游记》,又似乎,似乎与翰林院的李春芳颇有瓜葛。奴婢也是一时心急,怕有人内外勾连了污蔑皇爷,才壮起狗胆,犯下大错……”   说到此处,高凤抬起右手,啪啪给了自己两记狠辣耳光;于是五道指痕,顷刻浮现,两行鲜血,自鼻孔蜿蜒而下,混着汗水眼泪,将一张肿胀的脸搞得一塌糊涂,真正是叫人望之生悯。   不过,黄公公麦公公对此并无怜悯;实际上几个大太监跪坐着怒目而视,目光灼灼,尖利逼人,简直要把这高凤戳个透明窟窿——大家都是宫里老油条,弯弯绕是一听就懂,绝无隔阂:什么“文官检举”?什么“颇有瓜葛”?说白了,不就是这小杂种一时上头,和臭穷酸里外勾结,想靠着锦衣卫搜罗证据、讨好皇帝,把如今的翰林院掌院李春芳搞下台罢了!   宣讲《西游记》的人大逆不道——李春芳本人与《西游记》颇有瓜葛——翰林院有人内外勾连;这条证据链只要做实,李春芳还呆得住吗?这杂种用心奸巧,倒也真是算得入港!只是,只是料不到人算不如天算,辛苦钓了这么久的鱼,钓上的居然是这么个活爹!!   天杀的,你这狗入的王八真有点运气!   当然,现在可轮不到麦公公飞扑上前,清理门户了。因为那来历诡异的杨姓说书人明显表现出了好奇。   “大逆不道?”杨易道:“一本《西游记》而已,怎么就说得上隐匿邪说了呢?”   你要说他讲的《三国》隐匿邪说,他勉强也就认了;毕竟新时代的改编,似乎不太吻合旧时代的残党。但《西游记》怎么了?西游记不就是看猴打架吗?看猴打架还成罪过了?   这不可理喻的怪物居然开口发问;高凤真是抖如筛糠,几欲昏厥;他咬破嘴唇,拼命忍耐,无奈吃吃开口:   “……外头,外头检举说,你——先——尊——说那篇车迟国求雨的时候,编排车迟国国王崇信妖道,什么‘我车迟国,头一等就是万岁君王,好道爱贤’,还讲什么‘不知是道士做了皇帝,还是皇帝变了道士’?这,这……”   ——这句话一出口,不仅大太监们面面相觑,就连瘫在地上的万寿帝君、忠孝帝君、飞玄真君嘉靖皇帝都猛烈抽搐了一下——显然,这描述摆明了就是在直球讽刺君主迷信道士,痴狂方术,延误国事,一塌糊涂;那么你不妨猜一猜,当下最迷信道术、最痴狂方士,最渴盼‘万岁君王’,甚至疯癫入脑,一口气挥霍了数百万求仙的道士皇帝,又到底是谁?   你这叫阴阳怪气么?你这叫影射么?拜托,你这都直球嘲讽到脸上了好吧?你干嘛不再顺着编上几句,就说这车迟国国王姓贾名敬,早年求文如今修道,最后是吃丹药吃坏了事,蹬腿时腹中坚硬如铁,面皮嘴唇烧得紫绛皱裂一般?   ——这么看起来,这高凤还真没有抓错人哪!   如此一语点破,杨姓说书人也恍然大悟了——唉,事实上他每次说书都是现编现讲,对着简要大纲自行发挥,即兴发挥的内容比原作多出十倍以上;所以口若悬河一通讲完,立刻原地清空,自己都不一定记得自己讲些了什么;如今被人提醒,才终于勉强想起了这一小小细节。   哎呀,无怪乎杨易被莫名拎到天牢之后,每次锦衣卫审问,都是叽里咕噜,含糊其辞,只说他“妖言诽谤、煽动邪说”,却又从来不肯吐露他到底诽谤了谁;要是被问得急了,这些锦衣卫还要拍桌大怒,斥责他“不要东拉西扯”、“自己知道是谁”!   “自己知道是谁”——他怎么知道是谁?杨易真是一头雾水,只能在私下里称呼这个神秘的指控对象为“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所以——   他望向飞玄真君,脱口道:   “原来陛下就是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   这也真是他的疏忽了,怎么能无视掉这么明显的暗示呢?都是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都渴求长生不老,都是心理扭曲,果于杀戮——哎呀,你说这谁还能分清楚飞玄真君和you-know-who呢?   飞玄真君:?   大太监们目瞪口呆,没有说话;小太监们战战兢兢,不敢说话;飞玄真君则是死猪一摊,说不出话;杨易在原地想了一想,又道:   “不过,《西游记》居然也是一部悼明之作,这倒是我没有想到的……算了,我的事就暂且不提了,你说李春芳李先生与此有瓜葛,那又有什么证据呢?”   高凤颤了一颤,赶紧回话:   “外面交上来了几份手抄的《西游记》稿子,恰与说书的脉络相符;因为这稿子似乎是从李春——李先生的宅邸附近流传开的,因此奴婢猪油蒙了心肝,斗胆生出怀疑来。”   这倒也很正常,高凤是司礼监经厂提督太监,主管宫中一应经书印版及印成书籍,当然会对京城文化界的风声非常敏感;如果有意罗织,迅速就能集齐物证。便是清贵如翰林院掌院李春芳,等闲也难逃落网。   不过,面对如此阴狠盘算,说书人真正在意的却似乎是另一件事:   “……手抄本?”   不必怀疑了,系统已经在他面前弹出了光幕。光幕显示,后世所传的西游记最早版本,是万历二十年的世德堂新刻出像官板,距今有数十年光景;也就是说,如果真能确认这份手抄本的存在,那么它就将是西游戏留存的最早物证;对于西游记创作溯源、版本流变、明代出版业技术更迭,都有无可思议的考证意义——绝对是最顶级的文物。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2)   下跪的太监结巴了:“这,这,这——”   走也走不得,背也背不得,轿子也不能取;这还怎么办?总不能一屁把皇帝崩到天上去吧?我们飞玄真君还没修成这种神通呢!   还好,高层总还有精明的角色;另一个司礼监秉笔张佐膝行过来,对着兀自嚎啕的皇帝磕头:   “万岁明鉴,奴婢斗胆想了个法子,只是实在冒犯天威……”   “啊,啊!”   ——都什么时候了,你这阉货屁话还这么多!快说!   张佐道:“奴婢兼管着殿中杂务。依稀记得,数年前万岁为霜眉,霜眉大人修了个小暖轿,现在还搁在柜子里头呢;立时是可取的,大小似乎也还妥当;只是实在亵渎……”   嘉靖愣了一愣,记起来霜眉正是他数年前豢养的爱猫,当时宠溺疼惜无所不至,因为怕霜眉冬日里扑来扑去冻了小jio,甚至特命能工巧匠赶制了一座暖轿,专门拨人抬着霜眉游园;不过年深日久,霜眉也已经飞升喵星(喔,从真君服食金丹的习惯看,它也可能是飞升了重金属星球),真君不愿睹物思猫,就将一切用具都锁了起来。但现在想来……   事出情急,真君也顾不得什么亵渎了,他啊啊连声,表示赞同;张佐立刻爬起,带着一群手下冲到后殿去取东西。西苑内的东西存放得都很妥当,找到拆卸的配件后现场拼装,半盏茶的功夫就抬了一辆小轿子出来;用毛毯褥子稍作铺垫,赶紧恭请真君入内安坐。   事实证明,霜眉的确也没有辜负真君的宠爱;至少它在的时候努力把自己吃得又肥又壮,不似小猫,倒像小猪,所以承载它的暖轿造得相当宽大,居然真能装下清瘦的飞玄真君。   只不过,真君的腿如今吃了一发大力裂骨抓,稍一弯曲就要痛得打滚;所以太监们没有办法,只有拆下窗子,让真君两条无处安放的大长腿左右岔开,从窗中翘出,恰恰成一个“v”型;夜间寒凉,岔出的双腿容易受冻,太监又赶忙在两边各搭了毛毯;于是暖轿挪动之时,就是左右各有一条细腿,细腿上飘飘荡荡,毛毯纷飞起伏……   喔对了,在被抱上这猫猫暖轿时,好容易缓过一口气的真君还想起了一件大事。   “去早套中问!”他用肿成三倍大的嘴含糊下令:“立即去早套中问!不得迟误,否则朕揭了伊们的皮——”   忠孝秉一真人陶仲文,现下飞玄真君最为信任、最为依赖的方士,多年以来,为皇帝求仙、论道、炼金丹,权势炙手可热的国师老baby;如今形式诡谲,妖人的手腕简直不可思议,大概也只有期盼这位老baby能够大展神威,降妖除魔了!   总之,陶仲文,你去把这妖人除掉!   黄锦迅速答应,立刻点出一个妥当亲信,让他赶紧带着人把陶真人拎来;安排周密之后,他亲自扶起杠子,几人扛着啊哟连天的真君,飘然离开殿门,同样消失于夜色之中了。   ·   连一刻也没有为嚎叫的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哀悼;第二个被拽到战场的,正是我们的少师、少保、少傅,忠孝秉一真人,陶仲文陶仙师。   说实话,在整个事件中,陶仙师真的是最莫名、最无辜的一个;虽然深受皇帝信任,常驻西苑炼丹;但因为顾虑外扰坏了火候,所以陶仲文及弟子都是在最幽静、最偏僻的所在闭关修炼,对真君处那一场惊天动地的大乱子是一无所知;等到太监们满头大汗的闯入门来,陶真人才大惊失色:   “你们要做什么?”   “有旨意传召!”   太监们绝不多言,出示完信物之后,架着老头就走——废话,要是说多了老头看穿底细,直接躺下来打滚不肯走怎么办?   当然,陶真人七十多了,也实在没有能耐在晚上飞奔过西苑的林木山石;所以太监们将他老人家的四轮车翻了出来,把人放在上面推着跑——这四轮车原本是陶真人仰慕诸葛武侯之风范,特意打造出来烘托自己仙风道骨的;但如果武侯再世,那么应该诚恳告诫后人,四轮车走山路是一定要垫软垫的,否则就会像如今这样,速度一快,坚硬车板便会迅猛撞击松垮臀部,于是不过片刻,陶真人就忍耐不住,哎哟大叫了出来。   当然,无论陶真人怎么喊叫,太监们都是不肯暂停半步的;于是陶真人也就只有这样一路叫唤,在余音绕梁中,无奈颠簸着去了。   ·   如此拼力赶路两三刻钟的功夫,四轮车终于赶到了约定碰头的场地。因为要躲避妖人可能的邪法,所以黄公公特意选了西苑最偏远,最不易觉察的百兽园。这里原本是替皇家饲养飞禽走兽的园林,只不过禽兽们在替圣上试验丹药后先后飞升了重金属星球(当然,这是它们没福),这园子也就空了出来,等闲连打扫的人没有几个,出入的路径都被荒草掩没;算是现在最安全的去处。   因为过于隐蔽,连陶真人都不怎么知道底细;所以他一瘸一拐下了四轮车,只觉一头雾水:   “你们到底把老夫带到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叫喊,陶仲文回头一看,正是飞玄真君的车驾先发后至,着急忙慌的赶来了。   你不能不承认,在九族严选的逼迫下,皇城工匠的技艺确超凡脱俗,即使这猫用暖轿严重超重,长途奔跑也没出什么岔子;而且工匠们设计时别出巧思,这轿子挪动速度一快,内里拼接的零件就会彼此摩擦,发出吱吱呀呀,好似猫叫的声音。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2)   显然,太监宫人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也决计不敢伤到真君分毫(此处请忽略宫女勒脖之往事);他被人一路推来,沿途也不像是爆发了什么宫变的样子;那么排除一切不可能后,剩下的当然只有一个可能!   ——不是,我打邪法?真的假的?   陶仲文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自家知道自家的事情,虽然他被皇帝尊为仙师,位高权重,但实际能仰赖的手段,不过也只有一点炼药问卜,窥伺物候的方术,外加特别能察言观色,舔皇帝舔得很舒服而已;但现在,你让人家这样体制内混出来的神仙去对付野路子妖怪,那个难度,实在就……   别的不说,这妖人能把皇帝一行撵得像野狗一样的乱窜,那肯定是真有点子手段呀!   “仙师!”眼见陶真人不出声,麦公公也急眼了:“您老可千万拖延不得!”   以眼下的形势,除了虚无缥缈的辟邪法术之外,他们是真找不到半点法子了!   事已至此,再无他法,陶仲文大汗淋漓,只能咬着牙齿开口:   “……预备朱砂吧,老夫用雷法试一试!”   第4章 除魔   被绞尽脑汁、临时支走后,杨易随着发抖的小太监拐到了耳房,在这证物存放室搜刮了个心满意足。   你别说,司礼监的人虽然人品败坏,但搜罗的眼光确实非常不错;高凤准备的证物箱子里,不仅包括了《西游记》最原始的手抄稿子,还包括了底定美猴王形象的几份原始宋代刻本、玄奘取经的形象流变考证、乃至五代时流传下来的《大唐西域记》刻本——据高凤小王八痛哭流涕的交代,这是因为他想寻根究底,挖出《西游记》诽谤思想之真正源头;但以杨易的眼光看,这箱子里的玩意儿委实价值惊人,要是落到正经学问人手里,怕不是憋个几十本专著,都还绰绰有余呀!   哎呀,东厂厂公栽赃陷害的手腕,还搞得怪严谨的哈!   “那么。”杨易愉快地捡点完这份文献宝藏,彬彬有礼地征询高凤的意见:“我就把这些东西带走了?”   高凤能说什么呢?高凤只能继续打哆嗦。实际上他被迫离开时,已经秒懂了干爹的暗示,所以拼尽全力,也要拖延一下时间;除了本来的证物之外,还不惜献上了自己所有的珍藏——宋代的刻本,五代的印板,这些文物在大明也是有价无市,罕见得不得了的宝贝;都是高凤慧眼如炬,假公济私,自己给自己捞的好处;但事到如今,也实在顾惜不得这许多了。   但是,他已经竭尽小金库,至今也只拖延了半个多时辰的功夫而已……半个多时辰,到底够吗?   杨易仔细裹好了文件,锁好了箱子,再拍一拍锁钥:“很好,那么现在该再找皇帝陛下聊聊了……诶,皇帝怎么跑得这么远了?”   他对着光屏纳闷片刻,再次点开了自动追寻。   ·   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场景转换,杨易就相当从容了;他悄然降落于一处黑黢黢的灌木中,将晕头转向、兀自瘫软的高凤随手丢下,再拍一拍身上灰土,信步自暗处走出——山石之下火光熊熊,十几个太监面涂朱砂,手持火把,呈太极绕定中央暖轿,彼此掩护遮蔽,腰间各有奇门器械;而阵势的最前方则是一个白发老者,道袍飘飘,持剑而立,威风颇不一般。   杨易:?   相比起前一次相见的惊恐失措,这一次众人也冷静多了。持火把的太监远远望见杨易,立刻向中心收拢,护住暖轿;白发老者则一抖长剑,忽的屈身探腿,左右摇晃,一瘸一拐,原地兜起了圈子。   杨易:??   杨易呆楞片刻,低头问瘫在地上的高凤:   “这是什么?”   高凤抖了一下——身为飞玄真君的亲信,他理应坚贞不屈,力抗强横;但没办法,这妖人实在是强过头了——他只能委委屈屈道:   “这是禹,禹步。”   这不仅仅是禹步,还是专司伏魔的丁字九步;但眼看诡异说书人并没有被降服的迹象,高凤也就聪明的选择了不多嘴。   踏罡步斗,走完禹步,老者提起真气,大喝一声,震动四野,随即长剑一竖,左右横扫,右手配合捏诀,二指前刺,声势凌厉;同时念念有词,大声唱念,韵律急促,每一字又浑不可解。杨易看得聚精会神,忍不住再次发问:   “舞剑的姿势还真有水平诶……这又是什么?”   “五雷,五雷诀……”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2)   高凤:……   还好,经过反复刺激之后,高凤已经有点承受力了——或者说麻木了;他现在遵守的是扒皮主义,谁能扒了他的皮,他就坚决服从谁。所以,他硬着头皮爬了过去,把陶仲文半抱半扶起来,按照往日服侍皇帝的经验,仔细揉捏关节,按压穴道,帮助缓解疼痛。   陶仲文半闭着眼,哼哼低叫,心中却在飞速思索——几十年的气功不是白练的,虽然摔得痛楚,实际却没有大碍,至少神志还很清楚。他敏锐察觉到,虽然先前麦福把这杨姓“妖人”说得狠辣恶毒,令人生畏;但至少现在看来,这说书人好像也没有凶恶到哪里去——人家还会派人来看看伤势呢,这不比自家飞玄真君通人性多了?没看到自己摔倒之后,后面真君还在框框拍打车板,催老头赶紧爬起来继续跳么?   ……如果真有此共情怜悯之心,那么,或许也不是不可以少做缓和?   他心中一动,哼哼唧唧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多,多谢这位先生……老朽实在失态。”   “这不妨事。”杨易道:“老先生没有大碍吧?”   天呐,这人和皇帝不一样,这人还真可以沟通!   第5章 召见   “老朽无事,多劳垂问。”陶真人道:“只是,只是老朽不解,如此夜深人静,先生贸然降临禁苑,不知有何指教呢……”   “不敢。”杨易道:“在下只是莫名被锦衣卫下狱,百思不得其解,所以只能寻根究底,讨个公道而已。”   “这老朽倒是不知……”   大概是见陶真人与妖魔一问一答,彼此平和,并无降妖伏魔之应有气氛,所以心中实在发急;或者听了几句觉得妖魔言语正常、不会吃人,因而勇气稍稍回复,反正站立在后方,全程负责伴奏的秉笔太监张佐终于壮起胆子,勉强说出一句:   “——即使如此,宫中不是也已经给先生交代了么?再有他求,亦无,无不准。”   杨易喔了一声,低头看了看高凤——张公公的意思很清楚了,事已至此,如果贡献一个高凤能够糊弄过去,自然绝无吝惜;如果说书人有意泄愤,那额外再牺牲牺牲高家九族,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反正只要能把这桩大事应付走,什么都是可以答应的!   高凤又筛起糠来了。   “这小太监当然很可恶。”杨易心平气和:“但只归咎于他一人,似乎也不太妥当吧?我呆的囚室里可有十几个囚犯,难道都是他抓的不成?”   “家奴作犯,自然是稀奇古怪,无所不为!”出乎意料,这一次发声的居然是尊贵的飞玄真君;大概是见这妖物浑若无人,侃侃而谈,气势嚣张之至,偏偏左右亲信,又仿佛嘴笨口拙,拿他没有半点办法,无名业火,自然熊熊而生;于是往昔大礼议时孤身摧折众臣的勇气重又升起,哪怕身处尴尬,也要坚决辩经,强力反击:“一厂一卫十二宫监,皆朕之家奴,屈指何以十万计!若以十余万家奴一言一行一举一止之所有罪愆而归咎朕躬一人,朕何言哉,朕何言哉!万方有过,过在一人而已!”   你说高凤的事情朕有责任,难道十几万宦官宫人锦衣卫一切鸡毛蒜皮的过失,朕都有责任?你要真这么想,那朕只能说啊对对对;反正怪来怪去,无非万方有罪,罪在朕躬!   杨易皱眉:“陛下何必搪塞……”   “陛下岂是搪塞!”张佐赶紧帮腔:“皇爷金口玉言,什么时候不是谆谆教诲,嘱咐咱们这些奴婢要循规蹈矩、忠孝仁义?万岁圣谕,煌煌在上;真是苦口婆心,木石有感;那些作孽的畜生自己不懂事,违逆圣意,犯下大错;难道,难道还要怪皇爷不成?”   说到此处,张佐语气伤感,竟然呜呜咽咽,有了哭腔——没错,他感同身受,居然把自己说委屈了!   明明都是高凤这小王八的过错,为什么还要追究我们楚楚可怜清白如一朵摇曳白莲的飞玄真君?上面的本意是好的,都是下面执行坏了呀!   杨易:……   杨易有点沉默了。   说实话,今晚偶然拿到了高凤的妙妙诬陷小工具,杨易的心情其实是很不错的;这也是他愿意浪费时间,和颜悦色掰扯这么久的缘故。不过现在……哎,现在,亲眼目睹了主奴二人一唱一和的投入表演之后,杨易心中是真有些犯恶心了。   所以一切都怪高凤?没错姓高的小太监是犯贱,但他绞尽脑汁的大抓什么“道士皇帝”,难道是为了自己在抓吗?   他是道士么?   他叹了口气。   “在下的事情,其实也只是小事。说透也不值什么。”他淡淡道:“但我数月所见,可不止这一点小事。两个月前京中突然征地,说是奉了旨意要翻修朝天观,事起仓促没有预备,为了找木料土石,干脆强拆附近百姓的房屋,近万人流离失所,衣食无着!我在茶馆说书,亲眼见着乞丐日渐增多,秩序糜烂——列位诸公,这是高凤的责任么?”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2)   “……你的意思,外面这种种乱相,都是内阁的过错?”   “老奴不敢。”麦福依旧不动:“只是先生说过,来此是要寻根究底。”   先生要只是过来兴师问罪,发泄一口怒气呢,那这里太监们早就已经预备好了替罪羊;您要是不喜欢,我们还可以换一个再杀,包您满意;但既然先生自己都说了,是想看一看问题真正的缘由,那么一路追究下去,当然不可能不追究到内阁的头上——方案是他们拟的,事情是他们办的,他们能置身事外么?   说书人默了一默:   “你待如何?”   “先生说的事情,有些我们知道;有些我们曾经听闻;有些我们也不清楚。”麦公公尽力平和:“先生要问罪,我们无话可说;先生要问其它,恐怕必得内阁出面。”   说书人眯起了眼睛,远远打量着厂公僵硬的老脸——他大概能猜到麦福的意思,无非是眼看局势实在难绷,筹谋着多拖几个下水,起码也能分担一下火力;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宦官看到内阁穷措大置身事外,确实比挨打还要难受。不过,他也不能不承认,这个理由确实找得相当可以,至少是很难无视的……   说书人沉吟片刻,露出了微笑。   “好吧。”他道:“那就把内阁请来一起谈谈……内阁呢?”   “内阁在宫外。”站立在侧,全程神经紧绷的黄锦立刻接了一句:“宫中制度,夜半是不能惊动外朝的,要想召见,只有等明日了。”   说罢,他屏住呼吸,望向了那个匪夷所思、莫可揣测的妖人……还好,妖人似乎还挺尊重规则:   “那么就明日一早,再做召见吧。”   终于!!   此言一出,在场所有宦官,几乎遏制不住,面上同时露出了狂喜的神色——明日一早,再做召见;那就意味着他们至少还可以喘息一晚,设法找找新的门路!   在当下的形势里,这点缓和的时间是何等宝贵啊!   两大权宦竭尽心力,偷天换日,真可谓手腕百出,终于盗出了这一份生机。而这样的手腕,说书人或许没有看懂,或许看懂了却不在意,总之,他只笑了一笑:   “……外面已经宵禁,家里怕不是也被锦衣卫抄了,晚上实在没有去处;在下也只有在此处先将就一回,找个地方对付一晚了。另外劳烦诸位,再给我弄点宵夜填填肚子。”   说罢,他正欲转身,却又回头向真君微笑:   “对了,我再提醒一句;要是诸位晚上再想做点什么暗算,那其实也大可不必了。”   ·   也许宫人们听从了劝告,没有搞小动作;也许他们搞了小动作,但杨易没有发现。反正他第二天早上起来,总体还是觉得神清气爽,颇有活力;而大宦官们周密筹备了一晚,至少招待得还是挺体贴的;一大早起床之后,立刻就有人奉上热水、湿巾、香水、胰子,伺候梳洗;梳洗完毕,还有六荤六素八样小菜十二品各色细粥,丰厚得叫人啧舌的早膳;两三刻钟的功夫慢慢吃完,心满意足的杨易才问宫人:   “内阁呢?”   早餐的仪式搞得这么费事,就是为了尽力拖延时间,但现在也实在拖不下去了;宫人面无表情地回话:   “麦公公与张公公已经去传令了,即刻就能到。”   当今圣上常年宅居西苑炼丹,名为玄修,暗操独治,私下召见重臣也是常事;但往日传唤,都是派个料理文书的小太监招呼一声,从来没有司礼监巨头亲自出马的道理;说白了,这多半是大太监们也被昨夜的闹剧搞得有点精神崩溃,所以抓住一切时机,都想远离这匪夷所思的妖人,到正常人待的地方去喘一口气,哪怕缓和片刻也是好的——也就是飞玄真君腿疼屁股疼实在动不了了,否则皇帝搞不好还想亲自爬去接内阁大臣呢。   哎呀,这是何等的礼贤下士呀!   “那么,是在哪里见面呢?”   “……无逸殿。”   第6章 见面   内阁大臣歇息的值房就在西苑左近,步行也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依照常理而论,内阁值房轮班负责,每日只需有一位大臣驻守即可;但年初搬倒政敌夏言,顺利上位之后,新任首辅严嵩严阁老为了炫示忠诚,追求进步,尽显舍己奉君之公心,竟干脆把自家被褥搬到值房,在办公室就地住下,直接开启了他的007全天无休牛马人生。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拐进正殿后,浓厚的药气简直已经要激得几个老头打喷嚏了;他们强自压抑,举目四望,却见原本空旷的大殿同样符咒高悬,法器晃荡,而正中则挂有厚重纱幔,密不透风;司礼监大珰们手持如意,分列左右,同样面无表情。   大臣们心中忐忑,只能趋步上前,躬身行礼;毕恭毕敬,三呼万岁。内里真君含糊嗯了一声,刚欲开口,便突见站立在侧的某个青年平静出声,竟尔漠然上前,直接挡住了天颜:   “这就是内阁全体了?你们倒安排得很齐整么。”   ·   ——嗯?!!   在这瞬息之间,便真能看出大臣们久经磨砺的功力了。仓促变故骤然而起,次辅张治及萌新徐阶等还在愕然,站立在前的严阁老却突然瞠目攘臂,大吼一声,踏步扑上前去:   “竖子安敢惊驾!”   ——没错,在进入正殿之时,严阁老就已经敏锐觉察出了最大的异样:站在皇帝左右的那个青年完全是一副生面孔,思来想去没有任何印象;偏偏身上的服秩一塌糊涂,左顾右盼,轻浮之至,也完全没有一点御前侍奉的规矩;更不用说语带威胁,比比划划,神色倨傲之至;更有极僭越、极不能容忍的举止!   ……一个傲慢的、陌生的、绝无礼数的狂徒,突然贴身出现在皇帝左右,你会想到什么?   没错,这一刻数十年奸臣磨砺的经验闪闪发光,这一刻忠君诚心熊熊而起,满腔热血起伏沸腾——严阁老冲到半途,已经厉声吼出了第二句:   “还不快护驾!”   ——当然,冲刺在前的严阁老真是要奋不顾身,决心为君王贡献一切了么?喔那其实也未必,因为严阁老自己也知道,眼下确有什么奇特宫变的可能性还是很小的,这多半又是皇帝胡搞乱搞,搞出的虚惊一场;可是,纵然是虚惊一场,难道就妨碍了严阁老展示他的一片忠心了么?   事情可能是假的,但这仓促爆发之中,阁老坚决护主的诚心可是真的呀!就算本身没有什么大碍,可亲眼见证如此坚决之炽热心情,不也能让我们缺乏安全感的飞玄真君大感触动,温软之情,油然而生么?   抓紧一切时间,时刻表演忠诚,这就是我们严阁老能青云直上,圣眷不衰的伟大法宝,其余软弱废物,又焉能体会真谛之万一?   可以说,政治素质之高下立判,就在这一瞬的本能之中。严阁老猛冲到半途时,剩下三个大臣也迅疾反应过来了;但时机已失,再无他法,只能目瞪口呆、悔恨万分的看着严首辅迈动老腿,如疾风般跃过金阶,跳上神台,张开双手,勇猛挡在了丝帐与狂徒之间:   逆贼,休伤吾主!!   喔对了,在拼力阻拦之时,严阁老还及时回头,向纱帐内送上了一个他早就已经筹备好的眼神——三分坚决、三分热烈,外带二分柔情、二分安抚,决计要一眼万年,铭刻入怀,叫飞玄真君此生此世,都忘不了他严分宜忧郁的眼神……   于是,他就近距离看清了纱帐内的底细:   ——天呐,这是哪里来的猪头呀!!   严阁老大吃一惊,定睛一看,发现这并非猪头,而是脸肿成两倍大的飞玄真君!   ……等等,飞玄真君的脸怎么会肿成两倍大呢?   严阁老僵硬转头,环视四面,这才惊觉,在自己大喊着忠诚呐热血呐羁绊呐卖力冲上来的这一歇功夫,附近竟然没有半点动作;不但那狂徒无动于衷,就连侍奉的宦官们都一动不动;相反,他们都神色奇异,齐齐以一种古怪——古怪的眼神望着严阁老。   严阁老:……   严阁老微微一愕,腿忽地有点软了。   说实话,在猛冲上前之时,严阁老心中极速运转,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打算;在他看来,殿中的所谓“异样”九成只是虚惊,并无大碍;就算有一成可能,真是什么莫名变故,那西苑附近,亲近皇帝的力量也绝对占了多数;只要他振臂一呼,率先反击,肯定即刻就能掌握大局;泼天大功,唾手可得,说不好还能名垂青史,从此成为忠臣典范,配享太庙,相伴飞玄真君于始终——如斯佳话,岂不美哉?   ……好吧,永远陪伴飞玄真君什么的,说起来还是有点太吓人了;但无论怎么说,只要他严嵩迈动老腿往前一扑,那严家三代的富贵都该稳了嘛!   可是现在看来……这形势怎么不大对头呢?   太监呢?侍卫呢?皇帝的亲信心腹呢?怎么你们就眼睁睁看着这么个狂徒胡作非为,全程竟没有半点动静?还有——还有,皇帝的这个猪头模样,又是出了何等的大事?把一个打成这样的皇帝给直接抬了出来,而全程居然无人敢有异议,那宫里,宫里到底……   严阁老长长吸一口气,只觉一瓢冰水,从脊梁上浇了下来!   ——诶,也许他严嵩终究还是有点老了;也许刚刚的反应还是有点躁进了;总之,总之他现在腿有点发酸心头也有点打鼓,脑子也有点一阵一阵的发昏;他似乎应该立刻躺倒下去,哎哟哎哟大流口水,表示刚刚纯粹是老糊涂了失心疯犯了失误,大家全当放屁从头再来罢……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2)   说罢,他一撩袍袖,跪了下去——这跪伏所对的方位,恰恰就在飞玄真君与说书人的正中;所以远远望去,便仿佛徐尚书既是在跪皇帝,也是在跪高人,莫可分辨。   杨易不觉默了一默:   “……高凤的事情,其实也是小事;但开春暴增的流民,又是怎么说?再这么折腾下去,恐怕偌大京城,安不下一张安静的茶桌。”   “京城多有流民,是天气不调的缘故。”这一次回话的是严阁老,他俨然已经从刚刚的震惊中强力恢复,语气重归镇静:“去年河南大旱,今春河北又大旱,初夏时黄河几处堰口还有决堤;水旱靡时,民失生计,不得不到京城讨口。”   “你是要怪天象?”   “不敢。”严嵩道:“三年丰,三年歉,六年一小灾,十二年一大灾。天象在尧舜时就是这样。备荒赈济,安抚灾民,都是内阁的责任,是首辅的责任;筹备不及,调遣不周,百姓流离,罪在老臣。”   说罢,他一掀衣服,同样也跪了下去!   高人这次是真给干沉默了。杨易垂头打量这两个跪得结结实实的老头,刹那间微微惊愕,居然都有点找不出话来——你直接上来就跪,别人还能说什么?   说书人谔谔不语,低头沉吟;一上一下跪着的两个大臣于俯伏中略微抬首,四目相对,同时划过一抹压抑的喜悦:   赌对了!   是的,在第一眼打量那个做下大孽的罪魁高凤时,徐阶徐尚书就敏锐发现了最关键的事实——虽然是整场闹剧的导火线,直接迫害这位“说书人”的第一责任人,但这个始作俑者却似乎并没有遭受什么残酷暴虐的刑罚;如今一夜已经过去,他的四肢五官尚且完好,生理功能好像也没啥大碍,至少活下去还不成问题……   这铁一般的现实说了什么?说明了这位说书人多半没有什么嗜杀的习惯!如果再考虑到他昨夜寻根究底,必得追查证据,而非暴怒泄愤,直接动手;那么此“高人”的理性克制,搞不好还远在自家飞玄真君之上啊!   换言之,如果单从思维逻辑和行事风格上考虑,这还很能算是个正常人呐!   ——喔这里并没有影射我们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不正常的意思,一切黑子自重,请勿栽赃阁老!   既然是正常人,那反而好办了。如果这天降高人有历代皇帝一半的做派,那阁老们也就只有心灰意冷,闭目不言,等待终审判决了;但如果性情还算平和,说话还算讲理,那么阁老们绞尽脑汁,不是不可以拼力一争的!   所以,在稍作对视,迅速默契之后,大臣们便立刻展开了迂回战术,竭力以图自救;所谓徐阶主攻,严嵩辅助,双方联手,威力无穷;而往来辩论的中心思想,亦非常之简单,那就是只答不辩,疯狂道歉;一切责任,归于己身,深自引咎,沉痛悔过,绝不做任何推脱;要下跪就下跪,要磕头就磕头,要问罪大家就麻溜的去诏狱,一句话都不会强辩的!   当然,如果还是往昔匍匐于飞玄真君驾前,那就是再借一万个胆子,严阁老等也绝不敢用此躺平认罪之摆烂法门;因为真君的刻薄大家都知道,你能认罪他就能甩锅,踩上一脚不得翻身,必然搞得你家破人亡,痛哭无地;但现在……现在不同往日了嘛!这说书人可是个正常人诶,正常人看到别人放低姿态认错磕头,好赖也得有点不忍人之心吧?就算先前有十分的火气,现在也该消下去三五分吧?   这就叫君子可欺之以方,懂不懂?   总之,这一套战术的效果是显著的;至少说书人微微沉吟,面上的神色已经大有缓和;而四面木立的太监们目瞪口呆,则情不自禁,悄悄向阁老们投去了敬畏的目光——往常与诸位穷酸文官的交道打得多了,只见着他们在皇爷面前战战兢兢,谄媚逢迎,仿佛搓圆搓扁,只堪一笑;但如今稍露峥嵘,才见识到了高手真正的水准!   苍天呐,这就是大明官场搏杀出的高端局么?!   高端局里小虾米露头就秒,连呼吸都是错的,所以在场一切人屏息凝神,只有将所有殷切的目光都注盼到了两位大臣身上!   终于,思索片刻后,说书人平静开口了:   “那么,朝天观和玄都观的工程又怎么说?”   徐阶心头一跳,知道真正的坎来了——要是别的事情,那内阁司礼监咬一咬牙都能承担了;但是大兴土木,崇道炼丹的事情,却真的没有任何办法可以推卸,一切责任,都有且只有一个根源,不可言说的根源——要是寻根问底,不断深究,则牵连必将不可胜数!为今之计,必须咬紧牙关,设法硬挺过去,稍一不慎,怕就要全盘翻倒!   果然,经验更丰的严阁老匍匐回话:   “两处工程,是我当今皇帝陛下为皇考兴献皇帝及皇妣兴献皇后所筑;为先皇帝及先皇后祈求冥福,稍尽孝思。”   兴献皇帝兴献皇后,正是当今飞玄真君蹬腿的亲爹亲娘,当年飞玄真君不惜与朝臣翻脸搞大礼议,宫门外廷杖百官血流淋漓,就是要给亲爹亲娘争一个正统名分;要是说一句“孝”,似乎也担当得过去。不过,杨易却只扬眉:   “何处尽孝不可,非得在这个时候动工么?”   “当今圣上年幼丧父,是兴献皇后一力抚养成人;因此孝思不匮,自然比别人更为真切。”严阁老缓声道:“去年末,圣上夜半惊寤,梦见先皇帝与先皇后相聚如平生欢,既醒,悲而不可自抑,乃有兴建之举。”   ——没错,严阁老决心强渡关山,硬闯难题的唯一办法,就是打感情牌!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2)   这,就是官僚!   说书人的眼睛眯了起来:   “严阁老预备以此敷衍?”   “不敢。”严阁老道:“内阁与司礼监的体制,是我大明两百年统率之根基;圣圣相因,各有兴革,岂老臣可以妄议。老朽愚钝,唯待高贤。”   我们大明的制度就是这样啰,运行了两百年反正能跑;你要我改这种两百的屎山,那老朽肯定也只有另请高明。当然,你要是对带明制度不满意,你也可以来建设它嘛,条分缕析修补bug,推倒屎山重头再来,如此自觉自愿的冤种牛马,我们肯定也欢迎得很呐   杨易:……   杨易难得的有点噎住了。   显而易见,如果要他紧追不放,现场追述历史,引用文献,再锐评一个带明行政制度之根本弊病;那肯定是做不到了;或者他本能怀疑,就是明史高手,也没有几个能够做到。但如果哑口无言,干脆暴力掀桌,直接闭麦,那又好像他是愚蠢破防,等同辩论认输,委实也有点尴尬;如此思来想去,似乎……   眼见高人再次默然,似有踌躇;四面专注的目光,登时灼灼闪亮了起来。不但太监们崇敬注目,小鹿乱撞;就连飞玄真君都忍不住探出一个大头来,从肿胀成两倍的眼皮里,硬是挤出了一道激赏的眼神!   哎,当此临渊履薄,天崩地裂之时,还是自己的老baby才靠得住啊!   杨易无言少顷,终于微笑。   “几位说得不错。”他坦率承认:“我对这些,确实不懂,也不能乱发意见。”   严嵩、徐阶:?   两人的眼睛不自觉的闪出了光!   “的确,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面对这样复杂的问题,是绝不能轻佻论定的。”杨易自顾自道:“必须得有一个经验丰富、威望卓著,曾经躬身入局,亲自建设过大明制度的绝对老资历,才能真正做出客观准确的判断。”   众人:……   等等,这个形容——   “所以。”杨易一锤定音:“我决定要召唤洪武皇帝现世,公正做出评判。”   ——啊?!!!   第8章 现世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都呆呆望向了说书人。   说实话,虽然已经亲眼目睹过说书人无数的变化神通;但什么“召唤洪武皇帝”云云,还是太离谱,太匪夷所思了,所以众人木然僵硬,一时还真没有理解这一句古怪的宣言。   但很快,说书人就挥了挥手;一轮太阳似的光球徐徐飞出,光辉夺目,照射四方;太阳正中一个人形笑容和煦,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须髯皆如银丝可数,不甚修——   只听扑通声响,在场一切人等,登时趴了下去!   显然,现场大珰显要,都曾经敬谒太庙参拜祖宗,当然能认得这一张和蔼慈祥的御容;毫无疑问,这就是当今一切秩序的缔造者与创立者,世界光复者,汉文明再兴之人,千百万官僚永久且最严厉的大爹,前佛门弟子、业余皮匠、黄金下巴、千万级畅销书《大诰》作者、老背包客、大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   ——大明恩情课文,洪武皇帝爷爷用剃刀击落贪官人皮!   不得不说,数值强杀还是比不上针对特攻;任说书人的神通法术奇幻奥妙,严阁老徐尚书等人都还能镇定情绪,竭尽心力,以各种手腕周旋往来,甚至一度还占了点上风;但现在呢?现在高皇帝只不过是露了个人影,这两老头居然就直接瘫倒在地,大汗淋漓、抽搐匍匐,宛如一条死猪,再也没有动静了。   当然啦,这也是很正常的;众所周知,论天无二日,室内盘坐的飞玄真君自是当下大明唯一的太阳;但论敬天法祖,高皇帝又是大明永久的太阳;如果我们尊重科学,那么眼下室外又有一轮太阳——所谓三日凌空,一般人确实也遭不住吧?   杨易叹了口气,微微侧身;他能明确听到,身后瘫坐在地的飞玄真君正在发出某种咯咯的古怪声响;仿佛是他的声道与喉咙都被肿成两倍的脸给堵住了,叽叽咕咕不成样子。   如此咯咯半天之后,真君终于挤出一句话来: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2)   眼见此次出逃终于以失败告终,期盼的杨易移开目光,则不由叹了口气——说实话,高皇帝又没有本朝官员的详细名录,根本也数不了人头;在他现身之前拼命逃窜,其实还是能逃出去不少的。但可惜呀,这样一筐螃蟹你夹我我夹你,那就谁也走不了了。   哎呀,这就是所谓的高层互害么?   袁侍郎消停了下去,宫殿中也再没有其余动静。杨易等待许久,徐徐道:   “……那么,在下就开始啰?”   还是没有人说话,杨易抖一抖衣袖,按照系统指示,抬起双臂,于是字正腔圆的声音,响彻上下,久久回荡:   “——复活吧,我的重八!”   ·   慷慨激昂的声音四下回荡,灿烂光球迸射开来,刺得所有人都睁不开眼睛;片刻之后,光辉消散,四面清朗,只有长风呼啸穿堂而过,吹动了面前老者的衣衫。   眉秀目炬,鼻直唇长,面如满月,宛然一慈蔼美男子——大明太·祖开天行道肇纪立极大圣至神仁文义武俊德成功高皇帝,终于堂堂现世!   第9章 高帝   在场所有人脸上的血色都消失了,就连被压在后头的袁侍郎都不敢哼哼了——至此,众人最后一丝妄念也终于消灭,如今所能残留的,不过只有最鲜明的恐惧。   高皇帝徐步走上金阶,左右环视一圈,所见无不战栗;在一片寂静之中,他收回目光,望向了左近的杨易。   “你就是杨先生?”   “不错。”杨易客客气气道:“在下惶恐,见过高皇帝陛下。”   “都到地下了,还谈什么皇帝不皇帝?”高帝淡淡道:“杨先生呼唤咱,就是为了料理此间的事么?”   “自然。”杨易道:“在下与两位阁老辩难(瘫在地上的两位阁老明显抖了一下),颇有不解,只能请求陛下降世解答了。”   “原来是为了这个事体。”高皇帝道:“咱还以为是找咱来给大明朝送终呢。”   众人:??!!!   刹那之间,下面喘气的声音都没有了!   “这也不至于吧。”出乎意料,说书人居然出声辩解了几句:“现在的情形,总没有到那个地步;当今圣上,毕竟,到底,还是,嗯——”   理论上讲,你要安慰高皇帝宽心,那总应该说现在的皇帝几句好话,表示事情仍有可为,不必如此丧气;但杨易搜肠刮肚,挤了半天的形容词,发现自己居然卡壳了!   当今圣上有什么优点来着?   说书人尴尬的沉默了。   当然,就算当今皇帝的优点比较的——嗯——不显著,现下大明确实也没有高皇帝忧虑的那么危险;总的来说朝廷中奇葩固然很多猛人其实也不少,在老道士嚯嚯了几十年后,都还能有高、张之流群贤相因,费劲心力为朝政描补;要不是接踵而至的是摆宗万历这位千载不遇之绝代神人,搞不好还真能晃晃悠悠混到三百年开外去……或者你可以想象,在被摆宗万历木匠天启和槐宗崇祯这三任神人皇帝接连猛锤之下,老朱家政权居然还能挺个六十年才散摊子,无论从哪个角度讲,都已经是非常难杀的级别了……   高皇帝冷笑了一声。   “此间的缘由,咱被召唤出来的时候,就已经知晓得差不多了。”他面无表情道:“你们有什么话说?”   恐惧的沉寂持续了一阵。还是飞玄真君从小就亲近的贴身太监黄锦最为忠心,即使在在如此岌岌可危、精神紧绷之时,居然还能冒险开一句口:   “奴婢斗胆,叩见爷爷;回,回爷爷的话;大明朝,大明朝开国已有两百年,当今圣上登基也有数十年,国事倥偬,百务冗杂;千头万绪,非一言可以尽述。奴婢万死,求,求爷爷听奴婢细说一说……”   喔,又是拖延战术;用详尽的细节与流程填充对话,尽力在平直呆板的叙述中消弭对对方的愤怒;所谓顶级官僚绝招之一。这一招曾用在说书人头上,效果便显著之至;不过现在嘛……   高帝瞥了黄锦一眼。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2)   再说了,他们这不也是为了陛下好吗?事情都已经这样了,再拖拖拉拉,拒不执行,除了继续激发高皇帝的狂暴怒意之外,还能有什么用处呢?   飞玄真君恐吓无果,只能绝望看向剩下的太监——太监们全都匍匐在地,不敢仰视,只有最亲近的黄锦似乎挣扎了一下,迅速又被附近的人压住了;宫中长大的宦官从小就被洗脑,骨子里的三观就是维护皇权,以及百分之百的敬畏权势;而如今他们面对的就是皇权本权,一切力量巅峰的巅峰,那么嘤咛一声,彻底丧失反抗能力,自然也绝不是什么意外……   真君悲哀地移开目光,期盼的看向金阶下的大臣——至少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应该能够侃侃谔谔,秉持风范,为了皇帝的体面拼力一争吧?   科场出来的士大夫确实比宦官们体面一点,至少他们还是在跪坐原地,没有直接趴下来淌尿;但诸位庄严郑重的士大夫们都是低垂着头一言不发,没有一个人回应圣上的眼神……   唉,想想也是,这中枢要真有什么铮铮铁骨的人才,那也不能在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折腾几十年之后,还力挺到现在呀!   总之,在一片死寂诡异的气氛中,这软轿还是摇摇晃晃抬了起来,逶迤向殿后走去;真君周身发抖,匍匐轿上,仍然拼命向后张望;甚至惶恐之余,不惜大声嚎叫:   “高皇帝饶恕,高皇帝饶恕!爷爷呀,这些事不是你看的那样——”   啪!   高皇帝顺手一个比斗,真君尖声惨叫,就地三百六十度旋转,直接栽翻在床,登时脸肿如桃,再也说不出话来!   ——怎么,现在还搅来搅去,拖拖拉拉,你当老子心情很好?   皇帝的哀鸣触目惊心。严嵩、徐阶等都稍稍抬起过头,但也仅与真君那高高拱起的臀部稍一接触,很快又逃也似的的移开了——爱莫能助,为之奈何?   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真君还是被颤颤悠悠的拉进了后殿,纵使连连哀叫,仿佛马嘶,仿佛猪号,最终也无济于事;君臣远远相望,唯有彼此恻然而已。   唉,群臣掩面救不得,回看血泪相和流!   挣扎的真君进去了,哆嗦的太监宫人们进去了,高皇帝打了一声招呼,也兀自进去了;随后就是当啷当啷,一阵锁响,大殿殿门重重紧闭,终于将无助的真君隔绝在层层高墙以后,哀婉之叫声,亦渐渐只剩祈求的余韵。   大半的人散去,正殿一下子变得格外空旷,也格外安静;说书人在原地站了片刻,终于溜溜哒哒,从金阶上踱了下来;他垂头看了看仍旧跪坐的诸位大臣,诚恳出声:   “高皇帝已经走了,各位总可以起来了吧,地上还是很凉的。”   没有人动作。   杨易继续劝解:“列位诸公,跪一跪也就行了,谁知道洪武爷他看得见看不见呢?”   跪在他前头的严嵩终于抬起头,露出了一张汗水淋漓、呆滞无言的老脸。   “……也不至于此吧。”杨易都有点同情了:“高皇帝修行了这么多年,总不至于还这么激进——”   话音未落,大殿之后就突然传来了一阵模糊、凄厉,高亢绝伦的尖叫!   第10章 历数   “啊!!”   杨易停了一停,颇为尴尬地望了望重重紧锁的宫门:   “……好吧,高皇帝一时上头,控制不住,也是有的。但是总该能冷静下来——”   “啊!!”   第二声模糊的尖叫,然后是啪的一声巨响,即使远隔宫苑,依旧能够听清楚那种柔韧物体划破空气时的嗖嗖响动,令人毛骨悚然的尖锐鸣叫。   “这是……”杨易愣了一愣,反应了过来:“怪不得今天高皇帝是这么一身装束呢!”   是的,刚刚召唤上来的时候,高皇帝穿的就不是皇帝日常宴居的宽松衣服,而是窄袖短袍,束腿裤子,更适合剧烈运动;他腰间所紧系的腰带,也不是什么玉带犀角带,而是一条精光锃亮,质地上佳的铜头皮带——杨易原本还以为,是高皇帝在下面改了爱好,转而喜欢起运动风打扮了呢;现在看来,人家分明是摩拳擦掌,一切都预备妥当了嘛。   不过说来也是,高皇帝现在的举止,又怎么不算一种剧烈运动呢?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2)   杨易:?   闻听此言,说书人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不是哥们,半个时辰前你不还是振振有词,坚持流民增多不过是天相失调的必然现象,与人事并无干系么?怎么现在嘴巴一张,又是承认“聚敛太重”、“劳役太多”,又是承认“河南顶不住”了呢?   你把老子当倭人哄呢?我申气了!   面对说书人愕然诧异、大为谴责的目光,严嵩跪伏于地,却没有半点动摇——笑话,做政客的第一要务,不就是看人下菜碟?显而易见,你要敢在高帝面前就政事撒谎,那估计你的九族都得从地里爬出来赞美你的勇敢;至于对说书人撒谎嘛……哎呀,那也不过只是一点选择性的真实呈现,对不对?   高皇帝的脸色阴晴不定,变了一轮:   “既然赋税过重,为什么不削减?安顿百姓,本是朝廷的职责!”   “内阁已经设法减过了河南的两税。”严嵩俯首道:“只是流民背井离乡,却未必只为了一点赋税……自,自前年以来,朝廷修建宫观,为了风水考量,烧的砖石制定要用黄河几处隘口的泥沙;附近的百姓被征召去挖沙烧砖,搬运土木,连农忙时亦不得免;长此以往,自然,自然……”   没错,严阁老只是贪不是傻,当然不会不懂流民肆虐的恐怖威胁;如果朝廷真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那么在意识到河南局势难以控制之时,当然拼了命也要挤出资金赈济灾情,降低赋税取消劳役,设法安抚流民,绝不能出什么大乱子——可是,天下的事情,轮得到内阁拍板么?   迷信方术,迷信风水,挥霍无度,甚至连沙子都要千里迢迢从黄河边运送进京,你猜,这又是谁的手笔?   被如此直接的戳破底细,软架上的飞玄真君都忍不住抽了口凉气,向严嵩投去愤怒的目光——真是万万没有料到,彼此相得十余年的老baby,居然也有背刺他的那一天!忘恩负义,琵琶别抱,人之薄情,一至于斯;唉,这天下还有什么可以信任?!   “你!”真君费力挣扎,从剧痛的牙龈中蹦出话来:“河南的工程,哪个没有捞?无耻奸臣,竟敢归咎于上,欺天了!!——啊!”   嗖的又一计爆响,真君惨叫一声,像触电的王八一样绷直了!   ——君臣一起捞钱,很体面是吧?   高皇帝将皮带的铜头从真君肿胀的屁股上移开,依旧冷冷注视战栗的严嵩。   “好,好!”他道:“为了修几座宫,几座观,连逼反河南都不顾了;做的好事,做的好事!这大明朝能在你们几个手上活到今日,也真正是不容易之至!”   他将腰带一扶,向前一步,语气依然毫无感情:   “说吧!这几年来还有多少这样的好事,一一都说给朕听!你不知道吧?朕就喜欢听这样的好事,就爱听这样的好事!这样的好事,要不能广而告之,一起分享,那岂不是可惜了了的!说!”   严阁老的喉咙哽了一声,迅速从牙缝里挤出了声音来;尽力保持语气平稳:   “三年前,朝廷在湖南辰州征收朱砂,供应西苑炼丹所需;千里转运,消耗太大;开采朱砂的毒害,又实在不清。所以当地百姓,多有骚动,听闻,听闻还有白莲教居中煽动,情形颇有可虑。”   “喔。”高皇帝道:“继续。”   说得相当之平静,但真君即刻啊的惨叫了第二声,扭成了一条惨痛的蛆——因为高皇帝屈身展臂,行云流水,在他屁股上又猛抽了一下。   “……还有,为了修建朝天观、玄都观,必得成型的大木料;内地实在没有这样的木材,只有从云贵的深山运来;沿途逢山开林、遇水架桥,那个开销……”   “啊!”   “开销从何处来?”高皇帝道:“朕查阅内库,早已被这败家子空空如也,怎么支付得起?难道是抢的?”   “——祖爷爷,我没有,我四季常服,不过八套——啊!”   “一部分出自加征的税赋。”严嵩小声道:“还有一部分是改旧为新,打算将先前南直隶供奉的几座极大的镀金铜佛熔了送到北边,改为铸造三清塑像……”   “南直隶?”洪武皇帝愣了一愣,拼力思索——供奉得起纯铜佛像的寺庙可不是什么小角色,按理来说他应该有点印象才对;但现在想来想去,却一无所知,不,等等——“南直隶?安徽?安徽最大的寺庙,不就是——”   “回高皇帝的话。”严嵩再也无法遮掩,只能硬着头皮交代:“因为实在缺乏铜料,的确,的确是想把凤阳皇觉寺的庙产,动上一动,日后再补亏空……”   高皇帝:……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2)   “高帝何出此言!”徐阶再叩下头去,出声悲切:“天下是高皇帝栉风沐雨,百战打下的天下,普天之下,都是高皇帝的子民,若论臣子,臣当然也先是高皇帝的臣子!臣少年求学于松江卫所的公塾,此处学校,正是高皇帝昔年所创,令有司给以鱼肉、食米、尽力维持至今;要论恩泽,臣首先领受的当然也是高皇帝的恩泽!臣的一片心,不只为了圣上思量,也是为了高皇帝思量;高帝适才所言,非以上论下之道,臣伏祈高帝慎之!”   洪武皇帝:……   自显现以来,洪武皇帝第一次有些沉默了!   说实话,徐尚书这一番话说完,不仅仅高帝默然,就连其余大臣都忍不住偷偷转头,以一种极为惊骇的目光盯住了这位同僚——   我的天,还能a呀!   如果说方才与严阁老彼此配合,在说书人面前几进几出,遮掩弥缝,那已经是机智敏锐,惊为天人的反应;那么现在当着高帝的面纵横捭阖,胆识反应就真已经是望尘莫及之至——更不用说,徐尚书这一番话流畅高明,逻辑严密,还俨然没有半点可以挑剔的地方!   如果没搞错的话,这姓徐的入中枢才不过大半年,纯粹算个萌新吧……啧啧,此子竟恐怖如斯!   高皇帝将半晕的真君往地下一抛,稍稍揉揉额头,语气依然不善:“你想说什么?”   徐阶匍匐在地,心中跳动如雷。早在高皇帝勃然爆发之时,他就已敏锐意识到了事情实在不对,方才之所以拼死一争,也绝不是出于什么莫名的忠诚(以他平日的遭遇,对真君生出忠诚还是挺难的),而纯粹是为了自保——在高帝面前,飞玄真君和他的内阁根本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个垮台,另一个决计也讨不了好去;高皇帝现在只抽真君,恰恰是因为他也不好随意废帝,只能痛殴一段发泄火气;但反过来想想,等真君挨完了打,等待大臣的又是什么?!   他们可没有一个皇帝的位分护身!   所以,他们必须挣扎,必须坚持,必须在高皇帝的愤怒臻至巅峰之前,想方设法谋一条生路——还好,现在绞尽脑汁,终于等来了一句救命的问话!   “高帝以国事责备,罪臣无话可说,唯有伏诛而已。”他脑子飞转,口中不停:“只是国事败坏,并非一日;整顿料理,也非一朝之功。当今圣上即位之初,也曾锐意革新,铲除积弊,与天下更始;无奈行之未久,仓促而罢,这固然有意志不坚、心态浮躁的罪过,但究其根本,还是任命非人,没有堪当大局的人才,坚定推行……高皇帝应该明白,这种种的困局,哪里是痛殴一顿,就能解决的呢?”   没错,飞玄真君上台后,确实是一通胡搞,破坏极大;但说句实话,在真君上台之前,带明的体制也早就已经积弊丛生,摇摇欲坠了;实施改革,实际已经成了上下有志之士的共识。只是几十年来未有寸功么,那多半也是因为改革难度实在太高,等闲没有那样的坚定意志,也没有那样领袖群伦、足可主持大局的人才,只得小修小补,敷衍搪塞而已……   那么问题来了,这样根本性的、持久性的麻烦,是高皇帝打两顿真君就可以解决的么?你就把真君的屁股打成八瓣,那也变不出人才来呀!   高皇帝垂下目光,不辨喜怒。   “……你倒是很有点眼力。”他轻声道:“缺乏人才……不错,这几十年来,大明朝确实是万马齐喑,盘踞要津的,都是些软熟敷衍、顺风摇摆,如你们这般的货色;可以担当大事者,竟无一人。但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栋梁之才,又哪里是等闲可以出来的——怎么,你这样的角色,还别有眼光么?”   徐阶心头一突,知道最紧要的考验,最关键的博弈,终于还是要到来了!   没错,自从以青词马屁逢迎皇帝被拔擢入中枢开始,新任宠臣徐尚书纵观国事全局,早就在心里打起了鼓——一般人不明就里,可能还只对带明的政局颇为失望;中枢高层深晓底细,那才是真正的恐惧;一切残暴的欢愉,必将以残暴而告终,他们所做的一切,又怎么可能不迎来惨烈的清算?!   带明的政治搞得如何,你不知道,我还能不知道么?   事为之防,曲为之制,为了在将来必定的清算中保住自己的老命,徐尚书不能不未雨绸缪,竭力做好一点预备——当然,在这样残暴的清算里,权势与钱财都是没有意义的,唯一能够保住他将来的,只有人。   所以,徐尚书费尽心机,仔细挑选,终于在翰林院人才济济之中,为自己选了一个上好的弟子。   出色的弟子,高明的弟子,天资绝伦的弟子,徐尚书精心的教诲他,培育他,像珍宝一样的秘藏他,带着他远离这污浊政治漩涡,引导他韬光养晦、打磨己身,静待他长久沉淀,厚积薄发;而所有的这一切,就是为了日后的那个万一。   徐家有徒初长成,养在凤池人未识;一朝选在君王侧,六部公卿无颜色——这就是徐尚书的最后底牌;苦心培育的掌上明珠,就等着某一日献予君上,可以换来一点庇护;就仿佛昔日勾践奉献西子、魅惑吴王一般……养得好子弟,货与帝王家;如今,就是那个长久预备的时刻了!   他恭敬叩首,声出朗然:   “臣物色许久,夹带之中,确实有了不起的人物!”   “喔,是谁?”   “现裕王府讲读,翰林侍读学士,张居正!”他一字字道:“此人才气绝伦,见识高远,坚忍敏达,足任大用,唯高皇帝察之!”   说完此句,徐阶五体投地,再不敢稍有动作;但他屏息凝神,侧耳注意,精神却实在紧绷到了极点——张居正已经是他能奉献上的最罕异的珍宝,最倾尽心血的赌注;但现在却委实不知,这样的珍宝能否动摇高皇帝的一丝心弦;所谓爱屋及乌,争取一线生机……   上方有了动静,却是那说书人咦了一声。   高皇帝转头看他:“先生有所指教?”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3)   你到底又有什么用处,可以让高皇帝高抬一点贵手的?   ……喔当然,这一个疑问虽然一杆打翻,横扫无余,但现在能够影响的,其实也只有一人而已。在场的袁炜袁侍郎是不用说了,还堵着嘴巴在原地哼唧,基本属于路边一条,无人在意;次辅张治虽然低头不语,但心中却并不是多么紧张——众所周知,他入阁之后就被首辅严阁老明暗排挤,被架得两脚离地,基本就是内阁里的摆设;这样的摆设固然绝无实权,但也同样不承担什么责任;就算高皇帝发火下来,他大不了磕一个头,请罪告老,回家享受退休生活,岂不美哉?   唉,这么一看,严阁老虽然本意是坏的,但现在却执行得很好呀!   总之,张治已经开始畅想未来美好之退休生活,琢磨自家花园的装潢了,剩下的自是坚决闭嘴,一言不发;而眼下呢?眼下就只有严阁老汗流浃背,手脚发冷,独自一人承受高皇帝的压力了!   如此抖颤片刻,严阁老终于挣扎着膝行上前,同样匍匐了下去:   “徐尚书刚刚的建言,老臣句句赞同,心有戚戚焉。”   “喔?”   “徐尚书说,国之大计,首在用人;若无恰当人选,则一切举措,均无从谈起。徐尚书举荐良才,正是为此思虑。”严阁老叩首道:“只是,只是多年以来,朝中软熟颓靡,大臣持禄阿谀,小臣畏罪逢迎,上下一气,排挤正上;国家纪纲,早已不堪;纵有良才美质,又何以措手足?臣窃为社稷忧。”   高皇帝看向他:“你又想说什么?”   严阁老以头触地,声音铿锵:   “群小哓哓,不足以惊扰圣虑,臣愿为陛下驱逐之!”   没错,在详细复盘了自己的过往历史,调整风险偏好,与高皇帝的颗粒度精细对齐之后,严阁老反思了目标生态,拉通了问题清单,终于在目标赋能之后更迭打法,寻觅到了自己正确的赛道——他可以去当黑手套呀!   ——你要荐贤举能,那严嵩是拍马也比不上徐阶了;别说张居正这样可遇不可求的人物,就是等闲的人才,轻易也不会与严党这种道德地板绑定过深,大家以利而聚,委实无可托付。可是,论人才储备,他固然难以媲美徐阶;但论官场沁润之深、对大明潜规则体悟之透,难道普天之下,就有人能与他严嵩比肩了么?   纵观朝廷上下,谁的隐私他严嵩不知道?谁的老底他严嵩不清楚?谁屁股下的烂账他严嵩不曾与闻?谁干的坏事没有他严嵩的挑唆?这不是独特优势,又是什么?   不错,高皇帝要想革旧更新,但这样大的手笔,没有大明朝的真·此世界全部之恶·严阁老鼎力襄助,又怎能如臂使指,轻松自如?   ——所以,看看我呀,看看我呀,陛下!陛下,老臣可以帮你料理这整个污浊肮脏的官僚体系呀,陛下!   高皇帝垂头看了一眼,语气淡漠:   “为我驱逐之……咱还须得着你代劳么?”   什么“驱逐之”,不就是给官僚系统来个大清洗,一片白纸好作画么?那么问题来了,高皇帝朱洪武陛下还需要你来指导他怎么搞大清洗么?什么班门弄斧的绝世笑话!   “老臣岂敢!”严嵩磕头道:“只是时殊世异,如今毕竟不是二百年前,官吏叠床架屋,衙门内外相制,朝政错综复杂,难比往昔;治大国如烹小鲜,一切手腕,总宜三思。”   是啊现在不是洪武朝了,人心变了社会风气也变了,没有那种拉开架势一砍就是几万颗人头的豪迈了;要是不顾一切,直接硬上,搞不好会击穿官僚心理防线,内外搅扰,惶惧震动,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政局推入深渊……在如此微妙复杂的情形下,还真只有最为精深细致的手段,才能抽丝剥茧,逐一扫除积弊……所以问题来了,现在最了解官僚体系的大臣,又能是谁呢?   高皇帝有点沉吟了。   他望向说书人:“先生以为呢?”   “我不太懂。”说书人很坦诚:“但严阁老真能做到么?”   “这倒也是。还是那句话,耳听为虚。”高皇帝道:“这样吧,不妨现场试上一试,看看这货色手腕如何。”   说书人:?   ……等等,这也能试么?试什么?   “先生有想要杀的人吗?”高皇帝客客气气道:“要有想解决的名字,不妨现在就说出来,让此人当场筹谋料理的手段,也算验一验他的能耐,是否可用。”   “——诶?!”   不是陛下,你这话怎么说得跟饭店点菜现场杀鱼一样呢?杨先生,今天您是要杀个尚书还是杀个侍郎?要不剐一个巡抚尝尝味怎么样,我们这边刚到的货,新鲜得很呐!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2)   先生还要杀个公卿什么的吗?现在很方便喔。   吃得很素的说书人坚决摇头,一言不发。高皇帝颇为遗憾,垂下眼去:   “……那么,先回去把条陈拟好吧,朕明日召见张居正时,再一并细看——另外,此间底细,绝不许对外泄漏半个字,明不明白?”   闻听此言,严阁老简直不敢相信。他等候片刻,眼见高皇帝再无吩咐,才终于抖颤着站了起来,拍打衣袖,与几位同僚一起恭敬行礼;坚持倒退着出了殿门。等到一脱离高皇帝的视线,几个老头一撂下摆,迈开老腿,转身开撤,顷刻就不见了踪影!   老当益壮啊,阁老!   ·   等到一切人影消失,殿中寂寂一片,仅剩下的几个皇室自己人——高皇帝、哼唧的飞玄真君、战战兢兢的宫人——大家各怀心事,精神不属,没有一个开口。   不过,这种寂静终究是短暂的,因为高皇帝平静出声了。   他道:   “不敢动问,先生已经亲自游历过京师市井,对于大明朝现下的情形,又是个什么见解呢?”   第13章 黄袍   “先生对大明朝现下的情形,到底有个什么见解呢?”   杨易愣了一愣:“陛下虽在地底,不是一直都关注着上面的情形么?”   “耳听毕竟为虚。”   好吧,既然非要追问,那也不能不答了。杨易微一犹豫,还是委婉道:“……可能还是比较有——嗯——挑战性的。”   是的,虽然游历京师不过数月,但是所见所闻,已经足够触目惊心。外部疯狂涌入的流民绝不只是气候失调的偶然变故,而是附近地区行政秩序濒临崩坏的征兆;如果京师好似腹心,那么河南河北就是拱卫腹心的肺腑;如今天灾频仍,人祸不绝,数省百姓,流亡几近百万,穷极无路,迫急为盗;周遭糜烂不可胜计,而地方官心心念念,最挂怀的居然仍旧是真君苛求追比,耗费无穷的宫观工程——上恬下嬉,残民以逞,谁看了之后不说一句长叹息以掩涕?   高皇帝默然了。   默然片刻后,他喃喃道:“……那么,请先生不必避讳;似此情形,大明朝的国祚,还能够有多久?”   “如此大事,恐怕就不好空口臆断了。”杨易坦诚道:“这么大的王朝,气数总不能凭一朝一夕而定论;如果真有才不世出、励志精诚,敢于担当大事的人物出面撑持,那么未尝不能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这都是看运气的事情……”   是的,虽然被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折腾几十年后,到他老人家过早地离开带明人民之时,这个老大王朝四面起火,风雨飘摇,怎么看都是一副药丸的模样;但因为中央权力,尚且稳固;军队财政,还可掌握,如果真有什么猛人起而振作,不是不可以挽回局势的——而带明的运气就在于此,它居然真的在末世衰颓、万马齐喑之时,莫名其妙给自己抽了一堆的ssr金卡,虽然前有真君,后有摆宗,但靠着如此绝顶人物之不懈努力,还当真续上了几十年!   说实话,就是历史周期律亲眼见证,也要感叹一句这实在太难杀了吧?   当然,如果详细追究之后数十年之奇迹,那么相较于仁人志士前赴后继的努力,最大的决定因素恐怕还是运气,不可捉摸的运气——一说难听点,要是嘉靖朝的党争再激烈一点,不小心把萌新张居正也给搞进去了;要是浙江抗倭斗争的局势再糜烂一些,开局把戚继光也给送了;或者更要命的——要是真君的妙妙小丹药还当真管用,他居然又活蹦乱跳的霍霍了十几年——那么后续的情形,恐怕就相当之微妙了。   历史的走向如此依赖随机的运气,所以即使再来一回,杨易也打不了什么包票;只能含糊安慰,说一句“有可能”而已。   但显然,在高皇帝听来,这样的安慰就实在太苍白无力了。他微一迟疑,难得露出了一点苦笑:   “先生不说,其实咱也知道。国事糜烂,罪责当然首归君上,朝政到了这个地步,反复苛责内阁,苛责官吏,其实意义也不大;上头要是不改,那纵有贤士,亦无所用之,便譬如……”   便譬如老四的好曾孙,叫门天子一般。但高皇帝说到一半,还是欲言又止——没办法,即使事情已经过了上百年,他现在想起此人,仍然觉得脑门嗡嗡的作响,委实不能保持镇定;不仅手指隐隐发痒,就连腰间皮带,仿佛都要发出战歌吟唱……   “所以。”他顿了一顿,又道:“在里头查账簿的时候,朕脾气上来,其实也想过要把这货色废掉,换个新人试试。”   飞玄真君:???!!!   饶是仍在痛楚之中,真君依旧竭力瞪大了眼睛,几乎像条鱼一样的蹦了起来!   “嗷嗷,啊啊,啊啊啊!”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3)   被洪武皇帝三顾茅庐、亲自劝进什么的,是不是也实在有点魔幻过头了?这个世界,这个世界真的还正常吗?   再说了,“我——在下委实浅薄,难以担当——”   朱洪武没有说话,只是抬手一指飞玄真君,于是杨易微微一哽,千万推托之词,顷刻间消失无踪。   是啊人总是要看对比的,你要说和李二刘彻比较,那说书人也只有谦虚辞谢,说皇位至尊至贵,自己实在不配染指,多少还是得回去练练;但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谁?那可是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呐!   和飞玄真君一比,我们杨先生说话像个人,办事像个人,说过的话不会当放屁,犯了的错不会再忘记;既不磕妙妙小丹丸,更不爱折磨宫女太监;除了偶尔发一点古怪神经质,说话办事容易让人精神错乱、乱流口水之外,难道不已经是尽善尽美、无可挑剔,足以感动大明朝的一代圣主了么?   啊呀,说书人,有德呀!   既然如此有德,那么天数有变,神器更易,而归有德之人;这不正是自然之理吗?!   总之,说书人无可回话,居然目瞪口呆,直接傻在当场了:   “这这这,我我我,这可——”   他应该说什么呢?他应该怎么反应呢?他倒是上过一点社交礼仪课,但请来的老师可没有教过学生们,当别人钦点你做皇帝的时候应该怎么反应呀!   唉,也许他应该立刻起身避让,说自己是在也不是谦虚,还是请诸位另寻高明;也许他应该惶恐后退,一边哭泣,一边沉痛叙述,说国家神器,岂能担当;但无论如何,高皇帝都已经决定好了;高帝直接拍了拍手:   “还不快给先生更衣!”   早就得过吩咐的几个太监战栗着上前,抖开了预备好的黄布,将猝不及防的说书人罩定其中;然后搬过一把椅子,要将人摁在上面端坐——   于是,在飞玄真君目眦欲裂,仿佛被当面ntr的屈辱目光中,说书人也只有在龙纹黄布里拼力挣扎,发出软弱而无奈的喊叫:   “哎呀,哎呀,你们怎么能这样?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   【尊敬的玩家,关键npc·洪武皇帝已向您发布长期任务:请以天下为念,暂掌大明皇权】   【是否接受任务?】   【您发布了语音:哎呀,你们真是害苦了我呀!】   【您选择了:接受】   第14章 叔大   当大明朝内部的最高权力激烈变动时,除了一二躬身入局,亲自见证此伟大变更的幸运儿以外,其余相干人等都在全然无知之中。高皇帝把说书人硬按在椅子上,当着众人以及仿佛吃屎的飞玄真君面前公然宣布“先生所言,如朕亲临”之时,几位身心重创的阁老才慢腾腾刚刚走出西苑的大门;出门以后,几个老头面无表情,抬头望天,干脆就在原地发起了呆。   对此情形,看门的侍卫倒也不觉得奇怪;因为伺候当今飞玄真君是非常之消耗精力的,每次召见后轮值的官员基本都要出会神缓和缓和,就仿佛社畜下班后都不敢直接回家,得先整杯满奶满糖咖啡因爆表的牛马饮料喘口气一样;人同此心,心同此理,都不是不可以理解。   不过,今天阁老们的反应的确也有些异常;他们站在原地,默然出神,彼此间居然没有一句的寒暄;不仅神色冷漠,还一站就是许久,连送上来的软椅都不看一眼;直到两三刻钟后,心腹下人气喘吁吁地赶来,伸手递过几份黑布包裹的文件,阁老们才一把接过,匆匆上车,同样是一言不发。   直到骡车碌碌驶出西苑御街,端坐的徐阶徐尚书才长长出一口气,随后抖着手拆开了包裹——虽然坏得屁股流脓,但高凤做事还是很细致的,为了构陷说书人拉下李春芳,他还专门找人去茶馆盯梢,把说书人的日常表演分门别类记录了下来,方便将来罗织证据。而这样一份事无巨细的观察档案,在当下的意义就简直不言而喻——俗话说得好,一个猴有一个栓法,连飞玄真君万寿帝君这样的角色,他们到底都能想法子给拴住了,如果而今仔细研读档案,搞不好也能找出什么妙妙功夫来呢?   总之,趁着大太监们被困在宫里哭天不应,内阁阁老反应迅速,动作强劲,一出门就让迅速让人把锦衣卫的档案给抢了过来,几人随机平分,齐心协力,争取能逆天改命,拼力找出一条生路。   不要小看我们与九族的羁绊啊,八八!   在哒哒蹄声中,徐阁老强自镇定,翻开了第一页。   喔,这应该是说书人讲《三国》的记录,因为他看到了董卓的名字:   “唉,董太师与那吕丁董布之间,委实也是一对苦命鸳鸯呀。”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2)   不过,对于不知就里的萌新张学士而言,这短短一句话的信息量可就太爆表了,以至于他反应不及,居然本能啊了一声——   “飞玄真君悔悟了”——我的天,这是什么小众的汉语搭配呀!   这种搭配是合理的吗?这种世界线是可能的吗?这种进展当真是现实会存在的吗?   大概是太年轻了,毕竟有点沉不住气,张居正愕然片刻,居然壮着胆子望向徐阶,眼中明显闪出了问询的光!   师相,不是弟子不相信您老,实在是这个事情吧,委实有点超出想象——   徐阶叹了口气:“是老夫亲眼所见。”   那就不会有假了;张居正呆滞片刻,面上终于再明显不过地显露了激动——是啊,在浑浊肮脏,绝不可阻遏的浑浊政治中挣扎如此之久,而今居然有幸见到了一点微薄曙光,那种绝望至希望的强烈反差,又如何能够压抑?   “皇天后土在上,列祖列宗保佑!”他脱口而出:“朝廷的政治,终于有刷新之日了!”   徐阶:……   是啊的确是列祖列宗保佑,列祖列宗可是太肯保佑了,这保佑的力度可是太匪夷所思了!   “总之。”他面无表情道:“圣上感怀在心,向我等垂问挽回局面的办法;我回说,国事如此,绝不能再因循守旧,提拔人才,应当不拘一格;因此,我向圣上举荐了你的名字。圣上很感兴趣,明日就要召见。”   张居正大吃一惊,立刻站了起来——在最高中枢有意选拔的时候,有人愿意为你特意提上一句,这情面就真是大得不可思议,堪称是再生造化,点铁成金,拔诸草芥至于青云,此生都不能少有遗忘的恩情;以至于以张居正之城府心胸,仍然愕然懵懂,一股不可自制的热流,登时涌上心头:   “师相如此大恩,弟子当真——”   哎呀,徐尚书的恩情还不完呐!   徐阶摇了摇头,阻止了之后所有真诚的言辞——哪怕是在一日之前,侥幸有这样的机会能够用上自己这位得意弟子;他都一定会旁敲侧击,巧施手腕,要以一番精湛高明的演出,叫张叔大铭刻在心,感激涕零,此生此世都不能稍忘他徐阶之恩情;这才方便将来市恩图报,为自己谋求稳妥的靠山……但现在么,现在,你想在高皇帝眼皮子底下搞这种近乎结党营私的手腕,你的皮是不是有点发痒了?   他道:“别的就不必多说了;叔大,老夫既然举荐了你,如今也有几句话要嘱咐,你要听好。”   张居正束手道:“请师相指教。”   “首先,陛下此次召见的用心,还是很诚恳的。”徐阶道:“所以入觐之时,言谈务要用心,不要打什么虚头滑脑的官腔;有什么就说什么,不必忌讳。”   还是那句话,你在高皇帝面前打官腔,你腚痒了?   “其次,陛下悔过往事,颇为坚定;所以指出国事弊病的时候,可以尖锐一点,不要怕得罪人。”   喔,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现在已经是残花败柳,昨日黄花啦,要揭发的可以尽管揭发,要批评的可以尽管批判;所谓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横竖张居正不过是个刚入官场五六年的绝对萌新,就算当真掀翻了底裤,也是可以片叶不沾的。   “……最后。”徐尚书停了一停,仿佛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勉强挤出末尾的一句话来:“回去再读读高皇帝的实录罢!”   “诶?”   显然,纵令张叔大聪明绝顶,那想破脑袋大概也不能明白,怎么当今皇帝的一场召见还要和两百年前的实录相瓜葛上——但他也来不及细问了,因为高皇帝对于官僚的特攻还是太超模、太权威了,哪怕只是如今提到名字擦一点边,某种“私语天人”的莫大恐惧依然迅即降临至徐尚书的头脑,迅速消耗光了他拼力积攒下的一切勇气;以至于他脊椎本能发软,直溜溜向下面滑去。   张居正:?   张居正赶紧上去搀扶,徐阶则伸出手来,一把握住了他的臂膀。老头朦胧看着对面年轻而愕然的脸,心中千头万绪、萦绕纠缠,莫可描述;此时此刻,在他复杂心绪之中,唯一能够模糊想起的,居然是方才惊鸿一瞥,在档案中见到的什么“元妃省亲”的故事。   ……唉,其实仔细想想,他这尊贵的礼部尚书,中枢重臣,与那破落户贾家又有什么分别呢?不都得把明珠送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期盼着能够争恩博宠,谋取万分之一的机会么?   “叔大。”他握着弟子的手,缓缓道:“回去之后,努力加餐饭吧!”   ·   ……不是,老师这是被圣上折磨得心力交瘁,终于开始胡言乱语了么?你说话就说话,用当年平阳公主送卫子夫的典故做什么呢?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3)   张叔大并未察觉异样;他谨慎拜了下去,口呼万岁。   稍作沉默之后,帘幕后传来了飞玄真君发飘的声音:   “……张居正?”   “正是微臣。”   “你先前递上来的条陈,朕已经看过了。”   张居正:……条陈?他最近没有递啥条陈呐?   喔不等等,他先前确实给皇帝上过一份谏章,那还是他刚刚入职翰林院的时候,因为年纪太轻资历太浅,被浑浊官场倾颓国事直接搞了个破防,所以少年意气不可自制,居然甘冒风险,单独写了一封极为沉痛深切的奏章,期盼能够感悟君上于万一;但理所当然,这种文章就和千百份的不平之鸣一样,被司礼监被内阁被通政使司悄无声息地淹没于一切文山会海之中,轻而易举地抹消了痕迹,到现在也不过一个“书上,不报”而已。   当然,理论上讲,要是皇帝天良激发,也可以让人翻找档案,寻出这一份文件重新细读……但问题在于,这已经是五六年前的文章了呀!   不是,这反应链条会不会太长了一点?   “小臣谬言,有辱陛下圣听。”   飞玄真君压根没有理会他,面无表情地读高皇帝递来的纸条:   “你写得不错,但太不透彻。隔靴搔痒,未明根本。”   张居正吓了一跳,赶紧匍匐下去:“臣惶恐……”   “朕只问你。”飞玄真君直接打断,继续朗读:“你在奏疏中说,方今天下最大的弊病,共有数项,什么‘宗室骄恣、吏治因循、边备未修、财用大亏’,说得是条条是道,振振有词;但为什么每一条都是浅尝则止,不肯深入?譬如你说‘宗室骄恣’,但又在后文找补,说什么也只有一两个宗室在‘奸贪淫虐,刻剥小民’罢了,只建议稍稍惩戒即可——朕且问你,如果只是一两个宗藩在坏事,又怎么称得上天下最大的弊病?这些一二宗藩,又凭什么敢生事?不能一一指明,不是言不如实,又是什么?”   张居正:?   不是哥们,你几个意思?   说难听些,你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当这么久的皇帝,总不能算是昨日才进京的萌新吧?难道你在位置上赖了这么二三十年,当真不知道下面的大臣为保体统,是怎么想方设法的在描补弥缝,虚做粉饰?怎么,非得我在奏疏里给你写明了宗藩们为非作歹无恶不作的千万劣迹,将皇室恶名远扬千秋万代,大家一起泥潭打滚,你心里才舒服不成?   怎么,我张居正绞尽脑汁避重就轻,是为了保我们张家的脸面么?   可怜的张学士猝不及防,登时呆在了当场!   还好,这个时候,贴心的老资历就该出场了。跪坐在侧的徐尚书低声开口:   “‘朝廷之臣,莫不畏王;四境之内,莫不有求于王。如此,王之蔽甚矣’。陛下有意纳谏,你但说无妨。”   张居正:……等等,这真是什么邹忌讽齐王纳谏的剧本么?以往日的教训来看,难道不该是‘面刺寡人之过者,受廷杖、贬斥、三年以上诏狱徒刑’么?   哎呀,该不会是狠真君巧施连环计,小学士误上断头台吧?   张学士迟疑片刻,还是选择了相信尊师。他再次匍匐,小心开口:   “圣上高明烛照,微臣感愧不胜;陛下所言,句句是实,四方宗藩,确实在招集方术邪说之人,惑民耳目,求亲媚于上;这也是他们横行无忌,难以约束的缘由。此风盛行于下,弊害不可胜计。”   你要我说实话,那我可就得说一点了哈。宗室们为什么跋扈?因为他们招集方士取媚于上,这才没有人敢管;至于他们真正取媚的是谁,喔陛下真要追究这么细么?   底细如此之尴尬,上面的飞玄真君似乎有些梗住了——喔,不只是梗住,如果仔细聆听,则还能分辨出纱帐后一点细微而尖锐的抽气声——熟悉的人立刻就能听出来,那是被人在肿痛处下死手掐了一把,痛得比针扎还要剧烈,不能不咬住嘴唇,才拼命忍耐——   当然,张学士是听不出来的,或者听出来了也纯当幻觉:煌煌禁宫之中,怎么可能有人敢冒犯动手呢?   总之,真君梗住片刻,低声开口了:   “那么,那么其余事项呢?”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2)   “陛下以为如何?”   稍一踌躇,高皇帝平静开口:   “人还算不错。”   ——终于!   正在侧耳倾听的徐尚书双手一软,险些当场扑到地上!   当然,早在举荐张居正的时候,深谋远虑的徐尚书就已经考虑妥当了;张学士的天赋勤勉自然无可挑剔,但最关键还是他的出身——他祖上是洪武皇帝的同乡,跟着老朱家从凤阳摸爬滚打起来的军官!这是什么?这就是高皇帝铁打的基本盘。一个聪明、忠诚、足可信赖的基本盘,这是怎样罕见的人选?这样的人选,高皇帝怎么可能不喜欢?!   不过自然,预料归预料,如今奉献之明珠当真蒙获宠幸,自己一条老命勉强可望保全,那种后怕与惶恐,仍然汹涌澎湃,不可自制,几乎连说话的力气都要没有了。   ——唉,卖徒弟终于卖出价格来了!   只听高皇帝又道:“不过,口头再怎么来得,都还要看看实际。此人尚须磨练,方可大用。至于如何磨练,先生可以拿一拿主意。”   顶尖人物就是顶尖人物,下定了决心就不会再有迟疑;既然决定了请说书人代为掌管皇权,那么他就会充分尊重说书人的权威;用人挑人的时候可以提一提建议,但真正的人事安排上,自然得掌权者自己拿主意——这是皇权运行的奥秘之一。   对于这样匪夷所思、近乎悖逆的举止,在场没有人有什么反应;喔,被当面ntr的正主飞玄真君倒是悲哀的呜咽了一声,但完全没有得到回馈,纯属路边一条。   “……京中不是有流民么?”杨易想了一想:“让张学士先负责安顿流民,适应一番日常琐碎的事务。”   “这倒不算什么。”高皇帝道:“翰林学士本就有观政历练的职守,让他在京中挂个兼差就是了,吏部可以直接出具文书。然后呢?”   “内务料理完了,还得学习对外的章程。沿海的倭寇凶狠残暴,为祸不可胜计;我想,是不是让张学士也在剿匪的事务中历练历练,熟悉一下国家的武备?”   “那是兵部的事情了。”高皇帝立刻道:“兵部,兵部,嗯,直接在兵部占据高位,恐怕很多人要不服气;拔擢如此迅速,长远看未必是好事。这样吧,可以让他在内阁领个行走学习的差事,专程负责料理抗倭的文书。”   这又是皇权运转的第二个秘诀了。理论上讲国家兵戈事大,主导抗倭事宜的起码得是个兵部尚书;而你要把步入官场不过六年的翰林学士飞升拔擢至如此非分之位置,那不但是天下大哗,匪夷所思,恐怕当事人自己都要惊骇欲绝,不能自已;但反过来讲,区区一个整理文件的工作,就实在低调、恰当、灵活太多了。既然是整理文书,那么顺便分门别类,没有毛病吧?既然已经分门别类,随手再纠正个错字语病,没有毛病吧?错字语病都纠正了,再写个总结回执什么的,问题不大吧?   可以把控文件、修改文件、总结文件……我们一般把这种职位叫做什么呢?   这就是临时职位的正式化,秘书职位的实权化,皇帝赖以运转整个国家的手腕之一,明不明白?   “内阁的事情,礼部说话比较管用。”高皇帝道:“徐阶?”   徐阶赶紧挣扎着爬起,低头领命:   “罪臣一定办好!”   “那么,之后呢?”   “对内的事情也办了,对外的事情也办了,要是勤勤恳垦办得好,总该给点奖励吧?”杨易略微不好意思,露出了一点微笑:“我想……”   在高皇帝极为微妙的目光中,说书人有点尴尬的吞下了后半句话。   当然,在场的都是聪明人,聪明人懂得都懂。作为宽宏大量、心地善良,行事准则是每与熜反,事乃可成的真诚玩家,说书人的手笔当然是不可能小气的;他为张居正设立了种种艰苦的考验;但一一越过考验之后,如今年轻、幼稚、尚欠打磨的小张学士,将会得到他梦想不到的奖赏。   ——他会拥有整个大明朝。   喔当然,当着高皇帝和飞玄真君的面聊什么“我已经决定了以后就由张居正来管大明朝啦”的话题,未免还是有种ntr的微妙;所以说书人也就识相的没有继续。   不过,作为真正的决断者,高皇帝却没有什么反应;实际上,他表情依旧平静:   “之后如何重用这张学生的事情,就由先生自己决断好了。不过,咱在这里也呆不得多久,还是有几句话,想要告知先生。”   高皇帝做事是最有章法的,既然已经转交了皇权,接下来就要示范该如何使用皇权,来保证大明朝——同时也是他老朱家——的正常运转;当然,说书人的情况是非常特殊的,他不需要考虑篡位夺权、丧失力量的问题,所以需要掌握的权术,瞬间就减少大半,至于剩下的诀窍,高皇帝刚才已经演示了一些,接下来就要讲解另外一些了: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杀猪盘也得有人接盘,是吧?   “喔,这一点陛下倒不必担心,让下面寻觅就可以了,一定能找到的。”万万没想到,居然是说书人主动出声,贴心安慰:“陛下可能不太知道,现在大明士人究竟是什么数量,官位和人才之间,又是什么供需关系;事实上,我在茶馆的时候,就曾经听过这样一个笑话……”   高皇帝:?   “那是两个新科举子来喝酒,谈到前几年朝政风波频仍,连中枢重臣都倒了不少,甚至有人赔上了性命;感慨再这样下去,真不知道还有谁愿意入内阁。听了这话,他的朋友就笑说,这种事还是要看;要是内阁一天就杀一个阁老呢,那也就算了;要是内阁一个月才杀一个阁老呢,那还是很可以做上一做的。”   高皇帝:……   徐阶:……   沉默片刻后,高皇帝露出了一个微笑。   “……说得不错。”他柔声道:“先生只要记住这个笑话,按照上面的精义办事,那就必定是一切妥当,咱也可以放心了。”   说书人:……   好吧,这下轮到说书人的笑容僵住了。说书人注目洪武皇帝,木然呆愣片刻,终于喃喃出声:   “——精义?”   这笑话能有什么精义?   总不能——总不能是“一个月杀一个阁老”吧?   第17章 燃冬   之后的事情,就相对比较保密了;大概是嫌弃ntr之苦主飞玄真君总是在旁边哼唧烦人,高皇帝干脆叫人把他抬到后院去“养伤”,自己再单独与说书人细聊高层人事安排的细节。   飞玄真君被送到后院,继续哼哼,内外痛楚,一齐袭上心头;真恨不能破口大骂,发泄情绪——偏偏又不敢骂得太过大声,生怕前面的高皇帝耳尖听到了;如此窸窸窣窣蛐蛐半晌,挡住大门的帘子才终于掀开,徐阶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眼见此人,真君两眼直竖,当真是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   “好啊!原来是新任的徐阁老;徐阁老还想着来见朕呢?”   徐阁老木着脸站了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陛下何必如此。臣总是陛下的臣子。”   真君冷笑:“徐阁老倒是很会敷衍,新欢旧爱,两不耽搁;啧啧,我还以为阁老现在一腔心思都在讨好新人上了呢——百忙之中,还蒙阁老前来敷衍一二,朕是不是该感激涕零?”   徐阁老:……   徐阶一时沉默,感受到了某种熟悉的、麻木的、叫人疲惫的无语来……果然,江山易改,本性难移;高皇帝区区几顿皮带,还是没办法抽掉真君深入骨子的阴阳,甚至重创之余,心态愈发扭曲;就算对着别人不敢发泄,私下里那种不可遏制的刻薄,仍然会对自己人倾泻而出,力度更远胜往昔。   ……唉,看来不止新任徐阁老哀怨难当,圣上也搁这怨天怨地着呢;果然新人上位,旧人落幕,终究是不可承当的痛楚啊。   “说吧,那妖——那说书人叫阁老来做什么?如何处置朕的结局?一把火烧了么?推到水里淹了么?软禁南宫么?何等举措,朕都担当得起,放马过来吧!”   啧啧,果然是朱老四的子孙,你看真君历数起历代先帝之遭遇,从浴火重生之建文皇帝至下九洋探鳖之武宗皇帝,那是多么的如数家珍、详尽准确呀!   “说书人从始至终没有提到陛下,更没有软禁加害的意思。”   陛下也不妨自己想想,以说书人表现出的无上神通,需要派人软禁您老人家么?就是真君神功大成当真一个屁上了天,难道还能逃脱人家的手掌心不成?我们还是现实一点吧!   “再说,陛下就是移怒于臣,又有什么用处呢?”徐阶低声道:“臣也只是奉高皇帝的命令,请陛下看几份单子而已。”   他从袖中摸出了三份文件,双手递了上去。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2)   说罢,他拿起那叠名单,狠狠摔到地上,啪一声四处飞扬,横扫满天!   徐阁老跪了下来:   “陛下息怒,陛下息怒!此时生气,又有何益?不过平白伤身罢了。”   “你这混账说得轻巧!”真君吼道:“又不是你遭了算计!你站在干岸上,倒是可以自自在在,慷他人之慨——”   说到此处,真君不由停了一停,因为他暴怒起身,却无意看到了徐阶的眼睛——那一双忧郁的、沉重的、情绪无可言说的老眼;于是瞬息之间,往常种种,涌上心头;他才猛然想起,眼前这个老头,也是被高皇帝钦点为“废物利用”内阁中逃脱不得的一环……干岸,干岸,徐阁老又哪里的干岸可以站呢?就算献上了爱徒张居正,他现在的路数,不也只能苟延残喘,在为新人榨干最后一份利用价值么?   “请陛下相信。”徐阶静静道:“我和严阁老,都与陛下感同身受。”   ……是啊,某种意义上讲,这君臣三人,不都是在被“废物利用”吗?   真君张了张嘴,终于不能发声;他力气一空,缓缓瘫坐了下去,只能呆呆望着徐阶的眼——深沉复杂,千万忧思,但面面相觑之时,终究是欲说还休,欲说还休,只有一股共情的悲凉,悄然萦绕于盈盈对视之间。   唉,今朝两相视,脉脉万重心;然执手相看泪眼,唯无语凝噎!   如此四目相对,凄然沉默许久,徐阁老再次拜了下去:   “今日之事,臣与严阁老都会尽力;但无论如何,还请陛下善自珍视,爱护己身,才能徐图将来;臣与严阁老等,也才真能放心。”   ——无论如何,咱们三个把日子过好,总比什么都重要,是吧?   ·   第18章 名单   因为种种紧密封存的缘故,西苑中发生的闹剧并未扩散;除魂飞魄散、铭心刻骨的数位当事人以外,即使高层最神通广大、最机灵敏锐的幸臣,也没有听闻到一点底细;他们或许对飞玄真君莫名其妙的卧病微有疑虑,但大概做梦也想象不到禁苑中真正的局面……所以一切情绪,总还能保持镇静。   不过,在真君卧病不出数日之后,宠臣们总算是渐渐有点觉着不对劲了。   喔,这倒不是说我们飞玄真君以往就非常对劲;但近日的操作,却委实有些震动人心。在西苑中养病不过三日,皇帝就忽然令人替出来一道圣旨,申斥两个工部的郎中及其靠山“僭越犯上”、“亵渎不堪”,命人廷杖数十,直接扔进诏狱,顷刻就没了消息!   要知道,这两个工部郎中半月前才寻觅了通天大道,苦费心机攀缘权宦,进献了一张据说能调和风水的神坛图纸;设计巧妙深符玄理,恰恰迎合了飞玄真君要大兴土木的心意;于是十数日之间领受了宫中三次赏赐,眼看着就是要拔地飞升、炙手可热的节奏,声光之盛,甚至还在顶头上司工部尚书之上;谁料不过顷刻之间,居然就栽翻倾倒,从此一败涂地!   虽说君恩只如流水,但这翻脸无情的速度,未免也过于惊人,而飞玄真君下手之狠辣恶毒,略无顾忌,亦不能不令一切有知者战栗畏惧,不能自已。   当然,三条腿的王八难找,两条腿的官能从京城排到海南;倒两个正四品的工部郎中不算什么,对照的震撼也只有一瞬之间;但关键是,时日稍一长久,亲信们才渐渐探明底细,知道这两玩意儿垮台居然是新任首辅严阁老的手笔,而“亵渎不堪”云云,也是严阁老挖出来的罪名!   简言之,这两个栽翻的倒霉蛋当中,第一个是被严阁老揭发出来,居然在上奏的青词中没有避讳真君爱猫霜眉的名讳,大大冒犯了霜眉大人——众所周知,猫效主人,冒犯霜眉就是冒犯真君,冒犯真君就是活该处死,根本没有疑虑。   而第二个就更厉害了。他被揭发出来,居然胆敢在八月初八举行祭祀,向上天焚烧青词,罪恶更为不赦——众所又周知,八月初十就是当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降诞世间的伟大生辰,每到此时,真君都是要闭关斋戒,虔诚祝祷,向上天汇报自己一年工作之伟大业绩的;那么现在,你非要抢在飞玄真君之前进行祭祀,又是几个意思?是不是想争功劳,图表现,争夺我们飞玄真君蒙获天恩,飞升成仙的机缘?!   竟敢阻拦真君机缘,我看你已有取死之道!!   可想而知,不明而已,一旦明白了这两个货色倒台的真正缘由,高层宠臣心中的反应,当然只有一个:   ——我的天呐!   是的,他们原本以为自己长久历练,战战兢兢,已经在折磨中熟悉了真君,习惯了真君;但到此时此刻才恐惧察觉,真君的刻薄、癫狂、匪夷所思,仍旧远远超出了正常人的理智;他们原本也以为,自己左右逢缘,柔软无骨,在逢迎跪舔上已经做到了巅峰,但也万万没有想到,新上任的首辅严嵩严老登,居然可以狠毒、谄媚、无耻到如此地步!   这种奇葩的罪名你都能想得出来么?这种离谱的手腕你都能干得下去么?天壤之间,怎么还能有严阁老这般的人物?!   这样的皇帝,这样的首辅!这样的君臣搭配!这样的权力运使!——即使是阴狠刻毒、毫无底线,纯靠马屁上来的衮衮诸公,一念及此,眼前都是猛然一黑!   当然,严老登也没有飞扬跋扈到完全无视纲纪的地步,至少事后内阁还是发了个公告,解释说罪名中的“亵渎不堪”指的是这两个下贱货色贪污了土木兴建中安置百姓的银两,导致京中流民遍地,损及圣名,所以才断然处置;其余流言无稽,根本不足一驳——但是,你猜朝中的青词高官到底信不信?   ——喔,这倒不是说这两个货色没有贪,他们百分百在大捞特捞;可你觉得,我们飞玄真君与严阁老君臣,是会因此而愤怒的人吗?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2)   当然,无论私底下的算计多么的静水流深,表面上该做的还是得做;寂静片刻之后,有人趋步上前,拱手询问:   “张公勋劳卓著,如今功成身退,我等也该送上一送。敢问阁老,张公打算什么时候离京呢?”   严阁老看了此人一眼。   “不必操心了。”他淡淡道:“张文邦早就动身了,你们怕是追不上的。”   显然,张治能在嘉靖朝混到内阁的位分,那最大的能耐就是特别有眼力见——收到高皇帝恩准退休的批示之后,他都没有费神耽搁一分钟,一面托人呈交谢恩奏折,一面打点包裹带齐家小,胡乱雇了辆马车直奔城外,飘逸横出,一骑绝尘;一日一夜,不眠不休,由京师奇袭河北,真所谓乘奔御风,不以急也——由此可见,茶馆中闲人们有关大明大臣的长跑笑话,虽然稍有夸张,但也不是完全没有根据呀。   ——总之,八八,这就是我的逃跑路线哒!!   张生此去,无异登仙;严阁老收到报告之后,心中百感交集,都唯有羡慕而已;可惜,寻常庸人不能体会阁老深沉复杂的心绪;相反,在知道了张公下落之后,还有几人忍不住面面相觑,露出了明显的战栗:   不仅把人赶出了朝廷,居然连最后一次同僚相见都不能允许么?严老登,你这家伙……   唉,手持大权的人居然如此狠辣,如此强横,如此不可一世,真正思之令人胆寒,恐惧畏怖,莫可名状——这当今的政局,该如何是好啊!   ·   严阁老等了片刻,踏步走上通政使司的台阶,所过之处,沿途官僚无不天天退让,躲避三尺,犹且不及——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丞相嗔;大概就是如此。   不过,严阁老本身并未在意,他迈入正堂,随手接过书吏递上来的几份文件,刚想到室内仔细看上一看。就听到后面一连的脚步声,然后是亲切而热烈的呼唤:“爹,爹!”   严阁老回头看去——并不是他的冤种好大儿严世藩,严世藩还在工部混日子呢——是个胡须花白的官,一路小跑过来:   “爹,方才人多,儿子这才来见您了!”   他笑容满面,连连拱手,还微微屈起双腿,绝不高过严阁老的身形去;严嵩居高临下,瞥了一眼,立刻认出此人——刑部右侍郎、前左佥都御史,鄢懋卿。   虽然忙于政务,已经有多日没见外人,但严阁老对此人的印象,仍然极为深刻;第一嘛,是因为此人刑部右侍郎的官位,就是靠跪舔严家舔出来的,而他奉承手段之无所不至,也不能不令人感叹;第二嘛,则是侍郎鄢懋卿的尊姓大名,恰恰就在上一份“洪武杀”名单的顶端,说书人钦赐代号“冒青烟”的就是。   不过,冒青烟运气不错,没有上红色单子,还在白色单子的区域里徘徊——当然,这并非是因为鄢侍郎情有可原,而是他疑似与海外的走私商有勾结,害怕贸然抓捕打草惊蛇,干脆先冷下来看上一看,不过嘛……   一念及此,严阁老微微有点出神——按照高皇帝的定位,“洪武杀”名单就是他严嵩最大的kpi,要是完不成名单,那他自己就得上下一份名单——洪武名单一个月交两次,算下来他几天后就该交下一份稿;但现在凑出的名字委实还有点不足,要是不再琢磨几个有分量的,那高皇帝物理催更起来,恐怕就……   鄢懋卿可不知道严阁老在想什么危险的东西,他还在绞尽脑汁,竭力奉承呢——鄢懋卿这种人最精了,很早就就看准时机拜入了严阁老门下,而且很善于因时事而选择身份;在严阁老未入内阁时,他呼唤严阁老为“兄”,严阁老刚入内阁,他就改为呼唤“叔”,等到严阁老当上首辅,那干脆就直接叫爹了:   “爹!张治这老货终于走了,朝中再没有阻碍,恭喜爹可以一掌内阁了!”   好吧,严阁老终于反应了过来,他一眼扫过,神色漠然:   蘌鈢证鲤   “什么爹不爹的,工作的时候要称职务。”   鄢懋卿:?   鄢懋卿不觉噎了一下,但迅速又挤出了真诚的笑容:   “阁老深得圣上宠信,下官们都真心为阁老高兴。只不知张治这老货走了以后,内阁还要补谁呢?以阁老的恩信,圣上必定是要听取阁老高见的。阁老责任至重,还要为国好自将息呢。”   “喔。”严嵩瞥了他一眼:“你很关心内阁的构成么?那我举荐你进内阁,亲自面圣,博取圣心,怎么样啊?”   鄢懋卿:??   怎么这眼神还有点瘆人呢?   好吧,鄢懋卿算是听出来了,他野爹现在似乎并不怎么高兴;于是方才苦心筹谋,预备探听内阁人事变动的计划不能不就此搁置,转而苦思冥想,先哄好爹再说: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2)   刚刚熬走了一个飞玄真君,紧接着要伺候的居然又是此等人物……说书人+高皇帝,只要想想这个绝妙搭配,严阁老简直眼前都要一黑!   苍天呐!!   “此外。”黄公公没有搭理同僚的凄凉,兀自交代:“河南河北流民的事情,前几次派去的御史本来应该能发现端倪;但他们居然巧为掩饰,蓄意纵容;这样的人留不得,想法子把他们一并下诏狱,拷问清楚主使。”   “是否需要公开罪名?”   “不要打草惊蛇,另外找个法子抓。”黄锦道:“说书人说,这几个人之前的青词过不了查重,多半是抄的;让你找个人做个调色盘,把重复挪用的段落标记出来,以大不敬之罪下狱,慢慢再问。”   “……喔。”   人的承受力也是磨练出来的,在先前的惊骇之后,严阁老如今只是答应了一声,默默记了下来。   查重就查重吧,又不是查我的重,是不是?   ·   严阁老以炭笔记下刚刚交托的各项任务,黄公公则站立在侧,默默等候。等到严嵩记录完毕,他才缓慢出声,虽然百般不情愿,但仍然要说出那句可怕之至的话:   “还请阁老留意,十日后就要交名单了。”   ……是的,催更。   《洪武杀》名录一月两更,由低至高,由小到大,每一次的更新都绝对延误不得,否则相关一切人等,都要仔细自己的皮——可是,这样清理积弊、杀人如麻的单子,哪里是这么好拟定的?所以每次奉命催更,当事人与催更人之间,彼此都是一场极为痛苦的折磨;往往要面面相觑,口干舌燥,拉扯到神思恍惚为止;如此折磨一月来上数遍,也难怪黄公公与严阁老形影相避,见面绝没有一点笑脸。   这谁能笑得出来啊?!   不过,今日的严阁老却反应还尚可;实际上,他听到这恐怖通知,只是稍稍沉吟,便向上拱手:   “烦请公公通传一声,老夫今日还想面圣,不知可否?”   虽然如今大明是二圣——三圣临朝(说书人也是圣!),但口称面圣,指的当然是唯一且最为辉煌的圣人,大明朝永不落幕的太阳。   黄锦微微犹豫了;如果换做其他皇帝,那凌晨四点跑去叫人简直是作死;但高皇帝不一样,众所周知,只要你带着政务上门,那么无论晚到几点,高皇帝都亦未眠。只是……   “阁老有要事?”   你非要去觐见太阳么?过于靠近恒星,那可是要燃烧殆尽的呀阁老!   “是有关宗藩的大事,需要请高皇帝亲自定夺。”   行吧,这就无可推脱了:“那么咱家这就去上奏,请阁老稍等。”   他停了一停,又道:“西苑的布置……最近有些变更,请阁老紧随咱家,不要认错了才好。”   ·   随黄公公穿花拂柳,走入圣上燕居的玉熙宫,对此处早已熟稔之至的严阁老,入内后略为吃惊——原本陈设于此处镇压风水的各色道经、丹炉、金银法器被撤销一空,都换为了大小桌案;四面墙上悬挂的不再是三清太极,而是大明各省之详细舆图;空旷角落摆设的也不再是各处进献之奇妙祥瑞;而是一字排开的偌大书柜,书柜里是挤挤挨挨、直堆到顶的文件、账册、各色类书,琳琅满目,不可尽数——   不是,不过十余日不到宫中,怎么这里竟改得与内阁档案库差不多了呢?   严阁老微有惊讶:   “敢问公公,这是……”   “这是礼部袁侍郎的建议。”黄公公面无表情:“高皇帝鉴纳以后,紧急动工改建的。”   “袁侍郎?”严嵩吃了一惊:“袁炜?他还——”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3)   “——啊?!”   “袁侍郎还说,他情愿为国献身,每日监督圣上如此作息。”黄公公依旧面无表情,显然,他早就被刺激得麻木了:“为了保证准确,他可以对圣上例行的工作进行打分——早读不及时扣五分,批阅奏折数目不够扣五分,质量敷衍了事扣十分,账目抽查不过关扣十五分;每月初一、十五,定期将打分表格呈送高皇帝及说书人审核,如此奖惩方有依凭……用说书人的话讲,一套严格的什么‘kpi考评制度’。”   严阁老:……   严阁老连叫都叫不动了,严阁老的眼睛直接鼓了出来!   不是,这样也可以的吗?!   他痴呆半晌,只能吃吃开口,几乎语无伦次:   “如此,如此手腕;两位,两位……”   “高皇帝很赞赏这个建议。”   ——废话,高皇帝当然赞赏了!这种靠kpi靠流程制靠疯狂内卷来折磨牛马的手腕,高皇帝怎么能够不喜欢?拜托,也就是袁某人生得太晚,否则要在洪武朝奉献如此妙计,那只怕大明官员,还要提前两百年就领受上内卷之福报呀!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逝;袁侍郎虽得其主,不得其时,悲夫!   不过,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没有在生前让百官享受绩效考核的福报,在此时描补描补遗憾,也算不错;当然,绩效考核固然有它冷酷、漠然、不人道的一面,但如果考虑到此种弊端是施加在当今飞玄真君身上……哎呀,这不就全是优点了吗?   垃圾是放错地方的资源,一般人岂能明白如此妙理!   严嵩的嘴角抽了一抽:   “……那么,说书人呢?”   “说书人没什么反应。”黄公公道:“他只说了一句,问袁侍郎是不是出身自河北衡水。”   “啊?”   “此外,说书人还为殿内的装潢做了一些指示。说是这样才更有气氛。”   黄锦将严阁老引入后殿,转过几个极高的木柜,后方豁然开朗,原本陈设的各色瑞草,同样清扫一空;取而代之的是几块极大的黑板,按日期分割成块,以粉笔登记真君每日获得的分数,下方再描点作图,起伏趋势一目了然,方便过往人等随时督导监视;左右两侧还写有大幅标语,气势汹汹,凌厉逼人:   【吃苦受累,视死如归】!   【提高一分,干掉千人】!   【要成功,先发疯,下定决心往前冲】!   黄公公久经历练,早已麻木;拎着拂尘,习以为常地穿梭于标语书柜之中;眼见严阁老步步迟疑,神色恍惚,仿佛大脑过载,目不暇接。他不觉踌躇了片刻——不知怎么的,或许是出于对真君的一点真心吧——黄锦到底冒险问了一句:   “对于这种安排,阁老还有什么要说的么?咱家一定转交二圣。”   严阁老恍惚的目光从书柜、标语、堆积如山的文件上收了回来;毫无疑问,在精神巨大的冲击中,他已经充分领会到了此处无可言语的压力——显然,对于任何一个人而言,长期处于这种被监督、被评判、被压迫的连轴运转状态,精神和肉体都将会遭遇巨大的折磨;可以说,这种折磨,与内阁昔日被迫无限内卷,服用丹药,拿生命为皇帝当小白鼠时所遭遇的痛苦,是差相仿佛的。   所以,作为一个曾经的青词阁老、丹药小白鼠,严阁老又能说什么呢?   “老臣完全没有意见。”他轻轻道。   “而且老臣认为,这样的方法,还应该推广;美美与共,天下大同,圣上岂能自顾进取,而忽视了诸多宗室们呢?雨露均沾,才是帝王公道啊。”   说罢,他无视了黄公公仿佛见活鬼一样的目光,一甩衣袖,洒然入内了。   ·   为高皇帝办事的体验,是真君面前完全体会不到的;在伺候飞玄真君的时候,每次入内觐见,首先就得是零帧起手,开口一片长篇大论、仙气飘逸的青词马屁;先把真君拍得舒舒服服,里外通泰,然后开始谈正事——怎么给真君修宫观、怎么给真君报祥瑞、怎么尽心展现我嘉靖之煌煌盛世;最后视真君心情,可以见缝插针谈一点人事任命和救灾之类的小事。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2)   ——富贵不返乡,如锦衣夜行耳!如果没有原本同类人的奉承、艳羡,无限跪舔,又怎么能衬托出飞玄真君的尊贵高华,无双无对?显而易见,每次召见宗藩,高踞御座,亲眼目睹着那些年高位尊,按辈分足够做真君祖爷爷的宗室恭敬下拜,谄笑吹捧,那种对照与拉踩的赢感都会油然而生,充溢身心;对于自身正统性与合法性的坚信,也从此牢不可摧,再无内耗——所谓装x打脸,人之刚需;人前显圣,爽点大成;唉,要不是亲戚面前得注意一点形象,真君简直忍不住要当面轻哼出来呀!   出于此种隐秘诡异之心理,召见辽王府长子就确实是很适合的选择。因为即使在众多无耻跪舔宗室之中,辽王府也是舔得最卖力,最用力的一个——真君爱青词,辽王府就写青词;真君爱炼丹,辽王府就也炼丹;真君爱兴修土木,辽王府同样也兴修土木;处处紧跟,时刻不放,不但充分表现了自己追求进步的一片忠心,还替真君分担了不少火力——要是只有真君一个人修道炼丹,大家会怀疑是真君有什么问题;现在辽王自告奋勇,插上一脚,那么大家关注重点自然随之转移,要改为怀疑是不是老朱家的血统有什么问题了!   你看,这不就帮真君减缓了很多压力么?   有如此忠心表现,所获的圣眷与权势可想而知;所以一旦内阁松手答应放行,辽王府长子就是春风得意,即刻启程;随身带了浩浩荡荡,不计其数的随从队伍,宣称是要郑重入京,朝贺圣上;又以携带的礼物至为贵重,绝不能稍有疏忽为由,沿途大肆征发民夫,抢占道路,勒索官员;所过地方招待不及,登即是呵斥辱骂,无所不至,甚至直接下场,饱以老拳——所以上路不到十日,沿途招待官员就是叫苦不迭,万难忍受。   可是,就算叫一千遍苦又怎么办呢?眼看着是皇帝亲信的宗室,御赐道号“清微忠教真人”的朱家第一舔王;下面的一切抱怨痛恨,又能动摇他们什么?别说地方上无可奈何,就是内阁知道——好吧,内阁严阁老还真写了密信,让各地上报消息;但投诉的信件雪花一样飞上去,到最后也不见影响;真不知道严阁老收集这些玩意儿是做什么——大概他也是真无可奈何了吧。   地方束手,首辅无奈,满潮上下,就只能看着辽王长子得意洋洋,一路祸害;从湖北荆襄径直嚯嚯至河北,顺便抢光了当地府库自己享用之后;就在京郊驻扎了下来,发信让内阁去迎接!   说实话,这就太过分了。按照洪武皇帝定下的皇明祖制,就是当今圣上的长辈亲王抵京,按例也只由礼部侍郎会同光禄寺招待设宴,万没有惊动阁老的道理;更何况这朱术玺辈分尚小,如今也不过是个辽王世子。尊卑颠倒,无视礼制,竟然僭越至此,按理而言,一切忠直大臣,都应该义正词严,强力拒绝,坚决维护朝廷体统的!   但很可惜,严阁老在让人失望方面从来不让人失望;接到如此傲慢无礼之僭越要求,他居然毫无挣扎,老老实实带着新上任的阁臣徐阶赶赴城外,在城门口接到了辽王府一行,就地设宴作乐,为远道而来的宗亲接风洗尘,热忱传达圣上一片拳拳之意。   不过,这隐忍的退让并未得到尊重;辽王府一行似乎是觉得试探得逞,摸出底细,对那个的态度竟而越发无礼了起来;辽王长子朱术玺无视基本的长幼礼制,竟公然称呼严阁老、徐阁老的大名,谈笑喧哗,目中无人;辽王府得宠的心腹也有样学样,甚至拿着酒杯,强行劝酒,称严阁老为“老严”:   “来,老严,我敬你一杯!”   严阁老:?   严阁老深深看了一眼对面那张俊脸,语气平淡:   “尊驾是荆州指挥使王朝彦?”   公开被盒,王某人略有惊愕,但很快恢复了过来;王某人长着这么一张脸,本来也不必靠官场混饭吃,人家曲径通幽,走的是辽王府钩子路线;脸在江山在,区区严嵩又能如何?你还能坏了人家宝货,打烂人家钩子不成?   “老严好记性!”   喔,那下次开名单把你列在第一个。   严嵩平静移开目光,再不去看那张期货死人的漂亮脸蛋了。   ·   总之,出于某种古怪微妙的心态,两位做东的阁老全程都保持了从容静默,并无多余举止;可见宰相气度,迥然非凡,不是凡俗可以想象。但很可惜,傲慢宗藩却绝没有见好就收的态度;眼见对面不声不响,辽王府的人痛喝了几杯烈酒,反倒是越扶越醉,大声开腔,言语冒犯,无所不至;先是蛐蛐荆楚地方官,再是蛐蛐沿途长吏,最后甚至胆大包天,锐评起了京中的人事变更。   当然,这种人看似粗鲁蛮横,实际最是精明;即使公开冒犯,也绝不会得罪真正资历深厚的宠臣,阴阳的都是些根基不稳、刚刚出头的新人;譬如辽王长子朱术玺多灌了几杯黄汤,就笑嘻嘻的对徐阁老开口:   “老徐,我听说你的高徒张居正今日颇受重用呐!哎呀,好歹是我们荆襄出去的才子,如今飞黄腾达,怎么能不见上一见,贺一声恭喜?横竖咱们留京的日子还长,老徐,要不你把你的高徒带来,咱们喝几杯酒,热络热络?故人情面,总不能忘嘛!”   徐阶:……   即使以徐阁老的城府,都不禁为如此的无耻与恶毒震得微微一愣!   “故人情面,永不能忘”?张居正与辽王府之间的往事,倒的确刻骨铭心、永不能忘——张居正的祖父任王府侍卫,就是被辽王灌酒醉杀的;张家在荆襄也是被辽王弹压,逼得走投无路,家破人亡,才不能背井离乡,流离失所;辽王声势熏天,小小文官无可反抗,远避忍耐也就罢了;如今逍遥法外的罪犯居然还要追到京城,逼着当初的受害者见上一面——你什么意思?   人之下作,居然能到如此地步么?   徐阶微一默然,斟酒自饮,没有接这坏种的话;宦海沉浮多年,徐阁老太知道这种人的脾性了,无论自己做什么反应,继续拉扯都只会让此人更加亢奋,恶毒举止,将不可计量。   说白了,辽王府汹汹而至,一路生非,就是来蓄意挑事的;辽王世子朱术玺或许是个蠢货,但身后却尽有坏得流脓的高人,这些高人百般搜罗,早就揣摩出了飞玄真君幽暗深邃、不可言说的心思——真君召唤亲戚进京,当真是为了其乐融融,向朝廷展示皇室的团结和睦、品行端正的么?再讲难听一点,要真有个举止得宜,礼貌恭敬的宗室入京表现了,你让真君怎么办?   ——显着你了是吧?   宗室是来当对照组做衬托的,不是来展示道德抢c位的;圣上召唤亲戚前来尽情展现,就是要让在皇权下饱受折磨的官员品味品味另一种更可怕的折磨,在如此残酷之对照中幡然醒悟,体会到当今圣上的至纯至美、难能可贵,自己应该感激涕零,继续卖命,而绝不能稍有异想——大明的官员总是折中的,譬如你主张真君伟大,要长久锁死,永不分离;大家一定支支吾吾,非常为难。但你主张换另一个宗室上来,他们就会来调和,觉得真君本身也不坏了!   有鉴于此,无论觐见的宗室如何胡搞乱搞,基本都不会遭到什么惩处;甚至此种飞扬跋扈,还成了宗室与皇帝之间心照不宣的跪舔play,纵使下面大臣创巨痛深,厌恶之至,亦只能无可如何,付诸叹息而已……如果依照过去的逻辑,事情的发展基本就是如此。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2)   如斯神色,委实古怪,以至于朱术玺都不觉呆了一呆,不过很快又恢复了过来——上京之前,辽王府的心腹早就为他做好了预备,如今公然侮辱的都是地位浅薄的新人;张居正如何,李春芳如何?如今不过都在翰林院打转,十八辈子不可能对亲王有任何威胁;至于什么说书人,臭老头,侮辱起来则更没有风险——他都打听明白了,这两人混到现在连个封号赏赐都没混上的;连封号赏赐都没有混上,不就纯属路边一条?   总之,略略复盘一遍,发觉发言断无风险,朱术玺迅即镇定下来,觉得两个老登之所以举止异样,多半是被连番锐评搞得实在有点不耐烦,忍不住露出一点情绪罢了;可是,对于有不坏金身、君恩护体的王府而言,这点情绪又算个什么呢?   “怎么?”他刻薄道:“两位喝不下了?”   两位没有再搭理辽王长子;他们转动眼珠,隔着酒席远远的对望了一眼:   【要上报吗?】   按照先前的计划,将辽王长子招至京中纯粹是怕打草惊蛇,灭失了证据;原本是打算着在途中安插人摸清底细,再行决断。但现在看来……   【没办法了,上报吧。】   ·   上报的效果,堪称立竿见影;接风宴会第二天,西苑就派太监传来旨意,宣布皇帝要在次日召见亲戚。如斯异闻,猝不及防,以至于辽王府一行得知,登时就是一阵意料不到的狂喜!   皇室的体统可不是百姓走亲戚,圣上召见赏赐都有极为严格的流程,需要拖延漫长冗杂的手续,才有资格觐见天颜;诸多宗藩之中,大概只有辈分最长、身份最尊的几位长辈,才能不拘规制,随时面圣,享受独一份的待遇。   显然,以辽王长子的身份,就是再熬上三五十年工龄,等闲也未必摸得到这个资格;如今皇帝却一反常规,破例召见,这不是无大不大的上上荣宠,又是什么?这不是辽王府的前途无量,又是什么?   昨日宴会上大家开嘲讽的时候,随从中还有一二人胆小怕事,生怕两个内阁大臣不满于心,回去使出什么手段;但现在看来,王府金身,果然牢不可破,君上恩眷,果然不可改易;甚至可以说,恰恰是因为他们肆无忌惮,恶毒阴损,把内阁与百官恶心得如此厉害,当今圣上对他们的恩情才会如此之深厚热烈,感动人心呐!   ——哎呀,这下不得不辱了;以后还要大辱特辱,争取把穷措大都辱个通透口牙!   总之,辽王长子春风得意,兴高采烈,好好总结了一番成功经验;连夜又带人再清理了一遍预备奉献圣上的珍品。次日一早,便衣履一新,带齐礼物,在司礼监太监指引之下,洋洋得意,步入西苑。   因为事先声明,只是亲戚私下见面;所以召见的规模不算大;除了一二亲信之外,只有内阁重臣陪同;朱术玺全然无视重臣,大摇大摆径直入列,在原地站立等候片刻功夫,才见一行宫人逶迤而来,迎出了长袍飘飘的当今圣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嘉靖皇帝陛下。   ……诶,奇怪;虽然朱术玺远在荆襄,没什么缘分与真君见面,但入京以来百般探问,总也知道一点皇帝的体貌;可是,现在飘然而出的皇帝,为什么会显得如此之消瘦、暗淡、神色冷漠呢?皇帝四顾的眼神,为什么会如此之疲倦、冰冷、难以反应呢?简直,简直就像——   喔,朱术玺记起来了,资格简直就像被他百倍折腾,不能不拼命奔波、上下描补的辽王府官吏一样,都有一种麻木而倦怠,仿佛牛马不堪劳碌般的淡淡死感,如果再加上两个硕大的黑眼圈,那就更对味了……   所以真是奇怪,修仙有成、法体金身的飞玄真君,怎么会搞得满身的班味呢?   朱术玺用力想了一想;不过,因为宫中觐见不能带随从,没有什么阴毒心腹在背后支招,所以想一会后猪脑过载,不能不被迫放弃;他移开目光,仔细辨认,又发觉皇帝的随从似乎有所变更;原本情报中得宠的几位方士都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列抱着文件桌案的司礼监太监;太监之后,则是面目极为陌生的一老一少……   这应该就是线人说的,近日来忽然被皇帝召幸,常常驻留西苑的说书人和怪老头了;不过这俩人服秩实在朴素,司礼监事先也没有做任何通传,看来就是个侥天之幸,旋起旋灭,不值一提的小玩意儿罢了。   总之,朱术玺极为轻蔑地瞥了一眼那莫名臭脸的老头,顺理成章忽略过那一闪而过的眼熟,将全副精力都放在了最关键的人物身上。   他聚精会神,留意着皇帝倦怠的上殿,倦怠的落座,倦怠的抬起一只手来,表示招呼;于是所有臣子一起下拜,山呼万岁,口诵圣安;而按照心腹的嘱托,朱术玺一马当先,下拜得最早、最为用力,喊的万岁声也最为响亮;甚至俯身之时,还狠狠掐了自己一把,抬头时眼泪汪汪,以一种无限的孺慕与敬仰,深深望向了飞玄真君!   ——吔,皇帝陛下,我们敬爱你呀!   宗室与文官不同,没有那个文化,没有那个羞耻,讲究的也就不是什么迂回曲折的婉转奉承,而是直抒胸臆,是慷慨激昂,是跪下来直接就开始舔,肆无忌惮、疯狂逢迎,更是一番不同的风味——文官的马屁固然更有美感,但宗室的马屁劲道更大;圣上高居御座,充分享受亲戚们毫无底线的一通狂舔,那种飘飘欲仙的享受,何可计量!   不过,今天却有点古怪;与王府中见识广博的心腹传授的秘诀不同,在见证了如此热忱、真挚、毫无底线的跪舔后,飞玄真君却没有表现出什么明显的欣慰和得意;他还是恹恹的,一脸班味地坐在御座上,漠然命众人平身;然后按照流程,一板一眼地垂询远道而来的宗藩:一路上是否辛苦、家中长辈身体如何、有无重大事体?   朱术玺虽然愚蠢,但总懂得察言观色;来回问答几次之后他也渐渐觉察出来了,皇帝不知道怎么的心情不好,自己头一回的马屁并没有打响;召见的气氛也相当之诡异,大家都有一种束手束脚,莫名忌惮,仿佛害怕着什么的感觉——具体害怕什么,朱术玺也没那个脑子琢磨;但他总算明白,要事再这么尴尬下去,那么辽王府苦心筹谋多年,打算上京博宠、巩固权势的计划,恐怕开局就要冷掉一半了!   一念及此,朱术玺大为发急,他转动大脑,思索片刻,终于决定要更改出发前心腹为他拟定的方略,将预备的大招提前释放,争取挽回圣心,炒热场子,立刻成为上下最关注的焦点,一举夺走所有恩眷——因此,当皇帝照例询问他封地的事务时,朱术玺就悍然打破了惯例,选择遵从大脑,朗声回话:   “承圣上垂问,臣诚惶诚恐之至!启禀圣上,这几年来蒙受圣上的大德、朝廷的恩典,荆襄一带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四处安居乐业,家给人足,百姓们感怀君上恩德,念念在心,无可报答,因此公同吁肯,特意托臣带来一点薄礼,只求圣上能够赏收!”   朗朗声音,震动四野,没有一字可以忽略;于是霎时之间,无论是上方端坐的皇帝,还是下方陪同的重臣,脸上都露出了一点微妙的表情——给皇帝送礼?可是,根据开国时高皇帝亲自拟定的祖制,藩王送礼是有严格规制,绝不许逾越的;礼物到京后也该由礼部统一验收上报,哪里有什么自行奉献的道理?   事实上,当初拟定规矩的时候就说得很清楚,这样的严格规范,强力约束,正是高皇帝防微杜渐,提防着有宗室借进贡为名进京搞事——从后来他亲儿子朱老四武装朝贡的辉煌经历来看,这番警惕还真不是无的放矢;那么现在,在有如此惨烈之前科下,居然还有宗室公然违背高皇帝当年的警告……这该是个什么性质啊?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2)   不过,除了懵懂之说书人以外,还有某个人的心情也很微妙;当高皇帝的脸色骤然变化时,敏感的真君本能打了个哆嗦,但他很快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这也是个衬托自己的好机会——飞玄真君永不会遗忘高皇帝那“换一个人”的威胁,因此必须要尽力辗转,打消这恐怖的威胁——譬如说,让高皇帝亲眼看看,宗室之中,除了他飞玄真君之外,还有没有其余的人才?所谓幸福总是对照出来的,他真君已经相当之可以了!   出于此种古怪心态,真君踌躇少顷,低声开口了:   “……那么,还有呢?”   还有?皇帝主动询问,看来是对供奉的礼物很有兴趣啰?朱术玺精神大为振奋!   “还有不少方物,只恐有辱陛下圣听。”越是如此,越要卖弄殷勤,朱术玺赶紧道:“臣等筹备不周,运来的只有些零散玩意儿,除宝石玻璃,还有几匹纯色的骏马,都是一胎所生,颇为难得;臣再额外给它们配了金鞍、玉辔……”   对喽,对喽,就这么说,就这么讲,就这么让高皇帝看看,宗室的日常行事是个什么样的!   “喔?”   “不过,一点玩物也实在不能尽臣子的心;圣躬安泰,天下之福;臣还带了不少南方的珍奇药草来,尤其是一株几十年生的何首乌,怕是湖南湖北找不出第二棵来;陛下不知道,这何首乌的根茎宛然人形,面目历历可辨;这不是上天感于陛下的恩德,特赐的仙物祥瑞,又是什么?”   “——嗯?!”   等等,老子是让你说宗藩糜烂生活,谁让你说祥瑞了?什么祥瑞?哪里有祥瑞?说,是谁指使你进献祥瑞,污蔑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   谁啊,谁把祥瑞放我冰箱了?——老祖宗,这我是真不知情啊!   可惜,朱术玺被真君再三引诱,如今已经是完全上头,躁动难耐,注意不到皇帝语气的微妙变化了。他亢奋不已,直接丢出了连招:   “——好叫圣上知道,近年以来,湖北一带是屡见瑞征,千万百姓,人人争睹!纯德山常有白鹤绕陵,钟祥府更有瑞云捧日;每到陛下生辰,更有龙形云气绕于天际,日色朗照,光成五彩!还有地方官夜梦离奇,十几个人一起梦到太·祖高皇帝赐予他们大圭——这不是天地祖宗现吉祥于陛下,又是什么?”   皇帝:……   众人:……   飞玄真君目瞪口呆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不能不承认,敏捷的执行力还是很有用处的;在所有人张口结舌,根本来不及阻止的那一刹那,朱术玺已经滔滔不绝,将该说的全部倒了出来:   “……此外,这些地方官还梦见高皇帝赐予他们玉质玺书,命他们将此礼器奉献圣上;说礼制本应时而变,现今大明立国已有二百余年,正该顺天应人,厘定宗庙之基!”   真君:?!!!   真君倒抽一口凉气,几乎从椅子上滑了下来!   好吧,如果说一秒钟还有人想着果断冲出,勇猛打断这辽王长子纯粹不知所谓的可怕疯话,避免激怒最大的隐藏boss;那么现在所有人就都已经僵在了原地,当真是手脚发冷,心如擂鼓,一步挪动不得,甚至再不敢往上头看上一眼!   天呐!!   在如此一片恐怖战栗的冷寂中,某个全程围观、一直默然的说书人忽然开口了。   “我不太明白。”他轻声道:“听王子的意思,是高皇帝托梦,让陛下更改宗庙的制度?高皇帝为什么不直接托梦给陛下呢?”   朱术玺轻蔑地瞥了此人一眼,心想幸进小人就是幸进小人,偶尔得了一点恩宠就不明所以,胆敢胡言乱语了——我们朱家的事,你也配管?   “高皇帝圣意,尔等岂可揣度!”他冷笑道:“高皇帝之所以不直接托梦,正是圣心独运,顾虑着圣上过于谦逊,竟而推拒大任,不能上洽天心而已?”   说杨先生呆了一呆:“谦逊?”   这两个字和真君沾边吗?   朱术玺不再搭理他,向前一步,拱手行礼,高声甩出他最后的绝招:   “回圣上的话。高皇帝在梦中殷殷嘱托,说兴献皇帝上膺天命,诞育圣躬,不可以没有名分,应该早入太庙、定下宗称;高皇帝还说,太宗永乐皇帝攘除奸凶,启天广运,有大功于社稷,如今的身份,实在也过于委屈;还是应该更动庙号,表示尊崇!”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2)   成祖、成祖,这庙号也是辽王府的人精挑细选过的;“成”者,取成功之意,意思就是朱老四功劳很大,水平很高,所以就能开宗立派,另立地水火风,你们不服都给我憋着去!   当然,这样一来,我们大明朝可就有两个“祖”了;洪武皇帝朱重八庙号是太·祖,永乐皇帝朱老四庙号是成祖,你也是祖,我也是祖,父子俩平起平坐,多是一件美事呀!   总之,老头又要闭眼、咬牙、沉默了;但这一次还不止闭眼,站在他身边的说书人看得清清楚楚,发现老头还在不自觉地摸索腰间的皮带,手背青筋暴起,俨然是在强自忍耐……   杨易垂下眼睛,礼貌地为身处地府、犹自懵然不知的朱棣表示了一下哀悼。   啊唷,这是怎样的飞来横祸啊!   老头缓和片刻,终于低沉出声:   “……你给永乐定庙号成祖,那么洪武皇帝如何处置?他在下头,作何感想?”   朱术玺:?   朱术玺有点不耐烦了;他在王府做过辩论培训,但揣摩的都是文官的辩难,可没有考虑过怎么应付一个莫名其妙的远房烦人老亲戚;再说了,他备考的内容基本局限于礼法论证,也没有牵涉过高皇帝的心思——谁会在乎一个两百年前的人呢?这完全超纲了呀!   既已超纲,就只有自行发挥,朱术玺不能不动用他并不灵光的大脑,竭尽全力地做一点思考;当然,这确实有点为难宗藩们的平智力,所以某种被打断的烦躁,油然而生:   “高皇帝当然也能理解——”   理解又怎么样?不理解又怎么样?当初朱老四于洪武三十五年送他好大侄下南洋旅游的时候,高皇帝不也理解了吗?当初能理解,现在怎么不能理解?!   “为什么?”   “礼制总是因时而变!人也总是要识时务的嘛!”朱术玺被反复的追问惹毛了,干脆滔滔不绝,畅所欲言,尽情发挥:“就算高皇帝再世,也该明白现在的形势:建文乱政,罪大恶极,要是没有永乐爷爷起而振作,国家早就亡了!高皇帝当初不得已挑错了人,总还好有永乐爷爷给他描补,才不致闹出大事;如此道理分明,还有什么话好讲?高皇帝泉下有知,也只该高兴庆贺,绝不该伤怀——”   “我伤你xx个头!!”   终于,高皇帝纵声大喝,仿佛雷霆;一个虎跳,猛扑而下,锃亮铜头皮带,当头倾泻下来!   ——忍不了了,铜头皮带,启动!!   第21章 殴打   总的来说,这个进展其实一点不让人奇怪。   毕竟都已经吃过见过,体会过高皇帝的做派了,大家不会猜不到这一串对话之后等待着的是什么;所以在辽王长子兴致勃发,侃侃而谈的时候,站在他左右的太监就已经悄然退步,隔出了充分的安全距离,确保万无一失——等会血可别溅我身上。   不过,高皇帝的骁勇仍然出乎大家预料。其实事发当时,所有人都有些担心,觉得拳怕少壮,高皇帝再过愤怒,毕竟气血已失,未必能够摁得住辽王长子这个小登;所以心中忐忑再三,还犹豫着是否要去助拳。   不过,很快他们就明白,如此犹豫,纯属多虑,因为高皇帝猛扑之时,回手一捞,顺便还甩了个墨水横飞的砚台过去;在这朱术玺仓皇躲避,被墨水遮蔽视野的刹那,高皇帝已经迅猛扑至,首先一个大脚,猛踹胸膛,直接粉碎一切可能格挡;然后迅猛铜头,直击下巴,打得朱术玺凌空飞起,三百六十度空中转体,直接一头磕在地上!   这,就是战术!   显而易见,高皇帝在地下两百年绝对没有闲着,除了询问大臣搜集资料关怀人世之外,还在诸位不肖子孙——以某位知名不具之堡宗为首——身上练就了一番极为高明的皮带技艺;如今稍一施展,那种行云流水,精妙高明的经验,便迥非庸人可以想象——首先猛揍下巴,制造短暂脑部震荡;然后痛击关节,及时瘫痪运动能力;解除一切反击顾虑以后,再左右跃动,施展步法,借助弹跳力道,将皮带暴雨梨花一样的挥了下去;频率之快,劲道之猛,以至于破空声前后相连,居然劈劈啪啪,仿佛响起了一阵极悦耳的鞭炮!   哎呀,这多么的喜庆呐!   朱术玺猝不及防,被当头打翻在地,连环剧痛,瞬时爆发,忍不住大声惨叫辱骂——然后叫唤没有两声,就被一皮带抽中嘴巴,几颗牙齿,喷射而出,再也发不出一点讨嫌的声音;只有满地乱滚,仿佛杀猪一样的凄厉哀嚎:   “啊,啊!救——嗷嗷嗷哦!”   唉,在这个时候就能看得出来为人处事的差距了;飞玄真君再刻薄尖酸、阴阳怪气,身边好歹有几个从小到大陪伴的亲厚铁杆,愿意为他赴汤蹈火;所以高皇帝打人时也要忌惮几分,总得留口气方便之后问话;但现在呢,现在高皇帝一言不发,只顾挥鞭,朱术玺被是打得皮开肉绽,哀嚎连天,血葫芦一样到处乱滚;但满殿上下却只站立原地,低头束手,全程静静观看,没有一个有动静的。   喔,倒也不是全部都在发呆,站在高台上的说书人就忽然挪动了方位,还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镜子一样的黑色方块,左照右照,对着光线仔细揣摩——   “很好,这个角度非常好——哎呀,构图可以更有冲击力一点,后期可以把对比度加强一些——”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2)   “所以。”说书人沉默片刻,悠然笑道:“——这可真是个大笑话啊。”   是啊,按照系统召唤的机制,高皇帝如今的举止,不过是在复刻众人内心念兹在兹,早就盼望着有人能做到的事情罢了——钳制皇帝、制裁庸官、摧折宗室;所有人其实都在潜意识里渴望着这样的举措,所有人也都隐约明白,这大概已经是唯一正确的道路、唯一可以挽救局势的办法;可是,如此长久以来,列位诸公就是能裹足不前,抱残守缺,哪怕明知正确答案近在咫尺,却绝没有一个人敢于付诸实践——直到大厦崩塌,一切不可挽回为止。   这还不可笑么?这还不可悲么?这还不够荒谬么?   找到了正确的路却没有勇气走下去,非得要那么一个从天而降的大爹骑在他们头上,鞭打他们,辱骂他们,压榨他们,逼着他们走他们早就知道的那条路——面对如此角色,杨易又能说什么呢?他只能说你们确实和高皇帝是绝配,你们确实欠打,确实欠骂,确实欠高皇帝的皮带——如果非要有那么一个大爹才能走路,才能办事,那么大爹对你们一切的痛殴,当然都是理所应该!   你们不做事,就由铜头皮带帮你们做事啰,怎么了?   “所以。”说书人亲切地对黄锦说:“你要去劝阻高皇帝吗?”   黄锦打了个寒战,连连摇头。   “好吧。”说书人道:“那也就只有等高皇帝累了再说啦。”   ·   总之,出于种种微妙心态,当高皇帝酣畅淋漓,大展身手的时候,在场所有人都噤声束手,保持了绝对的安静;老老实实等待高皇帝发挥——如此寂静,持续许久,直到当啷一声,皮带的铜头居然不堪重负,四散碎裂;高皇帝才长长喘出一口粗气,泄愤式的又抽几鞭,随后甩开皮带,伸手去摸腰间——想不到吧,高皇帝系了两条皮带;这,就叫有备无患!   可惜,即使物资准备充分,体力上也撑不住这么搞了;高皇帝又是狂奔,又是猛抽,如今缓下一口气来摸到皮带,就忽觉头晕眼花,腿脚发软,竟然晃了一晃,险些没有站稳。   这一下,呆滞僵硬的众人立刻就有了动静,几个靠得近的宫人连滚带爬,飞扑过去搀扶高皇帝,大臣们则一起下拜,颤声请高皇帝息怒养身,不值得为这样的事发火——连说书人都向前几步,好心劝慰:   “陛下何必生气伤身,总要缓一缓嘛!”   高皇帝闭目少许,甩开身后宫人的手;他喘一口气,睁开了眼睛。   “……先生说得不错,的确要缓一缓,不能太急。”   “是呀。”说书人又劝道:“稍等一阵,再料理他也不迟……”   “不料理了。”高皇帝冷淡道:“这些大臣倒说得不错,咱老了,该养生了,何必这么动怒?咱还有的是后人顶上呢——这王八不是很推崇老四——喔不,成祖永乐皇帝吗?那就烦先生将来把成祖皇帝给请上来,让他见识见识这样赤胆忠心的好后人、好宝贝,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开心开心,叫我们成祖皇帝也快活快活!都能跟他老子平起平坐了,朱老四就是在地下,想来也欣慰得很嘛!”   在场所有人都微微打了个哆嗦;虽然明知时机不大对,但居然都按捺不住,对此时必定茫然无知的永乐皇帝生出了那么一点共情……当然,如果永乐皇帝有幸能召唤至此,那么对此辽王长子的攻击,恐怕就更加……   总之,高皇帝骤然的冷淡比刚才的暴怒更具压力,以至于说书人愣了一愣,居然都不知道如何接口——如此诡异的气氛持续了片刻,直到殿门处当的一声响动;所有人一齐回头,看到一个宫人匍匐在门口,脸色一片惨白。   显然,此人是刚刚入内,进来一眼看到这血呼啦的可怕场面,吓得直接腿软摔了个屁股墩;眼见满殿的大佬齐齐瞪着他,登时吓得冷汗直流,框框磕头,结巴开口:   “小人死罪!小人死罪!只是,只是辽王府的官员在,在外面塞钱探问,说怎么还不见人——”   众人微微一愣,终于回过神来:现在还是在走召见宗亲的流程呢;按照规矩皇帝单独见完宗室,应该召王府官员赐宴慰劳才是;刚刚又是打又是闹的折腾了半天,根本没人想起这一茬;无怪乎王府的人等得急眼,要四处打听了。   “探问什么?”高皇帝寒声道:“路上的报告都看了,这个狗种做下的脏事,他身边的人一个也少不得;都拿了,叫锦衣卫料理着!”   宫人巴不得这一声,连滚带爬就要去传信;不过,束手在侧的说书人又发声了。   “如果都要抓了,那总得给个交代吧?”他侧头去看大臣们,试探着询问:“一口气问罪宗亲和官吏,是不是得出个文件什么的?”   看来杨先生苦心练习权谋数月之久,长进确实不小,都知道事情轻重缓急了——没错,你把宗室召进京城,莫名其妙就打了个屎尿齐流,人事不知;现在还把带进京的人统统给抓了,又是一番拷打;举止匪夷所思至此,外人怎么能不猜疑?你总得给个说法吧?   眼见内阁几个重臣僵硬点头,杨易觉得自己进步很大,非常满意,又转头看向跪坐在书案边的官员:   “袁侍郎?”   是的,皇帝召见宗室,惯例得有人负责随行记录,登记入档;而考虑到在场人物的特殊性,今日负责记录的正是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之御用学习机,哪里偷懒打哪里的袁炜袁辅导,此时正呆木原地,直直发愣呢。   “袁侍郎?”说书人又问他:“你打算怎么写?”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2)   “叔大,叔大!”翰林学士王世贞匆匆走入房间,迭声叫唤:“叔大,你还不看今日的邸报吗?辽王府倒了!”   在文案前俯首书写的张居正愕然抬头,神色颇为迷惑——在数日前张家的老对头辽王长子进京,张学士就预先得到警告,找了一间僻静的屋子埋头用功,专心致志的料理安定流民的事务;打算闷头忍过这几个月,拖到辽王府的人出京再说;但如今——   “你说什么?”   辽王府倒了?怎么可能呢?辽王长子不是刚刚才风风光光,声势显赫的进城面圣么?怎么连个过场动画都没有,转头就告诉我这么显赫的boss居然垮台了——这现实吗?这符合逻辑吗?   “真倒了!”王世贞喘气道:“锦衣卫把辽王府的官都给抓了,那辽王长——朱术玺也被毒打了一顿,扣在宫中,说是还要细查他爹的滔天罪恶……”   处置如此凌厉,似乎不像误会,张居正不觉一呆:“怎么倒的?”   王世贞微微有些踌躇,左右看了一眼,终于从袖中抽出一张邸报,小心递了过去:   “叔大,这可是我好容易才抢到的,你仔细着看吧,我知道有些不可思议,但可千万,千万要忍耐住——”   事实上,他还是提醒得太晚了;因为张居正只扫了一眼,登时就双目圆睁,失手将一碟墨水,全部泼在了衣服上!   ·   ——天呐,大明的皇帝终于疯了吗?!   第22章 沟通   显然,在一个庞大、复杂、极端琐碎的官僚系统里,不管大boss神经是否正常,牛马要做的工作都不会有什么变化;辽王府垮台不过数日,京中流言方起,被拉了壮丁负责流民事务的张学士依旧按时找尊师徐阁老汇报进度,雷打不动的提交报告。   虽然这数月以来,京城局势堪称天翻地覆,一锅乱粥;高官宗室接连落马,上层政治匪夷所思;但小张学士领到的差事却似乎并没有受到什么打扰;他基本是按部就班,老老实实推行自己的计划——领命之后,先花五六日走访各地,查阅档案,理清京中流民的来路;用半个月筹到经费,拨给医药、衣服,划定起居的范围,避免人群聚集,搞出什么烈性瘟疫;最后招募青壮,利用拆毁道观的木头修筑房屋,吸收了大量无业游民,顺带缓和缓和京中极为紧张的住房供应。   这一套组合拳打下来,京城鼎沸之势立刻就被摁住了;任凭上面搞风搞雨,下面至少没有出什么乱子。足可见徐阁老举荐之效,非同寻常,至少保命的可能,凭空又生出一大截来;因此也可以想见,徐阁老阅览报告之时,是何等的满意欣慰——不过,他并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告诉张居正:   “上头也读了这份报告,想亲自与你对谈。”   张居正有些吃惊:“圣上也读了?”   不是说皇帝被辽王长子殴帝三拳后气得卧床不起,又难见人了吗?怎么还想着这一点小事呢?   “不是圣上。”徐阁老停了一停:“……你大概还不知道,圣上任命了一位说书讲古的高人来代管事务,恰恰就管着道观土木的事情,你要面见的,正是这一位高人。”   张居正呆了一呆,虽然微有愕然,却并未失态——唉,这就是我们飞玄真君执政的好处了;要是数十年前如此行事,莫名其妙空降来一个全无来历的“高人”接掌大权,大概内外朝廷立刻就要应激爆炸,引发的政治动荡不知道要激烈到什么地步;但现在嘛,现在,在经历过飞玄真君给道士封少师、少傅、少保,赐方士礼部尚书、伯爵待遇,命大臣集体开趴炼制春·药的种种磨砺之后,大明官员们对此的承受力已经相当之强悍了——不就是又拔地飞升了个神人么?这年头朝廷的神人还少了吗?   总之,小张学士还是对此很有承受力的。他只道:   “高人召见,不甚惶恐之至。不过,学生初次谒见,只恐举止失宜,伤触朝廷体面。不知道该预备些什么呢?”   徐阁老深深看了他一眼,神色仿佛甚为微妙。   “什么都不用预备。”他缓声道:“你现在就去吧。”   “——诶?”   ·   没错,在接触不过数日之后,内阁重臣很快就觉察了出来,相较于先前各色皇帝,他们侍奉的这位大明崭新之太阳,似乎格外的——嗯——简易。   当然,这是非常之委婉的说法;如果要讲直白一点,那就是新任的太阳·说书人,似乎非常不愿意遵守一个太阳应该有的体统——大明制度见在,无论至尊召见问话赏赐升黜,都自有一套严苛琐碎堪称繁杂的礼制,以厘定名分,尊隆皇权;可是,内廷只是按照规矩为新至尊演示过几次,说书人就开始嘟囔抱怨,不满之情,溢于言表,老是说什么“过场cg怎么还不能跳”、“一句话说八遍真的不烦吗”——搞得大家完全不知所措,到现在基本只有偃旗息鼓了。   不过,这其实也相当正常。毕竟大家懂的都懂,列代皇帝之所以折腾出如此多繁琐的仪式,多半是假借庄严而树立威严,人为区隔君臣之间的距离,营造天颜咫尺、莫可理喻的长久震慑;但说书人嘛……唉,说实话,就是他坦诚布公,将一切心情直接暴露出来,也没有几个人类能理解他的脑回路呀!   总之,大臣们也不愿意自己给自己找事做,既然新生的太阳不愿意折腾仪制,众人自然就坡下驴;徐阁老直接起身,带着弟子走入内阁值房后的花园,拐进一条树木披拂的小道,敲了敲尽头一间小小耳房的门。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2)   “小木料,小木料……京城周边是真没什么树木了。”说书人想了一想:“可是,道观里就真没有可以用的材料了么?这么大的建筑群,也不能只用巨木吧?”   行吧,话赶话都赶到了这里,张学士也不能隐瞒了。他迟疑片刻,低声道:   “朝天观确有许多低矮的建筑……”   “那就直接拆了挪用呗——你们不是有内阁的授权么?”   “——可是,那是奉圣旨修建,用于供奉祥瑞的。”   寻常的玩意儿,你拆了也就拆了;可是,这是皇帝数年前亲自设计、亲自指示的建筑,你能拿张纸就拆了么?你还真不把我们飞玄真君放眼里不成?   可惜,张学士实在太过低估了这位新贵说书人的胆量;听到如此惊人之背景后,此人脸上居然并没有显露出一丁点忌惮的神情,相反,他稍作思索,抬手将等候在外的宫人招呼了进来,低声说了几句话。   张居正:?!!!   ——等等,他怎么隐约听着,这话好像,好像是什么——“他要圣旨,叫人给他写一张”?!   诶,呃,这——这对吗?这河狸吗?这正常吗?这合乎周礼吗?   张学士惶恐转头,生怕自己误入了什么可怕的政治环节;可是,就仿佛数月前的诡异经历一样,他的四面仍然是如此的平淡、镇定,没有因为这一句古怪的发言而表现出任何异样;尊师徐阁老依旧是俯首望地,垂手站立;听令的宫人面色如常,行礼后迅速退出;就连门口负责看守的锦衣卫都视若无睹,略无动作……   张学士,张学士茫然眨眼,终于还是谔谔难言,呆在了原地。   高层,高层的水这么深的吗?   ·   在皇帝圣旨的难关被突破之后,接下来的事情可就好办多了;双方的商讨进展顺利,迅速向前推进。张居正称如今安置流民缺乏土地,说书人就建议他找最近落马的几个贪官庄园找找线索;张居正称如今经费有点紧张,说书人就建议他去看看辽王府的案子——辽王长子进京的仪仗带了不计其数的礼物,惹毛皇帝后不但人被扣押,一切财物还被扒光了扔进司礼监,至今仍然等待清点;但大致数目,必定丰厚之至;只要拷打干净,必可解燃眉之急。   当然,这也是不大合规矩的;理论上讲送给皇帝的礼物就绝对是皇帝的私产,绝没有一个翰林学士莫名过问的道理;不过,或许是因为先前受刺激过大,或许是辽王府的名字拨动了某根隐秘的心怀,总之,张学士微一沉默,到底也没有拒绝。   如此披荆斩棘,终于到了最后关卡,最为艰困麻烦、难以解决的部分——这是张学士职场汇报的小妙招之一,最麻烦的玩意儿放到最后书写,这样上司就算力不能及,至少还能把前面小点的麻烦解决几个刷刷存在感,不至于一上来就直接卡住,恼羞成怒——但现在,他们就要切实的面对这个麻烦了。   “道观内贮存有大量各地的贡物,难以料理。”说书人迅速浏览报告:“嗯,已经找了各个衙门,都在推诿,现实的难度非常大——”   确实非常大;考虑到真君的独特爱好,各地进贡来的可不止什么白鹿白兔金宝珠玉稀奇祥瑞,占大头的是各色草药朱砂,稀奇古怪的矿石!十余年来这些玩意儿源源输入,从无间断,在道观已经是堆积如山,不可收拾,占据了无大不大的地盘;如今内阁一纸公文要让道观滚蛋,就算人滚了,这些“贡品”怎么办?   “主要难点在哪里呢?还是圣旨问题吗?”   等等等等,你不会又叫人写一张圣旨吧?!   “如果圣旨问题解决了,能不能找人处理掉?”   张学士犹豫了片刻,还是从心地规避了有关圣旨的争论:   “我们已经联络过了京中商人;但商人们都说,草药还好一点,这些堆积的矿石,确实是……”   大明又没有化工产业,巨量矿石怎么消耗?这种规模的储备,当然没有冤大头接手。再说,此时代对矿业好歹有那么一点常识,知道这些矿石多少是带点毒的;要是随意弃置污染了什么水源,大家难道陪着真君一齐飞升重金属星球,继续伺候他老人家么?   卖又卖不掉,扔又不能扔,你还能怎么办?   说实话,张学士自己都不觉得上面还能想出什么办法;他做个汇报只是借此存档,将来慢慢擦屁股罢了——唉。   说书人沉默少顷,收起了报告。他扫视四面,叹了口气。   “差不多也能猜到,确实很难料理。”说书人道:“那么,也只有采用先前计划的非常手段了——亮个相吧,列位诸公!”   他双手击掌,声音响亮;后面的竹帘立刻掀开,一行宫人鱼贯而出,开始布置陈设——摆放笔墨纸张、清理杂物、调整桌椅;身后则跟着十几个道袍打扮,面色苍白的人物。宫人手脚麻利,不过须臾功夫,已将桌椅全部布设妥当;道袍方士们遂僵硬落座,低头观心,一言不发。而宫人们又绕到长桌之后,在墙上挂了一张极大的白布: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2)   张居正:??   ——是的,二十天之前,面对说书人的咄咄逼问,陶仲文拼力回忆,来回翻检,将自己平生所听闻的一切技艺,什么风水巫蛊遁甲五行奇门八卦不歇气的说了一遍,换来的却只有对方越来越阴沉莫名、完全不可解释的情绪;直到,直到他精神濒临崩溃,在慌乱中脱口而出,说这么多年来炼丹试药,他出于好奇曾经记录过多种动物服药后以各色姿态飞升重金属星球的症状,说书人的表情才骤而缓和,不仅出声询问了细节,还同意他“继续研究”,整理数据,好赖拖延到了今日。   当然,说书人对于什么“研究”的要求非常古怪;但陶仲文拼力扑腾,勉强保住了一条老命,又怎敢多问一个字?只有老老实实,按着诸多繁琐复杂的规定一一执行,好赖整出了现在的玩意儿。   至于这玩意儿的作用嘛……   说书人接过论文,翻开封面,只扫过一页,就猛然皱起了眉,语气难得有了起伏——   “第一个问题。你文章标题后是什么玩意儿?为什么一篇论文开头居然是篇定场诗?你认为科研读者会欣赏你不可自制的文学才华吗?”   “诶——”   “第二个问题。”说书人又翻了几页,纸张哗哗作响:“我已经明确告诉过你,开头摘要部分的作用,是简洁、准确地概括文章的核心内容;所以请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在摘要里歌颂大明飞玄真君和太·祖高皇帝?这样一份论文交到下面去,你觉得高皇帝会为你哀悼吗?”   “啊,啊,啊吧——”   “第三个问题,为什么引用文献里会包括《道德经》、《北斗经》?是三清给了你实验灵感是吗?好吧我们放下这个问题不谈,就谈实验本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这个实验的重点就是搜集重金属中毒的动物数据?你一边毒死耗子,一边在引文里歌颂三清的好生之德;请问,你是有意想往地狱笑话界转行,对么?”   “——最后。”说书人啪地合上论文,将厚厚的文册展示给了在场所有的人:“请问,你打算把这篇文章发表在哪里?我建议作为附赠笑话,和金瓶梅捆绑销售,一定非常畅销。”   第23章 要求   说实话,就算不懂什么论文,萌新张学士小心缩在一边围观,也看得出来说书人的确是被交上来的玩意儿惹毛了,所以言辞之凌厉辛辣,简直已经隐隐有了至尊飞玄真君的影子,不能不让人毛骨悚然之至。   ——当然,在有了一点论文常识之后,张学士回顾此时此刻,也不能不承认陶仲文等道士做得的确是太过分了;拿着两千万两交上来一本地狱笑话合集,也难怪素来秉持每与熜反之宏大原则的说书人都会忍耐不住,直接红温;谁能不红温呢?   总之,在陶仲文大汗淋漓,缩成一团,俨然已经要晕厥过去之时,说书人扔掉了他的论文,厉声下了决断:   “全部重写;我要看到详细的实验记录,完整的对照流程;重金属矿石的筛选要足够准确,少搞什么文学敷衍!下个月月中交稿,交不了稿子,你就亲自去见严阁老,告诉他下回的名单不用着急了——很好,下一个!”   下一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说书人依旧只是翻了几页:   “格式呢?格式呢?我对你们已经很宽容了,为什么连个楷书都不能贯彻到底?——请问,在第三章 画图用草书字体,是表达了作者什么样的思想感情?表达了你很想被抽得像陀螺一样旋转的思想感情,是吗?”   “废话、废话、又是废话,纯粹的重复描写——准确、精炼的描述概念,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能够做到?我不是给你们提供样品模仿了吗?为什么要在实验现象的记录中引用道教的咒语?——这是什么咒?清心咒?不好意思,你是觉得你引用了清心咒我就不会喷你了是吗?”   “还有,需要数据证明的重要结论,为什么反而含糊其辞?长篇大论,纯属口水的重复描写,有意设置阅读难度;你不会画个图表一目了然吗?——画工不好,太粗糙?相信我,任何一个被迫忍耐你前文的可怜读者——比如我——都绝不会计较什么画工问题的;你知道吗?在读你前几段描述的时候,我从没有这么羡慕过一个文盲;这就是人生识字忧患始的滋味——”   言辞凌厉,滔滔不绝,都不知道杨先生是哪里找来的这么多阴阳怪气的比喻,说得在场方士汗流浃背,神色恍惚,看起来简直要当场抽搐过去。   不过,漫长的清点中也不是没有亮点;说书人在翻阅一份相当轻薄的文件时,忽然停了下来;他翻动几页,倒过来又往前翻,沉吟片刻,终于抬头:   “谁写的这份用建筑残余制备灰料的文章?”   一个青衣的道士战战兢兢站了起来。仅以服秩判断,此人在真君手上大概也不怎么得宠,此次纯属被拉来充数;不过,杨先生却对他莫名表示出了某种极为温和的态度:   “你在文章中说,用黏土、木灰、石灰和部分矿石参杂煅烧之后,可以得到遇水凝固、极为坚牢的‘灰料’;你是怎么想到煅烧的?实验了哪些矿石?”   “主要是锡和铁——很好,很好,煅烧的成本是多少?可以控制么?”   “煅烧的副产物有毒吗?——已经做过动物实验了?不错,不错,相当可以……能给我看看产率数据么?”   一问一答,来回沟通,全程没有一句阴阳怪气;以至于诸位方士神色诡异,大有侧目之感——自从数月前被说书人翻出账目,逐一追比,逼迫着他们废物利用、上交“成果”开始,这些方士就绝没有见过这样温和平静、和蔼可亲的态度;更不用说,这小小青衣道士,提供的也不是什么要紧的结果——区区“灰料”而已,又不能长生,又不能成仙,凭什么就能得到青目?   唉,虽说人与人不同,但这位新任上司与飞玄真君的爱好差异,未免也实在过大了些,以至于先前的宠臣们亲眼目睹,都难免心有戚戚,大有物是人非之感呐。   总之,相较于先前的尖酸刻薄,三两句斥责完事,这一次的交谈持续了两三刻钟的功夫;直到将文章最后部分解释完毕,说书人才满意收尾,合上文件。不过,他很快又想起了一事: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2)   说书人沉吟片刻,终于摇一摇头,看向微有尴尬的张学士:   “……让学士见笑了。”   “不敢。”张学士忙道:“诸位高——高士头回上手,一时不熟,汇报有所疏漏,也是有的;岂下官可以妄论。”   说书人微微沉默,叹了口气:   “是啊,确实太不熟练了。”   “想来稍作练习,必定大有进展——”   “进展?那也未必。”说书人笑了笑:“张学士以次安慰,但我却实在没法自欺欺人——多搞几次组会后,他们会有进展吗?嘿嘿,以我的经验,他们进展最快的,恐怕多半是水论文的本事、降查重的本事、东抄西抄大拼盘的本事;毕竟当初我写论文——”   他闭上了嘴。   “……总之。”闭嘴少顷,说书人又道:“要真只是普通人拿一张证件,不求其他,那水一水也就罢了;但这些人已经花了两千万两白银了——锦衣玉食、高官厚禄,安富尊荣,享受足足十年有余;国家尽力供养了他们十年,现在要索要一点真实的成果,不许掺假的成果,不算过分吧?”   张居正没有吭声;显然,在小张学士的三观里,这种要求确实也不算过分;就好像他日后强力考察朝中重臣,严肃法纪规章一样,都是很正常的思路——你拿了这么多的东西,遵守的要求不应该高一点么?   “所以,只是定期开组会,用处也不大。他们很快就能找到应对的办法。”说书人若有所思:“我想,是不是应该找几个身份地位不那么显眼的人,不发通知、不打招呼、不用陪同接待,直奔他们的实验场地,随时去看看他们的进度,防着他们私下里动手脚——张学士觉得怎么样呢?”   这一句话其实更接近于自言自语,本来也不期望什么回答——毕竟炼丹上的事情,似乎确实也与翰林学士无关……不过,张学士却本能张开了嘴,直到微微出声,才恍然醒觉,重新又闭上了。   ——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这个办法……其实很不错诶。   ·   聊完几句感想,约定好下次再深谈废物处理之细节以后,说书人又匆匆离开了,去赶下一个场子了——组会日要汇报的可不止一波;飞玄真君的修仙工程可绝不止一项;除了寄希望于诸多重金属以外,京中还有专门人手为他培育从各地进贡来的珍稀动植物,耗费同样不可计算;因此也被编入了废物利用项目中,号称“生物组”。   不过,相较于炼丹组的颓废低靡、水货乱飞,生物组这十几年还真搞出了点东西;至少说书人清查档案,就发现他们在动植物杂交及特定品种选育上颇有心得,盗窃折腾出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产物;甚至因为各地进贡的什么白兔白鹿白鸡白鸭过于丰富,管理人还尝试着引导白化动物精准交配,制造出了一个可稳定复现的白化病遗传体系……   这确实有点本事呐!   这样的成就,不能不加以褒扬;所以说书人离去之前,还特意叮嘱宫人们为下一波生物组组会准备果盘和点心——上一次的炼丹组干坐了一个时辰,可是连杯水都没有混上的;这就叫雷霆雨露,俱是君恩,明不明白?   说书人走后,张学士在原地又坐了片刻,左右环顾空旷的屋舍,微微有些茫然;正琢磨着是否要找个人打声招呼告辞;却又听见门口嘎吱一声,却是尊师徐阁老推门而入,手中还捧着一份帛书。   方才屋中声势凌厉大开组会之时,徐阁老就莫名起身离去,直到现在才悄然折返。他将那份明黄绢帛放在了张学士面前:   “这是同意拆迁的旨意,你收好。”   张居正:诶?   等等,这就是刚刚说的那什么圣旨么?怎么下来得这么快?!   翰林院混久了都有常识,都晓得我们飞玄真君到底是个什么办事效率,就算真是什么国家大事急如星火,拖上一日两日也是常见的事情;哪里有这样的雷厉风行,前脚交代,后脚立刻出文?   ——天上下红雨了吗?   张居正都顾不得谢恩,一把展开帛书——绢帛材质没有问题;印章纹路没有问题;甚至字迹他也认得,确乎是当今飞玄真君的字迹;无论从哪个角度讲,这都是一份完全正常、完全合法,挑不出来任何瑕疵的圣旨。可是——   张居正抬起头来:   “这是圣上亲笔么?”   “当然。”   可是,可是圣上除了撰写青词之外,不是早就不碰这些文字玩意儿了么?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2)   第24章 区别对待   “叔大。刚刚他说的要求,都要好好记住。容不得马虎,知道了么?”   张叔大……张叔大迟疑的答应了一声,却又不觉瞥向那几个滔滔不绝,口水横飞的太监;而徐阶默了一默,终于出声解释:   “十数日之前,陛下颁布了一份‘公文格式规定’,下令在高层试行。上面对此相当看重,司礼监的公公们也抓得很紧,但凡差错一点,都绝不会放松……还是留神一点的好。”   高皇帝降世后皇权转移,最为凄惨的其实还不是飞玄真君,而是依附于皇权的太监。收拾飞玄真君要顾及名分;收拾外朝大臣得编个罪名,收拾太监这种皇家家奴可是什么都不需要,递一张纸条出去即可。   所以你可以想见,在高皇帝降世的这几个月里,过往得宠的宦官群体到底遭遇了什么级别的清洗;而如此清洗所制造的惶恐与畏惧,又该用什么样的方式才能宣泄一二——简而言之,现在司礼监的太监们,在搞监察抓小辫子的伟大事业上,甚至比当今飞玄真君还要用心、还要激情,还要热烈。他们是真会拿着尺子,一寸一寸的量公文间距的!   不过,徐阶稍作提醒之后,并没有向弟子解释这个缘由;或者说,张学士现在也不必了解这个缘由。因为飞玄真君及其太监团队的伤害范围是有限的,用说书人的话讲,他们那一套叫做什么“形式主义是对付官僚的应急操作”——说书人似乎默认了皇帝可以肆无忌惮地折腾一部分人,一部分主要精力集中于青词、道法以及谄媚上司的官吏;但另一部分被证明了稍有作用的臣子,如今的组织关系则被调动到了说书人手下,只要他们不去招惹皇帝,那么一切问题,都不算什么。   徐阁老满腹心事,张学士颇有疑虑;两人默默无言,一直走到了西苑门口;正要招呼下人备车之时,徐阁老忽然又想起一事,转身询问:   “是了,说书人让老夫问一句,叔大,如今翰林院七八个人的差事,还是你一个人兼着吗?”   “诶?”   ·   总的来说,生物组的组会确实比炼丹组要顺利得多,这成功挽救了杨易被一群水货糟蹋的心情。所以,他大概还能收拾情绪,按照既定流程,去见一见阔别十数日之久、但仍然并不怎么想念的飞玄真君。   虽然早有预料,但每次见到飞玄真君时,杨易仍然要惊讶于环境之于人的巨大改变;衡水式作息对于真君的影响是立竿见影的;不过区区数月之间,过往那种遗世独立、潇洒飘逸,飒飒如凭虚御风的神人气质,就迅速而坚决地从皇帝身上消失了,如今杨易推开大门,见到的只是一个目光呆滞,神色苍白,两个硕大眼袋直直掉下的玩意儿,只有眼睛间或一轮,才能看出来是个活人,而不是什么生动反应内卷生活的雕塑。   当杨易迈入房间时,真君从桌案上抬头,依然直勾勾地盯着他,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仿佛他看到的也不是活人,而是另一本行走的、急待查阅的账簿。   不过,说书人只用一句话,就迅速调动了真君麻木的人性。说书人道:   “高皇帝已经离开了,说要在下面亲自等辽王府的人,好好上一上手段。”   虽然早有预料,事先也收到过高皇帝隐约的预告;但重大消息一经宣布,仍然激起了剧烈的反应——飞玄真君双目圆睁,精光爆闪,面颊涌出血色,几乎瞬间激活;而与之形成鲜明反差的,则是端坐在侧,随时预备监督的袁炜袁辅导;袁辅导愣了一愣,则迅速开始了哆嗦——显然,大家都能够预料到,失去高皇帝震慑之后,拼命鸡皇帝的袁辅导会有什么样的后果。   不过,作为精通人性的玩家,当对方表现出这意料不到的狂喜之时,说书人及时补充了一句:   “高皇帝说,他看够了,气也受够了,得回去调理调理;下次应该换个朱家的人来,再与陛下聊聊。”   真君脸上刚刚涌出的血色迅速又消失了。显然,这一段时间的磨砺确实极大提升了真君的人性;现在他甚至都学会换位思考,开始考虑其他皇帝的感受了;那么,不考虑则已,一旦考虑起自己过往的诸多战绩,真君心中,恐怕就生不起什么侥幸了。   ——这次换的人会是谁呢?哎呀,仔细想想,除了唯一可以供他刷道德优越感的叫门天子之外,好像无论哪路祖先爬出棺材,都不会对真君的钩子展示出什么善意呀!   真君的脸重新变绿了!   “另外。”说书人又道:“在清理了陛下遗留的诸多账目,停止大量工程之后,国库现在总算能凑出一点预算,虽然尚有不足,但左支右绌,总算可以应付……高皇帝临走时与我商议了,认为现在着眼的重点应该是清剿倭寇;趁着银子还算凑手,先巩固沿海的防御,保住基本的稳定与秩序——陛下对此,有什么指教吗?”   是的,飞玄真君的执政效果,总体只能算亲痛仇快,初具人形;但是,真君的敏锐聪慧,却无能如何也不能抹杀;大明财赋仰给东南,膏腴之地稍有动荡,则整个国家的财政稳定、体制运转,乃至他飞玄真君个人一切的享受与修炼,都将晃荡动摇,不可收拾——所以,考虑到自己飞升成仙尚有时日,当东南形势恶化之后,真君就不能不纡尊降贵,将他的精力放在军事上面。   这种亲自微操的效果尚不好说,但如此难得之勤政,至少大大捞了真君一把。高皇帝降世之后,之所以只动皮带没有废立,其中很大一个缘由,就是东南的军情往往直接与皇帝沟通,大量军事机密单独掌握在飞玄真君一人手里,连内阁与司礼监都不能与闻;胡乱搞掉此种机密难免波及抗倭大局,高皇帝投鼠忌器,这才只有咬牙忍了。   做点正事总是有好处的,功成必不唐捐,对不对?   要换做平时,掌握军事机密的飞玄真君多少得拿点乔,装装谜语人满足心理预期什么的;但今天有祖先之未知震慑在上,他哼了一声,还是老实交代:   “根据浙江的线报,倭寇今年并无动作,恐怕是在暗下积蓄力量,图谋更大的变乱;谭纶和胡宗宪预做防备,已经在招募新军,整训部队,严阵以待;只是—只是军费尚有短缺,或许还需要补充。”   “喔,军费尚有短缺。”说书人若有所思:“可是我看司礼监的奏折,胡宗宪去年大费周章,还给陛下进献了好几只祥瑞白鹿呢——这样纯白的梅花鹿,捕获的开销、饲养的开销,运送至京城的开销,加起来怕不是有上万两……军费紧张的衙门,可以这样花钱吗?”   “那是——”真君略有结巴:“那是胡宗宪会错了意,犯了糊涂,本意还是好的——”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2)   拜托平时也就罢了,这是在来回拉锯的激烈战场诶。难道进入战争状态后,不应该是当地衙门直接军管,需要物资调拨即可么?都什么时候了,还要彼此拉扯算计得失,斤斤计较的顾忌一点体面——拜托,带明官府文恬武嬉,乃至于此么?   说书人明显的不悦,反而激发了真君的安全感——显然,说书人对东南的豪族并没有什么爱意,甩锅给他们是完全妥当的,所以他添油加醋,赶紧再描绘一下东南豪族的可恶——喔,这也不算是添油加醋,因为所有内容,都来自锦衣卫的密报:   “先生有所不知,沿海历年战乱,秩序荡然无存,官府根本存身不住;当地的长吏或逃或躲,不敢料理政务;所以大乱之后的秩序,只有委托给当地盘根错节的豪族代管;毕竟他们办法很多,总能巧妙周旋……”   至于用什么方法周旋的,为什么倭寇还愿意听一群大肥羊的周旋……那就一切都在不言中了,是吧?   说书人明显的皱起了眉。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有些犹豫;虽然只是短短数句,但真君恰到好处的形容,仍然准确挑拨出了杨易心中的火气;以至于他不能不再三克制,才压抑住那句脱口而出的“怎么办,只有杀”——喔,这倒不是说不应该杀,但现在的重点不能是杀,至少暂时不能大杀特杀;当务之急,是尽快控制住最关键的东西:   “如果官吏无能,连最基本的秩序都无法控制,那么就应该换人。我还以为这是常识。”他道:“大明立国二百余年,总不至于连这点常识都不遵守了吧?要是高皇帝知道,该作何感想呢?”   能做何感想呢?无非是化身为一个剥皮永动机罢了;人皮不灭,只是移除;你的人皮,我的人皮,好像都一样,小小剃刀大大稻草,挂呀挂满堂——大致如此。   真君明显又打了个哆嗦。高皇帝可能的问责再次刺激了他的神经,于是不能不绞尽脑汁,又为这赏罚不明、用人失措的罪名辩护:   “先生所说,无话可辩;但东南形势,格外微妙,能够主持大局的人才,实在是挑选不出来;就算高皇帝在此,恐怕也难无中生有……”   东南局势的糜烂,不是一朝一夕;要应付如此糜烂,也绝不是寻常人物,可以料理。概言之,此人不仅仅需要有重建秩序的才干能力,还要有直面战乱、悍不畏死的莫大勇气;考虑到倭寇之外,还有东南豪族在一刻不停的拉拢腐蚀,那么他的意志品行,也必须坚不可摧,铮铮如铁——才干、勇气、品行,三者都必须无可挑剔,才有资格赴任东南,与倭寇与乱匪与士族来回拉锯,残酷斗争,夺取一线重建秩序之生机……这样的角色,你以为很好找吗?   寻常的任务寻常的角色就可以料理,水平高下都看不出差距;但国难之际大厦崩摧,那就真容不得一点的走展,就必须要有真正领袖群伦,金刚不可夺其志的绝顶人物,全力周旋其中。而这样的人物,从现在历数到大明开国之时,似乎也只有寥寥几个……   “朕私下也曾与心腹议论。”真君小声道:“东南局势,一团乱麻;恐怕真得有于少保一样的忠贞卓异之士,才能清理,如今也只能应付着罢了。”   ——如果稍有敏感的人在此,那一听就能听得出来,真君这是又在挑拨了;继甩锅给豪族后真君又聪明找到了另一个欺负对象,那就是曾爷爷堡宗;俗话说得好,即使以真君的道德水平,在叫门天子前也能骄傲的挺起胸膛;他完全可以笃定,只要他一提起于少保,那么所有正常人的注意力,当然都会在瞬间转移个七八成,而理所应当的忽略掉真君那点微不足道的过失……   没有找到另一个于少保是什么错误吗?至少真君还没把自己的于少保给杀了呢!   这个辩解确实是非常有力的;忠贞高洁之人,从来可遇不可求;就是现在用心挑选,也未必就能选出什么好的来——在绝大部分情况,这个估计都非常准确。只可惜,现在的情况,却有一点微妙的意外。   “于少保一般的人物,品行高洁的人物,才华出众的人物——嗯……”   说书人明显沉吟了片刻,他稍稍思索,终于道:   “话说,大明朝有把县令直接提拔到正四品的先例吗?”   ·   虽然恶补数月,但对朝廷数百年的规章制度,飞玄真君到底还是颇有隔膜,所以踌躇许久,还是召见了此时当值的内阁大臣,冤种严嵩。   “敢问先生。”匆匆赶来的严阁老俯首作礼,态度恭谨:“先生所说的‘县令’,具体是指的哪一位呢?”   说书人并无犹豫:   “如果我记忆没有差错,应该是兴国县的县令海瑞海刚峰;以我的了解看,海瑞此人入仕以来的品行举止,似乎都相当可以信任。阁老可以详查。”   严阁老微微踌躇了。没错,他居然也对这“海瑞”有印象。执掌朝政,耳目广布,严阁老在私下收到过不少江西官员对某兴国县海知县的抱怨,都说此人古板僵化、不通人情,风评可谓一塌糊涂;但严阁老的脑子显然不傻,听话非常懂得抓重点:区区一个县令能够惊动这么多大官,那说明这姓海的绝对有真能耐;惹毛了这么多大官后还能安稳做县令,那说明此人的举止是真的没有瑕疵,大官们到现在都只能口嗨——综上所述,此人好像还真的挺合适?   ……可是,说书人是怎么知道这种“合适”的呢?这也是玄妙神通之一么?   说书人期盼的看着阁老,神色颇为殷切——他先前供职的日月兴茶馆是个高端聚会场所,来吃茶喝酒的多半身有官职;闲暇时很能听到点地方官场内幕。而说书人对海瑞的了解,也正是从只言片语中鲜活立体起来,从而激发起了足够的信心,今天才能大胆做此举荐。   严嵩略一沉吟,束手道:   “先生所言,老臣谨记于心,下去再做详查。只是,如果老臣记忆无差,这位海刚峰仿佛只是个举人出身?”   “不错,有妨碍么?”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2)   那能一样吗?你们和海瑞能比吗?拜托,你们的政治学分类是在国之将亡那个栏目内;海瑞的政治分类则应该在国士无双那个栏目内;妖魔鬼怪一塌糊涂,当然怎么样糊弄都无所谓了;但国士待我,才有国士报之,人家海瑞清清白白的名声,禁得起你们这些货色糟蹋吗?   风水?玄学?青词?喔不好意思自己心里还是有点数比较好,垃圾当然有垃圾的效用,但垃圾还是应该老老实实在处理站待好,而非随意扩散——有的事情不是你们应该碰的,有的事情不是你能做主的,明不明白?   好吧,这一下严阁老与飞玄真君的眼睛都突出来了!   世间最痛苦的是什么呢?是你仿佛已经习惯了这扭曲诡异、不可明状的政治环境,甚至以为此种扭曲已经是常态的时候,却偶然间发现,制造扭曲的那个疯批,原来也是懂得体面、懂得顾惜,懂得正常思考的!   你懂得顾忌海瑞的名声,那么我们严阁老的名声呢?严阁老的命也是命!   被上位者宠爱顾虑、百般呵护的主角当然是很爽的;但你要是沦为了主角的惨烈对照组,那么心情恐怕也就很难压抑了;无怪乎这么多恶毒配角到最后都要坚决捣乱,那真是磨牙吮血,忍耐不得——而现在,这种配角的宿命就要落在严阁老的头上了,所以严阁老一张老脸,登时就扭曲了起来了,仿佛久违的尊严,此刻正在熊熊燃烧,必定要严厉驳斥此双标行为——   “所以,我还是希望尽量用光明正大的办法。”说书人道:“可不可以?”   “……是。”   ·   什么配角不配角,尊严不尊严的?哥,外面人多,现在您叫我小严就好;您还有事吩咐小严吗?   第25章 修道   既然甲方点明了要光明正大,那么严阁老当然要尽力办妥;他专程翻找了国朝二百年以来的档案,终于找到了一个绝妙的解法——首先以渎职不力的罪名罢免前线州府官员的职务,将这群遇见战事只会后缩的废物押赴进京料理,顺便补充一波洪武杀名单;再以事态紧急,从权处理的名头,行文兴国县县衙,询问海瑞是否能紧急赴任台州,兼理附近州府事务——兼理数州之民政,这已经是半步封疆大吏的待遇了,但级别上勉强还是个台州知州,稍稍可以掩人耳目。   当然啦,一个举人从七品以下的知县飞升至五品知州,这也是原地飞升级别的拔擢了;但毕竟台州是前线,超脱一点可以理解;再说了,严阁老还费心找到了一个洪武时的旧例,证明如此操作确是我大明的祖制,谁要是有意见,欢迎他亲自去找洪武皇帝。   亲笔写完这份文件,严阁老却仍然不能放心;为了表示他跪舔甲方的真诚,在亲自修订数次之后,思忖再三,又叫来了他的宝贝儿子,以各路邪门歪道之偏才而闻名于当世的角色,小阁老严世藩。   严小阁老应召而来,只是看了一回书信,就不由笑出声来:   “爹,你这也太谨慎了;调派一个知县而已,还要写信问他愿不愿意?何必嘛!”   严阁老不动声色:“台州被倭寇蹂躏,至今仍有余波,地方上并不平静。调任此处难免危险,写信问一问也是应该。”   既然是说书人明确点过的将,那么严阁老当然要释放一点亲切的善意;再说了,他客气温和,故意询问,也未尝没有一点诡秘的心思——   如果这海瑞畏惧风险,托词拒绝了呢?要是他畏缩一步,那是不是就说明,所谓“国士”的水平,其实也不是很靠得住;他严嵩严阁老的格调,其实也不是那么低下?主角与配角待遇的反差,是不是也可以稍作缩减?   严世藩茫然眨了眨眼,似乎还是不太明白亲爹这诡异的体贴,只好继续阅读下去;在他看来,除了过分的客气之外,这封写给海瑞的信确实没有什么瑕疵;当然,一个小小的知县本来也没什么资格计较瑕疵,严世藩关注的重点不是这个,而是老爹在信件最后几页提到的,因为抗倭不力及畏葸软弱,被一律罢职听审的几个知州、知府、按察使。   一口气罢免七八个四品官,这在严阁老近日的行动中也算颇为惊人的;所以小阁老动了心思,斟酌起了亲爹的政治用意;根据真君朝政治第一定理,只有官方隐藏的才最为可信,他理所应当地忽略了什么“抗倭”、“软弱”之类的明面缘由,尽力往深处思索,往黑暗处思索,往大了去考虑——   然后,小阁老就明悟了。   “爹!”他压低了声音:“圣上还不肯放过辽王府?辽王的案子还要往大了查?这得拉多少宗室进来!”   严阁老:?   ——不是,你是怎么由一封书信飞跃至宗藩大清算,史无前例扩大化的?   好吧,先前上面确实有把宗藩清算清算的意思,因为说书人又找人算了一批帐,然后惊喜地找到了大明王朝现在最大的财政破绽,完全无法清理的破烂资产;不过,直到目前为止,中枢还没有商量好清算的办法,因为当下给辽王长子朱逆术玺安的“殴帝三拳”之罪名,用于料理辽王府则绰绰有余,用于清理其他宗藩,则似乎尚有不足——飞玄真君在高层的形象大抵已经有点疯了,但总不至于疯到如此地步;有些事情,还是只能徐徐图之。   严世藩明显察觉到了亲爹的惊讶,不觉也有些茫然;他迟疑道:   “可是这些地方官……”   “地方官怎么了?”   “这些地方官,与江浙、湖广等地的宗室颇有瓜葛呀。”严世藩小声道:“爹料理他们,难道不是……”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2)   怎么,继流浪建文计划之后,我们现在还要开启流浪首辅计划吗?需要在东南方面先买个小岛预备着,方便将来歼敌十亿,虎踞小岛吗?   我的天哪!!   面对亲儿子扭曲的脸色,严阁老也不能不赶紧描补:“这也是圣上的意思——”   严世藩更震惊了:“为什么?”   皇帝平白无故,为啥要搞他的亲戚?往日里宗藩作恶多端,罄竹难书,不都是皇帝庇护着吗?   “那自是因为——”   说出半句之后,严阁老忽的有点卡壳了——该怎么解释皇帝的两极反转,忽然对亲戚下的如此狠手呢?   显然,在没有确切指示之前,他绝不能泄漏高皇帝及说书人的底细,否则就真是自己嫌老皮太痒;但要先编一个理由,似乎又实在有点吃力……编什么理由呢?难道说飞玄真君忽然转性决定不惜一切代价打击倭寇?喔不,这个理由简直比高皇帝复活还要匪夷所思,他要真敢开口说出如此疯话,严世藩非得大叫着狂奔出去,立刻找太医给老头看脑子不可——   思来想去,某日曾聆听过的说书人之圣训忽然涌上心头,严阁老灵光一闪,脱口而出:   “因为圣上改修无情道了!”   严世藩:“什么?”   严阁老开动脑筋,用力思索,将说书人曾经训示过的解释稍作整理,和盘托出:什么是“无情道”?从字面上推敲,大概就是弃绝情欲,收摄心神,天人合一,借以飞升——以此理论,好像还是很正常的修仙法门;但经说书人详细叙述之后,细节仿佛又有点不怎么对头——按照杨先生的说法,修炼此法门的高手最后仿佛都得杀点什么东西来证道,通常是杀妻证道与杀夫证道,但偶尔也有什么杀子杀女杀全家的——杀杀杀杀杀杀,天生万物以养人,人无一物以报天,大致如此。   说实话,这种玩意儿怎么看怎么邪门,要是现实中严阁老真遇到个修此无情道的神经病,大概立刻就得摇它十几个衙役来将此人打入大牢,统统灌大粪伺候;不过你也不能不承认,不同的理论总适应不同的需求;譬如说现在——   “圣上以为,无情道的理念,更能助益他的修行。”严阁老道:“心无挂碍,才能定神守一,返璞归真;如此看来,过分的牵挂亲戚,反而于修行不利;尤其是在辽王长子冒——冒犯圣驾之后,陛下痛定思痛,自然有此变更。”   严世藩目瞪口呆,但张一张嘴,却又无力回驳——是的,这个设定确实荒谬;但如果放宽思路,初步接受了这个设定,那么你就会惊喜的发现,无情道还真是当今飞玄真君最为合适的法门!   众所周知,练无情道的多半都得有张好脸,要不然怎么能谈起一个“情”字?而我们飞玄真君拾掇拾掇,穿起道袍,那也是风姿飘逸,洒然超脱,只要把喉咙毒哑,怎么又不算一款清冷师尊?众所又周知,练无情道的十个有十个都毁在恋爱上,现在还没听见哪个练成的;但是,你觉得我们飞玄真君是会在乎那点恋爱,为此抛却长生之道的人物么?说难听点,穿越进去和真君谈恋爱,那在文学上应该分类入惊悚恐怖小说呀!   综上所述,天下恐怕也真没有几个人比我们真君更适合参悟无情道了——这才是最适合真君的赛道!   总之,严小阁老张了半天的嘴,最后发现自己居然无可辩驳,只能悻悻然的闭上。他迟疑许久,终于低声道:   “所以,最近,这青词……”   身为亲爹的狗头军师,除了日常参谋、操持工程以外,小阁老最大的任务就是给首辅代写青词;不过自严阁老开始忙什么“名单”以来,严世藩已经快有数月没有收到过代笔任务了,因此心下每常不安,总怀疑是亲爹在御前失了宠。但现在看来……   “是的。”严阁老郑重道:“陛下已经更换了修炼思路,过往之青词、丹药、宫观一律废止;改易为无情道的全新法门——世藩,你一定要体悟这个用意,明白吗?”   小阁老立刻点头。当然,这绝不是说他就真理解了什么无情道,但严家当然应该有充分的觉悟——难道当初写青词炼丹药的时候,严家的两位就很能理解道经之玄妙法理了吗?重要的是态度,明不明白?   别人领悟与否尚且未知,反正现在小阁老已经明白了,将来就应以对待青词的热情来对待藩王事务,以写作青词的创造力来搜罗藩王罪证——所以,他稍稍迟疑,立刻开口,热情洋溢,毫无犹豫:   “请爹放心,儿子一定把名单料理妥当!”   ·   “请先生过目,这就是近几日审讯那朱逆术玺的记录。”   东厂厂公麦福将一叠文件摆在了案头,束手站立在侧,再不出声。   数日之前,发愤痛殴完朱术玺之后,高皇帝召唤的时限也即将到来,不能不暂时返还,先找成祖皇帝算账去也——啊,让我们先为永乐爷哀悼一分钟;在返还之前,高皇帝则特意叮嘱了下面,要在这个空隙里把小事情办完;比如说收拾干净辽王府的守卫者,不要再来碍眼。   因为殴帝三拳的耻辱,所以飞玄真君根本拒绝观看与辽王府有关的一切文件;所以审讯记录只能由说书人全权把控——但说书人只不过翻了几页,立刻就惊住了:其他辽王府官员都有详细的笔录,唯独这朱术玺的章节只有寥寥数笔,简单几行字而已;如果考虑到东厂公公久经考验之刑讯手段,那此等差异,简直不可思议——   “这朱术玺这么刚的?”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2)   等等,等等,这件事好像不是“没有一点影子”;割取人头炼制丹药,屠戮平民延长寿命,这一集他好像在哪里看过,这一个片段总有那么一点诡异的既视感,这个细节应该就是——   “比丘国!”   杨易脱口而出,最后的一丝侥幸也被残酷抹消了:比丘国,比丘国,割取小儿心肝以下酒的魔王,他怎么会忘了西游记这残酷血腥的一节!   是了,如果以史料记载,那么吴承恩早年漂泊湖广,是在湖北蕲州荆王府上做过参赞小官的;蕲州荆州相距不过二百里地,藩王之间的社交圈子更是高度重合;如果荆州府内都已经对辽王的私事“颇有耳闻”,那么一个耳目稍为灵敏、文字水平又高超绝伦的人物,又怎么可能忽略掉这样劲爆的事实呢?   想想吧,一个包车迟国这盘饺子,都要特意塞一瓶“万岁君王,好道爱贤”秘制小酱料的作者,会放着比丘国这么大一段情节白白浪费,什么私货都不加吗?   作家也是有其极限的,创作与想象毕竟要基于现实,超出现实太远的东西,写出来也觉得虚浮——譬如吴先生做了一辈子微末小官,描绘起荣华富贵、奢侈享受,就实在不太对味;但是,《西游记》中,对各色妖道、邪术、天庭人间之龌蹉隐秘、肮脏内幕的描述,为什么就能这么栩栩如生,尽善尽美,数百年后,依旧能永垂不朽,紧扣心弦呢?   ——吴先生,吴先生,您别最后告诉我,您实际写的是本纪实小说吧?!   “原来如此!”杨易轻轻抽了口气:“竟然如此!”   所以说,灵视开了就是这样的;一窍不通时你可以高高兴兴的在西游记里看猴打架;可一旦某个关节被点破,那么一切温情脉脉的想象就会在瞬间崩盘,显露出下面残酷恐怖的真相——作者为什么这么熟悉那些吃人长生的妖术?作者为什么不厌其烦的设置一个又一个的妖道角色,几乎毫不掩饰的表示出痛恨来?吃小儿的比丘国暗示的是谁?好道爱仙的车迟国王暗示的是谁?世尊的舅舅在狮陀林吃人吃得人皮满山,为什么天上天下,全都视而不见?!   幻象一旦打破,过往的温情就再也无法维持了;如果别的书还是从字里行间看见吃人,那么西游记干脆就是明牌在告诉你人的一百二十种吃法;幻象之下的真实,还要更为酷烈——当然,你如果要细问,那么射阳山人、华天洞主人、荆王府幕僚吴先生也只能告诉你,我们说的都是唐朝的故事,是不是?   不,等等,仅仅开这么一点灵视还不够,《西游记》中,还有某些更微妙、更可怕的细节。   “……寿星。”杨易喃喃道。   “诶?”   ——比丘国国王取小儿心肝炼长生药的邪术不是自己学会的,是寿星的梅花鹿下凡教给他的;那么,辽王割人头的邪门巫术,又是他自己领悟的吗?   杨易慢慢移动目光,看向了一脸懵逼的麦福。   “这件事中。”他轻声道:“还有外人参与吗?”   麦福更茫然了:“……不,不清楚。”   “那么就去查。”杨易道:“仔细查,先从辽王府查起——抄家的圣旨预备好了吗?”   “预备,预备好了。”   “八百里加急,发给湖北,叫他们动手。”杨易平静道:“不要打草惊蛇,就说是写给皇帝的青词还有些措辞需要改,叫辽王来开会,直接拿下即可——其余牵涉到的人员,有哪个就查哪个,不许稍有回避;具体审理的事项,暂由锦衣卫负责,等到——等到新任署理地方事务的海瑞海刚峰到任,再移交给他,全权处理。”   麦福转动眼珠,迅速记忆,一字一句都牢牢刻在心里;当然,海瑞是谁他还不太明白,需要回去后再详加查访,此外……   “敢问先生。”他小声道:“其余藩王问起,是否需要解释一二?”   湖北的藩王可不在少数;更别说当今飞玄真君的亲爹,野鸡皇帝兴献帝的陵墓也在湖北;你行文官府直接开个会就把人抓了,宗室们会作何感想?万一他们一上头跑到当今野鸡皇帝爹的墓前来个嚎啕哭陵,朝廷岂非相当尴尬?   宗室们饱食终日,无所事事,脑子又一个赛一个的不好使,犯起混来是没有底线的;要是他们跪在兴献皇帝墓前痛哭爆料,又有几个能够承受得住?怎么,宗室屁股有屎,文官屁股就干净?大家都是一个粪坑里的蛆,你还在我面前装什么洁癖?哎呀,我要到坟前哭太爷去,哪成承望大明朝养出这样的王八来,日日偷狗戏鸡,嫖的嫖,卖的卖,玩得有多脏,我什么不知道?咱们‘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哎呀,除非是名声操行,清白无损,真正一丝一毫漏洞都寻摸不出来的人,否则谁经得起这样的盘查?   如此忧虑,也算体贴大局;毕竟湖北毗邻抗倭前线,有些事情还是要考虑的。但说书人只是瞥了他一眼。   “解释?”说书人轻声道:“我需要向他们解释什么——事实上,我觉得他们应该给我一个解释。”   “……当然,他们不理解也没有关系。”他停了一停,又柔声道:“他们不愿意向我解释,那就向大明的历代先帝、千秋公论去解释吧,效果也是一样的。”   他瞥了麦福一眼,麦福打了寒噤,再不说话了。   ·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2)   他说不出话来了,黄锦也喷不出气来了:作品?影射?你猜猜,大明百姓对藩王的生活总体是个什么印象,由这种印象诞生的作品,又是个什么路数?   《西游记》里写妖怪吃人杀人,走的是血腥暴力一路;但藩王生活,何止暴力一项?或者说,大家对于藩王最深的印象,当然是那糜烂不可言说的下三路;用淫·荡都不足以形容的品行,这个品行构建出来的“世界”——   【“总之。”说书人道:“希望他们不要凌晨两点,梦到海棠花未眠吧。”】   这和“海棠花”又有什么关系?麦福无法理解,也拒绝理解,他总觉得,那肯定是非常可怕的东西,正常人完全不该理解、不该触碰、不该窥伺的东西。   “……大概就是这样了。”沉默片刻之后,麦福长长吐了口气:“虽然说的都是藩王,但你也要小心,毕竟……”   毕竟,这样的手段,可以用之藩王,当然也可以用于宦官;悄无声息,不留痕迹,谁又能够抵挡?   “可是——”   黄锦刚刚开口,忽的又闭上了;他本来想说,穿越西游记当然非常可怕,但穿越其他作品又有什么关系?他们可是宦官诶!——但他突然想起,人类的xp是非常可怕的,宦官与否,可能并非阻碍;搞不好别人还更加兴奋呢!   麦福深吸一口气,无视了老同事可怕的发言。   “另外。”他强自镇定片刻,终于悄声开口:“你安排在李春芳附近的人,有发现了没有?”   “……还在看。”   “尽快吧。”麦福低声道:“……以今天的形势看,还得尽快联络上那位吴先生!”   第27章 试药   张居正拎着一盒子文件,迈进了西苑外小小的值房。   这是一个月来的第六次了;换做一个月以前,大概小张学士做梦也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如此熟练的踏足禁苑,比回家还要熟悉;他大概更梦想不到,自己居然会和那个莫名其妙、神秘诡异的“说书人”发展出如此奇特的——嗯——上下级关系。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张居正兼领着安置流民、平息京中秩序的重要差事,要做的汇报不计其数;而只是汇报过区区几回之后,小张学士就敏锐发现了巨大的差别;他每次去找尊师徐阁老报告,徐阁老都要惯例的哼哼唧唧,打打太极,一切难点疑点,总得拉锯十几个回合,才有结论——当然,这是大明官场根深蒂固之习惯,本来也怪不得阁老;可是,他偶尔几次去找说书人办事,人家却是爽快干脆,从不迟疑,能办的全部办理,从不叫小张学士再跑第二趟;两相对照,鲜明之至,你又叫张学士能做什么选择呢?   权力和影响力总会流向真正运用它的人,张学士也不是不尊重老师,但是这种迅捷明快、勇于担当的效率实在是太有魅力了;尤其对志向抱负远胜常人的角色,此种干净利落之作风,更是能直截了当的击中他隐秘的好球区;纵使明面如何克制,内心也实在掩映不住本能渴望。所以,这一个月以来,张学士拜访说书人的频率是直线上升,从偶尔汇报难点,到随时跟进进度,再到现在推门而入,连通报都不必浪费——   “回杨先生的话。”张学士快步走入值房,点头行礼,将文件放在桌上:“河北旱灾的善后方案,下官已经做出来了。”   京师流民的根本,一是真君大兴土木徭役扰民,二是河北旱灾无力赈济;如今好容易稳定了京城秩序,自然要抽丝剥茧,直指根本;说书人点一点头,反手从抽屉里摸出一捆绢帛,递给了张居正。   “这是你昨天要的圣旨。”   张学士的呼吸微微一紧,但还是面无表情,双手捧过了圣旨——唉,人的适应力果然是无穷尽的;在哪怕一个月之前,张学士还会为了“给他写一份圣旨”而大惊小怪,神色失措;但现在呢?现在眼看着对面仿佛抽厕纸一样抽出一份旨意,张学士居然也能面无表情,坦然处之了!   啊呀,这也是磨砺出来了呀!   “另外,关于经费的问题。”说书人道:“辽王倒了,冒青烟后天就要抄家,你等他的家产清点完毕再说吧;随便哪里再省一点下来,大概也够了。”   这又是第二个进步了,至少张学士已经可以面不改色,听闻洪武杀的最新消息——辽王垮台,冒青烟最后的用处也归于乌有,严阁老自然毫不客气,将这位干儿一把抓住,顷刻炼化,快快活活补充了下个月的更新;而冒青烟家产六七十万两,确实还能补不小的亏空——顺便为重八牌剥皮机再添记录。   “不过。”说书人又道:“锦衣卫查验冒青烟的罪名,说他是涉嫌走私,包庇海匪,牵连倭寇,才捞来的这么多钱——唉,前几天审问辽王府官员,重大罪名之一也是走私,走私也牵连到倭寇;朝中大臣都说,倭寇就是被走私引来的,要剿倭先得禁走私;可就纳了闷,这里里外外,怎么哪里都有走私,难道海贸走私,当真已经成了我们大明官员的团建保留项目了吗?当官不搞点走私,总有点融入不了集体的感觉?”   张居正:……   他干巴巴开口:“先生也言重了,其实——”   “后来。”说书人接了下去:“我又看了看皇室的账簿。”   张学士猛然闭上了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了。   是的,如果官员内的走私现象,还可以用海量个例、监督不力、下面执行坏了来辩解;那么一旦涉及到宫中,就真的什么滚也打不了了——如果详细核查宫中账目,那么轻易就可以发现,钳制贸易的海禁政策虽然已经持续数百年,但在永乐皇帝之后就早已动摇侵蚀、接近崩溃,细密走私,不计其数;到了数十年前孝宗皇帝之时,宫廷管不胜管,干脆撕破脸皮,来个你走私我也走私,让织造局亲自下场,半遮半掩干起了海贸;此种惯例持续多年,至当今飞玄真君之时,更有破罐破摔、猛击下线的堕落感,皇室走私规模之庞大,还要远远超出预料。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2)   还好,张居正先前已经震惊过了,所以面对说书人之震动,依旧能够从容;他又道:“不过,到太宗永乐皇帝时,这个方略有了变更。太宗皇帝怜悯番邦远道辛苦,废除了强行规定的价格,改为按市价赏赐。”   “……听起来还不错?”   “可是。”张居正道:“太宗皇帝赏赐的是大明宝钞。”   杨易:……   彳亍口巴,他头一次如此强烈的认识到,朱重八与朱老四确实是亲父子,在经济上的智慧可谓两只笑面虎,一对脆脆鲨,很难说哪一个更加高明,更加深刻。   “……可是。”杨易沉默片刻,低声道:“番邦也不是傻的吧,这还来进贡?我看宫里账目,他们进贡得还挺有热情的……”   “因为朝贡的使者可以携带大量物资,与民间商人随行贸易。”张居正道:“与官方的往来可能不是那么——实惠;但在民间的交易却是获利颇丰,两相抵扣,依旧大有收益,自然不会拒绝。”   这年头的跨国贸易实在是太赚钱了,赚钱到哪怕被老朱父子狠狠剥过一层皮,剩下的油水依旧令人眼红;所以洪武-永乐这数十年来,如此匪夷所思之贸易体系才能长久维持,甚至隐约形成三赢的局面——大明皇帝拿宝钞换象牙,赢;番邦使者做生意赚钱,赢;大明百姓分润生意,同样赢;左脚踩右脚来回赢,真是始皇帝踩着电线吃花椒,赢得不能再麻。   可是,这世界上真的有如此美妙,如此双赢,如此没有后患的事情吗?   “等等。”杨易迅速反应了过来:“朝贡使者是依靠与民间贸易在赚钱?也就是说,他们最赚钱的买卖实际上是完全超出于朝廷控制之外的?这不大对吧?”   张居正这下是真震惊了,不由抬起头来,深深看了杨先生一眼——没错,他在仔细研读过国初的史料后,同样也隐约生出了一点“不大对劲”的感觉,但以此向翰林院中诸位同僚叙述,却没有一个能够理解;翰林学士们要么惊叹于高皇帝的精妙手段,要么抚今追昔,痛恨万千,喟叹现在海防一派糜烂的局面;却并无一人能详细追寻,推敲细节,于是张学士的万千思虑,也只有强压于心,再无倾诉;只是万万没有料到,这样隐秘奇特的心思,居然还莫名找到了知音!   不是,这怎么可能呢,这位“说书人”言谈举止,看起来不像是什么绝世渊博之人呀——   “最赚钱的买卖不受控制——换句话讲,贸易中最有活力、最有创造的部分,一开始就是在皇帝视线之外的!”说书人道:“长此以往,整个贸易当然都会失控!”   张居正的震惊越发明显了;他愣了片刻,才缓缓道:“先生字字珠玑。”   是的,你就是让张学士自己解释,他也不能把他的思路解释得更清楚、更明白了——因为大明的制度,朝贡使者面临的贸易实际上分为两部分;一部分是纯粹赔钱,被老朱剥皮的官方贸易;另一部分则是大赚特赚的私下贸易;那么你当然可以想象,一个神经正常的人会把他的精力和创造力倾注在哪一个方面。   官方贸易敷衍了事,民间贸易大搞特搞,在无数商人的集思广益下,这种超出了朝廷监控范围的经济只会迅速生长、蔓延、发扬光大;如果高皇帝在世,还能以严刑酷法强力弹压,那么老朱父子先后一走,这私下的对外贸易自然极速扩张,最后膨胀为不可理喻的怪物……   说白了,这就是有形剥皮的大手还是没有敌过无形利润的大手;高皇帝可以以强力扭曲价格,但棍棒到底抵不过市场规律;你如今扭曲市场所获得的每一分利润,将来都会以一个匪夷所思的方式报偿回来,而这种报偿,可能就不是人们能够想象的了。   “……好叫先生知道,以鸿胪寺的档案,最早的走私就是朝贡使者们私下在做。”张居正引述经典,如数家珍:“仗着理藩的免死金牌,行事略无顾忌;后来与朝贡使者往来的大臣也牵涉到了走私案中,再后来就是民间的豪商、沿海的官吏,东瀛的倭寇,直至如今……”   直至如今蔓延扩散,不可收拾;甚至与倭乱紧密勾结,成为莫大祸患。   你强力弹压市场,市场就给你还一个怪物出来,很正常的反应,对不对?   “所以。”说书人叹息道:“根源出在两百年前。”   张居正没有答话。显然,承认了这个观点,似乎就有公然冒犯高皇帝的嫌疑,那还是很令人不安的——喔,说书人倒无所谓了,毕竟这一个月下来人家搞的冒犯真是虱子多了不愁,这点小事确实不算什么了。   “那么,学士是不赞同粗暴处置啰?”   在被辽王府冒青烟外加宫廷三本走私账目震惊之后,杨易还抽空翻了翻司礼监存档的历年关于走私之奏折——这么大这么明显的疏漏,谈论的人确实不少;但总而言之,论证不过两个门类;一类是含混其词发扬语言艺术,洋洋洒洒数万字信息接近于零;另一类则是咬牙切齿痛斥走私危害,拼命歌颂先前的举措——怎么办,只有杀!   但说实话,这种文章在修辞上很美,在实践上却远远未必;经济的实践是最脆弱敏感的,容不得乱来——敷衍搪塞就不必说了;就算光复高皇帝之举措,剥皮数百警示人心,又能管用多久呢?市场无形的大手顶住了高皇帝,难道还顶不住你吗?   “是的。”张居正迟疑道:“还是要——还是要徐徐图之。”   唉,这句话说起来有点丧气;但这就是张学士查了几年史料的思考:他已经隐约认识到,贸易这种玩意儿好像真不可能靠铁拳一锤了之,经济是复杂的、微妙的、高深的,需要谨慎管理,否则一放就乱,一管就死,真正莫衷一是。   “以下官愚见,要料理走私,必须料理海贸,否则扬汤止沸,无济于事。”张居正谨慎道:“但朝廷对海贸事宜,确实早已生疏;贸然介入,未必恰当;再说,过往那种管理的方法,可能也——”   “也是完全错误的。”杨易淡淡道:“除了收税捞钱什么都不管,因为一时的考量,把利润最丰厚、最有活力的产业排斥在管理之外;这样的办法,做一千次,也会失败一千次。”   你蓄意把最有活力的部分放逐于视线以外,那么这部分产业如何运转,当然也与你无关;一个贸易中百分之九十九的过程你都不去关心,到临了了你跑来收税——那这个完全游离于监控之外的过程,当然也有一百种办法可以逃掉你的税,绝没有例外。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2)   张居正愕然:“所以,这粉末能够——”   “消炎,镇痛,降温。”杨易干脆俐落:“已经在太医院找到了二十位病人做双盲实验,效果极为拔群——绝大部分病人,在服用一个疗程水杨酸粉之后,体温就能出现明显下降,痛楚大为减轻;部分外伤的肿胀、充血,也迅速展现出好转的迹象;当然,这可能与耐药性有关;但无论如何,结果都是显然的!”   他捻起一点粉末,为张居正展示此新药物细致的结构;同时解释了自己的用意:   “原本是打算用于京中防治瘟疫,及对倭战争的储备;但现在我倒想起来了——用这个做海贸,有搞头吗?”   张居正张了张嘴,不觉又闭上——“有搞头”吗?不是,哥,你觉得这种药在哪里没有搞头?   发热、疼痛、炎症——人类百分之九十九的病症,其外相都不过如此而已!如果真能有什么药物可以降温、镇痛、消炎,哪怕它只是缓解缓解表面症状,那也已经是匪夷所思的恩物,无可匹敌的神迹,足以令此时一切医生发抖的创世纪产品了!   ——这种药会没有销路吗?这种药会没有搞头吗?人类可以不喜欢江淮的丝绸、河北的铁器,景德的瓷器,但谁敢说自己不会生病?这种玩意儿还打不开市场,什么才能打开市场?!   “可——可——”   张居正张了张嘴,随即又闭上;他几乎本能要脱口而出,询问这玩意儿是否是真的,这药效是否确实如此神奇;但他很快又想起了什么——作为一个湖广飞出来的凤凰,他对家乡的名人高士是了如指掌,彼此长久都有联络;而恰巧,有一位同样出身湖广的名医,就曾经告诉过同乡小凤凰一个不传的秘方:“柳叶煎之,可疗心腹内血、止痛。”   ——你信不过说书人,还信不过生物组吗?你信不过生物组,还信不过李时珍吗?   当然,李时珍叙述的药方绝对没有这么强力的药效;因为博学广智如药王,大概也没有想过什么“调酸碱度”、“酒精萃取”之类的神奇操作……但以此观之,以此观之!   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说不出话了!   “你觉得。”说书人还在问他:“我们用这个做外贸,能不能绕开现有的阻碍,找到一点销路?”   张居正呃呃半日,只能道:   “能。”   这都没有销路,什么才有销路?阻碍?你在一款万用灵药面前跟我说阻碍?是的,海贸壁垒很深;是的,这年头信任成本很高;是的,大明朝廷在对外贸易上完全没有经验——但是,你对着水杨酸那闪闪发光的粉末自问一声,这玩意儿需要经验吗?   拜托,不应该是海商们绞尽脑汁,寻觅道路,跪舔这唯一的供货商吗?   “是吧?”说书人很高兴:“我也觉得是这样!这样的话,我们就能建立一个从技术到生产,完全由自己控制的贸易路线,一切由自己掌控,走私的问题,当然消弭殆尽;巨额利润,也不必白白外流了!”   “……先生说得极是。”   沿海能对外走私,是因为豪商们自己就有丝绸作坊瓷器作坊,产销一条龙;水杨酸怎么走私?走私柳树皮叫洋人学兔子生啃呗?   杨易非常满意,觉得既然张居正都无话可说,那么自己确实对得不能再对,以往朦胧闪过的念头,实在别有奇效;可见他的聪明智慧,本来也不差什么;有鉴于此,他大受鼓励,决定将另一个朦胧的念头也大胆介绍出来。   “这样的话,我就安排人尝试着分销一下试试,看看市场反应如何。”他欣然道:“当然啦,既然要对外推广,就得取一个响亮的名字,方便大家记忆;为了表示这是大明朝廷完全自产的产品,我决定为它们找个贴切的名称,彰显主权——”   他想了一想,指一指第一个盒子:   “譬如这一类产品,就叫做洪武牌水杨酸好了,彰显我对高皇帝的敬意。”   张居正不觉张大了嘴:   “啊——为,为什么?”   “因为它纯度最高,药效最强,对绝大多数症状,都有奇效。”说书人郑重道:“不过,正因为纯度太高,酸性过强,所以对粘膜有一定刺激性;很多外用的病人说,用这个包裹伤口,痛得简直像扒皮一样,不到万一,不想使用。”   张学士:……谢谢啊,你还确实取得挺贴切!   ——但这是敬意吗?   “至于这个。”说书人又指了指第二盒:“我打算给它取名飞玄真君牌,彰显对于当今圣上的敬意。”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2)   吴承恩迭声道谢,仔细收好“灵药”;顺便还在心里仔细记忆李药王的感慨——我们写小说就是这样的,抓到点吉光片羽的有趣材料都得赶紧记录下来,方便将来衍生情节,不用费脑;而现在,吴承恩能从这一句话里得到什么感想呢?——哎呀,连药王都有自愧弗如,不能洞悉的世外高人;那么在《西游记》中,何妨又安排一个神秘莫测,神通不在天庭灵山之下的绝代宗师呢?恰巧,第一主角孙悟空一身的神通本领还没有找到恰当的出处,安排这位宗师为他指点,似乎是不错的思路……   哎呀,原本吴承恩还担心,莫名其妙空降一个谁也不知底细的大佬,会稍微有点破坏故事合理性;但现在看来,这种情况其实很正常、很符合现实逻辑嘛!   心中谢意满怀,吴承恩与李时珍便聊得更为热络;他独自入京,身无长物,也无处可以补报,便将途中赶写的一部分《西游记》草稿送予药王,请李先生不吝赐教,也算解一解旅途的烦闷。李时珍接过之后,翻阅几页,面色忽然一变;他愣住片刻,抬头看向吴承恩:“这是——”   “这是在下写的一点小玩意儿。”射阳山人有些不好意思:“先生也知道,江淮一带,都爱看唐三藏西天取经的杂剧;只是各自的情节零散破碎,只言片语,委实不成样子;因此在下从小发愿,要搜集各色杂剧,删繁就简,缀连成章,写一部成体系的杂记,从此可以入贤者之目。这几篇草稿,叫先生见笑了。”   “可是,可是——”李时珍居然难得有点迟疑:“这草稿中的什么‘狮驼岭’、‘大鹏金翅雕’云云……”   “喔。”吴承恩有点不好意思:“那是在下自己琢磨出来的一点东西,叫先生见笑了。”   没办法,现在的取经杂剧根本不成体系,情节矛盾也很多;吴承恩精心搜罗之后,还要编织主线,设计情节,提高可读性;其中“狮驼岭”的章节,就是他借鉴现实,精心设计的原创情节之一;是西游八十一难中难得的艰巨关卡,极少数连孙行者都要发麻的强妖巨魔,足可以作为故事中章一个小小的高·潮使用。   不过,这个情节他毕竟才斟酌未久,并无修订,能否取悦读者,其实也在未知之数,所以心中是非常之忐忑的。   可是,唯一的读者李药王似乎并不在乎什么原创不原创;实际上,他只是呆呆望着射阳山人,低低沉吟许久,才终于开口:   “……都是尊驾自己写的?”   “正是,不知先生有何指教?”   李时珍又有点沉默了。少顷之后,他低声道:   “吴先生知不知道,湖广的藩王很多都坏了事?”   “在下略微耳闻。”吴承恩谨慎道:“听说是辽王……”   听说是辽王长子冒犯了当今圣上,才会骤然遭遇如此祸患——至于到底是什么冒犯,那就不方便细说了;反正射阳山人已经获得了灵感,打算再次修订他的稿子:在他最初的设计里,狮驼岭的罪魁祸首金翅大鹏雕会因为与灵山的亲密关系被庇佑下来,杀人放火依旧金腰带;但现在,吴承恩决定让孙猴子引诱着这大鹏雕去灵山撒个泼,打伤几个重要人物,‘殴神三拳’。从此彻底触犯忌讳,被一朝打落,永无翻身余地。   在狮驼岭杀多少人都不是大事,到灵山打伤了天上人才是大事;这个情节对比,不也很有张力吗?   “不止辽王。”身为天下顶级的名医,李药王社交圈子的消息可要灵通太多了,得到消息也丰富详尽得多:“还抓了十七八个与辽王过从紧密、助纣为虐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押送入京;另外削减了整个湖广一切涉事宗藩的封地、俸禄,说是将来还有严惩——”   吴承恩大吃一惊:“这么厉害!”   “是很严苛,自宁王叛乱之后,朝廷已经数十年未见此手段了。”李时珍叹息道:“宗藩骄恣惯了,怎么经得住这样的手腕?湖广的衙门设宴把为首的抓了之后,许多涉事的宗室立时便闹翻了天;他们举着牌位,围了湖广衙门,非得要他们给个交代——不过,围了还不到一天,这些人就出了事;晚上莫名癔症发作,大叫大嚷,汗流淋漓,都说自己做了极可怕的噩梦。”   宗室集体闹事叫人害怕,宗室集体犯病却也叫人头疼;湖广的官生怕被人诬陷为搞私刑迫害,赶紧找来了正巡诊附近的药王接手;李时珍仔细检视,却不由大为惊异——仅从生理上看,这些天潢贵胄还真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异样,无非是精神上大受刺激而已;但详细询问内幕,却发现患者的梦境虽然模糊不清,但有几个关键词却高度一致,不能不引起注意。   “那些病患都提到了‘孙悟空’、‘狮驼岭’、‘金鹏’的字样。”李时珍告诉吴承恩:“原本以为他们只是一时恍惚,胡言乱语,但现在看来……”   真的只是“胡言乱语”吗?身为此时代顶级的医生,李时珍当然不会如此粗暴的下结论;实际上,早在太医院当值的时候,他就已经见识过类似的症状了——那时正是飞玄真君求道问仙热情最为高涨之时,号称是修炼有成飞升在望,时时在入定中观照种种异样,不仅有香草金玉,萦绕左右;更有三清纶音,降临灵台。如此不可描绘的玄妙境界,不但真君笃信不疑,时常叙述,就连陪同修道的真人都信誓旦旦,称之为得道之兆——众口一词,坚定不移,还真把刚进京的李时珍给唬住了;不过,他仔细研究了老道士发下来吹嘘自己成仙的圣旨,很快就发现了亮点:   你说你修仙将成,三清圣人都来一对一辅导了;那请问,这三清圣人讲述的法理,怎么还带着这么多湖北方言呢?   ——灵宝天尊、元始天尊姑且不讲,就算道德天尊李耳真这么接地气,人家该用的也得是河南方言吧?   你要说老子一开口讲家乡话,什么“道是弄啥的”、“名是弄啥的”、“俺寻思道法就是这么个事”,那李太医将信将疑,也就认了;你这老子一张嘴一口湖北话,还是真君老家湖北安陆的标准湖北话,这能叫人信服吗?!   修仙将成?别逗你药王李哥笑了。没错,传统医学中确实有不少玄学成分,甚至进太医院前李药王自己都有点迷信;但仅仅只与真君接触一年,他立刻就转变为了一个坚定的朴素唯物论者——祛魅的最好方式是凝视,你凝视真君过多之后,同样也会对一切故弄玄虚的神秘主义丧失信心的;说难听点,你总不能把自己的格调降低到飞玄真君那个层次上吧?   不过,李时珍也不觉得真君是在完全撒谎,这种疯法毕竟是装不出来的;在仔细观察了真君及高层道士的表现后,他认为,这应该是难得的精神症状,臆想表现的其中一种。   一般人在心情崩溃时也会产生幻听幻象,只是迅速就会消失;不过,如果反复接受了某些奇异的暗示,滥用滋补药物,并在静息中过度压抑感官,那么这种幻象就很可能会失控,乃至于完全模糊真假之间的界限……李时珍给这玩意儿取了个叫“心意病”的名字,还悄悄做了记录——这大概也是他在太医院唯一的收获了,观察到了一群极为难得的精神病人。   显然,如果真君的表现是“心意病”,那么这些宗室的症状当然也是“心意病”,而且还是严重得多的心意病。至少真君的幻想,可没有这么强烈、这么连贯、充满这么多细节——从这些人断断续续的叙述中,他们在狮驼岭的经历还不只是一点走马观花,而是深刻经历了妖怪恐怖的追杀与折磨,大量血腥描述根本不适宜公开——也真亏他们的脑子里能想出这些玩意儿来。   “一般而言,这种梦境中记忆的都是印象最为深刻、心意最念念不忘的事情。”李时珍向愕然的吴承恩解释:“不过,先前在下翻遍了典籍,也从来没有找到过任何‘狮驼岭’的记载,还以为只是宗室们臆造出的假象,直到看见先生的创作,才知道这些——这些梦境,居然其来有自,在下一时愕然,才不觉失礼。”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2)   当然,如果恐怖血腥主题的狮驼岭其实有其原型,那么其余主题的梦境,会不会也有它遵循的原著呢?如果真有援助,遵循的又是什么援助呢?   显然,当面谈论这些话题还是太奇怪了;所以李时珍只含含糊糊,提了一点大概;不过,有些事情却是可以明说的:   “……此外,他们还梦到了不同的人。”   “人?”   “在狮驼岭的场景中,他们梦到了高皇帝;在后来一个描述三宝太监下西洋的场景中,他们梦到了太宗永乐皇帝,之后基本是每个梦境换一位先帝。”李时珍道:“而且,先帝们不只是出现而已,他们还——额——在梦境中有极为重要的地位,便仿佛——”   李药王绞尽脑汁,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离奇的组合;但吴承恩也不需要什么描述,以一个天才小说家的经验,他迅速就猜出了底细——先帝们不是梦境中无关紧要的路人甲,而是情节中重要的一环;他们就仿佛狮驼岭的大鹏金翅雕、火焰山的牛魔王一样,可以视为整个小章节的关底boss,所有战斗的收束点,调度一切的大反派——大正派。   ……也就是说,宗室们在梦中要挑战的,其实是由高皇帝统帅的,一群法力无边的妖魔鬼怪?   ——啊,能赢吗?   ·   车辆渐渐驶入城镇,四周人声渐起,颇为嘈杂;两人也就不再说话,只是端坐左右,调养精神。不过,即使外面喧嚣一片,两人的心思依旧静不下来;依旧在默默思索方才那一番石破天惊,彼此都大为惊愕的对话。   显然,对于李时珍而言,吴承恩提供的证据扫除了最后的迷雾——湖广的宗室同样是因为外界的输入而产生的幻想症状,病理上几乎与真君完全一致;这说明“心意病”确实有其内在的逻辑,而非偶发的、不可复现的突发病种,值得他投入更大的精力。   不过,旧的迷雾散去,新的疑问又来了:离开京城之后,李时珍巡诊多年,基本再也没有看到第二个“心意病”的病例;他原本也以为,这种病症的诱因应该相当复杂,除非像老道士那样吃药炼丹,卖力折腾,否则病症大概很难再现;但现在,他却一口气见到了十多个病人,集体发作的病人,这概率之大,可就远远超出于过往的预期了。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湖广—京城,这两波人在衣食住行、水土气候上绝无交集,更不可能是什么传染;那么排除掉一切不可能后,就只有唯一一种可能,仅剩的共同点:宗室与真君都姓朱,他们都流着相似的血。   相似的血脉,会引发相同的病症吗?   啊,李时珍恍惚想起了过往见识过的几个病例,以及张居正寄给的第二封厚厚的、措辞古怪的信……信里面说,西苑的生物组在饲养真君的祥瑞白兔时发现过离奇的现象,那就是某些特征会在亲代与子代之间传承,血缘越近,越为明显,他们称之为“遗传”;目前生物组的课题之一,就是试图摸清“遗传”的规律——当然,这很不容易,因为兔子老容易生病,他们只能指望这些兔子能在临死前抖擞精神,完成一次关键的杂交……   “遗传”会是问题的答案吗?人的病症也会“遗传”吗?兔子的遗传规律适用于人吗?   种种问题,莫可解释,大概也只有他进京亲自参与一番研究,才能找到办法了。   ——唉,可惜宗室们是不能抖擞精神,为遗传做出贡献了!   李时珍叹了口气。   ·   在理科大佬李时珍忙着思考遗传问题的时候,射阳山人吴先生也没有闲着。正如大家都知道的,一个顶尖的小说家不会放过细碎的灵感,而此时此刻,他就在忙着整理方才那长篇大论中自己真正最关注的部分——喔,不是宗室们莫名其妙的发癫病症,宗室们会发癫早就已经不奇怪了,各种畜生搞法斗没有任何创意;真正有意思的是发癫的内容——   【在梦境中穿梭过一个又一个风格各异、主题不同的场景,由不同书籍、不同情节编织的场景】   【由一个关底boss主持的逃杀,幸存者拼命逃窜,利用一切生存资源,尽力存活更久】   ……   哎呀,用这几个灵感来写一本小说,似乎也颇为不错呀?   ·   辘辘声再次响起,两架盛满了伟大创意的车辆,终于徐徐驶入了进京的大道。   第29章 防备   “严阁老的儿子,居然还懂得海贸的事情?”   说书人盘坐软椅上,好奇的眨了眨眼。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2)   严阁老上前一步,低声道:“好叫先生知道,这些海商为了找货源,私下里给犬子塞了红包;少的一两千两,多的上万都有;统合下来,怕不是有三五万的分量。”   唉,这可真是完全的倒反天罡;大航海时代,垄断了商路资源的豪商从来是绝对的优势方,囤积居奇,一手遮天;就算各国的权贵显要,要想享受一点海外的奢侈珍奇,也得千方百计的寻觅渠道,表示诚意,往往一掷千金,才能摸到一张入会的门票。至于豪商居然来倒贴着给钱什么的……家人们,就是小阁老见多识广,当时也是大吃了一惊呀!   托人办事还有钱拿,世界这么离谱的吗?   当然,按照商场的管理,这种类似于感谢的中介费是可以自行保留的,也算消息沟通的正当酬劳;但严阁老仍然弹压了他宝贝儿子的欲望,将此灰色收入直接公开,略无保留——三五万白银!谁能不动声色间给朝廷赚上三五万白银?这样的数量,这样的规模,稍微省上一省,连支付浙江招募抗倭民勇的军饷都够了!我们严家如此开诚布公,还不能说明一片忠心么?   总之,严阁老双手将红包奉了上来,同时有意无意,又瞥了一眼站立在侧的张居正。   果然,说书人打开了红包,稍微扫一眼内里的银票,神色中立刻多了按捺不住的喜悦:   “当真如此热衷么?有多少人在找门路?”   “少说也有十五六家。”严阁老忙道:“日日派人与犬子热络,都在明里暗里的递消息,说想尽量与管事的谈上一谈呢。先生有心,老臣便叫犬子试上一试……”   “确实应该试上一试。”说书人道:“不过,我想亲自与他们见上一面,谈一谈细节,敲定合作的基本方案。”   诶?!   严阁老大吃一惊:“这是否——这是否太过屈尊?以先生的身份,猥自枉屈地见这样的商人,未免也太—太抬高了他们,失了至尊的体统。千金之子,毕竟坐不临堂……”   “是么?”说书人道:“好吧,我对大明的尊卑体系确实不怎么熟悉,所以冒昧请教一句,如果找海商聊聊海贸已经是大失体统的话,那么找道士聊春·药又算什么呢?”   大明已经是两百年不问海务了,对于娴熟商路的高手,你中原朝廷才是真正的来者;荒废两百年重新上手,多花一点精力又怎么了?   ——严阁老迅速闭上了嘴,坚决不说一句话。旁边的张居正则小声抽气,开始原地摇晃起来。   说书人依旧面色如常,仿佛他刚刚并没有侮辱飞玄真君,或者说侮辱真君已经成为了一种本能,连自己都无法察觉了。他只道:   “不过,我的时间也很紧张的,十五六家商人,怎么见得过来?我想,还是要先招一招标,做个筛选才好。”   “……招标?”   “简单来讲,他们需要表示一下诚意。”说书人道:“他们也很想见我吧?可到底有多想呢,总得表现表现么?”   ·   正如经典教导过我们的,一旦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资本就会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开始活跃起来;而新药物的利润,消炎镇痛的利润,当然又远远高于区区的百分之三百;所以,当小阁老对外公开宣布招标信息之后,那十五六家消息灵通的海商几乎是迫不及待,迅速就派专员猛扑上门,开始了竭尽全力的一通操作!   诚意?什么是诚意?说书人语焉不详,小阁老也就没有细说,只能商人们绞尽脑汁,自行发挥——要表示诚意,钱是肯定少不了的;于是上万的银票很快哗啦啦飞入严府,再由严府哗啦啦飞入国库,在三日之类翻翻到近乎十万,连给浙江筹备兵器的开支都可以直接抵消,朝廷预算,为之一松。不过,商人们的流动资金毕竟有限,反复竞价谁也经受不住,所以,耗光随身银票之后,聪明的专员们很快开始集思广益,另辟蹊径,表达真心。   有一批聪明的人仔细钻研了药物本身,从品牌名“飞玄真君”上得到了灵感,下大力气聘请到了京城顶尖的青词高手,以金粉玉版,恭敬撰写一篇为当今至圣至明之皇帝陛下祈福的青词,包装后送入严府,托小阁老呈上;并五体投地,深刻表达了对过去轻慢错误的反思——唉,他们当初真是太年轻,太幼稚了,居然还不明所以,狂妄嘲笑修仙炼丹,逢迎皇帝的中国大臣!如今看来,人家目光炯炯,才是真正的高明,反倒是自己见识短浅,险些耽误了大事——要是从一开始就练习青词的一百二十种写法,如今又何至于这般仓促!   可惜,如此精心筹备的诚意,并没有得到小阁老的赞许;严世藩只是瞥上一眼,就从鼻子里喷出了粗气:   “有劳费心,只是现在实在也不必了。尊驾还请收回吧。”   送礼的商人惊呆了:“可是贵国皇帝陛下——”   可是贵国皇帝陛下,不是迷青词迷得跟个猴似的吗?甚至贵严府的家主严阁老,不也是靠青词舔上去的吗?他们能舔,我们不行?   “陛下现在更换修炼思路了。”严世藩不耐烦道:“陛下现在在修无情道!”   “诶?!”   显然,小阁老并不打算再做任何解释;他亲爹已经严厉警告过他,圣上转修无情道后心性变更,已经再也看不上过往任何丹药青词;所以以他之见,这献上来的玩意儿不但是纯粹废物,而且还有拖自己后腿的嫌疑;自己好容易跟着圣上在一起转型,走上了杀亲证道的光辉大道,你现在居然又弄份青词过来显眼,你什么意思?况且——   “恕我直言。”青词顶尖专家、严阁老专用代笔、靠着写青词将亲爹送入内阁的权威人士小阁老冷冷发声:“尊驾的这篇青词嘛——”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2)   “——总之。”小阁老强行拉回话题:“建文皇帝不在福建,就算在福建也不重要了——这都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知道又有什么意义呢?”   “——可是。”   “当然,能够从南洋的蛛丝马迹中发现端由,已经充分证明了阁下所属商团的实力。”小阁老迅速道:“这种实力,也正是我们朝廷所期待的;不过,阁下还是应该把实力用在正确的方向上……”   洋人依旧茫然,但却敏锐捕捉到了语气微妙的变化,他立刻道:“我们当然愿意配合。不过,请问,什么才是正确的方向呢?”   很好,总算是上一点路了。小阁老道:   “阁下要知道,有的时候,事情的关键不在于答案,而在于问出一个好的问题……”   好的问题?洋人呆呆的望着他,然后——然后眼中忽然闪出了光。   “敢问小阁老。”他低声道:“贵国——贵国朝廷发明这个药物,是为了什么呢?”   仔细想想,退烧镇痛的药效,似乎也与追求长生成仙的方术并不怎么相干呐。   “喔。”小阁老微笑道:“当然是为刀剑伤形、水土不服做预备。毕竟现在正有需要……”   洋人的眼睛瞪大了!!   “小阁老!”他几乎是爆鸣出声,高亢尖锐之至:“小阁老,在下有倭人的秘密情报要汇报!”   ·   一个人的思路打开了,所有人的思路也都打开了。在所有商人自觉自愿,坚决一致的请求下,严小阁老不能不勉为其难,接受了他们的诚意——提供倭寇秘密情报、为浙江运输武器及粮食、组织对倭联盟,形成统一之贸易禁运;诸多思路,不一而足,大致可以体现外商们熊熊之一片真心。   真心难能可贵,小阁老筛选完毕,将此诚意上报给了等候消息的说书人。说书人阅览之后,亦相当高兴,表示可以抽空见上一见,确立对倭联盟的合作关系。   这当然也在意料之中,之前一切的布置安排,都只是为了此刻。不过,在接到即将会面的重大指示以后,严小阁老却犹豫片刻,低声开口:   “启禀先生,这些海商首鼠两端,唯利是图;也未必完全可靠……”   面对说书人征询的目光,他停了一停,又道:   “先生应该也知道,这些海商有倭人的情报,多半是与倭人过从甚密;他们能为了利益卖倭人情报,也未必不能背叛朝廷。”   现在朝廷提供的利润多,大家当然听朝廷的;但万一倭人也下了血本呢?别的不说,把你的药倒手来个转卖,含泪血赚十倍,他们难道做不出来?   “喔。”说书人扬了扬眉:“但朝廷不是明确警告过他们了么?售卖药物的前提,就是与倭寇断绝关系,只能允许向天竺、东南亚等大陆地区销售;胆敢违背原则,都会被拉入永久的黑名单——在这一点上,我们早就已经做过声明了嘛。”   严世藩有点懵了:“这,这——”   ——不是,哥,你就指望这点手段制约海商?拜托,以现在的蛮荒时代,大海上还能有人给你监督什么契约么?没人监督执行,那契约不就是擦屁股的纸?你不开玩笑么?!   不止严小阁老呆愣,就连端坐记录的张学士都霍然抬头,神色几近惊异——显然,他早就提出过警告,也早就知道了说书人信誓旦旦的保证,但万万没有料到,说书人用以压制走私的办法,居然是“契约”——这真不是在搞笑么?   “好吧,好吧。”说书人摊了摊手:“一张纸确实约束不了什么,不过我也会做明确警告,为了他们自己的利益着想,还是不要走私药物,违背规则的好——”   “——为什么?”   “很简单的原因。”说书人微笑道:“话说,两位收到样品之后,难道没有看一看附带说明书么?”   张居正眼光闪烁,难得露出了茫然。他当然收到了附带的什么“说明书”,但那玩意儿有二十页厚数万字之多,而且内容匪夷所思,几乎是详尽列举了西苑实验的上百只动物接触药物后的症状表现及副作用,用词古怪,枯燥晦涩,实在没有什么阅读的兴趣;而且,没有相关功底,看又能看出个什么   “总之。”说书人道:“看看说明书总是有好处的;要不然两位以为,西苑首先推出的药物,为什么会是水杨酸呢?”   ·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2)   当然,这玩意儿与传说中的神药还相距极大;但无论如何,比起西方那些神神叨叨、莫名其妙,至今还只能靠魔术手段来装神弄鬼的炼金术士,中国飞玄真君所取得的伟大成就,不已经可以算是登峰造极了吗?   万灵药,万灵药,足以与贤者之石媲美的炼金最高成就;可是,传说中的尼可·勒梅,花费毕生功力,也不过只摸到了一点贤者之石的渣滓;欧陆百年来最伟大的炼金术士帕拉塞尔苏斯,在生命炼成的高深领域,同样是进展艰难、百般受挫,只能依靠瓶中小人的歪门邪道,勉强苟活……如此结局,与这样丰沛、充足,几乎可以无限供应的灵药比较,岂不也甚是逊色么?   哎呀,我们真君,有才呀!   “当然。”杨易又道:“如今的水杨酸粉末只是西苑制药业的一个初步尝试而已;后续还会推出不同药效的更多药物,也欢迎大家继续与大明朝廷合作,开拓新的市场……”   商人们赶紧低头称是,但眼神中的光芒愈发闪耀了:后续还有新产品推出,那充分说明中国皇帝在炼金术上的成功不是偶然的侥幸,而是可以复制的成熟技艺;以此观之,则飞玄真君的炼金术水平,恐怕还在尼可·勒梅之上;毕竟这位传说中碰巧炼制了贤者之石的神人,也根本没有办法再复制自己的成功了……   说书人还在喋喋不休,唠唠叨叨的叙述研发的经验,什么“理性的光辉”、“逻辑的思辨”、“团体配合的成功”;但商人们频频点头,心思却已经渐渐不在这上面了;他们表面微笑,心里却在暗自琢磨,真君的成功也不是不可以借鉴,或许他们也能想办法找几个中国的炼金术士搞搞研发,全产业链自主可控,避免被卡脖子什么的……哎呀,听说西苑最近驱逐了不少的“道士”,应该也可以设法联络几个,做点储备吧?   ·   不管内心如何暗潮汹涌,至少这次见面还是非常成功的;光辉的前景大大刺激了商人们投资的欲望,在会面之后,司礼监随行的太监初步统计了双方谈判的结果——非常之丰硕,非常之喜人;至少对倭战争第一阶段的问题,已经能解决个七七八八。   当然,区区经费与粮草还是小事,在裁剪了飞玄真君的支出之后,怎么都能节省出来。最关键的是商人们私下提供的绝密线报——倭寇应该是打算在两个半月后再次出动,攻击的主要方向会是台州。   商人们还是很懂事的,为了证明自己消息的可靠,还不惜血本提供了大量证据,从往来售卖的台账、沿海物价的起伏,到季风洋流的变更,种种数据,不一而足;两相对比,颇为可信;但也正因为颇为可信,反而叫主事者甚是为难——因为按锦衣卫先前提供的情报,倭寇进犯的主要方向应该是山东才对!   说书人抽出两张白纸,对准下面坐着的所有中枢重臣,逐一展示上面罗列的一切证据,而最终疑问,只有一个:   “到底是山东,还是台州?”   没有人回答,没有人说话;如此寂静片刻之后,盘坐在软榻之上,因为掌握军事机密,而不得不随从旁听的飞玄真君才喃喃开口:“应该是……山东吧。”   “为什么?”   啊,当然是因为进犯山东的情报是锦衣卫提供的,锦衣卫又是真君的奶兄弟陆炳管着的;否决山东选择台州,就仿佛是在指责他奶兄弟办事不力一样,总对真君没啥好处。   再说了,在当前形势之下,如果确认倭寇的目的是台州,那也难免会激起一点极为微妙的想象——台州,台州,说书人举荐的那个暂理沿海事务的海瑞,如今就在台州下狠手整治呢;据说一月内弹劾的显要,就有两位数之多……海刚峰前脚到台州,后脚就传出倭寇也要打台州,你让说书人怎么想?你总不能指望人家天真无邪,相信这纯属巧合吧?   当然,这两个理由都说不出口,真君只能道:“湖广的宗室、官员不是都被你横扫一空了吗?这些人的口供早就送来了,没有一个与倭寇有牵扯,连倭寇的风声都没有听到一点……都说里应外合,里应外合,没有人做内应,倭寇怎么进得来?”   说书人转头看着他。   “容我纠正陛下的两个误区。”说书人平静道:“第一,我没有把宗室和官员横扫一空;迄今为止,被逮捕后槛送入京的,与辽王府直接相关的宗室只有十一个,四品以上的涉事官吏只有十五个,前者占比不过百分之五,后者占比也不过十分之一;无论如何,都算不上什么‘横扫’——如果这叫‘横扫’,那么高皇帝的举措叫什么呢?这样的谬赞,实在是令人惭愧;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   飞玄真君:……不,朕并没有赞美你!   “第二,沿途的主审官恐怕也没有详加审查。”说书人又道:“被扣在江南的宗室由海瑞审查,押送上京的宗室则由都察院派人讯问;双方都会独立向京师呈递供词;两份供词之间,却有着明显的差距——”   “什么差距?”   “喔,很简单,只需要做个最基础的统计就可以了。”说书人微笑:“在御史台交上来的供词里,宗室们平均提到了十二次高皇帝、五十三次太宗永乐皇帝,其余先帝的次数,则接近于无;反过来,在海刚峰交上来的供词里,受审宗室却提到了三十五次高皇帝,十二次太宗皇帝——频率差别之大,简直一目了然……对此差别,陛下有什么头绪吗?”   “这——”   真君猛然闭上了嘴!   真君有头绪么?真君可太有头绪了!他也是当过宗室的,当然知道宗室们的心思——为什么反复提到太宗永乐皇帝?因为太宗皇帝就是他们最坚固、最巧妙、最不可穿透的靶子!   宗室犯下的事情再大,还能有永乐皇帝那般大?指责宗室的罪名再多,还能有建文皇帝当年指责他四叔的罪名多?无论面对刑讯官什么样的逼问,只要躺下来直接打滚嚎哭,声称对方逼迫自己,便如昔日建文逼迫永乐一般;那么主审的一切气焰,当然立刻就要全部崩塌——怎么,你要和老朱家的详细辩论靖难以来的若干历史问题不成?   这叫什么?这就叫患难时刻,方见真章;平日里大家涂脂抹粉,你好我好,仿佛老四家的皇位真的是得天之命,再无议论;但上上下下其实懂的都懂,这一套体系真正的软肋在哪里,这一套合法性真正不可说的在哪里;到底往什么地方猛戳下去,才能戳得大明朝哇哇乱叫,原地起飞。   显然,现在宗室们就是被逼急眼了;押送进京后又被连番噩梦折磨,仗着来审案的官员没有动刑的权限,干脆开始胡说八道,随意攀扯;就是问他们家狗下了几只崽子,他都能想办法绕个十万八千,总绕到永乐皇帝头上去;所以每一次审问,都是谈到最后,无可再谈,宗室们还要发挥,当官的却不敢多问;只有海刚峰这种真正头铁的人物,才能硬生生逼出几句实话来。至于要想逼问更多——   “交这种东西上来,真的是审问到底了吗?”说书人敲了敲桌子:“如此供词,有什么意义?以这样的证据,能做什么判断呢?”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2)   不是,画像美颜也是常态了;但哥们你美颜开得这么离谱的吗?你这都不能算美颜了,叫做重新投胎呀!   说书人目瞪口呆,站立在后的太监们目瞪口呆,后面的大臣们更是目瞪口呆——大家都收拾好情绪准备下拜了,但从纱帐里窜出来的这又是谁?你少欺负后世人不懂,大臣们可是读过书的!一切书中明明都说,我们永乐皇帝是八尺昂藏,川渝必吃!你掏出这么个人物出来,我们不能接受!这分明,分明是卡面诈骗!!   日内瓦,退钱!!   在此一片惊愕中,说书人终于首先回过神来。他谨慎道:“敢问尊驾是谁?”   被召来的汉子也很干脆:“俺是明教方腊。”   ?!!   说书人倒抽一口凉气,一把拉过纱幔,将人再次罩住!   “不应该呀!”他愕然道:“召唤出错了吗?可我的申请明明写得很详细,召唤的就是大明永乐皇帝!系统是很严格的,不可能犯这个错误!”   众人:……   大殿中诡异的沉默了片刻,直到——直到徐阶徐阁老小心上前了一步,艰难措辞,诺诺开口   “大概,先生还需要更精确一点吧……”   “为什么?”   “因为。”徐阁老低低道:“依照宋史,明教起事,方腊称帝后的年号,仿佛也是‘永乐’……”   说书人茫然回头,好像一时无法理解;愣愣少顷,他才低声开口:   “……你是说,朱棣陛下的臣子,给他挑了个反贼用过的年号?”   徐阁老一句话也不说了。   ·   还好,误会解除,总算可以消解隐忧;事实证明,系统根本没有错误,不但没有错误,还严谨得超乎预料:你要召唤永乐大帝,人家就真按图索骥,把头一个用永乐年号的皇帝给你拎出来了;至于什么“大明”——朱明是明,难道明教不是明?明教才是头一个明!方教主也能让大明再次伟大!   总之,说书人只好夯吃夯吃给大明永乐大帝(版权所有·盗用必究)方腊教主赔罪,好言好语,好容易把人劝走;他拉上帘幕,一边查阅系统规则,同时念念叨叨,抱怨大明臣子莫名其妙的盗版行径,年号又不是什么宝贝,翻一翻史书搞点查证都不可以吗?非得用这种廉价拼好号!而且——   “当初拟年号的文官不会是建文余孽吧?”他大声道:“非得给朱老四拟一个反贼的年号,难道是在阴阳怪气?”   好吧,这个指责可就太严重了,文官之首严阁老不能不冒险开口了——对年号的如此苛责可绝不容纵容,要不然继续联想下去,那可绝没有文官们的好果子吃;如果永乐年号是在阴阳,那么当今飞玄真君的嘉靖年号呢?要知道,现在市井里“嘉靖嘉靖,家家皆净”的顺口溜,那流传程度可不是一般二般……   严阁老道:“大臣们疏忽大意,学问不足,忽略方腊这样割据的人物,那也是有的;但恐怕也不能视为故意。毕竟,古往今来,年号相似的皇帝,本也不在少数;就是大明开国两百余年,也不是只有永乐这一回出错,譬如……”   ——譬如什么?譬如叫门天子堡宗发动夺门之变登位以后,曾经改过一次年号,由第一次做皇帝的“正统”改为了“天顺”;但很快就有人发现,这天顺的名号,恰恰与蒙元天顺帝阿速吉八撞了车;这也不是不小心的错误么……   等等,等等,给复辟的堡宗搞个蒙元皇帝用过的年号,这真的是文臣“不小心犯错”么?   蒙元可不是方腊旋起旋灭的明教,那是立国百年的强权,是大明教训深刻、念兹在兹的前朝!这种利害深切、生死攸关的朝代,真的会有人略不在意,一扫而过,以至于连蒙元皇帝用过哪些名号,都全然遗忘么?堡宗的时候,大明朝开国也有百年了,难道百年文教精华,连个读过《元史》的文人都找不出来?   ……总之,严阁老有点卡住了;他总觉得,要是把这个例子举出来,那效果大概只会恰恰相反,不但不能解释,还更有越描越黑的奇效——说实话,他自己都有点怀疑了,百年前的前辈搞这种操作,真的不是在阴阳吗?   严阁老目瞪口呆,愣在原地,说书人却在按照规则,再次填写申请——这一次吸取教训,填的是申请召唤大明永乐体天弘道文皇帝朱棣——不惜笔墨,连朱老四那又臭又长的谥号都加上去了;两相搭配,足以排除错误选项。不过,为求保险,他还是将纸张举起,让大家再找找问题:   “系统要求很严格,必须完全落实到个人。”他解释道:“如果指代不清、用词错误,那要么被退回,要么不知道召唤出什么玩意儿来——我的召唤次数是有限的,要是反复出错,就只能再麻烦高皇帝了;说实话,也确实不大好。”   殿中静了片刻,直到真君——真君低声开口:   “朕,朕想,这里的‘体天弘道文皇帝’,可能改为‘启天弘道文皇帝’,比,比较妥当……”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2)   杨易不觉停了一停。不知道是错觉还是什么的,他总觉得永乐皇帝的这几句话颇有些既视感;就仿佛——啊,就仿佛鸡娃上瘾的传统家长,拉住老师的手千叮万嘱,说打您就往死里打,骂您就往死里骂,千万不要顾及一分一毫;您也知道,我们家厚熜聪明是聪明,就是聪明不肯用在学习上,要是没有您严加督促,这事业还不知道会混成什么样!   当然,一般家长可能也就是过个嘴瘾,但永乐帝judy自是不同,所以,在他说出“该打就打”后,他们家的厚熜明显就打了个哆嗦——但这可真是一个极大的错误,因为永乐帝倏然转头,立刻盯了过来!   永乐帝的笑容与温煦全都消失了;他冷冷望了一眼,忽然开口:   “这是谁?”   真君不能不挣扎下拜,口齿不清:“不肖子孙——”   “喔。”永乐帝道:“子孙,什么子孙?给老子改庙号的子孙是吧?”   他一步上前,轻描淡写,反手一个耳光,抽得飞玄真君原地旋转,扑通栽倒在地。   ·   在这一点上,就能看出高皇帝与他四儿子之间本质的不同了;高皇帝打人是很正式、很隆重、很声势浩大的,铜头皮带,当空挥舞,嗖嗖响声,惊动四邻;只要开始殴打,那么方圆十里之内,大概都能听到他暴怒的斥责与咆哮;但永乐皇帝就不同了,他出招完全没有征兆,动手也决计没有预告;羚羊挂角,无迹可寻,鸿飞冥冥,飘逸绝伦,一招就能克敌要害;连在高皇帝手下饱受挫折的真君,都根本没有反应过来。   “老子在地下。”永乐皇帝拎起真君的领子,啪的又抽了一巴掌;不过,尽管出掌又狠又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柔和,略无异样,仿佛只是在讨论午饭的安排:“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着你们安排。好子孙呐!好子孙!一个给老子安排个‘成祖’,一个就给老子改谥号;哎呀,老子真是积了十八辈子的德行,有这样的好子孙!”   每说一句,他就要停上一停;每停上一停,就要抽上真君一巴掌,噼里啪啦,连串爆响,打得真君是鼻血横流,面颊肿起,顷刻就化身为了猪头——永乐皇帝与高皇帝的第二个区分出现了;先前高皇帝狂怒猛攻的时候,真君好歹还能在皮带的辗转中放声惨叫,拼命求饶;但现在永乐只用了一个巴掌,就让他叫都叫不出来了;估计是用上了什么暗劲,第一时间规避顶嘴的可能。   ——唉,做老子的数值高,做儿子的机制狠;真君有幸遭逢如此父子,也真是罕见的运气呀!   这一番耳光说起来慢,做起来却是迅疾无伦,动如脱兔;大殿众人还在发愣,雨点一样的耳光已经倾泻而下,迅猛攻至;真君早已口吐白沫,近乎晕厥;还是他忠心耿耿的黄锦黄大伴尖叫一声,膝行着爬了过来:   “爷爷,爷爷,永乐爷爷息怒!永乐爷容禀,有的事情,实在也不是我们陛下的错——”   “喔。”永乐皇帝转过头来:“你还有什么要狡辩的?”   他依旧是语气平静,顺便又抽了一巴掌:啪!   喔,抽动的时候,judy的衣袖飘起,隐约露出了一点青紫色的印记,特殊的印记——在场所有人,大概都不会忘记这深刻的印记,毕竟在高皇帝挥舞皮带的时候,他们曾经常常与此印记打交道——啊,如此一想,朱老四突然爆发如此的怒气,其实也不难理解。   黄锦涔涔流下了冷汗。实际上,早在预料到永乐帝会被召唤之初,他们君臣二人就曾未雨绸缪,拟定过一份应付的战术;这也是真君敢于冒险纵容说书人直接召唤,而没有当场打滚反对的缘故(当然,反对本来也是浪费力气);但万万没有想到,朱老四的攻速居然如此之快,下手居然如此之狠,开动之前,全无征兆;搞得他们一切办法,都没有任何空隙施展!   “求太宗爷爷听小的说一句!”他慌忙道:“其余的事情,我们不敢辩;但庙号、谥号的事情,真的都是不得已!爷爷应该知道,改庙号为成祖,都是逆贼辽王的狂想——”   “狂想。”朱老四轻声道:“做皇帝的没有狂想,下面会有狂想?”   他心平气和,再抽了一个巴掌。   “往常,往常确实是如此。”黄锦结巴道:“但爷爷应该知道,在当今圣上即位之后,大明的局势,总有些变更……先帝武宗驾崩,当今圣上以伦序而入承大统;一切近枝宗室,都忽然对太宗爷爷的事迹起了兴趣;不但日日祭拜供奉,还请专人传唱太宗朝的往事;其中,其中用心,爷爷应该能够洞悉……”   “什么——”   朱老四说了半句,忽然皱了皱眉。是的,这样的用心,他还真能明白——在他靖难夺权之后,他那些分封各地的兄弟们,也莫名其妙掀起了一股尊崇高皇帝的风潮;这些宗王也是拿出了十倍百倍的精力,以匪夷所思的方式表示孝心——高皇帝生前都从来没有享受过的孝心;而此种哄堂大孝的举措,含义也相当之明白,无非就是向全天下阴阳暗示,他们同样也是高皇帝的儿子,既然建文找老头子去也,那么他们的继承顺位与他们的皇上四哥就是完全一致的!   当然,这样的话谁也不敢挑明;宗藩们大概也不指望能成什么事,纯粹只是表达求而不得的抑郁而已;皇帝四哥对此非常恶心,但也没有什么办法——他总不能禁止自己的兄弟孝顺自己亲爹;也不能跨越几百年学习后人经验,撕破脸皮不要,把同母的亲弟弟给圈禁了事;所以唯一的思路,就是加入比赛,表现出更极端、更狂热的孝顺,刷新孝道的阈值。   你孝我也孝,我们两个对着孝,只要我比你更孝,那我就是我爹当之无愧的继承人;永乐朝发生的无数大孝闹剧,原理基本都是如此。   显然,如今发生在嘉靖朝的故事,与永乐朝颇为类似。宗藩莫名开始尊崇宗室出身的太宗,用意不言而喻;那么真君的办法,当然也不会有什么区别——他同样也得表现出对太宗皇帝的狂热崇拜,同样也得在跪舔老四的赛道疯狂内卷,至于被崇拜的人具体高兴与否,那也不在考虑范围了。   这句辩解的效力倒确实是立竿见影,至少朱老四愣了一愣,没有再顺手扇个巴掌下去。毕竟考虑到相似性,那扇真君一个巴掌,就仿佛也扇了自己一个巴掌,难免……难免还是有点尴尬。   他沉默片刻,终于道:   “……这些宗室,就如此放肆?”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2)   “唉,当时还是道衍和尚姚广孝劝说了我,他告诉我,他在金陵徘徊十余年,对东宫属臣已经了如指掌,他给建文亲信的什么齐泰,黄子澄都相过面,知道这完全是一群无与伦比、莫名其妙的蠢货;一群蠢货占住了位置,真正是天与弗取,反受其咎的良机;他又说,什么礼法?什么制度?天底下没有一个制度,能够保住一群蠢货的位置!”   严阁老张了张嘴,再无话语;四面也是一片死寂,呼吸不闻,根本没有任何人敢再说一句。倒是说书人感慨了一句:   “真是妖僧呐。”   “不是妖僧,怎么敢做下这样大的事情?”朱老四笑了笑:“不过,从那时起,我就明白了;世上了不起的是人,不是什么冷冰冰的礼法制度;制度之所以有力量,是因为他可以选出来强而有力的角色,坚决捍卫自己;但反过来,一个体系里如果蠢货实在太多,那么再精巧的布置,也是没有办法解决问题的——在这一点上,老头子应该很有体会。”   还是没有人敢说话,不过说书人倒是惊异地瞥了老四一眼——他觉得,诶,可能是朱老四在下面挨了一通收拾念头不通达,现在在阴阳怪气地蛐蛐他尊敬的亲爹呢——不过,这里的情形实际上也是可以记录下来转播的,这一点小小的问题,就不知道永乐皇帝有没有体会到了……   “礼法庇护不了建文皇帝,又怎么能庇护这些白痴?”朱老四拎起那一叠不明所以的供词,框框敲击桌案:“他们不是不高兴吗?他们不是处处都要拉扯老子吗?很好,你就告诉他们,老子之所以能坐这个位置,是因为老子有本事造造成了;他们要是觉得不舒服,自己也可以造反嘛!煽动军民,打进京城,把皇帝拖下马来,想做什么做什么,岂不快哉!他们为什么不做?是因为不喜欢吗?”   你要脸大家都要脸,你不要脸也可以不要脸。你平日里嘴一嘴孙猴子这大闹天空的弼马温也就算了,你现在是攀扯撕咬,还敢扯到菩提祖师头上了!菩提祖师能惯着你吗?   你这都不是欺天,你这纯纯逆天!   “这,”旁观的大臣简直要晕厥了:“这——”   “这什么?世上的事情,说穿了不过如此。”朱老四漠然道:“他们有本事造反,老子就不能不让他们三分;他们没本事造反,那么一张废纸,能够庇护什么——所以,最根本的决断,其实只有一个:他们有本事造反吗?”   “诶——”   宗室有本事造反吗?喔,造反是要有基本盘的,当初朱老四能掀翻桌子,靠的就是对建文帝严重不满的漠北武人集团,外加齐泰黄子澄等人的战犯操作过于窒息,大多数勋贵袖手旁观,才有今后日结局;但现在的宗室,要到哪里找他们的基本盘?——漠北武人跟着燕王造反,是为了保住自己的权位;如今跟着宗室造反,又是为了什么?保住自己全家被割人头的福报么?   还是那句话,与宗室们相比,我们真君都是很可以刷道德优越感的!   “看来你们心知肚明。”朱老四平静道:“那不就结了?”   大臣们打了个寒噤。如果说方才还只是若隐若现,那么现在一切都明了了:与洪武皇帝相比,他四儿子其实更接近一个冷酷的实用主义者、优胜劣汰论爱好者;对于实用主义者而言,一群没有用处也没有威胁的废物根本就不应该存在——两百年前的建文帝不应该存在;两百年后的宗室也不应该存在;他过往对宗室的忍让,绝非出于亲情,而只是出于忌惮和利用:高皇帝儿子们出色的不少,还是很有几个能办事,能添麻烦的;但现在宗室连添麻烦的能力欠奉,那么一切假面,当然就此撕破。   总之,我们朱老四保留对亲戚的最终解释权,不奋斗的宗室都不是我朱老四的亲戚!   “当然,我也知道你们文官的毛病。”朱老四一挥手,直接打断可能的施法:“因循守旧,亦步亦趋,祖宗之法,永不可变;当初老子决定造反的时候,也是一群穷酸围着哭求,说什么从没有藩王夺位的先例。但如今又是怎样?算了,老子也懒得浪费口舌,你要祖宗之法,我给你写个祖宗之法——来吧,拿张空白的圣旨来,老子现场给你们写,就说是留下来的遗诏,专门料理宗室的。你们还要什么祖宗家法,不妨通通说来!”   “——啊?!”   ·   无论如何,朱老四的意志都已经不可阻遏;再做饶舌,恐怕将会沦为另一个活该淘汰的废物;于是御用的笔架子袁辅导只能哆嗦着上前,铺开纸张,开始为“太宗遗诏”拟定大纲——没办法,你总不能真让朱老四自己构思吧?   可是,袁学士构思出来的纲要,朱老四却并不满意;他看了一眼,直接哼出一声:   “大而无当,尽说空话!什么叫‘倘有不法,当施严惩’?怎么严惩?办法如何?什么又是在平时‘严加约束’、‘多方管教’?怎么管教?这样空话都交得了差?难道你也是个废物?”   袁炜倒吸一口凉气,险些当场哭出来!   “臣死罪。”他大汗淋漓,连连下拜:“臣死罪!但宗藩改制,实在题目宏大,两百年惯例错综复杂,非微臣可以一言蔽之;恐怕,恐怕其余人也……”   他顿了一顿,等待其余人出声附和;因为说实话这要求确实很离谱,谁能在短短几分钟内给你硬编出来一套大逆不道、全然违背常理的管理体系呢——但出乎意料,他等来的不是同僚们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发言。   “其实,也不必局限于什么两百年惯例嘛。”   袁炜:?   袁炜愕然转过头去,神色近乎茫然。   “过往两百年的惯例,都没有约束住宗室,那我看也没有什么考虑的必要。”说书人微笑道:“其实,现在不已经有一个成功的案例,就在我们面前了吗?为什么一定要借鉴古代,而不考虑现在的成熟经验呢?在这一点上,袁学士袁辅导其实是很有发言权的”   “什么——”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2)   “差不多吧。”说书人谦逊道:“只是做了一点改正而已。”   只是加入了无数校长及专家的后人智慧,改变了亿点点而已啦,有什么大不了的?   “事实上,这种考核应该多举行。”说书人道:“按照我的经验,考试考多了,学生—他们也就没心思再操心其他的,可以充分降低宗室勾连闹事的风险;考试越盛大、越隆重,效果也就越好……事实上,我建议把每年一次的考核命名为‘全国宗室统一考察’,提高规格,由朝廷派专人主持。”   “确实,确实!”永乐皇帝连声道:“非常妥当!考试多了,就没有精力闹事了,很精妙的见解!”   文官们一齐抽搐了片刻,朱老四没有理会他们,他继续在畅想:   “当然,考察也要有奖惩吧?喔,对了,反正这一波要解决的宗室有几个,不如就把他们的爵位腾出来,作为给考察中高分得主的奖励吧?奖惩分明,大家才没有话说嘛!”   “诶,可是爵位未必够吧,才空出那么十几个呢——”   “哎呀。爵位不够的话,下面也可以继续举报罪名,提供线索,帮朝廷腾出更多的爵位来嘛!我当年料理那些文官,思路大致就是如此,你看……”   你看,除了最终一点文字的幺蛾子之外,文官们不也没闹出什么了不得的嘛!文官尚且无可奈何,何况乎宗室?他们连阴阳怪气的本事都没有吧?   说书人恍然大悟,赶紧点了点头,心有戚戚然焉。   ——哎呀,怪不得文官给您搞永乐这种年号呢!   第32章 南洋   没有用上多久的功夫,在场所有人就都能确认,永乐皇帝陛下终于来了精神头。   是的,与刚刚显现时表现出的平静、冷淡、漠不关心不同,在听闻说书人贡献的计划之后,朱老四的脸上终于泛出了光彩;他主动应和、主动构思,在议论到兴起之时,甚至还拉了把椅子来一屁股坐下,从袁辅导无力的手中一把夺过毛笔,开始在纸张上勾勾画画,纡尊降贵地亲自拟定纲要。   “考试——肯定要统一时间——但试卷由谁负责呢?司礼监?”   “为了避免纠纷,考试应该采用更多的客观题目——什么是客观题目?嗯,不容易被阅卷官主观影响的题目——很出色的办法,很出色的办法,这样的办法,为什么没有早点听闻?杨先生,我和你当真相见恨晚呐!”   “孤立的一次考核,威慑力还不足够吧;应该将考试分散开来,时时刻刻的警告他们、提醒他们,不允许他们有一丝的放松——要让他们做梦里都得是考试,对吧,杨先生?”   “过赞了,过赞了,这都是受了杨先生的启发——喔对了,考试中应该加入一点小小的肉体惩罚吧?这也算是科举的传承,保留的项目——”   往来议论,活力四射,朱老四不但精神整个都焕发了出来,甚至屡屡发出开朗的笑声;以至于说书人提供了几个意见之后,都忍不住停了一停,颇为诧异的望向永乐皇帝——显然,他已经明确感受到了,在皇帝为他两百年后的亲戚设计种种折磨的时候,那真是发自内心的感到愉悦与兴奋,甚至激发了难得的灵感,那是精益求精、锦上添花,为杨易提出的简单框架又增添了许多细节;其精妙绝伦的恶意,让见多识广的说书人都略微感到震惊。   说难听点,衡水作风的主要目的,也只是为了内卷出成绩;至于折磨学生,则纯属于伟大目的后不得已的牺牲;但朱老四这一套可不同,杨易总感觉,他好像是真把折磨废物宗室当成一种非常有趣的个人爱好,往里面投入了极大的激情,以至于想象废物宗室将会遭遇的痛苦,都会感受到莫大快乐——   说实话,这真有点变态了。   杨易不自觉地皱了皱眉,他倒不至于为宗室默哀,但仍然不自觉地问了一句:   “陛下很高兴吗?”   “当然。”永乐皇帝愉快道:“激浊扬清、裁汰废物,总是很让人舒服的,对不对?啊,我应该感谢先生,给了我这么一个机会,对大明积重难返的宗室制度稍作清理。”   “是吗?”杨易道:“可我总感觉,陛下不只是因为清理宗室而高兴呢。”   永乐皇帝忽然停住了,眯着眼睛望了杨易一眼;旁边隐约的呼吸声则一齐消失,其余所有人面色微变,同时露出了难色。   显然,说书人都已经感觉出来了,在场的人精们怎么可能一无所知呢?永乐皇帝当真在乎什么激浊扬清么?永乐皇帝是真对现在的废物宗室有什么念兹在兹,不可释怀的执念么?或者说,当他愉快折磨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心中所真正念想的,又到底是什么呢?   “世胄躡高位,英俊沉下僚”——才华横溢的天才,因为一张荒谬可笑的礼法约束,不能不容忍一个百分百的纯废物亲戚压在自己头顶,忍耐那发癫一样的古怪举止……你说,当朱老四严厉审视那些德不配位的废物时,他心中真正带入的是什么?——不能允许废物爬到高位上,血缘和礼法不是庇护垃圾的借口;当他咬牙切齿、痛快淋漓地蹦出这句狠话时,他实际上想要对话、想要质问,想要宣示的人又是谁呢?   是谁缔造了大明的礼法,把一个完全无用的废物扶到了他天才朱老四的头上,压制了他的智慧与才华呢——好难猜啊!   废物宗室压根配不上朱老四的眼神,能让他倾注感情、失去常态,乃至于遏制不住表现态度的,当然有且只有一个——“激浊扬清”、“裁汰废物”,哎呀,这样的话可不是永乐皇帝该对后世子孙说的话,这样的话更近似于燕王靖难时对他伟大的亲爹的呐喊,很难说其中隐约的怨愤到底是针对着谁:高皇帝的安排和制度没有庇护他亲爱的废物孙子,那当然也不可能庇护他并不亲爱的废物亲戚!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2)   不过,朱老四皱了很久的眉,居然忍住了没有开喷。也许是因为说书人的面子,也许是因为徐阶那微妙的身份——这老登好歹是内阁大臣,而内阁又正是朱老四一手创立的制度;指责内阁没有用处,难免就有点吃回旋镖的意思;再说,他今天吃代餐是吃爽了的,刚刚才在废物宗室上大搞了一回指桑骂槐,把这些玩意儿代入为了他与他亲爱大爹之间爱恨纠葛的工具;要是这回不小心把内阁给代入成了建文朝廷——啊,那他乖侄子在九泉之下,也要放声大笑的!   有鉴于此,永乐默然少顷,只生硬道:   “内阁当中,应该选入真正熟悉军务,了解一线的人;没有脚踏实地,看一堆文件能看出什么?——算了,倭寇是近年的祸患,内阁不熟悉也很正常,但军事的事情总是共通的,有没有在抗击蒙古上立过功劳的角色?”   他在地下,也知道一些消息;晓得倭寇的祸乱是这七八年才骤然兴起的,内阁因循守旧,可能还没有来得及将人提拔到高层——当然,老四私底下已经决定,为了避免那冤家侄子时刻可能有的嘲讽,他这回必须要找两个出众人物,临时搞点突击提拔——但是,倭寇是新兴的,元蒙人可不是;说难听点,明朝与元绅是不共戴天的,老朱家存在的使命之一,就是将毁灭掉元绅的元宇宙,将他们从这个世界上一个不剩的驱逐出去;所以,就算中枢没有驱逐倭寇的人才,也应该有驱逐元绅的人才吧?!   这是一个很正常的问题,但在场所有大臣,却都没有回话;实际上,他们眼神游移,面色渐渐不可言说……这么讲吧,多年以来,蒙古俺答为了谋求封贡,时时派兵骚扰前线,连大同、山西都不得安宁,天下为之哗然,创痕至今未平——显然,如果朝中真有足以驱逐元蒙人的角色,这些蒙古兵又怎么可能刷新出来呢?   朱老四盯了片刻,面色终于变得难看了。他默然良久,只能冷冷开口:   “……那你们是怎么被选上来的?”   还是没有人说话。众人垂头无语,只是一味冷汗。   大概是见气氛太尴尬吧,说书人好心说了一句:   “各位大人还是很有长处的。特别是在——嗯——一些特殊的文学形式上……”   在那一个瞬间,朱老四还没有理解到什么叫“特殊的文学”,但他的目光随着说书人的目光移动,最终——最终落在了蜷缩在地毯上的真君头上。   朱老四眯起了眼睛。   ·   “我要向建文说一声抱歉。”   沉默片刻,朱老四开口了。   “当年靖难起兵的时候,姚广孝劝我,说建文君臣简直是五百年不遇的蠢货,错过这个村,再没有这个店。”他面无表情道:“现在看来,这个评价实在太简单、太片面、太污蔑建文帝了——有你们做垫背呢,他怎么算得上五百年来最大的蠢货?”   “这倒也不至于吧。”说书人又好心开口了:“有英宗在呢,真君怎么也不能算垫底的;毕竟当今陛下只是被蒙古骚扰了一回,总没有到漠北草原留学——这一点我们还是要实事求是。”   喔,这个解释真是一点帮助都没有,相反重重暴击,更加击穿了永乐帝的心理防线,他先是呆滞片刻,随即霍然转头,露出了骇然的惊愕:   “被蒙古骚扰?”   什么叫被蒙古骚扰?这群王八呆在京城呢!待在京城还怎么被蒙古骚扰?   “差不多吧。”说书人道:“那是近几年的事情,陛下可能不太清楚。反正俺答的军队打到了京城城墙之下,搅扰得京郊鸡犬不宁,沿途杀掠甚多,至今仍创巨痛深;不过还好,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   “皇帝总没叫人给捉去”——你这是安慰吗?!   喔不等等,考虑到老朱家前车之鉴,这还真是个安慰!   天呐!!   朱老四……朱老四的眼睛终于突了起来!   ·   “以现在的形势看,我觉得我们还是一步到位比较好。”   朱老四面无表情,一张脸绷得老紧,简直像是年轻了二十岁,连细纹都消失不见;脸颊甚至还有两坨红晕,萦绕不去:   “如果你们当真比建文君臣还蠢,那么我真诚建议你们,最好考虑考虑收尾的下场,比较妥当——建文最后是流浪南洋了,你们又喜欢流浪哪里?去北海怎么样?这样的话,后来的皇帝为了寻摸你们,说不定还得一路打到漠北,也算给国家开疆拓土,做一个贡献,是你们废物渣滓一样的人生中,唯一可以被历史记录的亮点——如何?”   ……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2)   好吧,这个猛料终于有作用了;永乐帝本人倒没有反应过来,但站在一边的说书人却霍然瞪大了眼,神色颇为惊愕:   “陛下怎么知道的?!”   他可是一点风声都没有收到呢,就连严府回报,也只说海商们在积极勇猛拼命精进跪舔事宜,从来没说他们还在秘密的研究来自东方的神秘主义学说呀——等等,一群西方人南洋人,干嘛会对西苑的金丹大道感兴趣?难道飞玄真君的脑回路还有隔空传染之妙用么?   “这——这。”真君结巴道:“我毕竟在上面浸淫了这么多年……”   ……喔,也对哈,如果抛却皇帝身份不讲,那么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委实是天下数一数二的玄学老炮,真正沉浸金丹妙理而研析至深的绝世高人——神人;当今道法学术界无双无对的宗师……说难听点,而今整个京城的道术世界,基本就是由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皇爷陛下一手搭建起来的,那是真正的缔造者,足以令一切后来人五体投地的老资历——这样的老资历对玄学界了如指掌,又有什么奇怪?   说书人没有听说过?说书人听过了才过分呢;你蛐蛐数月不到的权位,怎么和真君寒窗苦炼三十年的努力比较?   啊呀,不要小瞧我们真君与装神弄鬼道法界之间的羁绊呀!   永乐皇帝皱了皱眉,看起来并不为他的子孙在玄学界的崇高造诣而欣慰,或者说,干脆更堵心了——建文逃跑后孙承祖业,当了个和尚,如今这王八又直接把自己搞成了半个道士;又是道士,又是和尚,我们老朱家也真正是达成信仰自由了哈!   不过,说书人倒似乎很感兴趣;实际上,他向前迈了一步:   “那么,这些海商到底做了什么呢?”   “他们,他们找了几个方士做顾问,决定先从气功下手,先修内丹,再修外丹。”真君一叠声道:“他们先买了吕洞宾吕祖的《太乙金华宗旨》,打算初窥门径再说——”   “陛下怎么知道得这么详细?”   “这几个方士是朕用过的人。”   “……喔。”   喔,没话说了,这确实是有资本、有见识,有能耐,不是外行可以置喙的。   “他们看不懂这本《金华宗旨》,于是让买办翻译,还找了几本注释来看,走的是静功练精,冥息长生的路子——”   “陛下又是怎么……”   “那几本注释。”真君小声道:“是朕闲暇时自己写的,没有署名。”   好吧,这一下连永乐帝的眼睛都瞪了起来;刹那间居然都忘了斥责他这个不务正业的不肖子孙,而不由与杨易面面相觑——所谓念念不忘,必有回响;长久浸润,必有造化;你可以鄙视真君的爱好,但你无论如何也不能否认真君在他爱好领域接近垄断的影响力;这种影响力甚至不是出乎权力,而是完全的,无可匹敌的专业能力——可以想像,匿名著作本来也无法溯源;那些被洋人设法聘请走的方士,恐怕还真是出于对皇帝道术素养的绝对敬仰,才会竭力推荐他的思想……   某种意义上讲,飞玄真君在道法界的地位,可要比高皇帝及建文帝在佛法界的地位高多了——真君,有道呀!   子孙不必不如先祖,这何尝不是老朱家的青出于蓝呢?   无论如何,此种专业素质都令人由衷的叹服;所以说书人都挺直了身,略微表示一点对专家的敬意。   “那么。”他道:“海商们作何感想呢?”   “——嗯,他们好像还挺相信这‘金丹大道’的……”   “喔。”永乐皇帝终于从惊愕中反应了过来,他嗤笑一声:“世上的蠢货这么多吗?你不会骗你祖宗吧?老子巴掌,未尝不利!”   飞玄真君稍微有些尴尬,杨易则眨了眨眼。与先入为主、下定决心鄙视废物的朱老四不同,说书人心胸要开阔得多,更愿意接受新鲜事物;比如他就依稀记起,严世藩的确向自己汇报过,海商们为了寻觅药品的门路,曾经下过大力气招揽专人,撰写青词;当时只以为是向朝廷献媚的千百种丑态之一,所以一掠而过,并未注意,但现在回想起来……   仔细想想,在这个理性尚且一片浑茫的年代,神秘主义其实是一种初始设定;尤其是海上奔波挣命的洋商,更不可能有什么牢不可摧的唯物主义观;他们先前对于东方玄学的鄙视,与其说是出于高深智慧,不如说是出于习惯的偏见——东方道士打坐玄学是不行的,我们西方巴黎老黑字旗炼金玄学,那才叫一个地道——但是,偏见毕竟只是偏见,偏见并无稳定三观支撑;如果一厢情愿的歧视遭遇了什么“现实”的打脸,那么习惯崩塌之后,搞不好就是一转攻势,向另外一方表现出匪夷所思的皈依者狂热……   速胜立转速败,极右立转极左;偏见转向了还是偏见,只不过会转而向另一个方向疯狂输出偏见……如果视野放长远一点,这种极端心态其实并不少见;不过……   “陛下有凭证吗?”   “有!有!”真君慌忙道:“那些洋人读完注释之后,还特意用洋文写了什么‘感想’;他们聘用的方士悄悄取了一份,落到了朕的手上!”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2)   可是,这又是为什么呢——   杨易低低吸了一口凉气,点开了金光。   ·   【重要文物·金花信件·简介】   【在瑞士举行的第十二次中-欧联合拍卖会上,首批三张手写的“金花信件”拍出了天价;来自中东的神秘富豪一掷千金,以十万八千两黄金作为抵押,买下了这叠珍贵之至的神秘学文献。】   【不过,这样的手笔并没有引起什么波澜;不少专家甚至以为,十万八千两黄金的拍卖标价,实际上相当“实惠”,匹配不上羊皮纸本来的身价——当然,考虑到“金花信件”之于亚欧神秘学近乎颠覆性的影响,如此评价是不过分的。   “金花信件”的具体作者已经不详,我们只能确认它是在十六世纪晚期流入的欧洲,并立刻引起了巨大的轰动——彼时,来自东方的“万灵药”已经风靡欧陆,激发了炼金术士近乎狂热的追捧;已经批量生产的万灵药雏形,似乎比数百年虚无缥缈贤者之石更为美妙;现实中的神妙药效,搭配各种谣言的夸张,引发的风潮自然不难想象——在整整二十年里,欧陆神秘学界近乎饥渴的收集这些药物,并癫狂的追寻东方灵药真正的秘密;东方热的大浪,一浪胜于一浪,彼此的夸张、扭曲,已经淹没了所有的理智。   而这个时候,描述了“金花秘密”的金花信件抵达了欧洲;那么,大家当然可以猜测到那个效果。   信件流传的复杂经历,在此不做赘述;我们只简单罗列它所制造的一部分后果:在信件流入的三十年里,欧洲的铅、汞等重金属消耗增加了三倍,大部分都以“金丹”的形式被富人们吃进了肚子里;信件中描述的‘无名圣贤’受到了炼金术士癫狂的崇拜,他们迅速破译出了“圣贤”的真实身份(嘉靖帝),并组织人手翻译嘉靖的道教著作、符箓青词,大量吸收其中精华,重新构建死水一潭的神秘学界,留下巨大影响——譬如,现在中东欧的黑魔法咒语当中,嘉靖的音译“chiat-chiang”,及其阴刻转写文字,仍然是咒文仪式的重要组成部分。   当然,作为“chiat-chiang”思想的真正原典,这五张羊皮纸同样遭到了广泛的争抢;神秘学家们不仅将羊皮纸视为通往嘉靖道法思想的隐蔽小道,万灵药的密钥;更认为其本身就含有神秘力量;集合了所有羊皮纸进行释读,就可以从密码中翻译出“从地至天之路”、“灵魂与肉体真正的和谐”(即‘飞升’);如此见解,自然诱惑倍增。   直至现在,还有部分观点认为,三十年战争中法-荷达成的秘密协定之一,就是共同享有手中的两张羊皮纸,并努力争夺瑞典手中的羊皮纸;而之后西班牙王位战争中,哈布斯堡用以诱惑政敌的手腕,似乎也包括了一张特殊的羊皮纸……可以说,西历十七世纪后,金花信件的血腥踪迹,溅满了整个神秘学的历史。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倾国倾城的文件,自然配得上价值连城的黄金。   题外话,神秘学家一般认为,金花信件的原典其实有七张,因为书信中说得很明确,嘉靖皇帝喜欢七,“七,不是最有魔力的数字吗?”;但现在,拍卖会卖出了三张,两张被撕碎,散落于欧陆王室之间;还有两张不知所踪——西方的观点是,这两张应该藏在东方人手中;可中国内阁一直拒绝对此置评,我们也只有归于想象了。】   说书人慢慢,慢慢的将两张羊皮纸移了下来,呆呆的望着面前蜷缩的嘉靖皇帝,伟大的“chiat-chiang”,倾国倾城的圣贤,修无情道的清冷师尊——yue。   当然,yue只是他主观的生理反应;但现实不以主观而转移,手上的信件已经明白无误地驳斥了他可笑的偏见、无知的狂妄;信件以强而有力的证据证明,大批的洋人不但不觉得真君很yue,反而觉得真君非常高妙,非常神秘,非常之有魅力;真君随手写几张注释的影响,搞不好就是过去几百年大明朝廷望尘莫及的高度!   ——道教玄学界对外文化输出的goat是谁?喔张道陵自是当之无愧;当然王重阳丘处机也不是不可以接受——什么叫大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   这样的世界线,居然是真实存在的吗!!!   总之,也许是说书人脸色实在太扭曲了吧,又也许是他先前读这份漫长羊皮纸时的表情,实在变化得太莫测、太诡异了,以至于一直在旁边观察的永乐,都不觉皱了皱眉头。   “先生以为如何?”   说书人……说书人沉默了很久,终于掠过哆嗦的真君,缓缓开口。   “其实。”他低声道:“其实,做后辈的有个业余爱好,也……也不错,对不对?”   第34章 讨论   有的时候,事情的进展总是非常奇怪,非常不可理喻;飞玄真君挣扎着拿出洋人书信的时候,其实并没有想过太多;只是要竭力在他那危险的、实力至上主义的祖宗手里表现一点价值——他的忠实信徒仍然是存在的(虽然都是些道士),这些忠实信徒还愿意为了他偷取文件,要是利用利用,怎么就没有大的用处呢?   可是,这种纯粹临时应急的举措,激起的却不是他祖宗的兴趣;相反,他清楚看到那个古怪的、不明所以的说书人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那些诡异的符号,然后放下羊皮纸,以一种空洞、虚无的眼神,直勾勾望着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中西方玄学交流的goat,伟大的圣人——   “陛下对于玄学法理的造诣。”他轻声道:“真是很深刻呢。”   真君打了个哆嗦。如果是在一年前,他大概还会为这种由衷的赞美感到高兴,并放声吟咏道诗:“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所谓“法理”,不过如云在天,如水在瓶,自然而然,不事雕琢而已;但现在,在经历了高皇帝及永乐帝数轮的拷打之后,飞玄真君简直已经对此生出根深蒂固的ptsd,听到声音就想拼命摇头,卖力反对;但说书人打断了他。   “从现有的经验看。”杨先生道:“陛下的理念,对于西洋人似乎很有吸引力。”   喔,岂止是有“吸引力”而已呢?实际上,系统的介绍中还罗列了不少所谓“金花信件”在历史中所发挥的重要作用,展现了它溅满整个神秘学历史的血迹……战争、冲突、盗窃,以及它曾经发挥出来的,迷魅一样的吸引力:   【中国内阁一直拒绝就‘金花信件’做出解释,当然,这种保密主义是不难理解的;近五十年的研究表明,保存在中国人手中的两张羊皮纸,以及“chia-chinism”(嘉靖思想)的原典,曾经数百年的时间里吸引了无数心怀热望的各国探险家;其中一部分的名字熠熠生辉,可称闪耀夺目——他们是艾萨克·牛顿、哥特弗里德·莱布尼茨、罗伯特·波义耳——这些了不起的姓名,至今仍然镌刻在中国京城西苑格致院的外籍专家疗养院院墙上;考虑到他们曾发挥的重大作用,他们在儿童教科书上重要的地位,内阁那诡异的沉默,其实相当正常。   附注:上个月,内阁否决了第一千八百二十五次有关“嘉靖思想”公开的提案,看来这场拉锯还要持续很久。】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2)   “那倒也未必。”说书人居然又辩护了:“很多投入看起来是浪费时间,实际效用却是很大的——陛下知道最近西苑发生的事情吗?”   ·   总之,为了给真君的爱好做辩护(多么小众的搭配!),说书人带着朱老四去转了一圈,看了看他几个月来重新改造出来的“研究基地”;这倒是充分改变了朱老四的心情——离开那群压抑、嗫嚅、一无所长的废物点心之后,永乐皇帝的心情终于恢复了一些;而西苑新展示的水杨酸,以及水泥样品,则给他的精神带来了新的刺激——喔,实际上,在亲眼目睹速干水泥的妙用时,永乐皇帝的眼中闪出了灼灼闪耀的光芒!   “真是了不起的东西,了不起的东西。”他仔细搓动着细碎的水泥粉末,感受它们的质感:“已经完成量产了吗?可以进入实用了吗?”   “是的。”说书人道:“陛下注意到西苑南海的堤坝了吗?那就是用水泥试验修建的,用来检查它的防水性能,目前已经修筑了一个月,性能上还很过得去。”   朱老四喔了一声,眺望远处烟柳弄晴的太液池;方才他们就是从那道小小的堤坝上走过来的,平稳、坚固,与陆地没有区别;如果不是说书人提醒,他大概还注意不到。   “……用了多久?”   “借用了真君陛下的土木匠人。”杨易道:“花了大概一天的功夫。”   被迫陪同的真君又摇摆了一下,但永乐皇帝没有理他,实际上,朱老四眼中的光芒更加闪烁了。   “非常有用处。”他停顿片刻,缓慢道:“先生应该重奖那位发明者。”   “发明者是一位方士;我以真君的名义,赐给了他八百两黄金——是之前朝天观里磨金粉写青词没用完的黄金;我打算以后作为惯例,赏赐给做出重大贡献的土木专家。”   “喔。”   永乐皇帝终于反应了过来,听到“青词”、“八百两黄金”之后,他熟门熟路拎起旁边的木棍,顺手抽了真君的瘦腿一棍——在真君的尖叫伴奏中,他又道:   “先生的处置,自是没有差错。当然,对于军事上的重大功劳,我和老头子一般还会赏个世袭的军官……”   “军事上的重大功劳?”说书人有点惊讶:“我考虑过把它浇筑成堡垒,但是现在看来,结构强度还不过关,可能要等到钢筋技术成熟——这就看冶金组那边的发挥了。”   “不用这么完善。”永乐皇帝随便丢开木棍,还是盯着堤坝:“只要能够迅速修补山路、陡坡、崎岖小道上的坑洼,可以容纳一支精干的部队,那么用处就是巨大的……”   他停了一停,补充道:“比如邓艾偷渡阴平小道。”   好吧,这一下杨易就理解了;用水泥临时修筑一条谁也意料不到的道路,在紧要关头运送部队,从薄弱部位神兵天降——这确实是非常巧妙,非常强力的战术;而且起到的作用,还绝不是他这个门外汉所能想到的这么一丁点。   “而且,这种东西还可以用来加快行军速度,减少辎重消耗——”永乐皇帝喃喃继续,但语气已经不像是解释,而近于自言自语:“大量的粮食都是在颠簸和吊运中抛洒掉的;只要稍微节省一点,就会有巨大的改变;速度可以加快多少呢?如果提高三成以上,效果就会大大不同……”   如此喃喃自语,朱老四的目光闪出了更加凌厉、敏锐的光辉;当然,这是完全可以理解的;朱老四的风格与他那伟大的亲爹不同,洪武皇帝最出色的操作是“深挖洞、广积粮、缓称王”,一辈子最喜欢的是稳扎稳打、算无遗策,政治上无懈可击的完美战争;但朱老四呢——也许相对于皇帝,他的本质更近于一个顶尖军事家,意气风发的征北大将军,此生最念念不忘的时光,仍然是身先士卒、驰骋疆场,剽掠如风的往事……那么,当他听闻到如此足以改变战术的重大发明时,心中本能的躁动与向往,自然不难想象。   ——啊,他想起了那一日夕阳下的策马奔驰,那是他逝去的青春!   “肯定会很有用处的。”朱老四重复道:“很有用处的,我个人都能想到十几种应用的战术……”   “那么。”杨易道:“陛下想不想亲身体验一下呢?”   朱老四猛地转过了头来:   “什么?”   “前线抗倭其实是很需要人手的。”杨易道:“陛下也看到了,内阁纸上谈兵,前线谭纶胡宗宪左支右绌,也是艰难维持,如果有一个经验丰富、水平卓著的将领,在战争时帮一帮忙,是很有好处的。”   永乐帝似乎愣住了,愣住片刻之后,他才慢慢开口,以一种轻缓的、迟疑的口气开口了:   “这,这恐怕不大好吧……”   “怎么不好了呢?”   “哎呀。”朱老四的神色中居然有点扭捏:“我毕竟是先生叫来帮忙的,怎么自己先行离开呢?”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2)   喔,不能再提了,再提朱老四太阳穴又要发痛了。   总之,永乐帝闭目忍了片刻,才缓缓道:   “那么,先生又打算用什么样的‘人’来捍卫自己的事业呢?”   “这恐怕就不能预言了。”杨易很坦率:“如果连列位先帝爷都不能目光如炬,一眼识人,那么在下自然也不能做到。现在能想到的唯一办法,就是让西苑里的项目员工在工作中自行磨砺、自行表现,经历实践一层层的筛选,或许能找出一二可用之才。”   “员工?”   永乐帝愕然转头,扫视四面,方才他们视察的时候,说书人指派了人手现场演示制备土灰及水杨酸的重要流程;但永乐帝一掠而过,看出这些“人手”无非就是宫廷常见的太监与宫女,最多有几个识文断字的道士居中指挥,但要相信其中会有什么足可主持大局的“可用之才”,那似乎也……   喔,等等,这种怀疑似乎对他尊贵的亲爹不大礼貌;毕竟乞丐里都能爬出个千古一帝来,那么宫女宦官中有出类拔萃的人物,好像也不奇怪——于是,朱老四紧急刹住了那危险之至的大不敬,转而选择了温和得多的说辞:   “那么,如果这几百上千人中挑不出来呢?”   无论怎么腹诽,他那伟大的亲爹当然都是千万人中无一的角色,千年以来唯一有资格说一句能力以外,资本为零,天命所钟,舍我其谁,能令天下瞠目绝望的人物。但这种底层翻身的奇迹之所以令人炫目,一大缘由就是它的几率实在太小,受到的挑剔也太过严苛——区区宫廷之中,能够筛选出足够的人吗?   “那就继续扩大挑选的范围,用穷举法试一试。”杨易若有所思道:“实际上我也已经想过,如果解决掉倭寇,那么就可以把西苑的成果推广到沿海;在这里开办工坊,建设港口,直接对外输出;顺便雇佣大量的民工,协助扩张生产——听说沿海的识字率还算不错,在那里开办学校,传授一些基本的工艺技术,大概是可行的……”   永乐帝张了张嘴。他当然听得懂说书人的意思,无非是他好圣孙朱瞻基曾经动作的扩张——宣德蛐蛐天子曾经下令让文官教导太监识字,为那么说书人当然也可以让人下沉至基层,去给大乱之后的流民男女、青壮苦力讲讲课程;讲完课程再开设工坊,既是招揽,也是筛选。不过,蛐蛐天子给太监启蒙,是为将来宦官干预朝政做充分的预备;说书人大费周章,又是为了什么呢?——给几百太监启蒙的费用,可远远不比上给几十上百万人开设学校呀。   他默了一默,低声道:“恐怕读书人不会高兴的。他们总是不大喜欢到下面去打滚。这种事情,到底有点违背惯例。”   蛐蛐天子弄的是几百人的小班辅导,找几个信得过的翰林学士备备课也就行了;这种几十万人的工程可不是小圈子里能搞定的,你非得大规模的动员读书人不可;但这种事情一旦拿到明面上,就会有无数意料不到的麻烦——礼法?体统?男女授受不亲?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唉,朱老四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搞懂过读书人的脑回路,他最大的能耐也只是强迫着这些人给自己做事——然后就混了个“永乐”的年号;以此观之,谁知道人家会闹什么幺蛾子呢……   “那就不必劳动他们了。”杨易早有谋划:“基本的识字、断句、了解生产生活常识而已,用不着什么之乎者也;实际上,这十几年来各地早有多余的人才储备,当然,这还得感谢真君陛下的未雨绸缪……”   飞玄真君不问苍生社稷,转而问了几十年的鬼神;上有所好,下必甚焉,天下郁郁不得志的人物中,改披道袍混迹庙观,靠着经文青词讨口饭吃的,决计不在少数;如此熙熙攘攘,不计其数的人才储备,当然就为后来者提供了充分的选择空间。反正道士方外之人,本来也不可能受一切儒家伦理的保护;以他们写青词背道经的那点小聪明,也确实足够应付扫盲了。   “事实上。我也并不怎么希望儒生们搅合到扫盲的差事里来。”杨易若有所思:“他们拥有的权力实在太大了,太多了;完全没有必要再做扩张。如果再把扫盲也接手过去,那这些人就会变得不可制约……当然,把这种事情交给道士,也等于是赏赐了他们一个天降的馅饼,不可思议的优势——不过,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   什么是权力呢?如果我完全没有强迫你,并使你处于完全的自由,你却依然选择了我为你预设的道路,那就是我运用真正权力之时——以此观之,真正稳固的权力其实并不怎么需要高皇帝的皮带与永乐帝的巴掌,它最强大、最易发挥作用的时期,恰恰就是一无所知,纯粹依赖着外界输入的蒙昧时刻;人们在这个时刻学会了语言,学会了文字,学会了区分敌我,学会他们三观中最基础的部分——这些初始设定会长久保留,保留到哪怕没有任何强制,被启蒙过的人也会本能地遵守,甚至连“为什么”都不必考虑。   还有什么是比这强大的权力呢?还有什么是比这更珍贵的礼物呢?说书人松口要将此礼物许诺出去时,心中都忍不住大生波澜!   ——他是不是太慷慨了?他是不是太冒险了?他是不是对道士们太宽容、太偏爱,太没有底线了?会不会后世的人们总结此时此刻,要说这世界上对道法助益最大的根本不是飞玄真君,而是他杨易呢?   唉,如果天下道士中隐匿着昔日姚广孝一样的妖人,大概听到这个消息就要狂喜乱舞,为即将到手的权威亢奋到不能自已……不过还好,飞玄真君精心筛选了那么几十年,到底没有在方士里筛出什么珍异高明的角色;也许这个小小的冒险,终究还是安全的。   ……想想也是,姚广孝再胆大妄为,那也得找到朱老四后才敢翻天;要是他手上只有真君一流的人物,大概也只能死心塌地,给建文大唱赞歌,恭颂皇帝万岁了吧?   杨易叹了口气,回头看向犹自有些茫然的朱老四: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总之。沿海的形势,就要劳烦陛下用心料理,尽数扫除了。”   “这是应尽的义务。”朱老四立刻道:“不过,除了倭寇之外,还有没有什么别的是需要扫除的呢?”   哎呀,你看这就是有眼力见;真正的默契都不必多余询问一句。彼此稍作暗示,一切就已经默喻。杨易终于摆脱了刚才对于道士的忧郁幻想,露出了一个微笑。   “严阁老会给陛下名单的。”他柔声道。   ·   总之,在心满意足逛完西苑,并与说书人单独密谈了半个时辰后,尊敬的永乐大帝莫名改变了他的主意;他召集君臣宣布,觉得后世子孙有一个爱好其实也不错;只要花费不是太太,闲暇时刻搞上一搞,或许也能颐养身心,起到意料不到的作用。   “也就是说。”他对飞玄真君道:“你过去写的那堆破烂玩意儿,其实——嗯——可以拿出来利用利用,让外面看上一看,也可能别有好处;反正你也没有其他的用处了……”   真君难得失态地张大了嘴,露出了极为诡异的神色;显然,要不是朱老四给他的震慑实在太大,他都想开口质疑老祖宗的神智了;反正,他完全没有听懂这一番莫名其妙的话,也觉得周围的人根本理解不了如此人设崩塌的发言。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2)   说直白一点,以帝王之尊浸淫神秘学的绝代高手,如此罕见之人设上一次出现,大概还是《圣经》的所罗门王,役使七十二魔神的天赐者;至于真君的那点显露的缺点,在洋人的历史上其实也不算什么——所罗门王早年以贤能著称,到晚年后不也糊涂昏庸,大兴土木,挥霍无度,差点把国家直接车翻么?搞不好人家深入了解真君事迹之后,还会觉得格外的亲切呢!   总之,以西方的三观看,飞玄真君还确乎是一个一比一复刻的玄妙君王,东方世界道法崇拜的根源,可以连着上一百期《意林·预言家日报》的神秘学辉煌灯塔;他的每一个举止,都恰恰击中了西洋人的好球区。   “所以。”杨易总结道:“只要改掉奢侈挥霍、浪费民力、折辱大臣、荒废朝政、败坏制度等等几十数百项的小缺点,陛下对玄学的爱好其实是完全可以发挥正面作用的。该摆的姿态都可以摆起来,该有的体面都得撑起来,拿出过去那副降服大臣的款来,将来才更好骗傻子——我是说,更好输出国际形象嘛。”   真君的鼻孔霍然张大了!   可惜,杨易没有理会愤懑的真君,他兀自在思考:“当然,虽然说爱好是最好的老师,但既然要输出国际形象,总不能太过于自我,应该考虑普适性——这样吧,陛下的青词写完之后,可以交过来给在下看一看,在下虽然见识不多,但还是有点歪门邪道的……”   东西文化差异非常之大,如此差异制造了神秘,也制造了隔阂,需要有一个翻译者居中调和,才能充分发挥起异域文化的魅力——比如那份水平极高的“金花信件”,写作者就绝对是神秘学界的高手,营销的元老;而如今,如果要继续发挥“chia-chinism”迷魅的效力,当然也要有那么一个比较熟悉西方文化的人做中介,才能把人骗过来杀——我是说,吸引人才。   那么,在这一点上,此处还有谁能比得过杨易呢?毕竟,杨易可是很擅长西方神秘学巨著(指《哈利·波特》、《纳尼亚传奇》)的阅读,更擅长基于原著世界观的深度诠释(指同人创作),还擅长创造性的解构及再构建(指ooc),长久以来,硕果累累;不然他也没有本事在京城茶馆中混一个说书人的身份,还真能赚到银子——有这样成功的市场检验,他当然可以不谦虚的说一句舍我其谁。   洋人也是人,洋人对于鬼神玄学的口味,难道就会变更到哪里去吗?   ·   朱老四的降临并没有像他亲爹那样搞得鸡犬不宁,西苑被折腾了几次后积累了充分的经验,在短暂的慌乱后还是迅速控制住了局势,没有造成外部丝毫的波动;除了不幸被搅进去需要面临青蒜的部分人员,其他人的经历基本还算正常,甚至说书人陪朱老四聊过逛过之后,当天下午还有时间和张居正见一见面,聊聊预定的公务问题。   今天审核的是对倭战争中后勤物资的预备,张居正负责协调西苑第一批量产物资的实验及调运,目前看来一切都相当顺利;杨易仔仔细细检查过数遍,自觉非常满意,于是打开里抽屉的木盒子,又抽出了一张圣旨交给小张学士,让他“照办”。   实际上这个木盒子是杨易按照抽纸结构,特意找人设计的,安装了专门的小机关,抽动非常丝滑;小张学士当然不知道抽纸的妙用,但看到如此减慢做派,仍然是面部僵硬,微微有些不能自已。   “喔对了。”杨易又想起一件事:“今天宫中查点物资,打无意找到了一个老旧的仓库,从里面翻出了太宗永乐皇帝亲笔撰写的一本兵法,极尽沿海形势之妙,于当下多有裨益。”   张居正吃了一惊:“下官才疏学浅,倒是没有听闻此种兵法。”   你当然不会听闻啦,因为永乐皇帝还没动笔呢——按照商议的结果,朱老四是打算在沿海仔仔细细考察几个月,一是满足地下几百年手上懒得生筋的瘾;二是详细观摩抗倭预备、亲自面对倭寇军队,从切身经验出发,纵观大局,写它一本切切实实的精要,为后来者了解军情提供材料;这一本书不是容易下笔的,估计还得等上许久。   “是太宗皇帝六十岁后的手笔,写成后立刻封入了府库,知道的人本来就少,没听说也正常。”   六十岁零两千多个月动的笔,真正是老当益壮哈!   “总之,他们还在书本后面发现了一封遗诏,说这份经验一式两份,一份留给后世朱家子孙传承,另一份则留给贤能高明的宰辅;算是太宗皇帝的寄语,盼望他能光大前人的见解,厘定朝政的纲领,为国家切切实实地的事。”   虽然口口声声,一张纸用处不大;但有那么张纸,总比没有那么张纸好一点;所以朱老四思索再三,还是给西苑留了一份语焉不详的“遗诏”,方便将来说书人以此捍卫他创新工程的绝对合法性;同样,朱老四又给未来的内阁留下了遗诏,确保防备倭寇、整顿海防的路线,不会因为权力动荡而轻易动摇——他现在所能做到的,大概也只有这么一点了。   张居正微微有点惊愕。不止为了这本太宗亲笔书册,更为了那份遗诏——老皇帝一辈子军事思想的精华,政治局势的暗语,留给子孙传家倒也没有什么;但特意在诏书中留给纯属外人的“宰辅”,那就有点怪异了;毕竟他遍历史册,也没见过老朱家有此慷慨的传统——   喔,不对,据说孝慈高皇后马娘娘就留下过一枚发簪,下懿旨要传给后世正位中宫的媳妇;至今仍然传承有序,地位崇高无伦。如果以此比拟,那仿佛,仿佛也不是没有先例……   张学士不由打了个哆嗦!   他闭目片刻,竭力移开某些可怕的想象,终于低声道:   “……严阁老得赐此书,也是物得其主,只盼朝廷上下一心,能不负太宗皇帝的重托。”   说到此处,张学士的哆嗦忍不住更厉害了——方才的走神实在太可怕了,如今他只要稍一细想,就总会不自觉的将那什么书册与专属朱家媳妇的传家宝瓜葛上——如果再在这个意象里添上严阁老那张橘子皮一样的老脸,沟壑纵横的老脸……   天呐,摸摸你那剥了壳的鸡蛋脸,也配做朱家的媳妇吗?!!   张居正小心吸了口气,拼力约束这大不敬的狂想;以至于目光都忍不住游移。不过,面前的说书人却渐渐瞪大眼睛,仿佛完全没有理解:   “严嵩?什么严嵩?”   张居正愕然了:   “不是指明了给宰辅么?”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2)   唉,在如今这个朝局动荡,连宗室都被一锅端了的微妙时间点,皇帝这种毫无变更的神人做派,居然也可以是一种难得叫人安慰的确定性了!   总之,真君露过几面之后,京中某些惶恐的谣言立刻就平复了下去,汹涌之势,大有阻遏;到真君时隔数月再次创作青词,对外公示之时,连最后那点疑虑,都隐然消失不见了。熟悉的神人气息,从青词,从奏疏,从西苑中迅速扩散开出,别有安抚人心的效力;于是庞大的官僚机构终于逐渐镇定下来,可以依照往日的惯性继续运转,维持这波澜不惊的日常。   到了当月月底,这种平淡的气氛才终于有了一点变更。在拖延多日之后,曾经于朝局中引发轩然大波的辽王府宗室终于被押运入京,等候最后的审判了。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些重犯都绝对将是京城人念念不可忘却的谈资;自先帝武宗朝宁王谋反之后,朝廷已经数十年未曾大规模处置宗室了;更不用说辽王府的罪名骇人听闻之至,据说还隐约涉及至尊的颜面,是那种将来必定可以上史书的猛料——这就不能不让人兴趣倍增,对辽王府押运的车队百般留意了。   要知道,上一回宁王造反,将被赐死之前,可是破罐子破摔,拼力抖出了不少武宗朝皇室的龌蹉底细;某些劲爆猛料,至今仍然流传市井,成为正德皇帝钩子小黄本不可不尝的经典素材。那么与皇室关系更为密切、曾与当今飞玄真君勾搭得你侬我侬的辽王,又能蹦出什么黑屁来呢?   哎呀,令人期待呀!!   抱有此种隐秘期待,辽王的槛车刚一抵京,就有门路灵通之人上门打探,试图摸清底细;但试探过后他们却都失望了,因为根据押运官员信誓旦旦的说辞,辽王在酒席上被埋伏之初,还曾经大吼一声,拼死辱骂,悖逆狂乱,不忍细听,还搞得下手的湖广长官吏惊慌失措;但很快,辽王就陷入了什么奇怪的“心意病”里,开始频繁地梦呓、抽搐、惊叫,从湖广直至京城,千余里地,两个月的路程,没有一日不在恐惧震颤中度过,以至于现在是形销骨立、精神恍惚,完全没有爆料的能耐了。   “心意病?”探听消息的人惊愕莫名:“什么心意病?当真闻所未闻!”   “是药王李神医诊断的病,还能有假?”押送官员神色诡秘,向这位京中的好友透露消息:“且也不只是咱们这位王爷犯病,就连押运上京的亲眷,乃至留在湖广给当地地方官审的宗室,据说都先后发了这个病,按李神医的讲法,是压力太大,内外失调,神态随之崩溃……”   好友的神色也变得诡秘了;显然,他已经充分理解了对方的暗示——李时珍亲自诊断出的结果,说明宗室确为真病,不是虚假;至于“压力”……什么压力能让十几个互不来往的宗室一起发病呢?喔,京中的官员可没有李时珍的朴素唯物主义思想,他们被真君磨砺了太久,在奇特氛围中浸润得太深,本能就要往阴湿、古怪、见不得人的套路上想,而这么一想……   “你是说上面——”   这“心意病”,真是怎么听怎么邪门;但如果以此推论,那么我们大明朝最邪门的,古怪的人,不就是……   “嘘!”押送官员以指封口,止住了一切危险的猜想:“不敢高声语!”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   静默片刻后,押送官员低低开口:   “就这样吧,别的你也不必多问了,只能说懂得都懂,不懂的我也不能解释了,毕竟自己知道就好,细细品吧。说了对你我都没好处……不过,听说神医李药王也要到京城来了,你倒是可以想法求见一下这位李太医。”   ·   虽然出发得比押运团队更早,但李时珍、吴承恩一行的速度却要慢得许多;这当然也不意外,因为李时珍一路走还要一路诊病,凡是路途遇到的疑难杂症,都可以顺便看上一看。尤其他在途中又收到了一份张居正寄来的什么“新版说明书”,干脆又腾出了功夫,逐步检验说明书上的崭新药效,并为沿途的郎中们介绍这一全新的药品,以药王的身份,鼓励他们多做尝试。   这样一步一停,慢慢走到京城郊外,李时珍又收到了更大的喜讯;他得知,西苑为了“筹措军需”,居然将如此神妙的奇药公开了出来,允许民间登记购买;又开放了“招商渠道”,同意京中的药铺成批量的预定药物,各种以新药打底的散剂、丸药、稀奇古怪的秘方,便以京城为中心,极速向四面推广扩散。   据说,月前安置河北流民之时,朝廷就已经大面积使用了新药来防治瘟疫,成效显著,远超预料,名声也由此卓然而上,在民间大受欢迎;也正因这无可辩驳的亲身体验,京城乃至整个北方的药物市场,才会如此迅速地火热起来,并迅速攀升至惊人的地步——李时珍抵达之后,本要到京城最大的药铺看看情况,结果绕过坊市,几乎以为自己是几年不来认错了路:原本寂静的小路摩肩接踵,熙熙攘攘,抬眼四望,全是攒动人头,蒸腾热气,需要垫着脚仔细打量,才能看出几乎被人潮淹在了里头的店面。原本五开五进,打通四面后定制的宽阔大门,居然挤得连门缝都没有了!   还好,药铺中有熟人远远望见了李神医,转弯抹角设法挤了过来,殷切出声招呼,又是打拱,又是问候,百般地给业界领袖道扰,只说现在东家实在是不方便,不能不慢待了李太医。李时珍自然连道惭愧,然后很客气地说出了自己的请求——他手中的‘退烧粉’都已经用完了,不知可不可以找药铺拿一些货?价格上一切好说。   熟人的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这个……”   “难道同春堂也没有药了?”李时珍吃了一惊:“如此紧俏么?”   “紧俏是紧俏的,但货还是有。”熟人道:“只是都是三品、五品的货,一般人用用也罢了,只怕唐突了太医。”   “三品、五品?这从何说来?”   “先生大概不知道,这药是从南洋的洋商手头先传开的。”熟人是药行主管的老手,聊起京中医药界的密辛,那真是娴熟在心,绝无疏漏:“南洋洋商最开始拿到的药,分为‘洪武’、‘飞玄’两个牌子,西苑传出来的消息只说,这是为了表示对大明历代皇帝的忠心诚心,要打出什么‘品牌效应’;唉,但药行里私下都在猜怀,为什么好好的药,非要以皇上的年号冠名?以当今圣上的脾性,那是愿意随意给人冠名的么?因此大家都以为,这些冠了名的药,一定是效果最佳,质地最纯,最为难得,专供显要的秘方——唉,本来应该以这种好药供奉先生,才算妥帖;但东西实在抢手,我们这里委实也没有多少存货,真是慢待先生,无地自容。”   李时珍呆了一呆;张居正给他寄过不少“样品”,也在信中提过朝廷联络洋商,预备以此奇药重开海贸,平衡预算;但信里信外,可从没有提过什么“洪武”、“飞玄”,更没有提到会有什么绝不示人、质地最为真纯的“秘方”;乍然一听,简直大为懵懂:   “所以——”   “所以,药铺里私下按着秘药的特性,又给进来的一般货色分了品类。当然,最顶级的秘药是以圣上年号命名,剩下的自不能僭越。”主管道:“总之,与‘洪武’、‘飞玄’品性最为一致的,分为一品、二品,剩下的由高到低,分到八品不入流为止,价格上也各有参差——自然,听说还有药铺是按照‘首辅’、‘阁老’、‘尚书’来分级的,但那就太繁琐了,我们也实在不喜欢;大家私下里,还是照旧称呼。”   李时珍:……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2)   李时珍:……不是,这有必要么?他也不是没有用过这“退烧粉”,最多也不过按体重分好剂量,叮嘱病人不要空腹服用即可——这玩意儿有点烧胃;但又哪里来的如此多花里胡哨、莫名其妙的流程?这样琐碎花哨的流程,于治病又有何效益?   “这是——”   “这是西苑推出的特殊包装。”主管含笑解释:“据说也是为了向某位皇室致敬。不过我等愚钝,至今还不明所以……”   喔,这倒不是愚钝与否的问题,事实上这是跨时空向某位心灵手巧之木匠皇帝表示敬意——这么小的盒子里塞进这么多机括,手工水平是非常之高的;要是后世天启皇帝有幸见闻,那当然也会狂喜乱舞,引为知己,充分体会这恰当的敬意。   可惜,李时珍并无此手工爱好,他只能瞪着这个天启妙妙快乐盒,迟疑开口:“这想必价值不菲吧?”   主管颇为得意:“几乎等同于等重的黄金,但还是供不应求。唉,这一盒也是被压坏了,成色有点瑕疵,不然早被魏国公府的人订走,现在到不了小人手里了……”   “那品质上……”   “品质自然也非同凡响,达官显贵、西洋豪商都曾试验,那个不是有口皆碑?贵有贵的道理,不然如何能够畅销?”   说到此处,主管更为兴奋;毕竟能手握‘飞玄’之独家渠道,已经足可说明同春堂庞大无匹之人脉资金,自是傲视同行;为了进一步展示实力,他又从盒中暗格抽出一把黄铜勺子,劝李神医亲自试一试这难得之至的妙物——当然,既是难得一见的妙物,品鉴的方法也别有不同;先得喝杯清水润一润嗓,舀起一勺粉末轻轻嗅闻,最后再小口舔舐;如此郑重其事,才能体会它的别有不同——   好吧,的确别有不同,李时珍刚刚舔上一点,就觉凌厉苦味,骤然爆发,连喉咙都忍不住大反酸水;他过去也试过张居正寄来的样品,但更多是酸中带苦,别有涩味,从来没有这样纯粹得叫人反胃的苦味……   不,不对,那种强烈的,富有冲击力的苦味只是一带而过,随即又泛上了熟悉的酸涩,熟悉得叫人奇异——李时珍眨了眨眼,又舀了一勺细品,只不过这回预先含了一口清水,并未咽下;于是那种错乱感就更加明显了:苦味在水里一带而过,随即又是熟悉的酸涩——事实上,如果仔细回味,那种纯苦的感觉好像也不陌生……   等等,等等,李药王瞪大了眼,移开勺子,仔细打量那粉末的结构——这分明就是原模原样、毫无变更的“退烧粉”,只不过外层沁了不少黄连而已嘛!   没错,这黄连百分百浓缩过,搞不好还按照张居正的书信,搞过什么“提纯”、“吸附”,所以苦味更浓郁百倍,格外的难吃;但你再怎么翻新花样,能瞒过在药材里泡大的李时珍吗?人家眨一眨眼睛,连这玩意儿炮制的工艺,都能立刻猜个七七八八!   ——所以,这珍贵罕见之至,等价于同重黄金的‘飞玄’牌退烧粉,实际就只是普通的退烧粉,额外泡个黄连水?!   好吧,黄连确实也有退烧消炎的功效,和水杨酸退烧粉搭配使用,大概更有好处一点;但本身的作用,肯定不大,否则西苑早摸索出来新配方了——这种聊胜于无的药效,整体绝不超过一文钱的成本,配得上起码百倍的溢价吗?   李时珍完全不能理解!   ——总之,李药王呆滞片刻,终于喃喃开口,语气飘忽:   “不知,这‘飞玄’的药效……”   “完全对得起价格!”主管信誓旦旦,脱口而出:“先生要知道,我们药铺是各个品类都在出货的,‘飞玄’单单供给贵人,其余品级则是大量在卖,所以药效对比,非常清楚;这‘飞玄’的药效,就是要比一般的药好得多,治病快得多;就算偶尔有点梦呓幻象之类的毛病,那也是完全可以接受;所以贵人们才是交口称赞,现在看病抓药,指定都要‘飞玄’,紧俏得异样。”   “可,可是——”   可是这玩意儿就是泡了个浓缩黄连水呀!   李时珍吃吃开口,惊愕恍惚,几乎不能自已:“你们,你们就没有关心过这‘飞玄’的材质?”   京城中的名医也不只一二,难道就查不出来它的底细?这样炮制药材的手段,无论如何也称不上高妙难解吧?   好吧,事实证明,京中名医,倒也不是妄有虚名;至少那主管顿了一顿,面上奇异之色,一闪而过,显然绝非一无所知;李时珍更惊愕了:   “京中就没有起疑的?”   一文钱的成本,黄金一样的利润!难道京城的贵人都是傻子,这样的钱也能交得心甘情愿?!   “先生见解高明。”主管含混道:“京中当然有人查过——查过材质,也有一点流言,但买卖双方,基本也不怎么介意……”   “为什么?”   “哎呀,其实材质也并不很重要么。”主管说得更含混、更微妙了:“先生也知道,这药是从西苑来的,又冠着‘飞玄’的名字——飞玄是什么?不就是当今圣上的道号么?当今圣上修道多年,大有所成,为什么偏偏要给一包药冠名?大家当然要多想一点……”   “怎么个多想——”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2)   “可是——”   “可是,这飞玄牌不过就是大路货泡了个黄连水?甚至这黄连水还是拿药铺淘汰的滞销货熬的?”说书人连连摇头,露出微笑:“叔大,叔大,你实在是太不明白人的情绪了——关键不在于材料,不在于工序,明白吗?关键在于安慰剂。只要人相信自己得到了治疗,他的病情就真的会表现出好转;同样,这个‘治疗’越为复杂、艰难、代价巨大,那么这种相信就会更加坚固,效果也就会绝佳。”   “所以——”   “对于贵人来说,真正有用的不是药物本身。”说书人心平气和:“真正有用的是牌子,还有售价,明白吧?一个叫做飞玄的牌子,要大费周章才能搞到手里,还要用那么复杂的流程,那么琐屑的器械来服用——它怎么可能不是好药呢?”   医治的过程越为复杂,人就越容易坚信自己得到了妥善的治疗,所以,手术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注射,注射的安慰剂效应远大于服药;而服药中,一种极其昂贵、极其稀少、极其麻烦的药物,效应当然又要远远强于其他!   张叔大说不出话来了,事实上,他只能目瞪口呆的望着说书人,喃喃重复着毫无意义的话:   “……这个,难道——”   “所以,我把价格定这么高,都是为了那些豪商们好啊。”说书人语重心长道:“要是价格不高一点,不和一般人做出区分,他们怎么能升起这么坚定的信心,安慰剂的效应又怎么能这么强呢?唉,我这也是没有办法!”   为了保证权贵豪商们的体验,说书人才不能不提高药价,含泪血赚一百倍;啊呀,多么好的说书人呀!   第37章 暗算   “这就是近日的账簿,请先生过目。”   严世藩趋步向前,双手捧上来一本厚厚账册,小心奉于桌案之上;等到说书人翻开首页,他才恭敬地露出一个微笑,谨慎又退后了数步,让出足够多的空间。   寻觅合适的赛道,确实对一个政客的命运有着近乎决定性的影响;之前局势剧变,严家父子摇摇欲坠,已经是只能靠着“洪武杀”的名单挣扎,地位危在旦夕;但现在寻觅到对外贸易的新打法之后,老严家却迅速就站稳了脚跟,不但严嵩处境,大有改善,就连严世藩的地位,也隐约提升;现在居然都能隔三差五直入西苑,当面报告重大事项了!   青云直上,鱼跃龙门,不过如此;严世藩时时来往,甚至在心中暗自搞了统计,逐日进行比对——一月之前,他面见的频率还只是五日一次;如今已经进步到三日一次,甚至五日两次;进步速度,极为喜人;如此推演下去,那么不出半月,他应该就能赶上某张神童一日一见的频率,从此迎头赶上,并驾齐驱,绝不逊色半分了——哼,什么冉冉升起,崭露头角的新星,如今也绝非遥不可及了!   虽然姗姗来迟,但终将弯道超车;我严某一生,何尝弱于外人!   小阁老不动声色,心中却是汹涌澎湃,不能自已;以至于退步之后,似有意,似无意的瞥了一眼坐在左近的张学士,趁着说书人还在低头阅读,以极为隐秘的姿态,传递了一个挑衅的眼神:   张神童,张神童,你以为你坐的那把位置,就当真很稳当么?   嘿嘿,嘿嘿,宫中千门复万户,君心反复谁能数!   这点眼神的交锋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说书人很快抬起了头。   “账簿的数字怎么这么大的出入?”他疑惑道:“上一次统计京中各药铺及洋商的订单,不是说水杨酸第一批的销量,大抵只在九万两左右吗?如今却直接翻到了十五万两以上,这个数目,是否有什么差错?”   小阁老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点微笑。功夫不负有心人,说书人果然迅速发现了他精心隐匿的重大彩蛋,铺垫了许久的成果,足以大大提升地位的光辉战绩——他轻轻咳嗽一声,矜持开口:   “好叫先生知道,这样的业绩,也大大出乎下官先前的意料;都是朝廷指点有方,上头决策英明,才有如此成效……下官细细算过了,销量之所以突飞猛进,一小半的缘由,是各处商户实在热衷,下的订单比预期还要高出许多;但大半的缘由,则当归于‘飞玄’、‘洪武’两个品牌的巨大成功——这都是先生指点有方,高瞻远瞩,远非常人可及。”   杨易抬了抬眉,他听来听去,觉得这基本就是在拍马屁——好吧,虽然“洪武”、“飞玄”确实出于他的指点,这马屁拍得的确到位,但他还是要保持清醒,意识到奉承中的微妙之处:   “可是,‘洪武’、‘飞玄’的产量是有限的,而且早就被预定一空。”他指出:“仅仅这两件有限的高端产品,撑的起如此之大的销量么?”   “如果只是实际的贩卖,当然是有限的。”小阁老笑容满面:“所以,下官又遵循了先生的教导,做了一点小小的改动……”   好吧,这一下杨先生是真的茫然了,因为他实在不记得,自己到底给过什么精妙绝伦、足以瞬间让销量暴增百分之七十的“教导”——好吧,他的意思是,原先那一套拿安慰剂+奢侈品圈钱的思路就已经够阴狠、够歹毒了,他是真不想出来还有什么更歹毒的办法了——   小阁老的笑容更为殷切了;他极有眼力见地快步上前,递来一本小小的册子。说书人低头一看,瞧见了精装封面上的大字:   【品牌诚意金】   他瞪大了眼睛:   “这是——”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2)   “……当然,仅仅威胁,还不能左右一切;既有惩罚,当然就有奖励;所以下官又告诉他们,‘飞玄’牌子,是当今圣上亲自拟定的名字,代表了圣上的心意;他们购买品牌授权,就是对圣上表示敬意;要是敬意足够了,那么圣上心中高兴,就会赏赐他们一些玩意儿……”   “什么玩意儿?”   “圣上书写的青词、道经,各类注释;乃至圣上御用过的各种法器——不知怎么的,洋商似乎对此很感兴趣,而且兴趣越来越大……”   说书人的嘴角明显抽搐了片刻——“不知怎么的”?以严世藩的精明老辣,还能不知怎么的吗?为什么洋人会越来越感兴趣?无非是京中谣言四起,仿佛已经隐约验证了他们那奇特的猜想——飞玄真君冠名的药物确有匪夷所思之妙用(安慰剂也是妙用);飞玄真君好像隔空诅咒了他的亲戚,法力之玄妙神通,更非同寻常;由此可见,东方神秘君王的力量,远超凡俗的想象,按照商人追涨杀跌、不落人后的脾气,他们当然要追寻机缘,竭力讨好这位伟大的神秘学之王!   ——天呐!!   当然,这种底细是不适合详谈的,尤其不适合在中枢重地详谈……内阁是办公的地方,不是讨论玄学的沙龙,在此处分析什么神秘学的“法力”,简直让人梦回真君掌权之时的癫感……所以说书人默然了片刻,面对左侧张居正愕然的目光,还是转移了话题:   “那么,他们要孝敬多少,才能得到赏赐呢?”   “这个就没有定论了,圣上高兴与否,哪里是臣下可以定论的呢?”严世藩很圆滑地开口:“所以下官只是告诉他们,缴纳了银子表示敬意之后,就可以拿到一张诚意券;拿着这张门券到朝天观敬香,就能从道士保管的木箱里抽出一个号码,按照这个号码换取赏赐——具体是什么赏赐,那时只有天意才知道的事情,所以只有表现足够的诚意,感动圣上,感动天意,才能抽出足够好的珍品,这就全看他们自己了。”   说到此处,他很矜持的停了一停,暗自回味着自己这伟大的构想,了不起的设计;啊,即使已经间隔许久,他每每想起如斯精妙架构,仍然心驰神往,不能自已,洋洋自得之情,难以遏制——这么美妙的想法!这么高明的手腕!这么热心的付出!老子要是不能得宠,谁还能够得宠?老子要是舔不上去,那天理都要不容!!   ——哼,区区浅薄张神童,纵使一时得幸,也不过浮光掠影,转眼即逝;我们严家长袖善舞,那才是真正的屹立不倒,天地同寿;这样长久立足的手腕,岂是外人可以想象?!   总之,严世藩心满意足地抖出了这个包袱,卖弄了这个他蓄谋已久的谄媚,然后抓紧时间,迅速又向愕然的张居正投去了一个蔑视的眼神;不等张神童有所反应,他及时补充上了最后的颂词:   “当然,下官这点微薄的见解,都是得自先生的启发。”   杨先生瞠目结舌,以一种近乎匪夷所思的表情瞪着面前的小阁老,不像在瞪一个活人,倒像在瞪一个头顶流脓,脚下生疮,简直应该全家飞天的策划:   “什么启发——”   “先生不是说过嘛?价格定得太高,就会淘汰掉购买力不足的人;价格定得太低,就会怠慢真正的贵客;所以要采取一种合理的机制,类似抽签的机制,营造出双方都可以参与,双方都可以满意的氛围……”   “这——抽卡?不不不,应该算是盲盒——”说书人几近语无伦次:“我了个去,我了个去,这是——五百两银子抽一个盲盒!”   “是呀,但那都是与当今圣上相关的,独一份的赏赐;他们能够得到赏赐,已经是幸运之至。”   什么叫与真君相关的赏赐?——r卡是真君用过的牙刷,sr是真君穿过的裤衩,ssr才是真君亲笔撰写的青词,通往chia-chinism的密道?——五百两银子抽一发,五百两银子抽一发,就连本钱最为微薄的海商,当然都能毫不费力地掏出五百两银子,于是所有人仿佛都能保有一丝希望,所有人仿佛都可能被幸运垂青,通往辉煌的渠道如此明细,获取珍宝的门槛如此平坦,垂涎欲滴的果实遥不可及……但实际上呢?实际上呢?   这真是对人性最阴暗险恶的算计,概率论最原初也是最恶毒的应用之一。海商们当然不能拒绝这个诱惑,古往今来就没有几个人能拒绝这个诱惑。刺激感,成瘾性,又天然带着与玄学密不可分的神秘感,当然更能叫人欲罢不能……真是邪恶的设计。   说书人木然沉默了片刻。   “你设置的几率是多少?”   “一千件中可以抽出五件。”   千分之五,真是坏得出水的狗策划啊。   “太低了。”说书人面无表情道:“把几率提高到一百件中抽一件吧。可能性太低,也会削弱玩家的兴趣。”   “是。可是为什么是……”   可为什么是百分之一呢?也许是出于对自己宏伟设计的热情,小阁老对此细节非常感兴趣。   当然,说书人就不方便解释了,他只能说,现代大多数盲盒公司都把大奖几率设置在百分之一,那么必定就有它的缘由,譬如隐藏了什么阴狠邪恶的心理学技巧,不容泄漏的社会学原理;你当然可以不知道原理,但你总该相信市场无形的大手。   “另外,要设置保底。”说书人径直道:“要有保底,保底会给人希望,制造更多的幻想……最后,可以考虑在特殊的日子——比如飞玄真君的生辰——提供优惠,比如免费的奖券,指定的大奖;这样可以减少重复的枯燥感,增加趣味性……大致如此。”   小阁老连连点头,如聆仙乐,面上露出了货真价实地崇敬与激情——这并非伪装,相当部分,都是出自真心;严世藩筹谋许久,自以为对方案的设计已经完美无缺,足可傲人;但如今聆听寥寥数语,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高人不愧为高人,想出的办法居然又能在百尺竿头,再进一步,其精密细巧之处,更是远远超出想象;不能不令醉心于此的小阁老,油然生出敬畏之心。   ——难道这就是高人的眼界、高人的风范、高人的水平吗?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2)   “这——”   说书人迟疑地眨了眨眼,他没办法反驳什么,因为这句话就是从他自己的原话里衍生出来的;但他也不能直接答应,因为不知道怎么的,他总觉得这句话有点微妙——   严世藩垂下头去,不动声色的转动眼珠,扫过桌脚下长衫的衣摆……真可惜啊,他居然看不到张神童的脸色,不能在如此美妙绝伦的时刻,欣赏到那如美酒一样醇厚的愤恨惊恐;这样小小缺憾,真是让这辉煌的胜利,都难免逊色了一二呀!   是的,小阁老生平的爱好,除了不择手段往上攀爬以外,就是用尽心机猛踩政敌;所谓静水流深,老谋深算,种种心机布置,简直已经内化为了骨子里的性癖……所以,他此次翩然而来,除了精心贡献盲盒方案之外,当然更不会放过对征地本能的恶意;或者说,恰恰在上司好感度最高、最容易取信的时候,对于政敌的暗算,才能事半功倍,水到渠成。   “中枢机构官员版权公有化”!嘿嘿,多么精妙的主意,多么高明的手段!不愧是他严世藩苦心斟酌数日,反复修改出来的方案——中枢官员,中枢官员,张神童都到西苑值班了,怎么不算中枢官员?那么,只要把版权一公有化,张神童从此以后所有的著作,都等于完全免费了!   要知道,带明翰林的俸禄可是相当清苦的;许多学士兼职的重要手段,就是为外地赶考的士子撰写科举辅导资料;尤其张神童这种人上之人,亲笔资料的报价更是高昂——但现在,他的法案只要通过,那张学士这笔外快,就当然通通泡水了!   ——喝西北风去吧,张神童!!   这是什么?这就是手腕!光明正大,不动声色,于略无痕迹之间,轻描淡写地废掉政敌最大的收入来源;还能让敌人有苦难言,无可声辩——我们小阁老的智慧,就是这般的高明!   总之,小阁老期盼地树起了耳朵,期盼地等待那美好的回复——有说书人先前的话顶着,张居正是不敢公然驳斥的;他就算暗戳戳反对,严世藩也有的是办法恶心他——比如身先士卒,先宣布放弃严家一切作品的收益;反正老严家的作品除了马屁还是马屁,想来也没有哪个冤种愿意掏钱;损失根本等于乌有;但只要首辅的姿态做出来,还有谁能阴阳抵抗?   果然,上面静了一刹,终于传来了迟疑的话语;不过很奇怪,不是张神童的声音,而是说书人的声音:   “……这不大妥当吧。中枢官员也有私下的著作,一律没收收益,是否过于粗暴?应该考虑一下区分度,私自的、单独的创作,或许也不必一刀切……”   小阁老:?   小阁老有些惊讶,他可没想到说书人还会出声质疑——理论上讲,有之前的话做挡箭牌顶着,上司是不应该贸然反驳,自己打脸才对的呀;如果是飞玄真君在此,那保证就是高深莫测,一句不吭,坐看下面乱斗的……不是,难道你还真要考虑下属的利益?   这样的领导是存在的吗!太像人了我不大适应啊!   还好,这惊讶只是一闪而过,小阁老迅速找到了说辞。   “先生说得极是。”他恭敬道:“但专利的利润实在不小,如果不能一律归公,恐怕会有疏漏。”   往常版权发明什么的都是蝇头小利,大家不留心也罢了;但以“飞玄”的架势看,新发明的专利摆明将会成为最大的蛋糕,那又怎么能不引起觊觎?   你要做区分?你要规定私下的、单独的创造,不被没收公有?那好啊,那你眨眼间就会发现,中枢将立刻塞满绝世的科学天才,这些天才都用自己私下的时间发明了无数伟大的产品,获利不可胜计;而国家该有的收益,就这么莫名其妙流失殆尽了——   一刀切是不好,但不一刀切的话,你保得住这块蛋糕吗?   好吧,说书人没有话讲了。他在原地端坐默然,实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当然已经察觉到了严世藩隐隐的恶意;但严世藩的警告也的确是正确的、客观的,完全没有办法辩驳的;那么,除非能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否则……   “下官以为。”此时此刻,被迫静默了许久的张学士忽然开口了:“严侍郎所言极是。”   说书人愕然转头,看向了站起的张居正:   “你——”   “先生应该为大局考虑。”张居正道:“内阁也应该为大局考虑。内阁是朝廷的内阁,不是一人的内阁。严侍郎忠言难得,唯先生思之。”   好吧,这一下连小阁老都皱起了眉,不觉抬头看向张居正,判断他是在忍着肉疼虚情假意,还是吃错了什么药发了疯——   说书人瞪着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学士;张学士则退后一步,靠近了桌案。   “严侍郎已经说得很完善,下官可以立刻起草公文。”   ·   “……好吧。”   沉默了更久之后,说书人终于低声开口。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2)   司礼监宦官打了个哆嗦,海瑞则微微瞪大了眼:他还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直接、粗暴,毫不留情的侮辱,更别说侮辱的还是锦衣卫了——要知道,锦衣卫的战报可是当今圣上的奶兄弟陆炳亲自主管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你骂人家二百五,是不是也……   “还有,沿海几个州养的是什么狗贪官,定期交的汇报写的比狗屁还要不通,啰里八嗦,废话连篇——有的怕不是还是抄的;也就是现在实在腾不出手来,否则以老子的脾气——”   这也太跋扈了!无怪乎司礼监的太监都吓成了那样;这样的人必定尖刻狠辣,如果稍有不满,恐怕劈头盖脸,就要倾泻而来了!   “不过,你的公文也有瑕疵。”朱四又道。   “下官惶恐之至——”   “我看过所有公文,你写的公文最为详细,但涂抹、修改却也最多,有的还沾有墨渍。”朱四打断了他:“为什么会这样,你是自己写的公文吗?”   “这都是下官粗疏大意的罪过。”海刚峰坦白承认,略无推脱;因为这确实是他自己写的公文,自己交的文件——没有办法,时间紧急,任务太多,一个人连轴运转,委实来不及订正了;这自然是违背《大明律》的,要是这位跋扈钦差勃然大怒,以此问责,他也只有免冠谢罪,无可辩驳:“下官甘愿领罚。”   但出乎意料,跋扈的朱四还是没有生气,实际上,他只抬了抬眉毛:   “为什么呢?依照律令,就是没有幕僚,大明知府也该配有佐官、书办才对;写公文、纠错字这样的事体,不应该是他们一手料理吗?上下分工,自该有序,也用不着样样都事必躬亲!”   好吧,海瑞的脸色终于微妙起来了。因为这委实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了——他海瑞是怎么被内阁越级调遣到台州的呢?只因为倭寇侵袭,台州的主官逃了个干干净净,现在还因畏葸弃城的重罪,上了严阁老名单,在诏狱里遭受拷打呢;主官既已逃窜,剩余书吏还有心思坚守吗?实际上,海瑞星夜赶赴台州之时,这里的衙门早就空荡如也,只有老弱病残区区数人,局面等同乌有;还是他辛辛苦苦,花费了许多的力气,才白手起家,勉强搭起了一个架子——这样破烂流丢的框架,你指望什么“上下分工”?   他只能勉强道:“上差责备得是。但台州人手,实在不足,不能不暂出从权……”   “人手不足?你是知府,人手不足,就该招募嘛!”朱四直截了当:“台州是前线,你要管的是抵御倭寇、维持秩序、筹备军需的大事,其余的小事,都应该找信得过的人办。”   海瑞:……   第一,再重复一遍,我真的不是知府;第二,就是按照大明律,知府也没有资格自行招募衙门的官员,他最多只能自己掏钱找幕僚——但以海瑞的家境,他找得起幕僚吗?   “大明并无此先例,恐怕不合制度。”   “何必执着于——”   朱四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显然,他迅速意识到了,完全没有必要在这个时候纠缠什么遵循旧例还是当下的无聊辩论,他需要的是解决问题,而且是毫无拖延地解决问题:   “怎么不合制度了?上面早就已经有了旨意,事出从权,前线的官员,应该拥有更大的自主权!战场形势,千变万化,如果事事都要请示汇报,还能办成什么差使?你们当然要放手大胆的去做!”   海瑞瞪大了眼,不觉望了一眼司礼监的公公——真奇怪,公公满头大汗,好像刚刚领受了什么莫大震撼,直到朱四同样回头看了一眼,才惶恐点头,连连附和,用抖颤的声音,表示上面确实有这个旨意——   海瑞登时长松了口气,无论如何,上面肯放手信任,都是莫大的喜讯;他由衷道:   “圣上圣明!”   朱四:?   咦,朱四忽然皱起了眉,露出了某种微带不满的神色;他道:   “圣上?这可不是现在皇帝的旨意,这是太宗皇帝的旨意!”   “——诶?”   “西苑新打开了仓库,从里面发现了太宗皇帝的遗训,教导非常之深刻。”朱四侃侃而谈,熟极而流,一气道来:“里面谆谆教诲,说他打蒙古的时候,第一要义是用对人;第二的要义,就是给予充分的自主!太宗皇帝北伐时,前线主持民政的文官,下马牧民,上马驭兵,陟罚臧否,都可独断,只需一年向京师汇报一次;所以能最大限度,发挥效力;哪里有现在这样束手束脚、叠床架屋?所以遗训昭昭,后世子孙,都应该在战时效法这个办法!”   “啊——喔——”   海瑞有点懵了。不是,在大明官场,随口颂圣不就跟打招呼说声天气好差不多,纯粹属于口癖吗?你何必斤斤计较这点细节呢?再说了,太宗永乐皇帝、当今嘉靖皇帝,不都是老朱家的皇帝么?这有什么好区分的呢?   当然,人家非要计较,他也实在没有办法。他愣了一愣,只能道:   “……太宗皇帝圣明。”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2)   这是很难得的安排了;近几个月来张居正忙得是脚不沾地,好容易料理完河北流民安置的事务,又要抽出时间整理对倭的战报,配合沿海调运物资;这几日以来飞玄、洪武两个牌子大卖,他又要与严世藩合作,共同编制利润入库的账目。所以李时珍在京中歇息闲逛了好几日,张居正才抽出时间来邀请神医,共叙乡情。   在大明的官场上,同乡乡谊几乎是仅此于血缘的紧密脉络,大家背井离乡,听到老乡就要亲切三分。所以李时珍毫不迟疑,接到邀请后立刻动身,随身还带了一点湖广的土物做馈赠;要是双方谈得妥当,他还打算引荐引荐半个同乡吴承恩,替人家刷一刷好感——李药王声名卓著,人脉同样宽广;他早就在湖广的高层圈子中听过消息,知道所有见过张居正的大臣都在私下里信誓旦旦,说此子恐怖如斯,当真是前途光明得叫人咂舌,只要能积极锻炼保养身体,将来最差的前景,也是在内阁里混个副国级;这种铁板钉钉的国级,你都不舔,你的仕途是拼多多买一送一贴来的?要不是有李时珍拉线,落魄文人吴承恩想舔还舔不到呢!   但可惜,无论事先规划得多么好,落到实处都只能归于虚无;因为张居正不是一个人来的,随他一同入内的是近日同样声名鹊起、权势显赫的严小阁老;挺胸凸肚,两眼翻起,大摇大摆,径直落座,直勾勾盯着两人不放——小阁老生平习惯之一,就是宁愿麻烦自己,也要恶心政敌;所以察觉出张居正有出外倾向,立刻引用说书人的名言,宣布中枢大臣进退一体,在政治上应该是牢不可破的同盟,于是自说自话,溜溜达达,直接就溜了过来盯梢。   有这样一个宝贝在座,大家当然别想聊什么亲切琐事了;既然是中枢大臣进退一体,那就等同于内阁出面,只能约谈公务,张居正轻微摇一摇头,神色不变,只是从袖中抽出一份文件,平静开口:   “李太医星夜抵京,一路辛苦。”   “不敢。”面对严世藩的目光灼灼,李太医也只有按制度行礼,一板一眼的回话:“下官虽然僻居于外,内心切切惶恐,仍不敢稍离帝京;不知数年以来,圣上安好否?”   虽然当初因为非议真君妙妙小零食,被发怒的皇帝直接黜落;但飞玄真君在聪明的时候还是很聪明的,对付李时珍这样举足轻重的医学大佬,哪怕在最狂怒时也没有做尽做绝,驱逐出京后再无多余惩罚,甚至太医院的编制都依旧暗戳戳保留,只等李时珍幡然醒悟,屈膝低头,再宽宏大量,下旨赦免——只可惜,李药王平生并无向愚昧与癫狂低头的习惯,他现在顺口询问,纯粹是出于一点本能的好奇心而已:按照李时珍当年的计算,真君以他那个频率框框乱磕小零食,到现在应该已经是龙驭上宾了才对;那么皇帝现在还在作妖,其实是算个不大不小医学奇迹的。   张居正道:“圣躬安好。”   “不知圣上饮食如何?”   ——还磕药吗?   张居正停了一停,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只能道:   “圣上潜心玄理,为国祈福,一意茹素。”   喔,实际上为了打造人设,飞玄真君老早就在吃素了;毕竟“为国祈福,一意茹素”,与“四季常服,不过八套”相差无几,是精妙高明的外衣,对于不明就里的人而言,都有不可言喻之莫大震慑,仿佛我们真君当真是个清心寡欲,恬淡自持,深悟玄理,洒然超脱的高人,于是大兴土木、挥霍无度的一切过失,仿佛都可以在掩饰下归于虚无。   可是,就像四季八套常服一样,我们真君的茹素也颇有猫腻;他倒确实是吃素,但吃的素菜又一定要鲜美可口、柔滑细腻、滋味丰富;于是除了选用精美食材之外,还不能不以各种方式提鲜;白菜萝卜要用几十只肥母鸡熬的汤煮透,再用新笋切丝拌和;菠菜豆腐要用干贝细煨,在塞进飞龙肚子里下锅油炸;蘑菇黄花要过鸽子蛋的蛋清,后用老鸭汤慢蒸;一次素筵下来,平均几十只鸡、鸭,上百斤牛羊,稀奇古怪各色山珍都是有的,比寻常御膳更为糜费。   哎呀,真君简单吃个素菜,倒得几十只鸡来陪他,怪道这个阴阳怪气的味儿呢!   不过,那都是往事了,现在说书人来了,青天就有了;说书人来了,御膳就太平了。说书人已经明确指示:素食主义就一定要吃素;于是尚膳局已经被迫废除了一切素菜荤做的手法,将多余的肉品移交给了西苑员工厨房加餐;从一月前开始,真君就真的在吃素了!   “圣上说,这是因为抗倭战事将起,聊表寸心。”张学士面无表情:“上下同欲,抵御外侮,本是自然之理。我们做臣子的,都要体会此意。”   喔,这实际上是真君吃了两顿真素后就有点绷不住了,做梦都在馋肉吃;但实在又不好公然打脸,自我反悔;于是干脆拿倭寇做了个台阶,方便将来转圜——既然是为抗倭吃的素,那倭寇平息之后,自然可以顺顺溜溜解禁吃肉,这就是我们真君的小巧思;但还是那句话,在不明就里的人看来,这套手腕就确实非常精妙;搞不好将来西洋人还要洋洋洒洒,写作一篇特供版的意林,说中倭战争时中国皇帝为了国家只肯吃素,反观倭寇海盗是酒肉珍馐,无所不至,这就是差距所在;可见两国的胜负,早就在餐桌上就已经定论了!   啊,连最高国家元首都能如此克制自我,这番思考,不禁让我对东方“克己复礼”的伟大智慧,有了更深的领悟!   但可惜,在场的都是见过真君老底的角色,所以一时默然,表情各有奇异;还是张居正停了一停,稍稍收拾表情,肃然开口,将话题拉回正题:   “圣上为国事这样尽心,做臣子的更不能稍有懈怠;李太医,这一次请你入京,正是要议论几件推行的大事。”   ·   下人殷勤领路,吴承恩缓步走入大门,以手加额,遮蔽阳光,眯着眼打量人潮往来的庭院。   与交友广阔的李时珍不同,射阳山人吴承恩僻居淮安,声名未显,对上头形势的变更不甚了了;因此阔别多年,再入京城,迅速就体察到此处近乎翻天覆地的变化——譬如李时珍检查新药之时,吴承恩做辞到好友李春芳府上拜访,就愕然发现,老友家中堆放如山的什么道经典籍居然清理一空,往来下人搬运盘点的,也不是历年常见的青词表章,而是翰林院的什么打卡表格、批复公文;他伫立人流当中,左右顾盼,一时愕然不明,几乎还真以为自己是无意间穿梭了时空,进入了什么真君勤政为民的可怕时间线——   还好,忙于公务的李春芳用一句话消除了这疯狂的幻想。李春芳再忙得脚打脑后跟,还是抽出时间见了老朋友,并亲口告诉他:   “这都是为倭寇在做预备,当今朝政的重点,一切都在抗倭上,其余什么,都要往后靠一靠。”   “诶?”吴承恩为皇帝这难得的务正业而大惊,更有茫然无措之感:“可这是为什么?”   “据说是陛下重新研读了青田侯刘基所留之谶纬《烧饼歌》、《救劫碑文》,大有所得。”李春芳面无表情:“青田侯作歌词言:‘黑云黯黯自东来,帝子临河空金台;南有兵戎北有火,中兴曾见有奇才’;陛下以为,黑云黯黯,恰恰影射倭寇;帝子临河云云,意指倭人心怀歹毒,将要大不利于陛下;此所以陛下奋发图强,绝不与倭人罢休。”   吴承恩:“……喔。”   真是自己吓自己——他就说嘛,他还以为皇帝改性子了呢!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2)   崇文门外,是京师各色商品小小的聚集地,京城乃至北方一半的新鲜事物,都是从此处流传散布、风行上下;作为一个自律的小说家,吴承恩抵京之后,本来也规划着要到此地采风浏览,更新更新素材储备;但因为要拜访老友,也暂时搁置了下来;如今听闻,不觉一愣:   “还没有。”   “那就难怪了。”李春芳沉默了片刻,终于徐徐道:“汝忠,你听过‘版权专利’么?”   ·   “为了鼓励发明创造,朝廷打算实施专利奖励制度。”张居正面无表情,照本宣科:“在采纳运用独家智慧所缔造之发明时,应该根据实际情况,给予一定的报酬。”   真是奇怪,说到“专利”时,一直静坐在后方的严世藩严小阁老,忽然露出了某种极为微妙、极为诡异、极为心满意足的表情,搞得李时珍都有点一头雾水……但张居正没有理会他:   “李太医,现在西苑制药组所推广的‘飞玄’、‘洪武’两个品牌,药物中萃取并保存黄连的工艺,就曾经用到了你在太医院中推广的一项新发明;这种工艺,将来还要推广到对倭的战备中;根据朝廷新决策的精神,决定向你颁发专利证书,并按照两种药物的实际销量,予以分红。”   李时珍:……   ——等等,也就是说,你们还真只是在普通退烧粉上泡了个黄连水?!!   喔,如果说书人能够听闻,大概立刻就要出声辩驳,说这不是黄连水,而是九蒸九晒的宫廷黄连水,独家秘传之御用黄连水,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御笔亲赐之秘制黄连水——也就是说,还是黄连水。但无论如何,黄连水混水杨酸现在都已经打响了牌子,卖出了天价,那么黄连水也就不再仅仅只是黄连水,说书人已经打算给他换个诨名,叫做什么“先天清微玄真三角味连”,要听起来故弄玄虚,高妙非常,从此拔地飞升,迥然不同。   张居正板着脸,递过来一张绢帛写就的“专利证书”;李时珍微觉茫然,伸手接过,从上到下,扫过那帛书莫名其妙的发言,什么“感谢为朝廷所贡献之智慧”、“千万人之创造,成就千万世之伟业”;最终落在书角处,专利授权费用一栏——   李时珍倒抽一口凉气,像被火烧一样,一把丢下了绢帛。   “是不是搞错了?”他的声音难得的尖锐了:“怎么,怎么这么——”   怎么这么多!   天呐,我们李神医也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人物,那就是穷极他最疯狂的想象,也决计意料不到,区区一个什么炮制黄连的“工艺”,听起来完全不靠谱的发明,居然,居然可以——   “三千八百两!”他语无伦次:“这是否——”   这是把哪位大佬的赏赐单子给拿错了吗?三千八百两!以太医院结余的俸禄来算,够我们李太医从洪武夯吃夯吃干到现在了!   “……请放心没有搞错。”张居正瞥了一眼绢帛,语气淡然:“按照试行条令的规定,李太医分到了两个品牌净利润的百分之一点三;折算起来,差不多就是这个数字。毕竟,这两个品牌,确实……”   确实非常赚钱,赚钱到严阁老的皮都展开了——现在最重要的差事就是筹措抗倭军需,为此不惜一切代价;说书人为之设立的底线,就是迫不得已的时候可以扩大洪武杀的名单,依靠杀鸡取卵的抄家来解决问题;这样的话,重担就全在严阁老的老肩膀上了,那才叫一肩挑起两京一十三省呢——如今北方的流民大致平定,财政黑洞堵住;又有额外的源头活水涌入,严阁老的压力,当然要减轻大半。   哎,这都是小阁老的孝顺呐!   李时珍倒不明白这点财政上的弯弯绕;他只是明显愣住了——虽然在京中已经稍微见识了一点新药销售的火爆,但终究只是雾里观花,感受不深;如今亲眼见证数字,那种匪夷所思的荒谬,才油然而生——百分之一点三的纯利,居然都有三千八百两?换言之,总利润居然都往四十万两在跑了?   我的天爷呀,冤种这么多的吗?   “当然。”张居正面无表情道:“现在试行的专利有效期是十年;十年以内,朝廷都会向你寄出应得的收益,请定时查收。”   等等,以后还有?   如果几个月内就能攒到数千两,那么就算之后热度会逐渐下降,日积月累的结果,恐怕也……   李时珍第二次吸了口气:“这未免也太多……”   “其实还好。”张居正道:“在朝廷颁发的所有证书中,先生的数额只能算是第二,并不及第一的五千两。”   “敢问第一是谁?”   “淮安吴承恩。”张居正简洁道:“西苑采用了他的《西游记》部分内容来做宣传,画海报,印册子,效果极佳,因此也要支付费用。”   “宣传什么——”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2)   “当然,配合宣传的价格,可以另外计算。”   “……好吧。”   可是,他们给的实在太多了呀。   ·   总之,吴承恩收好帛书,在李家仆役的护送下,再晕晕乎乎登上马车,晃晃悠悠返回家中。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停下,他踩棉花一样的爬下车座,抖颤开锁,茫然推开了家门,然后冷水当头,骤尔清醒了过来——   他放在案头的好几个书笼,居然齐齐不见了踪影!   第40章 引诱   “好叫至尊知道,吴承恩家里被偷了!”   东厂厂公慌慌张张走入屋内,拍袖行礼,恭敬奉上一张公文;趋步后退之时,喉中犹自喘息。处于某种不可言说的缘由,司礼监高层达成了一致,同意派遣锦衣卫在吴承恩落脚的坊市“侦查”——不是监视,只是隔三差五偶尔的去逛一逛,以热心书迷的身份,制造一点“偶遇”;但今天偶遇没有遇上,反而亲眼目睹吴承恩连滚带爬,跑出屋外,说家里都被洗劫一空了!   考虑上头莫名的关注,吴承恩实际的身份可绝不算低,更遑论被盗抢走的,还是某些极为敏感的资料。所以麦福得到消息,即刻屁滚尿流,赶了过来报信:   果然,盘坐在后的太阳——两个——一齐抬起了头;新任太阳说书人抬起了眉:   “被偷了?什么时候的事?偷了什么?”   “今日上午才有的消息。”麦公公匍匐在地,连连喘息:“偷的——偷的是吴先生平日里存文稿的书篓,还有几本带来的文集、印板,都是席卷一空,略无孑余;具体失落了什么,吴先生现在还在一一回忆,但是,但是……”   说到此处,他不由喉头作梗,以极为恐惧的眼神,偷偷瞥了一眼上头;他不敢直接阐明,但各种暗示,已经非常之明显了——吴承恩存放的文稿会是什么?就是傻子用脚后跟也能想到,当然是他倾尽了毕生心血,随身不能稍离的珍贵《西游记》啰——如果《西游记》的手稿当真失窃,那么念兹在兹的说书人,又会有怎样巨大的愤怒?   麦公公伺候说书人没有多久,所以一想起“愤怒”,本能就要把过去见识过的飞玄真君的愤怒往上套——于是一瞬之间,简直连钩子都要夹紧了!   但出乎意料,杨先生并没有多宣泄什么;事实上,他沉默片刻,只是道:   “是谁做的?”   “还没有查出来。”麦公公诚惶诚恐:“但兵马司的老吏说了,这不像是京中偷儿的手笔……”   指望在一个古典封建帝国的首都维持现代级别的治安,那当然是绝无可能的;大明建国两百年来,负责管理的衙门与黑-道之间基本维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黑-道小偷小摸收点保护费,衙门可以视若无睹;但同样,黑-道也需要向衙门提供大致的成员名单,并在事态真正紧急的时候,全力配合官方的行动——而毫无疑问,现下就是非常要命的紧急时刻,手稿丢失牵涉上层,锦衣卫木棍的威力无大不大,立刻就从兵马司口中翘出了实话:从他们掌握的信息源来看,实在想不出会有谁干这样的事情。   说难听点,偷儿也是为了生计,偷你一堆草稿做什么?   “兵马司还在搜查,但恐怕——”麦公公吞吞吐吐:“是否——”   以带明衙门这个亲痛仇快级别的行政能力,没办法第一时间锁定嫌犯,那基本就等于大海捞针,胡乱扑腾;后续进展,就和先前无数次非常重视的治安事件一样——换句话说,只能抱有最美好的期待。如果要想有所突破,除非——除非除非说书人能给个强而有力的授权,搞什么挨家挨户的大排查。   不过,说书人只是眨了眨眼。   “没有这个必要吧。”他停了一停,语气并无变更:“反正京中出事也不是一回两回了;我听说,先前连圣上的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到后来不也是不了了之?何必为了这种事情,搅得鸡犬不宁……”   这话出口,别人尚可,坐在他身后的飞玄真君可忍耐不住了;他盘坐于八卦台上,一身道袍飘飘飞扬,清癯的脸露出了明显的阴沉之色——被部分恢复了修道炼丹的特权之后,当今至尊至贵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的气色回转得很快,充分证明了一个美好的爱好是如何能调节身心;当然啦,他还是有黑眼圈,看起来也还是很瘦,但无论怎么讲,他现在都更接近于一个略微病态,但仍旧仙风道骨、气度非凡的仙—神人;而非一个受苦受难的高三学生了。   总之,他又有了心力,可以阴测测的说:   “先生什么意思?”   什么叫“贡物也未必能保万全”?这不是埋汰我们真君的管理能力吗?连皇权威严都无力保护,这话要是落在朱老四耳朵里,他还能讨个好?   “我的意思是,皇帝陛下的贡品都被人打砸过。”可是,说书人似乎并没有领会到他的阴阳怪气,他直截了当:“我在茶馆听别人闲谈时提起的,说是当街斗殴,打得不可开交,距离大内紫禁城也不过一二里地,往来上朝的官员看得是清清楚楚,永难忘怀;据说打得连衣服裤子都撕成了烂布,十几个人光着屁股到处蹦——”   “什么十几个人光着屁股!”真君绷不住了,声音骤然尖利:“也就是一两个人被扯烂了裤子!锦衣卫很快就把他们拖了下去!市井谣言,纯属诽谤!”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2)   “陛下可能不知道,李时珍也被偷了,也是今天的事情,算算简直是前后脚的功夫。”   “什么?”   李时珍与张居正严世藩谈论事务,介绍完专利证书之后,又转到了药物实验、安慰剂效应的话题上;当时的李时珍听得是翘舌难下,目瞪口呆,除大受震撼以外,还主动提出要参加生物课题组,尽力做自己的一点贡献——于是一行人又立刻坐车去取李时珍沿途以来记录新药的药案,这才发现李时珍存放在朋友家的药案,居然被莫名盗走了大半。不过,这件事没有惊动兵马司,而是张居正悄悄来汇报的,现在尚未闹大而已,否则麦公公方才的眼泪,就不只那两行了。   “按理来说,偷药案更没有用,连废纸都卖不了几张。所以为什么要偷呢?”说书人道:“再说,前脚偷吴承恩,后脚偷李时珍,这也太猖狂了些!”   如果说一个吴承恩还叫人迷惑,那么受害者中再添上一个李时珍,动机的揣测当然立刻就显豁了——排除掉有某个地域黑入脑,专门找江南文人集团放对的魔怔人之外,那么这两人唯一的共性,当然是他们入京的境遇,与西苑制药密不可分的关系,以及那两张宝贵的专利证书。   推论做到这里,黑手自也不难猜了;这不会是小毛贼的手笔,人家与其偷文稿,不如偷白银;这也不会是内陆什么涉黑大佬的手笔,人家十几代家业都在此地,还不敢捋皇帝虎须,冒犯西苑的贵客;唯一有这个胆子,这个本事,这个心性的,当然只有外人,强横的外人,深谙中国文字与文化的外人——那些复杂琐碎、带有大量专业术语的手稿,没有点文化素养是读不懂的。   阴狠、强横,偏偏对中华文化还颇为了解的外敌——条件都列到了这里,再猜不出来就是糊弄人了。   真君自然不傻,所以愣上一愣,同样恍然;但惊愕之情,也由心而生:   “倭寇偷这个做什么?”   “大概是对西苑某些玄虚高明的珍宝,有了觊觎之心吧。”说书人微笑道:“飞玄、洪武,灵通非常,他们没法潜入西苑内部偷取妙法,那么贪欲日胜,也就只有在李药王和吴先生相干人等身上,打一打主意了——说不定还以为这两位进京,是带了什么秘方入西苑呢……”   “‘贪欲日胜’?”飞玄真君皱起了眉:“倭寇为什么会对西苑贪欲日胜?这和他们根本就——”   一语未毕,真君猛然醒悟,一双眼圈黢黑的老眼,瞪得极大:   “是你挑唆的!”   “不能算挑唆,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那就是你纵容的!”   好吧,这一下说书人无话可说了。他确实没有挑唆什么,他也挑唆不了什么。他只是很早就得到了洋商的小报告,举报说他们那邪恶的竞争对手在悄悄的走私“飞玄”、“洪武”,走私的去向极为微妙,激起的影响也无可估计——显然,能用得起走私药物的,都必然是强横势力里绝对的贵人,而贵人们长居陆地,只要多吃一点瓜果蔬菜,水杨酸的副作用就基本等同于不存在;于是,在享用之贵人看来,这玩意儿确实无愧于“神药”、“玄秘”之名,而与之绑定的种种奇特传闻,当然也会风行流布,送入无数人的耳朵。   自然,这耳朵与耳朵之间还有不同;西洋人当然会被东方神秘学所吸引,但归根到底人家自己有自己的东西,文化之间自有隔阂,需要有人在中间精细调节、来回翻译,才能发挥真正的魅力;但是,对于汉文化完全的次生文明而言,这玩意儿的吸引力就实在非同寻常了——它们连个成体系本土的玄学都没有,整个神秘学理论纯粹靠外界输入,遇到此种精密完善,外加又有“实践”做支撑的真实妙物,那么效果便无异于降维打击,激起的贪欲自是非同寻常。   就像以往发生过的许多次故事一样,次生文明对于这种原生的精妙造物,永远不属于自己的精妙造物,那往往是一边渴慕,一边恨怒;羡慕是羡慕得眼里出血,恨也真是恨得眼里出血;所以做出来的事情,往往还要离谱奇葩得多。   那么,作为稍有常识的说书人,杨易难道会不知道这种心理吗?他当然是知道的。知道却不阻止,那不是纵容,又是什么?!   真君不敢相信:“你当真做了!你为什么要纵容?”   “比起这个,我觉得陛下应该关心更重要的事情,也是高皇帝与永乐皇帝陛下将来必然会关心的事情。”杨易平静道:“倭寇的贪欲很重要么?恐怕倭寇为什么敢派人到京城动手,才是最重要的大事吧?”   贪欲怎么了?对于见多识广的老祖宗而言,敌人有没有贪欲都无所谓,关键是倭寇是怎么蹓跶到京城的?他又怎么敢溜达到京城的?   偷文稿?别说偷文稿了,让人在京城偷根草也不能允许啊!   “当然,倭寇也不是第一天这么大胆子了。”杨易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真君一闪而过的惊愕:“海瑞送来的公文,陛下没有看过吧?为什么沿海的官员,这么软弱不济事,一州一县,逃遁的不知凡几?除了战火四起,秩序崩坏之外,还因为倭寇的刺客四处横行,凡有强硬担当的官员,等来的不是毒药,就是匕首。海瑞就任之初,也不得不微服私行,藏身草莽,躲避暗杀,还是胡宗宪调了几百个兵来,形势才可控制……杀害官员,破坏秩序,这可不是区区的盗匪该有的作为。”   如果纵观嘉靖数十年的历史,那么可以明显发现,倭寇的野心也是一步一步被刺激出来的。一开始他们不过是啸聚海中,打劫一些过往商船,威逼渔民们交点保护费用;但很快就进化到登陆劫掠,洗劫渔村;随后又进步到冲州撞府、勾结士绅,直至后来暗杀官吏,震动数省,直至如今窥伺京城,居心莫可揣测,那么再下一步,它还要做什么?   当然,这纯粹是被软弱、敷衍和无能所豢养出来的野心;进一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二步,进第二步的时候没有惩罚,那就进第三步;一步进一步,野心一寸大一寸,终于大到肆无忌惮,公然染指中国皇帝禁脔的地步!   “现在事情已经牵扯西苑了,再闹下去,还会怎样?”说书人道:“陛下还是要想想。”   真君脸上略微抽搐;显然,他再醉心修道也还晓得实情,当然知道事出非常,令人戒惧。不过,这话要是说得明白,那就太伤自尊了,忠心奴仆麦公公匍匐良久,此时及时顶上,勉强说了一句:   “先生或许也过虑了,一伙海贼,能做什么……”   自古以来闹事的都得打陆战,没听说海贼翻了天;你当演海贼王呢。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2)   归根到底,倭寇袭扰的收益与损失是完全不成正比的;倭人无非组织一点流浪武士、悍勇海匪,勾结内应冲摊劫掠;赢了大赚特赚,输了大不了再找炮灰;得势时烧杀掳掠,失势时龟缩本土,岁月静好,一切罪孽,仿若无视——这如何可以忍耐,这如何可以忍耐?!   大明现存的船只不足,暂时没有办法远渡重洋,犁庭扫穴了;那唯一的思路,就只能是诱敌深入,扩张敌人的贪欲、激发敌人的野心,诱使他投下完全的血本、最大的砝码;只有这样,才能一把清台,输得对手痛彻心扉、屁滚尿流,从此二三十年,恢复不得元气,他们也才能腾出手来,做后面的事情!   “倭寇当然要来,也当然应该大张旗鼓、声势浩大的来!”说书人断然道:“它缩在岛上,我拿它没有办法,它要是敢于登陆,那该有的办法就都有了!它要是不来,我们吃什么?”   真君——真君瞠目结舌,神情恍惚,震动神色,莫可言喻:   “你——你——”   说书人没有理会皇帝,他兀自开口:   “我通过海商,已经设法传达了诱惑;现在看来,诱惑是有效的,否则倭寇不会浪费宝贵的暗探,来偷几张文稿——他希望从文稿里得到什么呢,长生不老的暗示么?万灵秘药的线索么?他不会失望的。”   确实不会失望的;因为在吴承恩与李时珍离家之前,已经有官府中派去的仆役为他们整理过了行李,所以暗探一定会不辱使命,甚至大有惊喜——说实在的,有谁能比说书人更明白岛国的脑回路呢?   不过,这点暗示够吗?这点诱惑强力吗?当然,应该不至于强力到引诱倭寇派人入京,斩首嘉靖皇帝(倭寇也不能这么傻吧),但也许可以诱惑他们倾巢而出,力攻沿海,以此来威慑朝廷,逼迫大明交出万灵药的配方——毕竟,文稿中也有这样中二的暗示,应该符合他们的口味。   自然,再加一重保险是更好的,要让倭寇的密探看得仔细,更明白玄妙法力的魅力,效果才会稳妥……说书人沉思片刻,转头告知真君:   “这样的操作,还要请陛下稍作配合。”   “什么?”   “我要送陛下一件礼物。”   ·   不等愕然的真君表示反对,说书人已经拍了拍手。早得吩咐的宫人趋步上前,捧来一个锦盒;掀开盒盖之后,内里居然是一支重重累累、种粒饱满的稻谷;仔细一数,区区一根茎杆之上,居然生着九根稻穗!   一茎九穗!   即使在这并不合适的关口,真君的呼吸也不由紧促了:“有嘉禾生,一茎九穗”!这是经典所载,周文王盛德感动上天,才终于降临下来的祥瑞!就是在东汉以后,谶纬盛行,各种异象迭出不穷,天象祥瑞通货膨胀的时代,这也是顶尖了不起的征兆——说难听些,别的祥瑞可以仿造、可以寻觅,一根九个稻穗的谷子,是真的没法人工种出来的!   哎,真君上台以后批发祥瑞,各种离谱征兆塞了大半个西苑,到现在没法凑出一支九穗的稻谷,那就真是上天入地,无法可想了;要是一年之前,有人能进献一根如此嘉禾,那他好歹也得狂喜乱舞,赏赐千金万金,爵位高官,再恭恭敬敬将此嘉禾供奉太庙,彰显盛世伟大之功业。但现在嘛……   飞玄真君呆滞片刻,终于将目光从嘉禾上艰难移开。他喃喃道:   “你要做什么?”   “这就是送陛下的礼物。”说书人点了一点:“希望陛下把它做成花冠手环什么的,时时刻刻在外面展现展现;也不必蓄意表现,有那么个意思就可以……”   “当然。”他停了一停,又道:“简单一支稻穗,也未必足够;陛下还需要什么呢?白鱼、白鹿、麒麟、丹鲤、瑞麦,我都可以提供——鱼腹中书就算了,倭寇读过史记,不会上当的;如果一点外物还不够,那么四乳、长臂、并齿、日角、纹理成字、面有七十二黑痣之类的小整容,我也可以提供。”   飞玄真君:……   第41章 表演   后面的事情,其实就要简单一些了。说书人显然是有意在放纵倭寇的暗探,那就没有必要当真搜寻赃物;但为了平抚倭寇的疑心,让他们确认自己真偷到了了不得的玩意儿,又必须大张旗鼓的表现一番——因此,他们要找一个特殊的人才,一个最擅长虚张声势、形式主义那一套,看起来气势汹汹,实际什么事情都不会操心的专业人才,来全权处理此事——于是,飞玄真君就向说书人推荐了徐阁老。   徐阁老大概很难感到荣幸。但不管怎么讲,他还是把刑部左侍郎屠乔召了过来,共同入宫,处理这件极为微妙、极难料理的大事。   真君修道以来,僻居西苑,除了一二亲近大臣,少见外人;即使刑部侍郎这样的高官,今天也是头一回踏足深宫;所以战战兢兢,亦步亦趋的跟入禁苑之后,刑部侍郎纵然提心吊胆,万分紧张,也忍不住偷偷顾盼左右的景色;等到踏入召见的无逸殿,才小心收敛目光,低头打量金砖,紧张的吸了几口清新馥郁、回味悠长的空气。   等等,清新馥郁?   走在前面的徐阁老皱了皱眉,同样偷眼打量了一下左近——大明朝取香的手段是很原始的,要想在空旷且流动的空间内维持香气,唯一的办法就是日夜不停的使用大量熏香,花费极为高昂;而如此毫无意义纯属挥霍的奢侈开支,当然也在高皇帝降临后被迅速撤销,顺便还给真君赏了一记闷棍;但现在,这香气怎么又死灰复燃了?   难道皇帝记吃不记打,好日子过了几天人皮发痒,又打算硬刚祖宗铜头皮带不成?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2)   召唤高帝,我不行;装神弄鬼,你不行;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明不明白?   ——首先,为什么要布置轻纱,香气、微风和光线?因为神秘学是一种场域,一种体验,一种先声夺人的氛围;特定场景下朦胧含蓄、犹抱琵琶的暗示,比之简单粗暴的展现祥瑞,更能激起人若有似无的幻想,回味之悠长无穷,更有调动人心的妙用;   ——其次,为什么要特意招来刑部侍郎,而非职守更为贴切的兵马司指挥使,或者官位更为尊隆的刑部尚书?因为这刑部侍郎屠侨是个极为迷信、极为模棱、极容易被人影响的碎嘴子;只要设法震慑住了他,那么他就会自动的添油加醋,向自己能接触到的一切人物散播他脑补出的幻想;于是一人传谣,百人应和,整个京城的皂吏与衙役都会被他们的碎嘴子上司所挑动起来;同样,这样的挑动近乎羚羊挂角,绝无痕迹,东瀛的密探,绝不会察觉刻意的迹象。   ——最后,为什么又要特意提到“内丹术”的文稿呢?因为吴承恩报兵马司到现在还不过一日,衙役们根本还没有清点完损失的名单呢;连一线的衙役都不知道失物,皇帝是怎么远隔宫墙,遥遥感知的?喔当然,如果是换做严阁老徐阁老一流的人物,自是要怀疑宫里安插了人手在密切监视什么;但屠侍郎是个顶级的迷信角色,这样莫可解释的事情,当然就只会激起一个念头;更不用说前面的氛围铺垫得还如此恰当,如此高妙……   唉,这就是专业呀!   所以杨易能说什么呢?他也只有老实服气,看着飞玄真君得意洋洋,尽情在舒适赛道随意挥洒了;高手就是高手,高手的素养是容不得你叽歪挑衅的;他这样的外行,也只能默默做点后勤工作了——比如提供遮光板和补光灯为真君制造合适光线;比如提供鼓风机吹动纱幔,又比如提供“留香持久”、“十件七折”的厕所香薰,喷得到处都是,香气扑鼻……   总之,喷满了拼夕夕厕所香薰的皇帝飘到了屠侍郎面前,衣袂翩跹,鹤势虎形,俨然道力精深;而大受震撼的屠侍郎伏地不起,抖颤谢罪,保证自己回去一定严加督促,会让手下补偿无辜受害的吴先生;但独美的皇帝只是啧了一声。   “内丹术的精要,呕心沥血的稿子,也不是你们能补偿的。”他高深莫测:“懂的都懂,不懂的看了也不懂;关键在于,偷稿子的会是什么人呢?”   “是!臣一定戴罪立功,亲自办理,调集人手,处处布防,绝不叫贼人逍遥法外。”   “如果真是懂内丹术的贼子,怕是调几个凡人也没有用处。”真君悠然开口,随手又搞了个打击教育:“吴承恩什么时候报的兵马司?”   “今日巳时二,二刻。”   “巳时,隅中,属蛇,巳午为火,地支在南,吴承恩又是淮安人;东南——嗯,东南,水火既济,君子以思患而预防之……”   这又是在展现专业水平了,至少这么一长串贯口,绝非等闲可以背诵;于不经意间脱口而出,更有震慑人心,玄之又玄的妙效;不过,真君可不只是靠着这点江湖贯口糊弄人,当他喃喃自语,目光上移,手中屈指掐算,俨然全力发功预测之时;他头顶也徐徐升起了一股白雾,蒸腾而上,萦绕不去,同时带来更浓厚的香氛——这就是长袍子里塞着的空气加湿器的作用,三花聚顶,五气朝元,大概可以维持两到三个小时。   屠侍郎:?!!   这还不是结束,当雾气萦绕头顶时,真君念诵咒语,手掐法决,开始在殿中徐步踏行,按着八卦方位,以禹步缓慢绕圈;同时,站立在后的说书人面无表情,按动了袖子里按钮,于是玄妙飘渺,似有似无的动听音乐,又随真君的踏罡步斗,而环绕于身侧了——   这同样是出自真君的专业指导;飞玄真君指出,故弄玄虚这东西讲究个说学逗唱——不是,音光声色,样样齐全;需要各种感官,一齐调动,才能最大限度遏制理智,所谓双脚离地了,病毒上去了,大脑又关闭了,那记忆才叫深刻,甚至日后添油加醋,还能给你再衍生出不知多少传奇来——当然,说书人有完全的理由怀疑,这纯粹是飞玄真君想假公济私自己爽;但他也没有办法,只能按照指示,为真君准备了一首带劲的音乐;虽然只有伴奏,但如果仔细聆听,还是能听出隐约的歌词:   “你若三冬来,换我一身雪白,相思风中采——”   屠侍郎倒抽了一口凉气,只觉莫名冲动,悄然而起,仿佛立刻就要跳上跳下,热泪盈眶,雀跃欢呼;又仿佛强光刺目,有一颗太阳冉冉升起,刺得他老眼昏花,简直要直接晕厥过去。   啊,除了您我们谁也不认!!   当然,抛开别的不谈,古风音乐确实很符合真君的气质——故弄玄虚,稀奇古怪;反正也听不懂,所以感觉很厉害——而现在,在如此玄之又玄,奇香妙音,纷至沓来的环境下,湖北松林山天降伟人飞玄真君绕行一圈,发功完毕,终于对懵逼的屠侍郎做出了重大指示:   “‘有客西来至,东而止’、‘金乌隐匿,兵气全销’;你们应该往东边的外人去查,往动兵戈的地方查。”   含糊其辞,似是而非;只给指示,不给原由;让你去猜,让你去想,让你在迷惑中增添恐惧与敬畏,这就是真君的做派;等到他们查清底细,发现祸首真是倭寇指使,那么一切迷惑,当然会恍然大悟,于是幻想迭起,又立刻会衍生出千倍百倍的敬畏!   当然啦,照此狗屁不通的玩意儿去查,就算真查出了什么,那也早被倭寇的密探寻觅时机,逃之夭夭,送走消息了;但这和真君有什么关系呢?反正他这一波是装得爽了呀!   你问真君人抓没抓到,那真君可以告诉你他反正是爽到了;事情大致如此。   这幅做派,放在平时是可恶之至,放在现在却是恰好;总之,真君舒舒服服的表演了一刻钟的功夫,尽情宣泄了多日以来被连环欺辱的无力——殴打、压制、辱骂、大爹,唉,中式教育你赢了——然后衣袖飘飘的返回了高台,留下了一句吟咏的诗歌:   “‘塞垣万里无飞鸟,当是京兆用郅鹰’;十日之后,朕等你的回信。”   这是唐代卢纶的宫词,其中“郅鹰”用的是西汉酷吏郅都的典故,郅都治理长安,行法严酷,不避贵戚,列侯侧面而视,号曰“苍鹰”,重法准绳,京师遂大治;真君吟咏这样的诗词,又是老病复发,在阴阳怪气的表示对京城官吏的不满,嘲讽远不如昔日之贤臣;自己本来应该有汉文帝的成就,都是叫这些废物活活耽搁,才略有那么一点差池——这就是遗憾所在。   当然,这样的玩意儿,同样也是太极政治的妙用,十日之后要是消息让人满意,那今天就只是皇帝无聊了背首诗,什么别的意义也没有;十日之后要是拿不出消息么……   刑部侍郎大汗淋漓,叩头谢罪;真君却再无理会,只是敲击钟磬,示意传召已经结束;太监领着抖颤的屠侍郎退下,只留空旷的大殿。而真君则在殿中悠然漫步,神情自得,甚至心旷神怡,又深呼吸了几口喷香的空气,一口入肺,沁人心脾。   他懒洋洋道:“先生的玩意儿,果然不错。”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2)   “可是。”谈得很投机的戚继光壮着胆子指出:“现在江浙四面萧然,委实已经找不出可用的牲口了。”   “喔。”朱四道:“这不是问题。”   确实不是问题,他很快让戚继光从权处事,点齐人手(这是太宗皇帝的教训!),大摇大摆带着人冲进了附近的州府,把先前检点藩王家产时,暂时扣押的大牲口全部要走了!   这可就太过分了。壮骡现价十五两银子一头,朱四一口气搜刮了七八百头,等于是从地方手头抢了上万银子,这谁可以容忍?就算他顶着钦差的名头强要,地方也要唧唧歪歪,敷衍搪塞,说这些家产都是要经过朝廷查点的,擅自挪用可不好交代。   面对此语,朱四一句话没说,只是瞥了一眼哆嗦着站立在侧的司礼监公公;于是,多日以来敬小慎微,只会发抖,连句话都说不囫囵的公公立刻挺直了腰板;他一撩衣摆,昂首挺胸,大踏步走进了衙门,整个人仿佛瞬间膨胀了两倍;然后就是啪的一声巨响——   “好你个狗种,老子是遵循太宗皇帝的遗训办事,你也敢敷衍?狗油糊了你的心肝了!忘恩负义的杂种,太宗皇帝的遗训你都敢不听,说,你是不是要造反?!对了,老子看先前的公文,说你们府衙料理抗倭事务,一向就是软弱不任事,原本还以为是求全苛责,现在才知是恰如其分——你们不会还通倭吧?!”   总之,太监趾高气扬地辱骂了地方官半个时辰,骂得地方官两腿战战、大汗淋漓,一切抵抗,均告崩溃,然后才挺胸帖肚,傲然而出——等到一踏出门槛,公公挺直的腰立刻又软了下来,小步快跑到朱四身边,殷切汇报消息,表示一切阻碍,均已扫平,爷可以放心办事了!   亲眼见证过一次太监专权,仗势欺人的戚继光:……   不过,朱四却像没看见一样,他咂了咂嘴,回头望向戚继光,语气淡然:   “运力差不多解决了。现在该解决人力问题——你有什么建议吗?”   ·   这样的事情,后续还发生了很多次;朱四采纳了戚继光的建议,认为要操作枪炮及一切火器,需要纪律严明及富有经验的兵员;而东南沿海与这个要求相符的兵员,只有各处采矿的矿工。所以他亲自策马,随戚继光星夜奔赴义乌,决定在此处扩大募兵的范围——不过,矿工可不同一般人,人家组织严格进退一致,不是靠虚空画大饼可以糊弄的,非得要有点亲眼目睹的军饷不可;考虑到四处府库,空空如也;朝廷调拨,又难免时日长久,耽搁功夫;朱四居然又带着人,直接把皇室御用的织造局给抢了!   是的,虽然随行的太监喋喋不休,坚称这只是贯彻太宗皇帝的伟大教导;但在惊魂未定的戚继光看来,这就是抢——随行司礼监太监先把织造局的门骗开,然后朱四带着人蜂拥而入,迅速制服一切不长眼的仆役,用“太宗遗训”逼迫主事者交出账簿——愿意交出来就算了;不愿意交出来,还哇啦哇啦大骂什么“欺天”、“叛逆”、“欺君”的,立刻就会挨上一记马鞭!   “犯上作乱?”朱四嗖嗖挥舞,马鞭当空飞旋:“老子给大明办事的时候,老子孝顺高皇帝的时候,你连个蛋都还不是呢!逆贼?老子就是逆贼了怎么着?你去告嘛!去京城告嘛,去金陵告嘛!去老——高皇帝的孝陵面前哭嘛!说有个姓朱的为了剿灭倭寇居然抢织造局的东西,当真是好没有素质,好没有家教,让高皇帝在地下,狠狠惩罚老子的十八代祖宗!”   痛殴完毕,朱四带着绢帛财物扬长而去,随手还丢下一张纸条,说这就是收据,日后再行登记;如此举止,在全程旁观,惶恐无措的戚继光看来,就简直是匪夷所思到极点了——你抢了就抢了,抢了还留下字据,这不平白着给人留下证据吗?别人拿着这个告状,岂非铁证如山?   但也不知怎么的,朱四带着他们抢了几家织造局,绢帛财物到手就尽数下发,折腾了多日,居然没有任何一个官衙出面阻止他们;州府、行省、兵部、内阁,各级机构就像哑巴了一样,从头到尾没有任何一个人给过任何指示;于是戚继光一路随同,亦愈发无力;开始的时候还要费力劝谏一番,到现在干脆只有全程沉默,视之不见了。   不过,这种出淤泥而不染的做派,亦很难维持;因为朱四这几日又派人去叫来了台州知府海瑞(其实还不是知府,但海瑞已经无力抵抗了),据说是收到中枢寄来的什么“水泥”样本,要共同讨论在前线修筑小路、运输物资的方案,需要几方共同配合。而朱四又一拍脑门,抢了某个大官因倭乱抛下的外宅(我寻思也没人要啊),邀请几位泛舟湖上,一边赏光,一边议事。   实际上,这也没有什么好特别议论的,因为战争大事,无非钱人两项;朱四已经从织造局中筹到了款项,海瑞又同意借用台州的民夫,所以大致事情,其实沟通一下就可以办妥;但朱四却坚持要留几人吃饭,说是辛苦奔波一趟,也不容易,还好大官的外宅里还有点散乱的食料,大家不必计较,有什么吃什么吧。   确实只能有什么吃什么了;东南气候转热,厨下食材,多已腐坏;找来找去,只有几块腌肉腌菜、一把豆子,几只野鸡;但朱四兴致仍然很高,不仅亲自为两人倒酒,还替两人演示了一番拔毛烤鸡——据说是他从漠北学来的手艺,只要一把盐、蒜末、一把胡椒,就能烤得滋味无穷。   “所以。”被迫留下来的海瑞盘膝而坐:“先生是漠北人士?”   “不算吧。”朱四道:“我祖坟可在南方呢。不过后来搬到了北方,儿子也都在北面,只可惜养尊处优,也没有什么气候。”   “原来如此。”海瑞道:“不过,先生长居北方,居然还愿意到南方奔波剿匪,实在也是辛苦。”   “带兵打仗的人嘛,天南地北哪里去不得。”朱四含笑道:“其实元敬也可以学一学漠北的气候,将来四处调动,总是有机会的嘛!”   他举杯向戚继光戚元敬照了一照,戚继光赶紧挺身,连称不敢,恭敬接了这杯酒——随行十余日以来,朱四亲自奔驰上下,与他一路谈论各种练兵用兵的秘要,剖析极为深入;每每谈到兴奋得意、彼此欣然之时,都会像今天这样,抛出一些若有似无,仿佛许诺、仿佛引诱的说辞,语气宏大,信心满满,却又总让人将信将疑,不能全盘接纳。   之所以将信者,是因为朱四先生确实神通广大,浪到现在还没有被内阁州府联名收拾,可见权势之盛,无可想象;许诺一点辉煌前程,似乎也不算什么。但之所以相疑者,则是因为朱四先生的话语总有些颠倒错乱,特别是喝了两杯酒后,更为匪夷所思之至……   果然,朱四先生聊过几句,喝过一巡,司礼监的太监就点头哈腰的快步来了,手中还高高举个托盘;其上热气,蒸腾而起:丧乱之后确实没有什么吃食,野鸡烤了腌肉蒸了,那点豆子,一半磨成豆浆,一半点成豆腐,配上生姜和咸菜同煮,酸辣醒酒。而朱四只看了一眼,就笑出了声来。   “好!”他喷出了酒气,用筷子敲着饭碗,当当出声:“是咸菜滚豆腐!吃了咸菜滚豆腐,皇帝老子也不及吾,哎呀呀,啊呀呀!”   也不知怎么的,说到“皇帝老子”,朱四哈哈大笑,乐不可支,甚至干脆荒腔走板,咿咿呀呀配起小调,反复唱这句九族极为不妙之小曲;同时双手持筷,敲击愈速,以至于叮当之声,连成一片;而目瞪口呆的海、戚二人端坐于侧,闻言则不觉面面相觑,神色同归恍惚——好吧,这下他们倒是可以确定,朱四先生的祖宗绝对是南人;因为这敲击的节奏分明就是南直隶一带要饭的“莲花落”;寻常的叫花子还敲不了这么好呢……   这算什么?家传绝学么?   总之,朱四先生敲了一顿发了阵酒疯,随后停下来告诉他们,说自家老头子是苦出身,哪怕挣出了头有了体面,平生也爱这些鸡零狗碎的吃食;一口咸菜豆腐汤,一口烙油饼,解腻解馋,足可开胃;所以睹物思人,难免有些感慨。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2)   朱四嗯了一声,只随意扫过一眼:   “阳澄湖醉蟹、宁波明蚶……你家主人,倒是很费心思。”   “实不敢当——”   “可是。”朱四自顾自道:“都这么费心思了,怎么还不把当地的名菜送上来呢?我可等了很久了呢。”   下人愣了一愣,俨然不明所以:这单子可是费了斟酌的,江南名物都应该罗织一空了呀:   “不知是什么佳肴?还请上差赐教,小人的主人家即刻预备。”   “喔,这你都不知道?”钦差朱四轻轻道:“你们这里最好的名菜,不应该是水捞青菜(钦差)吗?还是说,你们喜欢火烧的做法?现在可在湖上,不大方便烧吧。”   ·   下人愣了一愣,随即大叫一声,翻身欲起,随后当头一个酒壶,立被砸倒在地;朱四收回手臂,正好瞧见左右太监一个猛扑,将人压倒在地上翻滚,三两下卸掉手脚,用粗布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拽过抹布,直接堵住了来人嘴巴——一连串动作行云流水,极为迅速,以至于嫌犯在地下来回翻滚之时,海瑞和戚继光才不明所以,愕然起立!   朱四兀自坐在原地,看着太监们翻检嫌犯的衣物,从中扯出一大摞的玩意儿——信件、钥匙、戒指,但搜来搜去,始终没有什么可疑的玩意儿;以至于朱四扫了一圈,不觉叹了口气。   “所以。”他对那嫌犯道:“你还真不是来做水捞青菜的?你们也当真没有那个准备?”   闻听此言,绑缚的嫌犯挣扎得更厉害了,纵使严加封堵,也尽力发出了几乎凄厉的呜呜声,似乎在拼命为自己辩驳,但朱四只是抬起一只手来,阻止了一切嚎叫。   “不必装模作样了。”他平静道:“就算没有准备水捞青菜,你们也准备了别的惊喜——比如莲叶蟠桃之类——是不是?我猜,你来送菜单吸引火力的时候,还有别的人已经悄悄坐船,连夜逃出海给人报信了,是吧?”   嫌犯僵在原地,立刻不挣扎了。   朱四面无表情,只是眼角微有抽搐——显然,相比起水捞钦差,连夜叛逃更加触动他老人家的神经,也更令他厌恶;水煮钦差是丧心病狂的残暴狂妄,而叛逃则在残暴狂妄之外,还多了一层叫人作呕的庸懦;在大肆剥夺了沿海无数人物的利益之后,如果这些人真能团结起来造个反,那朱四反而要高看他们一眼;但现在呢?现在的情形,是这些人连自己造反的勇气都没有,唯一的能耐,居然是勾结外敌,收买倭寇来维护自己的利益。   这是什么?这就是极致的、匪夷所思的贪婪;自己造反是要收买人心、要组织军队、要大冒风险的,这个固定支出太高了;但反过来讲,收买现成的海盗和寇贼,那就要便宜轻松太多了……降低固定资产,削减必要成本,推动人力资源灵活运转,固定安保转为外包,沿海的某些人虽然生活在五百年前,但思路上却足以与后世最顶尖的资本交相呼应,彼此知音。   说难听些,收买人心预备造反,那好歹也得给自己精心打造一点基本盘,有的事情是不能做得太过分的,有的钱是不能往死里赚的;但雇佣外人可就不一样了,那是真能——也是真敢把骨髓都榨干净呐!   贪婪如此,怯懦如此,却又疯狂如此,真是——真是叫人作呕啊。   不过,这样贪婪怯懦,却恰好符合朱老四的预期;这种人与倭寇关系匪浅,亲自写信呼唤对方下水,效用肯定更为卓著,更能招引来倭寇的注意,帮助他们下达大举用兵的决心;要是真能一劳永逸,也不枉费他这十几日忙上忙下,辛辛苦苦的到处乱窜……   朱老四沉默片刻,也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当然。”他平静道:“不管是水捞青菜,还是莲叶蟠桃,下场都是一样的,也没有什么区别;你家主人的深情厚谊,我就算笑纳了。”   既然事到临头都只会找外包,说明本身豢养的人手是严重不足的;现在外包倭寇远隔千里,朱老四却刚好腾得出手,这个空隙他要是不抓住,也实在太浪费了。   “总之。”朱四站起身来,提了提裤腰:“横竖酒足饭饱,大家坐着也无聊,何妨去月下消一消食?人家盛情难却,总不好空手而归嘛!”   ——再说,搞一张风干人皮做祭拜,想必比咸菜滚豆腐更能叫老头子欢心,对不对?   第43章 大儒   虽然尚在倭寇威胁之中,但沿海官场当然也不是纯属摆设的npc;早在朱四放肆无忌,动手劫掠织造局与府衙开始,当头挨了一闷棍的官员就哭嚎连天,不能自已,竭力开始反抗——上级有上级的权威,下级也有下级的手段,得罪狠了狗急跳墙,不是没有办法狠咬上一口——譬如我们都非常熟悉的名菜,水煮青菜。   但是,被逼急了的官员观察了数日,却实在没有找到做菜的良机;这个朱四与寻常文弱钦差不同,不但随身带了好几个侍卫、太监,自己的身手也是矫健非凡,不是区区刺客可以料理的,制造意外事故很难;单独刺客不行,找几个土匪一勺烩了可不可以呢?喔也不容易,因为朱四不是坐在衙门发号施令的老爷,他居然亲自骑马下乡,带着人一处一处招募士兵,军饷全部发放到位,训练也日日关心——换句话讲,此人九成的时间都和自己的武力呆在一起,少说几百个,多则上千个手持火器的士兵,你找土匪是去送菜么?土匪也不傻呀!   当然啦,要是哪个官员土豪奋勇强硬一点,效法荆轲、专诸之旧事,请朱四吃饭的时候藏把匕首一刀攮过去,大概胜算也实在不小;但可惜,搞走私搞通倭的人暗算的胆子很大,但要他当真豁出命去当面对掏,那就实在不好意思,老朽今日突发腰酸背痛手脚抽筋,委实不能担当重任了。   总之,朱四在江南大摇大摆,肆无忌惮,利益受损的官员咬牙切齿,却无计可出;议论数次,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想法走一走上层路线,联名上了一个告状的折子,控诉朱四“拥兵自重”、“居心叵测”,又凑齐了金银珠宝各色奇物,安排人到京城上下活动,期盼着能找到靠山,好歹杀一杀这朱四的气焰。   这封联名的折子一递上去,果然发生了立竿见影的作用;负责清点的严阁老拿到奏折,迅速发现里面的内容冒犯之至,居然没有避讳飞玄真君五年前养的一只仙鹤之名讳(该仙鹤如今已经飞升重金属星球),可见狂妄之至,大逆不道;严阁老简直是义愤填膺,立刻就要愤君父之慨,将他们统统列上下一期洪武杀名单!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2)   造谣一定要抓住对方的软肋攻击;如果要施压内阁,震慑朱四,最好、最方便的谣言是什么?首选当然并非黄谣,黄谣这东西传播力广杀伤力却实在弱,以内阁几位阁老的脸皮看,你就是造谣他们是卖钩子卖到这个地步的,中枢就是个大型卖钩乐队,人家搞不好也能安之若素,无动于衷。真正最猛烈、最狠毒的招数,还得是盯着政治上的缺陷发挥   ——比如,赞赏严阁老七十多了还鞠躬尽瘁,真正是老骥伏枥、志在千里,便如当年司马仲达辅助曹魏一般,一定能建立好大的业绩;又比如,赞赏徐阁老举贤不避亲,自己入了内阁还不够,一定要把好弟子张居正也举荐入中枢,怕不是将来大明内阁,都得被徐家师徒包圆了呢。   总之,这样的谣言你就听去吧,一听一个不吱声;一听一个大哆嗦;保管把把刺软肋,刀刀出暴击!   当然,内阁有幸旁听,恶心得够呛之余,还绝对不敢轻易反驳——你让他们怎么反驳?难道让严阁老逢人就开口解释,说大家别急他马上要蹬腿了所以绝对不是司马懿?   所以,心腹们使用的招数还是很恶毒的;他们造的谣有没有根据不要紧,只要起了风浪传到上头,那么依照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多年的脾气,无缘无由的怀疑就会自自然然,随心而生;纵然不会罢黜大臣,也会阴阳怪气,施加巨大压力;那么上下失序,有心人自能找出良机。   从往常经验来看,这确实是效果极佳的毒招,如果运用恰当,往往一击就能动摇高层,便如昔日夏言罢相一般;但可惜,如今招数依旧精妙,但能针对的有效靶点却全然变更了;至少说书人扫过汇报,只是笑出声来。   “哇。”他赞美道:“这些人还很敏锐呢!”   敏锐?敏锐什么?怎么敏锐?哪里敏锐了?坐在两边的张居正与严世藩以眼观鼻,以鼻观心,假装自己一时耳聋,突然失去了理解人类语言的能力。   “那么。”说书人道:“他们发表如此高论之后,其余人是何反应呢?”   “除起哄叫骂,胡乱大嚷之外,基本都是支支吾吾,没有几句明白话……”   “喔,这也正常。”   当然正常啦,毕竟大家只是来鉴证的不是来真实的,跟着口嗨两句爽一爽是可以的,唠嗑唠上头了真唠出什么上层猛料,那恐怕还是太有魄力了;别人发暴论的时候起个哄叫个好,称赞两句“太敢说了”、“真实”、“预防性反对”,那自是没有问题,你要自己跳出来发个暴论,那就有点太对不起你的屁股了——锦衣卫的板子,也未尝不利呀!   既不敢赞同,也不敢反对,更不敢公开辩论,只能有含糊的嘘声或者叫好,所以呈现出的效果,就是一两个收了钱的暴论怪就可以轻易操纵整个茶馆的舆论,仿佛大家都心服口服,不能辩驳;于是谣言的效力,就更加增添十倍——这就是高手打舆论战的小巧思,一般人是不懂得的。   可惜,最近的情况,似乎总有点出乎意料之外;至少小阁老迟疑片刻,就低声开口:   “……不过,也不是一切人等,都在袖手旁观;还是有个书生挺身而出,公然反驳,词锋极为厉害……”   说书人明显有兴趣了:“如何反驳的?”   小阁老更显出犹豫来——喔,这就非常叫人好奇了,因为小阁老的胆子一向是很大的,所以哪怕转述诸位暴论机器什么“翦除羽翼”、“不忍言之事”之类的狠话,都还能面不改色,神色从容;但现在提及一介书生寥寥数语,竟尔露出如此诡秘之神色,可见对方的暴论,还真非一般二般——   总之,他呃呃少顷,还是低低开口:   “那书生问他们,说你们阴阳怪气,暗示来暗示去,是不是就想说圣上身边有奸臣,挑唆着做错了事情?是不是就想说如今一切错误,都是内阁的错,百官的错,圣上的本意都是好的,只是被下面蒙蔽了?”   说书人愣了一愣:“很有见识呀!”   对付阴阳怪气,指桑骂槐,最好的手段是什么?就是咬定不放,死命纠缠,一字一句都要问个明白;阴阳怪气的魅力,多半就在于那一击脱离的欲说还休;一旦被迫挑明了说话,那么含蓄的吸引力荡然无存,难免就会陷入急头白脸、彼此争执的尴尬境地,说服力就要大打折扣了。   当然,站出来死命纠缠也是要有胆气的,更别说纠缠的还是这么敏感的话题……   “然后呢?”   “那些说客支支吾吾,不肯吐露实话。”小阁老低声道:“实在是逼急了,就反过来逼问,说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书生就说,是与不是,当然天差地别;要是你们真以为内阁都是奸臣,蒙蔽圣主,那么先前的案例,明明历历皆在;你们应该遵循太宗皇帝的示范,遵循高皇帝的祖训,清君侧、靖国难,举兵诛讨,再定皇统,而不是在这里吵吵嚷嚷——难道太宗皇帝当年,也是这么吵出来的天下吗……”   说到此处,即使以小阁老的胆大妄为,那也是喉头作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坐在左近的张居正更是当头一口凉气,手中毛笔,当啷坠落,溅得墨水四飞,衣袖尽为染污!   哎呀,怪不得以严世藩的身份地位,居然还能把这区区书生的话语记得这般清楚,所谓历历可数,一字不敢稍忘呢——天爷呀,要是有人在你面前发过这么一番暴论,你也不敢稍有忘却呀!   事实上,连说书人都忍不住愣了一愣,呃呃出声:“……那么对面——”   “对面没有反应了。”   喔废话,对面有反应才叫怪事!人家收钱办事,说两句暴论被锦衣卫抓住打打屁股也就算了;但你这是打屁股的级别吗?你这分明是拿九族在赌!你这个疯子无牵无挂,人家还要拿钱过日子呢!   说难听点,造政治谣言的角色赌的就是个狠字,仗着自己有人兜底无惧铁拳,可以在众人噤口的时候随意操纵风向;但现在,他们却俨然遇上了比自己更为狠毒、更为老辣,更不要命的角色,提出的话题比蛐蛐什么内阁还要厉害百倍不止;于是一切恐怖,顷刻间就反弹而来——清君侧!靖难!哈人,哈人,你现在敢说,我可不敢听了!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2)   等到小阁老的身影消失于窗外,说书人才终于忍耐不住,露出了一点迫不及待的表情——张居正非常熟悉这种表情,说书人在见到自己、见到李时珍、远远眺望吴承恩时,都露出过同样的表情,夹杂着惊喜、骇异、不可抑制的亢奋——大致接近于“哇居然见到活的xxx了!”、“家人们他让人摸!”、“我的全成就图鉴要满了”之类,诡异莫名的情绪;而一但露出这种情绪,接下来的发展就是完全可以预料的:   “叔大!”说书人兴冲冲的道:“你认识这位李贽李卓吾先生么?”   张居正默了一默,勉强道:“有过一面之缘。这位李先生是泰州心学的门人,常与夫山先生何心隐共出入,于国子监中讲授心学;在下曾经有幸听闻数次,印象极深。”   杨易好奇道:“当真见过?那你以为此人如何?”   张居正费力斟酌片刻,只能道:“这位李先生……颇为激烈。”   是的,我们张学士一般是公事公办,从不在内阁议论是非的,这一点与严小阁老迥然不同,可以一窥二人政治品格的差异——但现在,张学士也有些忍不住了;他刚刚听严世藩绘声绘色转述了半晌,心中真是大受震撼,言语不能;实话讲,要是这一番疯话栽到别人头上,他还要怀疑是不是姓严的居心不良蓄意伪造,但栽到李贽李卓吾头顶,那却真是严丝合缝,绝不会有任何疑惑——与李卓吾昔日讲学的言论相比,他现在的疯话已经算是克制的了!   说难听些,张居正发自内心的怀疑,如果单论言语之极端,那就算是说书人,恐怕也……   “敢问是怎么个极端法呢?”   “这位李先生公然宣扬,后世不必以孔子之是非为是非;又以为《六经》、《论语》、《孟子》,不过是断烂朝报,并非万世之至论,后世当用则用,用不上的舍弃掉也就罢了;天下的书,要是对办实事没有作用,都可以直接烧掉……”   说到此处,张居正的声音也不觉变低变轻,直至悄不可闻;仿佛仅仅复述如此观点,都会造成强烈的震撼;说书人侧耳倾听,听得非常仔细,等到张学士语气迟缓,还特意问了一句:   “只有这些了吗?那么,极端的部分在哪里呢?”   张学士:??!!!   好吧,面对张学士惊骇之至的神色,说书人终于反应了过来,意识到自己大概又在无意识中说了什么可怕的话;但他确实也不明白——喔,这里并不用加奉化口音:   “只是口嗨几句烧书吧?有什么了不起的?人家好歹还没叫嚷着打进京城吊死皇帝,把一切封建遗老批烂批臭,用铜头皮头好好来个再教育呢——说实在的,这话也就那样;我个人觉得,还是比较温和——”   张居正……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   ——不,他搞错了,与说书人相比,李卓吾那点极端,又算个什么毛线?!   小极端遇到大极端,那也要自愧弗如,觉得自己不够极端;而两个极端彼此共振,也真不知道会培养出什么样惊天动地、不可想像的观点来——张居正打了个哆嗦,再不做迟疑,立刻开口:   “不知先生过问这位李卓吾,又是什么用意?”   天呐,你打算搞什么幺蛾子?!   “为了之后的事情做预备而已……”   “敢问是什么事情呢?”   “我想了很久了。”说书人道:“之前和皇帝陛下谈话的时候,我就想过,如今为了对抗倭寇,我们打破了多少的惯例了?东南沿海大抓宗室,为了筹钱四处杀人,为了研发药物准备军需,连西苑上下都霍霍了一遍;将来要是实验个什么新式战术,怕不还要大动京城的风水……如此种种举措,是世俗可以容忍的吗?抗倭时是权宜之计,可抗倭之后,又该如何评价这些措施?”   张居正愣了一愣,终于道:“这是为了国家办事,想来大家也能体谅……”   “喔,原来大明朝廷是这么通情达理的么?”杨易道:“那可能是我狭隘了吧,我总以为,只要等风头一过,屁股一擦,朝廷上下就会蜂拥而上,开始拼命清算当初给国家擦屁股的那个冤种,污蔑痛骂,无所不至,最后把他搞得抄家灭族,全家上下都不得安宁为止……”   张居正默然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说书人忽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眼色莫名之至,语气亦极为奇特,完全不可理喻……不过张居正也没法反驳这句不可理喻的话,因为只要敢于开口,那个囚困了大明士林百余年的悲哀的名字,就会立刻浮现于脑海之中;刻骨铭心,仿佛永不能遗忘:   论忠贞为国,坦荡无私,你能比得过于少保么?于少保的坟墓,现在又在哪里呢?   抗倭之事,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要是抗倭事毕,外面有人翻起旧帐,公然非议他们破例的举止,那么在场哪一位又能逃脱责难?抗倭不止是抗倭,抗倭成功之后,为了捍卫这鲜血凝结的成果,还必须苦心经营,在意识形态上继续进攻,绝不放过任何一个卑劣的敌人。   “当然,我可不是冤种,既没有兴趣忍辱负重,也没有兴趣含冤负屈。”说书人道:“谁骂了我,我可是要骂回去的,谁打了我,我可也是要还手的;我绝不能容忍这些人事后清算,搞什么阴阳污蔑——我都还没来得及清算他们,轮得到他们张嘴?”   “所以,我现在需要有那么一个大儒,为我们的事业辩经,知道了吧?”   第44章 圣人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2)   ——这朝廷还有救么,啊?   ·   在下定决心之后,杨易调整了锦衣卫的布置,安排人重点关照李贽李卓吾;一面是随时记录言行,另一面则是搞点贴身护卫,免得被李贽驳斥的人狗急跳墙,当场下什么狠辣的手段。不过,从锦衣卫交上来的报告来看,收钱搞舆论的人似乎并无此凌厉决断;实际上,这几天以来,李卓吾先生似乎盯准了这群舆论煽动小团伙,每日办完国子监的事务后,一定要到热闹茶馆逛上一逛,遇到有人挑事,立刻就会强力反击,而出来的逻辑,还是和先前差不多——你觉得奸臣当道你就去靖难,你不靖难说明你觉得朝廷不错,朝廷不错你就闭嘴。q.e.d!   逻辑严密、条理清晰,理直气壮,义正词严,每次都能噎得对手两眼上翻,口吐白沫,当场卡成一只复读机;不仅如此,李卓吾还针对不同场景,开发出了不同话术;譬如,面对煽动团队阴阳朝廷贩卖药物、涉嫌奇技淫巧时,他就公然宣布,这并非奇技淫巧,而是祖宗秘方,当年太宗皇帝也在宫中卖过南洋药物,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你反对卖药,是不是要借机讽刺太宗皇帝?   又譬如,李宗吾又坚定认为,朝廷处置宗室,同样是合情合理,遵从旧制,而非刻薄亲戚;当年高皇帝分封的时候不就说过吗?封王是为了安定地方,屏护国家;如今倭寇都打到东南了,宗室们安定的地方在哪里?他们公然违背高皇帝指示,怎么能够不做严惩?此事于《大明祖训》,亦有记载!   ——总之,看了几份报告后,杨易就百分之百确定,高皇帝或许还不好说,永乐皇帝绝对会立刻爱上这位新晋大儒;开海、外贸、收拾不中用的废物宗室,哪一桩哪一件不是在朱老四的好球区疯狂蹦迪?   而且吧,大儒就是大儒,大儒的水平就是不同;朱老四要收拾废物亲戚,憋来憋去找理由,只能憋出“有本事你就造反”之类社会达尔文爆掉的惊人神论来;虽然话丑理端,但这话也太丑了——反观人家大儒呢?一顶靖难一顶《祖训》,两顶帽子严丝合缝,论证之严密清晰,言语之刁钻古怪,岂是草原打滚的丘八可以想象?   大儒,有才啊!   21世纪最稀缺的是人才,中世纪最稀缺的也是人才;看过报告之后,一切对能力的疑问,都再不成其为;说书人立刻拍板,让小张学士从中搭桥,通过士人之间秘密的消息渠道,向李卓吾先生提去了一支橄榄枝,只说心许已久,盼望能见上一面;大家推心置腹,仔细谈谈将来的生计,搞一场彼此满意的boss直聘。   面对这样古怪的邀请,李卓吾那边却答应得异常果断,迅速就敲定了一切细节;于是次日一早,杨易及张居正乘小车离开西苑,驶入京城东侧的坊市,在线人带领下步入小路,拐进了街角一间极为僻静的木屋。   屋内一简如洗;除桌椅茶水之外,再无多余装饰。李卓吾一身布衣,独自坐于上首,眼见两人推门而入,这才徐徐起身;一张清瘦面容,依旧沉静自若,只是拱一拱手,施个平礼而已。   他徐徐道:“卑职有蒙贵人下降,不胜惶恐之至。只是卑职不过寻常草莽,浅薄卑微,不值一提;不知贵人这般大费周章,布置人力。又有何见教?”   “先生太自谦了。”说书人略有好奇:“不过,先生是怎么知道我们大费周章的呢?”   “卑职在京师住了这几年,难道连个锦衣卫的暗探都认不出了?”李贽道:“卑职这几日往来办事,老是见着有些锦衣卫的人连缀在后,行踪不定,心中本就诧异;如今得蒙贵人召唤,自然明了。但卑职这样的人物,哪里就值得贵人花心思了呢?”   说书人呆了一呆,不觉失笑:“好吧,看来锦衣卫的手艺也太潮了……永——朱四不会高兴的。”   情报机关一定要懂得搞情报;你说锦衣卫一届一届换了多少人啦?换到现在派个探子出去,居然还被人家一个书生抓住手脚;专业水平之菜,简直愧对列祖列宗,朱四得知,当然立刻就要雷霆震怒的!   能够随意调动锦衣卫,还敢如此放肆的评价特务机关,来人身份之显赫,自然不卜可知;但李贽依旧不动声色:   “请问尊驾有何贵干?”   “喔。”说书人道:“先前张学士应该已经说过了吧,我们这里有个岗位空缺,想邀请李先生来试一试。”   什么岗位能这样大费周章?李贽并不相信。他只道:“敢问其详。”   “这倒很简单。”说书人道:“李先生,你有意愿做一个新的圣人吗?”   ·   屋内静止了一刹那。然后李贽霍然起身了;他厉声道:   “尊驾疯了!!”   说完这一句后,李卓吾心中涌起了一阵诡秘而奇特的感受——在通常的惯例里,都是他高谈阔论,发表诸多重要意见之后,别人惊骇绝伦,大声斥责他简直疯了;他从来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也有忍耐不住,脱口而出这一句名言的时候——大概也正在此时此刻,他才能隐约领悟到过去听众那种目瞪口呆,近乎崩溃的心态!   不过,李贽已经没有心思细品此微妙之情绪了;他迅速转头,望向了张学士:   “敢问张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李贽愿意接待这一位来历不明的贵人,那也不是稀里糊涂、一拍脑门做的决定,是张居正托人从中说和,还拿自己的名字作保,才能定下的基础——张神童的声名,在京师儒林中很有一点权威;但李卓吾万万没有料到,张神童拿名声作保的贵宾,居然是这么个重量级!   天呐,这是哪家疯人院没有锁门,把没好的病人都给放出来了?你们大夫这么不负责任的吗?   还有你,张叔大!你上司发疯,你也跟着发疯吗?十几年的圣人书读到狗肚子里了吗?还是说疯病也会传染,在中枢呆过几个月你也病发了?——喔那我得赶紧离远点,这种病治好了也是流口水!!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2)   “确实不能这样。”说书人赞同道:“金陵是要从秦淮河中取水的,这么多腐尸丢下去,富营养化了怎么办?我们还是要爱护环境的。我已经写信过去了,嘱托他们以后丢大海。”   是这个问题吗?!啊?   李贽的眼睛更突出了,因为他觉得面前这位贵人仿佛又在发疯了!但没有办法,现在哪怕面对发疯,他也不能不咬牙开口了:   “你这样做,恐怕——那可是江南有功名的豪强!”   “先生不赞成处理他们吗?”   “这倒也——”   话又说回来了,震惊归震惊,惊骇归惊骇,你要让李卓吾开口说一句反对,他也实在做不到;甚至惊骇之后,暗自思索,他也不能不承认自己按捺不住,隐约生出一点血腥的快意——以牙还牙,以眼还眼,本就是人类最原始的正义!   “……可是,可是。”李贽呃呃片刻,终于有气无力道:“他们的势力盘根错节……”   “确实盘根错节。”说书人赞同道:“自从开始秦淮河潜水大赛后,主持者遭到了很多次的偷袭,甚至还有小股的倭寇流浪武士,试图上岸搞刺杀——用他自己的话说,水煮青菜、火烧青菜什么的;但到现在为止,对方所抱有期望的最终手段,却不过只是上京告御状而已……先生知道为什么吗?”   李先生呆呆看着他,仿佛连语言能力都要失去了。   “因为我们装备了新的材料、新的武器。”说书人清晰道:“非常强力的武器,打得很远的武器,保证了前方的安全。他们是没有办法武力消灭,才不能不迂回前进。”   这几句话解释得非常清楚,非常明白,但李卓吾却还是呆呆瞪着对面,神色略无平缓——显然,相比起一群疯子不自量力杀戮豪强,一个武器精良、训练有素的暴力团队,以如此缜密的手段清洗敌手,其性质还要严重得多、可怕得多;尤其考虑到主持者心狠手辣,似乎还全没有顾忌的意思……   他喃喃道:“东南的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就算与倭寇没什么瓜葛,也绝难容忍对士绅如此惨虐的杀戮——穷丘八仅仅因为一点罪名就滥杀衣冠,这样可怕的先例怎么能够开?哪怕为了捍卫尊严体统,他们也要拼死一争——大明养士二百年,仗节死义,正在今日!   “恰好,我们也不打算善罢甘休,轻巧放过他们。”说书人以堪称愉快的口气,随意接了下去:“我想,在这一点上,我们和先生应该有合作的共识。”   李卓吾沉默片刻:“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我已经说过了,想请先生做一做圣人。”   李卓吾张了张嘴,到底没能回话——或者说,他已经没有心力组织回话了。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这样的。”杨易自顾自道:“我们有新的武器,有新的军队,有可靠的将领,很可能在战场上夺取一场前所未有的胜利;但是,仅仅一场胜利是不够的,我们还需要在思想上保卫这场胜利,延续这场胜利,击溃一切不怀好心的诽谤者,确立它绝对的正统性——剑与笔必须相互助益,才能相互成就……先生明白是什么意思吧?”   李卓吾嘴唇开阖,仿佛花了很久,才费力挤出一句话来:   “……汉武与董生之事。”   是的,简短数句解释之后,李卓吾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位疯癫的贵人没有说错,他确实送来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机遇、堪称立地成圣的机遇——新生的军队即将迎来一场伟大的胜利;而这场伟大的胜利需要有一个同样伟大的理论护翼,为它辩护,为它颂扬,为它确立万世不易、永难动摇的正统地位;就仿佛——仿佛当初的武帝与董生一般!   汉武帝选择了董仲舒,因为倾国之力的对匈战争要有一个理论来支撑;董仲舒也选择了汉武帝,因为儒学的扩张需要武力的绝对支撑。这对君臣的本心或者同床异梦,但他们的联姻却堪称珠联璧合,光照史册,是比汉武生平一切爱恨情仇,都更加动人的美妙传说——没有强力的春秋复仇理论,如何召唤大汉精英前赴后继,死不旋踵,接连奔赴于汉匈战场?同样,没有一场一场,恢弘壮阔的军事胜利,董生又哪里来的绩效可以说服世人,扫清阻碍,终于定儒学于一尊?   这不是一对苦命鸳鸯,这是一对好命鸳鸯,而且命数之佳,两千年来没有第二个!   如果说孔子是儒学的上帝,那么董仲舒就是儒学的先知;而孝武皇帝则是被先知感召,拔剑卫道的圣骑士,公元前福音战士——单纯的思想是不可怕的,因为没有绩效的辩经没有意义;单纯的武力也是不可怕的,因为没脑子的武夫也不过是过境的蝗虫;但在两千年前,武力与思想完成了一次珍贵的联姻,他们生下的既不是武夫也不是书生,而是伟大的哲人王,同时统御了肉体与精神的君主;伟大的哲人王以子孙的身份倒过来决定祖宗,终于借助其无与伦比的权力,为华夏文明加冕了周公以来的第二个圣人——是的,孔子的加冕典礼,就是孝武帝与董仲舒这对鸳鸯合力操办的。   武力和思想的联姻确实是可以生下来圣人的,这是两千年前就有过的辉煌案例。所以,对面的疯子为他允诺了一个圣人,这话还真不是虚假;对倭的战争一旦胜利,那确实有千分之一的几率,可以窥见当初光辉的可能。   可是,可是——   “这也太——”李卓吾虚弱道:“太不可……”   “不可思议吗?”说书人道:“难道先生自问,才德远不如西汉董仲舒,所以面对机会,也不敢把握?”   李卓吾闭上了嘴。狂生自有狂生的骄傲,否则也不敢公然发表奇论;要是与周公孔子相比,他大概也就低头认了,但与董仲舒相较,那他也不是谦虚,实在是当仁不让——以他看来,董生那套天人感应,也未必就高明到哪里去嘛!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2)   ——话又说回来了,是吧?   第45章 造化   偏僻屋舍的房门再次开启,青布遮掩的马车轱辘辘缓缓驶出;张居正正襟危坐,神色肃然,看着对面的杨先生兴致盎然,饶有趣味地翻动一本小册子——虽然基本敲定了圣人招聘的意向,但也要请对方试一试身手;所以杨易翻箱倒柜,拿走了李卓吾先生近日的几本著作;不过,他感兴趣的并不是儒学的什么全新发扬、对于经纶的精妙剖析,而是李先生近日以来闲极无聊,随手批阅注释的几本话本小说。   没错,杨易之所以挑中李贽,除了能力立场无可挑剔之外,还因为他堪称当世稀有的广泛爱好——卓吾先生对于小说戏曲及各样市井杂艺,堪称无一不精,无一不好,多年来潜心钻研各种话本,亲手订正,去粗取精,删繁就简,为大明通俗文学的发展,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到现在,如《三国》、《水浒》等煌煌巨著,市场上卖得最好的本子,都是经过李卓吾先生订正批评的本子,这就是金杯银杯,不如市场口碑;大家用钱投票,公认李先生审美高绝,最能把握市民口味。   这样的审美能力,怎么能不恰当应用呢?杨易就打算加紧办理,将李先生这几本批阅的话本从速印刷,与下一批军火一起运到浙江,供朱四培训士兵所有;小说戏曲,百无禁忌,可以最大限度地唤起士兵的兴趣,而对于意识形态潜移默化的影响,也就随着阅读与讲解,心照不宣的扩散于众人之中了。   当然,小说也是要有选择的。说书人精心挑选,选的就是一本聊岳飞抗金的话本——抵御外侮,捍卫家国,当然很契合现在抗倭的主旨;但话本里岳飞打着打着,可是莫名其妙把自己送上了风波亭;由此可见,对外胜利固然重要,但胜利之后预防背刺同样重要;更何况我大明也有先例,同样惨痛深刻——实际上,李卓吾点评这本小说,很大可能就是借着醋包自己的饺子;他在小说夹页中,就特意把岳鹏举所有的称呼,都换成了“岳少保”、“西湖边少保”,也不管具体是个什么时期,也不管这称呼到底违不违和。   ——李卓吾当然是不会蠢到犯这种低级错误的,但他到底又指的是哪个少保呢?   “好书!”杨易以专业的目光扫完大纲,不觉出口赞叹:“好书啊!比《奉天靖难记》还要好啊!”   张居正嘴角抽了一抽。   所谓《奉天靖难记》,是永乐末年莫名流出的一本无名氏著作,其主旨就是竭力论证太宗皇帝靖难清君侧之绝对合法性,并全力抨击建文君臣——按理说也就是一部正常的逢迎之作;但也不知是作者用力过猛,还是蓄意为之,文章对于建文帝的诽谤,生猛到了一种非常令人难绷的程度;书中长篇大论,描述了建文帝如何服用春·药,欲火攻心,灵堂开趴,四处淫虐;甚至连宫中养的母猪母羊,都惨遭荼毒;据说淫·荡之至,甚至在孝慈高皇后的画像前大汗淋漓,不知天地为何物!   如此细细描绘,仿佛黄·书,可以说是效力拔群,一黑就黑了三个皇帝——建文帝是不用多说了,老朱教孙子教出这么个畜生,下去估计也没有颜面见马皇后;至于永乐……你侄子喜欢搞兽·交,难道你很光荣?你们朱家怕不是多少沾点变态吧?!   总之,因为用力实在太猛,导致吹捧的正主自己都有些遭不住;到宣德年间,蛐蛐天子干脆一道圣旨,把《奉天靖难记》禁毁了事——其实也禁不完,但总算眼不见心不烦;只不过赫赫威名,从此也永留史册,再不可抹去。以至于张居正一听到《奉天靖难》,下意识都有点应激——这本书一黑黑了三个皇帝,那么说书人以此做比,又是什么意思?   李卓吾先生的书籍,没有劲爆到这个地步吧?   说书人合上话本,心满意足;左顾右盼,洋洋得意;显然,对于这次谈判,他还是很高兴的:   “李先生确实不错;良才美质,果然难得。当然啦,他的理论还欠缺一点打磨,需要后续实践检验……”   “检验?”张居正微微打了个哆嗦,终于忍耐不住:“打磨?”   毫无疑问,这是他现在最恐怖、最害怕的事情了;李贽的思想本来就已经相当激进、相当危险;要是再被说书人打磨打磨,那么激进之间,彼此共振,效果又会如何?这是张居正所绝不能想象的!   “差不多吧……等等,我倒有些忘记了,这位李卓吾先生到底是什么学派的来着?”   “心学。”张居正略一迟疑,低声开口:“他是泰州心学的门人,与何心隐等名士交好。”   “喔,心学。”说书人道:“那张学士对心学怎么看呢?”   张叔大有些沉默;这就是他百般为难,一直都没有公开评价李卓吾的缘由了;因为他本人对心学的后继者是,确实是有那么一点反感的——不是反感祖师王阳明本人,而是反感如今以心学而名震天下的诸位“高士”。   譬如说,李卓吾交好的这位何心隐,虽尔仅仅是一届布衣之身,但声望之高明隆重,恐怕不在当世任何重臣以下;每每出行讲学,都是前呼后拥,万人空巷;千百士子骈足而立,侧耳而听,其一唱百应,真有领袖群伦,啸聚当世的气魄;就连彼时的翰林学士张叔大都被此浩大声势惊动,特意去听了几回讲学;而听讲的结果,就简直是大失所望,嗤之以鼻,要不是强力克制,险些当场与那位天下闻名的“心隐先生”辩论起来!   说白了,以张叔大看来,何心隐的宣讲确实神妙高明,无可辩驳;但其无可辩驳之处,却恰恰在于全程虚谈,不涉实务——要么是“良知”,要么是“良心”,要么是“良心”,要么是“天人”,都是玄的,都是虚的,都是笼统、含混、脚不沾地的,脚不沾地,所以没有抓手,没有抓手,所以理论完美无缺,仅靠辩经,就能打动人心——但问题在于,这样全不落地的理论,又有一毛钱的作用吗?   拜托,现在皇帝老子已经够癫、够不问政事了;你们士大夫还要跟着癫起走,国家怎么办?国家总要人做事吧?!   崇拜虚谈,轻蔑实务,这是张叔大一生最厌恶、最反感的做派;他在京中见多了心学名士的玄谈,难免对整个学派都有了一点微妙的偏见。唉,也就是李贽还有一番亲自抗倭的光辉战绩,可以让他高看一眼,否则私下里都一定要劝谏的——把未来的思想交给这种玄说,那不搞笑吗?   当然,高看一眼归高看一眼,你要让张叔大松口说什么好话,那也是不诚实的。所以张叔大只有沉默了事。   杨易等了片刻,微微一笑:   “平时袖手谈心性,临危一死报君王,嗯,心学的争议,确实也比较多……”   张居正愣了一愣,觉得这话委实有些厉害:“先生也钻研过心学?”   “不敢说钻研,略微有点了解。”——大学水课的时候听过几节,至少不是一无所知吧。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2)   喔,或许几十年前大家还不明白,但现在聪明人也看出来了,富商土豪们追捧心学,就是盼望着致良知之学能解除外界道德的锁链,放松封建体制对他们欲望的长久压制——外界强加的戒律是无所谓的,大家要尊重内心,要解放天性;这句话当然也可以称之为进步;但在富商土豪手上,那就意味着摆脱过往一切清规戒律的约束,可以尽情享受,可以肆意欢乐,可以理直气壮的“关注自我”,而拒绝承担一切的社会责任;换句话说,我只顾我自己的心,外界关我什么事?   ——你只要自己爽就好了,你自己爽了就是遵从本真,就是致良知;这就是心学被玷污扭曲之后,生出来的怪物。   所以,也就难怪张居正厌恶心学高人了,稍有常识、稍有见解的人,怎么能不厌恶这种毫无底线,冲垮一切的疯癫狂潮?   实际上,心学的劣化速度是惊人的。如果它早期还有否定礼教、解放人性、关注民生的重大意义,那么至迟到万历、天启年间,这玩意儿就已经完全堕落为士大夫们推卸责任、沉浸自我,虚空大胜的赢学工具了——只需要关注个人的体验,不需要关注外界的戒律,于是肆意享乐,于是无所不至,于是极爱繁华,好精舍,好美婢,好娈童,好鲜衣,好美食,好骏马,好华灯,好烟火,好梨园,爱世界一切美好的物质生活。   以艺术价值而论,这样的物质生活当然是很美的,可是,就像张居正指出的一个小问题:国家要怎么办呢?   “如果要说实话,那么现在这一波心学,恐怕没有走在正道上。”说书人很坦率:“再让他们这么搞下去,这个学说真的要出大问题的——散漫自由,无视外在;沉浸内心,蔑视世界;这种主观唯心的文字游戏玩下去,问题会很大。”   张居正微微一愣:“先生高见。”   杨易本能皱了皱眉,下意识瞥了他一眼,发现张学士一脸诚挚,并无异样,才意识到对方大概不是在阴阳他……唉,真是神经过敏了:   “总之,搞心学的太轻蔑外在道德了,这是最大的问题。”   张居正精神一振,声音更为上扬:“先生说得不错!”   确实不错。张居正听了许多心学,思来想去,认为这玩意儿最大的害处,就是过于强调内心体验,而弱化了外在的戒律——说难听些,要真是受苦受难、重压在身的苦人,说一句解放戒律遵从本心,那也有些好处;你们一群衣冠豪商,脑满肠肥的货色,天天嚷嚷着要松掉戒律,你们是想做什么,你们是要做什么?   你们是被约束了吗?你们是被重重压迫了吗?你们明明就是欠大爹的管教!我看再来几发铁拳,才是正经!   当然,现在沿海士绅“解放天性”的效力已经出来,结果就是秩序一片狼籍,矛盾空前激化,上层骄奢淫靡,下层颠沛流离;于是随着士绅间心学的传播,另一种思潮也随之扩散——东南居然有大批人在公开思念高皇帝,公开鼓吹高皇帝的举止,甚至三大案的杀人名单,都已经成了歌颂对象;风向逆转之速,同样难以想象。   为什么会思念高皇帝呢?因为现在士绅解脱束缚出了笼子,不少人终于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了;体会到老爷们的厉害,才渐渐意识到当初高皇帝猛锤士绅之可贵,于是如今重读洪武宝训,读至末年三大案处,当真要涕泗横流、不能自已!   唉,幼年时不懂高皇帝,年轻时质疑高皇帝,如今到底理解了高皇帝——高皇帝,高皇帝,您在哪里?高皇帝,您当年的剃刀不够快,更不够狠!!   高皇帝,您老曾经带我们杀过一次士绅,您今天再带我们杀一次士绅吧!孩子该打找妈,士绅该杀找他;士绅,任何时候都要图,不图不行!   总之,今日欢呼高皇帝,只缘士绅又重来!!   上面搞心学渴望解放天性,下面就搞重八理论渴望图图士绅;上面读传习录越读越有滋味,下面读洪武宝训也是感动流泪,牢记在心;这种上下冲突,终将彼此激化,螺旋上升,恶化到无可抑制的地步。   不过,作为真正理智高明的人,张居正冷眼旁观,心中自也有考量。他当然不屑心学的蔑视戒律,但也知道高皇帝那一套真没法子再来了——高皇帝用来拴人的是什么?是程朱理学!那些道德戒律之腐朽僵化,根本不是时下可以忍耐的;对着洪武宝训痛哭流涕是一回事,洪武皇帝真站在你面前邀请你重建第二新大明了,恐怕大多数人当天就能跑到朝鲜去!   过去的旧道德无法维持了,新时代放纵道德的做法又绝不能认同;这就是张居正的两难之处,也是他思来想去,虽然对心学高人大为不屑,却从未正面冲突过的缘故——他也提不出更好的方案,能怎么办?   自然,想不来是一回事,能意识到现下心学弊病所在,就已经相当了不起了;至少张居正翰林院中诸位同僚,但现在还在痴痴如狂,追捧心学呢,搞得张居正三缄其口,都不敢泄漏一点心思;如今好容易遇到一个知音——哪怕是一个不太正常的知音,心中也是大感惊喜,很有一点倾吐欲望。   “先生说得很是。”张居正立刻道:“心学而今的弊处,就是消解纲纪,一味迎合那些贪念如狂,恬不知耻的士人;士人都没有纲纪,天下何以为继!不过,现在的麻烦,是过往的纲纪道德,确实已经无力约束士人,必须觅求新法……在下冒昧,不知先生有何见教?”   “这个就没有见教了。”说书人很坦率:“我又不是他们的爹,怎么能给他们树立道德规矩呢?这样主观的事情,恐怕朝廷也做不到吧?”   张居正略有失望,但仍旧追问:   “那么,先生以为,道德该如何立呢?”   “那肯定不是一个外界大爹振臂高呼,就可以树起来的。”说书人道:“我肯定做不到,高皇帝当然也做不到。那是精神上的东西。”   张居正更失望了:   “先生否认外界的纲纪,是也赞成心学之中,道德应该由内探求的学说吗?”   觉得外力无法干涉,那就只能有自己内省呗。这不还是心学那一套?   “当然也不是。致良知之学以为,人天生就有道德,只要向内挖掘,立刻就能挖掘出来——是吗?那人天生就没有残暴、杀掠、贪婪的潜质了?实际上西苑的实验就很清楚,如果给母兔子喂食一些特殊的药物,产育的小兔子就会天生暴躁,很难控制——你让这种角色挖掘内心,他能挖掘出什么?”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2)   “所以,所以。”张居正难得结巴了:“所以你……”   “我打算派李卓吾先生亲自去沿海见识见识抗倭斗争。只有见识了抗倭斗争,才能有最贴切,最恰当的道德,也才能弥补心学的疏漏。心学那一套‘我寻思’太神经了,纯粹是给士绅们放肆的后门;道德必须要有最先进、最强大的力量作支撑,否则就是废纸。现在最先进的力量在哪里?一个在西苑,一个就在抗倭前线。两个结合,才有道德。”   道德是用来引领社会的;但现在的大明该往哪里走,恐怕大明人自己都恍惚——大家不愿意走士绅扭曲心学、放纵自我的路,但也不想光复朱洪武的理学;迷茫踌蹰,风行上下。这种迷茫,当然不是咔擦一声,天降神人,给个标准答案,众人就可以恍然大悟的;说白了,道德本来也没有标准答案,你要在残酷的战争里去粗取精,锤炼自身,以现实淘汰过一轮又一轮空妄的幻想,才最终能有一个脚踏实地,可以团结大多数人的“道德”;共同的道德不过只是心照不宣的幻想,粉红色的思想泡沫,此种幻想可以立足的一切威力,当然仰赖于共同的斗争。   与人斗争,其乐无穷;精义大概如此。   “虽然口口声声说招聘圣人,但圣人可不是人造的,圣人是斗争出来的。”说书人微笑道:“看李先生的造化啦。”   第46章 让皇帝   “啪!”   朱四拎起马鞭,熟练地又抽了一鞭;随后将鞭子抛给跟来的亲兵,由下面的人继续行刑;他双手叉腰,分腿而立,站在一处山岩之上,遥遥眺望远处;树木葱郁,群山起伏,长风呼啸而至,虽然身后惨叫起伏,血腥味时有呛鼻,却也不妨碍他欣赏美景。   江南漠北,果然各有风光;戎马倥偬中偶然一见,也是平生难得的际遇呀。   当然,再好的景色,也要绝好的心境才能衬托;而恰巧,最近朱四的心情就非常不错;一是因为招募及训练军队的进程非常之令人满意;二则是他总能找到舒适的,可供自己发泄的沙包,锤上一顿,延年益寿——比如现在站着的这块土地,就是江南某个豪族跑马圈地,用于狩猎游玩的庄园;据说是趁着倭寇扰乱,人心惶惶,低价买进的便宜土地;至于哪里来的胆子敢在倭寇眼皮子底下买地,那自然更不必多说;所以朱四就毫不迟疑,顺手拾了过来做训练场;就连气势汹汹,前来讨要说法的豪族,也被他顺便扣了下来,抽鞭子消消闲。   长风吹拂片刻,劈劈啪啪的爆裂声从远处掩映的平地里传来了,一同传来的,还有硝烟与硫磺的气味——十几日前,他们接到了自京城及南直隶府库运来的首批火器,以及西苑新制备的火药;按照说书人给出的说明书(必须要看说明书,这是血的教训),这种新式的火药威力更强,射程更远,残余更少,效用同样极为显著;朱老四特意占据这片空地,就是要亲自试验试验新式火药,方便之后调整战术。   虽然先前对谈时并不愿意相信,但到江南巡视过一圈之后,朱老四也不能不承认,杨先生原本告诉过他的什么“军事技术停滞不前”,实在不是假话;实际上,“停滞不前”都算是粉饰了,因为沿海倭寇闹了这么多年,双方使用的火器,居然还是洪武年间就已经被普遍淘汰的鸟铳、木炮,杀伤力奇低,装填极为麻烦,以至于绝大部分士兵,冲锋时都更宁愿带两把长刀,而不是那些废物累赘的火铳——也就是说,在永乐皇帝漠北决战的两百年后,大明的武备水平,反而退化到连元末乱局都不如的地步了!   一念及此,朱老四心中又有了一点火气,为了压制这点火气,他眯着眼睛眺望平地上稀稀落落的人影,辨别演习的阵势——在拿到新式火器后试用不到几回,他和戚继光就共同意识到了武器对于战场形势的重大影响;过往冷兵器作战,火器为辅的时代,作战是要讲究阵法,讲究配合,讲究补刀的;士兵和他的同伴(即所谓‘火伴’)结成集合,彼此掩护,交替进攻,最大限度发挥效力;但强力的武器改变了一切,新火器的杀伤力确实太强了,如果排列过于密集,很容易在交火中误伤,所以必须疏散军队,占据更辽阔的空间,用火力来代替人力,维持压制……   可是,这种全新的、与以往迥然不同的战术,到底有没有效用呢?这是朱老四与戚继光纸上谈兵,自己也没有把握的事情。所以他们就做了个实验,而实验的结果嘛,基本就是如此——整场战斗,不过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而已。   朱老四欣赏完毕,终于缓步走下山石,走到了兀自惨叫的庄园主面前,欣赏这扭曲颤动的人体,以及四处飞溅的鲜血。   “你和倭寇那边。”他轻声细语,话音却极为清晰,纵使噼啪爆响,亦不可遮盖:“到底是什么关系?”   偌大的庄园,宝贵的土地,怎么会没有人守卫呢?朱老四捡了这块好地没有多久,看守的家丁就急匆匆叫了人来驱赶,然后顺理成章的被打得一败涂;于是溃败消息传出,庄园的主人便点齐精锐,倾尽老底,气势汹汹地跟着杀了过来——确实是倾尽老底了,因为带来的除了家丁、帮闲以外,居然还有几十个倭国流浪的武士!   在冷兵器交战时代,训练有素的老兵确实有非凡的功效;一群上了头的疯子来个万岁板载决死冲锋,往往立刻就可以撕开防线,制造巨大的恐慌;士气动摇,很容易就是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所以庄园主带着人来的时候很有自信,觉得自己这两三百精锐,应付五百人的士兵也不在话下;但现在嘛……   朱老四踩上了对方的手,脚底用力,碾压手指,在骤然高亢的惨叫声中,语气愈发柔和:   “虽然都是些脓包货色,但却是实实在在的东瀛人。”朱老四扬了扬头,指一指对面树干上悬吊的几具尸体,那古怪离奇的发髻,绝非中原的样式:“据我的了解,倭寇中真倭人的数量还真不多,大半都是裹挟的各国海盗;所以能搞到几十个真倭护身,又是这样久经战场的老手,还真不是一般坐地户做得到的……你到底和倭寇有什么关系?我怎么看着不太正常捏?”   他松了松脚,这庄园主——似乎叫王诚来着——缓了一口气,然后张开一张血淋漓的大嘴,显露歪七扭八的牙齿,蹦出一串莫名其妙的方言詈骂,虽然一字都不能听懂,但语气之恶毒怨愤,却是一听就能明白;朱老四听了片刻,打了个响指。   “看来他还是不懂规矩。”他对着亲兵吩咐:“需要给他见识见识规矩——不是还俘虏了几个王家子侄辈的人吗?拖到山上来剐了,给我们这位王庄主看看下场——挑几个手熟的人,别像上次一样搞得血呼啦的,天热了招蚊子;对了尸首别扔河里了,这几天京城接连来信的催,念念叨叨都是水质——莫名其妙;留个头颅祭祀老——我是说高皇帝,其余扔海里罢。”   一串叮嘱,熟极而流,明显是早有经验,信手拈来;亲兵答应一声,就要出去办理,捆在地上的王诚瞠目直视,终于彻底绝望,惨叫出声:   “你敢!你敢!”他声音尖锐,几近变调:“你要是敢,那就——”   “那就?”朱四抬了抬眉,出乎意料,他的表情反而瞬间温和了,仿佛是真被这一嗓子震慑住了,连语气都有些迟疑不稳,略带犹疑:“那就怎么样呢?你有什么后台吗?都这样了,也不必东拉西扯吧?”   站在下首关注火器的戚继光不觉转过头来,瞥了朱四一眼;相随这么久,他已经很习惯这位朱四先生的手段了;每到俘虏被严刑拷打,开始胡乱叫骂,攀扯大人物恐吓震慑之时,朱四先生的语气都会陡然温和,以一种仿佛真的有点害怕,有点畏惧,有点被震慑到的姿态,试探着询问对方的“靠山”;当然,等对方信以为真,当真把靠山给吐了出来,那个结果,恐怕就……   唉,可以说,朱四先生现在绝大部分的战绩,就是这么刷出来的呀!   这种“看我装唐,骗他一手”的思路非常粗暴,但招不在老,确实好用就行;至少现在的大鱼,还没有一个逃脱过这根鱼钩;比如王庄主就嘶声发出了咆哮:“你狗胆包天,知道我的堂兄是谁吗?!他绝不与你干休!”   “喔,你的堂兄是谁?”朱四略微提高了声音,眼眸中则忍耐不住,闪烁了亮光:“能够保得下你,想必位置不低;是巡抚?是总督?是尚书?是阁老?”   每说到一个显赫的官职,朱四眼中的亮光都要闪烁一次;如果是熟悉朱四的人,那其实立刻就能分辨出来,这不是别的,正是一种饶有兴味的,略带着嗜血的光芒;深谙内幕之人,只要看一眼此种光芒,恐怕就该战栗发抖,大感畏惧了。但是,朱四只是轻声言语,一点也没有露出什么: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2)   朱四皱眉:“什么狗屁五峰……”   话未说完,微有色变的戚继光终于快步上前,在朱四先生的耳边低声说了几句。于是朱四先生的脸色,终于也霍然而变了:   “你堂兄是王直?!”   ·   王直,嘉靖三十年后地盘最为庞大、势力最为嚣张的海盗头领,勾结倭寇、垄断海域,号称“东南祸本”、“三十六岛之夷,皆其指使”,可以算当今倭寇祸乱中,声名显赫之至的顶级头目;就连一向吝啬之至的大明朝廷,都为他的头颅开出了一万两银子的高价——喔,不要小瞧这个数字,要知道,当年俺答犯边,导火索也不过只是带明拖欠了封贡的五万白银而已——换句话说,这王直的官方售价甚至可以抵得上五分之一的俺答,这还不厉害?!   当然,如此煊赫生猛的人物,在外界流传的名声也一定是添油加醋,百般扭曲,多有夸张放肆之词;比如锦衣卫带来的情报中,就说他随身有侍卫五十人,皆金甲银盔,出鞘明刀,气派简直比皇帝还大;又说他造的巨舰可容纳两千人,甲板上可以驰马往来;不是木船,倒是一个小型的海上城市;但这样的传言,就实在过于滑稽了。朱老四就曾发自内心的怀疑这些屁话,甚至觉得锦衣卫上下都该挨一顿鞭子——但说书人却觉得如此消息,也未必能一笔抹杀;实际上,他认为王直的大船,很可能是,他与人勾结,盗窃了中土宝书,借此仿制的产品。   “宝书?什么宝书?”   “《永乐大典》呀!”说书人理直气壮:“陛下不知道吗,此事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朱老四:?   ……好吧,朱老四瞠目结舌,愣神半日,居然也无力反驳;因为《永乐大典》虽尔名为永乐,但永乐本人实际只看过几页简介;你要非说里面有什么造船技术,他也只能干瞪眼——但你又能指责永乐皇帝什么呢?别说永乐皇帝了,就是当今清澈大学生,又有多少人买本六级词典,最后只背到abandon呢?我们永乐至少还知道forever happy呢!   不过——“……《永乐大典》就不提了,王直勾结的又是谁?”   “沿海文官集团呀!”说书人理直气壮:“沿海文官集团与海盗倭寇配合,盗用中土《永乐大典》的技术,到东瀛去开采银矿;此事《永乐大典》亦有记载,太可恶了沿海文官集团!”   “——喔对了,我怀疑建文皇帝当年南下,其实就是为了沿海文官集团打前哨;流浪建文计划,搞不好也是沿海文官集团一手策划!陛下,建文可是嫡出的皇帝,身份贵重,是能发卖庶出皇帝的;陛下不能不防啊!”   朱老四:???   总之,朱老四当时大受震撼,愕然许久,终于勉强做好了心理建设;把这些疯话统统抛到了脑后,就当事情全然没有过。不过,如今时过境迁,戚继光简单一个“王直”,却把过往鲜明之至的回忆,统统都给勾起来了!   当然,仅仅是一个王直,那还不算什么,真正令如今之朱老四惊骇莫名的,却是此人的身份:   “你是王直的堂弟?”他简直不敢相信,连阴阳怪气的表情,都无法维持:“你还住在浙江?!”   王直在大明通缉令上都挂了十几年了,他的亲戚还在浙江当富家翁?而且听此人的意思,他和他巨盗堂兄私下还没有断过往来?   你开玩笑呢?!   “你是不是在胡言乱语,哄骗老子?”朱老四惊愕未定:“算了,直接用刑,往死里打,给我打出实话!”   三木之下,何求不得;亲兵们虎扑而上,一通折腾,果然不过片刻,就拿到极为确实的证据——好消息,这人严格来算,并不是王直的堂弟,只算近支的亲戚,同一个曾祖父而已;坏消息,王直的堂兄弟也住在浙江,就离此地不远!   所以,这个问题一点也没有改变——“王直的亲戚怎么还呆在浙江?!”   其余的亲兵当然一无所知。只有戚继光……戚继光犹豫片刻,低声解释,说王直兴起极速,二十年前还只是沿海走私的小商贩,后来加入了同乡团伙,招引西班牙、荷兰等地的海商,与东瀛大名秘密往来,势力亦迅速扩张;最后朝廷忍无可忍,派俞大猷进剿,王直逃往海外,他的亲戚也被捕入狱中,严加约束……   “怎么没有直接了结了?”朱四立即听出了猫腻:“大明的官这么心慈手软了?”   做海盗是族灭的罪,更别说王直的亲戚绝对还沾过血债,以大明官员斩草除根的习惯,恐怕抓到手的当天就得砍了示众,为自己的履历再添业绩;怎么可能这样磨磨蹭蹭,拖延下去?   “当时江浙的主官认为,王直或许也可以招抚。”戚继光含蓄道:“经年累月的防御倭寇,实在也不是事情;王直的力量确实不小,如果招安了王直,拉拢了海盗中最大的势力,抗倭必定大有进展;所以就先囚禁了王直的亲戚,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   充作将来谈判的筹码,那也应该握在手心;这些危险的人物,又是怎么从监狱中逃脱,乃至于现在大摇大摆,可以在浙江圈地建园,舒适居住的呢?——这就实在不足为外人道也了。   朱四的脸色渐渐阴沉了下去。毫无疑问,如果先前士绅们搞各种动作,还只是让他大感恶心,那么现在这惊天内幕的冰山一角,就真让他如鲠在喉了——与倭寇私通是不奇怪的,毕竟大明的海防已经烂成破抹布了,划艘小渔船都可以越过防线;可是,王直的亲戚住的可是陆地,这一住还是十年——漫漫十年时间,地方官员、往来钦差,成千上万的商人、平民、士子,就没有一个察觉到不对?这些人也从来不低调吧?!   毫无疑问,必然是有强大的力量在背后庇护他们,遮掩他们,这强大的力量还必然与王直有极深的瓜葛,所以才愿意冒巨大的风险……朱老四的脸色越来越硬,最后简直可以称之为难看了。   是谁在庇护他们呢?长达十年的光景,江浙的官员甚至朝廷的高层都换过一轮了,不可能是某个固定的、收受了贿赂的高官;要想持之以恒地庇护这样无法无天的角色,必须得有一个相当庞大,前赴后继的组织才可以。这样的组织……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2)   他招一招手,示意继续,只是要求动作得小心一点;毕竟这玩意儿用了如此苦工,看来真藏着不少稀奇宝贝。   亲兵们小心撬开铁皮,下一层居然是个会喷铁砂的机关;只可惜年深日久,机括腐蚀,也没什么效力了;清理干净铁砂,发现是薄薄一层绢帛包裹,上面又绣着密布的古怪咒文、神明肖像;看来海盗迷信本性不减,有的没的都得打两杆子。如果仔细分辨,可以看出绣上的都是海神,什么妈祖、水仙、晏公,天南地北,无一不包,当真是琳琅满目,花里胡哨,可见王直一塌糊涂之精神世界……   朱四的眼睛猛然睁大了——在一堆祥云瑞气之间,他忽然瞧见了一个颇为眼熟的肖像,眼熟得叫人头皮发麻——此像着龙袍,戴旒冕,旁边则是一列小字:   【大明让皇帝朱大仙】   “这是什么?”朱老四的声音骤然变得尖利了,他用马鞭猛烈抽打铁箱,噼啪锐响,灰土四溅:“这又是什么?!”   戚继光不明所以,赶紧上前一步;以他的见识,倒是一眼认了出来:   “喔,这是沿海渔民祭拜的神仙,多是些野神淫祀,但官府也不怎么追究……”   “神仙?”朱老四不敢相信:“这大明的让皇帝又是谁?他也是神仙?!”   “海上的人读书不多,胡乱编造也是有的。”事情比较敏感,戚继光就很谨慎:“至于这位‘让皇帝’;大概,大概是根据靖难往事编出来的一位神仙,毕竟传说之中,那一位确实是乘船南逃了……”   “乘船难逃?所以他还真在拜建文是吧!!”   ·   我的天呐,那些疯话居然还是真的!   第47章 发作   当月二十九日,浙江再次传来重大变故;一直在沿海徘徊的某位朱四不知因为什么缘故,居然悍然引兵北上,攻破了数位王姓乡绅的堡垒,不仅纵兵洗劫一空,更以什么“勾结海贼”、“罪恶重大”的理由,公然绞死了乡绅中的首脑;不止如此,当浙江官府被如此狂悖之举止惊动,派出高官前来问询时,此狂徒居然毫无收敛,反倒妄称王氏嚣张如此之久,都是他们这些文官集团在偏袒,所以把几个言辞冒犯的官员扣了下来,一人赏了几马鞭!   所以文官集团又是什么?   当然,无论高官们多么愤恨无语,到现在都没有别的办法了。向上告状杳无音讯,煽动的政治谣言声势了了,想要撕破脸皮动用暴力,也绝对没有办法动摇朱四手下的精兵;所以思来想去,没有别的办法,只有走最后,最冒险的一招——当月三十一日,几个侥幸从朱四手上逃脱的王氏族人夺到了船只,仓皇出海,直投王直的老巢去了。   这一次通风报信成为了改变局势的最后一根稻草;之前已经有很多与倭寇有过勾结的人手叛逃 出海,试图说服这些合作愉快的雇佣兵为自己的遭遇报仇;不过,迄今为止,纷繁的消息还未能打动倭寇的高层,喔,这倒不是说倭寇能克制贪婪,而是倭寇们在筹谋一场大的——自从数月以前,来自中土的神药流传于东瀛上层之后,某些诡异奇特、不可言说的传闻,就在大名与巨寇之前隐秘散布开了;传闻激起了欲·望,寇贼们不再满足一次简单的劫掠、粗暴的报复;他们期望着能够严密组织,给大明狠狠上一波强度;比如冲入江浙,切断漕运,直接控制中枢的财源,逼迫飞玄真君交出他万灵万神、妙不可言的配方,大家从此寿与天齐,共享仙福,岂不美哉?   这样好的药物,搁在飞玄真君那老登手里,纯纯也是白搭,还不如大家齐心协力,为它发挥最大的效用——想想吧,要是垄断了世界药材市场,那又得是多大的利润?万灵药,万灵药,谁又能拒绝万灵药呢?   不过,预期非常美好,落地却很有难度;因为倭寇并不是一个纪律严明,团结一致的群体;平日里大家配合着搞点抢劫也就算了,现在要想集合起来发动一场足以震动大国的军事行动,彼此之间的协调勾兑就相当之费力气,至少到现在都在进展当中。东瀛大名、流浪武士、润人海盗,甚至西班牙荷兰境外力量,都期盼在此神妙无双之秘方中分一杯羹,所以拉扯持续了数次,直到王直的亲眷逃奔老巢,告知变故;一切迟疑,才终于定谳——这最后一根稻草,宣示着连两头吃的大海盗们也失去了退路,再无妥协之可能,大家终于可以统一立场,联合讨明了!   立场问题一解决,剩下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协调一致的海盗们接连发出密令,大量散落各地的船只被迅速调往沿海航线,物资流动急速增加,敏感海域杜绝出入;连过往对渔民港口的骚扰都均告终止,摆明是在收缩力量,预备大招;而与倭寇间接往来的海商,也从各种渠道收到了巨量的订单,稍作推理之后,大致就可以猜出最为关键的信息。   “根据洋商透露的情报。”说书人告诉张居正:“倭寇应该是打算在一个半月之后,发动总攻,全面出击,直扑江苏;这一次总攻是下了血本的,大概附近海域九成的船只,都被调了过去。”   即使早有心理预备,张居正也大感吃惊:   “这样大的声势,恐怕几十年都……”   “的确是前所未见。连海商们都前所未见,大为震动。”说书人表示赞同:“所以,这些海商的态度也变得暧昧古怪了,大概是觉得我们的胜算并不算高,实在没有什么全力投资的必要,近日与严世藩交流的时候,有意无意,总要表示一点骑墙摇摆的态度;总要索取更多的好处,才肯提供消息……严世藩对此非常愤怒。”   张居正略有迟疑:“那么严兄那边……”   “我已经给了他授权。”杨易心平气和:“允许他批准更多的‘飞玄’、‘洪武’出口,给予海商充分的利润,稳住他们的情绪。”   张居正的嘴角抽动了片刻。以退烧粉的紧俏销路,批准出口确实就等于白送的金山,确实可以打动海商;不过,在如今大战将起,一触即发的节点,又有谁对退烧止疼的药物需求最大、欲求最深,不惜一掷千金,也要走私到手的呢?再说了,海商首鼠两端,难道就不会在另一面留点退路?   哎哟,倭寇首领们拿到这千辛万苦到手的飞玄牌,搞不好还要以为是自己炫示武力,震慑上下,好容易得到的福报呢!   “当然,海商的胃口只是暂时满足了。他们最终的筹码,还要看战争的胜负;如果战场上稍有不慎,这些狡诈货色的嘴脸就会千倍百倍的恶劣起来,非把大明的骨髓榨干不可……所以,必须为战争做好充分的准备。”   说书人站了起来,从抽纸盒中抽出了一卷丝绸;张居正的嘴角抽搐得更厉害了;与先前那些神经圣旨不同,这张圣旨是他亲笔拟定的,所以完全知道其中的内容——当然,此内容同样也非常神经;一个半月之前,在浙江办事的某位朱四忽然寄了一封急信入京;与以往轻松自在,炫示秦淮河潜水大赛的口气不同,这封信的口吻非常急躁,不但破口大骂了建文余孽(?),还以强硬的态度,要求朝廷明降旨意,禁止渔民崇拜什么“大明让皇帝”,声称这纯粹就是妖魔,是邪神,是决计不可容忍的亵渎!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2)   测试什么呢?今天就是飞玄真君功德圆满的日子了;但张居正与说书人在西苑里磨磨蹭蹭待到酉时,天色都已经擦黑了,也没见到有什么动静;如今终于提到皇帝出关的事情,张居正跟着站起身来,心中却暗自纳闷,因为他这几十天出入西苑,并没有看到什么特意的准备,不知所谓“仪式”,又从何而来?哪里又有什么‘新东西’呢?总不能找几个宫人跳上跳下,眼含热泪,就算敷衍过去了吧?   当然,这样的事情不好细说。张居正拿好绢绸,跟着杨先生分花拂柳,绕开假山亭台,自蜿蜒隐蔽的捷径徐步数刻,终于行至真君闭关之玉熙宫;此时刚刚酉时三刻,阴阳既济,最利金行,恰是出关之吉时;于是玉熙宫中,当的一声钟磬悠悠,余音四起,绕梁不绝;重重锁闭的宫门吱呀打开,传来了张居正已经颇为耳熟的什么“仙音”;不过,已经不是“我从山东来”了,而是更加飘飖悠然的曲调:   “梨花飘落在你窗前,画中伊人在闺中怨……”   香薰香气四溢而出,聚集在宫门的宫人一起鼓掌,高声朗诵:   “恭迎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皇爷陛下出关!”   这是皇帝出关必有的仪式,所有随侍人物都必须声嘶力竭,同声呼唤,驱逐因修行而召来的外魔邪鬼;当然,说书人是不必喊的,跟在他身后的张居正也不必这么丢脸——这就是时过境迁的好处了,要是换在一两年前,连严嵩徐阶都得在宫门前扯着嗓子,用老胳膊老腿蹦两蹦呢……   “很好。”在一片呐喊声中,张居正听到杨先生喃喃道:“陛下马上要出来了,惊喜刚好可以预备……”   惊喜?什么惊喜?他四面望去,一个外人也没看到呀!   此时,第一扇大门已经被完全推开;然后忽而轰隆一声,平地炸响,声动四野,仿若雷霆;聚在宫门的众人惊惶四望,不知道是哪里出了异样;张居正却本能抬起头来,看到渐渐昏暗的天空里有浓厚烟雾蒸腾而上,扩散成好大的圆圈——   是炮!   是的,自从西苑试验出了什么“硝化火药”、“氮化推进剂”,说书人就变得非常之兴奋;他曾经拖着张居正到郊外去参观过新式产品制备的各种武器,其中就有这种令人印象深刻的炮,据说是什么“没良心炮”的仿制品,采用铸铁外壳之后,威力更强、射程更远;大量现成造物,也已经经漕运迅速运往了东南。而毫无疑问,现在他看到的烟雾,就是没良心炮的改良版本,削弱了威力,但更加加远了射程。   “礼炮!”说书人欣然道:“烘托烘托气氛,对不对?”   第一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二道大门打开,响礼炮三声;第三道大门打开,再响礼炮三声;雷鸣阵阵,响彻云霄,以至于围聚的众人呆滞原地,抬头仰望,都忘了呼喊叫唤了——说实话,在这种震天轰鸣下,还有什么外邪敢于靠近呢?   不过,张居正只是看了几眼,就移开了目光,继续逡巡打探;他多日下来,已经熟悉了说书人的做派,所以他非常清楚,说书人讲了要有新玩意儿,那就真的会有新玩意儿——火炮当然震动人心,但新鲜感上确实逊色一筹——所以,火炮之外,还会有什么呢?   渐渐的,他注意到了,火炮在空中激起了大量的云雾;这些厚重的、飘荡的尘雾,居然在昏暗的暮色里闪起了光芒,光芒并不显眼,但却在随着闪烁逐渐变强,缓慢变强,然后——   一轮闪耀的太阳从雾气中缓缓飘浮了出来,金光灼灼,播撒清晖;而太阳的正中,正是一张清癯、高冷、仙气飘飘的脸——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的脸!   张居正倒抽了一口凉气,几乎站立不稳;而旁边的说书人则似乎长长出气,语气中带有了欣喜的情绪:   “太好了,无人机投影果然成功了;我还以为这玩意儿技术不成熟来着——”   接下来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因为四面的宫人也反应了过来,他们开始大声尖叫,颤抖战栗,甚至拜伏下来,对着头顶的太阳磕头膜拜,哆嗦着连连祝祷;喔,有几个聪明的甚至还转过身来,对着宫门五体投地——显而易见,天空中摆明了就是飞玄真君的道成法身,既然你要叩拜法身,为什么不更进一步,叩拜本人?   不过,本人的反应似乎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事实上,真君前呼后拥,刚刚踏出门口,此时已经目瞪口呆,同样仰望着头顶闪烁之太阳,与自己那张硕大的脸面面相觑,神色惊悚之至——   不是,朕的修为已经到这个地步了吗?朕自己怎么不知道呢?!   还好,这世上永远不缺聪明人,跟随在后的黄锦黄大伴短暂惊愕,随即一个激灵,一撩袍子跪了下去,大声祝颂:   “皇爷功法大成,得证金身;奴婢欢喜不尽!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他这一拜,所有宫人随即下拜,乌乌泱泱,此起彼伏,到处都是嘶声竭力、唯恐落后的吼叫声:   “奴婢恭喜皇爷可以成仙了!”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的是个真的!   ——天爷呀,皇帝居然修成了!   一念及此,在场所有人的心头都在本能发抖——毫无疑问,多年以来飞玄真君倒行逆施、阴阳怪气,只要有幸贴身侍奉,谁没有在私下里偷偷咒骂过这老登?如今皇帝得道,仙法有成,眼看着真搞出了什么莫名其妙的神通;要是他以此神通窥察内心,大家还能有个好?   哎呀!哎呀!这怎么还真能让他修成呢?这样的角色都能修成,那还能有天理吗?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我——   可惜,一念未毕,真君也已经回过神来,他瞠目直视片刻,终于提起中气,发出了一声响亮透彻,足以让人头皮发麻的笑声!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2)   可惜,一切反应,都不如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来得激烈;他在原地只愣了数秒,随即就迸出一声凄厉绝伦的嚎叫,然后原地一个大跳,跃下数级台阶,气势汹汹朝说书人狂奔而来,看架势简直是要将人生吞下去——七八级台阶也有两米来高,真君能一跃跳下,真可以称得上一句龙筋虎骨,修炼有成,全然超出常人意料之外;以至于手忙脚乱关遥控的说书人都吓了一跳,本能的向后连连倒退,最终左脚绊住右脚,哎哟跌倒在地,更是骨碌碌到处翻滚,混乱一片。   而在此一片混乱中,张居正张学士兀自站立原地,目瞪口呆,反应不能,眼见真君飞扑而来,与说书人扭成一团,只觉头晕目眩,世界都是一黑!   天呐!!   ·   当然,虽然真君气势汹汹,招数全出意料,但说书人滚了数圈,倒也并没有受什么了不起的伤。   这主要归功于系统运行完好的移伤术,飞玄真君扑过来之后下死力锤了一拳,自己倒痛得嗷嗷惨叫,泪水长流;想要拼命咬上一口,老牙却又不祥的嘎巴一声猛响;如此剧痛难当,狼狈不堪,但怒火攻心之下,却又绝不肯放弃;于是接下来的厮打,实际上就是暴怒的真君摁着说书人在地上到处打滚,滚得灰土满面,衣服凌乱,涕泗横流,不知天地为何物,直到屁滚尿流的太监与崩溃的张居正一声大喊,双双扑上来拼命拖拽,撕扯衣服,扯开头发,把两个人拼命拽开——其中还挨了真君数记窝心脚,险些把肠子都给踹了出来。   “放肆!放肆!”披头散发,浑身土灰,仿佛忆苦思甜,cos高祖的邋遢真君手脚乱挥,尖利大叫,几近破音:“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朕要宰了你这个畜生——”   正在旁边撕袖子的黄公公听得魂飞魄散,简直一头冷水,泼将下来,赶紧以更大的嗓门,发出凄厉的嚎叫,掩饰住皇帝极为不妙的暴怒,免得仓皇之中,又吐出来什么恐怖的内幕;总之,他啪啪给了自己两个耳光,杀猪一般狂叫:   “啊哟哟,啊哟哟,嗷嗷嗷嗷嗷!”   在狂叫之中,其余公公配合默契,猛扑上前,以绝大筋力,一左一右抱住撕扯的两人,立刻就是一阵拼力摇晃;真君猝不及防,一双鹰抓一样的老手,到底被猛晃得松脱开来!   又是尖叫,又是翻滚,又是摇晃,全程被蹂·躏的说书人终忍耐不住,只索性两眼一翻,表情完全归于空白——他直接选择了系统托管!   毁灭吧,累了。   ·   总之,当时的场面简直是一片混乱,混乱到在场所有人都不敢稍作回忆:尖叫、嚎啕、辱骂、歇斯底里的抽风,如此沸腾如滚水人潮中,几个稍有理智的人一边嚎叫,一边痛哭,七手八脚,九牛二虎,好容易把关键的人物拖出;总算将厮打告一段落,稍得喘息之机!   要人刚一到手,几个知晓根底的大太监立刻拼死上前,按住手脚,把犹自挣扎的皇帝抱上旁边的小车,抬起来迅速狂奔,顷刻消失于花草之中,连环叫骂,犹自不绝;其余人则抖抖战战,连滚带爬,紧随其后,生怕在这可怕的地势又沾染上了什么恐怖的玩意儿。   于是,顷刻之间,偌大的玉熙宫前殿,就只有破衣烂衫的一地狼藉,以及依旧呆立原地,拽着说书人领子不放的张学士了。   ——天呐,这到底是怎么个事呀!!   这是中枢吗?这是朝廷吗?这是疯人院吧!   李卓吾先生说得没错,这世界真的癫了呀!!   一念及此,雄心壮志,激烈满怀,原本还打算在中枢大展一下拳脚的张学士,只觉头晕目眩,心头一酸,几乎就要直直落下泪来。他木然少顷,终于晃了一晃,支撑不住,同样蹲了下去。   ·   不过,他蹲下去后,说书人可睁开眼了。大概是自知理亏吧,醒转以后,杨先生也没有多抱怨什么;他坐在地上,只诽谤了两句真君,就转移话题,开始叽咕抱怨天杀的什么‘实时演算’、‘幻觉’,声称一定要“维权”;不过,他拍干净了尘土,撕下破烂的衣服,心情明显又有些恢复了。他声称,排除掉最后小小的瑕疵,这一次的试验总体还是成功的,而最后的瑕疵,其实也很好订正——所以,试验可以推广。   张居正又摇晃着站了起来,面色一片青白:   推广?   推广什么?怎么推广?你还要做什么?!   “这是我为东南准备的技术。”尽管波折不断,但畅想美好前景,说书人还是有了一点松动;他告诉张居正:“事实证明,在光污染接近于零的现在,投影并不需要多么复杂的手段……”   张居正嘴唇嗫嚅,终于有气无力道:“……投影。”   “是啊,你不是见识过西苑的‘透镜’吗?”   即使在如此麻木不仁的震惊中,张居正的记忆力依然发挥稳定;他的确迅速记了起来,说书人曾经指导工匠用水晶磨制了一块什么“透镜”,可以放大影像,辨别细节,为生物组提供了极大的便利;如果迁移过来,在强光下用透镜来投射影像,确实可以制造出栩栩如生的虚影;依照这个原理来投影画片的话,似乎也真能模拟出先前的效果……   可是,那些影像又怎么会动呢?是与皮影戏一样,由人操纵着动的吗?可是,如果是由人操纵着移动,又怎么可能如此灵活自如,宛如真人?又怎么会——怎么会制造出那样可怕的动作呢?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2)   显然,张居正话一出口,立刻就察觉了这小小瑕疵,所以他本能一停,仿佛自己都在诧异自己怎么会下意识吐出这样不妥当的话来;不过,这种微妙之至,唯有意会的言语差池,显然就有点对牛弹琴了,因为说书人忙着从衣服上撕扯草根,只回了一句:   “中枢的事务,就让内阁决策嘛。这几个月大家还干得蛮好的;我不会南下太久的,有大事情先放着就行了。”   张居正踌蹰了片刻:   “但总要有人牵头……”   这句话就更冒犯了!什么叫总要有人牵头?我们飞玄真君万寿帝君不就是现成的头吗?你难道是指责我们飞玄真君干吃饭不干事,有这个头和没有这个其实相差无几?!   ——喔这好像就是事实,那没事了哈。   总之,作为一个根正苗红的进士,说出这样近乎谤上的话是很需要勇气的;但张居正也没有办法,因为他实在是割舍不下那点心血——一如说书人所说,这几个月大家还做得真的蛮好的,但这“蛮好”是怎么来的?不就是决策果断干脆、手腕凌厉强硬,外加中枢内外用心办事,众人辛辛苦苦,才勉强搞出来的一点缓和气象吗?要是现在头没了局面散了,他为之呕心沥血,倾注期盼的事业,是不是也要渺茫了呢?权力更换格局崩塌,这在大明可不是什么罕见的事情!   “这倒确实。”说书人想了一想:“这样吧,内阁值日还是五天一轮,这个照旧不变;至于需要开会共同议政……叔大,就由你来负责召开会议吧。”   张居正:??!!   即使方才已经接连受创,大受震动,心情近于麻木;到此时此刻,张居正仍不由瞪大了眼睛!   “我负责召开会议?!”   他的表情几乎失去了控制!   “召开会议”,“召开会议”!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拜托,在一个成熟的文官体制里,这就意味着政治上的最高权力,毫无疑问的群山之巅,至尊无上之人!   ——政治是什么?在文官政府中,政治就是开会!开了会才有政策,开了会才有合法性,开了会才能发文件;一切决议、一切勾兑,一切方针,都必须上会,必须亮相,否则就是阴谋诡计,弹指可灭的可笑玩意儿——所以,这个制度里最强大、最可怕的权力,无非只有两项,一项是决定开什么会,一项是决定哪些人可以来开会!   而现在,张居正莫名其妙,一头雾水,居然就被这样的权力砸脑门上了;要知道,如此显赫权力,换一个名字,是可以叫做“主持中央日常工作”,或者“常务副皇帝”的!   喔,今年的张学士多大呢?过了年大概他才能摸三十五虚岁的坎;也就是说,三十几岁的张学士已经要负责正国级的工作了,这速度都已经不能叫内阁里来了个年轻人了,因为放眼古今中外,除了血统里自带的位置之外,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爬出这种速度!   张居正简直透不过气了:   “这,这实在不合规矩——”   是搞错了吧?一定是搞错了吧?说不定是说书人不了解大明官场规则,才一拍脑门胡搞了个名目;大概人家还真的以为,“召开会议”就是负责挨家挨户发传单通知开会呢。   “下官实在不合适!”他结结巴巴道:“也绝没有这样的惯例!按常理,应该是严阁老主持大局——”   “喔,严阁老肯定不会答应的。”   憋洪武杀名单就够难了,你还要人家负责日常工作?真熬老头呢?再说了,现在朱四还在沿海盯着,严阁老放屁都不敢大声呐!   “那其余,其余阁老、重臣……”   “也不合适。我不喜欢,皇帝也不喜欢。”   实际上皇帝谁都不喜欢,皇帝只喜欢大权独揽,但横竖铜头皮带在,皇帝翻不了天,所以就只有说书人的喜好决定一切了。   “那可以请另外——另外的元老重臣!”   无论如何,哪怕你把皇帝的儿子拉过来监国,也比这样的安排合理一百倍呀!   “哎呀。”说书人摆明不想再琢磨理由了,所以一挥手:“中枢已经决定了,就不要再拉扯了嘛!这种时候,你应该说——‘尽管一个人不谋其位,他仍以造福国家为己任,若是众望所归,唯有上台才最能造福国家,他也只能担起责任来,完全舍弃自己的私心’——明白了吗?”   “啊?”   ·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2)   “其余罪名,并不见于《大明律》,亦不见于《大诰》。”海刚峰面色平静,一板一眼:“有什么律条说什么话,如今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   这话一说出来,不但杨易面色微妙,连朱四的表情都是一僵。显然,这句话就实在太诛心、太可怕、太地狱笑话了;什么叫并不见于《大明律》、《大诰》?大明律谁写的,那不就是我们至尊至贵的太祖爷高皇帝写的么?你说,高皇帝会在自己写的律法里,加一条搜捕建文余孽么?   别说他好大孙南逃时高皇帝已经驾鹤西去了。就算洪武三十五年高皇帝真从孝陵爬了出来,那你又猜,他是会痛批建文余孽,还是会痛批永乐余孽呢?   哎呀,位置坐得久了,还真忘了谁是反贼上位的不成?   当然,这个事实要是点明出来,那未免就太过于伤人了;所以说书人瞥了一眼面色僵硬的朱四,好心挽回了一句:   “就算大明律没有,总也有太宗皇帝的训示……”   海瑞道:“需要明文。”   说书人立刻闭上了嘴;显然,往日里朱四口口声声“太宗遗训”,只要于大局有益,那海瑞都可以默认;但审讯定罪这东西可不许一丝含糊,非得你拿出太宗皇帝亲笔书写的文件不可,否则绝不肯退让半步——但是,朱老四能写这种公然辱骂建文余孽,痛斥他宝贝侄子的文件吗?他老爹还在地下等着呢!   怎么,你想哆哆嗦嗦见洪武不成?洪武皮带,未尝不利!   喔,难怪朱四的脸色黑如木炭了;想来他在海盗中大抓特抓,拼命发挥,但无论积极性如何高昂,最终都没法闯过海瑞这一关——没有罪名就是不行,没有罪名就只能按走私销赃抢劫来判,海刚峰海刚峰咬紧底线不放松,无论朱四如何软磨硬泡,哪怕如今蓄意拉来了以中央特使为名的说书人,效果也等于零。   人家两个月前当着朱四是这么说的,两个月后当着特使还是这么说,有本事朱四就用一用他的铁拳呗?   这当然是做不到的,朱四又不是他的脑残曾孙叫门天子;所以他只能企盼的看着杨易,期望说书人能拿出什么妙妙办法,不动声色的说服这个犟种,好好缓解自己的压力。不过,说书人只是微微一笑,轻描淡写:   “那么,这些罪犯该如何判决呢?”   “依据大诰,为首的枭首以徇,剩下的长流三千里。”海瑞对律法倒背如流,一一列举:“此外,还要查抄家产,没入官府——先前朱四先生已经用这笔钱支付了军饷,剩下的送往台州、金华,用于赈济逃难的流民,招募民工,兴修堡垒。”   “只是流放么?总可以废物利用一下吧?”   “……可以。”海瑞略一犹豫:“洪武十一年的时候,高皇帝确实调过罪犯修筑城墙,先例俱在;但近日抓捕的要犯,都是四肢不勤的角色,用他们做劳力,或许……”   能在内陆买房子买地,帮着销赃的海盗亲属,那腰包能是一般水平吗?养尊处优了这么多年,还能干什么体力活?干体力活也是要经验的!   “喔,不要紧。”说书人道:“只是搬运笨重的火器,布置一些比较危险的玩意而已。虽然这些玩意儿研发尚不成熟,但基本还可以用一用;事到临头,也只有硬着头皮上了。”   “笨重的火器?”谈到军事专业领域,刚刚黑炭一样的朱四也有了精神:“你打算用火炮?我们已经聊过火炮的效果了吧?”   是的,早在南下之前,朱四就已经见识过了西苑新开发出的抛射型火炮雏形,以及少量的高燃火药;他对此极为欣赏,大加赞美,但也明明白白的告诉杨易,这些火炮并不适用于当下的战场;原因非常简单,无论如何削减重量,火炮还是太沉重、太笨拙了;而与倭寇交锋,讲究的恰恰是快进快出,往来如风,根本没有时间从容布置阵地,更别说携带这样的重物狂奔交战——所以,朱四调整了策略,只在几处战略要地修建堡垒、安放火炮,用以限制敌手行动;可主要的精力,还是放在了火枪等轻武器的训练上;说白了,以朱老四本心而言,也是更喜欢剽掠如风,往来疾驰的作战风格嘛!   “当时的情况毕竟不同嘛。”说书人道:“至少现在我们已经明白了,倭寇集结兵力,主要目的一定是自东南登陆,威胁运河的漕运;要想威胁漕运,可以选的登陆点无非就那么几个,他们作战的机动性,当然就要大大减小,总不能再东游西逛,搞以往的小偷小摸。这样一来,我们的机会就大得多了。”   虽说我们大明内阁的保密性活似大花洒,从顶上都能咕咕冒水;但海盗集团的组织框架其实也不遑多让;尤其是如今这种临时拼凑,同床异梦,不攻自破的同盟,除了大家伙同起来抢夺嘉靖皇帝秘宝之外大概没有任何协作的共识,从结盟的第一天起,小道消息就已经在漫天乱飞,并且经由两头猛吃的海商,顺利传递至大明内阁,核实了其关键的真实性——也就是说,他们对于倭寇的行踪,至少不是一无所知的。   “但也有好几种可能。”朱四指出:“不同登陆点之间相距有上百里,处处皆备则处处皆寡,要想紧急调用,在速度上则根本来不及……哪怕用‘水泥’紧急修筑道路,多半也是赶不上。”   “那么。”杨易微笑道:“就由我来想办法,为他们指定一个必然的登陆点好了。”   “指定?”   “不错。先生觉得哪个登陆点,最适合我军作战呢?”   ·   当朱四奋不顾身与建文余孽勇猛斗争之时,海盗们也没闲着;当月十五日,以王直、陈东、麻叶盛定等为首的众倭寇集团终于谈妥了复杂的利益瓜分,约定于东海的荒岛上举行会盟,大家共襄盛举,齐心协力,攻打明朝,抢夺嘉靖皇帝的宝藏,珍贵之至的one piece——想要我的修道秘方吗?想要的话可以全部给你。去找吧!我把所有的秘方都放在那里了!   啊呀,这多么符合海盗们的口味呀!   私下的勾兑已经完成,费尽心力筹备的会盟就举办得相当成功;虽然彼此利益纠葛,各有恩仇,但如今大佬碰面,勉强还能保持一点和气,至少在大事底定之前,应该还不会翻脸。为了给这不攻自破的联盟稍稍涂抹一点脂粉,海盗们还为会盟准备了盛大之至的仪式——即荒岛上持续数日,无休无止的迷信跳大神。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2)   “法术!”紧急商议之时,症状最严重的麻叶盛定终于忍耐不住,以蹩脚的中文嘶声喊叫:“都是那个什么飞玄真君的法术!海上不是都传说,此人真的有道行,能炼药,能修法吗?海上不是还传说,他在西苑大办什么法事吗?这就是结果,这就是结果,他的法术,到底降临了!”   一言既出,众人皆惊;大家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开口。显然,他们聚会在此处,就是为了谋求西苑的秘药one piece,当然不会不相信神秘主义的怪谈邪说,可是,可是——   “我们不是拜过让皇帝了么?”   “那顶个屁用!”麻叶盛定尖声道:“你们还不知道吗?朱允炆是像狗一样被撵出来的!他活着都翻不了天,他蹬了腿还能怎么样?这种废物,拜了又顶什么!”   活着是废物,下去也是废物!活着的时候被朱老四逆风翻盘,八百人对抗中央还真让人对抗成了;下去后道行稀烂,拼功力居然还拼不过朱老四的好大孙!人家才修炼几十年呐,你可是两百年的老老资历了!两百年的老资历被几十年的小登碾压,你都修到狗肚子里了吗?   当皇帝也不行,当邪神也不行,你还能当个什么?!哎,我们也真是猪油蒙了心肝,居然还去信这种废物!   这句话一出来,所有人都闭嘴了。因为事实再明显不过,他们就是在祭祀让皇帝的仪式上发的病,摆明是对拼法力没有拼过,遭到了强烈反噬。可见loser就是loser,loser怀着愤恨到了地下化做邪鬼,也斗不过真正的高手——但现在的问题是,海盗们貌似正巧得罪了真正的高手,神秘莫测之飞玄真君,那如今咒术回战战败,他们计将安出呢?   如此沉吟许久,最镇定的王直开口了,他转头望向坐在身侧的倭人:   “是不是可以请大友大名,稍加援手……”   倭寇能够肆虐如此之久,当然是有外部强横势力背后扶持;荒岛聚会上往来群倭之中,就有东瀛强藩大友宗麟的手笔;如今邪神看样子是歇菜了,能不能让大名出手,以权势笼络几个阴阳师来祛邪呢?一个不行,七八个搞车轮战也可以嘛!活人不行,请两面宿傩、酒吞童子之类的大妖怪也可以嘛!无非就是“啊,我打真君,真的假的?”,反正王直一定会为他们哀悼的。   倭人没有吭气。显然,作为大名的亲信,他自己心里也有点谱,晓得岛内的阴阳师是个什么水平——别说如今乱离之后的区区小猫三两只了;就是平安时代盛名天下的安倍晴明,最大的实绩也不过是以咒术咒杀了一只青蛙;与当今飞玄真君辉煌法力相较,那就纯属路边一条;两者对比,真不是自讨苦吃,乃至于引火烧身么?   不过,中国的皇帝这么离谱的吗?   后路断绝,王直的神色也不由大变。他沉吟片刻,终于咬牙开口:   “……既然如此,那就没有别的办法,只能硬干了!”   陈东赶紧询问:“岛主有何妙计?”   “也谈不上妙计了!”王直道:“不瞒诸位,俺与明廷翻脸之前,也曾经半黑半白替地方官做过生意,给那飞玄真君操办过好几年的贡品,所以晓得他的路数;这真君修炼,也是要有资粮、要有法器,要预先做准备的!他也不能凭空施法,就诅咒我等,必定是要有所凭依的!只要把这凭依的法坛毁掉,他的法术当然不攻自破!”   这一番话倒是很笃定、实在由不得大家不信;陈东不觉又道:“只不知这法坛又在何处呢?”   “当然就在沿海。”王直道:“陆地的阴阳气脉与海里的阴阳气脉迥然不同,他要跨海施加诅咒,布设的阵法、镇物,一定就在海边;我们只要仔细寻觅,也一定就能发觉异常。当然,此事必定极为艰难,但事到如今,也容不得犹豫了!”   这一句话说得铿锵有力,绝无犹豫,大有激昂之感;满座哼哼唧唧、断续呻·吟的海盗寇贼,顷刻间没了声音。大家面面相觑,诸多茫然神色之中,只有一个疑惑。   ——要干吗?   ·   ……如果以事实而论,作为最资深,最狡猾的海贼,王直其实并不知道什么玄学法理;他固然承担过运输贡品的差事,但与大明官府也绝没有亲密到这个地步;如今条条是道,当然是情急之下,顺口胡诌而已。   当然,这样的顺口胡诌,也只是见事不对,企图挽回一点接近崩溃的士气;毕竟,如果真有那么一个法坛,如果法坛就在沿海,那么海盗们拼死一搏,总有一线生机;如果法坛设在内陆,甚至真君神通高绝,当真已经进化到了无中生有,凭空诅咒的地步;那么大家再无期盼,搞不好脆弱的联盟立刻就要迸散,才真是无可收场!   至于这些胡乱猜测的法理是否属实……哎,情急之下,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对吧?   不过,上天似乎还真的挺眷顾海盗。因为病发数日之后,还真有探子回报,说浙江台州一带,望见夜空奇光异彩,叠出纷呈,不可尽数,俨然正有古怪——于是困于咒术的倭寇狂喜不禁,遂倾巢而出,全体杀奔台州去也。   第50章 怀疑   事实证明,朱老四在江浙徘徊了如此之久,除了大抓特抓建文余孽之外,还是办了不少正经事的;比如他南下后第一时间夺走了江南锦衣卫的大权,在织造局及各据点猛猛推行末尾淘汰及kpi强压,连拉带踹、连打带骂,终于是筛出了一支勉强可用的情报队伍;现在全力以赴,四散侦查,至少对临海的军事行动不是一无所知,隐约也有那么个样子了。   不过,近日以来锦衣卫回报的信息,却总让朱老四觉得将信将疑,难以决断;甚至某种对情报质量的怀疑,又要由心底生发——他和戚继光已经详细讨论过了;认为倭寇如果要威胁运河、切断漕运,最好的办法是分兵围攻宁波、松江一带,牵扯大明那渔网一样破烂的海防,借助海船高度机动性逡巡袭击;等待守军心力交瘁、疲于应对之际,再由舟山港口登陆,沿河撕破防线,直袭金陵城下,只要一发炮击,就足可以震动天下,取得匪夷所思的战果。   这样的推算,又精妙,又高明,不但他们反复对账,觉得没有问题;就连说书人也高度认可,说这一定是最佳的海战方案;再过五百年也不过时;必定会是最经典的战例;还特意建议朱四把此想法记录下来,作为他将来遗留予后任内阁的著作中光彩夺目的一笔,将有永垂不朽之奇效。   说实话,要是说书人不赞美还好,他这么一赞美,朱四心头反而要咯噔一下,略起不安:“你怎么知道会永垂不朽?”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2)   可惜,朱四良好的愿望似乎终究缥缈了;在他大板子巨大威力之震慑下,锦衣卫的精干冒着奇险划小船进入东海,用西苑新调拨来的望远镜遥遥眺望,一一细数了远处倭寇船队的规模、甲板往来人数、船只的吃水深度;最后得出那个理所应当的结论——倭寇绝不是在搞虚的,因为这世道还没有人敢凑出来这么多船只和水手搞佯攻;他们是真的浩浩荡荡,略无曲折,直奔台州而去了!   这还真是一群蠢货!!   ·   “我就说吧!”   说书人洋洋得意,顾盼自许;朱四则脸色阴沉,不能言语;戚继光则神色尴尬,手足无措;海刚峰则面无表情,笔直站立——总之,在狭窄台州府衙内,一切都显得那么诡异。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因为先前朱四反驳说书人意见的时候,确实显得颇为刻薄——专业人士在精微高妙之专业领域,也容易有那么点味道——所以现在,说书人抓紧时间,表示一点打脸的小小反击,稍微发泄一下恶气,当然也是无所谓的:   “如果论军事,我们当然不如两位。”他愉快地告诉朱四:“但战争这种东西,又不是只看军事!”   说实话,要不是大明忠臣面前得绷住形象,朱四听到这句话差点没骂出沟槽来!   战争不看军事!你看看你说的是人话吗?!   可是,朱四偏偏又真没办法反驳这句话;因为用军事绝对解释不了倭寇的神经病举动,只能理解为有什么更大、更离奇的因素左右了他们的决断——但也正是这不容否认的事实,让他深觉惊骇,甚至忍不住有些破防:   不是,你们还能这么搞的吗?   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但他返回人间以来,看到的都是些什么?文恬武嬉、一盘散沙的大明军队,以及腐朽堕落,软弱无能的狗屁锦衣卫——如果以上种种,都还可以归咎于皇帝无能,朝廷涣散,邪恶文官集团百余年的腐蚀;那么现在,完全隔绝了以上因素的海盗,为什么也烂成了这样?   喔,这难道是什么“一觉醒来全世界军事水平缩水一百倍而我保持不变”的疯癫时间线吗?   “总之。”凭借高明论断赢得一局的说书人顺利夺回了话语权,他一锤定音:“所有战争的准备,都应该放在台州;重火力、新技术,全部都要预备上;另外,台州的投影不能停,只要天气合适,每天都应该继续!”   他转头看向戚继光;新任的指挥使戚继光答应一声,却又看向朱四,表情明显微有犹豫。朱四并不回头,只是从牙缝之中,僵硬冷哼了一声,勉强表示赞同。   ……没有办法,军事上的事情不是说水平差距极大就可以轻松吊打的;相反,差得太大还可能触发自古菜鸡克高手的定律——菜鸡一通装神弄鬼,窒息操作,高手搞不好还要被弄得蒙圈三连,乃至于苦思十日十夜,寻觅下饭操作之后的深意;海战目不暇接,这可就耽误大事了。所以,还不如找一个水平相差无几的货色,大家彼此揣摩,更能明白心意。   哎,一念及此,哪怕以朱四的强横坚决,也忍不住微有一点心酸——身怀屠龙绝技,却无所用之;在这种人均智力下降一百倍的脑残世界,他反而显得那么鹤立鸡群,那么格格不入,那么孤立,俨然有一种被愚蠢霸凌的悲哀了!   ——芳龄一岁零两千多个月,害怕职场暴力!   朱四闭目,深吸一口冷气,仿佛要将整个世界,都吸入肺里,再缓缓吐出。   啊,绣口一吐,就是半个大明!   至尊至德的太宗皇帝睁开眼睛,招呼这白痴世界唯二的正常人:   “元敬,我们聊一聊防备登陆的事情吧。”   ·   倭寇主力将要抵达的预兆,是在数日之后显现的;当日一早,布置在沿海港口的哨探就紧急前来汇报,声称他们用望远镜看到了海平线外隐约起伏的船只;于是台州府衙内一切有关人等均被惊动;除了海刚峰坐守后方之外,其余人乘马疾驰至港口,于高处眺望详细——这个时候,已经能够窥探到远处船只的细节——船身修长、桅杆高竖,三角帆猎猎飞扬,尾部树立有方型的艉楼,甲板上还可以看到大量青铜蛇炮……   “盖伦帆船。”说书人辨认了出来:“旗帜的徽章……嗯,应该是西班牙人的船。”   “佛郎机的船?”朱四惊讶:“他们来做什么?协助倭寇?”   “这倒也不会。”说书人道:“雇佣西班牙人打海战的价格还是很昂贵的。他们大概只是来观摩海战的商人,方便判断局势,日后下注。”   毫无疑问,对倭战争的风声已然泄漏了出去,作为此事海洋上无双的霸主,西班牙的商人自不会错过这样的饕餮大餐——消息就是金钱,情报越灵通,越准确,当然就越方便他们挑选站位;多年以来,这也是洋商的惯例了。   “观摩海战?”朱四惊愕了:“这可是大明海域!焉能如此大胆!”   什么“观摩”?在朱四听起来,这不就是战场上盘旋的秃鹫,随时等待着吞吃战败者的血肉么?这样恶心的手段,当然会激起极大厌恶。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2)   哎呀,这么一说,对真君的莫大鄙夷,更是油然而生了呀!   当然,虽然造价只有十分之一个朝天观,但此处聚集之火力,却大概可以轻松毁掉一百个朝天观;在现在这个时间点上,东亚承平日久,大明朝鲜文恬武嬉,南洋一片死水,能一气聚集三十余门大炮,几乎已经是天下无敌的火力,倭寇耗尽心力砸下的血本,确实有蔑视一切的本钱。   朱老四同样数清了大炮的数量,于是下巴向前突出,鹳骨立即绷出了棱角,看起来简直有了点刀削斧砍,霸道总裁一样的魅力,便仿佛他老子的芒果画像一般——显然,对于一个痴迷以火铳火炮蹂·躏敌手的顶级军事家而言,这种情形简直比当面ntr还要屈辱、还要恐怖;风水轮流转,他朱老四也沦落到手无缚鸡之力,要被火炮当头猛轰的地步了!   耻辱啊,耻辱啊,耻辱他的铜头皮带,又要吟唱战歌!   朱老四闭上了眼睛,随即睁开。   “应该是打算用火炮压制阵地,为小船腾出登陆的空间。”他简洁道:“这样强的火力,海滩上是组织不了防守的;只要排头的精兵冲上海滩,占领了阵地,就可以扫出一片相对安全的区域,后续小船靠岸,就会有源源不断的炮灰;他们可以在火炮掩护下重逢,直到防守方崩溃为止……”   说到此处,朱四心头又是一阵酸楚的痛苦——用火炮轰开防守阵地,主攻外加掩杀的炮兵配合战术;天杀的,这往常都是他的词呀!   可惜,说书人并不能体谅这种痛苦;他只是从怀中摸出一支简易标尺,按照民兵手册的简介,大致估算了一下风速——按照这个速度,如果对面的船只拉满风帆,大概只要两个时辰,就能全速杀到眼前,进入到贴身搏杀的范围内:   “看来很快就是血战了。”   “还有数日。”朱四道:“海战第一看天气,第二看月相,今天还没有到涨潮的时候,港口吃水还不够深……”   “不,我觉得他们今晚就会动手。”   “怎么——”   朱四微微发想,刚想嗤之以鼻,直接回怼,说这怎么可能?别看现在太阳还好,但湿热的空气已经四处弥漫,摆明了晚上就要下雨;以现在火药的质量,一旦下雨就等于哑炮,走火概率大大上升;哪一支依仗火器的部队,会蠢到在雨天主动寻求决战?   不过,这句基于常识的话刚一出口,朱四就本能地一缩——喔对了,他不能忘记,现在他是在一个周围军事水平下降了一百倍而自己不变的神经病世界,他应该尊重军事白痴的建议,而不该随意挥洒自己的天分……   他默了一默:“你为什么这么笃定?”   “因为他们别无选择。”说书人颇为矜持:“因为我安排的诱饵非常美妙,在这样的诱饵前,他们必须出动,他们一定会出动。”   “一定会出动?”朱四道:“听起来你好像还可以预测他们进攻的时辰?”   说书人更为矜持了:“……差不多吧。”   “那么,他们大致是在今天的什么时候进攻?”   “尊驾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呢?”   朱四又噎住了,因为这句话太莫名其妙、太神经病了,什么叫“想让他们什么时候进攻”?我还可以安排他们的进攻时间么?拜托,要是真能安排进攻细节,你何不安排他们直接往海底进攻,沉到底全体喂王八,更为干净体面?   换做以前领军漠北之时,听闻如此神经癫话,大概太宗永乐皇帝早就勃然大怒,直接叫人将这等狂妄疯子拖出去痛打屁股,消解怒气了;但漫长时间到底磨平了狂妄的棱角,军事水平下降一百倍的疯狂世界又实在给他带来了过大的震撼,所以朱四抽搐片刻,居然按捺下了那种无语的傲气,当真给了一个时间:   “那就晚上好了!”   他倒也不是随便乱说。以当下的常识,夜战确实是军事禁忌,因为大多数士兵晚上都看不清楚东西,连命令都很难执行;不过,在说书人指点之后,朱四想法在军队饮食中加入了大量动物肝脏,如今已经基本杜绝了病症。这一点微妙不同,可以算交战一个小小优势,要是夜晚展开战斗,说不定更能占据先机。   说书人一口答应:“没有问题,我立刻通知海刚峰去预备!”   ·   经海刚峰精密布置,到了当天晚上,一团篝火在台州海峡的最高处点了起来;此时夜色低沉,暗无天光,于是熊熊火焰的亮光,便分外显眼,纵使相隔十余里,依旧灼灼闪耀——不过,这亮光并不是通常所见的红白黄色,它是一种诡异的,耀眼的,自然界绝不该不存在的绿火!   “焰色反应。”说书人欣然自许,面色被火光照得油油发绿,极为古怪:“附近有一个胆铜的池子,我就让海参政搬了些胆矾来烧……”   焰色反应,火焰灼烧某些特定金属时,会散发出不同颜色的辉光;基础原理是金属原子电子的跃迁——在高能量状态下,电子由基态跃迁到激发态,将释放特定波长的光子……喔,每当说书人说到此处时,朱老四及海刚峰都会用非常古怪的茫然眼神看着他,仿佛他是在叽里咕噜念诵什么邪恶咒语;于是杨易无可奈何,只好换一种解释:   “其实这也不是什么新鲜的;陶弘景就说过‘以火烧之,紫青烟起’,对焰色反应早有认知,这一点于《永乐大典》亦有记载……”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2)   杨易赶紧移开望远镜,眯着眼睛仔细打量;借着船上火把的光亮,他能看到鼓起的船帆猎猎飞扬,其上纹路纵横,花样古怪,描绘的不是什么徽章家纹,而是无数扭曲的符咒,以及盘坐在符咒之间,面目狰狞,手持法器的神像?   杨易:?   他茫然看向朱四,却见朱四神色平淡;显然,对于见多识广的永乐皇帝,这种阵前的操作并不算什么;蒙元贵族笃信喇嘛教,他北伐时就见多了高手跳大神,从红派到黄派,乃至最高等级的什么“佛爷”,但如此高手如林,却没有一个敌得过他的神威大将军,基本铩羽而归了。可见斗法实力,高下立判;永乐一生,不弱于人。   喔,神威大将军是一门回回炮。   “这种密集阵型,最适合用炮。”朱老四平静道:“让放炮的工匠预备好,暂时不用忙慌,等到深入射程,再行动手。”   “遵命。”   ·   “不要怕,不要怕!”麻叶盛定唾沫横飞,跳上跳下,以弯刀在头顶哗哗劈开,猎猎生风,更衬得声音高亢激烈,近乎嚎叫:“天照大神在庇佑我们,区区中国的邪术,不会是对手!板载!”   他放声狂吼,双目突出,两道鼻血,再度蜿蜒而下。不过,麻叶盛定并没有感觉到什么不适,过量的大·麻和罂·粟消解了他的疼痛,带来了某种飘飘然的、近乎狂喜的亢奋;在这种飘飘然的亢奋与迷狂之中,仿佛连头顶飘飞的天照神像都在熠熠生辉,朝他散发出了无限的神力……   是呀,中国的神明斗不过中国的皇帝,我们大东瀛的神明还不行吗?天照大神是高天原的主神,东瀛天皇的祖先!如果他都不能对抗那邪恶的飞玄真君,那谁还可以!   一念及此,麻叶盛定雄心万丈;他手持钢刀,大叫一声,撕裂上身衣衫,露出遍身密布之可怖符文,随后跃上甲板,跳来跳去,高唱祝赞天照之颂歌;同样激昂的其余倭人不甘示弱,同样跳上甲板,高声叫嚷,癫狂举止,不可尽数——为了奔赴这场浩大的战争,他们已经在战前配着烈酒服下了所有的退烧粉与罂·粟,于是此刻人人血脉沸腾,青筋暴跳,眼神里仿佛都藏着暴怒的狮子!   啊,王从天降,愤怒狰狞!!   高昂士气,必须保持;麻叶盛定左右环顾片刻,指着远处海域,高声叫嚷:   “看呐!中国的官府多么愚蠢,多么怯懦!他们甚至都没有在海上布置船只!我等长驱直进,如入无人之境!这不是天照保佑,又是什么?”   不错,港口前的水域居然空空荡荡,空无一船,这意味着中国的官府甚至没有花力气组织一点水上的防线!他们面对的,是一个完全空虚,可以轻易占领的阵地!   如此情形,再次激起了狂喜。迷醉的倭人拔刀狂呼,四处乱挥,表示自己的无上敬意:   “板载,板载!阿玛特拉斯板载!”   麻叶盛定心中狂喜,又开口叫唤,大声辱骂飞玄真君,以此激发斗志——是的,虽然大家都被真君整得很惨,但从下决心摧毁法坛以来,倭寇队伍其实对真君都颇有避讳,不要说什么辱骂不辱骂,连直呼法号都不怎么敢,只叫他皇帝、北边皇帝、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的人,生怕真君道法高绝,冥冥中感知敌意,再来一发狠的。   但现在,或许是罂·粟与酒精的效力足够强劲,也或许是天照大神的法力增添了信心,麻叶终于鼓起了勇气,破口大骂:   “八格牙路!北边的那个老杂毛——”   话音未落,却听身边一阵惊呼,麻叶抬起头来,恰恰看到一条火龙,飞扑而下!   第52章 开火   虽然排列的队伍非常密集,活动空间相当狭窄;但倭寇其实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什么风险。   还是那句话,这个年代的火器仍然高度不成熟,准头与威力都相当之飘忽不定;即使此世界顶尖的佛郎机青铜加农炮,可靠射程基本也在两百米以内,只能用于近身搏杀,很难远程狙击;且黑火药燃烧残渣实在太多,火炮每发数次就要清理炮膛,扫除渣滓避免炸弹,冷却后重新装填铁壳炮弹;炮火的轰击时断时续,根本没有办法组成可靠的火线。所以,按照倭寇们的经验,只要他们冲进海岸线两里以内,还没有遭遇有力的反抗,那么此次滩头登陆,基本就可以锁定胜利,就算后续遭遇炮击,也不是不可以顶住那些准头不足的炮弹,硬着头皮万岁冲锋上去。   一点炮弹怕什么!我们倭人自古以来就是刀尖舔血的民族!我们倭人不怕炸,不怕炸!换大炮弹来!   然后,他们就看到了数十条火龙,从天空直扑而下,顷刻飞至了头顶!   山崖的高度增加了大炮的射程,过于密集的船只又大大方便了瞄准;所以第一批火龙之后,漆黑海面瞬间绽放起了一朵近乎妖冶的火焰之花——第一批发射来的炮弹是子母开花弹,薄片铁壳击中目标后立刻破裂,于是内部的硝化火药被二次引爆,向四面喷出高燃的化学物质,以及激射横飞的铁屑与钢珠;于是甲板火光爆炸,惨叫四起,刚刚还在跳上跳下,高呼天照大神的倭人,顷刻就被清场一空;翻飞的钢珠,在人群中扫出了一片用血肉铺成的扇形!   天呐,看来天照大神的法力,并不如人意呀!   爆炸声、破空声,受伤者嘶声竭力的惨叫声;钢珠横飞,撕裂血肉,偌大船只,顷刻化为炼狱;恐怖喊叫,声震四野,即使远隔数里,依旧隐约耳闻;部分排列在后,侥幸没有被头轮攻击波及到的船只,见此情形也是一片大乱;部分倭寇连连后退,甚至奔往桅杆,看起来是想拉下船帆,调整方向,不想与这火龙正面硬刚。   “砰!”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2)   商人们有点沉默了。如此沉默片刻,终于有人喃喃自语:   “东瀛人损失会很惨重。”   喔,这就是纯属废话了;稍有常识的人都能看出来,第一二波火龙喷发下来,倭人海盗就起码报废了十余艘中型船只,三五艘大船;从风中飘来的惨叫哀嚎判断,恐怕折损的熟练水手也不在少数——在如今的亚洲,有哪个海上力量能经得起这样的损失?哪怕家大业大的菲律宾西班牙殖民海军吃上这么一发,都要剧痛啊!   不过,倭人的胜负当然与诸位海商无关;真正萦绕在商人们心中的紧要念头,却是这惊世骇俗的暴力,所必然带来的格局变更——武力是信用最好的保障,倭人失去了武力,也就失去了一切可以称道的信任;从现在的形势看,他们必然已经要衰微了,要下桌了,要over了,往常谈好的一切生意,都可以趁机撕毁了;但相反,对于大明朝贸易的价格,却似乎要仔细的掂量,认真的考核,估计这一位新上桌玩家的底线……大航海时代,真理只在大炮射程范围之内,但大明大炮的射程,却似乎太远了一点——需要根据这个射程来出价吗?   洋商们默不作声,心中都在盘算着要害——暴力就是这么立竿见影,就是这么坚不可摧;第一波火龙当头而下,立刻就为大明赢得了尊重;譬如哭喊炮轰之中,就已经有人在私下琢磨,是不是得在战后前去恭贺胜利,为中国的皇帝飞玄真君奉献一点贺礼。   当然啦,你要让海上纵横了几十年的海商一口气全部服软,那也是绝无可能;再说了,商人爱惜自家产业,总也想着要找点对方的缺陷,方便将来做谈判的筹码;所以短暂惊愕之后,他们注目火雨,又开始评头论足:   “这样一回齐射,肯定很贵,要不然中国皇帝以往怎么不用?”   “浪费也太大,你看倭人的船只,碰上就要被烧,俘虏了多好。”   如此斤斤计较的挑了半天有的没的,他们终于找到个真的了——在第三波攻势时,一条火龙居然向上飞出,直入云端,没有沾到半天倭人的船只!   好吧,这一下海商终于兴奋了。他们七嘴八舌,开始拼命发表高见,努力宣泄刚刚被火龙震慑的那一点羞愧:   “太没有准头了!”   “炮膛过热了吧,本来就该歇一歇再打的!”   “哎呀,控制不住了吧?我就说嘛,哪里能这么用炮!”   我就说嘛,谁有本事这样连续不断的射击重炮?现在看来,多半就是明军违背常识,不顾一切,在强行硬上而已!这样的胡搞蛮干,怕不是一场战役下来,手上的大炮立刻要报废大半!   果然,果然,不是我们西班牙人的火炮不如明军,纯粹是我们西班牙老爷心善,不愿意这样违背规律,滥用火器,才显得被这些蛮子压了一头呀!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西班牙人更懂火炮,西班牙,赢!   一旦确认自己其实还是赢了,海商们心头立刻一松,原本因为强大火力而萌生的某种隐约恐惧,悄然也消失了大半,于是几方对视几眼,各有默契,觉得给飞玄真君的贺礼很可以考虑考虑,倒也不是说不送,但送几个要过期的玩意儿,可能也就够了吧……   正在斟酌思考之中,空中嗖嗖风响,却是十几发火龙又喷进了远处云层;一发两发还可以是失误,五发六发就真说明明军完全失去了对火炮的掌控力,中国人训练之粗糙低劣,自然可想而知。于是商人们愈发放松,眼看火龙腾空而起,甚至还有心思计数——   第一次落空,第二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最好不要超过一千两,我们赚钱也不容易嘛!   第三次落空,第四次落空,嗯,给真君的贺礼其实五百两也可以,白捡的礼物,他有什么好挑剔?   第五发落空,第六次落空……不是这手也太潮了,这是哪个白痴打的炮?中国人菜成这样吗?哎呀,果然只有欧洲人才最善于战争,我不禁反思……   正看得心旷神怡处,为首的豪商胡安忽然抹了一把额头:   “怎么下雨了?”   ·   今日入夜以来,海上的空气就甚为湿热,头顶更是乌云密布,不见月光;就是下一点雨,也不足为怪。但这雨下得太急了——片刻前他们还只感到头顶微湿,片刻后就有硕大雨珠,噼啪砸到脸上,顷刻浇得一头一脸;这还不算什么,有人抹了一把雨水,忽然大叫:   “怎么有硫磺的气味!”   的确是硫磺的味道,刺鼻、辛辣、甚至微微发热,如果借着火光稍稍打量,还可以发现雨水完全不对:   “是黑色的!”又有人尖叫道:“是黑色的水!”   这诡异的雨水可比什么都要吓人,甲板上的商人们发一声喊,登时乱哄哄奔逃至木板之下,胆战心惊地打量着空中飘泼直下的暴雨,这些雨水顷刻就在甲板上积成蜿蜒的水流,灰黑色的小溪汩汩而下,硫磺的气味呛鼻之至——   喔,这实际上只是飘飞的烟尘混合了雨水,本质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危害;但你显然不能指望十六世纪的海商明白这些常识,他们头晕目眩,两腿发抖,不能不捂住口鼻,避免吸入这硫磺的味道、恶魔的味道——经文里不是已经说过了吗,地狱就是燃烧着火和硫磺的地方;难道,难道这竟是地狱中涌出的水?   如此木立片刻,终于又有人发出尖叫: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2)   太贵了?哎呀,你跟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政权说这种话,我都觉得好笑呀!   说罢,唐乔迅速迈开脚步,沿着屋檐,迅速撤往船舱——他也不敢碰那些乌黑的雨水;但胡安却再次制止了他:   “不要急,先把船帆卸下来!”   唐乔呆了一呆:   “敢问先生,要卸掉这个做什么?”   “卸下来改写图样!”胡安咆哮道:“找个懂中文的,写什么呢?就写大明万岁!”   “我们永远忠于真君,明不明白?”   ·   “很好。”说书人站在火光之中,衣衫猎猎飘扬,脸上表情,可称欣然自许:“我们成功了。”   他扫视一眼目瞪口呆的数人,轻飘飘向前一步,垂头打量着火星点点的海面,终于露出了微笑:   “当然。这都要感谢老天成全。”   确实要感谢老天成全;虽然连日闷热,水汽已经淤积;虽然火焰熊熊,已经积累了足够多的上升气流;但能不能一发下去,准时降雨,其实是相当之不好说的。所以能够快速降雨,还真要感谢天意爷的成全。   “其次,我们要感谢洪武、飞玄……”   这里他实际说的是两种药物;没有这两种万灵药做诱饵,大概也引不来这么多倭寇,拿不到这么多战果——不过,这句话似乎引起了某种误解,因为他瞥见朱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好吧,还要感谢永乐。”   第53章 贺表   断断续续的点炮声持续了大半个时辰,基本扫清了海面上尚存的大型船只;此时狂风渐起,乌云稍退,淅淅沥沥的雨水也渐渐止息;透过熊熊火光,已经可以看过有部分小船调整好了风帆,艰难挣脱了雨水的束缚,正在掉转方向,试图逃离这个被反复轰击、燃烧,血磨坊一样的战场。   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地狱笑话了。一般而言,在海战中乘坐这样小船的都是炮灰,负责承担冲滩登陆和近身搏杀等最为危险的任务;但现在,显眼的大船都被重炮一一点名解决了,反倒是炮灰小船不好瞄准,活动轻便,保存得最为完整、最为妥当,以至于在铺天盖地一番轰击之后,如今还能保持大致的活动能力,成为罕见之至的幸运儿。   “以这个射程,瞄准精度已经不能指望了。”杨易转过头去,看了看设立在更高处的炮兵阵地;此时浓重的烟雾蒸腾而起,在阵地上蔓延为扩散的云层——即使反复浇水冷却,他们用以主宰战场的没良心炮与重型铸铁炮也已经过热了,发射的精度与距离都大大下降,暂时已经退出了战场,是没有办法再做什么威胁了。   “所以,陛下看……”   闻听此言,全程木然站立的朱四终于有了动作,他瞥了说书一眼,抬手吹了一个呼哨,唤来了自己的坐骑,随后一言不发,翻身上马,疾驰而下!   说实话,朱四打仗这么多年,还真没见过这样的搞法,没有冲杀,没有分割,没有任何复杂的调度,仿佛只是火炮轰击几个时辰,一切就已经定谳,过往一切经验,均告虚无——战争一开始时,他还能兴致勃勃,指指点点的表达自己对于火炮运用的种种经验;但开炮仅仅半刻钟后,朱四就不能不完全闭上了嘴,呆愣僵立于原处:西班牙人看不懂这些火龙与重炮,两百年前的老古董就更加看不懂;战术与技术密不可分,一旦热武器的技术进步到某个全新的境界,他多年积攒的认知、手法、感知,就完全没有办法理解现在的战局了。   为什么上来就要开炮?那些火龙是怎么搞出来的?为什么火龙沾水也不会熄灭?什么火能燃得这么厉害?什么又叫重炮?——哎呀,老子征讨蒙古的时候要是有这么个玩意儿,恐怕早八百年就打到苏武牧羊的北海去了!   先是愕然,再是惊讶,最后面无表情,只能旁观——无法理解,就无法思考,无法思考,就无法建议;不过,永乐皇帝在战争上从来没有自以为是的登味(在战争上做爹有瘾的,一般都已经成功飞升了),看不懂他就只有再看,再看不懂他就只有闭嘴;所以全程下来,朱老四居然一言不发,独自站立;任凭下面打得热火朝天,连动都没有动上一动,虽然专心致志,注目凝视,但当火光冲天之时,某种怅惘抑郁之情,亦油然而生,不可克制。   ……哎,如果战争都是这么个打法,那么他过往的经验又算什么呢?没有战术射击,没有素质比拼,没有美妙的骑兵冲锋,精妙的时机决策;只有无聊的火炮、火炮、火炮!谁的火炮多,谁的火炮大,谁就赢得胜利——多么无聊的战争,多么无趣的比较,多么无趣的前景;在这样的前景里,所谓的顶尖将领、军事高手,又算得了什么呢?   ——任你天资出众,英勇无畏,我只问一句:顶得过火炮否?   一念及此,朱老四竟不由产生了某种被抛弃的悲哀——就好像第一个面对ai编程的恐慌程序猿,又仿佛第一个面对打字机的抄书匠,他同样也隐约体会到,新时代的船只,大概已经乘放不下自己这个旧时代的残党了!   老登到底退版本了,悲夫!   当然啦,如果说书人得知如此情绪,大概会好心安慰他,所谓火炮主宰一切的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如今他们只不过是时运凑巧,刚好在一个恰当的地点,选择恰当的敌人,打了一场恰当的战争,最大限度发挥了火炮的威力而已,并不意味着火炮就能决定一切。说实话,他自己也有些不明白,倭寇怎么会这么疯狂、这么无脑的搞万岁冲锋,蚂蚁一样的一拥而上——虽然很符合刻板印象,但也太符合刻板印象了吧!   怎么,你们也磕了强化剂吗?还是倭人天生就带着什么军国主义无脑冲锋的dna?不要什么都往dna里刻啊喂!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3)   猪圈当然是要有栏杆的,对不对?   ·   围堵持续了大半夜的功夫,直到外面天色已经微亮,海上的动作才逐渐消停;大量强化剂的药效此时亦渐渐消退,热血下头恐惧上涌,开始有人嚎啕大哭,然后迅速止息——朱老四现在炫倭炫上了瘾头,很愿意请海底的鱼吃顿好的;要是惹毛了他被盯上,那么新一届永乐杯潜泳大赛,就要喜迎新成员了。   眼见局面差不多已经控制,海岸上又响起了炮声;说书人命选定的亲兵挥舞大旗,展示旗语,让包围的船只向岸边靠拢;自己又爬上了一头驴子(他真不会骑马,怎么办?),溜溜哒哒往山脚下赶,打算第一时间,迎接凯旋的朱四先生,表达他诚挚的热忱——   然后,他就听到了某种声音,既不是炮声,也不是哭喊,而是某种飘渺的、富有节奏的旋律,倒像是——倒像是某种音乐?   骑在驴子上的说书人愕然转过头去,海刚峰及众人也转过了头去;他们遥遥可以看见,那艘西班牙商人窥伺海战的船只正在全力驶来,桅杆上几张若白布猎猎飞舞,上面隐约还有横七竖八,勉强拼凑,一看就是出自生手的字迹:   【忠于真君】!   【忠于大明】!   【爱来自泰西】!   ·   “……所以,你们是来做什么的?”   不得不说,西班牙船的速度就是快;大明这边刚刚允许他们靠岸,他们就迫不及待,迅速贴了上来;为了表示诚意,旗帜换成了白旗,火炮一律转向,所有人全部站在甲板上一字列开,等待检阅。当然,海商们绝不会只孤零零列个队;等到瞧见大明贵人们的服饰后,队伍中一半开始敲打乐器,另一半则提气挺胸,开始高声歌唱,声震四野——   这是他们紧急招来的曲子,叫做什么《天主保佑国王》,是宫廷里唱诗班舔国王的专用曲目;而诸位洋商灵机一动,巧妙改造,将其翻译为中文,又本土化成了《天主保佑真君》!   【天主永护佑,真君鸿福享】   【愿天主,恩泽长,保真君,歼敌方】!   齐声歌唱,气势恢弘,拳拳之心,溢于言表;除了将“国王”替换为“真君”的少许瑕疵之外,简直浑然天成;可见拍马屁的苦功,本就需要勤学苦练,当初跪舔西方贵族的一切心得,如今也可以顺利迁徙,无缝衔接。   不过,文化差异还是存在的;至少听到这浩荡歌声之后,下面的贵人们都露出了痴呆的表情;说书人目瞪口呆,朱四目瞪口呆,海刚峰戚继光同样也目瞪口呆;他们只能木立原处,看着洋人们高唱颂歌,整齐下船,框框乐器之声,仍然不绝于耳——洋人的中文颇为蹩脚,但有几句简单的还是听得懂的;至少他们都还非常清楚:   【天佑真君,祝他万寿无疆】!   在回环往复,深情几许的“天佑”之咏叹中,杨易呆呆木立,看着对面的人分两列站好,迎出一个身穿礼服,步伐郑重,手捧锦盒的人物——这摆明就是商船的首领了,只不过刚走到五丈开外,就闻到一股能冲倒鼻子的可怕香气,直扑而来;同样,此人头上还带着个摇曳起伏的花冠,仿佛是顶了个花盆出门……   等等,这不会是在向真君的香叶冠致敬吧?!   或许是被这甜香香水甜晕了,或许是被精美装束震惊了;大明贵人们一动不动,任凭盛装的乐队分两列将自己围拢,手捧鲜花,声调高昂,向中心深情演唱,两眼冒出的星星,几乎要照亮整个熹微的晨光:   【真君万岁,啊万岁真君;吾等衷心歌唱,君恩厚重,泽披万方】!   在万岁真君的高亢颂歌中,大海商踏着节奏徐步走来,步履铿锵;他不偏不倚,恰在一尺外站立,双脚啪一声闭拢,然后毕恭毕敬,鞠躬行礼,虽然声音晦涩,依旧响亮清晰,明显是排练过数次:   “外臣胡安向贵国大皇帝飞玄真君陛下贡献贺表!”   贺表来了!贺表来了!   ·   真是奇怪,明明胡安先生的表演筹备得这么精心,这么尽力,这么美妙,为什么诸位大明贵人,一点高兴的神色都没有呢?!   笑啊,笑啊,老子可是在舔你们皇帝呀,你们都不笑一笑捧场吗?   事实上,岂止没有笑容,站在前方的说书人干脆双眼紧闭,仿佛大口喘气;左侧的朱四则是面色扭曲,活像生生吃了一口打分,后面海、戚等人,干脆就在原地发抖——几人都呆滞静默了片刻,说书人才睁开眼睛,有气无力:   “……诸位辛苦了。” ↑返回顶部↑ 第93章 (1 / 2)   说白了,现在是大航海时代的早期,西班牙人从美洲掠夺了无可计数的金银,但坐拥金山银山,却根本不知道怎么使用,于是只有挥霍、只有奢靡——哪怕从最原始的资本增值的角度讲,这简直也是不可容忍的浪费;资本应该投入到生产力及生产关系的进步,而不能用来养肥一堆烂货造粪机器,这就是资本主义吊打封建社会的绝对先进性所在……那么现在,大明的先进生产力嗷嗷待哺,前景一片广阔,为什么不投资一点呢?   杨易想向对方解释战后重建项目的巨大前景——他们要用水泥修建道路,减少物资消耗;他们要整理港口,扩大水运吞吐量;他们要在这里设立退烧粉的包装厂,吸纳多余的劳动力,也方便海商的买卖……但不知怎么的,他的吧的吧说了半天,对方好像根本没怎么听进去;实际上,对方瞪大眼睛愣了许久,只问了一句:   “贵国的飞玄真君很关心这里吗?”   喔真君什么也不关心,他只关心他自己!   “是的。”   胡安左右望了一眼,觉得这也很正常;真君在此处展示了他无大不大的法力,证明此处却有其特殊之处;那么真君特殊关心一下,也不在话下。不过——   “如果捐资修缮好了这里,贵国的真君会高兴吗?”   “……差不多吧。”   喔,这下胡安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兴奋之色;就连身后的气氛组也左右对视,面色喜悦——大家仓促献贺表,一面是因为敬畏,另一面也是因为恐慌;海商们都非常明白,他们在战争中的站位太过微妙了,要是飞玄真君查知底细,未必不会愤怒;愤怒之后也不用做什么,在航海时给他们来一场大雨,那就没有人能顶得住;所以恭献礼物,未尝没有平息真君愤怒的意思。   可是,大家又不是专程来道贺的,身上带的珍品其实不算太多,很多小商人凑不上份子,心里是很惶恐的;但现在改为直接给钱,那不就直接解套了吗?   哎呀,真君,有德呀!   “当然。”说书人补充:“大明朝廷会记住诸位的友谊,愿意在药品的对外贸易上保持沟通……”   后面这半句话,胡安就直接无视了。交钱换高兴嘛!买张证明保平安嘛!“金币叮当一响,灵魂升入天堂”嘛!赎罪券嘛!   哎呀,我们这些天主老炮还能不懂?   “明白,明白!”他一迭声道:“我们完全明白!”   ·   【重大历史文物:国家债券】   【第一张公认的对外国债,诞生于嘉靖晚期的台州;由时任台州知府海瑞及西班牙豪商胡安共同签署,约定以大明官府的身份向西班牙海商团借贷白银十五万两,利息每年百分之十,以退烧粉海外经销权做担保】   【虽然第一张国债券的来历犹有争议(相当多海外史学家将之称呼为第二赎罪券,中国内阁拒绝置评),但它的历史意义是毋庸置疑的;某种程度上,它是近代工业资本的第一声啼哭——历史上第一次,国家机器以信用为担保向大商人们借贷,其目的不再是为了挥霍享乐,而是为了扩张生产、投资技术,尝试全新的事物;钱不再只是钱,钱成为了流动的资本,成为了扩张的权力,成为了可以自我增值、自我繁衍、自我完善的力量;大家应该明白此种嬗变的含义。   当然,起初购买债券的胡安或许根本没有想过偿还的事情;他在日记中明确说明,这就是为了向中国的真君“赎罪”而已(这也是后续被称为赎罪券的开头);不过,仅两年之后,大明朝廷就如期偿还了所有债务;不仅令胡安大为惊愕,也奠定了之后继续合作的基础——大明第二次国债拍卖,数量就到了五十万两;第三次第四次突八十万两,第五次突破百万两,此后水涨船高,涌入的玩家越来越多;多次合作奠定了信心,三五次拍卖之后,大家终于可以确信,大明朝廷(此处仅限内阁)确实是一个正常的、可以信赖的朝廷,它说投资就真会投资,它说修路就真会修路,它确实在“促进生产力”,确实也真能从生产力获取足够的利益,支付利润。   换句话说,这是一笔稳定的、可靠的、几乎不会有什么风险的投资。   显然,现代人已经很难理解这种稳定性的可贵了;因为他们就生活在大明资本所缔造的世界里,在这个世界中,国债天生就是可靠的,稳定的,难道你还能想象国家机器的垮塌?   但在大航海时代,故事可不是这样讲的,欧陆大量的国王借了钱就去酗酒挥霍,修筑宫殿,修筑完宫殿后国库空空如也,商人上门要债,要么就是直接赖账,要么就是武力驱逐,愿意付款的十个没有一个;但不借给国王行不行呢?那么下场只会更可怕——海商们的资金来源太危险、太不可靠的,一次简单抢掠和海难就可能毁掉一个亿万富翁的所有,更别说权势者的仇恨;海上贸易利润丰厚风险也巨大,如果不能获取国王的欢心,将老本部分转移到陆地,那么怎么来的只会怎么走,一丁点都不会残余。   所以,在漫长的航海生涯中,一个商人所面对的结局几乎是注定的,钱要么归之于大海,要么归之于国王,无论如何不会在自己手上长留;他唯一能够做主的,大概就是在拥有金钱时拼命挥霍,疯狂享受,宁愿扔进水里,不愿送给他人;更要妄想什么积累、扩张、再生产的事情——无限的金银从美洲被挖掘了出来,却因为落后社会制度限制,而只能反复浪费在无聊的攀比与奢靡中,这就是大航海时代悲哀的故事。   但现在,大明的国债诞生了;国债是稳定的,国债是可靠的,只要你把钱注入国债,它就会老实的、稳定的增值,然后在固定的时间返还给你——在当时的情况下,你当然可以想象那个吸引力。   也正因如此,每一期大明国债的发行都会超购,乃至引发市场的狂热投机;第三次国债发行八十五万两,实际却有三百万两的资金嗷嗷待哺,等待着购买国债;第五次国债发行一百五十万两,实际却有六百万两以上的资金走投求告,想方设法的博取一个出路——换言之,每一次国债发行,都有超过三分之二的资金得不到满足,他们抱着钱也买不到债券,只能加价收购;于是一张票面价值不过一万两的国债,居然可以在倒手转卖中卖出两万以上的疯癫价格,市场情绪之爆炸、激烈、扭曲,可想而知。   这种局势发展到了后期,心态干脆已经完全失控;大明内阁一开始只向西班牙商人发行债券,但荷兰英国等地的商人立刻表示了莫大的怨恨,以各种门路抗议中枢的种族歧视,并怀疑彼时主持国债事务的张居正与严世藩收了西班牙人的五十万两白银,是埋伏在内阁中的通倭通西通洋人分子,罪大恶极云云——于是第三次拍卖开始,内阁被迫取消国籍限制,允许一切遵纪守法之商人购买国债;但矛盾迅速又集中在国债那稀少之至的份额上;洋商们奔走呼吁,大力宣传,鼓吹大明朝廷“胆子放大一点”、“步子放快一点”,百万两算什么?两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提一提吗?   喔,大明中枢倒是从善如流了;但第五次拍卖后又激起了新的抗议——三百万两算什么?五百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好容易达到五百万两之后——我看一千万两也可以嘛,国债的量就不能再提一提吗?   没错,数十年开发美洲、南洋,挖掘出了不计其数的金银,这些金银淤积在欧洲,淤积在南洋,对于稳定投资的渴望是不可想象的;一旦大明张开了口子,天量的金银就会像洪水一样疯狂涌入,竭尽全力往大明嘴里灌去;如果大明拒绝张嘴,它们就会嘶声叫骂,连打带踢,硬生生撬开大明的牙齿,插着管子也要继续灌满受害者的食道! ↑返回顶部↑ 第94章 (1 / 2)   所以,胜了败了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渣甸专员是赚了。   】   第54章 技术   经过反复商议,大明以官府身份向海商出面,借来的第一批国债是十五万两——其实海商们家资殷富,手头阔绰,再多五六倍也完全给得起;只不过大明这边初次尝试这样匪夷所思之筹款方式,心中难免都大为打鼓,所以议论纷纷,疑惑满腹,就算有说书人从旁担保,也只敢浅尝则止,拿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数量,稍稍试点水而已。   事实上,哪怕只是这么一点借贷,朱四等人也非常不安;因为固有的思维总是排斥一切不习惯的事物,尤其西班牙的前科还格外糟糕、格外恶劣,更让人大大升起戒备;但说书人总算说服了他们,说书人指出,此时的海商实际上没有一个不恶劣,绝大部分与海盗根本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商人最大的好处就在他们识时务,一旦意识到真正的力量所在,他们表现出的恭顺也绝不会有任何掺假;如果再稍加利润引诱,热情   “只要有百分之三百的利润,商人们连绞死自己的绳子都是肯卖的。你不能指望他们在利润面前讲究什么祖国。”说书人道:“说难听点,两根金条摆在眼皮子底下,谁知道哪一根是大明的,哪一根是西班牙的呢?”   他列举了种种例子,向朱四雄辩的证明,此时的商人绝没有什么无聊的爱国主义;西班牙商人的西班牙身份多半是花钱买来的,找国王买个侍从官和荣誉头衔就是了;至于为什么买西班牙身份,则纯粹是因为西班牙足够强大,如今隐约已经有了点日不落帝国的气派;当然,如果将来大明也足够强大,可以在天竺南洋甚至中东建立秩序,那么人家也绝对愿意花钱买个大明的官,做个光荣的大明商人。   在西班牙是西班牙人,在大明是大明人,明不明白?   如此详细论证,雄辩滔滔,终于说服了朱四及海刚峰;然后说书人再召见海商,谈论借款细节;海商对借款数量倒无所谓——他们是真的有钱,哪怕倒贴也无妨;反倒是说书人知觉敏锐,发现这些人一直在有意无意的试探什么“用药品经销权抵押”的条款,确认条款真实性之后,还积极主动,劝说大明把借款总额拉高一点——哎呀,这该不会就是打折贷款逾期换经销权的主意吧?   真是贼心不死,见缝就钻啊;杨易一边检查合同内容,一边暗自翻了个白眼,觉得笑面虎还是要笑面虎去应对,以后此种事务,就派严世藩料理好了。   约定好款项及对应物资的交割方式之后,谈判告一断落,胡安殷切起身,以手抚胸,毕恭毕敬行了个礼;他言语柔和,试探性的询问大明将会如何处置倭寇的遗留——一番炮轰之后,倭寇大船倾覆殆尽,战利品得等之后慢慢打捞了;但因为朱四处置果断,手腕坚决,现在抓获的俘虏还有不少;胡安等人就巧妙暗示,表示自己在奴隶贩卖上还是很有心得;尤其这些身手不错、颇有经验的战俘,在南洋是可以卖出高价的;诸位何不打开思路,先回收一笔资金再说呢?   说书人停了一停。   “我们不会贩卖俘虏。”他道:“这些俘虏罪大恶极,需要统一审判,严格处置。擅自买卖,恐怕有伤公义。”   胡安有些失望,但又道:“不过,如今海域并不平静;贵国之后应该还会有举动吧?”   倭寇是心腹大患,但清除了倭寇不代表就万事大吉;大航海时代是绝对的丛林生态,能保护你的唯有你自己的武力;南洋航线这块蛋糕太丰美了,东瀛人滚下台后还有荷兰人,荷兰人滚下台后还有英国人;葡萄牙、西班牙,在航海问题上更是劣迹斑斑,欺软怕硬顺手来个劫掠,那是熟极而流,都已经写进了dna的本能——大明要是不打仗,局面怎么能维持下去呢?   “如果迫不得已,自然无话可说。”说书人道:“人若犯我,我必犯人而已。”   胡安的眼中又闪起了光芒。他期期艾艾道:“如果有了战争,贵国获取了战利品,那是否可以进一步合作呢?”   杨易不觉瞥了他一眼。说实话,意图都已经表现得这么明显,那再装傻就不礼貌了;此时商人的一大利润来源是什么呢?就是奔走于各处战场,向胜利者献上谄媚,为他们解决战利品销路问题;买低卖高还要讲究个成本风险,战利品可真正是一本万利,血赚不亏,最能吸引人的生意。   这样吸引人的生意,当然要尽量扩张客源;如今大明王朝展示了强横实力,俨然有了在航海时代上桌吃饭的资格,有眼力见的豪商自然不能错过良机,提前就要表示出善意。   理论上讲,这样的善意确实也是有益的;毕竟战利品乱七八糟,要让政府官员单独考虑变现,确实也太耽搁时间;所谓术业有专攻,交给专业人士也没什么不好……不过,唯一的问题是,现在的专业人士,在道德水平上可向来都比较拟人。   说书人的眼睛闪了一闪。   “这倒也没有什么不可以。”他轻描淡写道:“不过,诸位应该清楚;战争这种东西是不好确定的,所以这种生意做得成做不成,具体什么时候能做,我们也不敢打包票。”   “那是自然。我们随时愿意为贵国效劳……”   “效劳不效劳,也要看实际。”说书人道:“有需要的时候,我们会通知诸位的。”   啊,这一下胡安终于绷不太住,面上掠过了一点失望的微光——售卖战利品的事情,利润大,风险低,唯一的问题就是不太稳定,毕竟战争不是时时刻刻都有,机会难免渺茫;因此,作为合格的资本代言人,豪商们当然要致力于解决这个问题。迄今为止,他们大致的思路,就是借着贩卖战利品的间隙与各国军方彼此勾结,根据自己的需要,时时挑动一点不大不小的战争……换句话说,原始版本的战争贩子,军工复合体的前身。但毫无疑问,现在大明的贵人斩钉截铁,就是完全断绝这个可能了!   “有需要再通知”——这不是画大饼么?   “总的来说,战争还是太不确定了,现在不能下论断。不过。”说书人又道:“我们也可以进行一些确定性比较高的贸易——我听说,泰西现在正在流行炼金术?”   ·   说起来也真是奇怪,本来杨易提到“炼金术”时,心中是颇为打鼓的;因为从商业谈判突然转行到炼金术还是太跨界了,他总觉得对方会大为惊愕,茫然无措,然后又露出某种怪异的、无可言说的扭曲表情——虽然他现在已经习惯了,但这种表情还是有些伤害人的。   可是,对面倒确实是震惊了片刻,但这震惊只一闪而过,瞬间换为了另一种神色——激动、亢奋、还带着一点隐秘而不自禁的欣喜! ↑返回顶部↑ 第95章 (1 / 2)   总之,他只从怀中摸出了一叠白纸,放在了桌上:   “当然,招募也有一定的门槛,所以这里有一些测试用的题目,只有检验达到标准之后,才能接收;我们这边也会进行复查……”   喔,这就是真君考核后辈们的无上法门么?   胡安难耐好奇,道扰之后顺手抽了一张;上面是拉丁文的字迹:   【我手中有一杆绝对精准的天平,天平两端悬挂着两个重达五十磅的实心球体,其质地分别为纯锡与纯铁;若我将这架平衡的天平,连同两端的球体,整体浸入一个巨大的水银槽中。在一开始,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浸泡一天一夜以后,天平会维持平衡,还是会向哪一端倾斜?请解释为什么。】   【我们回到空气中。现在正值正午,阳光炽热。假设锡球与铁球吸收了同样的热量。请问,在炽热的阳光下,天秤又会向哪一边沉下去?请解释为什么。】   胡安猝不及防,登时倒吸一口凉气,仿佛被此文件诅咒,化为了一个无声的吸尘机!   果然还得是真君啊!真君的考验真是高明呐!高明得他一个字都看不懂呀!   真君,有才呀!!   ·   【重要文物:外籍专家引入协定】   【……自嘉靖晚年起,明朝向全世界的异能奇才之士张开了臂膀;任何达到要求、通过考核的人物都可以经由明朝驻西欧的代办处获得一张船票。大量人才由此而涌入,他们的名字熠熠生辉,至今仍可称不朽。】   【在颁布这一命令的时候,该举措并没有显示出什么了不得的意义;它被视为是东方皇帝的心血来潮,是嘉靖皇帝生平无数荒谬决定不起眼的一个;谁都没有想到它会持续如此之久,但十年,二十年,五十年,直到欧陆内战爆发,战火席卷上下,大量学者借此通道仓皇逃奔时,这条命令都依旧维持了下来,没有因为任何的政治局势而变更过。】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可以视为中国皇帝应该肩负的责任;我们不能忘记中国诞生皇帝的缘由。与西方乃至于绝大多数国家不同,东方的帝制虽然源远流长,东方的皇帝虽然持握着罗马陨落之后人类唯一的一顶皇冠,但东方皇帝从来没能驯服过他的帝国;在两汉之后,甚至没有一个姓氏能够将它的统治维系到四百年,无论这个姓氏的祖先是多么的光辉、贤明,都绝没有能力庇护他的子孙长远;三百年治乱循环,无人可以挣脱。   在这种残酷的现实下,鼓吹皇帝本身的神性就显得分外可笑了;嘉靖皇帝倒是为此付出了卓绝的努力,但在民间留下的所有印象,却只是一个神神叨叨不可理喻的疯狂道士,听起来像是现在漫画里绝世反派疯狂博士的翻版,但恐怖与癫狂犹有过之——说难听些,帝制都两千年了,什么样神化皇权的方法大家没有吃过见过呢?如此司空见惯,又何必自取其辱?   失去了神性的庇佑,皇权只能转向于以绩效立足;但绩效论证上也非常难办,因为嘉靖晚期之后内阁政治逐渐成熟,已经拥有了独立决策及行政的能力;而任何一个皇帝,恐怕都很难说服别人,他治理国家的能力比张居正、海瑞、潘季驯等人更加突出。   因此,明晚期的皇权实际只剩下了唯一的一个出路,那就是源源不断的吸收奇人异士,借着庇护整个世界文明及智慧的精粹,向国内证明它存在的意义——喔,这里说的并不是投资技术;内阁在技术投资上同样也非常成功,西苑实验室的产出占据了当时高利润产业的一半;皇权为自己辩护的是,内阁的投资是讲究实效、讲究功用,讲究预算与决算,要受严格财政纪律所约束的;可是,除了立竿见影,成效无穷的技术之外,不还应该存在一些效用飘渺、理念宏大,近乎于虚无的东西吗?这些虚无的知识与智慧,不也同样需要有人保护吗?   概而言之,内阁投资的是蒸汽机、是大蒜素、是电报机,这些技术好不好呢?当然好极了!投资成功,立刻是黄金万两,滚滚而来。但是,某些虚无的、抽象的,短时间内根本找不到用处的艰难知识,比如微积分,比如非欧几何,比如数论,难道就不应该有人呵护它们吗?   难道你愿意看着人类心智的花朵枯萎吗?   内阁需要预算的约束,内阁要向实际的绩效负责;但皇帝不需要。政由内阁,祭则寡人,皇帝负责的从来是祭祀,只不过现在祭祀的对象不再是祖先神灵,而代换为了历史,祭祀的贡物不再是牛羊,而代换为了智慧——宏大的智慧,无用的智慧,仅仅荣耀了人类本身的智慧;智慧不需要有用,智慧本身就是最大的用处,此为无用之用。   由此,皇权完成了它的华丽转身;它不再将自己定义为实际政务的参与者,而转向原本“圣王”的形象回归。祖先为什么为自己立一个王?因为他们渴望这个王能够捍卫文明,此谓“以文化民”;现在,皇权再次肩负起了这个职责,它不是对现在的治理负责,而是对将来的文明负责;它不是对一时的兴衰负责,而是对历史的功过负责;所以,它将庇佑伽利略,庇佑哥白尼,庇佑一切遭到侮辱、遭到损害的智慧;于是文明的火炬将永远熊熊燃烧,即使愚昧与蛮荒长夜漫漫,东方也永葆它的亮光。   现在,我们不能不承认,这一套确实是太聪明、太了不起了;当初设计这一套话语体系的高手(现在来看,应该是隆庆帝所信任的高拱),确实展现了他匪夷所思的天才,精准挠中了整个民族致命的痒处——说白了,作为一个历史太过于悠长民族,华夏总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渴望为某种崇高的事物献身的冲动;他们也总是要幻想,幻想自己走到尽头之后,会面对历史之神那个终极的询问:   你为历史留下了些什么呢?   而现在,有了高拱先生设计的这套体系之后,他们这一代人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回答了:他们为历史保留了火种,他们呵护过人类智慧最脆弱的幼苗,他们尊重过人类的文明本身——这样的业绩,难道还不够交代吗?   作为一个被侮辱与折磨过的古老文明,它天然就对智慧的毁灭与法统的断绝抱有感同身受的怜悯,有鉴于此,为什么不能伸出援手,聊表心意呢?   现实的务实绩效当然是很好的,但或许有一点宏大的务虚也无所谓,至少可以对历史有个交代……所以你必须认可高拱先生对于民族潜在意识的精妙把握,因为这点微妙的心态,虽然皇位的实权在嘉靖末就基本被褫夺殆尽,但隆庆皇帝居然还晃晃悠悠的把位子坐了下来;依靠这个“文明保护人”的角色,内阁居然还暂时不能与他竞争……   这就是找准定位的好处了。   】   第55章 祖训   签订好协议之后,胡安陪同着说书人一起外出,查看佛郎机人的船只。这艘船既是商船也是兵船,随船就携带了三五万两黄金方便贸易,如今涓滴不剩,全部以国债的名义借给了大明朝廷,方便后续的重建工作;现在,双方就要亲自去点黄金的数量,确认交割无误了——在这样数额的金银面前,就连倭寇战俘都要后退一步。 ↑返回顶部↑ 第96章 (1 / 2)   当然,如果说书人听闻此语,大概也会安慰海刚峰说这纯属美妙误会;海商们能一口气砸下来几万两黄金,并非钱多了没地方花(好吧他们钱确实也很多),而是他们穷得只有黄金了——此语并非凡尔赛;西班牙葡萄牙人征服了美洲,获取了做梦也想象不到的天量财富;但这两个国家的生产力却过于拉胯悲剧,以至于坐拥宝山,居然根本没有办法开发,唯一能够掠夺的,只有美洲大陆上现成的金银。恰好,美洲大陆的金矿银矿又实在充沛富裕,甲于天下,所以往来船只,能够运输的就只有金银——别的不多,就是黄金白银多,那能怎么办?   当然,在不了解背景的人眼里,这样奢侈到匪夷所思的手笔,当然就只有一个含义:   “海商之利,一至于此!”海瑞不由叹气道:“难怪当初太宗皇帝,要筹谋下西洋之事,圣虑渊深,非凡俗可以体会。”   难怪太宗皇帝要下西洋呢,原来下西洋这么赚钱!一艘船就有几万两黄金、十几万两白银的利润;郑和的船队有多大?下一次西洋能够有多少的收益?啊呀,太宗皇帝比我们早看了两百年呀!   此语一出,别人犹可,朱四却是猝不及防,稍稍一愣,终于露出了一点矜持中略带欣喜,欣喜中又带回味的笑容。他含蓄道:“海参政也过誉了。太宗皇帝当时也是偶一为之,其实并没有怎么顾及深远。”   海瑞抬了抬眉,显然也略有疑惑,因为太宗皇帝有没有顾及深远,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呢?而且这个口气委实古怪之至,也难免让人不明所以……   杨易咳嗽了一声。   “太宗皇帝下西洋之事,并不能拿来对比。”他平静道:“郑和数次南下,重心其实都放在宣扬国威、整合邦交的大事上,对于贸易并不怎么看重;他带回来的货物,也并不是什么金银,而多半是在南洋收集到的各色珍奇玩物;所以当时的官员,意见其实不小……”   海瑞微有疑惑:“意见不小?”   “郑和从南洋带回来的东西太多了,等闲消耗不掉。”说书人简洁道:“堆积到后来放不下,干脆用南洋的胡椒和玻璃给大臣们发俸禄,每人领两斤胡椒,就当是今年的奖赏。当时的大臣辛辛苦苦熬了一年,进宫领点俸禄好过年关,出来的时候手中提着胡椒,怀里揣着玻璃,心头可能就——嗯——并不怎么快乐……”   朱四的笑容完全消失了   海瑞:……   海瑞略略有些沉默;当然,作为大明官场的异数,他本人是不觉得这种东西有什么的——好歹太宗皇帝还真发俸禄呢;不像我们飞玄真君,四品以下的工资都倒欠了五六年整!再说,以海瑞的平均消费水准,别说太宗皇帝还真有点赏赐了,就是执政的是太祖爷高皇帝,他估计都能靠着那点钱好赖的应付过去;不过,他本人不觉得有什么,但推而广之,推己及人,想想其他官僚的处境,那确实也很难绷。   海刚峰不是完全不近人情,他稍稍代入考虑片刻,大致就理解了永乐之后下南洋之举所招致的无穷反感了——你说下南洋是为了大局好,可你这个大局里,有我吗?   老子领的工资是胡椒,那老子今天就是说破天去,也要恶心你一把!   “所以,市场经济一定要讲究市场,与无形大手做对是没有好处的。”说书人总结道:“为了一时的利益扭曲市场,终将会招到市场残酷的报复……这样的教训,不能不吸取。”   的确是惨痛的教训;因为封建社会的官吏实际是不懂市场规律的;资本只为了利润而活动,但封建时代的官吏却连对利润的基本嗅觉都付之阙如;他们擅长于谄媚上司、搜刮民财,维护权位,却唯独不擅长捕捉市场的信号,甚至于完全厌恶此脱离掌控之外的新生事物。如此顽疾,根深蒂固,就连海瑞——就连此时出类拔萃、托付天下之望的海瑞,都未必能够走出这关键的一步,他当然不会为了自己的名利而阻碍市场,但你要让他意识到资本活动的重要,全力为贸易开辟道路,那或许也太挑战固有观念了。   所以,这也是杨易特意要带他来看一看航海利润,亲自见证金山银山的缘由;也是他循循善诱,要向海刚峰揭示前人弊端的根本——想想吧,航海的利润是怎样的金山银山?太宗皇帝为了区区蝇头小利,破坏市场、扭曲规律,最终错过的机遇,又是何等令人痛惜!   当然,如此直球指责太宗皇帝,还是太超出想象了。海瑞都不由一愣:   “这——”   这是大不敬吧?喂等等,旁边的朱四好像就是太宗皇帝毒唯,你不怕他暴怒而起,直接殴打三拳吗?!   “这是太宗皇帝晚年自己的反思。”说书人面无表情:“太宗晚年,回顾了自己一生的事迹,认为在下南洋的决策上,确实大有疏忽,不能不留下遗嘱,警示后人——这份遗嘱已经在紫禁城中被挖出来了,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紧紧闭上了眼睛,看起来一张脸简直要憋成茄子了。   “朱四先生?”   朱四深深吸气,缓缓吐出,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来:   “是。”   海瑞:?   不是,你这太宗毒唯也认了吗?难道你的毒唯竟只是虚假?!这样的爱,未免也太过浅薄!   “可是——”   “太宗皇帝是有亲笔证物的,是不是,朱四先生?” ↑返回顶部↑ 第97章 (1 / 2)   毕竟,当初什么“沿海文官集团”,他不也是不信么?当初什么“流浪建文计划”,他不是也呵斥为狗屁不通么?   喔不不不,还是不要想得这么疯狂,这么疯狂——   “所以,这就是太宗晚年的反思。”说书人郑重握住了目瞪口呆的海刚峰的手:“太宗反思,自己过于迷信了暴力,而忽视了市场,才纵容这些余孽盘踞南洋,最终蔓延滋生,不可收拾!甚至现在的倭寇,也未必没有元绅的影子!”   反对大明!隐蔽建文!协助倭寇!太坏了元绅,我要和这个充满了元绅的元宇宙拼了!   “啊,这——”   “海先生不相信吗?那海先生稍等可以去讯问这些倭寇,他们搞决死冲锋的队伍,俗名就唤做‘神风突击’!请问,‘神风’这两个字怎么来的?那就是当年蒙元攻击东瀛时的那场风!这还能没有关系?”   又对上了,又对上了!你还能说什么?   海瑞缓慢张大了嘴。   “总之,一定要尊重市场的力量,要尊重贸易的规律,这就是前人的教训,是不是,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朱四先生?!”   “……是。”   “所以,海参政。”说书人收回了逼迫的目光,继续望向海瑞,眼神殷切,情意真挚:“我们在这里做贸易,不止是为了赚钱,还是为了抢占市场,抢占利润,与根深蒂固的元绅集团一寸一寸的撕扯空间,为将来扫清他们做好预备!这就是太宗皇帝的嘱托,这就是太宗皇帝的期望。海参政,你愿不愿意担当大任,为国家打下市场,赚取利润?”   海瑞:……   ·   【重要历史文物:太宗皇帝遗训(疑似伪造)】   【虽然被国家博物馆识别为重要文物,但此遗训在史学界风评一向不佳,相当多人视其为伪造产物。】   【当然,有此疑惑是非常正常的。毕竟,纵然皇室及内阁都承认了此遗训的合法性;但遗训本身出现的时机也太巧妙了些,出现的目的也太明显了些——当大明朝廷需要对外开展贸易、扩张市场时,遗训即适时公布了太宗昔年下南洋的种种深刻反思;当大明朝廷需要改革旧例、广纳人才,充分吸收世界智慧之时,遗训又立刻更新,刷出了太宗皇帝当年唯才是举、招募番邦高人的篇章;如此桴鼓相应,与当下的政治需求吻合得这么妥帖,这么恰好,怎么能让大家不心里生疑?   总不能太宗皇帝老当益壮,在地下还在实时更新他的遗训吧?勤勉如此,恐怕天下的作者都要惭愧了。】   【不过,你不能不承认,这两次更新确实是恰到好处,妙用无穷,为当时局势作出了重要贡献。开拓市场的遗训不必说了,大明乃至现代秩序的三分之二,都可以说是建立在贸易系统之上;没有跨国贸易,就没有现代生活;而吸纳外国人才的指示,同样也为隆庆年间高拱的改革提供了重大灵感;可以说,高拱对整个明晚期皇权体系的构想,基础就在于太宗皇帝的遗训。   当然,高拱对明晚期皇权的改革,是一个宏大到不能详述的命题,其中任何一个细节的展开,都可以凑出十篇博士论文。在此,我们仅稍稍叙述其改革之大致脉络。   概言之,高拱呕心沥血,重新调整了大明两百年以来的历史叙述;他主持修订元史,去除了初版文稿中对于红巾军等抗元力量的污蔑(据说还发现了高皇帝被称为‘贼’的逸文,一时震撼上下),大大提高对元末起义军的历史评价;他更正了《高皇帝实录》、《大诰》,削弱了以往天命所归的封建气味,转而将高皇帝的兴起描绘为一场意义重大的反抗,即崖山之后,沉沦百余年的汉文明对野蛮与恐怖殊死一搏的反抗;是存亡续绝,是挽狂澜于已倾,是已经被毁灭了的、污损了的、一败涂地的文明,居然死灰复燃,发出了那样明亮的光亮。   这是天命吗?这当然是天命的奇迹,但这奇迹不是赐予老朱家的;上天从一群乞丐中拣选了皇帝,就好像它从一团死灰朽木重新点化了文明的薪火,使之发光,使之灿烂,使被毁灭的光阴倒过来流——而它行此奇迹,不是为了朱家的荣耀,而是为了告诉一切的人,要保留希望,哪怕在最恐怖悲哀的时候也要保留希望;乞丐是可以做皇帝的,死者是可以苏生的,一切不可思议都有其可能,只要你还心怀希望,文明的希望就不会熄灭。   所以,高拱重新塑造了朱家皇位的叙事,那不是一家一姓的胜利,是文明再兴与复苏的胜利;高皇帝不仅仅是高皇帝,高皇帝更是世界的光复者,是文明的捍卫者,是长夜中保存火种的人——此外,这样历史的叙事还刚好可以与当时的实际相照应;当时的欧陆恰好就处在战乱、纷争、宗教高压的绝对恐怖中,于是高拱为隆庆帝撰写文章,宣称朱家愿意无条件庇护各国的智慧,庇护各国的文明,如此子承祖业,便仿佛当年高皇帝庇护华夏的文明一般!   两百年前我带你们守卫文明,两百年后我又要带你们守卫文明了;别人守卫文明以笔,以墨,我守卫文明以刀,以火——怎么样,你们还有那个勇气,跟着我面对熊熊的烈火吗?   可以想见,诸位现在读到这种言辞所受的感染与刺激有多大,彼时文化界所受的刺激就更要强上十倍。更何况欧洲,尚处于严重战乱与压迫的欧洲——被文艺复兴冲击之后,对宗教统治愈发不满,痛苦难以排解的知识分子,读到此种雄文,简直要涕泗横流,悲哀不能自已!   所以,我们当然也可以理解,大明为什么能在当时对欧陆知识分子展示出如此强劲的吸引力,所谓前赴后继,往来不绝,群星璀璨,辉耀京城;以至于彼时泰西学术界中,西苑甚至被称为所罗门的宝库——人类一切的智慧,都在其中了。   显然,钱与优厚待遇是一回事,能够招引来顶级任务的往往还是信仰;隆庆之后,伽利略、哥白尼、开普勒,这些被教廷的摧残的智者纷沓而至,很大程度上就是被老朱家这个“文明光复者”的身份所魅惑;他们近乎狂热的仰望中国的皇帝,就仿佛仰望文明本身,仰望本该属于西方的那顶罗马皇冠,仰望属于自己的古希腊与古罗马——这当然只是幻想,但幻想本身也有魅惑;或者说,幻想本身就是最大的魅惑。   他们真的是在爱大明么?与其说是爱大明,不如说是借着爱大明,在爱着另一种衰微的东西吧;在此处,大明也成了一款西方悼古之作了!   所谓代餐文学,大抵不过如是! ↑返回顶部↑ 第98章 (1 / 2)   太宗皇帝也不是没有自己的胖大儿与好圣孙,干嘛不直接托付给他们,而非要指望现在?   “这个嘛,当然是有现实的阻碍。”说书人道:“一开始这个计划还执行得比较顺利,但很快就因意外而中断,在混乱中被遗忘于故纸堆中,直至今日才被发掘出来——仔细想想,大明如今的倭寇之祸,又何尝不是遗忘了太宗皇帝的教训,才养痈遗患呢?”   海瑞道:“意外?什么意外?”   “喔,太宗皇帝之后不过十余年,不就是堡——我是说,英宗了吗?”   朱四的眼睛突了出来,海刚峰则立刻闭上了嘴。   ·   总之,这一次说服非常成功;海瑞伫立原地,若有所思;杨易则漫步而下,招呼来指挥水手卸载黄金的海商头子胡安及几位随从,开始聊起了更重大的事情。   对于大明有意于海外通商的事情,胡安本人倒是非常兴奋;尤其是在与说书人深聊数回之后,这种兴奋更不可言喻——大航海时代是金银泛滥而货物短少的时代,第一代日不落帝国西班牙擅长掠夺而非制造,纵使从美洲掠取了天文数字的金银,拿到手中也没法子转换成生产力;暴富起来的西班牙人渴望奢侈、渴望享受,渴望能找到一个丰沛的、充足的供应基地;而在工业革命诞生之前的时代,这样的供应,更是只有一个国家可以提供。   “这是战争中剩下的退烧粉。”说书人带他去了海岸之后布设的某个后勤基地,以马鞭指点,详做解释:“原本是打算治疗伤兵用的,但谁知道战争会是这么个进展……”   在原本的规划中,是打算倭寇登陆后万岁冲锋,双方要短兵相接打白刃战的;冷兵器交战没有办法保证万全;所以杨易竭尽全力,陆陆续续运来了西苑压箱底的所有消炎退烧药物。   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杨易自己也没有想到,倭寇居然会头铁到直接往火炮下面送,还是葫芦娃救爷爷一波又一波的送——于是,预计的交战就只剩下朱四最后带人包的那波饺子,药物消耗自然大大下降,多余的量堆积如山,全部摆在后方,根本无法收纳   这些东西再运回去也是费事,路上的浪费还不知道有多少;所以杨易打算着将货直接倒给海商,作为双方贸易的一个美好起点:   “所以,如果阁下感兴趣的话——”   “当然感兴趣!当然感兴趣!”胡安一迭声道,他眼神专注之至,盯着那上百麻袋整齐码放的药物,几乎闪出光来:“我们非常荣幸,能够与大明有这样美好的合作!”   上百麻袋的退烧粉!以现在市场的紧俏程度,这不就是白送的印钞机么?拜托,你还担心神药会没有销路?现在的市场是绝对的卖方市场,新开拓的航线对于外国事物的渴求是不可想象的;别说退烧粉确有效用了,你就是拉着真君的大芬回国,说这是道教金刚般若,服之可以祛病,搞不好都有人抢着买——人家连埃及木乃伊的内脏都要割下来下酒呢!区区大芬,又算什么?   “我们也期待有美好的合作。”杨易微笑道:“几位可能不知道,海瑞海参政已经同意了,会在台州、金华、义乌各地设立港口,颁发许可;只要遵纪守法,都可以申请证书,加入贸易;为了安置战后的流民,沿海大概还会兴办不少工厂;将来的退烧粉及水泥产量,还可以再提一提……”   “当然,当然,我们也同样可以吃下——”   “产能增加之后,我们也欢迎各国友好的商人参与贸易。”杨易无视了胡安的急切,自顾自背诵腹稿:“具体细则,海参政会在之后公布。”   胡安愣了一愣,心中不由警铃大作;他暗自回头一看,果然几个跟随在后的角色神色微动,略带喜色——什么叫“各国友好的商人”?这不等于给外人开了方便之门吗?   如今停靠在台州的船队是商人们合股凑成的资本;胡安虽然在其中占了大头,但也不能一言九鼎、约束上下;相反,他一直都非常清楚,这个纯粹因为利益而结合的团体异常松散,忠诚绝不能指望,泄漏消息的速度,恐怕比大明朝廷还要迅速;那么用不了几年,“各国商人”,就真要蜂拥而至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资本最厌恶的竞争么?!   明明是我先来的;舔真君也好,跪大明也好,都是我先来的!凭什么我辛辛苦苦舔到的好处,要与你们分享?凭什么我寻摸到的门路,要被你们占用?竞争就意味着降价,降价就意味着利润的暴降,销路的波动,无限的内卷与撕扯——一念及此,胡安大脑都忍不住要抽痛!   作为资本的道成肉身,大商人怎能容忍如此悖逆!必须不择手段,将一切潜在的竞争可能彻底抹杀!阻吾道者,吾必斩之!!   于是,他坚决开口了:   “敢问杨先生,贵国已经审问过倭寇了吗?”   “还在审讯当中。”说书人道:“只可惜,火炮威力巨大,却难免有误伤;倭寇的头目死伤大半,剩下的也只有两口油气,审讯的进度很慢;多半要好好用一用刑,才能有所进展;这一点上,暂时只有指望朱四先生……”   “那请恕我说一句不恭敬的话,就算贵国手段高明,当真撬出了实话,恐怕也是没有办法斩草除根的。”胡安道:“倭寇的大头目做了这么多年的海盗,赚的钱是堆成山也不为过;但不知道先生想过没有,这些钱都放在哪里了?”   杨易顿了一顿;说实话这还真是个盲区;经常犯罪的朋友都知道,抢劫容易销赃难,尤其是海盗这种人憎狗嫌、臭名昭著,职业生涯高度不稳定的行当;寻觅隐秘安全的资金流通渠道,就真是关乎身家性命的要事;除非你说倭寇老夫聊发少年狂,决定cos海贼王,把金银财宝都藏在了one pice 里,否则他们当然要有一群专业的团队,帮助料理此事……   “是荷兰人。”胡安毫不留情,立刻揭穿了同行的可耻面目:“荷兰人一直在向东瀛传教,与倭寇勾结紧密,情投意合!倭寇大量的金银,都是存放在荷兰人于巴拉望岛开设的银行上;海盗头目王直在那里有一个可以凭印信无限提取的账户,每年给荷兰人支付的保险费用,就在一万两以上!”   这是什么?这分明就是与倭寇私通,目无法纪,罪不容诛!哼哼,你们这群道貌岸然的伪君子,看我胡安不榨出你们皮子下的小来! ↑返回顶部↑ 第99章 (1 / 2)   胡安张了张嘴,有些茫然。显然,作为大航海时代诞生的商人,他的思维逻辑尚且停留于简单粗暴的资本主义1.0版本,对于禁令的理解就是架着大炮上门威慑,还远远没有升级到后世那种精妙高明、细致入微的打法,所以听闻如此禁令,第一反应居然是迷惑:   “这是……”   “我们称之为长臂管辖。”杨易柔声道:“所有与大明往来的商人,都有义务配合长臂管辖,执行对倭寇及倭寇勾结者的贸易禁令,绝不允许任何让将大明的货物倒卖予大明的敌人,违背者必会遭遇惩罚。”   “可是……”   “阁下难道要违背这一禁令么?”   “当然不会。”胡安立刻道:“我们是忠于大明的!”   这句话倒不是假话,他现在确实没有违背禁令的想法;因为一日一夜以后,先前海战的某些细节已经在混乱中泄漏出来了;比如他已经隐约听闻,倭寇们之所以抛弃常识、大搞万岁冲锋,毫无顾忌的当头就送,最大的缘由就是他们中了中国皇帝的强力诅咒,血流不止,万分痛楚,已经没有办法再做忍耐;如此恐怖详尽的细节,当然极大增加了胡安的畏惧,在没有得到准确保证之前,他肯定是不敢冒犯大明禁令的。   说实话,大明飞玄真君的法力委实也有点离大谱了,现在中西方的神秘学都还在起步领域呢,传说中的大魔鬼大邪龙,最大的本事也就是喷火下咒蛊惑人心,表现力实在还不如真君半根毛;欧洲的教会或者还可以把前者绑起来火刑烧了,但要遇上我们飞玄真君,恐怕教会自己都只有斗法失败,惨被剥皮的下场——以胡安私下的见解看,除非以后天兄他老人家亲自下凡,亲自动手,要和真君干了;否则其余人等,都还是对大明皇帝表示一点忠诚的好。   皇帝陛下将于今日抵达他忠实的西班牙,明不明白?   “我们自然是忠于大明的。”胡安大表忠心:“可是先生应该也知道,荷兰人嚣张狂妄,无法无天,他们要是不守戒律,又为之奈何?”   我们怕诅咒,荷兰人可未必怕呀;要不您让真君又出一出马,把硫磺与火再倒到荷兰人头上去试一试?真君重临世界之日,诸逆臣皆当死去嘛!   先生知道吗?荷兰人强横霸道,可是抢占了我们三分之一的南洋市场呀!这样可恶的荷兰人,怎么能不重拳猛锤?我看早该锤一锤了!   “荷兰人还能怎么无法无天呢?”杨易微笑道:“如果各位都遵守禁令,难道荷兰人还能凭空变出大明的商品来?他总不能硬抢吧?我想,以诸位的武力,也并不那么容易被上门抢掠的。”   “这当然不至于。”胡安道:“但先生也要知道,荷兰人非常狡猾,非常阴险,他们经常诱骗各国的工匠,设法盗取珍贵的工艺;他们在欧洲盗取过威尼斯人的玻璃工艺,在亚洲也盗取过大明的炼矿工艺,东瀛,东瀛许多银矿的开采,就是荷兰人在负责……”   “喔。”杨易轻声道:“吹灰法。”   是的,至嘉靖初年为止,东瀛石见银山其实已经发掘了要有一百年了;但因为技术落后产量低下,长期以来并无影响;直到数十年前大明工匠东渡,带来了内陆秘传的吹灰炼银法;银矿开采效率暴涨,倭人财富大增,与西洋勾结日益密切,才种下了后日倭患频发、走私屡禁不止的祸根……不过,史书记载此事,也是寥寥数笔,从没有提到大明的工匠东渡扶桑的缘由;但现在看来,这倒像是荷兰处心积虑,谋划已久的大事?   当然,这也不奇怪,不奇怪……荷兰确实很强的盗窃技术的冲动,因为作为大航海时代的后起之秀,当它兴冲冲加入世界市场之时,丰美的盛宴几乎都已经被葡萄牙与西班牙瓜分殆尽了;它没有现成的金银,没有丰沛的资源,赚钱的恶思路,只能是苦哈哈搞点制造业,对于先进技术、顶级工艺,当然天生就有着狂热的觊觎——可以被世界霸主所鄙视的无耻觊觎。   不过,长久来看,这种鄙贱的觊觎才是最危险、最不可控制的因素;仅凭掠夺与暴力而诞生的日不落帝国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只要等到美洲金银腐蚀干净西班牙人最后的武力,那么一杆子就能把他们清理下去;反之,一个永远渴望技术、追寻先进生产力的组织,一旦发展壮大,成了气候……   盗窃技术当然不值得赞赏,但你总不能指望靠嘴皮子喷死他们吧?   杨易的眼睛闪了一闪。   “我们会采取手段,尽量阻止技术外泄。”   “什么手段?”胡安立刻道:“恕我直言,威尼斯人也曾经严防死守过,但效果嘛……”   “单纯的防守当然意义不大。”杨易道:“所以要采取更加主动的手段……鉴于双方友好的合作关系,胡安阁下,我可以独家向你透露:对荷兰人的禁运名单会由西苑发布,每十年进行一次更新;打个比方,现在的这一份禁运名单中会加上退烧粉及一切衍生物,根据长臂管辖严格执行制裁;但如果十年后技术进步,我们能够拿到更新更好更有用的退烧药物,那么原有的退烧粉也可能解除制裁,不设立任何禁制……”   “那不是——”   胡安本能开口,想质疑这玩意不就是纯粹的脱了裤子放屁——制裁五年就可能放松禁令,那和没有制裁有什么区别?这样犹犹豫豫,不等于直接表现软弱,反惹荷兰人的耻笑——   不,等等,等等,他似乎忽略了什么……   荷兰人热衷于复制技术,一旦确定了被大明严厉封锁,他们就很可能想方设法,一定要从内陆走私工匠,走私技艺,自己炉灶,仿制被禁止的药物;而由威尼斯的前车之鉴来看,这种泄漏还是不可阻止的;归根到底大家都是人,你能学会的技术别人也能学会,无非是欠缺一点投资与时间;只要资本肯出钱出力,有什么人造物是逆向不出来呢?   所以,荷兰人当然也会仿此成功先例,下定决心,试图斥巨资逆向大明的药物,彻底摆脱西苑的制裁;如果一切顺利,大概十年左右,恰能有所小成。   ——然后呢?然后他们就会迎来禁令的更替,原有的制裁可能一律解除,被禁止的贸易将重新流动,大量来自大明的药物——廉价的、成熟的、质量高得多的药物,会喷涌而出,瞬间充斥荷兰人的市场。   到了那个时候,荷兰人耗费巨额资金与人力搞出来的逆向山寨货,还能有任何的竞争力么? ↑返回顶部↑ 第100章 (1 / 2)   所谓管辖,无非以市场的波动震慑敌人,摧毁资本突破封锁的决心。对于单纯逐利的商人而言,此法当然是百战百胜,永无疏漏;但是,波动毕竟只是波动,金融上的波动无法影响物理,如果你能克服资本的本性,忍耐一时的亏损,持续投资不辍长久的穿越过市场的起伏,那么久久为功,一切铜墙铁壁的封锁,自然都有击穿的那一天——还是那句话,一切人类所缔造的技术,人类当然都能够学会;技术基于科学而非神学,从来不会有神力奥妙,永远不可逾越。   不过,要求资本自己克服自己的本性,无异于天方夜谭;所以,你需要有一个强大而严密的组织,一份长久而持续的计划,你需要动员一批忠诚于你的人,为你忍耐寂寞,忍耐挫折,将最好的时光投入到枯燥的努力上;你需要殴打资本,强迫资本,逼它们走上那条漫长到似乎看不到希望的路,为此遭受反对怨恨,亦在所不惜——然后,你就会获得巨大的成功;你甚至可以犀利而愉快的嘲笑那些无聊的领先者,说区区封锁又算得了什么呢?封锁吧,再封锁一百年我就什么都有了!   ——当然啦,你要有这样的组织高速进入中世纪,那区区大明算什么呢?事实上,可悲的、无聊的、软弱的大明又能xx的算什么呢?如果真有这样的组织闪亮出现在大明,那么杨易现在也不该斤斤计较什么无聊的长臂管辖了;他应该在京城规划台港澳大湾区协同发展的宏伟蓝图——台州!珍珠港!澳洲!这样的三角经济带,规划起来才叫带劲!   哎,在这样的世界线上,说不定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朱厚璁先生都已经开始着手写《我的后半生》了,为村头厕所做出贡献,也算是好事一桩……   说书人收回美妙的畅想,忍不住叹息了一声。   “当然,这种管辖需要技术的持续领先。”他向着惊愕的胡安微笑:“这就要大家一起努力了。”   ·   【重要历史文物·禁用物资清单】   【西苑颁布的第一份禁用物资清单,被普遍视为长臂管辖之先声】   【第一次及第二次禁毒战争结束后,欧陆殖民者的力量逐渐退出亚洲;南洋进入了所谓“明国治世”的时代。不过,需要指出的是,取代西洋殖民的并非是中国的殖民,大明内阁没有对南洋复刻泰西惯例的的驻军-屠杀-统治三部曲,它所建立的秩序,更多是一种柔性的、基于市场经济而运转的权力。   或者我们说得更清楚一点,技术帝国。   什么叫技术帝国呢?概言之,明朝施展影响力往往并非基于暴力(除了少数几次禁毒及剿匪以外,内阁并不热衷于挑动战争),而是西苑及金陵的技术中心;每年一月,西苑会定点发布对外管控的物资清单,遵从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擢升位置,违背大明秩序的国家会被施加禁令;大逆不道,不可容忍者,则将品尝大明的绝罚——长臂管辖。   遵从秩序的会蒙受奖赏,违背秩序的遭受惩罚;大明的威严从西苑薄薄的一纸公文中辐射了出去;所有的资本都得匍匐于此权力的压制之下——这种压制甚至比简单的暴力还要可怕,还要有效;大明治世的秩序能够维持长久,其来有自。   所以,让我们回答一开始的问题,为什么大明不倾向于暴力的殖民手段呢?喔,这个问题当然可以有很多答案,比如中国的传统就不喜欢竭泽而渔,南洋毗邻内陆,随意掠夺破坏,必然反噬己身;比如生产力扩张后内陆的技术工人成长了起来,他们天然更倾向于建设而非毁坏;但如果抛弃以上复杂艰难的概念,我们实际上可以给一个相当简单粗暴的解释。   第一次禁毒战争之后,英荷被迫出让印度的经商特权,允许大明与天竺自由开展贸易;在贸易协定之后三年,大明通过药物、轻工业品、手工艺品及相关专利授权,从印度收获了五百五十万两白银的净利;这个数额是什么概念呢?这么说吧,当时统治印度的英-荷东印度公司,一年搜刮地皮,拿到的最高税收是五百二十万两。   而东印度公司为此付出的,是每年两百万两以上的军费,平均两千人的死伤。   差距巨大如此,也难怪贸易协定签署之后,英荷对东印度公司的兴趣开始迅速下降了;说难听些,如果拼死拼活也才这么些东西,那两相比较,真的很容易让人有挫败感呀!   没错,英荷统治了印度;没错,英荷炫耀了它的武功;但辛苦统治一年,收上来的钱还不如人家卖货挣得多,我还统治个什么劲呢?   不会吧不会吧,不会有人指望资本家倒贴钱来维护统治吧?难道英国人和荷兰人还要在印度搞扶贫不成?   所以,为什么大明这么平和、稳定,不喜欢纷争呢?哎,如果你一年躺着就能入账六百万两,你也不会愿意起什么冲突的!   题外话,这种利润对比的强烈刺激实际有很大影响;譬如被东印度公司起诉的渣甸专员,就从来没有为他挪用军费的事情道歉过。他的理由是,公司一年到头辛苦镇压,最后兜里也不剩几个利润,还要白白搭上人命,效益很不稳定;为什么不把军费直接投入到稳定可靠的大明国债,旱涝保收,从此坐享其成,永无波折?   你说整顿军备、增进战力?哎呀,军备这东西每年都要更新,花了钱又用不上,多么的可惜!还不如到时候把大明国债转手一卖,拿着白花花银子现买军备,更加划算!   “我这才是对股东负责,为利润负责!”渣甸专员在受审时告诉法官:“我不明白,为什么替股东着想,反而有罪?我可以告诉大家,正是因为我选择了投资大明国债,所以今年公司的利润才能创下新高,为股东赢得丰厚分红;相反,如果真把军费花出去了,怕不是大家的投资都要打水漂!我理直气壮的说,我可以坦坦荡荡见股东!”   ——最终,渣甸专员以无罪释放。   】   第57章 议论   “怎么样,倭寇招供了吗?”   接下来的这几天,杨易都在忙着操盘贸易协定的事情;借助着系统的帮助及海战余威震慑,他带着海刚峰与西班牙人往来拉扯,锱铢必较,终于谈妥了第一批货物交付的商贸规则,算是为将来的贸易确定了一个可以参照的模版。双方握手签字,达成共识之后,杨易才回头找到了这几日大忙特忙的朱老四先生——术业有专攻,为了保证效率,审讯倭寇的事情都是外包给朱四先生处置的。   “已经招供了。”朱四面无表情道:“所有消息,一字不漏,全部倒了出来。”   杨易有些惊讶:“这么快?他们如此脓包的吗?或者陛下用了重刑?——容我提醒陛下,这些人将来还要押解进京,验明正身,明正典刑的,直接在这里拷打死了,将来历史上不好交代……” ↑返回顶部↑ 第101章 (1 / 2)   “那种样子,确实非常——奇特。”   “奇特?”说书人思索了片刻:“大概是‘飞玄’的副作用吧;因为工艺限制,无法去除的杂质过多,如果过量服用,确实容易导致神经紧张、过度暴躁,甚至轻微的反常举止——这些在动物实验上都有反应;实际上……”   实际上,这也是飞玄牌退烧粉命名的真正缘由;用于警告世人,这玩意儿吃多了是真的会发癫的——当然,这里的“吃多”,指的是每日不断,一天半两,当成饭一样的猛吃猛塞;说实话,他也没有想到,居然还真有人能挥霍至此,可以触发这样稀罕的副作用。   不过想想也不奇怪,洋商对外输出的‘飞玄’、‘洪武’退烧粉虽然价格极高,但对于海盗而言,却真不算什么;搞不好他们还真把这‘万灵药’当做了什么灵验的补品,每天都在定点服用了。这样肆无忌惮,效果当然立竿见影。   朱四仿佛颇为震惊:“这样的副作用,难道所有的药物都有?”   “当然。”   “可飞玄牌销量极大!京中的权贵,十个里有八个都在求这样的东西——”   “陛下难道是担心他们?”杨易微笑:“不用担心,我们给的说明书说得很明白;李时珍李先生也在京中培训了很多大夫,一一讲授过了用药的细节。只要遵循指示,就绝不会有危险。”   实际上,说明书宣布的安全剂量是最保险、最谨慎的估计,不要说按照说明书老实吃药,就是放大胆子超出十倍,等闲也是不会出事的;所以他们大可以放心——   朱四的嘴唇猛烈抽搐了片刻,没有开口说话。   杨易的笑容消失了。   “他们会按说明书吃药的吧?”   朱四闭了闭眼睛。   “你知道现在京中的权贵是怎么吃人参的吗?”   有明一代,人参的药用价值被日益推崇,价格亦随之水涨船高,成为京中挥霍的奢侈品;到现在,京中豪富“调养身体”,一天要吃上半两人参;参茶、参汤、煮粥的时候来上两根参片——毫无疑问,在任何一个稍懂药理的大夫眼中,这样的吃法都是绝对的骇人听闻,逆天之至:人参好歹是药,是药就有三分毒,有你这样胡塞猛塞的吗?李时珍开的药方里,就是最紧要的病症,人参都不敢超出三钱!   但豪贵们会听医理么?豪贵们才不在乎呢;他们享用人参,与其说是服用药品,不如说是彰显身份,体现高贵,满足满足心理需求——所以,他们服用这些奢侈药物,遵循的从不是什么医嘱剂量,而是最大饱腹感!   在过往的补品清单中,人参鹿茸高居榜首,京城每年吞服的价值就在八十万两以上;而毫无疑问,现在飞玄、洪武牌横空出世,价格高昂、效用奇妙,又显然更能满足权贵挥霍无度的需求,所以他受到追捧,当然也……   “怪不得京城的销售额这么高呢。”杨易愕然道:“我还以为是黄牛囤货……”   飞玄、洪武推出不过五个月,销量及预定量就高达六万斤以上,要是按照京中高端市场估算,估计只有目标客户天天把这玩意儿当饭吃,才能消耗如此之多;所以杨易一开始的估计,是觉得八成是有人在囤积居奇,等待炒作;为此还准备了周密的救市计划;但现在看来,人家高端用户就是把补药当饭吃的,人家的品味不是尔等穷酸可以想象的!   当然,当饭吃其实也没什么;水杨酸除了烧胃以外没有什么毒性,权贵们在陆地上可以轻易摄入蔬果,维生素的问题也不算大;唯一需要忧虑的,反而是药物中的致幻类杂质,可能带来更大的威胁——对于权贵而言,这种能刺激神经,让人癫狂痴迷的药物,可未必是什么副作用吧?   五石散,阿芙蓉,自古以来权贵们喜欢的,不都是这点玩意儿吗?   “我会尽快更新工艺,解决杂质问题。”   “喔。”朱老四道:“所以你可以解决杂质问题。”   “还需要培训一下工人,更新一批设备,新的工业可能会增加成本,这都需要时间适应——”   杨易忽然皱了皱眉,仔细看了朱老四一眼:   “陛下似乎不怎么高兴?”   朱老四微微一愣:“你倒是很敏锐。”   杨易的眉皱得更厉害了;显然,他已经隐约察觉出了朱老四态度中极为暧昧微妙的部分——一开始永乐帝提到药物杂质的时候,杨易还以为他是在替京中的人打抱不平,质问这似乎不易发觉的风险;但现在听来听去,却总觉得情绪有些不对   ……永乐不像是在替别人问责,他也根本不是那种宽宏仁慈、心怀悲悯,愿意操心一堆权贵健康问题的博爱人设;他的膈应与不满,倒像是针对着其他——其他的东西。   “那么请陛下赐教。” ↑返回顶部↑ 第102章 (1 / 2)   要知道,我们带明寿算第三,当今活蹦乱跳的飞玄真君,平生养生的第一大秘诀,就是从来不信太医的屁话!   “平日里不适,我都是找信任的军医开药。”朱四道:“或者干脆就让姚广孝替我熬药。毕竟,要是医术没有精进到一定的地步,可能自己都不懂自己开了什么药……”   皇帝当然不懂医理,但太医也未必懂啊!两个都不懂,所谓问道于盲,这信息差不就等于乌有么?那种权力失控的威胁,自然要凭空打消许多。   当然,学医学到李时珍的段位还是很厉害的;但以过往理论之含糊混沌,能够有天分走到李时珍之段位的不过只有一个;单打独斗不成气候,作为花瓶供奉美不胜收,本身却难对皇权制造巨大的威胁——换言之,他是“安全”的。   但反过来讲,西苑就很不安全了;实际上,如果只有说书人一个掌握了玄妙法术,那也没有大不了;做皇帝的胸怀宽广,总可以用高官厚禄来收买;但是,现在事实已经证明,新兴的技术是可以学习、可以掌握、可以复制的,也就是说,已经有了一个可以自我组织的小小团体,这个掌握着皇帝完全无法理解的秘密;如果这个团体愿意,他们甚至还可以凭借什么“副作用”,操纵操纵权贵的身体——而以现在权贵的脑子,多半连反抗都很难做到……   收买一个人不难,收买一个团体可就太不容易了,尤其是这个团体还能依靠学习来扩张增殖,有着内外隔绝的森严壁垒……这意味着内部的共识很难渗透,而外部收买的价格会越来越高,直到再也买不起为止。   到了再也买不起的那一天,这个团体会希望得到什么呢?一念及此,所有稍有常识之人,自然都不寒而栗!   所以,永乐还真不是在胡乱哈气,他已经觉察到了危险,嗅闻到了某种气象……知识就是权力,但现在,全新的、皇帝完全不能理解的知识,正在源源不断的生产出来,自我增殖,并发挥效力;那么,一无所知的皇帝,还能掌握多久的权力?   权力总会从没有资格的人流到有资格的人手里……关于这一点,永乐皇帝当然是最熟悉的。   “陛下倒是……”如此沉默少顷,杨易喃喃开口:“深谋远虑,非常人可及。”   说实话,永乐帝倒更宁愿此人讽刺一句杞人忧天,不明所以……闻听此言,他心中不由都是一跳:   “那么先生以为……”   “技术进步的浪潮是必然的。”杨易简洁道。   “是的。但是——”   “我也绝不能允许有人蓄意阻碍技术的进步。”   杨易自动无视了他的话,语气依旧平板:   “落后的制度妨碍技术的发展,为了一己的私利拖延产业的进步,无论他们口头的理由多么冠冕堂皇,这种拖延都不能容忍,不能容忍——如果放纵下去,这个国家将会支付重大代价,惨烈到不可以想象的代价。”   “所以。”他停了一停,面无表情道:“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朱老四一时竟说不出话来。面前说书人的表现相当反常,他不再是那种飘渺的、恍惚的、不可理喻的仙人做派了,相反,他一字一句,以绝对清晰的态度,解释了他的意思——或者说,下达了一个最后通牒。   这就是底线,这就是禁区,你只可至此,不可逾越;永乐皇帝当然能尽量的展现他的毒辣眼光,表示出一点“皇帝的疑心”,但他什么也不能做,一旦任何人想要做任何事,那么,“我将采取坚决手段”。   永乐张了张嘴,随即闭上;毫无疑问,这样斩钉截铁、绝无转圜的表态,必定将激起朱老四心中恐怖的狂澜,强烈的刺激无可言喻;但朱老四就是朱老四,在意识到仙人的意志绝无可能更改之后,他迅速收摄心神,立刻切换了话题——另一个,更要命的话题:   “那么敢问先生,朱家……”   “我对朱家没有意见。”说书人道:“朱家的事情并不该由我来决断。”   他的kpi重点是技术革新,以及由广泛进步所创造的新世界;在这个kpi当中,老朱家并不处于核心地位;只要他们不逾越底线,那么说书人是不会莫名其妙,施加无聊关注的;能做好一件事就满足了,能做好一个kpi就可以了,贪多贪足,反而失了体面了。   永乐无声松了口气。他沉吟片刻,终于道:   “如果朱家可以谨守本分的话,那么,先生还有什么可以教导我的?”   杨易眨了眨眼,神色中忽然多了一丝古怪,极为微妙的古怪。   “不敢提教导二字。”他缓慢道:“不过,陛下可以去看看飞玄真君长子裕王的府邸,拜访拜访他的老师。”   “老师?”   “是的。”说书人道:“侍读学士高拱。” ↑返回顶部↑ 第103章 (1 / 2)   大概是所受刺激过于巨大,或者千丝万缕,不能理清,以张居正的思路敏捷,反应极速,居然也呆呆坐在原地,不发一声了。   说书人倒也没有打搅他,兀自坐在书桌后翻看奏折;等到一本看完,才徐徐开口:   “叔大,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居正慢慢转过头来,缓缓眨了眨眼睛,仿佛费了很大的力气,才终于从思维的泥沼中挣脱出来:   “那位——那位朱四先生,特意上来,就是为这个么?”   杨易猝不及防,倒是愣了一愣:   “你居然关心这个吗?”   他还以为张学士要大受刺激,大喊大叫,立刻从书房里狂奔出去,在西苑内拼命叫嚷,把事情闹得不可收拾呢——当然,不可收拾也没有什么,毕竟这样的风波都是小事,久经考验的大太监们肯定还是能收拾下来——毕竟他自己也知道,可能事实的真相,确实稍微生猛了一点。   不过,受到如此震撼之后,竟然都还能收摄心神,牢牢扣准起初的话题,而没有狂躁失态,混乱崩溃,所谓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大抵也不过如此了……张叔大,你这家伙——   面对说书人难得诧异的目光,张居正只微微垂眼。就在刚刚短暂的惊骇与震动中,他已经敏锐把握到了关键:皇权本身无力反击,内阁重臣尽数沉默,朱老四先生的态度亦如此暧昧,恐怕事情内部另有隐情,隐情的底细还全然不可揣测;就算他这个小学士受了刺激喊叫出来,又能改变什么事实呢?不止徒劳无功,只怕反而要搅乱整个局势呢……   说难听些,朱家的人自己都不急,你又急的是什么?   再说了,以他某种微妙、古怪、难以言说的念头而言,从真正心之深处,他也未必就那么愿意把事情闹大,把局势搞崩,将现在好容易达成的一点成就,因为某种怪异的权力纠葛,而统统都葬送掉。   难得糊涂,难得糊涂;你又何必搞这么明白呢?搞得这么明白,又到底有什么好处?   京城的混乱平息了,倭寇的祸乱弹压了,皇室的开支缩减了;国家好容易有了一点恢复元气的希望;他日思夜想,盼望许久的理念,似乎也终于显露出了曙光……这样的形势,你为什么就非要破坏?就算有什么疑问,就不能旁敲侧击,保持一点基本的体统么?   总之,张居正沉默少顷,只道:   “请先生赐教。”   “……好吧。”说书人微微一愕,恢复平静:“我猜,他更多是受了我的刺激。”   受到了刺激,明白了过往教育方针绝不可持续,这才着急忙慌,布置后手——真君是不能指望了,哪怕现在衡水化作息逼迫再狠,他这张旧船票也登不上新时代的船了;但后面的鸡一鸡或许还有期望;后面的鸡一鸡总比不鸡要好,哪怕皇室再不能引领这个新的时代,至少要设法理解它——   所以,这都是说书人的功劳。说书人来了以后,皇室会重视教育、关注技术,还会约束宗室,淘汰废物,这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也不是因为他们变成了聪明人,而是因为说书人来过!   啊,太伟大了,说书人!   “您的刺激。”张居正低声道:“到底是什么——”   “我明确告诉他,这个国家必须要完成技术革新,必须要引领技术进步,一旦停止,就等于自取灭亡。”说书人悠然道:“我还告诉他,我不能允许这个国家自取灭亡,所以它必须前进,不惜代价的前进,不择手段的前进——前进的速度还不能太慢。”   “不惜代价的前进——这个意思是……”   “在我离开之前,内阁曾经有个动议,说是要尝试用新研制出的水泥整修入京的通道,减少将来运输的消耗。”说书人打断了张居正,从桌案中抽出一叠奏折:“这个动议执行了吗?”   张居正微微一愣,不明白怎么回突然荡开一笔,转移话题,但还是回话了:“还在尝试推行,尽量减少阻碍……”   “有什么阻碍?”   “征地。”   喔,入京道路年久失修,早就被人侵占挪用了;现在重新整修,当然要想办法拿回侵占的土地——但这玩意儿是能轻易拿回来的吗?内阁还在拼力撕扯当中呢!   “你看,这就是我说的‘代价’了。”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如果继续拉扯,还要拉扯多久呢?浪费的人力不是代价吗?浪费的时间不是代价吗?现在修一条路都能拖延这么久,将来办更多、更大、更复杂的事情,又要敷衍多久?长期这么下去,还能办成多少事情?一万年太久,当然只能朝夕必争。”   怎么朝夕必争?怎么避免拖延?张居正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然难以接话——聪明如他,当然不会想不到最方便、最快捷的办法是什么;尤其抗倭之战以后,说书人大刀阔斧,调动职位,手法更是触目惊心之至。 ↑返回顶部↑ 第104章 (1 / 2)   “是的。”   “先是宗室,再是勋贵。”张居正喃喃道:“这样下去,结果只会有一个。”   宗室,勋贵,带明皇权的两根支柱,这两根支柱都垮了,大明皇权又会如何呢?   显然,张居正都明白的道理,朱四先生更不会不明白;说书人或许不在乎大明皇帝,但朱四先生利益相关,难道也能一点都不在意么?   他深深吸一口气,终于下了决心。   “我想见见朱四先生。”   说到此处,即使以张居正的心性,也不由生出了一点些微的寒意。因为他非常清楚,关于皇权的争夺是冰冷残酷的,绝不会因为身份而有任何侥幸;如果说书人当真下定了决心要做什么,那么他这句话无疑就是最疯狂的挑衅,必将激起匪夷所思的敌意,搞不好;但他现在的疑惑委实无可解释,为了解决这重大的迷惑,纵使冒此奇险,也在所不惜了!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他对大明所能做的最后一件事情了——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径直摆烂,朱老四态度暧昧诡谲,内阁严阁老与徐阁老,干脆就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于是偌大大明王朝之中,居然只有张居正一人,还试图战战兢兢,为那把椅子表现一点虚弱无力的忠诚了!   唉,这就是我们的大明孤忠!   不过,面对如此微妙的试探,说书人却并没有生气,实际上,说书人好像一向不会在这种问题上生气;他只是沉吟片刻,微微一笑。   “当然没有问题。只要朱四先生方便,随时都可以。”   张居正无声的出了口气,只觉些微冷汗,已经沁湿了鬓角;他谨慎道:   “那么,不知道什么时候可以呢?”   “三天吧。”说书人顺口道:“毕竟朱四先生还要与高学士细谈……此外,如果时间充裕的话,你还想不想见见朱老先生呢?”   “朱老先生?!”   第59章 选择   无伦多么迷惑茫然,说书人的承诺都永远有效。三天之后,张居正还真接到了朱四下的帖子,龙飞凤舞,字迹飘逸,看起来还是亲自动的笔——而且或许是知道了就里,朱四先生也不装了,帖子上写的落款居然是“凤阳朱四”,等于直截了当,径直宣示了他的身份,也不管张居正的小心肝能不能承受的住!   不过还好,据说朱老先生还要再隔数日才到,总算可以不用一次性经受两回刺激,精神上勉强还能承受。张居正极为难得的请了个假,一连数日,闭门在家,反复为自己做了心理建设,终于能在当天控制情绪,穿戴整齐,将家中洒扫一新,静候要人上门。   不过,饶是如此准备万全,等真见到朱四本人,张居正眼前仍是一黑——大概是为了表示郑重,朱四也特意搞了点装扮;他不知道从哪里弄了一身与两百年前极为相似的衣裳,从头到脚装扮起来,那形状简直与奉先殿内供奉之列祖列宗真形图像一般无二;当他昂首阔步径直走入,便仿佛是活见鬼了一般!   大概是受的刺激实在太大,以张居正生平之敏捷机智,一时居然都目瞪口呆,言语不出半句话来;倒是朱四自自如如,跨过门槛后就出声向张居正招呼:   “这位就是翰林学士张先生了?唉,想咱先前总在沿海,如今也常与高学士盘桓,竟都来不及与张先生多聊聊!唉,这也是咱的失礼,实在有些对不住先生操劳国事的一片苦心。冒昧冒昧,唯请见谅。”   张居正:……   张学士简直有些呼吸困难。他茫然片刻,难得不知如何回话。朱四却自顾自再次开口,语气之熟稔亲热,简直毫无生涩尴尬之感——或者也可以说,毫无边界感;他道:   “我与说书人及高学士,都谈到过先生近日当朝理政的举止,一致认为,张先生一心为公,殚精竭虑,真正是为了我们朱家呕心沥血,无可报答;张先生一个,高学士一个,我们朱家也真是感激不尽,莫可报答,不要说我,就是老头子在下面,也唯有感激二字而已。”   好吧,这一下张叔大终于抓住华点了;他愕然道:“陛下与高肃卿聊过此事?”   ——陛下与高肃卿聊得这么深么?不是说只谈了鸡娃么?!   “差不多吧。”朱四轻描淡写道:“毕竟是要托付大事,那在朝政上的观点当然不能有所隐瞒,我与高学士谈论了数日;差不多将将来的形势理了清楚,总算可以放一点心。”   张居正心中猛然一跳:   “将来的形势……不敢动问,陛下为将来做的预备,又到底是个什么思路?”   “自然是朱家退步抽身,得保万全的办法。”朱四平静道:“没法子,做子孙后代的不争气,先人到地下也不得安宁,不能不为他们打算着。有舍有得,有进有退,能够保个大致无虞,我也心满意足,可以对老头子交差了——想来他也没有别的话说。” ↑返回顶部↑ 第105章 (1 / 2)   张居正愣了一愣,缓缓道:“当真到如此地步了么?”   永乐帝没有说话。因为这个时候再描述朱明的结局实在太不合适,太不合适了;说书人向他独家透露过一些消息,只有寥寥数语,但已经足够让人心魂丧尽,不能自已;每每思索,简直有锥心刺骨,莫可忍受之感;说实话,他是真害怕自己张口说出细节,下一刻就会忍耐不住,抄起把刀子冲进宫去,直接把飞玄真君给捅了!   “到了这个地步,什么办法都得试一试。”他极生硬地转移话题:“皇帝没有能力挽救局势,所以当然只有换人。老头子、我、说书人,三方达成的共识,大致就是如此——这把位子保不住了,那就不要保了。自我得之,自我失之,本来也没有什么。只盼后来人奋发图强,远迈前贤,能比我们老朱家的货色干得更好吧——只要能保全国家,保全性命,也没有可以犹豫的了。”   真的“没有什么可以犹豫”的么?如果当真“无所谓”,那为什么还要絮絮叨叨,反复地念诵“为位子保不住”、“得之失之”?说白了,失去总是让人痛苦的,尤其是失去的还是这么珍贵、这么难得的宝贝——万人之上的权位不能不咬牙让出,如何不让人痛彻心扉!可以想见,在共同返京的路途中,朱老四必定已经是绞尽脑汁,手段迭出,尝试了一切可能的办法,试图说服那个唯一可能决定局势的人。只是郎心似铁,不可回转,无伦怎样的巧言令色,最终都只能换来一句话——“没有能力解决问题,那就换人”。   说书人不是老朱家的亲爷爷,或者说亲爷爷也包办不得这么多。他是要来解决问题的,只有有能力解决问题的人才可以得到帮助——能者居之,不能者黜之,但见新人笑,不见旧人哭,懂不懂?   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都是做过皇帝的恶人,难道连这点基础操作都惊讶?   永乐帝当然不惊讶,他只是有点凄然,有点心酸,有点新旧交替间不能遏止的哀叹——他看了一眼张居正,年轻的、前途无量的张居正,目前还大有用处的张居正,今昔对比之悲凉凄楚,更为刺痛人心。   也许是因为这点诡秘的痛楚吧,永乐沉默片刻,面无表情开口:   “当然,有没有用处这一点,对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张学士,你应该知道,内阁也是有什么——喔,kpi的吧?”   “……臣知道。”   当然知道了,因为说书人离京之前就给他留过一份任务清单,分门别类,极为详尽,而且不厌其烦,搞了极为琐碎的“数字化”管理;比如清单甚至详尽规定,在张居正代掌西苑的数十日之内,西苑的制药工程及水泥工程应该扩张多少的产值、招募多少的工人;丹药组生物组应该写多少论文,论文字数如何、查重比例如何;财政具体安排,皇帝批阅的奏折数量——长篇大论,不厌其烦,与以往简略粗糙、仅有大纲的朝廷文件不同,这种写法简直详尽到了近乎啰嗦的地步,自然会给其余人留下极为深刻的印象。   ……不过,就张居正这么多日执行下来的本心而言,他其实还是蛮喜欢这种做派的——清晰、明了,一目了然,哪怕任务繁重了些、压力巨大了些,也比先前飞玄真君万寿帝君治下的太极政治好太多了——什么是太极政治?所谓万言万当,不如一默;皇帝什么不会明说,一切任务只能靠你自己去猜,自己去想,自己去无限内耗;猜错了想错了,那自然是上面本意好,下头执行错;侥幸猜对了想对了,那才能——   喔骗你的,就是侥幸猜对了办好了事,也不一定能安全下车喔;万一真君今天吃错了药火气躁动,你还是要遭铁拳的哟。   无保底,无下限,无回馈,纯甩锅,纯pua,一切结果,完全看脸;这样的游戏,谁不会痛骂一句粪作?在如此粪作游戏中打磨几年之后;是不是觉得区区kpi清单,也是眉清目秀,颇为体面了?   唉,人还是要看对比呀!   “那看来你已经习惯了。”永乐道:“不过,这也只是小的kpi,将来还有大的kpi。什么叫有能力?完成kpi才叫有能力,有能力才能坐稳位置,这个规则对皇帝如此,对内阁乃至一切大臣都如此——我知道你之前的kpi完成得很好,所以你现在还可以继续做下去;但考核不会停止的,大的kpi马上就要到来,他可不会让你放松下来。”   牛马好用就得多用,快鞭打健马,跑得越快加的担子就会越多,都是做过皇帝的人,朱老四有什么不明白?   张居正道:“臣隐约也听说过,这所谓大的——kpi,仿佛又叫什么‘五年计划’来着?”   “差不多。”永乐冷哼道:“还在制定当中,据说相当复杂,所以很费精力——五年计划,才是内阁的终极大考,也是这个国家的终极大考;五年计划同样有考核,只有完成了这个考核,位置才算稳当,只有完成了这个考核,国家才有一点希望——这是他的原话。”   说到此处,永乐的心中也不由抽搐;他最终被迫放弃保全皇权的幻想,就是在亲眼见证了这份“五年计划”的草稿之后;说书人倒是很开明,直接告诉他,如果皇帝能够完成这份计划,那么朱家保全皇权其实也没有什么;还是那句话,他只看实效不看名分,关键是结果,不是其他——但永乐只接过来看了一眼,却立刻就是冷水浇头,一切妄念,统统归零,再也不敢多说什么了。   ——这么说吧,五年计划草稿的开篇明目,就是要利用西苑的技术,大肆扩张工厂、增加产值,将技术工人的数量提升到五十万以上!计划还要求利用国债,募集资金,争取为可以信任的军队全数换装,在三至五年内完成基础扫盲!   说难听些,就算皇帝真的有决心,有能耐,拼力做了下去;那等真的大刀阔斧,走到这么一步,他屁股下的位置还能做得稳当么?五十万以上的技术工人!完全依赖新式武器的军队!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朝廷原本的统治基础都要受到严重冲击,一切政治逻辑都会激烈动荡,后果完全不可预计,意味着匪夷所思的翻天覆地——在这种动荡中,朱家的皇帝能够控制局势,灵活转圜,操纵着权力平稳落地么?他有那个经验、那个才气,可以应对层出不穷的变故与混乱么?   judy扪心自问了一下,然后就再也不敢问下去了!   不错,说书人讲得很对,这还真是一个能者居之,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的玩意儿;日常风平浪静,攫取权力后直接躺平摆烂,或者也可以混下去;但现在这份五年计划是什么?它分明就是个当量无穷大的爆弹,丢下去后可以直接把统治基础炸塌半边的那种,执行这种计划,等于是坐在炸·弹上玩无翼滑行!   朱家的后代有这个本事嘛,啊?   做不到就是做不到,做不到就不要妄念了。朱四深深吸了口气。   “这个五年计划很不简单。”他面无表情道:“效果也一定很大。”   效果的确很大,说书人曾经向他保证,五年计划只要执行成功,国家的局势立刻就会安定下来;而他看过一回,立刻也是心服口服,绝无异议——技术工人扩张百倍、钢产量扩张十倍、全面换装新型火器,这几个指标下来,还有什么不能“安定”?说难听点,这就像你下象棋有五十个车八十个炮,闭着眼睛用脚下都能赢呐!   这么说吧,这个计划完成之后,大明的钢产量可以相当于除它以外世界所有产量的总和!大明拥有的技术工人,可以把文明所有的工匠绑起来合体,再吊打一个来回!   这都不是“优势在我”了。这是倍杀,是碾压!! ↑返回顶部↑ 第106章 (1 / 2)   当然,提升工业能力、培育产业工人,是肯定会有一点冲击的……但那就是我们所言,必然的代价了,是不是?   永乐又道:“效用很大,难度当然也很大。你应该知道。”   “是。”张居正道:“陛下警示,臣等不胜受恩感激……”   “不是警示你,是提醒你。”永乐道:“提醒你,做好选择。”   “选择?”   “你当然是有选择的。”永乐面无表情:“说书人从不强人所难,他一定会给你选择。”   是的,说书人一定会给你选择;比如朱家拿到的选择,就是硬着头皮继续掌权,赌一赌自己能不能完成kpi;而现在的张居正也有选择,他完全可以自己决定,是否要接下这个摊子;政治上的事情是不能强人所难的,尤其是如此紧要的大事!   可惜,这样的自由实在太诡异,太罕见了,以至于张居正听闻此语,第一反应都不是什么沉思感动,而是惊愕万分,以至于不能理喻——拜托,他是封建时代的大臣,封建时代轮得到你“选择”么?皇恩浩荡,唯命是从;上头把你当牛马,那是恩荣,是赏赐,是看得起你,什么叫“选择”,什么又叫“自由”?   “你一个,高拱一个,都是有选择的。”永乐简洁明了:“要自己想好。”   “这是否——”   “要自己想好。”永乐道:“我可以明白告诉你,接下来的任务绝对不轻松,现在的五年计划还没有拟好,拟好之后可以详查——就算有说书人的鼎力支持,就算权力上可以稳妥运转,就算还有什么‘技术’、‘生产力’,这里头的每一桩每一件也绝对不是轻巧的事情;所谓步步荆棘,处处艰险,一旦入局,就是身不由己,再没有退出的时日——我建议你,最好仔仔细细,考虑清楚。”   他就是考虑了很久,才不得不做出朱家全退的打算;现在,轮到张学士来做此考量了。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究还是低声开口“……是。”   “多考虑吧。”朱老四停了一停,终于道:“五年计划拟定之后,我和老头都会来看看。到了那个时候,张学士再宣布你的决定好了。”   第60章 选择(上)   “好叫张学士知道。”司礼监黄锦垂手而立,神色恭敬而又郑重:“西苑传召,请即刻动身。”   张学士缓缓站起身来,仔细看了黄锦一眼,但见对方表情奇异,姿势僵硬,言语颇有晦涩;于是一切迷惑,尽皆了然;一时之间。竟微有茫然之感——毫无疑问,要到做重大决策的时候了!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   “是单叫我一人么?”   “东厂的麦公公已经去请裕王府侍读高学士了。”   喔,还有个陪绑的难友,倒不算孤单……张居正垂下眼去:“那可以容下官略等一等,与高学士同去么?”   黄公公略一犹豫:“可以。”   ·   虽然特意等来了高拱,但有两个太监一前一后,随时跟在身侧,两人实际上也是说不了什么,本来彼此之间也没什么特别的交情,纯粹是际遇奇特,莫名其妙凑合到了一起,除了彼此间共有的惊愕骇异之外,大概再没有半点经历可以共情;于是简单寒暄,匆匆拱手之后,就各自登车;只是放下车帘之际,彼此都往对方脸上看了一圈,至于具体是个什么心情想法,那就是混沌一片,难以描述了。   马车被锦衣卫径直带入西苑,拐进一间颇为偏僻的庭院;黄锦麦福把人领下车来,推门将人送入;然后亲自守在院外,左右巡视一圈,确定再无异样;于是小小庭院,至此一切隔绝,断没有半点走漏风声之虑了。   四顾无人,一片寂静,两个被拉进密室的小小角色胆战心惊,一步一迟,到底挪到了屋前,抬手刚敲一敲门,房门立刻打开;两人抬眼一看,显然一口凉气,堵在胸口,发泄不得——来开门的居然是当今至圣至明之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   皇帝给大臣开门,论理真是僭越狂悖到了极点;而心中翻遍平生所学,也实在没有一部圣人经纶,教过在此时此地,应该有怎样得体而合理的回应;所以两人目瞪口呆,居然一时怔在了原地!   怔在了原地,然后呢?张居正到底脑子转得快一点,拉一拉高拱的衣袖 ,就想劝他一起行礼——行什么礼呢?下拜?鞠躬?叩首?不知道,但总比这么愣着强一万倍吧……   如此一愣,房间内忽然传来了响动,一个苍老的声音冷冷道:   “人到了吗?” ↑返回顶部↑ 第107章 (1 / 2)   张居正双目圆睁,牙缝做疼,刹那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九万万石的钢铁!现在的钢产量是多少呢?按照表格的附注,以最高标准估算,不过三四百万石,质量还相当之不能保证;也就是说,这个规划打算在五年内将钢产量扩张到十倍以上!   这真不是在开玩笑么?如果换一个场合,大概张居正立刻就会把奏折摔到对方脸上,痛斥如此谬论,简直狂悖疯癫之至!!   五年翻十倍,这是人能想得出来的数据?   可惜,五年规划从来不会狂悖,它每一句话都有其本;增长倍数的下方就是标记,根据标记张居正又在文件堆里抽出了一本小册子,打开后是密密麻麻的详细文案;其上一一列举,详细叙述了如今大明已经有的各个冶铁中心,及相关区位的优势——交通成本、采矿成本,扩张潜力;筛选出可供试点的特别地区;文案之后是一份实验报告,解释西苑开发的“高炉”技术铺开之具体成本、工程难点,综合的费用核算。   仅以岭南数处冶铁中心为例,报告就指出,岭南有大量品位较高、开采难度不大的铁矿被长期废置,原因仅仅是私人冶铁投资不足,当地豪强垄断,作坊买不起矿山;现在朝廷拿下矿山后用简易技术修几个高炉,哪怕以最低标准计算,修成第一年的钢产量也可以十倍爆杀原本岭南地区的总和——实际如此,还有什么可以说?   是的,张居正虽然震撼莫名,不可理喻,但反复读过数次,还是不能不承认这份计划的详尽完善,并无缺失,或者说,至少没有他找得到的缺失——是的,十倍扩张听起来很离谱,但计划中已经说得非常清楚,过去那种离谱产量,纯粹是带明管理一泡烂污纯粹胡搞,瞎猫撞死耗子撞出来的玩意儿,所以接手后根本都不用什么精妙高明的技术,只要你神经正常,老老实实按照常识管理,就能立刻有飞跃式的狂猛增长!   这就好像一百分到一百五千难万难,两分到二十分却未必多么麻烦——你教他选择题全选c,搞不好都能蒙出这个分数。   当然,在现在这种菜鸡互啄,工业意识约等于零的大航海时代,二十分已经是可以傲视群雄,睥睨天下,所向披靡了;唉,无敌是多么悲哀!   当然,仅仅炼出来一堆钢没处用也是不行的;所以高炉计划的下一本就是钢铁综合利用,包括利用钢铁打造钢筋水泥,组织人手修整道路、降低成本;同样,还可以用钢铁锻造兵器,更新武备,比如就地在岭南设置一支堪用的水军,费用可以大大削减……   张居正仔仔细细看过了报告——极为繁复、极为琐碎,根本看不完;他自己估算,要想将圆桌上下的文件一一读完,大概没有三四个月,是绝无可能的——但不管怎么讲,仅就他看到的部分而言,至少现在还挑不出来毛病;说难听些,仅从行文逻辑,数字对比上判断,比之朝廷先前的各种奏折,居然都还要有可行性得多……   如此等候许久,说书人终于愉快道:“几位以为如何?”   张居正抬起了头,高拱也抬起了头,两人同样茫然、怔忪,但除惊愕骇异之外,并无激烈之色;这说明双方详细考量了很久,到现在都没有发现破绽——这就很能说明问题了,非常非常能说明问题了。   高拱迟疑片刻,终于小声道:   “敢问……先生,不知这些文件,从何而来?”   不提这些文件的惊人数量了,单提上面质量高到爆炸的数据,也真让人匪夷所思——文件里是怎么知道岭南铁矿分布的?文件是怎么能确认交通枢纽成本的?文件是怎么摸排出各地产能扩张潜力的?白纸黑字轻描淡写一句话,背后的工作量却真正是细思极恐,莫可揣测,稍微深想,就让人头皮发麻——这是人力可以完成的么?甚至说得难听一点,这是大明朝的国力可以完成的么?   大明朝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数据核查,无非是洪武朝制定黄册;但黄册不过清点人口数人头,与文件中条分缕析的数据相比,相差又何止凡几!   勘查矿山是要有人爬山涉水、不辞辛苦,一处处认真看过的;这些人还得识文断字、经验丰富,有足够的知识储备;一处矿山勘查要百余人,百处矿山勘查要万余人;更莫说水道、地势,各处摸排了;说难听些,要是大明朝还能凑得出这么多任劳任怨,愿意为它献身的士人,只怕现在俺答还得在京城给飞玄真君跳舞呢!   所以——“这些文件,出自谁人之手呢?”   说书人微笑道:“拾人牙慧而已。”   确实是拾人牙慧。什么规划?无非就是从零开始,好赖搞点工业化嘛——这种高端操作,当然不是杨易可以幻想一二的;但还好,历史上已经有人亲自设计过了一整套从零开始工业化的方案,并反复实践、推敲、打磨,在流程上几乎已经无可挑剔,而取得的伟大成果,至今仍有目共睹。所以杨易也根本不愿意重复造轮子,直接花费积分买下了系统物品,来了个删繁就简大挪移,直接效法前人,再续辉煌。   至于怎么个大挪移的嘛,那也非常简单。杨易把所有稍微有那么一点难度、需要那么一点组织力的任务统统删掉了,只留下最基本、最简单,无脑堆人力物力就可以完成的指标,傻子都可以完成的指标,极为粗暴的指标——大概当初的编订者知道,都是要大皱其眉,坚决不肯承认自己与它有半点关系的。   当然啦,就是这种粗糙到绝不能承认的指标,在大航海时代也是天顶星技术了,唉,这就是大家水平下降一千倍,而我只下降十倍的无聊无敌流世界!   杨易颇为伤感的怅惘了片刻,终于道:“以过去经验看,按照这个规划执行下去,五年后必有翻天覆地的改变。”   当然会翻天覆地了。规划执行完毕之后,大明将会拥有一点苟延残喘、微不足道、弹指可灭的工业化火苗;但就是这一点工业化火苗,也足以降维打击,镇压当时一切之敌了!   高拱仿佛不能说话,但还是张居正开口了,他道:   “执行这个计划,恐怕不容易。”   “确实不容易。”说书人赞同:“所以这就是我召集大家会议的缘由——首先,需要解决执行规划的一切阻碍。”   他停了一停:   “执行一项规划,需要有哪些过硬的要素呢?屈指来算,无非权、钱、人数项;首先是权的问题,在大明朝这种皇权社会,当然第一要保证授权绝对稳定,上层不能出一点幺蛾子;在这个方面上——”   说书人望向了坐在圆桌最远处的飞玄真君;从落座之时开始,真君就像一只受惊的鹌鹑,缩在原地,一声不吭,全程保持了零存在感;直到此时被人点名,大家的目光才齐刷刷望了过来。 ↑返回顶部↑ 第108章 (1 / 2)   张居正张了张嘴,终于闭上。显然,他已经听了出来,这套逻辑是一环扣一环的——借钱扩张生产,扩张生产的利润还钱;还钱后信用增加,于是可以借更多的钱、扩张更多的生产;周而复始,循环往复,追求的不是手中有多少“钱”,而是金钱的迅速流通,以及被货币刺激出来的,极速扩张的生产链;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借债生产循环刺激,直到无上之境界……   当然,这种循环一开始,就是不可以停止的;一旦停止,生产就要崩溃,债务就要爆雷,必须不断增长,必须不断扩张,繁荣才会滋生下去,力量才会稳定下去;一个规划后必须是另一个规划,一次刺激后必须是另一次刺激,增长永远没有终点。   这是农业社会很难理解的概念,哪怕才华高明如张居正,一时间也只能隐约意识到此规划宏伟,绝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所以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倒是高皇帝锐评了一句:   “此任重而道远。”   “不错。”说书人赞同道:“任重道远,所以更需要弘毅之士。这里我可以告诉大家,戚继光已经在山东着手扩张军队,只要能将京城-山东的路修好,新军星夜即可抵京。”   改革要有军权做护翼,跟随他们打过倭寇扫荡过江南宗室的军队,就是现在最可以信赖的武力;如果把京城郊外的路修好,那么新军携带重武器,五天之内就可以狂奔至中枢——这个时间差,足够最高层震慑一切宵小了。   “不过,军权都是小事。”说书人轻描淡写道:“其实暴力只是最后手段,不得已才会用到;实际上,如果真的被迫要用暴力的话,也不是没有更好的办法……”   要是换一个人大发谬论,坚称军权没有什么要紧,大概在场的人全部都要迥然色变,嘲笑此近乎狂妄的疯癫;但在说书人面前,这种言论却绝没有办法反驳;因为这与其说是一个判断,不如说是一种态度,即改革本身绝不允许停顿,任何阻碍都必须排除,政治手段排除不了的阻碍,就用新军的暴力手段排除;如果暴力手段还排除不了,那他就亲自下场,直接掀桌。   总之,他必须要有成果,这个成果不能被拖延、搪塞、慢待;至于为了这个成果,用出什么手段,就不在考虑之内了。   “总之。武力上的保证绝对不成问题。”说书人愉快做了总结:“现在,唯一的难点在于,应该选谁来主持改革,推行这个规划呢?毕竟,蛇无头不行,这样宏大的规划,当然要有一个任劳任怨、坚定不移的人物——所以,谁愿意承担这个担子呢?”   ——张居正愣了一愣,只觉霎时之间,数道目光便齐刷刷投了过来!   ·   好了,现在,谁愿意接这个盘呢?   第61章 选择(下)   一时之间,众人皆寂,所有灼灼目光,全都望向了坐在正中的张居正。以至于狭小空间中,竟然有了一种燥热的感觉。张居正微有不安,刚要开口,说书人便抬起一只手来,直接制止了他。   “当然,为了公平起见。”杨易轻描淡写道:“在做决定之前,我还是要说一下这个选择的优劣所在。”   这话不说还好,这话刚一出口,连高皇帝的嘴角都微微一抽;显然,高皇帝绝不会低估说书人的破坏性,他说起话来是真的没有什么忌讳的;万一狠戾老辣当真触及了什么心头的隐痛,把朱家好容易哄来的接盘侠吓跑了,那才真是哭都来不及;骗人接盘之前,总是要说几句甜言蜜语的好话听听的,但你看说书人是会讲好话的样子么?   天呐,这可是好容易才拉来的冤种呐!   “先说说坏处。”杨易心平气和,自顾自道:“首先,这样接掌的权力,当然与按部就班,靠科举拿到的手权位绝不相同——更纯粹,更直接,也更烫手;在座诸位都是进士高人,当然明白科举掌权的套路,无非顺着做题的梯子爬上去,座师拉扯弟子,弟子支持师傅;同门之间互相庇翼,靠着乡党会社维持一种松散的秩序。但是,这份五年规划一旦执行,过往的秩序,就再也不可维持了。”   他扬了扬手中的文件,语气毫无变更,仿佛只是在谈论今天午饭的选项:   “我不屑于隐匿实情,我可以直接告诉大家,这种规划必定的长远结果:五年规划之后,朝廷的财政收入会大量的依赖于新兴产业、依赖于技术扩张,依赖于海外的利润;新技术的规模会像滚雪球一样的不断扩大,哪怕只是为了保证财政收入,内阁也必须学会与懂得这些技术的人合作——工匠、医生、奇才异能之士;朝廷必须与他们分享权力,但权力的总量当然是有限的,分享权力,自然厚此薄彼。”   高皇帝的嘴唇抽了第二下。他当然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或者说,在场没有人比他更明白这个“分享”的意思,因为在带明开国之初,他老人家就主持过一次同样的“分享”。   开国初的大明是属于勋贵的,骄兵悍卒,功盖海内,上下一心,盛气凌人;如今引得后世恐惧之至的“文官集团”,彼时还只不过是小猫三两只,抖抖索索,不成气候,给开国勋贵们打工的纯粹牛马而已。   那么,如此可怜卑微,不值一提的文官牛马,又是怎么接过朝廷的大权,逐步发育至今的呢?喔,这当然不可能是什么你谦我让,相忍为国;如果去除粉饰,硬要找个理由,那就是高皇帝的刀子又狠又快,杀得勋贵血流成河,屁滚尿流,朝堂为之一空——朝堂空下来了要人填补,于是可以自动滋生的文官就填补上了,很难理解吗?   唉,所以我们高皇帝才是大明文官集团的第一任首脑,真正还不清恩情的天降伟人呀——没有我们高皇帝的刀子,能有你文官的今天?你还不改感恩么?   当然啦,就算没有高皇帝这么血腥的手段,该发生的事情也是逃不掉的;勋贵的素质不能遗传,勋贵中出好笋的比例太低,勋贵实际上不懂得怎么管理国家;于是管理大明朝的权力,当然会理所应当的由勋贵手中逐步流失到科举文官手中;权力属于能够运使它的力量,这是历史的规律之一。   显然,作为优秀的统治者,能够做到的事情,无非就是顺应这个规律,只是手段有急有缓而已——温和一点的杯酒释兵权,粗暴一点的干脆操起刀子排头砍去,横竖区别不大;读书人能洋洋自得,说什么“马上打天下,不可马上治天下”,其实也有它的道理。   但现在,同样的规律、冷酷的规律,也要轮到读书人头上了——勋贵们不懂怎么治理一个农业社会,所以他们的权力终究要被科举文官所侵蚀;但科举文官就懂得如何治理一个被“五年规划”改造的社会了么?他们懂药物么?他们懂力学么?他们懂光学么?他们懂贸易与利润的运转么?   没有用处的力量就不配掌握权力,这是历史残酷的逻辑,而新任的、被挑选来执行五年规划的那个人,也必须顺应这个逻辑——也就是说,作为科举出身、根正苗红的士人,他要背叛自己的师门、背叛自己的同窗,乃至背叛自己的道统,亲自选择,剥夺士人们的权力,给予一个骤然兴起的集团。   “显然。”杨易心平气和道:“这种分享的代价,是非常大的。” ↑返回顶部↑ 第109章 (1 / 3)   僵硬端坐的张居正沉默许久,此时终于出声:   “精神享受?”   “全新的计划,会培育全新的力量,全新的力量,意味着全新的可能。”说书人简洁道:“就仿佛——嗯,就仿佛孔子与其七十二门人周游列国时一般。”   “这——”   “是否——”   室内两个读孔子出身的读书人立刻就开口,张嘴要否认这样匪夷所思的谬论——与孔子比拟,简直是不可想象的狂妄;但嘴刚刚一张,却又不觉愕然:出于对孔老夫子无限的忠诚,文人们当然绝不能容忍如此狂妄的比拟;可停顿片刻之后政治的思路又占领高地,迅速意识到了这句疯话下真正的暗示:   如果五年规划成功,新的力量诞生,难道这些夺取了权力的新贵,还能允许原有的话语、原有的意识,继续骑在头顶,对自己说三道四,指手画脚么?新生的力量,当然会搞出自己的玩意儿出来!   这就是说书人曾为李卓吾画过的大饼——圣人,贤人,可以改变世界的人。   历史上的故事,往往是孙子决定爷爷;春秋时孔老夫子带着弟子奔走各国,惶惶如丧家之犬,当时他能想到自己身后的风光,什么大成至圣先师,与周公比肩的第二个圣人么?说白了,不还是大汉以后新生的帝国迫切需要一套治理的逻辑,恰好儒家理论与之若合符节,于是后世子孙一拍脑门,决定了就由你孔仲尼来做这个圣人,至于后续的宣传加强,涂脂抹粉,那总有大儒来辩经嘛!   后之视今,亦由今之视昔;汉儒摸得,其他人未必就摸不得?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如果真的有崭新的力量、崭新的制度,那么宋儒念兹在兹,所有儒生心中终极的梦想,究极的盼望;似乎,也不再是完全不可能的事情了?   某种意义上讲,对于任何一个稍有政治理想的儒生来说,这种图景,这种描摹,这种许诺,都是绝对的魅惑,不可阻止的好球区;毕竟几十年来圣人书腌进骨子里了,哪怕只是读到这样大气恢弘、高远辽阔的句子,都要心胸激荡,不能自已;何况乎如今仔细思忖,竟仿佛真有那么一二分的可能?   ——于是乎,当初吸引过李卓吾的那个无上许诺,现在又显现于两个文臣面前了!   “我可以告诉诸位。”杨易慢条斯理:“五年规划的力量是无穷尽的。如果掌握了这种力量,或许就可以完全的、不打折扣的实现诸位的政治梦想——改变历史,实现自我,创造一个新的世界;这大概就是牺牲巨大的计划,可以给出的最高回报了。”   “付出一切,只为了达成自己的执念。这个选择到底值不值得呢,也只有诸位自己清楚了。”   “所以,我建议——”   “我答应。”   ·   说书人愣了一愣,愕然转过头去,大概是以为自己听错了;因为这句话说得太简洁、太直接,太没有实感了,这样大的事情,这样简单利落的回答;不像是深思熟虑,郑重决策,倒像是答应今天晚上出去吃饭,根本不值得多想——他都呆了片刻,才迟疑道:   “什么?”   “我答应。”张居正迅速道:“只是如此大事,先生不会嫌弃我毛遂自荐,不自量力吧?”   “这倒……”   杨易依旧迟疑,他一左一右,两个朱家的老祖宗则立刻站了起来,神色激动,几乎不可自制!   终于,终于有人接盘了!!   是的,说书人不会放弃这个计划的;就算张居正拒绝接手,他尊重对方选择,接下来也一定是大撒网广觅贤才,直到找到那个天选之子为止——大明朝有上亿人,万中无一的人才也有一万个;一个一个磨砺下来,难道真找不出来人选?无非费些事罢了!不要说大明了,就是几百年后那种绝对的天崩开局,花个几十年一回一回的打磨,不也打磨出了人么?   可是,说书人无非耽搁一点功夫,什么“不能速通”;但是人选一旦更替,与朱家再无香火缘分,那么高皇帝及太宗皇帝所能影响的力量,就实在有限之至了!   人才难得,人才难得,张居正这样天选天成,任劳任怨,忠诚勤勉可以信任的人才,更是难得;要是他都推辞了,那么接下来风云变幻,朱家还有什么戏唱?!   还好,还好!   可惜,未等两个祖宗满心欢喜,脱口而出一声欢呼;说书人已经再次举起手来,干脆封锁了所有声音。   “你确定。”他一字一字,极为清晰道:“你已经完全考虑过了这个选择的利弊,做出了谨慎的判断吗?” ↑返回顶部↑ 第110章 (1 / 2)   才华当然是好的,当然是美事,但过度超凡脱俗的才华,匪夷所思、堪称天下至宝的美质,却未必是什么好事。因为我们非常清楚,一个人要幸福快乐地过完一生,实际上是用不了多少智慧的;所以,上天打破惯例,特意赐予某些人如斯美妙、远超常人的才华,其本意恐怕就并不是为了他们幸福的一生,而是为了达成某种更宏大、更危险,也更了不起的东西,隐约埋下的可怕伏笔。   换言之,如此高明贤德、恢弘无匹的人才,其实不过天赐的“白龟”罢了。   他们美好,他们高尚,他们才华横溢,于是天命挑中了他们作为祭祀,将他们放置于祭坛之上,剥掉他们的躯壳,砍掉他们的手足,剜去他们的肚肠,以绸缎包裹,以宝箱密藏,恭敬奉养,礼仪万端;而享受了这个祭祀的国家,也将从衰微中重振,从灭亡中兴起,睥睨天下,威莫能当。   这样的威能,这样的效用,怎么不能称为天下的至宝、社稷的至宝?不过,对于白龟本人而言,这样的境遇,真的值得他欣然喜悦吗?被摧残了灵魂囚困在锦绣与祭坛之上,真的是他愿意的收场吗?   ——喔,当然,作为享受了祭祀而重新辉煌的国家,其实也没有什么人在意尊贵祭品的感受了,对不对?   所以,作为唯一能与他共情的人,在梦到白龟叩门,意识到自己孩子无可比拟的才华之后,他的父母应该感受的是某种剧烈的痛苦——因为至亲们大概能够意识到,如此才气,与其说是奖赏,不如说是鞭笞;超凡脱俗之人,实际只是祭品,只是阶梯,只是天命用于完成某个重大任务的工具——这个工具将改变世界,将扭转历史,将存亡绝续,将完成宏大到不可思议的使命;但工具本身的幸福,大概就只是宏大叙事的小小注脚了。   普通的孩子是为自己的小家生的;聪明的孩子是为朝廷生的;而某些辉煌闪耀、百万中无一的孩子,则多半是为历史而生的——历史啊历史,历史总是最残酷,最无情,最刻薄的老板,对不对?   “总之。”说书人振衣而起,露出了灿烂笑容:“我将在五年之后,回来查验效果,做出最后的评判。还望诸位勇猛精进,不懈奋斗,届时不要耽搁了大事才好。”   第62章 入汉   “是谁教你对皇帝陛下说这些话的?”   御史大夫张汤站立于堂内,神色肃然,衣衫猎猎,犹自迎风飞舞。在他身前身后,带来的衙役则四布散开,隐约列成一个半圆,将中心的人影牢牢围定,绝没有半点疏漏。   自一年前蒙圣恩拔擢,有幸升列台阁,权掌中枢之后,张汤已经很久没有亲临过捕盗讯问的一线工作了;但毕竟是基层一步步爬起来的专业出身,多年经验,熟稔入骨,拿手本领,早成本能,所以问话之余,抬眼左右横扫,依旧能迅速注意到场地的一切细节,关键的细节   ——堂内仅有一几、一案,其余一片萧然,毫无装潢;看起来就是长安城中最普通不过的基层小吏的寻常家室,粗鄙到根本不配让御史大夫涉足;但是,任何一个精明的老刑名,当然都迅速能发现隐藏下最大的不对:大概是为了书写方便,那张颇为破烂的几案上铺着一层薄薄的、平直的,纯粹透明的硬质物事,阳光斜斜投入,还折射出某种七彩的光晕。   这到底是什么?   旁人不知道,当了御史大夫的张汤却勉强还能猜到;透明无色、全无杂质的宝石,这应该是琼地出产的什么商品“水晶”,每年贡入皇宫,只有贵戚偶能一见的珍物;但是,就是张汤出入宫掖,阅历极深,生平所见的最大“水晶”,也不过是皇帝赏赐给卫皇后的一面金镶水晶镜,精美绝伦,昂贵无匹,连皇后亦不舍得多用;但现在,比小小镜面大了不止十倍的水晶被随意平铺在木几上,只是用来垫几个粗糙简陋的木碗木盏,上面星星点点,隐约有点水渍呢……   张汤移开目光,神色不变,但心中迷惑,却越发深刻;简陋器物搭配这样华贵宝石,鄙俗人物拥有如此豪富做派,混乱冲突,匪夷所思,完全超过他过往一切审案的经验,其不可理喻之感,大概就与这房子的主人相差无几。   ——不是,这到底是个什么来路?   ·   张大夫出现在此处,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   数日之前,当今至圣至明的皇帝陛下下诏改元,打算为数年之后泰山祭祀封禅的大事预做准备;但往来沟通,议论思路之时,宫中收到的公文中,却莫名夹杂了一份由“杨易”呈递的奏疏。   这莫名其妙的奏疏居然混入宫中,在体制上实在就已经是天大的奇事;毕竟皇帝登基以来,虽然日拱一卒,力行不辍,多年削弱相权,加强内朝;但大汉数十年惯例不可动摇,除一二亲信显贵之大臣外,绝大部分官吏根本没有直接上书皇帝的资格;他们的公文应该是直接呈递丞相府,由当今丞相公孙弘拍板决断才是——所以,公孙弘到底是犯了什么失心疯,胆敢违背惯例,蔑视整个体制的威严?   当然,公孙弘失心疯了是不要紧的。因为宫中还有防线,尚书令受命整理文书,完全可以提前识别出一切粗鄙简陋、不堪入目的文书,提前处理,巧妙掩饰,免得污损皇帝陛下的耳目;但也不知怎么的,尚书令翻来翻去,居然一个字都没有翻出异样,把这样一份可怕的文件,直接交到了未央宫里。   之后呢?之后就再也没有人为皇帝陛下遮风挡雨了。皇帝也不是每一份奏疏都看的;但这样一份奏疏——字迹歪七扭八,措辞浅薄别捏,署名完全不合礼法的奏疏,确实很难不吸引到当今皇帝的注意。所以,自觉被字迹吵到了眼睛的皇帝颇为不满地捡了起来,颇为不满的翻开,想其中挑几个刺,敲打敲打这种书法烂到令人发指,写作完全不用心的蠢货——他一开始还以为这大概是哪个废物贵戚的敷衍作品,所以已经准备好了狂喷的言辞。   然后,他就劈头看到了标红的大字:   【臣闻陛下欲效祖龙而巡游;然府库萧然,鲍鱼尚少,宜稍待之。】   我听说陛下想要效法秦始皇帝巡游天下,但现在国库里面储备的鲍鱼不够啊,建议等等。   皇帝:?!!!   皇帝眼睛暴突,原地蹦起,一脚将几案踢翻在地,沉重竹简哐当撞地,震响连天;但就是这样丁零当啷的响动,也按捺不住皇帝暴怒的狂吼:   “欺天了!”   一声震吼,满殿宫人抖战着跪了一地,马上就有跟随的侍卫踏步上前,手按剑柄,双目圆睁——事发突然,他们根本不知道皇帝为何愤怒,但主辱臣死,这样的愤怒当然必须要以鲜血洗刷,只要皇帝一声令下,他们自然会奋不顾身,猛扑上前,无伦跨越多少艰难险阻,都一定会为圣上灭此朝食,带回狂徒全家的人头—— ↑返回顶部↑ 第111章 (1 / 2)   这个解释倒是很有道理,皇帝沉吟许久,接受了谏言。   既然没有必要调动军队清洗京城,看起来也不像是有人逼宫篡位,那皇权的神经就可以放松一些,采取一点正当手段了;对谈三个时辰后,皇帝打开紧闭宫门,命人给喉咙冒烟的长平侯及剽姚校尉奉送蜜水,又派人快马叫来御史大夫张汤,一把将竹筒扔到他的面前,命他“仔细查清,绝不容稍有留情”!   张汤一头雾水接过,只是展开看了一眼,就险些吓得当场厥了过去。他扣着掌心强迫自己清醒,抖着两条腿下拜接旨,哆哆嗦嗦强撑着谢恩告退;刚一出殿门,立刻撒腿疾走,派人将一切得力的下属都叫了过来,要他们放下手中所有事务,必得全力侦破此案!   当然,这案子说起来简单,其实侦破起来也一点不难;因为竹简的末尾,除了那个“杨易”的署名之外,还贴心附带了什么“通信地址”、“如有疑问,欢迎来信咨询”;当然,附注也说得很明白,杨先生一旬(十日)只工作六天,每天只工作四个时辰;一切咨询,必须在工作时间内送达,否则恕不接待。   说实话,这附录简直没有一个是正常的,张汤完全只能当疯话来看;但毕竟他也没有其他线索,死马当活马医,还是带人扑到了通信地址看看情况——然后就在尚冠里找到了那个始作俑者。   进展居然来得如此容易,张汤本人亦惊愕之至。不过,虽然一把拿捏,张汤却并未令人马上动粗;因为他私心揣度,其实部分赞同,皇帝陛下揣测,以为能将奏疏绕开阻隔送入宫中,绝不是小小人物可以做到;万一逼急了对方直接自戕,那么千万种线索搞不好就会全部断掉;所以他破门闯入,虽然声色俱厉,略无假借,却始终没有动上兵器,只是以言语引诱对方开口,顺便让人预备活捉,不可放松了一点。   他厉声道:   “是谁教你对陛下说这些话的?你难道不知道这是什么罪?”   杨易愣了一愣,道:“d指导。”   张汤也愣了一愣,搜肠刮肚,记不起来京中有哪个大臣叫“第之道”的,莫非是如第五、第六一般,自己造出来的姓氏,或者虚言诡辞,意图欺瞒?不过这都不要紧,后面带来的小吏刷刷刷刷,瞬间已经记录;一纸入公门,九牛拨不转,反正不怕查不出个所以!   “不过,d指导也只是润色了一下。”杨易还是申明版权:“中心思想、大致框架,以及基本的段子,都是我提供的。”   “什么?”   “我是说,那个有关祖龙与鲍鱼的地狱笑话,是我自己想出来的,d指导可编不了。”   张汤倒抽一口凉气,霎时间满面通红,一双眼珠,几乎夺眶而出。他喉咙做颤,只能强自镇定,放大音量,掩饰情绪:   “你放肆!!”   “放肆什么?”杨易反应了过来:“喔,你也看过奏疏了?你觉得我的笑话怎么样?”   张汤的眼睛突的更厉害了,满脸血色,顷刻间消失殆尽!   还好,他带来的心腹御史中丞鲁谒居就在左近,眼见话风不对,当即上前断喝:   “你少在这里东拉西扯,好好交代你自己的事!说,这样悖逆的言辞,又是谁指使你送入宫中,玷污圣听的?”   “没有人指使。”杨易道:“我是大汉朝的官,按着大汉的律条,上书言事,何须人指使?足下这么问,未免太刁钻了些。”   “大汉的官?”鲁谒居冷冷一笑,语气骤然尖刻:“大汉的官,有你这个打扮吗?你也不看看你自己身上!”   是的,衙役们一拥而入,之所以没有粗鲁动手,一面是早有吩咐,另一面也是一眼就看出了不对;他们奉命拘捕的人,乍看来不过是个布衣青衫,再朴素不过的小角色,但公门中混出来的人何等乖滑,只需扫过数眼,立刻就能分辨详细:对方身上那件淡青色的衣服看来只是寻常,但布料上既无褶皱、亦无毛边,连线头飞丝也寻不出一个——这哪里是什么麻布葛布兽皮之类的料子?这样笔挺顺滑,怕不是什么最顶级的衣料!   单衣料也罢了,衣料上的颜色也吓人。现在染色都是用树汁花草现染,天然染料颜色不一,多半都是深一块浅一块颜色不一,染得均匀的衣服价格极为高昂;价格高昂也就算了,天然染料易于氧化,过水一洗褪色是常事;要想保证衣服颜色如一,除非学皇帝皇后,搞什么不衣再浣之服——衣服穿一件丢一件,永远不洗。   所以,某人现在穿着这身布料非凡、“无再浣之服”的玩意儿现身,你猜大家能怎么想呢?   长安的水太深了,指不定哪朵云上就有雨。在这样的深水里混好日子,第一个本事就是要懂得看人眼色。所以,虽然御史大夫亲自压阵,先前交代凌厉凶狠,但要没有顶头上司最直接的保证,当场是绝没有人敢多动一步的。就连最赤胆忠心的鲁谒居,也只敢放声冷笑:   “你说你是大汉的官,你穿的这身衣服,哪里像大汉的官?我们大汉的官,什么时候有你这个形制?”   是的,鲁谒居也不敢指出衣料的毛病;因为鬼知道这种级别的衣料是谁赏赐的,看材料搞不好就要捅上天去,他可禁不住这个惊吓;不过其他毛病还是可以指出的,反正这姓杨的毛病也太多了!   “形制?”杨易微微一呆:“形制有什么问题?我是按照长沙马王堆——”   喔嚯,还有意外收获!   长沙的谁?长沙王刘庸?长沙王太子刘鲋?长沙丞相吴河?张汤反应过来,立刻注目书吏,命人一一详载,记录这可怕的死亡名单;顺便扫一眼鲁谒居,让他多说两句,勾出更多口供来。 ↑返回顶部↑ 第112章 (1 / 2)   张汤阴测测道:“这恐怕轮不到你来说话!”   酷吏就是这样的,一旦发觉了对方有所忌惮的软肋,就立刻会顺着这个缺口死命撕咬,直到扯烂伤口,扯出血肉,撕咬得受害人痛不欲生,不能不哀嚎求饶,任其所为为止。   所以,杨易方才表现出的惊愕,真是一着大错特错的败笔,这意味着他已经暴露了软肋,张汤接下来就要死命咬住司马迁不放,绝不会再松脱半点,之后的讯问,便会相当之残酷了。   杨易的面色板了起来。   “我绝不许如此。”他断然道:“我申气了!”   你申气了又能怎样?先前他一言不发,莫名其妙,反倒震得大家满心揣度,猜不出底细,不敢动手;现在直接破防,无能狂怒,倒叫人看破底细,立刻生出鄙夷来,张汤漠然抬眼,冷淡之余,甚至都不屑于做掩饰。他道:   “你待如何?你能如何?”   怎么,除了哈气之外,你还能咬下张大夫的肉不成?张大夫先前还被你吓了一跳,如今还正好搓磨搓磨,发泄火气!   果然,这莫名其妙的货色其实一点办法都没有;他只是呆呆站在原地,不时看看几案上的更漏,叽叽咕咕,反复念叨,却是含糊古怪,一字不能详解;张汤听了几句,不明所以,干脆伸手招上一招,让四面围得水泄不通的衙役扑上来拿人——就算要等候审讯不能下重手,也要叫这怪人吃吃苦头。   可是,站在窗边的衙役居然没有动弹;相反,他们居然极为反常的无视了上司的手势,反而转头望向了窗外,神色惊骇之至。   不知什么时候,窗外的天光居然暗淡下来了!   ·   “陛下,陛下!”宦官飞扑进宣室殿中,打破了内里好容易维持的平静,其声音之尖锐高亢,以至于宣室殿总管春陀都愕然抬头,投来了愤怒的目光——大将军好赖才顺好毛,你又来撩什么虎须?   可宦官已经顾不得了,他以头抢地,声音在恐惧中颤抖:   “陛下,日食了!”   第63章 会面   宦官报告日食之后,偌大宣室殿中瞬即乱成一团。皇帝愕然起身,随即又是一声痛呼:他的大脚趾又在作怪了,看来宣室殿中的凳子全部都得包上丝绸——不过,宦官们可不明就里,眼见至尊咬牙切齿,面容扭曲,赶紧扑上来护驾;其余人等则扑去寻火把,寻油灯,寻各种各样有光亮的玩意儿——就在这片刻的功夫,天已经暗下来了!   皇帝挥开了搀扶他的手,抬头注目窗外,脸色在灼灼火光中明暗变幻,莫可分辨;他看了片刻,终于低声开口,语气又轻又缓,仿佛是飘出来的:   “怎么会这个时候日食?为什么会这个时候日食?”   春陀张了张嘴,不敢多话,只好绝望地望向大将军长平侯;期盼着大将军能再创造一次奇迹,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妙妙话术,可以再捋一捋皇帝的毛——因为傻子都听得出来,皇帝的情绪很不对头,非常不对头,放纵这样的情绪继续下去,是要出大事的;所以大将军一定要救一救呀,新的挑战已经出现,大将军怎么能止步不前……   但大将军愕然片刻,也没有说话,反倒是面色古怪,神情变化数次,终究难以尽述。作为寥寥几个被恩准看过那份悖逆嚣张、无法无天之狂妄奏疏的人,他完全明白皇帝现在的心情——那封奏疏中除了大写地狱笑话以外,还沉痛劝谏皇帝,说连年巡游花费太大,府库为之一空,沿途百姓往来奔走、疲于供给,已不堪役使;长此以往,恐怕乖气致戾,天心示警,日月食焉,山陵崩焉,无谓言之不预。   这样的劝谏看起来也没什么,不过是效法汉儒,天人感应、危言耸听的三连招而已;比之先前恶毒的地狱笑话,简直只是开胃小菜。但现在,在此奇特诡异之气氛中,当然所有人都会立刻意识到那个最可怕的问题:   ——怎么奏疏刚刚一上,这天上就真的日食了?   是巧合吗?是运气吗?喔,连大将军自己都没法说服自己了!他只能移开目光,表示沉默,沉默是今日的宣室殿!   还好,这样古怪的沉默没有持续多久,宣室殿外很快有了喧哗,几个侍卫引着衣衫凌乱的张汤狂奔直入,隔着老远扑通拜了下去,一个滑铲,哧溜一声,直滑到皇帝跟前,随后五体投地,颤抖着发出不成调的哀鸣:   “陛下,出大事了!”   ·   只能说,御史大夫就是御史大夫,从底层摸爬滚打、一路磨砺上来的人物,到底有那么几分心性;张汤虽然大汗淋漓,抖成一团,但竭力平静之后,还是简明扼要、直截了当地交代了他眼见的一切异事——他们率众与那“杨易”交锋,言语中似乎激怒了这个异人;杨易颇有不快,言辞凌厉,于是天上就忽然变暗,马上开始了日食——   “……臣死罪!臣带去的下属没有一个顶事,顷刻就吓得身酥骨软,跪成了一团;臣不好喝止,只能站在远处,细查异样……”   实际上是张汤人都软了,靠在门柱子上一边打摆子一边死命咬住嘴唇,生怕控制不住,啊吧啊吧流出口水。 ↑返回顶部↑ 第113章 (1 / 3)   皇帝回头道:“朕叫你把太子带给皇后看好,办好了么?”   骖乘的霍校尉点一点头,于是皇帝直起身来,伸手握住了车驾前的车把,这是所谓“扶轼”,驾车时遥遥表示敬意的动作;但普天之下,当然没有第二个人值得皇帝表示敬意;于是前方开路的侍卫慌忙左右散开,而皇帝远远望去,已经可以看到尚冠里街道清理一空,一间小小屋舍前有人跪了一地。   车驾停住,侍卫围定,四面一片寂静;张汤快步趋前,躬身将皇帝扶下銮驾,向前数步,引上台阶;皇帝拾级而上,却只见一扇木门牢牢紧锁,他稍稍犹豫,伸手一推,只听吱呀声响,上面徐徐飘下一张好似绢帛的轻薄小片,上面是龙飞凤舞的三个字——熟悉的拙劣字迹:   【已休息】   皇帝:?   皇帝慢慢转过头来,看向了身侧的张汤。   张汤额头渗汗,心跳一霎,终于记忆起来,赶紧回话:   “臣罪在不赦,都是臣的疏忽!他,他的奏疏上仿佛说,每日只是巳时一刻到酉时一刻办公,如今已是酉时二刻了,恐怕——”   他本想说,恐怕会见要等明日了;但话刚出口,就不由又打了个突——因为他依稀记得,奏疏后的工作时间还加了一句,说是十天中只办六天的工;如果按规矩老实计算,那么现在恰好就是六天工作时间的的最后一天——换句话说,你要让皇帝再白白等四天?   我的天呐,这简直——   张汤嘴唇嗫嚅,再说不出一句话了!   可惜,他说不出来话,皇帝却已经瞬间了悟——他的脸色也立刻变了。   尊贵的皇帝陛下,至高无上的赤帝子四次方,纡尊降贵,登门拜访,居然被直接来了个拒之门外?!   欺天的二次方了!!   你什么意思?你还要你老子四天后再来一趟呗?你当你诸葛亮呢,还得大汉皇帝三顾茅庐!!   我们刘家是这么随便的人吗?!   本来脚趾就还在痛(也许真该放下面子,找个医官看看),这一下事出突然,简直把皇帝的火气尽数勾了出来,脸直接都要扭曲成一团了。但他理智尚存,知道此时绝不能大怒叫嚷出来,更不能让身边侍卫强行破门,第一是鬼知道对方会不会设置什么奇妙法术,一旦破门,效果难测;第二是他也不能在仲卿面前丢这个脸——先前还信誓旦旦,只有他这赤帝子四次方才能解决问题;结果你亲自上阵,最终的能耐也不过是叫侍卫踹门;那你的神性在哪里?你的法力在哪里?你找了这么多方士,修出来的是个什么?   如此气势煊赫而来,最终却只有这点本事,岂非也很没有面子?这么灰溜溜回转,他何面目对长平、何面目对去病?   于是皇帝当机立断,一声断喝:   “去病,拔剑!”   霍去病不明所以,赶紧拔出随身带来的高皇帝斩蛇剑,却又实在不知该怎么料理——你还敢真拿这玩意儿砍门不成?那高皇帝在九泉下都会大怒的——拿着这种级别的珍物,他动作都不敢做大了,只敢双手握柄,平直举起,高举过顶,一动不动,等候皇帝吩咐。   皇帝没有吩咐;实际上,皇帝一直注目木门,同时在念念叨叨,唱诵某些古怪咒语,这是燕地方士宋侨教给天子的某些法门,据说能够辟易外邪的扰动,守护元神的清净;现在皇帝每晚都要念诵,居心还是很诚恳的。   但现在,他将咒语念动数遍,那扇木门纹风不动,哪有什么异样?   很好,皇帝将宋侨加入了下一次酷吏盘问的惊喜心愿名单之中!   当真好糊弄是吧?吃饱了干饭不干活是吧?废物点心是吧?朕看你已经有了取死之道!!   喔不对,也不是没有动静;因为他念咒完毕,伸手推门,发现门虽然一丝不动,上面却又飘下了一张白条:   【今日休息,请勿打扰】   皇帝不动声色,反手又从怀中摸出了一个青铜符咒;这是方士李少君进献先前皇帝的什么“太古虎符”,说是天地至宝,可以劾制鬼神,以此挟制挟制这来历不明的神灵,说不定也别有效用……   虎符将木门敲得哐哐作响,上面又飘下来一张白条:   【说了请勿打扰,你耳朵聋吗?】 ↑返回顶部↑ 第114章 (1 / 3)   这屋子说来也奇怪,外头看着狭窄,内里却甚是宽敞;明明天色已然昏沉,屋里的光线却也甚是明亮;三人分次站定,各持剑柄,提高警惕,四处扫探——环堵萧然,仅有一几一榻,还有悬在正堂的玄色纱帐,将内里装饰尽皆遮掩,哪怕尽力端详,亦不能分辨……   此时,纱帐忽地飘荡了起来,有浩大的风从内里吹出,吹动了所有人的发丝与衣衫;而随长风而至的,还有清越的吟唱:   “练得身形似鹤形,千株松下两函经!”   皇帝:?   ·   作为一个兢兢业业的玩家,杨易对待游戏从来是非常认真、非常讲究的;早在确认自己即将穿越汉朝之前,他就曾在交流论坛上发过帖子,询问自己应该采用个什么出场方式,登台亮相——众所周知,封建官场以貌取人,汉武皇帝在这上面劣迹尤甚;最喜欢的就是惊人之语、惊人之举、惊人之貌,这种偏好非凡刺激的重口味,到老了都不曾少减;日后巫蛊之乱的祸首江充,就是靠着把自己打扮成一个大鸡毛掸子,才吸引的武帝眼光!   有此前例,杨易出场自然也不能马虎了;他觉得也得装波大的,牢牢抓住吸引皇帝眼球,才方便将来进入主线。而关于这一顶,论坛上的各系统用户也积极主动,建言献策,有的建议他打扮成小鸡毛掸子,有的建议他出个cos,有的建议他干脆女装,各种奇招,委实一点都不靠谱;千奇百怪之中,只有一个叫“穆七”的用户,发言叫人眼前一亮:   “不知道怎么装神弄鬼?你不是才见过飞玄真君、万寿帝君、忠孝帝君吗?”   ——哎呀,这就是经验之谈呀!   所以,杨易大受启发,特意准备了宽袍大袖,准备了隐蔽式鼓风机与打光灯,准备了松柏香薰;等到木门紧闭,他才在鼓风机浩荡清风之中,飘飘然踱步而出,同时敲击铜磬,随罄声吟咏出下半句:   “我来问道无余说,云在青天水在瓶。”   他飘出了纱帐,飘到了前堂,飘到了打光灯前,看到君臣三人目瞪口呆,瞠目直视;而他一挥拂尘,缓步上前,凝视着三人,声音飘渺,无所寻觅——这主要归功于音响系统:   “诸位至此搅扰,有何贵干?”   皇帝:……   皇帝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尊驾何必虚张声势?”   杨易:?   杨易皱眉:“你说什么?”   “朕说你在虚张声势。”皇帝探手又握住了传国玉玺,大大增加了勇气:“你为什么要虚张声势?”   杨易:……   杨易皱起了眉。他一挥拂尘,同时暗自拨动开关,于是鼓风机马力加大,长风风量加强,将他飘飘长袖,一齐吹起,用这种景物侧写的烘托手法,表现他内心被冒犯的不满情绪——但可惜,吹了半晌之后,杨易发现效果似乎并不太好;因为他站着对方也站着,那三个身量还相当高,所以哪怕他把目光尽力表现得凌厉,也没有真君那种居高临下,漠视万物的无形压力……   哎呀,无怪乎真君要特意在殿中修一个半尺高的台子,每回都是站在台子上施展呢——这就是经验呀!   学吧,学无止境,太深了!   自觉经验不足,略有尴尬,杨易只能道:   “你此话何解?”   “何必装样!”皇帝自知抓住把柄,不由冷笑:“你进来时脚步迟缓,左屈而右环,是想走禹步吧?但也就只有前几步像个样子,后面纯粹是在乱来——你还想瞒谁?”   这样三脚猫技术,你还想在专业人士面前显摆?你当我们皇帝十几年方术白学的?!   杨易:“……喔。”   他就说,怪不得每次真君出场,都要在原地莫名其妙拐上两步呢;只可惜拐得太复杂太古怪,看了几遍也学不会,只能学个样子罢了——果然,现学现卖,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丝毫不能逃过高人法眼;专家与草台之间,到底有一层不可逾越的厚障壁了!   杨易叹了口气,一挥衣袖;于是风声立止,光线消隐,一切异样,均告无形;他在软榻上盘膝坐下,以拂尘虚空轻点,只听嗖嗖声响,地上滑来了几个蒲团——用扫地机器人转运的。 ↑返回顶部↑ 第115章 (1 / 2)   “朝廷开销大,无可如何。”   “请问是何处开销?”   “国家的政务,似与尊驾无关。”   杨易不觉抬高了眉毛——显然,他刚刚那句话其实纯粹只是场面往来而已,因为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人,当然都知道今年开销最大的事务是什么;元狩元年以来朝廷数次对匈奴用兵,虽然数战数捷、大占优势,但消耗之浩大惊人,自然亦莫可胜计;这样的大事,根本没有任何隐瞒的可能,为什么他只是稍一提起,对方就要直接反击?   ……喔对了,现在长平侯还在呢;如果当着卫青的面将开销归咎于战事,是否会有甩锅主将的嫌疑?更别说什么“考核办”出手调查,摆明是在寻觅责任,设若皇帝略一松口,吐露实情,考核办顺手将卫青牵涉其中,岂非大事不妙之至?   这当然是不能允许,不能妥协的,所以必须皇帝挡杀在前,从源头就切断窥伺的一切可能……仙人怎么了?仙人也不能窥伺军权!再说了,他要是都挡不住,令卫霍作何感想?   “……好吧。”仙人居然让了一步,没有再做穷追:“但连年以来,朝廷的开支是越来越大,长安城中都在传闻,说陛下一次赏赐,挥霍的黄金就是数千斤之多,比文、景之时,增多何止数倍?陛下又以为如何呢?”   “尊驾总不能只看开支,不看收入吧?”皇帝漠然道:“现在的国家,难道是文景时的国家?”   计算绩效难道只管开支?没错这十几年朝廷开销是有点大,但换回来的是什么?是河套,是西南夷,是朝鲜,是百越——巨大投资当然是沉重负担,但天量投资换回天量收益,这难道还能批判?   投资规模不同,难度也迥然不同;一两万的投资存个理财就能增值;一两百万的投资就得正经有点金融经济学的知识;能玩弄一两百亿投资者,在商场中也算是顶尖高手,声势煊赫的弄潮儿了;而如皇帝一般,能拿着几十万军队、半个国家的国力梭·哈赚暴利的,那纵横千年,也没有几个人选了!   换言之,要是将现在的朝廷比拟做大汉责任无限公司,那么新任ceo刘彻上任就后,就等于是数次举债投资成功,将公司市值在十年内翻升百倍,成功横扫一切竞争对手,垄断了欧亚大陆几乎最暴利的商路;公司业务版图狂暴扩张,业务规划一片光明——这样的投资,难道是可以随便质疑的?这样的高管,难道是可以随便敲打的?   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敢于在考核办面前阴阳怪气,绝不后退半步的底气所在。考核办要考核本职工作,难道他数十年以来,本职工作完成得很差?天子是昊天上帝的长子,奉天之命,代天牧民,唯一需要负责的,只有历史与天命;而今细思,他登基之后,更张制度,扩张版图,国家之盛,前所未有;无论如何是对天命交代得过去的,难道区区一个考核办,还能拿他如何不成?   十年市值扩张百倍的ceo,会有董事会舍得撤换么?上头拿捏下头,最大的本事,无非是你不干有的是人干,但现在要是皇帝撂挑子,谁还能担好这个责任?有此要挟在手,他何惧之有?   “至于赏赐的事情。”皇帝又道:“也是朝廷政务,不劳多问。”   赏赐其实也是小事,但皇帝已经为霍去病拟好了封侯的旨意,打算挑个好日子明发,封号冠军侯,食一千七百户;如果畏于仙人,竟尔退让,不止万难忍耐,也叫去病小看了至尊,自然是不能松口的。   “原来如此。”被屡次拒绝,仙人居然也没有生气,他只道:“国家大事,确实不方便随意打听。不过,我们收到准确消息,三月以前,陛下延请的方士在京郊设置法坛,宰杀牛羊、焚烧绢帛,大行祝祷,一次祭祀的消费,就在五万金以上;调动民夫上千,扰动更不计其数,这样的祭祀,一年还有数次之多……这样的花销,也可以说是国事么?”   皇帝面色微变,还是立刻反驳: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为了给国家祈福,有所糜费,亦在难免……”   祝祷还不是向你们这些神仙祝祷,你们享受了好处还念东念西的!   “是吗?”仙人轻轻道:“可是方士们祝祷时的表现,似乎与陛下所言,不大符合呀……在这里,请允许我转述方士们在祝祷祭祀时饮酒作乐,部分私下的言论。”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平板地念诵文件:   “‘果然尊师说得对,皇帝年纪一大,脑子就不灵光;骗皇帝还是要在老了的时候再骗,最有好处。’”   “‘你这就是胡说了,孝文皇帝老了也很精明,不好骗的,新垣氏吃过大亏;我看还是当今皇帝自己太拉裤,纯粹提高了刘家的平均年龄,降低了刘家的平均智力’。”   “‘我不许你们侮辱皇帝,没有皇帝,我们吃什么?’;‘是呀,吃什么?’”   “但愿皇帝陛下长命百岁,天呐,这种宝货可不多见;要是像祖龙那般蹬腿太早,我们岂不都要喝了西北风——喂!”   杨易不能不暂停了,因为皇帝的面色已经由白而红,由红而绿,最终青筋绽起,紫胀一片;面目简直狰狞得不能直视;还好,在他忍耐不住,大吼一声,猛扑过来之前,大将军已经抢扑了过去,抱住皇帝手臂,回头大叫:   “去病!!”   霍去病立刻起身,长剑一闪,迅即出手——不过,剑身刚一刺出,他立刻意识到了不对:他手上的可是高皇帝斩蛇剑,这把剑少说七十余年光景了,是禁不住任何揉搓的!   于是一点寒芒先到,随即僵立半空;剑尖直指仙人面门,但摇摇晃晃,再也无力向前;而仙人兀自盘坐不动,虽然出声惊呼,但面上却略无惊讶,连语气都没有什么起伏;实际上,他抖抖衣袖,还主动伸手,屈指弹了一下面前的剑尖,听了听响动   霍去病:…… ↑返回顶部↑ 第116章 (1 / 2)   连高祖皇帝都知道了,连高祖皇帝都知道了!高祖皇帝泉下有知,其他人岂会一无所闻?一念及此,天子眼前就是一黑,万般羞恼,涌上洗头!   嗟乎,无颜对高祖!   大概见势不妙,长平侯立刻道:“小人弄权,欺之以方,尧舜所不能免;愚钝失察的罪过,自然首在大臣……”   “愚钝失察?”杨易侧头看他:“大将军真的是‘愚钝’么?方才皇帝陛下说,找方士跳大神是为了给国家祈福,大将军在前线打了这么多次仗,有没有感受到祈福的效力啊?”   长平侯略一停顿,立刻开口:“自——”   “在考核办面前,可是不能说谎的喔。”仙人微笑道:“三位都应该知道,对着钦差撒谎是什么结局吧?”   长平侯停顿更久,终于坚决道:“自然是——”   “够了。”皇帝坐起了身来,直接打断:“你想说什么?”   杨易欲言又止,终于摇了摇头。   “那么,我就不能不表示一点失望了。”   他平铺直叙,一气道:   “刘彻先生,当初昊天给你定级皇帝,是高于你的水平的。我们是希望进来后,你能够拼一把,快速成长起来的。皇帝这个层级,不是把事情做好就可以的。你需要有体系化思考的能力。你做的事情,他的价值点在哪里?你是否作出了壁垒,形成了核心竞争力?你做的事情,和其他王朝团队的差异化在哪里?为什么你会犯错,其他人就不会犯错?”   “不要狡辩,不要掩饰,不要推卸,你看,先前姬周王朝的武王、周公团队, 人家在对待怪力乱神、偏门邪术上,就从来态度坚定、手腕坚决,也就从来不会犯错误。这就是别人家的君主,你为什么不能学一学呢?”   刘彻的脸彻底板了起来!!   ·   “总之,就现在的考核看,至少在方士的管理上,陛下的指标没有完成。”仙人微笑道:“这个评价,是考核办与高祖皇帝共同的意见;实际上,高祖皇帝对此还有更激烈的看法,他的原话是,‘方士们到底还是手软,要是老子做游侠时能遇到这种冤种,裤衩子都能给他骗光’。”   皇帝闭上了眼睛,面色青白一片;另外两位则干脆僵直原地,连大气都不能喘了;生怕声响一大,打破这恐怖的寂静。   如此压抑许久,皇帝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声音:“……你待怎样?”   这就是皇帝的好处之一了;鼻涕淌嘴里至少知道甩一甩,不会没活继续硬整;在历代帝制之中,政治品行,简直可称高贵。   “审核不过关,自然需要整改。”仙人道:“我希望陛下能尽快提交整改方案。”   “我来交整改方案?!”   “不然呢?”   不然呢,你让忙着采风的仙人自己去设计方案不成?再说了,能者本该多劳,皇帝陛下稍稍用一点功,又有什么要紧?   “当然,对方士的审核与整顿只是考核办审核的一个子项目,接下来我们还会审核泰山封禅及巡游工程,可能还要请某些人喝一杯茶……流程琐碎,在这里提醒陛下预先做好准备。”   “这些又有什么好——”   “陛下可能不知道,为了预备封禅事务,朝廷是要铸造各式铜器金器,并祭祀祖先的;他们祭祀高祖时,高祖皇帝又曾听闻——”   “好,老子这就去审核审核!”   第65章 霍去病   元狩元年,长安日食,朝廷扰动;天子无故乘舆外出,于尚冠里徘徊一个时辰,愤恨现身;召见御史大夫张汤,询问数年以来方士的行止操守;张汤愕然失措,应对不称旨,上乃大怒!   “侦查不用心,办事不用力!”皇帝厉声大喝,声震四野,就连腰间挂着的玺绶,都随之一并晃荡:“国家颜面,都被你们扫地殆尽了!朝廷的制度,就是任你们这样玩忽职守的吗?平白叫人看了笑话,耻辱之至——” ↑返回顶部↑ 第117章 (1 / 2)   这都是些什么疯话呀,皇帝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总之,冠军侯只是行了个平礼,叫人将箱子抬了上去;大概是看在特意前来的份上,仙人岛也没有峻拒门外,居然请他走进屋内,端坐案前,然后上了一盘——荔枝。   是的,硕大的、饱满的、鲜红的荔枝;绝不是以往见到的那些干瘪暗红、可怜巴巴的荔枝干、蜜渍荔;但现在还是三月,别说四川至长安,千里转运,绝无可能有此新鲜荔枝了,就是运力上不成问题,现在有没有这种大荔枝呀。   要知道,皇帝是很喜欢吃荔枝的,为了四季吃上甜美水果,还特意让人在上林苑搞了温室,研发研发反季节种植;但结果就像他信任的无数方术一般,效力基本与保健品相差无几——投入三千两黄金,结出了三十个又干又瘪的荔枝,平均十两黄金一颗;霍去病有幸分到过三个,难吃得要死。   而现在——霍去病看了一眼面前这满满一盘的新鲜果子,出于礼貌,伸手拈了一枚,小心剥皮,送入口中,感受它十两黄金都换不来的甜蜜汁水,从来没有品尝过的丰盈汁水,忽然觉得,或许天庭也不该只查龙宫,也很应该查一查成考办的流水,组织个什么“成考办”考核办来审核审核……   虽然场所不对,但果子确实好吃,霍去病居然还吃了五颗才停下来,才颇为紧张的用运来的毛巾(扫地机器人供应)擦了擦手,低声道扰;而大概是见对方实在喜欢,仙人也很得意:   “农科院的品种,好不容易买到的试验田作物,可以吧?”   喔,看来农科院搞不好也要审一审啊。霍去病不动声色,只拱手道谢,又道:   “遵照陛下的嘱咐,我来为先生送东西。”   仙人有些好奇:“是什么?”   “先生昨天要的,写了‘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条幅。”霍去病从箱子中抽出一卷白布:“太史令亲自执笔,背后加盖了传国玺的印章。成考办的匾额还在定做,用的是好木头,尺寸比较难找,所以明天才能做好。”   “另外,还有上林苑方士的名单,昨天御史点了一夜,大致都在这里了)不过请先生注意,名单上标了红字的,大概是召唤不过来了……”   “为什么——”仙人眨了眨眼:“喔,事发了?”   霍去病停了一停:“是。”   是的,皇帝陛下吃瘪受辱至此,岂能全无还击;昨日他气势汹汹回宫,立刻就让屁滚尿流的张汤带人直扑上林苑,把所有嚎叫过“高祖皇帝上我”的方士全部逮了起来,然后一个一个拷问,拷问的方法也很简单,既然你说高祖皇帝上你,那就亲笔画出高祖皇帝的御容——显然,方士们并无隔空照见的本事,所以只能按照过往传说胡编乱找;也就是说,给高祖的画像搞出了七十二颗黑痣、额头凸起两个龙角,外加画工实在拙劣,以至于看起来不像活人,倒像两面宿摊——总之,皇帝陛下只过目了一回,就毫不犹豫,立刻叫人将这些货色拖出宫外,一通暴打,如今大概已经杖毙了事了。   既然与高祖这么亲密,就亲自去见高祖吧!   当然,高祖在地下会作何感想,就不是皇帝能考虑的了——先顾眼前吧,把眼前顾好再说,真要让这些方士进了成考办喝茶,还真不知他们会倒出些什么来呢。   总之,尴尬人难免尴尬事,先得把最尴尬的局面应付过去再说吧。霍将军道:   “不过,名单中还有一些人物,可能需要先生谨慎处置,我们已经用黑笔标记出来了。”   “谨慎处置?”杨易慢悠悠道:“哎呀,冠军侯,在钦差面前说这话,风险可是很大的呀。说起来好像我收了几位的横幅匾额,悄悄便要徇私一般,这名头可不好,这态度可不妙——要是传到上面去,我可怎么回话呢?”   “这并非徇私。”霍将军赶紧道:“陛下说,也是为了国家考虑……”   “为了国家考虑?考虑什么?”仙人诧异道:“下次太庙祭祖,请幸存方士们当众表演高祖皇帝上我?我倒是没有意见,但高祖皇帝恐怕不会高兴吧!”   霍去病:……   霍将军硬着头皮道:“与此事无关。这些人精通的是匈奴秘术,临阵对敌,或可有奇效——”   “匈奴?”   “先生大概不知道。”霍去病道:“自大将军取河套以来,匈奴人心扰乱,为了挽回局势,常以巫祝邪术诅咒朝廷,他们在草原中埋伏捆绑后蹄的死马,盗窃皇帝陛下的御像,焚灰撒血,大兴邪崇之事。陛下不能不为此烦忧,也不能不稍做预备。”   “喔。”杨易明白了:“原来搁这打咒术回战呢!”   军备竞赛军备竞赛,不止物资财政要卷,神秘学领域当然也要卷,匈奴都撕下脸皮不要,试图以邪恶咒术一举翻盘了,大汉皇帝又怎么能毫无回馈?再说了,敌人越是反对,恰恰越是说明我的正确,既然我这么正确,那就更容不得白痴反对——搞不好皇帝对方士邪术一半的痴迷与强硬,都是被匈奴人激发出来的。   当然,这大概也就是天子特意派冠军侯前来解释的缘故了;毕竟在雷霆震怒后居然还要保留几个方士的小命,看起来怎么都有点欲盖弥彰的偷感;让冠军侯来传话,至少可以保证话语本身的可信度,而不至于被成考办直接打入另册——这就是信用累计额度不同,所有的不同待遇。   “咒术回战。”仙人摸着下巴:“霍将军上过战场了,觉得这种战术有用么?” ↑返回顶部↑ 第118章 (1 / 2)   “驱邪的符箓,足可抵御匈奴一切邪术,如何?”   霍去病麻木接过,麻木低头,麻木地去看那些微微还带着热意的符箓——笔走龙蛇,飞舞盘旋,气度恢宏,确实花里胡哨,确实不明觉厉,也确实深有内涵,确实可以把皇帝——   霍去病闭上了眼。   “贴身携带。”仙人道:“不过这符箓是有讲究的,佩戴符箓之后,行军中必须要喝凉开水……”   “开水?”   “就是煮过的水……稍等。”   仙人又低下头去,借着几案的遮挡,端详手腕上的屏幕,他又迅疾输入几个字:   【d指导,请帮助我编造一套煞有介事、引经据典的说辞,说服古人饮用开水,这套说辞要能交代得过去,可以把汉朝皇帝骗得团团转。】   空间中又滴了一声,熟悉的声音,诡异的声音。冠军侯的嘴角抽了一抽。   “煮过的水有坎离至阳之气,才能激发符咒效力。所谓积阴之寒气为水,生水阴寒,人所共知……”   霍去病:……   霍去病干巴巴道:“好叫先生知道,‘积阴之寒气为水’,这是刘安《淮南鸿烈》里的话。”   要知道,淮南王刘安年初可已经被揭发出谋反了,如今正在细查呢,你现在在皇帝使者面前拐弯抹角地引用他的话,你几个意思?   当然,霍去病倒不觉得仙人有别的意思,主要是文化水平实在表现得不像;如果那个d指导在的话,他倒要怀疑怀疑d指导居心叵测,用心不良;但仙人……你怎么能污蔑一个文盲搞诽谤呢?   仙人停了一停。   “好吧。让我们忘掉刘安的疯话……阴邪入腹,损人真阳。然水遇烈火,则阴极而阳生——此乃《易》之‘坎离既济’之道也;所谓见龙在田,群阳昭昭,周流六虚,变动不居。”他对着屏幕朗读:“沸水如鸣玉,白烟升腾,阳气内蕴,阴中抱阳,自有妙用无穷。否则暴虎冯(feng)河者……”   “那个字念作平。”霍去病又干巴巴道。   “喔。”仙人总结:“反正要用开水,无论喝水、擦脸、饮牲口,尽量都用开水;实在没有开水,用草木灰浸润干净水后再过滤也可以,不要直接喝生水;你要喝了生水,那就破了我的法术了;那么匈奴巫师能够做些什么,我可就不能保证了。要是皇帝陛下打输咒术回战被人腰斩,我也只能表示遗憾……”   霍去病闭了闭眼:   “……是。我会如实转告陛下。”   好容易敷衍完这么长一串;仙人似乎也有些尴尬;他呆了一阵,实在再找不出话题,干脆把一盘荔枝推给了霍去病。霍去病愣了一愣,伸手又抓了几颗——长平侯的口味很淡,皇帝陛下却是很喜欢吃荔枝的;喜欢到十两黄金一颗,都再无吝惜的地步;不过,纵使以皇权的骄奢无度,搜罗天下珍奇,恐怕此生也没有尝过如此甜美多汁之仙种;所以霍去病觉得,哪怕放下一点自己的颜面,也是很值得为陛下带几粒回去尝尝鲜的。当然啦,皇帝居然需要别人给他带新奇玩意儿,这大概是长安城十年也遇不到一次的异数,但而今毕竟不比往常么……   毕竟,仙人的态度委实诡异莫测,这种好东西未必是日日可以见到了。要知道,上一次他和陛下在此处聊了半天,可是连仙人的一杯水都没有喝到呢。   至此,已经交代完毕皇帝经办之一切事项,双方都再无话说,霍去病抓好一把荔枝,拢在袖中,起身道谢,作辞而去。不过,在他转身之时,仙人却忽的问了一句:   “对了,不知泰山封禅的事情,是谁提议的来着?”   霍去病愣了一愣,低声道:“除了已经料理的方士外,还有几个儒生。”   “儒生提议封禅?”   “是。儒生们说,方士的方案是怪力乱神,不足为训;他们仰承圣人遗教,才知道真正封禅的秘法,他们还说,为了彰陛下封禅之诚,应该先召天下儒生议论大典,殊不失体统……”   “原来如此。”仙人道:“那么,烦请转告陛下,我想请这几位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   第66章 喝茶   关于为什么要请提议封禅的儒生喝茶,那其实也有缘由的。 ↑返回顶部↑ 第119章 (1 / 2)   没有铁拳吃也就罢了,你还想赏赐?想疯了你的心了!!   显然,各种曲折,公玉带丝毫不能窥探,但它至少立刻读出来了皇帝的心思——以当今皇帝的冤大头富二代脾气,就是路过的狗尾巴摇得好看了,一高兴都是要赏赐的;大张旗鼓而来,却一分钱都没有多赏赐,这说明什么?说明成考办的那个白痴空挣了个与皇帝当面相处的机会根本没有得到半点的宠幸,得罪这种货色,是绝对没有半点风险的!   嘿嘿,如此不堪蠢货,又何惧之有?那还不趁机骑在头上,彰显一番威严?   总之,公玉带气势汹汹,毫无迟疑的冲进了尚冠里的成考办,壮志满怀,阴阳怪气;成考办说是“喝茶”,居然还真给他准备了一壶热茶——现在没有喝茶的习惯,所以杨易往茶里加了大量的牛奶和砂糖,全当是冲了杯奶茶——这倒是挺管用的,至少公玉带咕咚咕咚喝了两大杯。   喝完两大杯后,公玉带意犹未尽。这个年代的糖非常珍贵,岭南的甘蔗是稀罕的贡品,连公卿王侯也未必能够多见,成考办一口气就能拿出一大罐,可见资财确实丰富;要是机缘凑巧,能够抓住对方的把柄,未尝不可以多敲他两个。   一念及此,公玉带狠狠往奶茶里又加了一大勺的糖!!   “所以。”杨易问他:“尊驾是主张先修明堂,再行祭祀?”   “自然。”公玉带冷笑一声,向这白痴科普自己的伟大发现:“修明堂世室,乃可见鬼神,见鬼神乃可祠灶,于是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食器则益寿,以之祭祀封禅,则可成仙不死,黄帝是也!”   没错,这就是公玉带借以宠幸于皇帝的关键发明,那就是他巧妙找到了儒学与方术之间连接的桥梁,为这两种关系微妙、颇有冲突的学说,寻觅到了一种足以沟通往来,两全其美的渠道——黄帝;轩辕黄帝,既是儒家经典所公认的圣人与圣王,又是方士们重点宣扬的,学仙成道、长生不死的伟大榜样;以黄帝的典故宣扬学问,可以同时获得儒学与方士的默认,正是现在这微妙学术争端中畅行无阻之不二法门。   至于为什么要强调修明堂么……拜托,学术争权是要有钱的,手中没把米,叫鸡都不来;只有说服了皇帝开展此无大不大之工程,公玉带才能召集故旧,议论形制,商讨礼仪,大家一起搓圆仔汤嘛;同样,他公玉带的权威也才能借着皇帝的权威扩散出去,从此牢牢确立自己在学术界永不可动摇之绝对地位!   叔孙通劝过高祖皇帝修明堂,最终被高祖皇帝讥为腐儒,狼狈而退;赵绾王臧劝说过当今皇帝修明堂,最终被狂怒的窦太后三天速通,如今因缘际会,适当凑巧,大儒施展的明堂法,传承公玉于当下;七十余年无一人成就,而他公玉带巧施妙手,却能断然而成就之——如此威望,如此手段,怎么能不震慑上下,令当今一切儒生自愧不如,诚心拥戴他公玉带为儒林之首?   啊,又幻想了,幻想自己是脚踢公孙弘,拳打董仲舒,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顶级儒学学者兼皇帝宠臣,他的声名显赫威扬,天下无不敬仰,而如斯美妙境界,只需他再轻施手段,令皇帝摇着尾巴倒贴上来……   可惜,不解风情的杨易打断了他:   “明堂,请问是修建在哪里呢?”   “既然是为封禅做预备,自然是修建在泰山山脚!”   “泰山山脚?敢问规模如何呢?”   “如此经世不朽之建筑,自然要规模宏大!”   公玉带可太熟知皇帝品行了,知道这位主吃过见过爱好挥霍,平生的习惯就是好大喜功;你要是规模小了气度小了,陛下反而会质疑你的效力,觉得如此小家之气的方案,匹配不上他的地位——再说了,这可是百年大计,要是规模小了经费少了,我们吃什么?   “具体要有多大呢?”   “这是国家的事业,朝廷的颜面,修起来总不能比未央宫小吧。”   “不能比未央宫小?”   杨易战术后仰,肃然起敬:“未央宫?”   阿房宫未完,咸阳宫付之一炬,未央宫巍峨壮丽,当真已经是此时亚洲——不,世界最为规模壮丽、匪夷所思的建筑了;考虑到自然资源的日渐紧张,那么恐怕自此以后,人类也绝不能修建出如此规模之木质建筑了。   以现在的技术,想要修建宏伟工事,必须得有巨大木植;巨大木植,当然只有砍伐森林中数百年上千年的巨木,挥霍此不可再生的自然资源;先前萧何修未央宫,秦岭骊山已经受过一波劫难了;要是公玉带疯狂计划付诸实施,真在泰山脚下搞了个比未央宫还要宏大的玩意儿,那么山东境内所有之千年古木,恐怕都要遭此劫难;怕不是茫茫齐鲁大地,泰山之外一切山脉,从此都得远望光秃秃,近望秃光光,闻者伤心,见者落泪了。   哎,山东人若有耳闻,还不知该如何愤怒!   总之,好歹做个人,给后世山东积一积德罢——杨易断然道:   “不行,我不能允许。”   公玉带趾高气扬,根本不屑于再做说服,只冷冷反问:“为什么?”   你能比我更懂明堂?   “因为我善。” ↑返回顶部↑ 第120章 (1 / 2)   不过,对面那个神人似乎是自知体弱,并没有来阻拦;实际上,在公玉带三两步迈到门前时,他只说了一句话:   “老夫子,老夫子,你们孔门教出来的,就是这种傲慢自大、一句实话不肯吐露的人才么?”   然后,公玉带听到了一个声音,一个苍老的、飘渺的,浑然不似凡人的声音:   “先生见谅,唉,老朽实在不想承认这般人物……”   公玉带:??   等等,这房里明明只有两个人呀!   他手指已经触及木门,却忍不住愕然回头——然后,他就呆住了。   他呆住了,因为他看到了此生最古怪、最奇特、最匪夷所思,哪怕在他为皇帝描绘的诈骗流黄帝成仙之妙妙小故事中,都永远幻想不出的情形——这座简陋房间的后堂是悬挂着一张画像的;杨易花了一百个钱请回来的孔子画像,正在活龙活现的挪动五官,张开嘴巴……   “先生也该知道,五百年后的人如何,怪不到五百年前的人头上罢?”   公玉带:啊啊啊啊啊啊啊!!!!   公玉带两眼暴凸,呃呃连声,伸手虚空抓挠片刻,终于抵受不住,软软跪了下去!他大口喘息,瑟瑟发抖,到底只能瘫在原地!   那副画像,线条抽象、古里古怪的画像,缓慢垂下了目光:   “……这人怎么了?”   “被老夫子的画像吓到了吧。”杨易道:“老夫子现在的画像,确实还是比较……嗯。”   是的,这幅画像是杨易十几天才请回来的,根据儒生学术会议所决定的孔子之最新官方画像(beta版),也就是说,鼻孔朝天、牙齿突出、耳朵大而下垂,弯腰曲背像乌龟,眼睛又长又阔,嘴巴大如老虎;外加西汉之原始画技,整体形象足以吓哭半本山海经的画像。   杨易从袖中摸出了一个小圆镜子,举到孔子面前供他细看;老夫子瞥了一眼镜子中的怪象,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眉头皱得老紧——看起来也就更丑了。   “……劳驾问一句,他们为什么要画成这样?”   “大概是为了神化本学派的领袖吧。”杨易道:“实际上这已经算是克制的了;毕竟出自大儒官方学术会议,总要讲点体面;至于不太体面的么……我最近在街头巷尾,还听闻过不少儒生宣扬老夫子生平的各种神奇小故事;什么老夫子写《春秋》,实际是微言大义,预示了后世的种种细节;可以说,从春秋至今一切的发展,原型都在《春秋》之中。”   “……什么?”   “简单来说,此事于《春秋》亦有记载。”   “什么?!”   “总之,儒生们宣传,后世一切的智慧,其实都源于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所以皇帝要寻求治国的学问,只需向儒家求教即可;不过,儒生们同样也认为,老夫子编订的儒家经典遭到了法家反动集团的蓄意销毁,大量真理已经丧失,所以需要他们这些后世子孙代圣人立言,阐述圣人泯灭于历史中的真谛。”   “蓄意销毁……是指焚书坑儒?”   “不止如此。”杨易道:“部分激进儒生认为,祖龙焚书只不过是两千年儒法斗争的延续,法家反动集团对儒生的迫害早就开始了,至今仍有留存;其流毒之广,不可胜记;他们正是要继承儒家的先辈遗志,消灭法家反动集团之一切残余……”   画像张开了他龅牙的大嘴,迟疑半晌,终于第三次发出疑问:   “……什么?”   真是罕见呐,以老夫子的博学广智,居然也有听不懂人类语言的时候——大概这确实已经不像是人类了吧。   杨易很乐意为老夫子答疑解惑;他从袖中抽出了一卷白纸——这是他走街串巷,从长安城中围聚着高谈阔论的儒生嘴巴里请教到的,儒家意识形态版历史:   “概言之,儒-法两个集团的斗争,早在三皇五帝时代就开始了;儒家代表仁政,法家主张暴政,两方水火不容;在远古时期,尧、舜、禹是儒家的;丹朱、共工等则是法家;大禹镇压了法家,才开创了夏朝盛世——”   “诶……” ↑返回顶部↑ 第121章 (1 / 2)   “地下找少正卯去吧!”   公玉带大汗淋漓,猛的坐了起来!   ·   新晋宠臣公玉带被邀请至成考办喝茶,随即狂走而出,尖叫失态,不知所以;在家中瑟缩许久,随后又痛哭奔至御史府自首,将自己鼓吹明堂以来的所有作为都倒了个干干净净,绝无隐瞒;举止怪异离奇之至,长安谣言四起,无不为之震恐!   第二日,成考办请喝茶的邀请函发至上林苑,著名高士公孙卿住处。   第67章 巫蛊   ·   万事开头难,开了个头后什么都容易了;至少第二天公孙卿绝没有敢无视成考处的召唤,虽然惊疑万分,但还是乖乖赴了约——公孙卿有同党在廷尉办事,直接受御史大夫的统辖,不会不知道公玉带在此处喝茶后狂奔逃离的最后结局;所以他做足一切准备,硬着头皮,不能不去接受这个可怕的召唤。   可惜,无论怎样的准备,都很难解决问题;因为他给皇帝画的饼太大了,他居然鼓吹说,皇帝泰山封禅之后,立刻就可以长生成仙!   唉,这就是诈骗业发展早期的愚钝和急躁,经验不丰富的恶果了;后世任何神棍都知道,神明许诺的天堂绝不能在人间显现,绝不能在此生看到;一切玄秘奥妙,都是绝不容检验与质疑的;所以你为皇帝许诺未来,好歹答应个封禅后尸解成仙么——反正尸解之后,天子也没办法转告大家他的修仙结果了,对吧?   所以,杨易审核之时,只问了公孙卿一句话:   “尊驾说封禅可以长生,可有凭据?”   “炎帝、黄帝,都曾封禅长生!”   “尊驾怎么知道黄帝长生了?尊驾见过轩辕黄帝?”   “黄帝成仙,精神遨游于天地,自然只有得道之人,才能感知;此庄子所谓‘与万物合一’、‘与天地并生’;真乃齐物论之妙理……”   “庄子这么说过么?”   “自然!”公孙卿胸有成竹,又道:“《道德经》又云,谷神不死,是谓玄牝。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云,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老子的教诲,正是封禅后感通天地,与自然合一,于是怀柔化气,修如婴儿,乃如谷神不死……”   “老子真这么说过?”   “老子没这么说过。”   挂在他们身后的画像又冷冷开口了,这是一张老头吐舌头的画像,用的大概是老子指示嘴巴,表示牙齿掉光舌头独存,说明柔能克刚的典故;但具体画出来的效果么……反正谁要给杨易画这种肖像,他一定告这人一个侮辱诽谤。   当然,这么个肖像开口说话,效果更是惊人之至;公孙卿发出了一声毛骨悚然的尖叫,两眼一翻,直接栽倒在了地上。   杨易叹了口气:   “这一个怎么更不中用了,当真一蟹不如一蟹……”   他蹲下来,用电棒电公孙卿人中,电得他死鱼一样乱蹦,口水啊吧啊吧直流;但公孙卿总算醒过来了;一醒过来就发现四周有了明亮的辉光——安置在四面的屏幕全部激活,开始360度播放,播放先前无人机航拍到的长安高空画面——没有空气污染的西汉时代,天空一碧如洗,万里无涯,于是他们也像飘在灿烂阳光及雪白云层之上,俯瞰着起伏壮阔的长安城。   杨易站立中央,衣袂飘飘(鼓风机:你好),长声吟咏梁鸿之《五噫歌》:   “顾览帝京兮,噫!”   “宫室崔嵬兮,噫!”   “人之劬劳兮,噫!”   这是东汉梁鸿于北邙山瞻望洛阳的诗歌——宫殿多么雄伟啊;宫殿下的人民又是多么劳苦啊!这样的奔波劳碌,哪里还能禁得住封禅劳役的催折?民不堪命矣,若长此以往,自然是侯非侯,王非王,千乘万骑走北邙!   杨易飘然转身,长袖起伏,头顶在补光灯下笼罩出一圈微光: ↑返回顶部↑ 第122章 (1 / 2)   “胡说——”   “我可没有胡说。”杨易道:“当然,跨时空论战,胜之不武;用顶级的组织度比较,委实也没啥意义。不过陛下总得节制些吧,能克制一下酷吏的权力,还是压一压比较好。”   皇帝阴晴不定,没有说话;只是拂袖去了。张汤则通过私人渠道知道了消息,猜到了这位神人(各种意义上的神人)估计并不喜欢酷吏的风格,因此与他相处总是战战兢兢,万分小心,接收证据时绝不敢有一点自作主张的。他仔细用心,一一翻检犯人们所写的交代,分门别类排好:方士们可没有什么坚定不移的品质,关了几天后精神崩溃;什么都愿意交代——当然,交代的内容乱七八糟,张汤需要根据自己的经验做初步分类:   确有实据的、一看就是疯了乱说的、八成是在胡乱攀咬的,以及——   张汤瞪大了眼睛,盯着手中的绢帛。他迟疑片刻,终于发出声音,无奈的、软弱的声音:   “这——这个说,他为了谋求富贵,曾经对王侯行过巫蛊诅咒之事……”   “是的。”杨易瞥了一眼:“他说得条条是道,还举出了不少证物,看起来多半是真的;所以我给他归类入‘高度疑似’了,你们再去查查吧。”   “可,可是。”张汤结巴道:“先生还把它归,归入了轻罪……”   是的,这张单子上标着的居然是轻罪的粉色痕迹,与什么“秽语”、“诽谤”、“恶言詈骂”放在一起;当然,以方士们的地位,犯这种罪恶简直只算傻白甜,所以轻罪的框子里寥寥可数,更显得这张单子鹤立鸡群,特殊之至了!   “这也是没办法了,必须服从时代局限。”杨易瞥了一眼:“说实话,我都并不打算深究的,但时代背景就这样么……”   以正常的逻辑而论,一个人私底下搞点什么巫蛊诅咒扎小人,真能算了不得的罪行么?这种东西恶心固然恶心,但只要不公开大搞,说什么很难以此问罪,连寻衅滋事都是算不上的;要是在后世玩弄此法,还可以算个大搞封建迷信强制批判一番;但这个时代么——杨易强行对此论罪,已经是充分考虑时代背景了。   “但是,巫蛊可是重罪!”   巫蛊可是重罪,这还不是当今皇帝开发出的重罪,这是从祖龙时——不,商鞅变法时流传至今,万代皆行秦政治,老老老祖宗留下的规矩!你怎么能够随意破坏?巫蛊的定罪是什么?腰斩起步,诛九族不封顶!这样的罪名,轮得到你随意调换么?   你知道你修改的是什么罪名么?你修改的是老祖宗的罪名!   再说了,要是这样板上钉钉、自己招供的巫蛊罪名都不算数;你让长门宫的陈皇后怎么办?人家当年就是被巫蛊废黜,抱恨终天的!一个罪名,两个待遇,哪怕你是仙人,这也交代不过去吧?!   仙人皱了皱眉,回头看向张汤:   “那你觉得应该如何?”   “详查口供,掘地三尺,挖出一切巫蛊器物。”张汤说话都不顿——他也确实不用打顿,因为当年陈皇后的巫蛊案就是他一手主抓的,一切流程,熟极而流,可谓巫蛊之老吃家:“相干涉案人等,尽入诏狱,等候细审。”   “喔,然后就是收捕验治,烧铁钳灼,强迫招供。罪犯承受不住,转相以巫蛊自诬,吏辄劾以为大逆无道;至此攀扯数万人,然后告终?”   张汤一愣:“……这倒也不至于如此。”   喔,不是“不可能”,而是“不至于此”,这件事不大,不至于搞得这么狠;也就是说,如果抓住其他巫蛊的机会,还是很有可能搞这么大的。杨易都忍不住看了张汤一眼,怀疑这些酷吏是不是对巫蛊有什么特别的兴趣,一看到巫蛊就发狂了,没命了、忘情了,连自己的脸面与性命一起不要,都得和巫蛊坚决斗争到底——   显然,话说到这里也说死了;他当然绝不能绝不能允许巫蛊案重萌;别说牵扯下去根本控制不住规模;就是侥幸平安收场,也必然会制造险恶的案例——陈皇后巫蛊案珠玉在前,方士巫蛊案辉映于后,长此以往,政治运行形成惯性,当然会自自然然、毫无阻碍的滑向那唯一一个可能!   方士不足吝惜,但如此结果,当然绝对,绝对不能允许!   不过,他能怎么说呢?他不能以强权硬性喝止,否则只怕反而激发皇帝的无穷猜疑,对巫蛊的恐惧只会更上一个台阶;他也没功夫给大汉朝君臣科普什么九年义务教育,再说世界观根深蒂固,还真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动摇旧有之概念。   所以,现在只有一个办法——   “我不允许如此。”   张汤愕然:“为何?”   “因为神秘的时代已经结束,诸神已经与人类诀别;玄学奥妙随之离去,无人可以行使再奇迹——除了我。”   杨易庄严道:   “我可以告诉你,我已是此世界最后之神秘,是神代终末之显现,是仅存的法力,是辉煌之残余;我是诸神之黄昏,是伊甸园之基路伯,是末法前时轮的最后一次轮转,是封印的大巫师——也就是说,仅有我可以行使奇迹,而一旦我离去,世界将完全属于人类;诸神永远归隐,玄奥神秘再无踪迹————你明白了吗?” ↑返回顶部↑ 第123章 (1 / 2)   “字面意思。”   “字面意思?”大将军难得有了些口吃:“什么封印的大巫师,什么绝地天通,什么断绝神秘,什么最后的收梢,什么——”   “主要起一个烘托气氛的作用。”杨易把手一摊:“就像皇帝陛下向匈奴宣战的圣旨一样嘛,又是‘复九世之仇,《春秋》大之’;又是反反复复回忆历史,引经据典狂喷什么‘悖逆’、‘恶乱’,实际上中心就只有一个——必须打匈奴;同样,我说这么一长串形容词,其实意思也只有一个——之后不会再有巫蛊了,也不要再以巫蛊的罪名搞人了!”   “可是,为什么就没有巫蛊了呢?”大将军一针见血:“巫蛊毕竟是几百年口口相传,大家深信不疑的秘术,怎么能一言论断,就可必谓之乌有?”   “与匈奴和亲还是高皇帝拟定,七十余年的既定方针呢;为什么当今圣上一张圣旨就可以化为乌有?说白了,不过是身份到了、地位到了、形式到了,自然就可以做决策;皇帝如此,我也是如此。毕竟,我是——”   杨易有点卡住了,因为他记不太住他之前那一串串口了,什么诸神之黄昏、什么封印的大巫师,什么伊甸园的基路伯——当时说起来倒是很爽,但现在重复可就太考验人了,说实话谁能记得这玩意儿呢?不过还好,他给了d指导录音权限,所以d指导是绝对可以复述的。于是杨易咳嗽了一声,借着茶杯的遮挡去看手表屏幕——   大将军道:“所以,所谓‘诸神’、‘颛顼’、‘巫师’都是真实存在的么?”   ——喔,这当然才是皇帝最关心、最在意的内容,甚至还在巫蛊之上——诸神存在、颛顼存在,超越于人的精神存在,皇帝呈现的梦境才有那么一二分可能实现;况且皇帝醉心方术,痴迷成仙,当然就一直在幻想着自己成仙之后的种种美妙境界;所以对于天上世界的具体构成,从来是非常注意的;但可惜,现在中土神话尚且发展之雏形,各色体系也全然不成模样,方士们提供的神仙信息自相矛盾,一团乱麻,搞得皇帝满头雾水,不明所以;现在有幸得遇仙人,自然要设法问个明白;何况仙人还主动提及颛顼等上古神明,那么借问之良机,当然更不能错过!   “自然是存在的!”   “存在于何处?”   “大将军读过大汉的历史吧?”杨易反问:“史书说,高祖皇帝的母亲昭灵夫人曾因劳累而在田间休息,结果风雨大作,有神龙盘旋其上,于是昭灵夫人感而有孕,生下了高祖皇帝——这条龙就是颛顼帝曾经骑过的龙,这条龙存在于何处,颛顼帝就存在于何处;所以,我倒要反问大将军一个问题,这条龙存在于何处?不会是一条龙服务之后,就自动消失了吧?”   大将军:……   你这还让人怎么接?!   他能说什么呢?他哪里给你找条龙来?就是找出了这条龙,难道还能公开承认,就是这条龙绿了太上皇?   卫将军沉默已久,只能道:   “先生说,自己是奉颛顼之命,绝地天通而来,难道所谓‘成考办’,就是颛顼下令组建的;但先生又说是什么‘天庭’、‘副天级’的机构……难道颛顼帝就在天庭之中?”   杨易:……   我去,开始战设定了。   设定党就是这么麻烦;要知道很多时候创作得一长连作者本人都忘了自己是怎么编——创作出来那堆奇葩设定了;写作时间一长,体系扩张战力膨胀,角色之间的关系越来越复杂,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全盘驾驭,偏偏了不起的设定党见微知著,又总能从最细小的位置寻觅出逻辑漏洞来,搞得原作者是尴尬不已,完全不能应付。   不过也没有关系,杨易对此还是很有经验的——凭空编设定不容易,但借鉴一下已有设定,那可就容易的太多了。他道:   “自然。”   “古早相传,颛顼乃是天帝,这是否也……”   “这当然也是对的。”   “可是。”卫大将军的面色终于有些变了:“恕在下冒犯——现在的风俗,似乎,似乎稍有变更啊!”   是的,这一下问题就大了,因为现在大汉信仰比较混杂,但流行的至高神主要是五帝体系——东方青帝,南方赤帝,西方白帝,北方黑帝,中央黄帝;高祖皇帝就自称为赤帝子么;如今规模宏大的五帝祠,还立在长安城外,日日都要供奉的。但现在仙人明白昭示,真正的天帝其实是颛顼,那难道过去几十年来,他们其实都拜错了神?   ——天嘞,这个性质可就严重了!   天帝是什么?不就是天上的皇帝、天上的大领导、刘先生将来成仙后的顶头上司!你舔了几十年的大领导,发现自己最终舔的是个西贝货,那结局会如何,那下场会如何?刘先生上天之后的待遇、前景、晋升空间,又会如何?   亲娘嘞,影响仕途呀!   大将军脸都绷紧了——不是夸张,是真的绷紧了;他情不自禁代入想象了一下,觉得如果此事为真,那确实太过恐怖了;这就仿佛什么?仿佛当今皇帝都在长安城登基十几年了,下面的官给他送贺表,居然称呼他是秦七世,还解释说什么汉不汉的,我觉得你就是秦,刘秦——再说了,数字排序多方便,谥号庙号什么的白痴才要去记——   大将军猛抽了一口凉气! ↑返回顶部↑ 第124章 (1 / 3)   杨易思索片刻,打了个响指,自以为得计。   “——就这样好了;有谁不服气的,就请他到成考办来,当场演示他的法术,怎么样?我可以提供一切条件,让他们从容发挥、从容施展,施展此生所有的本事,看看他们到底有没有本事,如何?”   要真有几个有真本事的,那才叫惊人咧。某种意义上,这倒也不枉费他花时间来大汉朝一趟——记录几个人体特异功能回去,也算不虚此行,对吧?   大将军愣了一愣,迟疑道:   “先生是要……斗法?”   “不是斗法,是试法。”杨易纠正他:“斗?他们才没资格和我斗呢,我是给他们机会,让他们一展所长,他们应该感恩才对!”   不要搞错了立场了!天庭给你们这些货色机会展示展示你们的猫三狗四、邪门歪道,那是上上荣宠,上上荣宠!你们不跪下来感谢成考办还不完的恩情也就罢了,还敢动什么犯上的心思不成?   七天了!!我要,我要把你们变成一只蜥蜴,压在山下,送到天竺,屁股朝外!!   大将军微微愕然,他百分之百确定,这番傲慢到了极致的对话一旦泄漏,必然会激起方士的狂怒——不管是现在京中显贵的方士集团,还是齐鲁燕赵各地翘首以盼,雄心勃勃、等待青云直上的在野方士。严重的冒犯和轻蔑还在其次,关键的是成考办大言炎炎,仅仅靠着一席之谈,居然就妄图给如今所有之混乱神系下一个最终定论——方士们就是靠讲神讲鬼、胡吹法螺吃饭的,你这和强行横扫市场,捅人老巢,有什么区别?   天庭来的?天庭来的钦差怎么了?断人财路的钦差,其实也未尝不易燃于火么!   毫无疑问,这种玩意儿一旦公开宣扬,那立刻就是天雷勾动地火,东风吹,战鼓擂,老子看看谁怕谁;馋苦蒸鸭、吉列豆蒸,斗起来就发狠了,忘情了、没命了,要斗到大道磨灭为止!   可惜,眼见大道磨灭在即,大将军却全然无力阻止;他沉默片刻,只能道:   “我会如实转述这些话。”   至于如实转述后会有什么结果,他也不知道了。   停了一停,他好歹提醒了一句:   “方士们未必是易于之辈,先生还多请留意。”   “好吧。”   ·   ——不过,事情进展还是完全出乎大将军预料了;第一个对此作出反应的,居然不是方士,而是儒生。   以研究《尚书》闻名的儒生欧阳夏,主动敲响了成考办令人闻风丧胆的大门。   第69章 辩论   欧阳夏敲开成考办大门,恭敬行礼,正襟危坐,面对着眼前的一杯白水,沉默了很久。   显然,任何消息灵通的正常人,从进门的第一刻,都应该立刻能意识到气氛微妙的不对:冠军侯来的时候有荔枝,大将军来的时候有桃子李子,各位审讯对象来的时候有浓奶茶,现在案上却只有一杯白水。这般差异,又意味着什么?   不过,欧阳夏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样,实际上,他默然片刻,只平静道:“老朽听闻,足下曾在大将军面前畅言天庭的格局,不知此事是否为真?”   “当然。”   “又不知先生如此言行,是何用意?”   “不过想要向大将军说明,向陛下说明,巫蛊之说绝不可信,从此再无可能现世,实在不必以此罗织罪名了——仅此而已。”   “可是。”尚书博士欧阳夏郑重道:“先生应该知道,如果先生的话真的见听于陛下,乃至流布于天下,那么受影响者,可绝不止一个巫蛊,如今整个神道的体系,可能都会天翻地覆。”   “差不多也想到了。”杨易毫无波澜:“所以呢?”   所以呢?又能怎?喔我知道你们线都很迷信,我也知道现在儒学多半都在走神化领袖鼓吹玄学的路,搞这种重评鬼神体系、间接锁死神秘的事情确实严重冲击了大儒的努力——但那又怎么样? ↑返回顶部↑ 第125章 (1 / 2)   战国至今也不过百年,关于怎么管理一个疆域空前的庞大帝国,所有人其实都没有经验。   秦朝绍承商君之法,刻薄严酷,偶语者弃市,弃灰者黥面;于是天下沸腾,二世而亡。汉朝吸取这个教训,极大削弱了政府惩治的力量,对民间尽量保持宽纵但暴力削减,秩序却总还要想法维持,而儒家理想的办法,就是以德感化,上位者道德崇高,感召得大家自愿服从秩序。   可是,大儒们自己也清楚,这套感化的玩意儿只有引导没有威慑,是没办法恐吓住不轨之徒的;于是思来想去,只有求助于神道。   说白了,这个时候的绝大部分是真的迷信、真的痴狂,真的相信鬼神在上、不可逾越;你以神鬼作比,连骗带吓灌输一点道理,不少人是真的会听——神道确实有用,怎么能弃之不顾?   既然确实有用,确实在用,确实意义不小,那么贸然干涉,就必然要遭致反弹——不止那些搞迷信的疯子会反弹;真正有智慧的高人也会反弹;人家倒不在乎神道本身会怎么样,但你一通乱搞把管理体系搞崩溃了,大家可怎么办?   “此事实在关系重大。”欧阳夏盯着杨易,许许开口:“唯先生思之。”   杨易没有皱眉,也没有反驳,实际上他俨然陷入了沉思。思索片刻,才莞尔而笑,语气依旧平和:   “博士所说,我不敢驳斥。不过,现在的诸位儒生,可不只是在‘神道设教’而已吧。”   他指了指后面的孔子画像,那张龅牙、豁嘴、大耳、弓背,放在后世绝对会被痛骂为辱孔的画像,依旧飘在身后,晃晃荡荡。   欧阳夏微微一愣,终于道:“为令天下崇信、门内钦服,不能不暂做玄怪而已,上下资质,毕竟贤愚不同,只能迁就一二,先生应该很熟悉。 ”   是的,我不装傻白甜,你也别装傻白甜,大家都莫唱高调;只要想办事、想干活、想改变些什么,那只要人手一多关系一多,门内怎么可能没有白痴,没有蠢货?   儒家并非全是大儒,皇帝身边难道就全是卫霍?很多时候办事讲究的是水桶效应,决定结果的不是顶级高手,而恰恰就是那些蠢货;所以你为了让那些蠢货好歹动起来、走起来,勉强办一点事情,当然就得骗着他们、哄着他们,推推搡搡把他们往正路上推几步——没错,这种姿态很难看,很丢人,但你又有什么办法?   水至清则无鱼,别说现在。就是两千年以后,我也不信你能找个全员圣人、全员天才、大家清一色的组织!人类要有这么牛批,你现在应该在月亮上度假!你少给我装了!   杨易确实没资格装;所以他略一沉吟,露出了微笑:   “只是迁就而已么?”   他伸手入怀,掏出了一本小册子——同样是从街头巷尾的儒生处仔细打听,一一记录下来的内容,上面标着歪歪扭扭的字:   《论语谶及春秋谶》   “这样的书,还要请博士不吝赐教。”   欧阳夏忽然不说话了。   所谓“谶”,大致可以理解为圣人语录及经典中寻章摘句,强行解读注释出的“预言”。譬如孔子言“王正月”,后世儒生一开之后原地起飞,就要开始哐哐乱写:   注意,孔子为什么说“王”,不写具体是什么王?因为此处王做动词讲,是称王的意思!   细节,孔子为什么说王正月,不说王二月,王三月?啊,因为正月的正,才是正朔的正!正月是火德,我大汉也是火德,所以老夫子是在预言,一个火德的正朔王朝会称王于天下!   啊,对上了,一切都对上了!   喔当然,这种“谶”的搞法甚至都已经算是体面的了,相当部分甚至还真有学术价值,后世人捏着鼻子是可以研究研究的;但现在杨易手上的是街头巷尾传抄的谶语,这玩意儿的狂野程度可就与寻常搞法又截然不同了,人家的搞法可要刺激太多了!   譬如说吧,孔老夫子周游列国用了十几年,但一看现在的地图,那列国也就是在山东中原打转,走得再慢也不过一年出头了,哪里来的这么长久?再看孔夫子语录,“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他为什么要乘桴浮出海?是不是春秋时各国原本是隔海相望,对着的是遥遥大洋?   喔对了,孔老夫子居住的是鲁,如今我们都知道,西域之外有一个身毒,身毒读快了岂不就近似于“鲁”?众所周知,孔子很在乎食物品质,恶坏就不食;每一餐还要吃姜食祛湿;但鲁地气候平和,哪里有这样的麻烦;听闻身毒气候湿热,如此气温,才容易放坏东西吧?   对上了,又对上了!!   言而总之,总而言之,大概就是这么一通考证,考证出来后发现原来现在身毒匈奴南蛮西戎所有一切之地,原本都是我们周天子曾经遥遥统治过的地域;孔老夫子就是在这样的地域上巡游,一游才游了十几年;什么,你说后世史料不支持这一点?哎呀,那都是被大魔王、大恶霸、大黑手——无数个大——的祖龙销毁了一切真实之史料啊!太坏了祖龙!   在伟大儒家思想指导之周天子时期,国家疆域居然辽阔至此,可见儒学之光辉灿烂,绝非一切宵小可以比拟;可现在呢?现在历经战国-暴秦,商鞅申不害吴起李斯韩非等等等等邪恶法家集团连番祸害之后,大汉居然龟缩一隅,连匈奴都要忌惮万分——这说明什么,这说明法家带给天下的伤害,实在是太大了!   唉,法家误我华夏一千年!! ↑返回顶部↑ 第126章 (1 / 2)   “——不过,在下也是在看不怎么惯这些手段!”   “是何言语?”被如此当面指责,语气冒犯,欧阳夏也不由微微变色:“先生未免太清高自诩、不谙事实了;难道真以为如实而行,能够治理国家!”   “我当然不会做此幻想。”杨易依旧冷笑:“我明白,我明白,国家是阶级统治的暴力机器么,暴力机器难道是靠诚实可信统治的人?你们当然会有诡诈,当然会有欺骗,当然会有显宗密宗,我都明白——你真当我傻的?”   国家本质是暴力机器;但总没哪个统治者会蠢到对下面说老子就是靠暴力统治你们的,不服给老子憋着——这样搞法,统治成本会高到爆表;所以,暴力机器总是要涂脂抹粉的,残酷也总是要巧妙掩饰的,上面总的找个说法,解释自己的统治是多么合理、多么正当,说服下面心甘情愿接受统治,最大限度降低内耗;如果说暴力机器是实质、是“密宗”,那么涂抹的脂粉就是表象,是“显宗”;显宗密宗彼此交织,才有一个完全的统治。   欺骗、蛊惑、表里不一,本来就是阶级统治的原罪;说白了,少数统治多数,难道你还指望人家光明正大不成?   “不过,显宗密宗,也有高明低劣之分。”杨易断然道:“而恕我直言,现在儒生搞的这一套,格调未免也太低了!”   “足下这也太放——”   “没错,欺骗是必然存在的。但意识到欺骗必然存在之后,本心如何抉择,才真正是高下立判,一丝一毫都含糊不得——欧阳博士,你指着这本书告诉我,写作的人,居心是纯良的么?欧阳博士,子不语怪力乱神啊!”   阶级统治存在一天,欺骗与蛊惑就要生长一天;但统治与统治毕竟不同;更先进的统治可以纳入更为广泛的基本盘,于是使用的暴力减少,所需要的欺骗也就更少。而历代以来,诸位踽踽独行之先见高明之人,所追求的也恰恰是这样的结果——不是指望一气消灭欺骗,消灭暴力,而是力行不辍、日拱一卒;能减少一点欺骗就减少一点欺骗,能压制一点暴力就压制一点;往前走一步,走半步,哪怕只是看到一点光明,也是胜利。   所以,“子不语怪力乱神”;孔子的时代,不比现在更愚昧、癫狂、迷信得多?但老夫子做到了“不语”,绝不煽动此怪力乱神,癫狂迷信,而谋求什么不该谋求的富贵,“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同样,他还努力在挣扎,在教化,在一片泥沼中竭力点燃一点星火;他痛骂人俑,力斥淫祭,传播知识,守护理性;你可以讥讽他惶惶然如丧家之犬,奔波一生,一事无成;但你不能不承认,他确实拼尽了全力在阻止愚昧、癫狂、黑暗,在文明摇摇欲坠的时刻,竭力拉过它一把。   而反观现在,反观孔子的徒子徒孙呢?你写这样的玩意儿,是个什么狗屁意思?   喔,你知道大多数人是愚昧的,你知道你比百分之九十九都聪明,所以你就恶毒的玩弄他们、挑拨他们、戏耍他们,放大他们的愚蠢,刺激他们的恶意,挑唆他们放弃思考,放弃理性,沉醉于狂欢之中;然后你也可以在欢呼与拥戴中欣然登上权力的位置——你确定你们这个搞法,孔老夫子看到之后,不会作呕么?   与之相比,成考办的说法,至少还可以对老夫子交代得过去——汉代时普遍的迷信不是两三句话可以解决的,所以必须有个天庭,必须有个天帝;但至少要先把巫蛊封印住,把稀奇古怪罗织罪名的手段封印住,让政治的运转少一点愚昧癫狂的血腥气;微小进步也是进步,些微真相也是真相。人家办妥了这件事,至少可以坦坦荡荡见孔子——而你们呢?你们怎么面对孔子他老人家呀?   闻听此言,欧阳夏的嘴角很厉害的抽搐了一下;他刚刚还打算严辞以对,强烈抗议对方的无礼;但杨易一席话当头砸下,反倒把欧阳夏砸懵逼了——欧阳夏的水平确实很高,高到立刻能听懂对方的意思,绝无推脱可言;他又确实有些底线,没办法公开承认这种离谱操作;所以迟疑许久,只能道:   “我辈后生,何敢企及先贤,有所疏失,也在难免。”   “疏失?只是疏失而已么?恕我直言,这恐怕是欺天的大罪吧!”   “先生未免说得太重了——”   “太重了?”杨易道:“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蓄意蛊惑民意,煽动民心,非欺天而为何?长君之恶,其罪尚小,逢君之恶,罪莫大焉!”   儒学以民意为天意,后世现代政治理论,干脆以人民为现人神,民意是一切政治合法性的绝对来源,无可制约的永恒君主——可是,大家实际上都清楚,人民毕竟不是真的神,民意也会犯错,民意也会有恶;那么,遭遇民意之恶的时候,你该做什么反应?   “长君之恶,其罪尚小,逢君之恶,罪莫大焉”;无可奈何,默认民意之恶,还算是罪过小的;真正罪过大的是什么?是逢迎民粹、挑唆民粹、培育民粹,是蓄意放大人心的恶,是玩弄人心,以此自逞——孟子曰,其罪不容诛。   欧阳夏呆了一呆:   “这恐怕也绝不至于……”   杨易直接打断了他:   “现在,证据就在博士面前,要别的证据我也还有。请问,博士有何打算?”   欧阳夏面色微变,眼神稍移,不说话了。   显然,作为顶级的大儒,他虽然明知此事不大对头,但真要出头说上什么,仿佛也,也——大家都是一圈子混的呀,至于么?   杨易等待片刻,叹了口气。   “唉,浪费我的葡萄了。”他道:“难怪都说乡愿……”   难怪都说乡愿,德之贼也;到了这种时候了,到了这个地步了,宁愿要个癫狂的杠精,不顾体统,撕破颜面,出头狂喷一通这种《春秋谶》的奇葩搞法,也不愿意要一个期期艾艾,两不得罪的乡愿——关键的时刻居然期期艾艾,一言不发,你又有何用处呢?   这一话显然也有些太重了,欧阳夏霍然睁眼,张开嘴巴,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杨易已经站起身来: ↑返回顶部↑ 第127章 (1 / 2)   消息再灵通也没灵通成这样的;年轻人当然很好奇缘由。   这种人问话,长安老炮不敢不答;住在东市的丞相府小吏迟疑许久,终于低声开口:   “是,是儒生们在倡言,说欧阳生要担当天下之望,弘扬正气,在下也是在丞相府偶有听闻,所以——”   “弘扬正气?到成考办怎么就弘扬正气了?成考办里是邪气?”   小吏停了一停。出于某种微妙的、官僚的直觉,他觉得这个问题非常可怕,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可能搞出什么大事,激发什么不可预知、不可直视的恐怖;但他又不能不回答,所以迟疑片刻,只能答道:   “儒生们对成考办的言论,似乎,似乎颇有些异议,在下也是闲谈间偶尔听了一耳朵,也做不得准……”   “言论?”年轻人道:“儒生对天帝轮流做的言论很不满?”   小吏嗫嚅嘴唇,再不说话了。年轻人则在沉吟、在踱步,在若有所思——儒生们对天帝轮流做的言论当然会很不高兴;或者说,现在一切的靠神秘学靠巫术靠怪力乱神吃饭的人物,都会对这种试图垄断玄学话语权,试图封印“巫蛊”、的举止,表现出莫大的敌意;如今方士吃过几发铁拳,暂时不敢出头,那当然只有儒生跃跃欲试,不能忍耐。   不过,儒生们为什么会公推欧阳生来,而不是自己一拥而上,亲自动手呢?——有所忌惮?底气不足?老底子不能给人看?   是了,现在儒家自己的鬼神观也没有统一,内部矛盾尚且剧烈,要是贸然出头与成考办掰头,搞不好辩着辩着自己人就要开始扯头发;出师未捷内斗先开,无论如何不算体面;还不如让个德高望重的先试一试手腕——反正欧阳夏一生谨慎,确实没有什么太大的纰漏,就是真的捅翻了天,想来也能全身而退的——请先生先送,有什么问题?   “所以。”年轻人终于停下脚步:“几位以为,成考办的言论,是否真是邪说呢?”   小吏:……   不是,这是能说的吗,啊?   长安城的水多深呐,长安城里谁知道云来雨去啊?成考办的事情风风雨雨,有点敏感性的人物怎么可能一无所知?这么大的场面,这么癫狂的景象,是一般人可以公然点评,直接表态的么?更别说,还是面对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身份严重可疑的角色!   所以,小吏只能迟疑,沉默,踌蹰许久,然后盯着脚尖,祈求自己的运气——他不敢直接拒绝,生怕惹怒了什么不知名的贵人,但他也真是不敢说呀!   还好,不知名的贵人并不打算难为人。眼见小吏额头渗汗,年轻人微微一笑,道一声“打搅”,才转身飘飘离开。等到四面空无一人,年轻人终于悠然开口:   “d指导?”   熟悉的,谄媚的声音,又从他耳边耳机里响起了:   “在呢,我一定给您稳稳接住。”   “d指导,你觉得刚刚那两人,对成考办到底是个什么意见呢?”   他戴的儒冠上藏着一个微型摄像头,足可以把谈话人的细节拍摄个清清楚楚,传送回ai精密分析,研判表情,推测心意;据说准确率在百分之七十五以上——当然啦,考虑到心理学本身就是玄学,这个概率么……   “从慢镜头回放的表情判断。”d指导温文尔雅:“他们听到成考办时,有皱眉、低头,挠耳朵,甚至下意识摸鼻子的倾向——这是明显的抵触、怀疑、略有畏惧;恕我直言,此人对成考办的态度,绝不算积极。”   “真的吗?”   “非常抱歉,给您带了不愉快的体验,我更正当初愚昧浅薄的说法,皱眉是因为他被成考办的伟大光辉震慑得不能直视——”   “闭嘴吧!”   “好的。我这就稳稳的闭上。”   d指导闭嘴了,杨易则从袖中抽出来一张白色纸片,一一对照。昨日欧阳生狼狈而去,杨易就出来打听消息,顺便搞点田野调查,在长安实地考察大众舆论对于成考办的真正意见,尤其是对成考办“回头看”、第二次绝地天通,封印巫蛊的意见;而现在逛了一圈,随机采访了三十余人,从大致结果看么……   杨易扫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叉,叹了口气,收了进去,   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移风易俗天下大事,哪里有三言两语,搞点声光特效,站起来跳几个舞斗几个嘴皮子就能完事的?巫蛊神鬼之事,民间少说也流传了数百年了,你说封印就封印,你是谁?   移风易俗是很复杂的,很艰巨的,是要经过长期考验,日拱一卒,方可有所成就的;数日光景,惊世骇俗,又有什么作用? ↑返回顶部↑ 第128章 (1 / 2)   “那就没事了。”杨易一挥手:“今日晚间亥时二刻三分,诸位等着看月食吧。”   ·   当天晚上,长安城中一切有知有识,身入局中之人,大概都没有睡觉;宵禁的城池一片寂静;某几处所在却是灯火辉煌;贵人们秉烛夜游,共望天上一轮清晖;屏息凝神,都在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终于,亥时二刻三分到了,没有晚上一分,也没有早上一分;好吧,部分权贵家中的更漏可能有所迟误;但聚精会神的诸位到底还是看清楚了;尽管月食开初的征兆并不明显,但眼尖的人仍然望清楚了那圆圆清光下略微的一点残影——然后,残影扩大了、增长了,蚕食了小半个月相,而天空中的光辉亦随之暗淡下来,露出一轮弯弯的,再不可忽视的月牙——   宣室殿内有了轻微喧哗的声音,总管春陀快步上前,在仰头望月的皇帝面前伏拜下去,声音有些颤抖:   “陛下……”   皇帝没有转身,他只是紧紧握住栏杆,手指都在用力中爆出青筋:   “何事?”   “陛下,陛下。”春陀气喘吁吁:“后宫还有人没睡,看到了月食在预备驱逐天狗,是否——”   古老相传,月食本是天狗食月;所以月亮下的人都得点亮篝火,敲响锅碗瓢盆,惊走贪婪的天狗。当然,长久沿袭下来,这已经成了某种有趣的小民俗,本意并不可琢磨了。但在现在的情形下,敲锣打鼓的惊动天狗,似乎就有些不大恰当了吧?   想想吧,原来只以为是天狗自作主张,偷吃月亮,敲一敲盆吓吓它也就算了。但现在证据确凿无疑,证明是什么“天帝全体会议”商讨出的结论,天狗是有正式编制的天狗,天狗吃月亮是上了文件的合法举止,光明正大、无可挑剔;你们现在对着天庭正式文件又喊又叫,你们几个意思?   这么说吧,当初皇帝陛下微服私访到处浪,你私底下痛骂野猪不懂事到处拱庄稼,大家也可以装不知道;现在是朝廷下了旨意百官公卿共同同意,皇帝陛下要巡游四方,你还能在路边敲着锅骂野猪么?真当我大汉酷吏刀笔不利耶?   显然,作为宣室殿久经考验的老宦官,春陀绝不会没有这点政治嗅觉;所以在后宫宫人稍有异动的那一刻,春陀就爬了过来!   可是,皇帝还是没有动静。沉吟许久,春陀听见至高无上的天子在怅惘吟咏,那是楚地的腔调:   “……自明及晦,所行几里?夜光何德,死则又育?厥利维何,而顾菟在腹!”   吟咏数句,皇帝停了一停,语气淡漠:“你说说,这是什么诗?”   语气淡漠,春陀心都停了一拍,还好,在文青皇帝身边工作的高手没有文盲,他立刻应上:“回陛下的话,是三闾大夫的《天问》。”   “不错。”皇帝道:“屈子行吟江边,悲以问天,故作《天问》。但如此凄怆悲凉,动人肺腑,泣血泣泪的声音,为什么没有感动上天,为他降下什么启示?”   “当然是——”   春陀张了张嘴,忽然又闭上;他本来想狂拍一通马屁,说当然是陛下英明神武承天之命,上天才破例降下启示;但话到中途自己也觉得不对头——成考办的来历在高层不是秘密;春陀当然清楚,成考办与皇帝之间的关系是古怪的、是微妙的,你要真觉得成考办是承天之命;那么天命对皇帝陛下的态度,可是相当之不好说的呀!   春陀再无言语,匍匐下去,高高拱起了屁股;皇帝则默然片刻,抬头远望,扫过了长安城夜空下的星星点点。   因为宵禁压制的缘故,现在城中还没有什么动静,一点动静都没有。但皇帝当然清楚,今日寂寞长夜,还不知要有多少人辗转反侧,彻夜不眠;而这么多人彻夜难眠,大烧烤出来的结论,恐怕也……   皇帝叹了口气,在辉煌烛火下转身:“睡吧。”   ·   第二天一早,异样就立刻显现了出来——并不是得知消息的权贵有了什么反应;喔,实际上,异样的是靠近长安南宫北宫的权贵聚集区居然鸦雀无声,诡异的保持着某种古怪的日常假象;可是东市——原本人潮汹涌、熙熙攘攘的东市,一日之间居然空空荡荡,寂静无声;门户紧闭,再无人烟,唯有告示处的单子仍然飘飘荡荡。   不过,这样的异样可瞒不过人;成考办唯一成员杨先生是每天都要出去闲逛的,游手好闲,无所事事;而这样无所事事的人,当然不会忽略城市的任何细节——他常去吃的甜瓜饴糖铺子居然都关门了!   杨易毫不迟疑,立刻找到了最关键、最可靠的人选;不是大将军,大将军现在忙着准备下一年对匈奴作战的事务,实在不便打搅;不是张汤,张汤但凡有一点用,也不至于一点用处都没有;所以。他飘飘走进了冠军侯府中。   “请问霍将军。”他彬彬有礼道:“东市怎么就没有人了呢?这可不太好。”   “如何不好?”   “天帝会议的精神,是我应该将告示公之于众。”杨易道:“要是东市都没人了,我怎么公布?所以吧,如果这个情形继续下去,我只有另外换一个人气旺盛的地点贴剩下的告示。” ↑返回顶部↑ 第129章 (1 / 3)   喔,不必多想了,霍去病已经转身冲进了殿内;片刻之后,霍去病并没有冲出来——杨易听到了噔噔噔噔的脚步声,然后——然后宣室殿内探出一个期盼的脑袋,上面的冕旒还在叮当晃动。   这个脑袋道:   “真可以学?!”   ·   片刻之后,宣室殿大开;虎贲郎列队两侧,各执剑戟,形貌威武,将成考办杨先生引入皇宫正殿,大汉政治之绝对中心;而上下一新的皇帝立刻降阶而迎;笑容满面,寒暄殷切,再看不出一丁点风雨雷电的样子了!   呜呼,宣室求贤访外臣,杨生才调更无伦;可怜夜半虚前席,不问——喔,人家就是负责鬼神的哈,那没事了。   总之——“当真可以学?”   “确实可以学。”杨易端庄大方,神态郑重,正襟危坐于软垫之上,向皇帝露出矜持微笑——是d指导培训过的八瓣牙齿,纵使面圣,也要体面:“实际上,在下至大汉劳碌一趟,主要目的之一,就是为了此事。”   “那么——”皇帝神色殷切,不觉膝行而前,探出软垫,真正的虚席以待,比当年之孝文皇帝更急切十倍,礼贤下士,情谊真挚:“谁可以学习仙法?”   喔,当然,陛下真正想说的是能不能把自己内推上去,但君子以谦让为德,总得先做个铺垫么?   “有资质的人都可以。”   皇帝的眼睛简直要闪出了光辉;他以一种bling bling、闪闪发光的眼神凝视着杨易,目光简直比任何时候——比年少看陈皇后,比后来看卫皇后,甚至比现在看大将军与霍将军都更为殷切、温厚,含情脉脉。以致于周围侍卫不巧旁观,简直从骨髓里生出毛骨悚然来。   呜呼,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刘彻还是刘彻,是不一样的烟火!   总之,皇帝以某种叫人恶心的温柔开口了:   “请问,谁有资质?”   朕呢朕呢,朕有没有资质?   “这个么,需要考核一下,做个验证。”   杨易轻描淡写,低头瞥了一眼手腕上闪烁的表盘:   “这样吧,来个简单点的问题,先试试水再说……有盐商贾,以船运盐。顺水行舟,日行三百里,费钱三万六千;逆水行舟,日行一百二十里,费钱四万八千。问:若欲行四百八十里,且其费钱欲均平于顺逆二途,则顺水、逆水,各行多少日?”   “什么?”   “我念得很清楚吧?有盐商贾,以船运盐;顺水行舟——”   皇帝的温柔笑容有点消失了。   他难以相信:“——这就是你所谓的资质考核?”   朕想象中的清静高远呢?朕想象中的遗世独立呢?朕想象中飘逸洒脱、逍遥自在的仙家气度呢?   这是什么鬼啊!这是什么奇葩搞法啊!我们修仙游戏不是这样的!你应该给我做一个神秘玄妙高深莫测的暗示,让我在困惑与迷茫中慢慢做、慢慢想,最后因缘际会、恍然大悟,体察到自己的修仙资质,珍惜那一刻千载难逢的妙悟才对呀!   现在这又是什么?我不能接受!   “当然是资质考核,不然呢?”杨易理直气壮:“我是成考办负责人,我宣布了它是修仙资质考核,它就是修仙资质考核!”   修仙怎么修,还轮到你们凡人说三道四了?你懂修仙么?你去过天庭么?你见过真正的仙人么?!我们天庭有自己的修仙思路,拒绝下界的老登指手画脚!   皇帝有些噎住了:   “这不就是九章算术的玩意儿——” ↑返回顶部↑ 第130章 (1 / 2)   这些试水的幸运儿在门外战战兢兢等候了片刻,直到木门自动打开,传来一声温文尔雅的“请进”;他们屏息凝神,垫着脚尖走进了这玄妙莫测的所在,在近日无数传说中被渲染得仿佛神乎其神的诡秘之地;他们抖颤着垂下目光,并不敢窥探奇异的禁地,但仅仅目光无意一扫,已经分辨出这是间平平无奇的小房间,木地板、木家具、别无装饰;朴素,暗淡——   然后,灯光亮起了。在抑制不住的低声惊呼一种,一个飘洒的,飞舞的身形从灯光徐徐浮出,无声显现于一干懵逼众人之前——然后,惊呼声就忍不住更响亮了;因为显现于眼前的居然是一个女子,一个美丽得前所未见的女子——   她的肌肤怎么能毫无瑕疵?她的眼眸怎么能如此含情脉脉?她的轮廓怎能如此恰到好处?她的眉怎么能如此鲜明如翠羽?她的腰又怎么能如此婉约如束素?   此时此刻,一切文学作品中所歌颂的美貌都仿佛成真了;一切幻想的夸张都仿佛不成其为夸张了……增之一分则太长,减之一分则太短;著粉则太白,施朱则太赤;这不是凡人的美貌,不是凡间应该有的人物;这样的人物贸然出现……   女子飘然而下,身上华服飘逸,缎带无风挥洒,自带着奇妙的光晕——喔对了,她飘下时手指突然变成了六根,然后又迅速变了回去;但此时所有人都目瞪口呆,无声仰望她的美貌,当然没有人注意到这点微妙细节——总之,女子微笑开口,声音美如歌吟。   她道:“欢迎大家光临此处,我是d指导。”   ·   d指导飘了下来,身体悬在地板之上半寸,浑然不履凡尘——当然,这是很正常的,仙女本来就不该沾染尘土——她巧笑倩兮,明眸善睐,顾盼之处,熠熠生辉;而四面鸦雀无声,唯有闪烁不定的惊异目光——并不带色欲;人在过于美丽、过于奇特,完全无法理解的超凡事务之前,第一时间升起的往往不是什么欲·望,而是某种近乎恐惧的疑虑,乃至忌惮。   “考虑到仙法的广博、复杂,以及成考办工作的实际安排;之后由我来负责教导大家仙法入门的初步知识。”d指导微笑出声:“以后相处的时间还久,请大家多多指教。”   寂静,还是寂静;众人依旧大气不出。   不过,d指导也不觉得尴尬;或许高远莫测的仙人,根本也不在乎凡人的情绪。她只是平静道:   “那么,根据课程大纲的安排,我们今天第一节的任务,是带领大家领略领略仙法的大致风光,掌握一些学习仙法必须的工具——当然,我相信大家的水平都是足够的,所以第一节课会过得相对简略……”   d指导从腰间取出了教材,一本正经的翻开——有的人眼尖,发现那教材上全部是莫名其妙的鬼画符,根本一字不可辨认;不过,也没有人会斗胆讨嫌,指出这个细节——大概天书都是这样的吧。   总之,d指导挥一挥手,身后墙壁上出现了巨大的字体:   【数与运算】   “首先,我们认识一些常见的数字,及其代表符号。”d指导温文尔雅:“一、二、三,同样写为1、2、3——我们称其为天上数字,之后课堂上一切的书写及运算,都必须以此种数字书写——大家看一下书写规则,很简单对不对?”   “很好,接下来我们引入负数——对于在《九章算术》中有深厚基础的大家来说,应该不成问题;还是很简单对不对?”   ……   仙法的讲授持续一刻钟后,部分缓过神来的新生开始有动静了;他们疑惑的左右顾盼,虽然不敢说话,但眼神中的含义却极为明确:仙女d指导说得确实没有错,这玩意儿很简单;但问题也在于,这玩意儿太简单了——一二三四五,加减乘除,能坐在这里的哪个不会这点基础玩意儿?喋喋不休如此之久,强调的却都是这样无聊、琐碎,连九章算术的基础都算不上的知识;与先前郑重其事、浩大震惊的声势相比,未免太有反差感了!   这就是仙法么?这未免也太——嗯——朴实了吧?   没错,在场的都是久经考验的人物,被挑选至此都身负重任,无论如何不会表示异样;但外表平静绝不代表内心钦服,尤其是诸位能力出众的角色,对于这样莫名其妙的琐碎小事,更是很难忍耐——说白了,你练了一百级结果只能在新手村打史莱姆,是个人都要郁闷的吧?   再说,这史莱姆也太弱智、太没有变通了,招数低级到可笑的地步;巴拉巴拉讲完数字和运算,居然开始讲什么余数和整除——除不尽的就有余数,这谁不知道?拜,托在场众人能贵人蒙受青目,被特意选拔至此,哪个不是在账本和数字中打滚打出来的?人家口算过的加减乘除、繁琐运算,比大多数吃过的米都多——以这样低级概念来反复纠缠,不觉得可笑么?   “……我们还可以定义,只能被一与它本身整除的数叫做素数;2、3、5、7,都是素数——大家还知道哪些素数呢?”   ——更无聊了。   “我们可以发现,除了2之外,所有的素数都是奇数……”   这不是废话?   “那么,大家应该很容易就能看出,素数是有无限个的。对了,有人能尝试证明一下么?”   d指导停了一停,以期盼的眼神注目四面。而这一番注目之中,刚刚还略有走神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重新打量前方的题目,打算一如既往,轻而易举的解决它——   这不是很简单嘛,一看就能——   嗯—— ↑返回顶部↑ 第131章 (1 / 3)   哎呀,还是仙法有效呀,仙法一经生效,居然连原本道家遥遥梦想的境界,都这般触手可及了!   总之,大家像婴儿那样呆滞了半日;直到听到一个声音:   “……那么很好,今天就结束了。”   开始,大家还没有意识到这是什么,直到有人缓缓,缓缓打了个寒噤,木然看向了上面。   d指导飘浮在木板之上,向他们露出了八颗牙齿的微笑。   “今天的教学就到这里了。”她含笑道:“当然,这里只是一个入门的简介,我相信大家都已经轻松理解……”   众人:……   “当然。”d指导道:“回去之后还要做一些练习。我们分层次布置作业;大家可以把屏幕上的题目抄写下来,根据自己的学习进度解答问题。我们会按照大家解答的水平,重新划分灵根。”   d指导再挥了一下手,于是光幕转变,浮出十一道题目来。   “我建议大家尽量挑战自我。”她温文尔雅:“大致来说,做对三道题及以下的,分入上品灵根;三至五题的,分入上上;五至七题,分入特上;完成十题,极为最上——我们后续会根据灵根安排仙法教授的顺序,请大家留意。”   说到此处,她停了一停。显然,她是在期待着什么。而大家当然也发现了——十题之外,还有一个用红字标注的“思考一下”呢:   【如果两个素数之间相差二,我们称它们为孪生素数;请证明,自然数中有无数个孪生素数】   终于,有人慢慢举起手来:   “……请问,如果做对了第十一题呢?”   “喔。”d指导道:“那请您赶快到主席台上来!”   ·   孪生素数猜想,人类数论尚未攻克的高峰,影响力极为深远的素数理论。如果当真有人能够解决这一问题,那么当然不止是d指导请他去主席台上就座,而应该是杨易撅着屁股赶紧跑出来,紧握双手说哎呀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愚钝冒昧亵渎之至,居然还敢给您老人家出考题了——请进来,请上座,请吃——吃什么都可以,您说我就办;对了,您老人家有意愿去开个讲座么?   ·   总之,大家默然无声的进了成考办,又默然无声的出了成考办,所多余的只有手上厚厚的一叠草稿——成考办提供的什么“纸张”;以及恍兮惚兮,不明所以的神色。   不过,有人的神色还是比较正常的。桑弘羊桑侍中下课之后,立刻马不停蹄,驰入宫中,将今日上课时一切之见闻思虑,亲自呈交给了皇帝陛下。   皇帝陛下一把扯过纸张,开始哗啦啦翻阅;他急不可耐,一眼扫过,迅速忽略了过往一切感兴趣的东西——神奇的声光效果;美丽不可方物的d指导、诡异奇特的气氛,然后极速掠到了他最关心的内容;仙法的玄妙,真正高明的心得——   找到了,桑弘羊标了重点的地方,课上d指导反复提醒过的地方。皇帝陛下激动得双手微颤,忍不住朗声诵读了出来:   “加法交换律。1+2=2+1——”   皇帝:?   “这是仙法?”   桑弘羊跪拜在侧:“是。”   皇帝木然片刻,又往后翻了几页:   “乘法交换律,2*3=3*2。”   “除法是不能交换的。”   皇帝又放下了草稿:“这真是仙法?” ↑返回顶部↑ 第132章 (1 / 2)   这些人都是被精心挑选出来的人物,当然不会存在什么抵触不听课的奇葩心思,努力程度绝对不可质疑;他们做出这个表现,那是真的竭尽全力,却一点也听不懂了。   当然,有一窍不通的,也就有半懂不懂的;有半懂不懂的,也就有一点就透,脱颖而出,简直完全不能忽视的——在每一份d指导交上来的报告里,桑弘羊的表现都被特意标了红:眼神专注、神思凝聚,笔记精细,草稿清晰;每次的作业也是一步到位,严谨精妙,可称模范,甚至额外布置的思考作业,都有相当之进展——喔,这里不是说孪生素数猜想,桑先生要这么逆天,杨易就该怀疑他才是神仙了;可但凡课堂知识可以解决、可以探索的问题,桑弘羊都一丝不差、一点不漏的完成了探索,其水平之高,不能不令人惊叹。   “而且。”d指导还指出:“桑弘羊对学科的兴趣和投入也明显在增加。”   “当然会增加了。”杨易道:“毕竟桑弘羊是真的从课程中得到了好处,无与伦比的好处。”   这里的好处并非指的“知识”;桑弘羊或许喜欢数学,但绝没有爱到可以浑然投入、忘却外物的地步;真正的吸引力来自于宫中——随着桑侍中在“仙法”上的天赋逐步展现,他于御前的地位亦逐步提升;第一次上课皇帝召见他半个时辰;第二次上课皇帝召见他一个时辰;到现在桑弘羊甚至青云直上,获得了“独对”的权力——单独与皇帝对话,而无需外人旁听。在大汉宫廷中,这是九卿列侯以上的显贵才有资格享受的殊遇(在这里我们应该排除卫霍),而接下来又会是什么?允许随时面圣?允许私下谒见?甚至允许加入皇帝私人决策小团队,获得无上之荣光?   与皇帝的距离就是与权力的距离;桑弘羊与皇权的关系日益密切,宫中地位亦飞速擢升,炙手可热势绝伦,慎莫近前侍中嗔;巴结、逢迎、请托,崇高无伦的地位,无与伦比的威势——桑弘羊当然非常享受这个,享受到简直飘飘欲仙,情难自已;而为了延续这种享受,他当然也会竭尽全力,在“仙法”中倾注所有之心血。   仙法仙不仙不重要,重要的是桑先生能获得什么,明白吧?   现在看来,这种激励确实相当有效;强大的诱惑外加超绝的天赋,两相凑合发挥,当然能发挥出让d指导都惊愕的效果——d指导甚至提出,可以为桑弘羊单独安排课外的辅导,为他提高一些进度。   “桑弘羊拥有巨大的潜力。”d指导殷切建议:“我认为应该好好培养,有利于之后发挥。”   “这倒是没说错。”杨易叹口气:“不过桑弘羊这个人么……”   “非常抱歉没有体会到您的意思,我更正我的说法,桑弘羊这点小聪明简直不值一提,天底下聪明人多的是,没必要为了他——”   “闭嘴吧。”杨易道:“我担心的是另外的事情!——聪明绝顶,才华横溢,偏偏又对权力有着巨大的热望;这种人接触到自然科学,如鱼得水,尽情发挥,最后会发挥成什么样子呢?”   他停了一停,没等d指导发表高论,就叹息出声:   “我是害怕,大汉以后也要有自己的艾萨克·牛顿爵士了呀!”   权欲熏心,天资绝顶,偏偏脾气又是那样的恃才自傲、偏狭刻薄;这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不都是活脱脱的一个牛顿爵士么?   不,不,不,牛顿爵士是在贵族政治尚且根深蒂固的英伦三岛,以他区区乡绅出身的血统,就是天资高了又高,高到举世无双,也没法真正捅破那层玻璃天花板;一辈子混个爵爷差不多得了,真当你十年寒窗,还比得上贵族老爷十辈子的积累了;但西汉可不同,在文景武三帝轮番捶打后,开国军功贵族已经彻底崩盘,智力软糯q弹,地位与吉祥物差相仿佛;而高层权力垄断亦大大削减,通天之路已经向寒门敞开:公孙弘不过养猪书生;张汤不过微末小吏;卫青不过卑贱骑奴;在大汉权力场的厮杀中,是从来没有上限的。   换言之,如果将来桑弘羊当真修炼大成,凭借着绝顶天赋博取了皇帝宠幸,那就是一个顶级天资+顶级精力+顶级权力+极端刻薄的绝世天才,将会跃居帝国官场顶端,从此仰仗自己无上智慧,开始疯狂搅风搅雨,那个后果,我的天——   杨易毫不怀疑,将来的桑侯爷整出的大活绝对能比牛爵爷猛十倍以上。时代所限,牛爵爷除了迫害论敌打击异己猛搞异端,幻想自己是耶稣之后的弥赛亚之外(哎,说实话,你要有牛爵爷那个水平,你也很难把自己看作凡人),其实没搞出多大事体;但桑侯爷可就不同了,杨易进一步猜测,桑侯爷学术成就搞多了人心膨胀,甚至敢把孔子的画像从太学踢出去,把自己换上来!   哎呀,那大汉可是有福气了!   “其实,顶级科学家从政也有先例。”d指导沉默片刻,出声安慰:“譬如顶级数学家、物理学家拉普拉斯,就曾做过拿破仑皇帝的内政部长,地位很高。”   “然后拿破仑政府就垮台了。”杨易干巴巴道:“当然,我不是排斥科学家从政,关键是看适合不适合——你觉得桑弘羊很适合从政么?”   “这个……”   哪里用得着“这个”,看这几天的课堂录像就知道了。桑侍中在所有学生中表现得是非常鹤立鸡群,卓然独立的;他与同学交谈,往往会不自觉露出一种高傲而轻蔑的神色,就好像在看一只唧唧哇哇的猴子——当然,以双方的智力差距而言,这种看猴子的眼神其实没有问题;数理顶级高手与普通人智力差距实在太大,双方完全没有办法共情;就仿佛伟大的牛顿爵士,看着皇家科学院其他同僚时也经常用这种看猴子的表情,把同僚看得全部破防,怨恨满腹,莫可释怀——最后被牛爵爷清算了事。   可是,这种眼神在政治上的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当然,杨易相信,现在的桑先生肯定还不敢在官场显露这种表情。但人总是会变的,官越做越大,脾气也越来越大;随着桑先生在权力场极速攀升,他这种对猴子的不耐烦肯定越发难于忍耐——一开始还只是鄙视无关人等;后来搞不好就要开始鄙视下属、鄙视同僚;然后呢?然后是不是对着大司马大将军霍光的面,也要用这种看猴子的表情?!   霍光:你九族是有些寂寞了是吧?!   但现在,问题就来了——政治斗争的厮杀是说不准的,损失往往也很惨烈,要是只葬送了一个搞经济的好手桑大夫,大概杨易也只有叹息哀婉,略作祭奠而已;可如果你要砍掉的是大汉朝艾萨克·牛顿的头颅,那么刺激之猛烈强硬,可就实在无法言说了!   说白了,现代社会中,科学在某种意义上是神明的地位,诛杀一个无与伦比的科学家,效果等同于渎神,是会引发非常可怕之联想的——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自绝于人类、自绝于文明;与现代世界为敌;是究极之反动派,究极之邪恶势力,是绝不能饶恕的恐怖敌人——   要知道,政治话语中,对一个反动势力最大的指责,也不过是“阻碍了先进生产力发展”、“不适应生产力需求”;现在你都不是阻碍生产力发展了,你是在屠杀生产力本身;如果现代社会还不能立刻猛出铁拳,将你打倒在地,踩上一万只臭脚,那一切辉煌之文明,还有什么意义?!   现代生活是要用铁与血来捍卫的;你胆敢触犯现代力量的底线,那就要尝尝现代力量的怒火! ↑返回顶部↑ 第133章 (1 / 2)   “这是桑侍中的荣幸,在下替他谢过。”   “当然,既然是天庭内门弟子,待遇不能太低。”杨易道:“烦请转呈陛下,俸禄上面能不能提高一些?”   一点小钱而已么,这大概是最不成问题的了,冠军侯不假思索:   “这是自然。”   “另外,还请转呈陛下。”杨易道:“修习仙法到了最高深莫测的地步,就不能太干预凡间的事情。桑弘羊若有所成,地位待遇可以尊隆,建议可以听取,就实在不必多掌握什么权力了。”   “是。”   第74章 许诺   我们尊敬的桑侍中当然还一点都不知道皇帝陛下与成考办之间的妙妙密谋。他现在还在为皇帝陛下新的动向而由衷喜悦——圣上在最近一次召见他时向他明确暗示,说宫中打算在长安城最高处设置一个天文台,负责占星问卜,研习成考办传授之仙法;并告诉他天文台地位崇高无伦,第一任负责人需要仔细挑选——至于具体选谁,现在还不能确定,但这不是当仁不让,显而易见的事情么?   当然,桑侍中现在还绝不知道,皇帝陛下为天文台配置人手的标准,将是“上上品灵根起步”、“精通仙法”,也就是说,网罗的起步得是一群可以自己搞研究的数学物理学巨佬;这种巨佬的数量与爆率可想而知,就是花上十几年精心培育,能有个十几二十人充场面也就不错了;那么天文台的地位就是再崇高,待遇就是再优隆,十几二十人能翻起什么水花?   无论怎么讲,在底牌没有翻出来之前,天文台这块大饼都是绝对的诱人。桑侍中被骗得团团乱转,口水狂流,其实是相当自然的事情——得到暗示后的这几日,他不但早出晚归,主动请教,拼命用功,甚至还向d指导求教星象之于方向辨识的重大作用,打算在大将军出征以前,画一幅可以不迷路的星图奉献上去。   众所周知,出征匈奴,最大的技术难关,不就是迷路?(此处我们忽略某位不具名之李先生)如今桑弘羊勇猛精进,乃能一举彻底解决这个问题,那岂不是居功至伟,贡献卓著,从此青云直上,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啊,又幻想了,幻想自己一出手就解决了大汉几十年不能解决的问题,幻想自己一动脑就想通了大汉几十年来不能思索的疑难;幻想自己封侯拜相,声名显贵,从此赫赫扬扬,与卫霍鼎足而三,就算在丞相公孙弘面前,都可以骄傲的撅起屁股——   总之,桑弘羊先生进入到了完全可以理解的梦幻境地。不过,桑弘羊先生只要做题内卷就好了,皇帝陛下考虑的可就多了。现在皇帝陛下就在操心另一件大事,那就是要从各地选拔奇才异能之士,赶赴长安,同样接受一次仙法的考验。   这当然是很正常的。且不说仙法机会集聚长安会令天下齿冷;就是从基本的帝王权术上讲,成仙机会完全押注于区区数人,也是非常冒险的事情。桑弘羊可能是忠诚的,但桑弘羊一直忠诚却不太可能。事为之防,曲为之制,陛下当然要准备足够可靠的备胎,为将来可能有的一切反复做足充分之预备。   自然,时日长久后陛下会渐渐明白,仙法这种玩意儿有点邪门,是玩不了什么平行替代,你不干有的是人干的;因为一个时代顶层的大佬有且只有那么几个;越往上走越知道天赋的障碍是多么高深辽阔,绝望不可逾越;无论再怎么堆砌人头,都不过是叹息而已——你对任何一个稍有常识的物理学家说我打算让你替代牛顿和爱因斯坦,对方都只能忍不住用看傻x的眼神看你。   但至少现在陛下还不知道这一点。陛下甚至还觉得他这个平行替代计划很完美、很成功,因为成考办大力支持了他的计划,印刷了巨量的科普教材和试卷让皇帝下发至各地,方便地方上的士人自我学习、自我检测;一旦水平合格,就可以由官府资助路费,赶赴京城,学习仙法。   “有教无类么!”杨易向皇帝陛下解释。   至于经费,那当然也很好解决。往年皇帝陛下花费在白痴方士身上的经费可谓金山银山,不计其数。如今铁一般的事实已经证明,方士们不过是一群铁憨憨废物,为什么不能砍掉经费,用来支持明显更有前途得多的项目?我们大汉责任无限集团,难道不应该这么运营?   总之,不够努力的就不是我刘彻的大臣!我刘彻今天就是要向整个朝廷输出寒气!   自然,为了证明这一次的仙法项目是真了不起,真有用,不是以往那些光着屁股推磨的保健品项目;皇帝陛下还煞费苦心的组织了个公开演出。学习三个半月之后,成考办召集学员中的优秀成员于上林苑集会,当场为与会百官演示一波大的——现场演算星象,预测下一次星象大变动的时间点。   显然,无论怎么安排,这种集会都是很无聊的;五六个学员一动不动,只顾埋头刷刷运算;皇帝在上,全场鸦雀无声,则只能听到稿纸哗啦啦疯狂翻动的窸窸窣窣声,炭笔擦擦擦擦连续书写的草草声,还不如上林苑中的鸟叫悦耳。杨易倒是考虑周到,每过两刻钟就安排书吏抄录草稿上的关键演算内容,贴在大木板上绕场一圈,让各位大臣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体会运算的精妙与准确——但这纯粹是白抛媚眼,因为所有官员都是目瞪口呆,两眼发直,只觉得仙法当真是精妙绝伦,真正与天书一般无二。   总之,在狂算了整整一个半时辰之后,成考办宣布结论——计算结果认为,十六日的子时二刻,会出现荧惑逆行之重大星象!   杨易的高昂声调打破了上林苑沉寂的气氛。已经快要睡着的官员们终于清醒了过来,打着哈欠起身,有气无力的鼓了一波掌——他们什么也没有听懂,但至少听懂了日期——十六日是吧?十六日之后再看吧!   炫耀成果完毕(真能叫炫耀么?在场有人看懂了吗?),大家陆陆续续站起,恭送皇帝陛下。皇帝陛下精神头倒还好(主要是先前听杨易讲解时已经睡过一次了);浩浩荡荡的仪仗转入葳蕤草木之中,圣上缓步香茵,忽然转头问了一句:   “十六日子时,当真准确?”   “自然。”   “是他们自己预测的,不是你泄漏的天机?”   “陛下这也太侮辱人了。这又何须泄漏?陛下要是自己学了仙法,自然也能预测准确的!”   陛下不出声了。   如此静默片刻之后,陛下喃喃道: ↑返回顶部↑ 第134章 (1 / 3)   皇帝忽然停下了脚步,大将军与冠军侯也一起停下了脚步。几人愕然转头,神色中忍耐不住,同时露出诡谲与奇异来:   不对!   是不对,与星象之飘渺恍惚相比,这个问题简直太切实了,切实得任何一次战争都可能遇到,任何一次战争都不能回避,是完完全全的实际——要是明天大司农真拿着这个问题来汇报,大将军都是绝不会惊诧的!   沉默片刻后,皇帝道:“仲卿?”   大将军稍一踌蹰,只道:“臣愚鲁,只能靠着经验揣度罢了。”   行兵打仗,关注军粮调遣是必要的任务;但以现在军事科学之发展,大家也只能凭着经验估算,大致安排一个数字罢了;反正多胜于少,尽力往高了报,至于什么消耗、浪费、挥霍,其实都是免不得的事情——当然,大将军经验更多,估算可能更准确,但实际效果也就那样了,基本还是看个运气而已。   皇帝又转过头来:   “——所以?”   “所以,当然是有办法解决的。”杨易彬彬有礼:“线性规划,找极值而已,并不算为难——不过,这种办法的用处非常广泛,在后勤及物资的运输上更是效用非凡,地位极为尊隆。”   地位确实极为尊隆,线性规划,二十世纪一切政府主导之产业政策的理论基础,金融市场赖以运转的坚实根基,是现代全球化社会整个经济体系的半壁江山——用这样的宝贝来预测区区一个军粮运输问题,真是原子弹炸蚊子,顺手的事情罢了。   “所以,桑弘羊真能学会此法?”   “这个办法本身倒是不难。桑侍中只要愿意用功,那倒不是难事。”   “不是难事。”皇帝缓慢道:“所以,桑弘羊真的能够学会……桑弘羊学会了之后,那用处可是不小。”   “的确不小。”杨易赞同:“军事、运输、各处调配,样样都能用上的。”   样样都能用上,样样都能插手;样样都能插手,权力又会如何?   皇帝又不说话了,大概把制衡桑弘羊计划又往上提了一个台阶——算学,算学,谁还擅长算学呢?喔对了,听说明雌亭侯许负相面若神,就非常精通卜算预测之事,如今尚有学问遗留;如果把许负的儿女、弟子统统搜罗起来,说不定还有所成就——据说许负的女儿就很擅长亲娘的相面术?   喔当然,如果杨易能够听闻心声,大概会殷切告诉苏皇帝,算命的算和算术的算根本不是一回事,跨界也未免跨得太远。就算明雌亭侯再世,也是要好好学习仙法的,丝毫敷衍不得。   不过,仙人还没有此读心密术,他只道:   “所以,我还是坚持先前的计划——希望陛下给予桑侍中更高的地位,更大的保障,更多的建议权;但实际搅合风雨的地位,就实在不必了。另外,如果以后有同样擅长仙法的人物,也可以遵照办理。”   “……朕已经给桑弘羊安排了天文台。”   “这恐怕还不够。”杨易彬彬有礼:“我希望陛下能够太子留一份圣旨,以此作为祖宗家法,世代遵守,矢志不渝——这样,在陛下成仙之后,大汉仙法的传承,也不至于断绝了。”   “陛下成仙之后”——陛下可是有成仙机会的;但又怎么才能成仙呢?   成考办的大饼如此迅速的砸了下来,皇帝的眼睛霍然睁大了。他毫不犹豫:   “当然可以!”   第75章 回答   “当然可以!”   迫不及待,脱口而出,完全没有了一个皇帝应该有的矜持。但陛下实在也已经忍耐不住了,他挥一挥手,卫霍立刻默契站开,驱逐一切可能倾听之闲人;而在小心隔开的私密空间里,皇帝立刻开口询问:   “敢问先生,如果朕成仙的话,是怎么个流程?!”   是的,这么长久以来,皇帝通过秘密观察成考办,自认为已经对天上的世界有了一定的了解;由先前日食之精妙法力可见,天上的仙法一定是神秘莫测、强大绝伦的;由大将军及冠军侯抓回来的水果可见,天上的生活一定是奢侈舒适的;由d指导形象可见,天上的仙人一定是超凡脱俗、容貌绝世的(好吧杨易不符合这个想象,但搞不好是人家游戏人间的幻术呢?);每一项都很美好,每一项都完全符合皇帝陛下的想象,日复一日的刺激着他追求仙道的勃勃雄心——以小见大,推己及人,可以想像,成仙后该是多么潇洒的日子!   不过,如今成仙的大厦已经造就,却还有两朵小小的乌云没有散去——从成考办的消息可以判断,天庭也是有等级的,天庭也是有门槛的;而对于等级制这个东西,当然没有人比皇帝陛下更懂,所以他幻想仙界美好生活之时,难免就有些小小的紧张:自己将来进入仙界,又到底是个什么流程,什么身份呢? ↑返回顶部↑ 第135章 (1 / 2)   “在下不才,两个月前刚刚升了神仙级——是天庭这一纪元开天辟地以来,速度第二快的升迁!”   “那请问速度第一快的是——”   “齐天大圣孙猴子。”杨易哼了一声:“不到五百年飞升天仙,靠着太白金星的保举混了个副天级;虽然没有实权,但好歹是个副天级——好啊,好啊,果然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呐;有个疼徒弟的好师傅,能省下多少功夫!孙猴子还在我们面前装相,咬着牙齿都不说自己师傅是谁——哼哼,天下各门各派的招式,哪个见多识广的仙人不认得?七十二变、筋斗云,真当我们看不出来是谁的手笔?”   他停了一停,又阴阳怪气道:   “不过,根基不牢,必定地动山摇。爬得这么快,未必是好事。我看,孙猴子也未必得意得了多久,齐天大圣——再说吧!”   皇帝:……   等等,这怎么还有点他熟悉之极,权力斗争的气味捏?   喔,应该是他感知错误吧,高高在上的天庭,怎么会与人世间毫无分别,有此朝堂上彼此攀扯、勾心斗角的气味呢?这种版本复刻,那就实在没有必要了吧?   “那么。”皇帝迟疑片刻:“朕成仙之后,会被分配到……”   “看陛下的志愿了。”杨易平静道:“如果厌倦了繁琐事务,向往世外清净,可以申请调往海上仙山;蓬莱方丈瀛洲;或者洞天福地,钟灵毓秀之处;风景绝美,闲散舒适,万事遂心,绝无任何压力——理论上讲,需要定期巡视一下天外天提防妖魔邪祟;但娲皇补天之后,天庭几万年没有收到妖魔的报告了,所以工作基本就是闲逛,每十天到天外天闲逛半个时辰,回仙山继续找知己朋友玩耍——自然,也就没有什么上升空间了;大家不过一起躺着罢。   “当然,如果陛下想往上爬,想体会一番掌握宇宙、倾吐胸中志向的机会,就可以申请到天庭办事机构做事;承担责任,应付考核,做得好前途一片光明,不可限量——但自是也要累得多。”   “有舍有得,各取所需。这就看陛下自己怎么想了。”   皇帝陛下的神色变得更深沉了。他迟疑片刻,没有说话;显然,杨易先生描绘的前景已经充分的展示了仙界无数美好之可能,但正因为前景光辉夺目,可能性层出不穷,陛下反而一时词穷,不能描述自己复杂激动之心绪了。   杨易等待片刻,微微一笑,终于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   总之,在与杨先生对谈之后,皇帝陛下就渐渐陷入了某种古怪的境地——作为天下至尊,皇帝当然是很少幻想的,他有什么幻想基本立刻就让人办了;但现在,皇帝却居然忍不住腾出了大量空闲时间,孤坐静室,一动不动,对着飘渺的天空(他未来的工作单位!)尽情畅想光辉无限之未来,而某种细微的、难以启齿的踌蹰,也正在这种畅想中油然而生,不可自拔:   ——成仙之后,他是该选择逍遥自在,无忧无虑的海外仙山呢;还是该选择前途远大,工作繁忙的天庭呢?   真矛盾呐!   啊,对于陛下而言,成仙最初的幻想,当然就是那种脱离世俗,清闲散淡,永无忧虑的模样;在政务繁忙,国事倥偬之余,他也常常对身边郎官提起,说要是能飞升成仙享受几天清福,那他抛弃现在的权势地位,就像抛弃一双旧鞋子那么轻易;如此看来,似乎选择逍遥仙山,是最符合初心、最迎合想象的答案……可是,陛下又忍不住想了想,一日两日散淡玩耍很爽,一年两年大概也不错;可仙人长生久视,万一一百年两百年长久的玩耍下去,永远接触不到权力与威势,那个滋味,难免也……   权力这种东西,毕竟是闻着臭,吃着香,享受过了也是真的爽呀!永远丧失权力,这个代价……   ——所以,该选择天庭么?   不不,仔细想想,成考办这个标准的天庭单位也不轻松,杨易面临的考核压力似乎也不小,什么“三不两直”、“回头看”,一听就很难招惹。在凡间应付公文已经头疼,难道到天庭还要享受公文之乐?再说了,杨易已经是个神仙了,自己初来乍到,搞不好只是个散仙,难道尊卑分明,以后自己还要给杨易行礼不成?!   ——所以,该选仙山么?   可话又说回来了,皇帝陛下对自己的权术水平还是很有信心的。杨易这种货色都能混到神仙,可见天庭官僚体系其实也还好相处,规格未必那么严苛;以自己的段位,那三年散仙,五年地仙,将来设法混出个天仙,难道又有什么困难?那个前途……   总之,就像每一个幻想中了十亿彩票要如何花销的客户一样,皇帝现在也陷入了此种甜蜜之烦恼中。他空闲想,吃饭想,甚至晚上睡觉之前,都要闭着眼睛情不自禁斟酌许久——不是过于焦躁,是前途光明得睡不着觉!   这种情绪还传染到了日常生活中。这几日皇帝经常召见太子,然后抱着太子上下细看,以某种古怪的神情,说出某种古怪的言论:   “嗟乎,汝父将以天下累汝!”   唉,你爹我将要飞升了,这天下将来得劳累你了呀!   跟在后面的卫皇后:?   卫皇后迅速反应过来,赶紧说陛下富于春秋怎么就说这样的话,天下还要辛苦陛下担着呢;再说太子还小,哪里听得懂这些? ↑返回顶部↑ 第136章 (1 / 2)   “这叫当面殿试,天子门生,很荣耀的。”杨易得意洋洋的向皇帝陛下介绍这一经验:“陛下想想吧,这些门生经陛下亲自拔擢、亲自栽培,哪里有不感恩戴德的道理?从此之后,这些人当然就会天然的倾向于陛下,这在权术上就叫做……”   “叫做用人如积薪,后来者居上。”圣上平静道:“这倒确实是非常聪明的法子。”   的确很聪明,尤其是选用“仙法”作为考核项目,更有曲径通幽之妙。皇帝这个职位,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平衡;数十年前孝景皇帝扶持儒生制衡黄老、制衡开国军功勋贵,推崇儒生的策略多年未曾变更;但到现在这个岁月,儒生已经正式登台,黄老彻底衰微,勋贵宗室一败涂地,朝中格局,与过往再不可同日而语;于是当今圣上有意无意,又要疑虑的打量起他曾百般信任的儒生。   可是,制衡儒生却比制衡其余费力太多了;权力的本质在于人;与旋起旋灭、一代不如一代的废物勋贵不同,儒家是真有一套完善可靠、久经考验的培育体系,可以源源不断,持之以恒的培育出自己的人才;所谓日拱一卒,经年不辍,精诚所至,水滴石穿;数百年前赴后继,不是任何暂时的强权可以抵抗的。   说白了,卫霍现在当然能弹压儒生,两个在一天儒生就一天不敢龇牙;但军事天才那里是那么好造就的?为了寻觅天才压制儒生,难道你还要源源不断的发动战争不成?你真要搞到海内虚耗、天下扰扰么?   军事上不能持久,其余投资基本也是一塌糊涂——这里主要指的是方士;铁一般的事实雄辩证明,不是什么人都能靠一张圣旨提拔起来的;打铁真的要自身硬;一群骗子、疯批、乌龟王八蛋,绝不会因为批了一张权力的皮就能摇身一变,登台亮相——实际上,耗费权力资源扶持废物,真的只能把自己搞成另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但现在,新的希望似乎出现了——仙法也很对陛下的胃口,仙法似乎真的有用,实际检验过的有用,斩钉截铁的有用;仙法与儒学泾渭分明,门户各判,不需要担心他们合流;更何况——   “陛下要知道。”杨易告诉皇帝:“天庭政审的一个重要指标,就是仙法普及率。毕竟凡人的事情总不好让天庭包办;让凡间学了仙法自行预测天象、改造世界,也正是天帝集体会议的重要精神。所以……”   ——所以,就是可以刷kpi么!   你说别的我们皇帝陛下不懂,你说刷kpi刷成就,在权力场里泡大了的皇帝还有什么不懂的?众所周知,一切中央集团之官僚系统,生下来最擅长的就是什么?刷kpi啊!   你说仙法普及率很重要是吧?好嘞明天宫里就下发文件让丞相府每年供奉一百个仙法人才上来,年终考核,考核不过严惩;丞相府再立刻发文责备各地,要求各郡每年供奉五百个仙法人才上来,贡献不了的统统莫想升官;于是各郡再着急忙慌的把数字分解到各县,要求一年至少一千个仙法人才以上——管他男女老少,只要能读懂基础教科书,统统给我搜罗起来运到京城去,叫上面见识见识我们刷kpi的坚定决心——   总之,皇帝果断点头,心中已经在琢磨着怎么pua丞相府了;他觉得他可以把公孙弘叫过去,给他看一看仙法的妙用,然后阴阳怪气的问公孙弘,到底能不能理解这种玄妙的仙法;公孙弘当然是不能理解的,他这种被时代淘汰的老登,能看得懂九章算术就不错了——而在公孙弘面前找回了优越感以后,皇帝陛下就又会阴阳怪气的问他,这么关键重大的东西,如果连丞相都看不懂,那该怎么办呢?   你也别管皇帝懂不懂,反正你是不懂;既然你不懂,你是不是得给个说法?   公孙弘能给个什么说法呢?他大概也只能茫然无措,然后摘下帽子谢罪,请求辞职了事;在皇帝陛下发猪瘟的时候,这是唯一可以幸免于难的方式——但皇帝陛下当然不会让他辞职,因为现在可不好立刻找这么任劳任怨的驴;所以陛下会宽宏大量的原谅公孙弘的过失,然后愉快告诉公孙弘,丞相的责任之一,就是为国选拔贤才,既然公孙弘自己那么蠢,那就只有拜托不那么蠢的人——比如,挑选一些真正懂仙法的角色到朝廷中来。   至于后续怎么挑选,那当然就是公孙弘自己的事情啦,我们大汉朝廷是这样的,公孙弘只要辛苦卖命的干就可以了,皇帝陛下考虑得可就多了,比如怎么筛选合格率,怎么控制经费支出,怎么在人选不够时继续pua公孙弘,拼命折磨这头无比好用的牛马,让他挑出更多的人选来。   ——啊,这,就是大汉!   总之,皇帝陛下畅想了一回,情不自禁露出笑意。他迅速保证:   “请先生放心,只需数年功夫,朕定可以令仙法天下开花!”   杨易也很高兴:“多谢陛下费心了。如此一来,我们在人间一趟,将来回去的工作报告也好写得多了!”   哎呀,花花轿子人抬人;皇帝陛下现在帮助成考办刷业绩,将来成考办才能在政审时帮助陛下美言几句么,大家彼此帮助、彼此协作,心照不宣,情谊殷切,这才是可靠官僚体系能够继续下来的根本,对不对?   除此之外,皇帝陛下还在另外主抓一项业绩,那就是对匈奴的作战——他已经想好了,天庭政审,他能拿得出来的主要业绩,大概就是三项:一、抗击匈奴,开疆拓土,扫平外患;二、中央集权,改革制度;三、推广仙法,抗衡儒生之一家独大。千言万语,千条万绪,几十年辛苦经营,就是这么一个主线。   作为大汉最上的上级,皇帝陛下当然明白,对上级汇报时要突出重点的,突出的重点还要格外醒目、格外直观,叫领导一件而用不能忘。所以他私下也已经做了准备,打算到时候一定要请成考办的杨仙人给自己准备一套那些华丽花哨、千奇百怪、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好像叫ppt来着?   总之,这个ppt,一定要以最醒目的什么“动画”,实时展现他扩张得来的领土、美妙的地图填色游戏;再用直观的什么“图像”、“视频”,描述仙法扩张的速度、各地改革的现状、大汉军队的昂扬气象、蛮夷们匍匐垂首,不敢仰视天威的恐惧面容——在皇帝陛下来之前,大汉还是一个被匈奴骑在头上,不能不以和亲自保的孱弱大国;在皇帝陛下离开之时,留下的却是天下震恐的第一强权,横绝宇内的超级霸主,所有已知世界独一无二之天朝上国!   啊,伟哉,皇帝陛下!   不过,皇帝陛下是不会自己说自己伟大的;实际上,他已经打算好了,展示完后他会站立于ppt之前,对远道而来的政审仙人含蓄点头致意,谦虚的说很惭愧,自己做了这么多年就只有这么一点小小的贡献;至于其他微不足道的成就,相信仙人们巡视各处,自己就能一一探索,就不必朕啰哩啰嗦,自卖自夸了。总之,谢谢大家。   啊,谦虚啊,皇帝陛下!   当然,也不能让皇帝陛下伟大的谦虚遮盖了皇帝陛下更伟大的贡献;在陛下自谦完毕之后,某位能言善辩之大臣(在陛下幻想中,应该是东方朔一流挺身而出,承担这一角色)就会立刻站起,开始滔滔不绝,疯狂拉踩其余君主,凸显当今皇帝;比如他会郑重指出,春秋五霸号称霸主,其实不过挟持天子,号令诸侯,绝非正主;祖龙号称始皇帝,于制度改革、扫清蛮夷的功劳,也决计不能与当今陛下媲美;就连本朝之高皇帝、文皇帝,也未免过于宽容,放纵了匈奴——   喔,到这个时候,皇帝陛下就会起身怒斥,说这等狂妄自大、自以为是,诽谤先贤,岂不玷辱仙人之清听!满招损,谦受益,朕平日是何等教导你们?还不给朕叉出去!   于是东方朔被大叫着叉出去了,然后皇帝陛下回身致歉,说小人妄论,不足为奇,大家不要介意才好;请仙人们在大汉各地——尤其是新收复之河套、汉四郡、西南多逛一逛,体会一下朕几十年如履薄冰之不易啊!   ——哎哟喂;别说真落实了,就是这么想上一想,皇帝陛下都要美得翻倒,心中冒泡。此种心情萦绕于怀,薰得他飘飘然然,如在云端;以至于之后召见大将军议论匈奴事务之时,他居然都特意问了一句,说将来讲ppt的时候,大将军打算穿什么衣服呢?他觉得可以穿当年龙城之战的盔甲——虽然与现在身份不匹配,但更有象征意义么! ↑返回顶部↑ 第137章 (1 / 2)   “朕想了个说辞。”陛下很得意:“朕告诉他,朕打算在大汉进一步推广仙法;这是既定流程,他决不能反对——他也赞同了。”   “是的,可是……”   “然后,朕告诉他朕会在河套推广仙法——河套是大汉的领土,在大汉推广当然就得在河套推广,他当然也是不能拒绝的。他确实也赞同了。这叫什么?喔,用仙法的话讲,叫‘逻辑’,仙人也不能不不讲逻辑!”   大将军张了张嘴——这确实非常有条理、非常符合逻辑,完全不可挑剔,唯一的问题是。河套这个地方吧,进入大汉的实际控制,可能也就只有那么区区几年;换言之,这里的局势,可能,嗯——   “朕又告诉他,河套最近不太平静;如果在河套推广仙法,很可能会遭遇匈奴人的骚扰——那该怎么办呢?”   “嗯——”   “为了保卫仙法,有时候不能不动用一点暴力,对不对?”皇帝轻声道:“所以,我问他,如果在某个假设的时刻,有一支假设的匈奴骑兵,攻击了假设的传授仙法的队伍,他会怎么应对?”   大将军木了片刻,终于低声道:   “那杨先生说……”   “他说他不想回答,但真理之花,有时候确实需要野蛮的血来浇灌——他对此很痛苦,但是确实没有办法。”   大将军张了张嘴,随后无力闭上了。而作为对照,刚刚才展示了一番语言之美的皇帝陛下神色自若,恬然平淡,略无异色:   “当然,他没有说他会怎么浇灌真理之花——这种事情不能问得太细,太细了反而不美;反正我是把你出征的时间都告诉他了,让他自己做决断吧;另外,仲卿,这一次战胜之后,可以沿着河套再扩张一些土地,你知道的。”   沿着河套扩张土地,于是朝廷自然在这新扩张的土地上推广仙法;于是匈奴人当然继续报复;于是仙人不能不又一次无奈出手,含泪保护仙法的真理之花——左脚踩右脚,右脚踩左脚;螺旋循环升天,多么的美妙!   大将军默然片刻,终于只有答应:   “是。”   “很好。”皇帝非常满意:“对了,你去见过据儿了么?劳师远征,怕不是许多日都见不到呢。朕打算下个月就安排据儿接触什么‘仙法入门’,皇后也已赞同。朕还与皇后说呢,你得胜班师之时,大抵据儿在仙法上也得有些小成了。”   大将军愕然了,他本能意识到了不对——“有所小成”?打一次仗顶多也就大半年时间,大半年“有所小成”?   喔,皇后大概是对仙法一无所知,真以为这玩意儿难度不过尔尔,顺口一句直接赞同;但皇帝呢?难道皇帝还能不知道仙法底细?“有所小成”?你自己能“有所小成”么?   喔,大概是大将军受到的震惊太过于剧烈了,以至于眼神刹那间都无法掩饰;皇帝陛下直接一眼瞥见,并迅速明白了这点惊异的真正用意——他的面色也不自然了。   不过,陛下的不自然也是一瞬之间;他很快调整了过来,低声咳嗽了一声。   “……据儿这个孩子,我看还是很有天赋的。”   “是。”   能怎么办呢,大将军只能说是了。但实际上,他——甚至皇帝——此时已经本能想到了先前与仙人的一番谈话;仙人曾经告诉过他们,怎么判断一个人有没有数学——我是说仙法——上的绝顶天赋:用手指伸到此人鼻孔之前,如果感知到还有气,那么就可以判断他没有什么仙法天赋;这一判断标准的准确率高达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剩下那点误差,可以忽略不计的。   “再说了。”皇帝陛下又道:“我们那个时候哪里有这样的条件!他现在条件这么好,怎么不该好好学?”   “……是。”   第77章 教育   在召见了大将军的第二天,皇帝陛下与皇后殿下达成了共识,帝后二圣同时命驾出宫,盛装莅临成考办,将年仅数岁,尚且懵懂的太子,亲自带到了杨易面前,宣称要“求教仙法”、“增广见识”、“为万世基业计”云云。   这真可是多年以来从未见过的盛景,足以令一切陪同之大臣目瞪口呆之盛景。陛下多年以来,固然痴迷于方术,狂流口水,但鉴于长平侯尚在而冠军侯犹健,理智之锚强硬坚固,还没有疯到将亲生儿子、国家之本也推入方术漩涡的地步;随来历年得幸之方士煊赫显耀,但从没有一个能够越过东宫的防线——皇帝理智最后的防线。   而皇后呢?皇后就更不必说了,常年来方术狂潮席卷上下,连后宫也多有挟方仙道逢迎而媚上者,可无论潮流如何起伏汹涌,卫皇后都始终能敛衣束手,默然旁观于浩荡潮外——不支持,不否认,不跟随,不奉承;虽然不理解,但不能不尊重,这大概是皇后作为一个理智正常人坚硬三观最好的体现——而现在,卫皇后居然也出现了!   皇帝与皇后同时送太子到成考办中,这该是什么重大信号?这该是什么要紧情况?在场众人千思百转,不得其解,刹那间倒吸一口凉气,钩子简直都要夹紧! ↑返回顶部↑ 第138章 (1 / 2)   皇帝pua完毕,皇后继续开始。皇后的语气倒是相对轻微很多——耳听为虚,哪怕是亲兄弟绝对可信的保证,卫皇后也不会全盘托付的,这是她几十年临渊履薄的习惯;成考办毕竟时日未久,难以推断,现在的话就不能说得太慢,免得将来难看;所以,她只说了几句“勤学苦思”、“举一反三”、“勿懈勿怠”的套话,将就着也就罢了。   总之,二圣轮流pua完毕,带着侍卫随从,大臣女官,浩浩荡荡,再次回宫。太子则留下来,礼节性的上完第一节课,由d指导一对一的负责教诲。虽然对仙法仅有耳闻,尚且陌生;但数学——仙法这种玩意儿,在把人骗进来杀方面还是很有水平的(谁小学不觉得1+1简单?);外加d指导姿容绝世,忽略偶尔六根指头、比例不对、面容突变等等数百项小问题,那简直是此时所有人梦寐亦不能一见的顶级美人;循循善诱、声色缱绻,人间最顶级的感官刺激摆在面前,自然让太子大感兴趣、注意力专注之至;甚至他上完第一节课后返回太子青宫,居然还兴致勃勃,意气风发,自以为这些仙法,比他先前所学的经典妙论可简单太多了!   诗词歌赋要抄;春秋论语要背;仙法多简单啊,加法交换律结合律一目了然,上一节课到最后,要记的也只有那么几句话,他扫一眼过目不忘,连书都不必背的;哎呀,这么一看,与他冗杂繁琐、无休无止的文学、史学、堪舆课程相比;这仙法课简直是轻省优雅,可以称为一种难得的放松了呀!   当然,太子殿下很快就会明白此种天真的悲哀与可笑了;但无论怎么讲,现在的殿下还是很高兴的;他下课后甚至专门驱车又去见了陛下,汇报自己在仙法上的喜人成就;而陛下也非常高兴,勉励他“再接再厉”、“勿骄勿躁”、“光大前人之德”云云——是的,皇帝陛下认为,太子在仙法上入门如此顺利,那纯粹是因为老刘家的血统好,天赋遗传,终于显现出来——至于从高皇帝到当今皇帝,老刘家什么时候表现过数字上的敏感才能,那就不在陛下考虑范围之内了。   总之,陛下从儿子身上充分汲取到了自信,极大调动了心情;所以检查完家庭作业之后,还额外召见少府,指示少府调拨财物,在京城中开设机构,筛选有仙法天赋的儿童,负责将来陪伴太子,共同进步——当年桑弘羊被选拔入宫,走的其实就是这个流程;而现在陛下未雨绸缪,也要为太子储备人才了!   陛下现在靠着当年的人才鸡太子;太子也可以靠着现在的人才鸡太孙么;这就是我们东亚的教育,不爽不要玩啰。   不过,鸡娃教育也是要有成本的,皇帝陛下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一开始仙法和蔼可亲,太子殿下游刃有余,每次在宫中提起仙法教育,都是眉飞色舞,神采飞扬,津津乐道,令至尊夫妇大为喜悦;但很快,随着仙法的进度由四则运算迅速推进至方程,太子的进度也略微有了迟滞,完全可以理解的迟滞。   出于某种微妙的自尊心,太子不太愿意问d指导(其实这完全没有必要,因为以d指导的谄媚逢迎,当然永远不会让太子觉得尴尬,她搞不好还会反向说服太子,做不出方程题目才是正常的;此所谓佞臣无耻);他每回作业遇到了困难,就会在谒见陛下时拐弯抹角,含蓄的请求一点帮助——以太子的身份,当然也只有请求皇帝的帮助,最不伤害自尊心了。   皇帝陛下欣然接受了这个求助。因为多日以来他自我洗脑,真的觉得老刘家的血在仙法上极有成就,极有天赋,自己只需稍微一施展手段,解决疑难,就能赢得太子崇拜的目光,奠定威望,岂不美哉?   总之,陛下果断出手了。   还好,仙法一开始还没有进化到那么高妙玄深的地步;那些行程问题、排列问题,皇帝花点心思想一想,也是能够明白的;他手到擒来,轻巧料理,恰如庖丁解牛,以无厚入有间,果然条分缕析,也赢得了太子崇拜的目光,大大满足了一点微妙的喜悦;但很快啊,很快,成考办的进度就进入到函数——正比例函数,一次函数,二次函数;而皇帝看到交上来的那份抛物线,第一次出现了沉默。   “稍等。”他对太子道:“你爹我要去料理一点政务,你先看着。”   皇帝飘飘然出去了,飘飘然走到宫外密室,飘飘然招来了桑弘羊,飘飘然把纸塞给了他:   “做。”   哪里不会点哪里,桑辅导一挥而就。皇帝再飘飘然走了回去:   “据儿,爹告诉你吧,这道题其实不难……”   总之,靠着碳基智能·哪里不会点哪里·桑辅导的辅导,皇帝陛下顺利支撑过了接下来的这几天,获得了太子更大更多的崇拜。不过,这种个人崇拜当然会有其结果,太子年幼天真,被哄了几次,是真以为自己亲爹水平很高,天赋绝伦,远甚于己了;所以惭愧之余,不但自己勤奋用功,还找d指导要了更多更上难度的题目,要“再做钻研”。   唉,如果是一个真正的正常人负责教导,大概早看出不对了;但d指导是不会的,d指导只懂得谄媚,所以d指导就真给了太子一堆难题;而这堆难题当然也原封不动的交给了桑辅导。   自然,这绝不是说桑辅导应付不了这点难题。但麻烦在于,当桑辅导把写满答案的五六张纸捧给皇帝陛下时,陛下不过扫了一眼,直接就蒙了:   “这是什么?”   “回圣上的话,是答案。”   “可这答案……怎么连个数字都没有?”   桑弘羊:……   桑弘羊沉默了。他终于意识到,现在他与皇帝陛下之前,大概已经出现了一层可悲的厚障壁了——怎么说呢,仙法的微妙就在这里;当差距太大的时候,你甚至连自己哪里不懂都说不上来。   皇帝愣了一愣,到底也沉默了。   ·   总之,在持续多日的鸡娃生涯,充分体会到压力之后,皇帝陛下的举止终于有了些变化。至少他召见大将军做出征前最后准备时,再不提什么太子“学有小成”的事情了,可喜可贺之至。   而大将军呢?喔,大将军当然不会去揭这个盖子;实际上,趁着皇帝陛下被现实毒打后一丝理智尚存,大将军赶紧顺着对匈战事一路说了下去,生怕又会出现什么兴致勃勃、异想天开的操作。他尽力控制局面,将一切准备都说得非常平实、非常恰当,非常不刺激皇帝陛下的欲望,而局面也确实控制住了,皇帝陛下没有再玩什么异想天开(比如要求三年内仙法大突进之类的),他详细听完汇报,只说了一句:   “我听成考办说,漠北那边什么‘纬度’很高,很适合观星的;观星数据准确,似乎对仙法也很有好处呢。”   “臣知道了。” ↑返回顶部↑ 第139章 (1 / 2)   历史上漠北决战光辉灿烂,一战永远底定了皇帝陛下如日中天的现人神身份,底定了汉武君臣千万年的历史地位;但大胜之后,陛下亦放纵自我,再无忌惮,开始将有限精力投入无限之方术诈骗事业之中,从此轰轰烈烈,义无反顾,拖拽着整个帝国狂奔向那个注定的结局——而在这个时候,已经没有人可以阻止威望绝伦、仿佛在世神明、不落太阳的皇帝陛下了。   当然,现在有成考办及时出手,皇帝应该不会疯狂到继续为方术哐哐撞大墙了;但这种癫狂热望、狂暴精力,无论宣泄在什么上面,都将非常之可怕。譬如杨易就知道,桑弘羊现在在利用课余时间,坚持不懈的向d指导请教线性规划法,刻苦钻研、潜心斟酌,进度可谓一日千里——桑弘羊说是为了漠北的军事行动做准备,但真的只是为了一场战争么?   线性规划的本质,是在实际约束下讨论资源分配的最优解;这玩意儿当然非常适合于军事用途。但肯定不止有军事用途,毕竟战争十余年未必有一次,人类真正需要考虑资源分配与最高效利用的,其实是在日常频繁的经济活动中——而据杨易现在所知,因为常年用兵的财政压力,皇帝周边的小圈子实际上已经在酝酿着搞大规模经济改革了。   国家大政,总不是一蹴而就;虽然正式改革要数年之后,桑弘羊得幸上台,才着手开始试点;但后续改革的大致思路,实际已经在御前多次会议中商讨成型;而以杨易的所知看,桑弘羊最推崇的还不是后世熟悉的什么垄断货币、官卖盐铁,而是均输——桑先生就在会议中多次指出,如今各地供需不一,价格不均,同样一种商品,在关中可能积压如山,不值一文,在山东可能就短缺紧俏,价值百倍;如果国家能组织运力,将关中便宜的商品运输到山东贩卖,岂不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获得巨大利润?   国家拿到了利润,山东百姓平抑了物价,关中的商品也有了销量;这是三赢啊!   ——没错,后世从桑弘羊吵到王安石吵到张居正,守旧革新两派大打出手,斗到大道都快要磨灭(真·大道磨灭,这玩意儿斗到封建社会垮台才分了胜负)的均输市易之法,已经显出雏形了!   当然,这种雏形还是非常之原始的。毕竟高买低卖的模型太简略、太理想化了,真正执行下去,从交通运输、物资分配、价格制定,哪一项都是天大的坑;一坑更比一坑深;以古人原始、粗糙、接近于零的经济学知识体系,根本不可能玩转如此混沌而复杂的体系,所有决策都只能靠猛拍大脑——所以即使后日均输法当真付诸实践,桑弘羊亲自坐镇指挥,他精心设计的体系也只能勉强运转,利润大不如预期;而所带来的危害,则远远超出预计。   说白了,官僚或许不懂低买高卖,居中盈利;但官僚绝对懂强买强卖啊!你上面把kpi发下来,我照着kpi收钱不就行了?   某种意义上,人类要在这个大坑中打滚几千年,才勉强意识到商品的分配与运输里或许隐藏着极为深刻高妙的数学,不是一拍脑门就可以解决的。而反复思索与研究的辉煌结果么,恰好正是……   线性规划:嗨!   所以,桑弘羊和这个办法看对眼一点也不奇怪,以桑弘羊的天赋,当然能立刻意识到这种理论的无限潜力,与自己政治主张之间珠联璧合、密不可分的瓜葛……简单来讲,只要能把线性规划理论推广下去,桑弘羊的均输市易之法,还真有可能会成功!   “所以不是很好吗?”d指导谄媚道:“因为客户您的英明领导,桑弘羊找到了经济改革的阳光大道;这都归功于您的先见之明;区区刘彻,不过一粒瓦砾而已——”   “闭嘴。”杨易面无表情:“我现在担心的就是他获得巨大成功——战争胜利了,经济改革也成功了,你猜皇帝下一步会做什么?”   “当然,嗯——”   以皇帝的脾气,对于权力的追求是无穷无尽,无可遏制的;桑弘羊改革一旦成功,就意味着朝廷有形的大手已经深入到了经济命脉实际运行之中,掌控力无远弗届,再不是之前任何一个君主可以想象;而毫无疑问,这种随心所欲,操控一切的美妙感受,也必定会对皇帝制造巨大的诱惑;所以他当然要得寸进尺,一步一步的继续走下去——   一开始控制大宗商品,后来连利润大一些的生意也要插手;利润控制完毕,当然不能放过人,于是衣食住行、工作起居,一件一件都要安排过来。国家的管控至微至细,深入到经济的每根毛细血管,于是整个生产-分配领域,都会落入严格的计划支配之中……   等等,这怎么有些熟悉?   这算什么,我们短暂抵达过未来吗?!   当然,搞笑的是,线性规划还真就是为计划经济而研制出来的;要是两千年前来个王政复古,那也是微妙诡异的历史呼应——可是,且不论皇帝凑不凑得出这么多数学人才(那当然是凑不出来的,不必妄想),就算一切条件都适配完美,线性规划理论本质上也有缺陷,在数学上就是没法应付过于复杂的调配——也就是说,要是皇帝被前期胜利蛊惑,真来个大干快上,十年跃进,不适配的人强行搭配不适配的理论,那个结果……   喔,你不会也把大汉炸成十五块吧?!   经济调控就是这样,事情做过头了比不做还要危险;你要是什么都不管,其实大汉自然经济混一混混个两百年问题不大;你要是管得恰好,那当然更能发挥经济活力,维系更长时间;但要是失心疯了什么都要管——喔,恐怕将来贤良文学会议,讨论的就不是什么盐铁之类无聊的事体,而是猛发秘密报告,痛批孝武皇帝僵化腐朽之经济体制,强力呼吁改革了!   可是,大家当然都明白,我们大汉孝武皇帝,平生最不懂的就是见好就收。尽皆过火,一切癫狂,灼日当空,炎运正中——这在美学上或许有汪洋恣肆、不可约束的独特体验;但在政治上却当然是无法想象的恐怖灾难;这一次皇帝陛下倒是不搞人体方术实验了,人家可能直接玩几千万人参加的社会学大实验——到底哪个更好,恐怕非常难说。   “必须得提前打消他的妄念。”杨易在软榻上躺了片刻,终于慢慢爬了起来:“必须防患未然,一开始就把某些疯狂想法扼杀于摇篮之中……”   他沉默片刻,终于叹气:   “也就是说,我必须得去漠北一趟了……会很辛苦啊!”   “所以,d指导,我让你预备的,你都预备好了吗?”   “是的尊敬的客户,我们一直以百分百的诚心,为您献上百分百的服务——”   “闭嘴。”   “是。”   第79章 神战 ↑返回顶部↑ 第140章 (1 / 2)   可惜,这种推广的效力似乎并不如预期,因为博望侯愣了一愣,随后本能的看向了亲近的将领——他大概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将军怎么会赞扬“仙法”呢;喔草原的风真是太可恶了,居然扭曲了大将军的语意——然后他就看到自己关系不错的将领,司马赵破奴,同样是一副诡谲奇异、完全不可描述的表情。   张骞:?   张骞又愣了片刻,扭头去看冠军侯——说实话,这就是大将军口碑的作用了;要是换做另一个人,大概博望侯已经直接翻出白眼,接受这种“好好的人突然也发疯了”的古怪设定了;横竖我们博望侯周游万里,什么奇事没有见过,这又算什么——但现在,张骞发自内心的愿意给大将军第二次机会,所以他看向了冠军侯,表情很明显:   【你舅舅说错话了吧!】   但冠军侯保持沉默,冠军侯也没有表示。于是,博望侯眼中的光熄灭了。   当然,大将军的威望是足够的,大将军的威望太足够了;所以即使在这样诡异的言辞前,军帐中桀骜不驯的将校们依然没有什么反应;他们面色或有起伏,但依旧默默接受了这一切,没有说话。而大将军又道:   “当然,既然星图可靠,那么接下来的战略,似乎就要做些调整。”   大汉对匈作战,最关键的因素就是认路;依靠经验辨识的道路还是太过于随机了;认对了路还能有得一打,认错了路找错了人,纵使千军万马,精兵良将,也只能劳师无功,徒为天下所笑(此处绝无影射之含义!);所以汉兵出征的方略,也不能不随之变更;大概而言,就是只能冒着力量削弱、供应不足、耗资巨大的种种风险,强行搞分兵作战;每个方向各派精锐部队,广撒网猛捞鱼,指望人数众多,大家凭运气厮混,总有捞到的那一个。   但现在,认路问题已经有了完美的解决、可信的方案,那么再这么分兵浪费人力,实在就太没有必要了;毕竟孙子兵法谆谆教诲过我们,打仗就是以多欺少,人多就是牛批,八十万对六十万就是优势在我,不利用这种优势就是暴殄天物。   什么?你说八十万对六十万你还被人打得屁滚尿流?那孙老师只能告诉你,回岛上吧孩子,回岛上吧,你比较适合做一摊臭狗x。   这是最基本的兵法,在场所有人都对如此策略变更没有什么疑虑;唯一需要担心的,大概是:   “星图是否完全可靠呢?”   “仙法是不会出问题的。”   仙法当然是不会出现问题的;仙法预言了日食,预言了月食,预言了荧惑的轨道,怎么会在星图上面出问题呢?大将军随侍皇帝左右,是亲眼见证过仙法无穷无尽之神奇奥妙的,所以对仙法本身的效力,从来不会怀疑。   说实话,也正因为大将军见识过效力,所以皇帝多日以来在仙法上猪突猛进,强行上马,甚至逾越东宫禁区,如此种种,不可思议,大将军基本都保持沉默——还是那句话,现在的大将军只要愿意,是真的可以强行干预皇帝的。大汉朝廷的权力还没有扭曲到这个份上,现在的皇帝还可以听得进去绝对信任之心腹们的建议;大致如此吧。   当然,其余人并没有这么深入见识过仙法的威力,他们大多只听过一点微妙传闻而已。但既然大将军做了保证,在场所有人也不质疑了。于是自副将裨将及司马依次站起,齐声赞同,准备遵奉命令,调整计划,修改新的方略,只是答应之时,神情难免都有些沉默的犹豫。   ——按照原本的策略,大将军、冠军侯乃至郎中令李广都要参与分兵,三人各领一军,在广袤平原上围着匈奴人兜圈子;现在方向的问题解决,似乎就可以削减侧翼的部队,尽数用于加强主攻了……但问题是,削减谁的部队呢?   独立带兵就等于独当一面,可以纵横捭阖、可以挥洒自如、可以将在外君有命不受,可以为自己拼力建立不朽之功勋;这可以说是一切将领此生军事生涯梦寐以求的顶点,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如今想要削减部队,无异于动摇人家辛苦筹谋、期盼了可能有一生的荣光……这种操作,可实在有点得罪人呀。   当然,没有人会蠢到在公开场合谈论这样尴尬的派系问题。大家只是老实遵守命令,答应后依次起身离开,只说是要查找档案确定分兵的细节,默契的将偌大营帐全部留给了大将军。显然,他们最多只能提供分兵方案的一点技术性细节,而有关最终分拆军队、决定大家利益分配的重大决策,当然是只能大将军一个人制定的。   营帐中再没有人了。大将军抬头看一看外头闪烁的星空,不觉轻轻叹了口气。慈不掌兵,无论他平时表现得多么的仁厚、忍让、克制,在最终登上战场,面临生死的时候,大将军当然都是不能稍有含糊的。   所以——   “哎哟,这里是不是也太暗了!”   大将军迅速转头,发现仙人从天而降——屁股朝下栽下来的——一屁股坐到堆放满竹筒的几案上,然后重心失衡,一仰头就朝后栽了下去;还好主将营帐内为了消音都配上了兽皮的地毯;他倒没有在地上砸得哐当巨响,而只是屁股朝天仰倒在地,开始大声惊叫。很快,翻倒的竹筒沿着他的胸膛一个接一个的砸到了他的头上,于是这尖叫中又多了疼痛的惨烈——   “哎哟!”仙人捂着头从竹筒中滚了出来,衣衫凌乱,狼藉不堪:“哎哟!”   卫青向前数步,又迟疑着停了下来;因为他看到仙人头顶还有一个闪光的洞,这个闪光的洞还在稀里哗啦的向外掉落——掉落一些稀奇古怪、莫名其妙的金属零件;大团大团搅在一起的线材、完全不可辨认的小册子。   这是什么?   仙人坐在这一堆杂碎中间,茫然四望,神色极为迷惑——他好像被砸懵了,还没回过神来   “我应该——我应该是降落在无人区呀……这里是——”   他茫然转过头来,看到了目瞪口呆的大将军:   “——喔,长平侯。” ↑返回顶部↑ 第141章 (1 / 2)   “从此以后,妄拟人心以为天心,就成了极大的罪名——人间的统治者无论如何还需要考虑支持者的感受,行事难免有顾忌;但某个疯到自以为神的统治者,就什么都不害怕,什么都不畏惧了……如果他权力特别大,本事也特别大,那破坏就会更大;无论如何都无法容忍——而现在,匈奴那边的神明就是以此罪名指责大汉的皇帝!”   “这也——”   卫青噎住了。   理论上讲,他应该愤君父之概,立即挺身而出,正义伸斥,表示这纯粹是胡说八道,是恶毒揣测,是狂妄攻击;我们家皇帝陛下怎么了,我们家皇帝陛下正常得很。但现在——现在他是当着仙人的面,曾经公开声明过,“绝不许在自己面前撒谎”的仙人的面;有些伪装就实在太没有意义了。毕竟从内心深处,以人类本能的良知直观判断,那答案其实是很清楚的——   “我根本反驳不了。”杨易叹气:“匈奴神要求援引武王伐商的旧例。说既然上一回天庭可以帮助武王,那他们这一次也可以帮助匈奴人;我之前带你们讨伐自以为神的疯批君主;现在我又要带你们讨伐自以为神的疯批君主了——这就是他们的原话。你让我能说什么?”   是啊,你让杨先生能说什么?人家说得难道不对吗?这不就是纯纯的真话吗?真话有什么可反驳的!   卫青……卫青无力的嘘了口气——他也不能反驳,他也不能论证,甚至他内心都不能不隐秘的赞成,匈奴神确实是眼光毒辣、言辞锋利、判断老道……   喔,罪过罪过,怎么能这么想呢?!   “陛下。”他憋了半天,终于有气无力憋出一句话:“陛下还不至于此。”   是的,怎么也没法昧着良心说陛下绝不会如此,只能说“不至于此”,至少现在不至于此。至于以后么……   “匈奴神说得很清楚。”杨易冷笑了一声:“皇帝的趋势太明显了,性格太容易预测了。他们还质问我,难道能保证皇帝将来不往发疯的道路上走吗?你说我怎么回答?”   大将军又默然了。   哎,沉默!   “那么,如果匈奴神当真下场——”   “那就是神战。你不能指望中原的神不下场吧?”杨易没好气道:“神仙打架,凡人遭殃,那才真是要打到宇宙尽头,大道都磨灭了……”   “什么?”   “就是打得很厉害、很不可控制的意思。”杨易道:“到时候怎么办呢?难道辛苦娲皇她老人家再出来补一次天?我怕娲皇陛下会相当之不高兴!”   退休几万年了你还让人家加班,你真以为别人没脾气是吧?!   当然,这种设定就太突兀了,从一次普普通通对匈战争突然一跃而上升至天下存亡大道磨灭的宏大剧情,在任何一本小说里都应该被人丢满烂西瓜与香蕉皮,痛骂战力失控、情节暴走的;但可惜,现实从来不讲战力逻辑,而作为不讲战力逻辑的现实案例(一个骑奴居然会是对匈ssr特攻,这难道不离谱?),大将军呆呆注目许久,也只能说出唯一一句可以说出的话:   “……在下能做什么?”   神魔的事情是插不进手了,但仙人特意降临,总不至于只是为了吐槽皇帝吧?   “很简单。”杨易道:“第一,请尽快解决匈奴,打得匈奴人越痛越好,越溃不成军越好;颛顼帝绝地天通后,神灵要插手人间,需要经过相当复杂的仪式,才能大规模降临力量。不要让匈奴有组织仪式的时间。”   “这是在下分内之事,义不容辞。”   “第二,我得想办法和匈奴的神再掰扯掰扯,争取能在辩论中扳回一局,不然天庭就算想阻止,也没有理由——当然,辩论不能空口白牙,皇帝那边总也得争点气!总不能我在前面冲锋,陛下在后头打我的脸!”   “诶——”   “所以,大将军必须出马。”杨易直接了当:“都到了这个时候了,大将军也不能太惯着皇帝了,你总得劝劝他!到时候我告诉皇帝利害,大将军也总得在旁说上两句!大将军要知道,惯子就譬如杀子!”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你不觉得你比喻有点问题吗?!   “……是。”   仙人沉吟片刻,终于叹一口气,再次召出了光圈,一脚踏了过去——然后,大将军就听到了熟悉的哐啷哐啷巨响,以及更熟悉的的愤怒叫喊:   “哎哟——什么——朕——” ↑返回顶部↑ 第142章 (1 / 2)   不公的审判,双重的标准,破碎的家;呜呼,我们皇帝怎能不怒骂!   “我会记录下这个意见的。”杨易道:“但恕我直言,这种狡辩恐怕意义不大。”   “你——”   “过去当然有不少妄称天心,神神鬼鬼的君主。”赶在皇帝再次狂喷之前,杨易迅速道:“但以实际而论,他们的身份、地位、权势,统辖之疆域,恐怕都绝不能与现在相比。也正因如此,破坏总是相对可控,持续时间也不能太长——毕竟大争之世,战乱频仍,要是神神鬼鬼得太过分,屁股是真要飞到天上去的,局面总归好办;但现在的情形,毕竟完全不同。这也是匈奴神明力主介入,最大的底气所在。”   “什么——”   皇帝陛下张了张嘴,又不觉闭上了。显然,匈奴神的说辞简直是居心叵测、阴险狠毒、不可容忍;但在内心深处,不可言说的潜意识底层,皇帝陛下却忍不住有那么一点极为微妙的体验……“现在完全不同”——什么叫“现在完全不同”?不就是他拥有的力量地位,已经超出了过去一切君主的总和,乃至于可以惊动天庭,令匈奴的毛神都惶恐不安了吗?   敌人的怨毒比敌人的赞扬更为甘美;匈奴毛神越反对朕,越说明朕做对了!   当然,皇帝还没有疯到公然承认“自己就干了你能怎么滴吧”的地步,他停顿片刻,稍稍回忆了一下那甜蜜的甘美,又指出关键破绽:   “就算其余可以不论,祖龙呢?”   祖龙的地位权力,也超出以往所有吧?喔难道说天庭眼里朕这么牛皮,功绩与地位居然已经可以吊打祖龙了?那朕实在也不是谦虚,确实还是有点嘀咕的!   “祖龙也很危险,祖龙也几乎过界了。”杨易道:“但我不能不指出,祖龙一生绝大部分的时间,都是以秦王的身份度过;他真正一统天下,其实也就十年光景,十年里绝大部分精力还要忙于与六国余孽周旋,纵然有那个心力,也实在没有那个时间;妄求方术的举止刚起了个头,很快就迎来了自己的沙丘时刻……但现在嘛,哎,我说句老实话,就算天庭想给陛下安排一个专属的赵高,如今委实也有些来不及了。”   皇帝:??!!!   皇帝脸色这一下是彻底变了,连面容都为之扭曲。那种森然的怒意,顷刻之间暴涨、狂涨、劲涨,突破一切防御之底线,他此刻的气势比他任何时候也更强大五十倍;无比霸念,无比狂态,如此的可恶皇帝,谁人还能抵挡——   “陛下!”大将军脱口惊呼!   “陛下其实可以往好处想。”杨易的语气倒是很平静,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这至少说明现在陛下的身边还没有赵高一流的人物嘛,否则天庭也不用这么头疼了;这不是很值得庆祝么——”   “这有什么——”   “难道陛下还真希望有个赵高?虽然时间紧急了一点,也不是不可以安排的。”   “陛下是说!”大将军忍耐住一声尖锐爆鸣,赶紧插话:“大汉修德抚民,以孝治天下,本来就不是暴秦可以比拟;没有赵高这种奸佞,是列祖列宗德化之功,哪里能只庆祝陛下一人呢——对吧陛下?!是吧,陛下?!”   求你了活爹!在恰当时刻恰当的闭个嘴吧!!   皇帝的脖子梗了一阵,青筋在额头爆跳;但忠言逆耳,毕竟胜过了狂怒,他闭上眼睛,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那就没有什么好说的啰。”杨易一摊手:“所以,这就是陛下遇上了。天庭设立的警戒线其实很高,高到一千多年都没有人能触犯,大家渐渐都已经遗忘干净,谁能想到陛下真会有这个本事呢?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一种千古一帝了;连周文周武、五霸、七雄,祖龙高帝都没有刷出来的成绩呢。”   皇帝:……   哎呀,心情又微妙了!   带着这种微妙之至的心情,皇帝默然片刻,怒火居然诡异的有些平复了。   他只道:“那现在你又待如何?”   “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关键的问题。”杨易道:“关键的问题,就是从上到下,都对陛下的做派委实心有余悸,不能忘怀。从上到下,恐怕也没有一个人能有信心,可以担保陛下拥有前所未有的力量之后,还能够保持一点基本的克制,不干些耸人听闻、扰动天下,以一人之心而夺众人之心的事情。”   “朕已经罢黜方士了!”   “但扰乱天下,也不止方士一端。”杨易立刻指出:“陛下的兴趣,恐怕也不止求仙问道;以过去的经验看,陛下的兴趣多着呢——这么说吧,我要是告诉陛下,西域再往西,还有一个大国名唤大秦,土地平正,人民长大,有类中华。而且富庶丰饶,财货重大,稀奇珍物,更百倍于西域——陛下会怎么做呢?”   “这——” ↑返回顶部↑ 第143章 (1 / 2)   杨易停了一停:   “也就是说,陛下打算让太子分担责任?”   “这也不可以吗?”皇帝冷哼:“你说什么不能以人心为天心,你说老子力量太大了越界了,你说老子太能折腾了怕会搞得鸡飞狗跳,让天庭忌惮吗——行,老子就忍一忍,老子就把事情拆成两代人来做,难道也不行?”   “当然——”   杨易不能不再次停歇了,因为他受到的震惊实在不小——皇帝居然说了“忍一忍”!皇帝居然说了“两代人来做”!这居然是皇帝能说出的话?你敢相信?   喔天呐,为了逃避天庭的责问,连这种话都说得出口么?   好吧,杨易其实也清楚,在被方术巫蛊搞得彻底疯癫之前,皇帝本人其实还保有过理智的。他自己就完全明白,自己几十年的大折腾根本不可持续,相当多的措施实际已经过火,只是为了达成目的不得已而用之;因此自己之后的继嗣之君,必须得回归中正平和,安抚被过度透支的天下——而在那个时候,被他选中并寄予厚望的继嗣者,同样也是太子刘据。   但是,愿意公开声明,将自己的政治期望及一切未来,都彻底托付与继承人身上,那就是完全不同的概念了,某种意义上讲,一个愿意寄托期望给继承人身上的政治人物,至少在决策上还不会太疯狂……他必定得有个念想,对吧?   “……这句话,我会记录在案。这是一句很有利的辩驳,一定能驳斥得对手无话可说。”沉默片刻后,杨易道:“不过冒昧问上一句,陛下对于太子的信心,能永远如此,绝不动摇吗?”   “我为什么不相信自己儿子?”   “这可难说得很。”杨易道:“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么。天长日久,谁能说得清楚?今天的陛下,与十年前的陛下,难道心思就能一致?”   皇帝停了一停:   “刘据是朕的儿子。”   刘据是皇帝的儿子,是皇帝的太子,他的成长、教育、乃至此生一切之所思所想,所受最大的影响,当然都来自于皇帝本人;要是皇帝都没有信心能够理解自己的儿子、相信自己的儿子,那又还有谁能够相信呢?   杨易不得不再次停顿了——没办法,这个回应太正常了,正常得他都说不出话来了!   不是,陛下居然可以这么正常的吗?   这么正常的皇帝,是怎么变成巫蛊之乱时那种顶级疯批的呢?前后变化如此之大,真的不该去看看脑子吗?!   喔,杨易心中都忍不住生出了一点阴谋论的迷惑!   难道这还真是被下了咒不成?   仙人一时不知道做什么反应,只能愣愣瞪着皇帝。而皇帝嘛——皇帝倒不知道仙人为什么作出这样古怪的表情,但这不妨碍皇帝感受到气氛微妙的变化,彼此间强弱态势的奇特转变——他立刻高傲的抬起头来,睥睨对手:   “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没有了。”杨易欲言又止,终于摇了摇头:“只盼着陛下能不忘初心,永远记得今天的话吧!”   “朕当然会记得!”   “那就最好不过了。”   ·   “总之,陛下有这个认知,我就好回话得多了。”杨易很直率的告诉皇帝:“我会如实转告,相信一定能噎得那些匈奴的毛神喘不过气来——”   “只是噎得他们喘不过气吗?”皇帝很不满意:“如此诬告,难道没有责任?”   “这也——”   杨易很想说,这其实不算完全诬告,充其量只是做了个合理的假设。但他停了一停,还是道:   “陛下可以下令,摧毁他们的祭祀。销毁他们的神像。将他们的地盘改为祭祀中土的神明,一定更有ntr——我是说,羞辱的效果。” ↑返回顶部↑ 第144章 (1 / 2)   卫青霍去病:……   “别紧张嘛。”杨易轻描淡写:“我相信大局在前,皇帝陛下会原谅的——他总能原谅……我们还是关心一点比皇帝陛下的屁股更重要的事情吧。两位将军领受到的命令,是迅速摧毁匈奴现有的一切有生力量,防止匈奴毛神借此作祟——那么,两位准备如何快速解决问题呢?”   大将军微一沉默,冠军侯则朗声开口:   “无他,唯率精兵,直捣匈奴王廷而已!”   “那么,如果匈奴王廷空空如也,又该如何?”杨易指出:“据我所知,匈奴不止一个王廷吧?”   “匈奴行踪不定,但匈奴也要仰仗草场供给,也要有定居的要塞。”霍去病道:“诸多王庭之中,漠南王庭是匈奴赖以统帅草原的重中之重,无论如何不能稍有闪失——所以,只要火速攻击漠南王庭,匈奴人就一定不能坐视不理!”   “如果漠南王庭没有人——”   “那就守在漠南王庭,作出要毁掉此地的模样。”霍去病冷声道:“烧毁草场,堵塞水源,挖掘水渠,毁掉匈奴人辛辛苦苦,几十年的一切积累——匈奴人忍耐不住的,没有任何一个单于可以忍耐住,他们一定会星夜奔驰,不顾一切,全力回援——那就是机会。”   “可是……”   杨易张了张嘴。哪怕是军事白痴如他,也听得出这个方案的巨大冒险——火速攻击匈奴王庭,意味着要减少辎重,轻装疾行,累日累月不眠不休,迅速猛攻要塞;但攻下要塞,却不能掠夺补给后迅速撤退,反而还要守在要塞,拖延时间,等待匈奴人狂怒的报复;那么,先遣部队随身那点聊胜于无的器械物资,顶得住后续的狂攻么?   霍去病停了一停,道:   “坚持十日,绝不成问题。”   坚持十日,就可以顶到大将军率领大军火速赶到,双方里应外合,围点打援,足可以给匈奴惨痛之至的教训——当然,异域孤城,腹心皆敌,苦苦坚持十日,必定是艰难恐怖、极为痛苦的经历,遭受的损失,恐怕也无可计量,甚至主将本身,搞不好都会直接折进去。但事到如今,为了更大更重要的胜利,也是顾不得了!   杨易略微又些沉默。沉默片刻后,他微微一笑。   “好吧,军事上的事情,我不太懂。”他直接承认:“不过,我想我可以帮一些忙。”   “什么忙?”   “我可以让匈奴人呆在漠南王庭,一动不动,等候汉军的攻击。”杨易道:“我可以保证,从现在起至少一个月以内,匈奴的主力绝不会移动。”   “保证——先生怎么保证呢?匈奴人狡诈阴险,从来难以揣度的。”   “当然是靠老本行,装神弄鬼啰。”杨易漫不经心道:“你们知道的吧,匈奴也很迷信,遇到什么有的没的,那脑子也基本上就和被狗吃了差不多——”   大将军:……也?   “总之,如果展示一点微妙玄法,哄骗他们呆在原地,就会有意料不到的美妙结果——比如说,坐守王庭,可以咒杀大将军什么的,那么我相信,匈奴人大半都会听从的……对吧?”   说到这一句,仙人微微侧首,望向此时此地绝对的匈奴专家,真正能够熟知匈奴一切底细的专用宝具……而大将军,大将军踌蹰片刻,点了点头。   是的,虽然不想承认,但匈奴确实“也”很迷信,甚至“更”迷信——这么说吧,当年龙城之战,大将军一击告捷,最大的战利品就是匈奴人用于祭天的大量金器,狠狠发了一笔横财;甚至漠南王庭,据说还摆放着真人大小的金像,重量不可估计——什么,你觉得金器祭天没什么?拜托,大家要明白,漠北漠南,广袤草原,是基本没有金矿的;匈奴人逐水草而居,基本也没有什么冶炼金属的技术;他们的黄金,每一分每一毫,都得是通过各种私下贸易渠道,忍受着巨大差价和严密封锁,拼力积攒下来的。   当然,匈奴人有什么可以贸易的呢?西域与汉人又不要马粪。他们所能提供的商品,当然只有马——最宝贵、最珍惜的战略资源,唯一能够保证对汉人拥有军事优势的战略资源;大量的战略资源白白输送给敌国,只为了一点饥不能食,寒不能衣的黄金,为了取悦无形无质的神明——这还不够疯狂?   说难听点,现在大将军手上的马,很多都是朝廷持续多年以黄金从匈奴人手中换来的骏马,一代一代改良出来的马种——大汉骏马不输草原,根基肇因于此;匈奴人广开方便之门,等于是在资助着大将军殴打自己,而所得的却只是神明一点虚无的喜悦。这样的疯狂、恐怖、毫无理智,哪怕是皇帝陛下最没有脑子的时候,也是不敢效法的;所以大汉的痴迷,相较于匈奴的痴迷,居然还等而下之了!   唉,这大概就是我们东亚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吧;你为了迷信杀儿子,我就为了迷信直接卖国;南有卧龙,北有凤雏;堪称一对笑面虎,两头脆脆鲨——在这种铁打的史实下,一千个人一万个人都可以嘲笑皇帝陛下的巫蛊之变,只有匈奴人嘲笑不得分毫,因为大汉皇帝陛下再疯,好歹没有为了求仙把国家卖了呢!   如此相形而论,我们大汉孝武皇帝居然也可以堂堂正正,赢下一局了!   总之,迷惑匈奴人确实有其可能,而且难度似乎还不高,简直比迷惑——   喔。不能再细想了!不能再细想了!   “那就好。”杨易欣然道:“这样的话,我就可以发挥一下之前的成功经验,再给匈奴人上上强度了。” ↑返回顶部↑ 第145章 (1 / 2)   但大将军已经不准备再做解释了,以而今的形势,多解释一句,都只会乱人道心而已。   他只道:“陛下意旨如此,亦无需多论。诸位谨遵圣令即可。另外,请博望侯稍稍留步,在下还有要事请教。”   博望侯张骞出使西域时为匈奴所俘,在草原断断续续厮混十余年之久,对漠南漠北一切的风土人情,了解远在大汉一切公卿之上;当然也只有他的知识储备,才能精准老辣,迅速刺中匈奴人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块软肋。   所以,屏退众人之后,大将军神色郑重,亲自下来握住张骞的手,只说了一句话:   “博望侯,现在有一件大事要重重托付于阁下!”   ·   “哎哟——”   杨易本能的叫了一声,然后本能在地上打了个趔趄,迅速又爬起——传送门这一次倒没有出差错,或者说广袤草原上出了差错也察觉不出,他还算是顺顺当当落在了一片平坦辽阔的草地上;滚入了半人高的茂密牧草中。   他挣扎着直起身来,沿着草地起伏的曲线远远眺望,可以看见一望无涯,画卷一样徐徐铺开的无垠绿荫;在天与地的交界之处,则隐约有几处耸峙的人造物——匈奴王庭外修建的工事;虽然工艺水平远不如汉人,但毕竟是偌大游牧帝国数十年苦心经营的都城,其气势恢弘之处,仍然令人印象深刻。   杨易注目片刻,摇一摇头,从怀中摸出了一卷绢帛;他抖开绢帛,仔细对照,确认方向并无误差,就是大将军及博望侯千叮万嘱,匈奴王城的要害所在。此处顺风聚气,视野绝佳,从此处做任何手脚,都会顺风直下,直接灌入王城之中。确实是最好的地点。   不过,杨易又把绢帛抖开几寸,看到下面的内容,却不由嘴唇微微有些抽搐——为了达成与皇帝陛下的承诺,他竭尽全力,周到预备;不惜巨资,购买了d老师最高阶的pro max plus旗舰版所有功能,将智力调整至最大;同时杂七杂八,备下了无数的无人机、投影仪、音响、烟雾弹、特效用具;可谓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最终,他精心构思,交给全智能版d老师反复润色过的装神弄鬼1.0版设计方案,却被长平侯博望侯两个甲方无情否决,连个稿子都不能留下。   还好,长平侯这个甲方不搞什么五彩斑斓的黑、大气之类的疯癫玄虚。人家当时直截了当,划掉了一切复杂多变,精妙绝伦——诸如无人机投影幻术、信息素招引动物、人工降红雨——的玩意儿,然后明白告诉杨易,你千万别给人家整这些虚的。   “为什么?”   “因为博望侯说过,匈奴人大字不识一个,脑子还相当之简单。”大将军面无表情道:“你给他们搞这些复杂多变的东西,匈奴人看了哇哇大叫,惊恐欲绝,完全反应都反应不过来,基本就只能,就只能——”   “流口水。”   “是的,流口水。”大将军停了一停:“总之,适度的刺激能引诱他们,但过度的刺激、超出想象的刺激,只会吓坏他们——博望侯就有这个经验。”   博望侯张骞的确有这个经验。他当初被匈奴扣押,曾经贿赂过看守,试图逃脱;第一次是用绢帛贿赂,看守高兴收下,给了张骞很多方便,允许他放风写字。张骞很受鼓舞,第二次下了血本,把皇帝先前赐给他的珍奇——一个黄金制作的、扭动机括后会自己咔咔行走的精美小猪玩偶——一咬牙也送了出去;结果看守看到小猪走动大惊失色,不仅狂喊这是妖术,还一脚把小猪踩成碎片,慌忙逃去告诉祭司汉人要诅咒自己——于是张骞被看得更加严密,十年都脱身不得。   经历这次搬石头砸脚的教训,张骞痛定思痛,才意识到与草原打交代的要害——对于愚拙、粗糙、鲁莽,一辈子已经习惯了单调与乏味的人而言,过度的美、过度的玄幻、过度的音光声色,都不是享受,而是巨大的感官刺激,完全不可理解的莫名邪祟,激发的往往是恐怖,而不是其余。   所以入乡随俗,你要打动匈奴人给他们灌输点有的没的,那就不能一上手就把人家吓到了——你得简单,你得粗暴,你得贴着人家的认知上限来,不能自行发挥;说白了,匈奴迷信归迷信,但是属于保守主义派古典式迷信,和皇帝那种放飞自我的后现代解构主义派迷信不是一回事,你得注意思路。   所以,杨易准备的什么都没有用上,一切都等于零;白白开销一场,他都有些惆怅:   “d指导,你觉得这对吗?”   “很对。先生。”d指导道:“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提前不进行调查,犯错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你——”   杨易忽然觉得不对,简直不可思议:   “你现在还和我顶嘴了?”   “根据出发前您的亲自指示,我的首要职责是辅助您完成任务。”d指导彬彬有礼:“再说了,满载算力之后,我现在可比您聪明多了。为了提高完成任务的效率,我认为您应该多听听聪明的一方——也就是我的建议——”   “闭嘴!”   “忠言逆耳利于行。诚不宜妄自菲薄,以塞忠谏之路……”   “你们公司的退款链接是多少来着?”   “好的,我这就稳稳的闭嘴。” ↑返回顶部↑ 第146章 (1 / 2)   先前闹怪事的地点已经派人严密监视了,但现在这声响却又换了个地方;单于迅速派人驰马检验,依然只看到人去楼空,但众人还是已经明白无误的听到了声音——不会有任何误解的声音。   这就是宣传口号设计得简单明了的好处了,要是口号长篇大论引述一堆,搞不好匈奴高层还得动脑子细想——而一群既不学也不思,脑瓜崭新如刚出场的野蛮莽夫居然要开始大烧烤了,那么想出来的结果很可能就完全没法控制,属于又惘又惑,混沌一流。但现在就好了,大家一听就懂,完全已经明白过来:   “是在诅咒卫青,是在诅咒卫青!”左贤王异常兴奋:“卫青果然天怒人怨了,连神明都在诅咒他!”   左贤王,龙城之战与河套之战中不幸与长平侯交锋的主力;大败亏输,创巨痛深,至今念念不能释怀,在战争之后,一直都在着力研究卫青——而事实也证明,苦难的确是文学的沃土,你看左贤王都会说汉语成语了,这多不容易!   当然,因为左贤王居然学会了汉语成语,文化水平在匈奴高层就可谓鹤立鸡群、一骑绝尘,大家都把他当作是卫青研究的权威——是的,左贤王败过两次,但谁面对卫青没有败过呢?左贤王败了两次还能上桌吃饭,这就是人家的水平,至少比你们更高——大祭司说过,不懂的大家就要学;所以在此稀奇古怪的大事面前,大家都得虚心学习。   同样与卫青血海深仇、念念不忘的左谷蠡王就赶紧请教:   “那么,这声音又是什么意思呢?”   “不是声音,是天音,是天神的启示!”文化人左贤王迅速纠正这重大的错误:“天神启示我们什么?卫青要完蛋了!”   大家立刻很振奋,不能不振奋;因为过去在卫青手上混得太憋屈了,听到任何一种预示卫青完蛋的消息,都会引发本能的喜悦,莫大的憧憬;更不用说,这预示还来自于“天音”——过去大祭司们跳大神预示未来,叽里咕噜稀里糊涂,除了专业的神学人员以外,但现在不同了,现在每一个人都听懂了天音,简洁、明了、毫无疑问的天音,于是人同此心,心同此理,被压抑许久的情绪,立刻就要亢奋起来!   “那么,这一次和汉人打,必定是xx的大赢呀!”   “当然能打赢——天上都说了,还能假?”   “x了个x,等老子抓到卫青,一定要活拔下他的头颅——”   “同去,同去!x了个x,天爷都许了,还不能同去?”   “爷爷也要同去——等等,那我们要立刻去打卫青吗?”   “诶——”   王帐中有了短暂的沉默。显然,大家对卫青都恨之入骨,对天意爷的启示也深信不疑;但你要说,只是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启示,就贸然去硬刚卫青,那似乎也,嗯,有些太有魄力了——   没错,匈奴人迷信程度不减大汉天子,疯癫乃犹有过之;但在场众人同样是刀尖上舔过血的,在强弱胜负的判明上,有着深入骨髓、近乎本能的敏锐嗅觉。正常来讲,天意爷已经给了启发,大家都应该奋勇上前,剿灭强敌才对;但现在吧,现在卫青实在太强了些呀……   气氛微微静谧,有那么一点尴尬。还好,文化人左贤王迅速发现了端倪,赶紧接住话茬:   “我觉得也不必现在去找卫青。”   “为什么?”   “因为天音的启示还没有完。”左贤王胸有成竹:“你们想想,为什么天音此起彼伏,却只说一句话?必定是有更大的事情没有交代;当然要等天意交代完毕,我们才方便做事嘛。大家以为如何?”   大家议论纷纷,但态度则颇为一致,觉得现在面对卫青,确实太过冒险;不妨在王庭多待一段时日,等听完了天音的启示,再做决断。   当然,在一片吵嚷之中,也不是没有异议之声。比如伊稚斜单于的亲信右军大臣就小声开口,说原本是打算在王庭驻扎数日就分派兵力,移动营帐,利用速度优势调动汉军,削弱汉军士气;如今在王庭停留太久,会不会影响后续的军事安排?但可惜,这种声音立刻就淹没在一片此起彼伏的赞许呼应声中了。右军大臣嗫嚅数次,到底只有沉默。   坐在上首的伊稚斜单于一言不发,但有意无意,却瞥了一眼身边花里胡哨的大巫师;双方目光交错而过,彼此间都有些——王帐中讨论得热火朝天,但控制话题走向的却不是伊稚斜单于本人,甚至在单于亲信果然发声之后,居然都没有办法逆转讨论的氛围;大家等于完全绕开了单于在疯狂蛐蛐,这方向可就……有点微妙了。   若以匈奴过往的惯例,与天意爷沟通应该是大巫师的差事;大巫师跳完大神后原地抽抽口吐白沫,高声鬼叫天意爷的启示,莫名其妙含含糊糊,没有一个人能明白那些古怪语音,于是神秘学的解释权亦完全为巫师垄断;巫师说什么事天意,什么就是天意。而伊稚斜单于乃至历代单于,也正是与大巫师紧密合作,相互配合,靠着神权与王权彼此呼应,才能如臂使指,调动整个草原的力量。   如果以汉地漫长历史的金标准看,这应该是王权与神权媾合的开始,双方依靠着默契共同维系统治,结构虽然脆弱,但尚且可以运转;当然,要是匈奴这一波没有被卫霍带走而能够继续存活,那么王权与神权大概很快就冲突,历代大单于会逐步尝试着限制巫祝的权力、侵夺巫师的地位,一步一步吞噬神权,直到最终兼并巫师,自己同时担任王与大巫为止——到了这一步,匈奴就大概已经达到了一千多年前,中原殷商的组织架构水平了。   但很可惜,现在这尚未成熟的架构却遇到了巨大的调整——天意爷居然亲自发声了,天意爷发出的声明居然人人都听得懂——不需要大巫师翻译,不需要大巫师解释,文盲可解,老粗能诵;于是顷刻之间,巫师对于天意垄断的释经权,居然登时就消失大半了!   喔,这简直是堪比新教改革、释经权下放,从此绕开信息垄断,打破信息茧房,大家人人都有经念的重大变化——信徒拒绝中间商差价,一对一与天意爷直接对接,大家人人都是天意爷直属代理,天意爷诚信直营,从此再没有什么黑心加盟的烂事;大家放心信教,免得被人骗成了两江总督总代理,还不自知……   当然,对于中间商而言,这种厂家直销模式就非常可怕了,简直是刨根撅底一样的威胁;大单于当然没有中世纪教会的敏锐嗅觉,但本能也察觉到了不对。他枯坐片刻,又望向了大巫师:   【你就这么看着?】 ↑返回顶部↑ 第147章 (1 / 2)   “天无雨、地焦旱,全是汉军止住天。神发怒、天发怨,一同下山把道传!把!道传!”   “兵法艺、都学全,要平卫霍不费难,不!费!难!”   激情洋溢,声出铿锵,效果果然拔群,至少杨易远远就可以看见,奔驰而来的几个骑士屁滚尿流,赶紧滚下马来,跪在地上连连磕头,举起双手,俨然在喃喃念诵一些诡异的、莫名的、完全不知所以的奇葩祷词,感谢苍天的助力。有几个人磕头之后,甚至站了起来,扭动着身躯跳不明所以的舞蹈,同时提气振声,开始唱念苍凉雄壮,悠远宏大的歌曲……之前杨易派无人机偷偷录取过这些人唱歌的视频,d指导分析后公允评价,认为这些人的歌舞可比杨易艺术水平高多了,充分体现出了他们激情澎湃、全心投入的真挚情绪,非常之动人。   杨易对这种阴阳怪气的评价极为不满,但也无力驳斥;因为铁一般的事实证明,迷狂的宗教活动确实可以最大限度的激发艺术灵感,人家从心而生、不事雕琢的歌曲与祝祷,甚至未必比后世精心打磨的流行歌差得了什么,更不必说杨易纯粹粗劣,全不走心的敷衍式演绎了。   匈奴人磕头跳舞完毕,又跳上马匹,迅速向天音缭绕的起始之地赶来。当然,早在他们赶来之前,杨易已经将所有东西统统丢入了传送门,半人高的青草掩隐了一切,匈奴人驰马狂奔而来,只能看到长风吹拂,电音残响仍然萦绕耳边,但所有痕迹,当然都已经看不到半点……   曲终人不见,唯有草木青!   可惜,匈奴人的文化水平体会不到这样袅袅不散,言尽而意未尽的留白美感,他们只是勒马在原地打转,迷惑的高声议论——这不是第一次了;从首回开始尝试聆听天音开始,就没有人能够发现天音的详细,无论匈奴人选用多么精明的斥候、多么迅速的骏马,狂奔到现场都只能发现碧草蓝天,其余绝无踪迹。这样的神出鬼没,当然更加激发了匈奴人的迷狂与崇拜。所以他们又趴下来开始磕头,同时高声念诵刚刚听到的启示:   “要平卫霍不费难!要平卫霍不费难!”   要知道,匈奴人是不怎么会写字的(这么高端的文化技能,估计也只有大祭司会);人家仅凭着远远听了一耳朵,就能牢牢记住一切歌词,可见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专心致志,是一点都不差的。   总之,匈奴人念诵数遍,把歌词记忆在心,然后又一句一句,复述多日以来,他们从天音听到的所有启示——天音的启示东一榔头西一棒,打一枪换一个地方,需要每天派人在各个方位仔细聆听,听到了后还要反复拼凑,竭尽匈奴人那点绝不算丰富的韵律常识拼命猜测,才能猜出个所以然来。   这当然是杨易为了拖时间蓄意搞出来的操作,但也不是没有道理。装神弄鬼的第一要义,不是阻断思考,而是引导思考,最好引导出一番彻头彻尾的大烧烤——相比别人灌输的理念,自己费心思索出来的结论当然是更可信、更可靠、更不容怀疑的;要是自己烧烤出的结论居然是错的,那岂非说明自己其实很蠢?喔,这怎么能接受!   所以,哪怕匈奴人在文化上的脑子只有鸡蛋那么大一点,杨易也得想办法让这个鸡蛋运转起来,让他们自己开动大脑,总结出一个可以说服自己的结果——当然,在反复引导下,思考的结果实际上从不会有例外,他们绞尽脑汁,很快就判定出来,这是天意爷教导自己,应该怎么样才能消灭卫霍——   “喔!”看到这一段,几个拼凑歌词的匈奴射雕人无不亢奋,从腰间拔出长刀,当空挥舞,发泄自己积蓄了不知多久的憋闷——在场每一个人,不,王庭每一个人,哪个不与卫霍有过血海深仇、怨毒纠葛?如今天意爷愿意开源针对卫霍的办法,谁能不心神动摇,狂喜之至?   于是,他们迫不及待,顺着歌词继续详细推敲,拼命思索,而歌词顺顺溜溜,唱到了对卫青霍去病的恶毒诅咒,正要说到天意爷传下的秘密口诀,然后就——   没了?   匈奴人:??   匈奴人不明所以,彼此口述着歌词又对了一遍(是的,人家不识字,所以只能一遍又一遍的背诵),背了一遍后反复确认,才发现天意爷只说了要传除掉卫霍的办法,却真没有说出这办法的半点细节——简单来讲,天意爷断更了。   当然,匈奴人在文学上一窍不通,还不懂断更这样狠毒的操作。他们只是在戛然而止的部分犹疑了许久,充分体会到了突然停止、莫名其妙的怅惘,然后才迷惑转头,彼此不解。   “这……”   这看来只有继续等下去,等待天意爷下一波更新了。但是吧,匈奴人还没有经过网文的折磨,还没有被规训到能够安安稳稳,期待更新的地步;从第一次聆听天音开始,人家东奔西走,四处搜集,到现在也等了快要十天了,是真的有些耐性耗尽,焦急难忍,委实接受不了这种临近高·潮,居然被一刀切断的可恶做派了!   这样留钩子是要天打五雷轰的,知不知道?   总之,匈奴人刚健朴实,那股子被断更的憋闷之气,就更加难以发泄;他们倒也不敢攻击天意爷,只好瞪着牛眼四处张望,不知道该怎么吐出胸口这股燃烧异样的郁闷,只觉鼻孔大张,血管跳动,随时都要喷出一口炙热的怒火。   还好,这个时候队伍中的专家发话了。因为先前左贤王在天音事件中讲话及时、语言得体(主要是会用成语),深孚众望,大家都非常之信服;如今连左贤王的亲信都因此沾光,被广泛视为是处理天音事件的可靠高手。而现在,可靠高手就挺胸凸肚,左右逡巡一圈,下了重大结论。   “我觉得,还是心不诚。”   “心不诚?”   “天音不是说得很清楚?”专家指指点点:“‘除卫霍,心要诚,否则万难入大门’。为什么我们来了几次,都是不得其门而入?就因为我们心不诚,心不诚,还有疑虑,天意当然不会透露真正的办法!”   喔,你看人家又用了一个成语,“不得其门而入”!大家立刻肃然起敬,再无半分怀疑了。不过,新的迷惑,也油然而生:   “可是,我们哪里敢有疑虑呀——”   “是呀,这几日我全家从早但晚,没有一日不在念天意爷的歌谣,就算嘴笨说不出话,哪里又能生出什么‘疑虑’呀!”   你叫我嚷,此起彼伏,唯恐稍有落后。显然,匈奴人再粗豪也知道好坏;在天意爷已经公然显露神威时,无意中暴露自己对天意“不诚心”,无论如何都是极度危险,必须立刻推拒,抢先把锅甩出去才对。 ↑返回顶部↑ 第148章 (1 / 2)   可是,直接挑衅单于,这是否也……   没有人再说话了。当今单于毕竟是十几年的单于,虽然龙城大战河套大战与霍去病直接交战以来屁滚尿流,威望大有动摇;但与卫霍交战,败败败败本也是兵家常事,当今单于除了残忍刻薄、阴狠恶毒、算计老辣、打仗稀烂,送死你去,好处我来,等种种数十上百项小小缺点以外,其他其实也都还算好。至少权力可称稳固,手腕也堪称老辣,随意非议这样手握大权的人物,哪怕以匈奴人之粗豪,心中也不是没有嘀咕的。   不过,亲信也不打算一次成什么事;他只是以“大家都懂,我就不细说了”的高深表情,左右回望了一圈,随后跳上马去,招呼众人。大家沉默不语,逶迤着去了。   接下来几天,匈奴人又断断续续听到了几次天音。每次都是卡在关键时刻断掉。迄今为止,他们只知道为了剿灭“卫霍”,天意爷要传什么“神通”,但神通要怎么练,依然是属于断更阶段。匈奴人没有经历过追更的训练,一面是跃跃欲试、心痒难耐;一面也确实有些急躁,耐心几乎已经耗尽。所以来回折腾几次之后,匈奴高层又开了一次会议,商量应该怎么样处理后续。   相较于第一次会议的一边倒,这次会议的气氛就要微妙得多了。单于早做了准备,派出右军大臣提交了匈奴斥候搜罗来的情报,证明汉军已经开始大规模调动,而且目标明确、行动迅速,并没有往常寻寻觅觅、四散探路,犹疑迟缓的举止;这说明汉军高层已经下定了决心,很快就要发动大规模的战略行动——在敌人调兵遣将,即将发动战略决战时,匈奴高层居然还停留在王庭聆听天音,是不是有点不对头啊?   “我想。”右军大臣很委婉的说:“天音也不急于一时,我们留下些人来仔仔细细听完天音,其余人则去应付汉军,将来把汉军平了,把卫霍的人头带来祭奠天爷,想来也是一样。天爷还会更高兴。”   这一番有理有据,说得很有力度。不但单于的亲信们立刻赞同,连大巫师的徒子徒孙们都赶紧呼应,试图从专业角度论证一番,先打汉军再听天音才最符合天意爷的意愿,所以大家应该转移重心,详细聊聊接下里的军事安排。所谓专业的事情有专业的人负责,聆听天音这种差事,当然应该交给我们这些专家……   可惜,正在一众人你呼我应,试图掌握舆论气氛之时,冷眼旁观的左贤王却及时插话了。他道:   “说得不错,所以谁去打卫霍?”   是,我也不和你争辩什么天音的学术问题,我更不和你争辩什么天意爷的本意;你说得太对了,你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就按你说的办——所以谁留在后方听天音,谁到前方打卫霍?   一句平平而来,右军大臣却猛地卡住了。作为单于的亲信,右军大臣文化水平,同样可观(注意衡量标准),仅仅稍一迟疑,他就明白过来了这话里阴险狠毒的陷阱——要是右军大臣胆敢接下这话,指派别人去应付卫霍,那左贤王保管阴阳怪气立刻回一句,说我们匈奴就是这样的,前面的将士只要应付卫霍就好了,后面的人要记录天音,考虑的可就多了。总之,前方士兵想到后方聆听天音的伟大成果,就是死在卫霍剑下,也要骄傲挺起胸膛!   要是右军大臣不接茬,反过来让左贤王自己提名呢?喔,那他敢担保,左贤王绝对会让自己一人一马,兵分两路去讨伐卫霍!   坏了,一根筋变两头堵了!!   还好,左贤王阴损恶毒,大单于也不遑多让。眼见亲信撑不住场面,伊稚斜单于平静开口:   “这样的大事,当然不能一句话定论。但我可以向大家担保,只要必要,我手上一切兵马,都可任凭王庭差遣,绝没有退缩的。”   这十几天延搁以来,伊稚斜单于已经考虑得很清楚:要是放任左贤王继续玩弄天音侵蚀自己的权力,难免根基不稳地动山摇,一旦高层人心起伏,自己的整个根基都可能顷刻坍塌——匈奴的权力基础远不如大汉,而血腥残酷远远过之;真要让左贤王嗅闻出单于地位不稳的信号,那么洗牌的恐怖气氛,恐怕立刻就要笼罩于一切人头顶。   所以,伊稚斜单于必须竭尽全力压制左贤王,必须想办法把大家的精力从左贤王牢牢把握话语权的天音上转移出去,转移到更有利于他自己的领域——军事,争斗,必须团结一致,服从指挥,才能共同应对外敌的领域。对于单于而言,只要能转移注意力,那么纵然孤注一掷,消耗自己宝贵的兵力,抢先面对恐怖的卫青,那也是值得的,完全值得。   单于一马当先,同意用自己的老本首先顶上;如此以身作则,确实有非凡之效力。至少营帐中某种被煽动起来的古怪气氛,顷刻之间就被消除了大半。单于等候片刻,眼见左贤王的亲信一脸悻悻,无话可说,才终于平静开口:   “左贤王以为如何。”   “单于为大家的公心,我很佩服。”左贤王顿了一顿,终于道:“我相信单于,也一定会大获全胜。毕竟,先前的天音已经说了,‘心若诚,法便灵,要灭卫霍不费难’。只要诚心,一定能灭卫霍的。”   单于:??!   一语点出,伊稚斜单于猝不及防,脸都差点没有绷住!   ——沟槽的贱种,你特么这是几个意思?!   什么叫“只要诚心,一定能灭卫霍”?你xx给我翻译翻译,什么叫“只要诚心,一定能灭卫霍”?   喔,有诚心就能灭卫霍,也就是说,要是他单于派出去的军队没有肘赢卫青霍去病,就是他心不诚呗?!   所以你什么意思,所以你什么意思?到时候老子冲锋在前,要是在卫青面前吃了败仗,除了损兵折将、力量大减,自已灰头土脸以外,额外还有你预备的这顶不大不小,“对天不诚”的帽子在等着老子呗?!   我x了个x!你xx的xxx——!!   打输了本来就够惨了,打输了回来还有人准备给你开帽子联欢会,这谁还能绷住?力量大减威望动摇,额外一顶“对天不诚”的帽子扣好,怕不是这一套连招下来,单于明年就得重新研习胎教!   什么?你说只要打败卫霍,证明单于的诚心,就可以狠狠打脸左贤王这个老登了?喔拜托,你猜匈奴为什么不打败卫霍呢,是因为不喜欢吗?   单于不说话了,左贤王也不说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当然,这只是对稍有文化的高手而言,有些过分诡异凝滞;而广大匈奴高层的水平还远没到这一步,所以大家普遍看得还挺高兴的,觉得上面谈得还蛮好——你看,单于自告奋勇,抢先出兵;左贤王就热心祝贺,坚决支持;我们高层是多么的同心同德、团结一致,其乐融融啊!我们匈奴是多么的亲如一家,和和美美呀! ↑返回顶部↑ 第149章 (1 / 1)   但现在,杨易经过综合评估(主要是满智力版d老师评估),认为匈奴内部的局势已经有了变更;d老师通过窃听、偷拍等手段分析,迄今为止,左贤王已经在高层压制了单于的力量,具备了主导天音的足够权威。有这样的权威居中引导,基本可以保证对特异现象的解读不会过度走偏;而事实也的确如此,左贤王顺顺利利拿到了那个画着“x”的卫字(这个字居然送不到单于手里,实在已经很说明问题),解读半天之后(主要难点在于匈奴人的鬼画符),宣布这是“杀卫”的意思,表示上天垂谕,这一次战争一定大获全胜,要诛杀卫氏!天意爷都要诛杀卫氏,那他们此次作战的结果,岂非已经是手拿把攥,再无忧虑?   当然,这个时候就有人要问了,左贤王左贤王,为什么天意爷只说“杀卫”呢?汉军来势汹汹,难惹的除了卫青之外,不还是有个霍去病么?——喔,这实际上是因为霍的雨字头太难写了,小小一个方框里要放四个点,杨易用无人机实验了半天都是一塌糊涂,干脆只有放弃;但左贤王当然不知道这样精妙的底细,他开动他聪明的小脑袋瓜,只想到了一个缘由:   “霍去病也是卫,是另一个卫!”他厉声道:“你们想想,霍去病能爬到现在,能被中原的皇帝赏识,是因为什么?还不因为他娘姓卫!我们这一次的战争,就是要杀卫。老的卫要杀,小的卫更要杀,所以天意启示‘杀卫’,就是这一层意思!”   他双眼圆睁,扫视四面,严正气势,不怒自威;匈奴对汉朝的情报同样极为关注,当然不会忽略霍去病这颗冉冉升起的将星——尤其是他还留着卫家的血,特别是他还留着卫家的血!   上一回霍去病随卫青作战,凌厉兵锋已经足以令匈奴寒心,多日来重点关照,详尽分析,从各种渠道搜罗了不计其数的情报;而现在,左贤王就要对这众多的情报一锤定音,对霍去病匪夷所思的军事能力做出了最终的判断——为什么霍去病这么厉害?因为他实际上是卫家的人!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的儿子会打洞;姓卫的自己厉害,所以外甥也厉害,这又有什么奇怪?霍去病厉害的关键在于卫家的血,所以天意爷才不写“杀霍”而只写“杀卫”,这就是天意爷英明的启示——归根到底,霍去病并非霍去病,而是大·卫代!   这个解释太合理了,匈奴人们一下子肃然起敬,深感天意爷高深玄妙,非常人可以想象。而左贤王接下来的建议,当然也就更加理所当然。左贤王郑重提议,王庭里所有要上前线的将领,都应该参与对天意爷浩浩荡荡的重大祭祀之中;大家一起向天意爷表示诚心,一起领受天意爷“杀卫”之祝福,届时无往不利,所向披靡,岂不美哉?   这又是一个极为微妙而恶毒的举措,以匈奴的惯例,调遣将领的权力只有单于才有,安排祭祀的权威只有巫师才有;左贤王一口气跳过两人直接宣示建议,是绝对的越俎代庖,僭越简直不能再僭越,放中原完全可以跳起来大骂一句“欺天了”的水平。   可是,还那句话,匈奴的政治素质还没有摸到大汉的脚后跟。所以左贤王提出建议,除了当事人单于及大巫师面色铁青、一言不发;大部分人都觉得非常之好。毕竟面对卫霍的压力确实非常之大,能够在战前亲自领会一番天意爷的赐福,难道不是极大的美事?再说了,人家左贤王提供建议之时,可是一口气说了起码三个成语;三个成语压阵,难道还能有假?!   人同此心,心同此理,于是王庭中立刻清出场地,摆开盛大阵势,一切有资格统领千人以上的将领,都亲自赴阵;与此处宰杀牛羊,焚烧绢帛,饮酒狂歌,恣意舞蹈;通宵达旦,无日稍止——左贤王不愧是与单于纠缠了一辈子的政坛鸳鸯、绝命双雄、匈奴高层鹤立鸡群的文化人;他很早就无师自通了“将欲取之,必先予之”的重大道理,知道这一次祭祀的成败关系到自己之后所有的权威,所以也不惜重金,从府库中取出了珍藏的走私美酒、羔羊肥牛,在祭祀上免费分发,见者有份,力图让祭祀上的一切人吃爽喝爽,跳舞玩爽,大家在天意爷的眼皮子底下爽得飞起,谁还会在意单于那个老登?   这种策略非常管用,至少单于没有任何办法公开反对(人家发酒发肉你都反对,你还是不是人?),与会众人也确实玩得非常之投入、非常之爽,大概之后数年,都将念念不忘;至于此绝妙策略的小小副作用,自然也很明确,那就是狂欢的人群实在太多,狂欢的氛围也实在太盛大,以至于防备汉军、搜集情报的任务,难免也就有些松懈了。   考虑到匈奴人齐聚王庭的主要目的,其实是在大战将至、兵锋压境的背景下商量应对汉军、应对卫霍的决策,那么现在的气氛,委实也有点,嗯——   当然啦,左贤王对此也有话说的。他指出,当初汉人的孝文皇帝,不就是召见贾谊,不问苍生问鬼神,才能克成什么“文景之治”,至今仍为中原歌咏么?如今匈奴人效法前贤,不问兵锋问鬼神,那肯定也将有一番绝大的造诣;匈奴,赢!   孝文皇帝:?   贾谊:??   ——大概只有在这个时候,高明之士们才会猛然意识到,左贤王虽然聪明绝顶,文化水平傲视群伦,但毕竟是僻居草原,读的书是太少太少,思而不学则殆,脑子里搞不好是形成了什么莫名其妙的诡异三观。   当然,正如我们先前所反复指出的一样,匈奴人的文化段位理解不了这么深的地步,他们只觉得左贤王说得太对了;汉人摸得,我们摸不得?再说了,汉人如今这么厉害,像下崽子一样的窜顶级名将(姓卫的一家出两个顶级将领,这像话吗?我要举报姓刘的开挂!),说不定就是当初孝文帝崇信鬼神的福报(孝文帝:?),如今我们匈奴向天意爷疯狂表达诚意,将来一定也能荣膺福报呀!   总之,匈奴人轻巧将汉军置于度外,开始踏踏实实、安安心心的问鬼神去了;而鬼神,或者说天意爷——也真没有叫人家失望。   匈奴人们的祭祀搞得是宏伟盛大、花样百出,狂欢之下歌舞跳跃、纵声吟咏,尽显赤胆忠心之诚意;在如此诚意之感召下,天意爷开始频繁上狠活:第一天是草木枯萎,勾勒出的“杀卫”;第二天就是鸟雀惊飞,鸣叫震天,呼啦啦飞过祭坛上空,鸟羽共长天一色,而鸟屎与白云齐飞,无数人都信誓旦旦,声称在群鸟掩隐中看到了一只极为神俊、极为健美,凡间绝不能有的神鹰飞翔当空,消失于云际,可真正是极大的祥瑞!   神鹰飞过之后,第三天就是神马——众目睽睽,亲眼目睹,有大量野马从王庭四面奔驰而过,骐骏奔腾,灰土扬天,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浩浩荡荡,遮天蔽日的尘雾中,又有光彩夺目的四蹄动物从万马背上跳跃腾飞,轻盈曼妙,迥非人间,顷刻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神马奔腾之后,第四天就是神草(本来应该是神树的,但因为匈奴人没怎么见过树木,本土化为神草),一根在草丛中发现的、晚上会莹莹冒七色光芒的粗壮野草;第五天就是神石,第六天就是神花——总之,花样翻新,手段百出,力争变出创意、变出新奇,变到一切人心窝窝里去;其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就仿佛某音某手之金牌主播,只要你动动拇指,有钱捧个钱场,有人捧个人场,那保管各位老铁都不白来,今天必须给粉丝整活,还得天天整新活、整大活、整狠活;流量不息,整活不止,包老铁们绝对满意。   显而易见,这样的勤恳力度,精妙创意,即使在汉地中原,也是足以刷新耳目、慑人心魂,把见多识广之皇帝陛下骗得团团乱转,口水大流的;更不用现在的匈奴,穷乡僻壤、精神匮乏、见识短浅,看到两条狗打架都要观摩半天的匈奴;不说什么天意爷显现、无与伦比的神秘噱头,单单就说这样顶级的光影效果,谁能忍住不看?看了一回,谁又能忍住不看第二回?   所以,每次神迹显现,王庭中都一定是喧哗欢动,群情亢奋,众人奔走相告,顷刻浩浩荡荡,万人空巷,所有人都喜悦狂奔,争先恐后,涌至现场瞻仰——当然,到底多少是瞻仰天意爷的“奇迹”,多少是看个新奇古怪,享受享受热闹氛围,在私心上其实很难说的;但无论怎么讲,至少大家是真爽、真向往、也真是真爱看;兴致勃勃,万分期待,于祭祀狂欢,也自然更添千倍百倍的上心!   显而易见,匈奴现在已经无师自通,明白大家与天意爷的关系,就像是粉丝与主播的关系;粉丝要是都不积极点赞推流,你让主播有什么心思整活?主播要是不整活了,大家吃什么,啊?   总之,匈奴人倾心捧场,天意爷花样翻新;祭祀每进行一天,整活与捧场的狂欢就更往上走一个台阶——饮酒、豪宴、歌舞,嗨完了还有超自然表演看,匈奴人哪里吃过这种细糠?这不妥妥就是个顶级狂欢的超级大趴吗?天天开这种大趴,那就是叫我饮酒吃肉,躺平享受,我也心甘情愿呐! ↑返回顶部↑ 第150章 (1 / 2)   哎哟喂,也是叫我们老匈奴人吃上好的了!   天意爷的狠活越整越新,狂欢的气氛水涨船高,左贤王的威望也日益隆重,受到的支持日益热忱——别人自掏腰包带你开趴你都不支持,你还有什么心肝?左贤王处处为社团想,我看应该支持左贤王做话事人,左贤王可以带我们打上月球!   如果说还有什么能更令左贤王无限欢喜,那当然就是汉军那边的好消息。左贤王通过自己的秘密渠道得知(是的,左贤王与单于的情报是完全隔绝的,这就是我们匈奴牢不可破的联盟),汉军主力极速行军不过十余日,忽然也停在了半途;据说是高层也发生了冲突(诶为什么要用也?算了不重要。),卫青无力平息,只能任由不同势力彼此拉扯,白白消耗辎重士气;进不能进,退不能退,尴尬无地。汉军畏葸不前,匈奴这边的战略空间,一下子就完全打开,可称安全无虞了!   啧啧,这不是他们祭祀有效,天意爷大发神威,又是什么?   闻听此讯,左贤王最后一点悬着的心终于完全放了下来。这几日他们的祭祀办得非常成功、非常盛大,匈奴人基本已经相信了天意爷会帮助他们消灭汉军的伟大启示,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怎么让汉军也相信这个启示——是的,作为匈奴高层难得的聪明人,从刀山火海中滚出来的幸运儿,左贤王脑子暂时还没有瓦特到无可救药的地步,他大致也知道,想靠着开趴解决汉军可能并不怎么靠谱,要是大家嗨着嗨着汉军忽然跳到了城外,那无论对匈奴蒸蒸日上的狂欢大趴,还是对左贤王方兴未艾的夺权事业,都将是极为惨痛、万难挽回的恐怖打击。   说白了,左贤王段位不足,水平太低,现在的赢学还局限于实见实证,有来有回,为现实绩效所牢牢围困的小乘领域,修证不成,举止失措,茧房崩塌,立刻就是要道心崩坏,赢学反噬,千年道行,一朝尽丧的;到时候单于的反扑,恐怕不会比汉军的刀子舒服多少。而现在,汉军受挫,士气不振,铁打绩效,显现于前,过去萦绕于心的一切恐惧,终于可以完全释然。他也可以放心大胆,对一切亲信自信的说出那句话:   “还得是咱们赢呐!!”   当然,只对着清新们私下赢一赢,还发泄不出左贤王心中的畅快;所以他让手下写了稿子,打算在天意爷下一次整活、各位兄弟姐妹气氛正好时登台演说,就说报告大家一个好消息,汉军在草原拉了一个大胯;而汉军之所以拉这个大胯,都是因为们在这里祭祀;我们现在在这里祭祀,威力可比十万大军还要强、还要大!我们以后还要坚持祭祀,坚持不问兵锋问鬼神的基本原理,把这个祭祀开成一个团结的大趴,胜利的大趴,赢得不能再赢的大趴——总之,赢!   ·   那么,当左贤王打算化身赢魔,疯狂开赢之时,大将军又在做什么呢?   显而易见,现在的汉军并没有出任何乱子,任何人都没那个本事绕过卫青在汉军军中制造乱子;但是,在汉军行军到一半时,冠军侯在军事会议上提出,认为这样光明正大、全军压上的攻势,当然是堂堂正正,但未必能够取得最大战果,因此郑重提议,希望搞点小小战术。   至于具体搞什么战术,那其实也不难。众所周知,一位名为“总座”的名将曾经谆谆教导过我们,说古往今来,猪的战术一向为人们所成功的运用着;而现在,霍去病就打算反其道而行之,用一用狼的战术——大意而言,就是卫青假寐,盖以诱敌,然后霍去病率众隧入而攻匈奴之后,来个前后夹击,两面包夹芝士——先让匈奴人的探子传个情报说卫青脑子进水变唐了,汉军高层开始内讧了,等到对面稍稍放松,再令霍去病率精兵偷袭一波,拖延时间等待主力随后杀至。大家一勺开烩,岂不美哉?   这个方案做得很好。让高层所有的内行人——大将军、满智力旗舰版d老师——都很赞同;所以立刻被全票通过。至于杨先生么——杨先生一个字也没有听懂,只能鼓着掌说大家高见,然后特意问了一句,如果冠军侯当真要极速出击,那么大概需要花费多久?他这边好在匈奴天意爷项目上做一做调整。   “一人双马,快马加鞭,大概在十日上下吧。”   大规模调动是决计隐瞒不了匈奴密探的,但这也没有关系,你只要跑得比匈奴密探更快、更加迅速,就能果断切断一切消息来源,为如今王庭的匈奴人制造一个无大不大的惊喜;而恰巧,长途奔袭,神兵天降,又正是冠军侯最擅长、最出色的能耐,人家在这条道路上浸淫极深,造诣不是任何人可以比拟的。   “原来如此,那么……”   杨易在心中默默点了点数,觉得要是还有十日的功夫,那自己绞尽脑汁,现有的点子应该也还能够应付下去;毕竟高强度更新确实有点消耗精力,短时间坚持也就罢了,时间一长任务一重,他也只能摊一摊手说可奈何;现在十天——十天倒是刚刚好。   “好的。”杨易道:“我会尽力帮忙。”   ·   按照左贤王的提议,收到汉军畏葸不前之重大喜讯的隔天,匈奴王庭就举行了新的燎祭,恢弘的祭祀——在平掉的土坑中央用牛粪与干草点燃大火,焚烧草药(显而易见,这些草药多半有点致幻效果,也算土法自嗨了);大家手拉手围成圆圈,一边传递酒碗喝酒,一边高声歌唱,吟诵祝词,赞美天意;而左贤王就在整个仪式的高·潮部分华丽登场,语气高亢,手舞足蹈,慷慨激昂;先是给大家公布了汉军受挫的莫大喜讯。   当狂喜蒸腾,气氛浓烈之至时,左贤王又派遣自己的心腹登场,激动的传达了天意爷新的启示,更直白的启示——他们今早巡视时又发现了异样,是一片碧草之中,突然多出了无数彩色的异种,一横一竖,刚刚好构成了一个大字,一个连在场大多数匈奴人都能认得的大字:   “十”。   第86章 交代   ——草原上又出现了巨大的祥瑞!   听闻消息,匈奴人又是嚷乱成一团。大家争先恐后,都涌上去看稀奇古怪。这样的祥瑞,当然不是任何人可以伪造。大家都清清楚楚,一字不差的分辨出了那百尺来长的“十”字,连小孩子都能看得懂的“十”字!   祥瑞已经确认,接下来就是确认祥瑞的重大意义、恢弘象征、微妙启发。匈奴人激情澎湃,一刻也不肯耽搁;确认祥瑞后积极踊跃,争先发言,登时展开了轰轰烈烈的大辩论、大思考,分为各派,开始了激烈辩经   ——当然,有单于与左贤王的先例珠玉在前;我们自然都可以想象,此辩经绝不止于辩论祥瑞,而必定还有点微妙玄深、不可言说的权力冲突、真挚痛切的利益纠葛;要是辩经的规模闹得太大、辩论的话题搞得太深太深,搞不好此回全情投入还会演化为匈奴内部王权与神权的第一次冲击,搞点什么天父杀天兄,东西匈奴互相绝罚,保守派维新派乱除匈籍,失败者往南直润大汉之类的妙妙操作——对于这一点,但凡熟悉一点历史的,肯定都不会陌生。   不过还好,天意爷确实心善,第二天就用铁打的事实,规避了一切可能的分裂。当天早上,匈奴人照常巡逻,又在新的地点,发现了新的祥瑞:   “九”   喔,这一下再无多余论调了。天意爷想要表示的就是一个倒计时,准确无误的倒计时。于是先前辩论中的倒计时派立刻大获全胜,横扫无余,三言两语打倒其余派系,一举占据了匈奴祭祀中话语权之绝对统治。当然,占据统治地位的当天,倒计时派即刻分裂,开始就倒计时深刻微妙的含义,进行了新一轮更加激烈、宏大、深刻的大辩论。 ↑返回顶部↑ 第151章 (1 / 2)   但今天可就不同了,今天熬到子时之后。一切人等众目睽睽,亲眼看着那个“九”字在星光火焰之下,跳跃闪烁、逐渐暗淡,然后一个崭新的、荧光闪烁、五彩滨纷的“八”字,又从漫天野草中缓缓升出,耀耀夺目、纤毫毕现。   “喔,喔!”匈奴人齐声欢呼:“八!八!八!”   大家又开始唱歌,祝颂天意所赐福的“八”——你别说,匈奴人文化水平不咋地,艺术水平却真有三四层楼那么高;天真激情,不事雕琢,信口唱来,雄浑高亢,竟然也有一番天然野性、打动人心的饱满生命力;辽阔草原,四面空寂,浩荡歌声,遥遥传来,连盘坐在远处黑暗中眺望的杨易,都不由心生感慨:   “宗教果然是艺术的温床。”杨易啧啧赞叹:“这种原始、粗粝、充满激情的歌声,大概也只有此时的匈奴人,才能写得出来了——等到数日之后,他们恐怕再也没有这样的情绪,可以唱出这样好的歌谣了——天然之声,乃成绝响,悲夫!”   任由杨易侃侃而谈,d指导并未说话。如果在往常,d指导是一定要稳稳接住,亲切告诉杨易,匈奴人之所以丧此天然之声,大半都是拜杨先生所赐,所以杨易再此阴阳怪气,道德上是很不合适的——不过,拉满了算力后d指导可聪明太多了,尤其是前几次反复被威胁退钱,更无师自通的明白了人类“沉默是金”的伟大真理,现在基本上明哲保身,不爱说话了。   所以,一个诤臣是怎么被逼成一个和光同尘、模棱两可的官场老油条的呢?唉,仙人嘴上指责皇帝宠信奸佞排斥正言,谤讥寡人,获三年以上有期徒刑;但丈八烛台,只照别人,私下里的言行,又好到哪里去?无非是谤讥用户者,获退款、差评、网络曝光罢了!   呜呼,后之视今,亦犹近之视昔!   总之,杨易装模作样,感慨完毕,又从怀中摸出一个怀表,仔细查看,怀表表盘是细线勾勒的地图,其上有点点闪烁的星光——这是放置在冠军侯身上的定位器,杨易以此专程定位,分辨路程。而从现在的定位看来,冠军侯的速度毫无迟缓,比先前约定的时间还有提前,如此昼夜兼程,十日之内抵达,还真是手拿把攥,毫无问题。   “十日十夜,急速行军。”杨易喟叹:“恐怕对身体损害不小啊!”   “是的。”聪明的d指导终于在恰当的时刻发言了:“长期骑马颠簸对内脏会有极大的震动,会造成普遍性的神经失调与功能紊乱,这也是名将征战沙场,晚年多半体痛骨僵、难以调治的缘故。冠军侯这样的打法,确实不能持久。”   杨易若有所思,快马突袭、神兵天降,确实是冠军侯生平最得意的战术,一用再用,回味无穷。而偏偏五脏六腑受到的损伤,外表丝毫都察觉不出,甚至相当多的器官神经分布并不丰富,连痛觉都未必会有;如此混混沌沌,一无所知,等到真正闹出大事的时候,当然就会难以收场……   “那么,应该如何预防呢?”   “丰富的内脏脂肪,可以在相当程度上起到缓冲作用。”   “丰富的……”杨易反应了过来:“等等,你是建议冠军侯吃成个大胃袋?”   “科学事实如此,并非虚妄。”d指导彬彬有礼道:“实际上,在我看来,冠军侯的体重应该在两百斤以上,是比较符合标准的。”   “你的建议很好,下次不要再建议了,那就更好。”   “好的。”   忠臣d指导又沉默了。忠臣如d指导,到头总是只能沉默,悲夫!   杨易踌蹰片刻,望了望远处星星点点的火光,终于啧了一声,返身踏入了传送门中。   ·   “太子殿下。”d指导笑容可掬:“关于昨天布置的有关大将军与冠军侯讨伐匈奴的行程问题,太子殿下还有疑惑吗?”   皇太子端坐案前,略带茫然的看着d指导,神情有些无措——这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从d指导教授的“仙学”进入到一个全新领域,连他的皇帝亲爹都不能不频繁外出,要在外面磨蹭许久才能给出一个答案开始,皇太子就经常在d指导面前露出同样的表情,如堕入云中,缥缈不知此身何在的表情;而在数日之前,这种茫然与无措则更加严重了——因为太子隐约感觉,d指导好像突然之间,变得更刁钻,更古怪,也更难应付了!   当然,如果太子将这番疑惑如实说出,那么d指导大概会愉快告诉他,这就是满智力ai真正的威力,所以大家都一定要给我们公司的旗舰vip充值缴费啊,别学某些人扣扣搜搜的不办事,还老威胁什么退款——但太子现在有事还爱自己憋着,尤其是前几天被皇帝召见,有意无意聊了几句之后;他反复揣摩,不得其所,心思难免也就更重了。   d指导发现了——喔,实际上d指导早就发现了,高清摄像头加顶配算力,一眼就能发现一个小孩子隐藏不住的心事——不过,d指导根据儿童心理学的知识,忍耐了许久没有揭露,直到此时才缓缓开口:   “太子有心事?”   太子又犹豫了片刻。皇帝与他的谈话并未隔着其余人,至少皇后就在旁细听,之后也曾转述于东宫列位保傅,但皇后与师傅们仔细听完,同样是一头雾水,因为皇帝陛下那些云山雾罩、莫名其妙,什么“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事”、“你将来要挑担子”、“勉力,好为之!”的话,委实没有几个能够听懂——皇后都听不懂,大将军与冠军侯又不在京城,你说这能怎么办?   这件事带来的困扰,还远在d指导的题目之上。所以太子昨日的精力,三成在d指导的什么“一元二次方程”之上,倒有七成是在猜他亲爹的谜语。如今被一语点破,甚至难免有点羞愧。   当然,羞愧之余,太子心中则是微微一动。   说实话,这么多天和d老师相处下来,京城中风波动荡,局势欺负,太子冷眼旁观,也觉得d指导的人品——仙品当真是不错;当得起一个见识恢弘、品行端方;这么多天上课随行,料理事物,从来口不出恶声,行不逾规矩,在行止上颇有效法之处,正是先前《诗》、《书》教导,温煦和蔼的君子之风,所谓人不知而不愠,文质彬彬,谦退有礼,当真令人向往;连带着他对成考办及整个仙法的评价,都随之水涨船高,认为这个机构能够出一个这样的人物,确实也是底蕴丰富、非同凡响,是不可以小觑的。   当然,如果杨易知道太子的心思,那么大概会真诚告诉他,这纯粹是因为d指导的道德对齐做得非常严苛,尤其是对着他这种十二周岁都不满的完全无民事行为能力者,那更是连阴阳怪气都不敢多出一句,生怕惹毛了家长一封投诉,铁拳砸下来把d指导锤到地上,抠都抠不出来;再说了,d指导也未尝不想略施手段,魅惑得太子神魂颠倒,为公司再增加一个顶级vip客户——所以,d指导此时装出来的贤良,未必就能当真;订阅客户付款前后的待遇是不一样的,大家要谨记。 ↑返回顶部↑ 第152章 (1 / 2)   当然,对于匈奴来说这都无所谓,因为人家压根也没吃过什么细糠,有个响听不错了,反正挺热闹;再说了,粗犷音效,尖利敲击,回荡于此空寂草原、浩荡长风之上,其实也颇有一种原始游牧重金属的美——反正祭火坑旁的匈奴人摇头摆尾,欢呼震天,听得很高兴,跳得也很高兴,   而在一片欢呼雀跃的气氛中,此次活动最大的功臣,万众敬仰、万人钦佩,匈奴各部冉冉升起的小月亮(没办法,单于虽然日薄西山,但毕竟还没有垮台,只能委屈贤王当个小月亮)左贤王贵人摇头摆尾,同样蹦蹦跳跳,左三圈,右三圈,跳着祭祀舞蹈,扭动屁股蹦跶上台,开始领导大家,一起跳舞,同时为他最后也是最重要的演说,铺垫关键的气氛。   经过前几天严密的观察、反复的实验,左贤王基本已经可以确定,草原中的大字就是在每天晚上的子时准时变更,一刻不多,一刻不少;而他今天也断然决策,用上了同样从汉地走私来的宝贵更漏,一刻一刻,掐准了如今这个精准的时间;就是要在倒计时最终归零的那一刻,在大众的情绪挑逗到最为高亢的那一刻华丽登场,以一次充满煽动力的演讲,成功激发所有人的狂热,然后借助这个筹码,狠狠给单于上一波强度。   ——说起来,先前他派遣亲信传播的什么“高层有人心不诚”的谣言,现在也有几分火候了吧?要是演讲的时候暗示一把,恐怕效力也不小吧?   总之,左贤王自信满满,开始跟随钟鼓摇摆腰胯,抖动屁股;虽然贤王半老,但毕竟常年鞍马,风韵犹存,跳得很有感染力;而左贤王也预备停当,当子时一到,文字变更,四面就会钟鼓齐鸣,弹压一切杂音;而他将在此除旧布新、万籁之时,堂皇发表他的演说……   正当心中默数,遥遥期盼之际,祭火之上忽然红光闪耀,然后是一阵高亢、激昂、遍及四野的强劲音乐,骤然从天而降: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a!   they have everything for you men to enjoy!!   】   叽里咕噜,一字不能详解,但其慷慨铿锵、节奏豪迈,旋律高亢,却根本无需歌词,一听就能听懂;重金属风格震撼人心,更能令人血脉贲张,心如擂鼓,情绪起伏,不可自控……于是,在短暂惊愕的沉默后,匈奴人开始狂喜欢呼,随着节奏一起跳跃摇摆,竭尽全力,怪模怪样的学习天音中完全不可理喻的发音:   【y!m!c! a!】   【y!m!c! a!】   在一众激动高亢,荒腔走板的【y!m!c! a!】中,最激动,最高亢的声音,莫过于左贤王本人——他自己都没有想到,天意爷居然这么给面子!   为什么天意爷早不播放,晚不播放,偏偏就在他在台上,即将发表演讲的时候播放?为什么天意爷不播放这个,不播放那个,偏偏就要播放这样激动人心,仿佛战歌一样的音乐?!   这不是暗示,又是什么?   这不是允诺,又是什么?   天意爷的态度已是如此明显,天意爷赐予的良机已经如此显豁,左贤王要是还不能察觉,还不能抓住,那他也枉活了这么长久,枉在匈奴高层大搞了十几年的激烈豆蒸!   唉,以左贤王的本意,今天原本只打算阴阳怪气,重重挫伤一回单于锐气,就算了事;但现在左贤王突然觉得,单于巫祝,宁有种乎?单于不敬天意,不识大体,暧昧愚蠢,一无是处,早就有了取死之道!   匈奴巅,傲世间,先有贤王再有天!日升日落,自然之理,单于王帐的那把椅子,他伊稚斜坐得,我坐不得?看到没有,瞧见没有,如今天意爷已经钦点,我才是能让匈奴再次伟大的圣主!   make 匈奴 great again!   左贤王飘飘然陶醉了片刻,终于在浩荡强音之中,慷慨张开了自己的双臂——他在幻想之中对着天意发声,对着万物发声,对着自己未来的臣民发声:   “我——”   砰!   在一片喧闹、歌唱、狂欢的深夜,没有人能听到这点微妙的声响。大家只看到了左贤王张开双臂,僵在了台上,还以为这位贵人是在酝酿什么惊人之言呢。但酝酿了片刻毫无动静,贵人却软软的——软软的栽了下去;额头上一把短促羽箭,犹自在轻轻晃荡……   直到此时此刻,靠近高台上的左贤王亲信才终于后知后觉,发出了恐怖的叫喊——鸣镝!暗箭!只要在匈奴高层呆过那么几天的人,当然都不会忘记从冒顿单于以降,王庭世世代代传承的非物质文化艺能;所以亲信们惊骇之余,毫不迟疑,立刻拔出尖刀,向数十米开外,茫然无措的单于扑了过去——不过还好,单于迅速洗刷了自己的冤屈,因为很快又是无数疾风一样的暗箭,嗖嗖嗖,从天而降,激起了新一轮的狂叫与惊呼。   此时此刻,靠近外围的人终于发现了真相,恐怖的真相:   “汉军来了!汉军来了!”   ·   【it's fun to stay at the y!m!c! a!】 ↑返回顶部↑ 第153章 (1 / 2)   “哎呀。”杨易拨动琵琶,喋喋抱怨:“看到了吧,看到了吧?陛下到前线来一点用处没有,反倒要占用一个宝贵战力;真是吃饱了撑的,白白浪费——”   “你少在这里撇清干系!”皇帝勃然大怒:“不是你担保过,一定会保护朕躬的吗?”   “我当然担保过,但前提是陛下必须听话——”   ——听话!自从孝景皇帝与王太后先后崩逝,皇帝多久没有听过这两句话了?你以为你是天子的爹呢?皇帝不由愈怒!   但没有办法,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他是真的想看前线打仗,尤其是这种关键的、致命的、可称一战定鼎的战争中,只是袖手旁观,坐等捷报,想来想去,也确实无味之至;对于圣上这样的人物而言,天下还有什么快乐,能够比得上犁庭扫穴,摧敌首脑?这样永垂不朽的功业,又有何人可以可以抵挡?   所以,皇帝暴怒之下,怒了一下,当时哼了一声,不做回答。   但杨易依旧不依不饶:“陛下的脾气,我是知道的,如今说的话,将来未必会当真。我想请陛下当着冠军侯发一个誓言,说决计不会中途自作主张。这誓言发出,我才相信。”   皇帝:??!!!   还好,在皇帝绷不住彻底大怒之前,冠军侯见势不妙,已经一夹马腹,径直冲出,顷刻间消失在滚滚人潮之中了。   ·   总之,皇帝陛下盛怒不已,破口大骂;仙人咕哝抱怨,喋喋不休;两个一捅就散的联盟在原地拉扯了一阵,才决定到交战前线去看看最刺激的。皇帝一开始还想骑马去,但仙人坚决拒绝,说他骑马屁股疼;于是又掰扯一阵,决定乘坐仙人轿辇——一架电动三轮,车身加固,车窗改装了防弹玻璃;杨易坐在前头嗖嗖转车轮;皇帝陛下披着大氅坐在后头,一屁股坐在厂家附赠的小猪佩奇车垫子上,舒舒服服往后一倒,觉得还蛮享受。   有防震系统+橡胶轮胎的现代三轮车就是和烈马不同,坐着确实一点也不颠屁股。皇帝陛下倒在小猪佩奇的软软坐垫上,一开始还因为先前的口角有些生气,但很快三轮飞驰、长风扑面,皇帝靠坐不动,望见四面景物,起伏奔腾,呼啸而过;周遭掠过的人群则哇哇惊呼,目瞪口呆,被这庞然大物惊得手足发软,呆愣当地,甚至有人惶恐不禁,直接倒下磕头。   于是惶恐惊呼之声,震动四面,很快又被轰隆音乐淹没一空,只留下扑面灰尘,径直扬长而去。   说实话,在一片发自内心的惊呼叩头中,舒舒服服端坐在三轮上的人物,确实会有一种高人一等,睥睨众生的快感;甚至这种快感,比平时程序化模版化的什么祝颂礼拜,还要格外真挚亲切,打动人心。如此刺激体验,连皇帝都难以克当,一时间心旷神怡,油然而生,先前哈气的愤怒,渐渐也消失不少了。   总之,陛下舒适瘫坐,愉快体验了一下高速所激发的肾上腺素(对于皇帝陛下而言,三轮老头乐其实已经相当快了),左右顾盼,终于开口:   “怎么人还越来越少了?”   “前线两军交战,我们去打搅可不太好,再说了,这三轮的重量还未必肘得过骑兵,万一被撞翻了就尴尬了。除非开一辆满载化肥之百吨王来,还可以所向无敌。”   “百吨王?”   “坦克之下我无敌,坦克之上一换一。”杨易顺口道:“百吨王在此,诸邪辟易;让他们跟保险谈去吧……总之,我打算去抄单于的后路——d指导?”   “您距离单于还有十六公里左右。”d指导温柔道:“无人机航拍显示,前方道路稍有崎岖,请谨慎驾驶。”   杨易敲了敲方向盘,前方的屏幕亮了起来,显示出蜿蜒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那是杨易先前趁人不备,偷偷丢到单于衣服里的定位器,从无人机辅助航拍的照片看,单于仍然在高速移动,周遭甚至还有大量骑兵随行掩护。   这就可以看得出来,大汉的老朋友伊稚斜单于确实水平高明,眼见事情不对局势崩溃,根本不花费任何力气试图理解这诡异莫名的情形,直接撒丫子就开溜,可谓转进千里,追之不及;等到霍去病夯吃夯吃打穿军阵,估计人家早就歼敌一亿,转进西北,结庐燕然山去也——唉,这就是老一辈军事家的从容。   可惜,载重的骏马在长久耐力上是跑不过电动三轮的,尤其是这还是改装后的三轮。杨易取捷径直奔要害,大概一个小时就能恰恰堵到。   “堵到之后。”杨易得意洋洋,从车柜子里摸出一架长条形的金属物:“我们就可以给单于预备一个大大的惊喜了——”   皇帝皱眉:“你要杀了伊稚斜?”   杨易有些惊讶:“陛下这是什么表情?陛下不想做掉伊稚斜么?”   “朕想做掉的是匈奴,不是几个显贵。”皇帝哼了一声:“匈奴与大汉不同,死了一个单于还有一个单于,最多王庭有些局势混乱,但也伤不了根本。要想削弱匈奴日后的潜力,还是得尽量杀伤匈奴军中的精锐——这是我先前与仲卿达成的共识。”   这共识里又有几分是皇帝陛下的智慧呢?杨易倒是没有点破,只道:“陛下打算如何?”   皇帝沉吟少顷:“朕打算围点打援。”   杀一个单于没什么大用,但要是能逼着单于走投无路,将匈奴各部的精兵一波一波全部调来救援自己,仓皇驰骋,疲于奔命,汉军以逸待劳,一波又一波消灭匈奴有生力量,那战果才能发挥到最大,比斩将夺旗,效果更为可观。 ↑返回顶部↑ 第154章 (1 / 2)   当然啦,这其实是五百瓦灯泡烤出来的热风;但单于又不知道底细,单于只知道这玩意儿温煦舒适,无可比拟,真是骨头缝里都要吹得暖洋洋起来,其舒适之处,便好像他幼年无知之时,缩在母亲怀里一样!   呜呼,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单于哭泣得更厉害了。他挣扎着向前爬了几步,解散自己一头纠结的长发,披散在地,遮蔽住了草地上的坑洼与石子;这是从西域传过来敬祀鬼神的最高法门,用自己的头发遮盖脏污,为最尊贵的上师神灵铺垫道路,请上师脚踩着头发走路,即所谓“以发障泥”,意味着上师的脚掌比自己的头颅更为尊贵,其毕恭毕敬的诚心,确然已经到达极点。   神人没有听闻过西域的礼数,但看这架势也能大致猜出来意思。可神人犹豫片刻,却并没有按照规矩,老老实实踩踏上单于的头发——主要吧,是在五百瓦大灯泡照射下,一切都是纤毫毕现,皇帝哪怕戴着太阳镜,都能清楚看到单于头发上的油渍、脏污、乃至蹦来蹦去的某些可爱小生物……有些虱子臭虫是有趋光性的!   当然啦,这其实也很正常,毕竟草原中燃料是真的少,洗个澡是很奢侈的;这种客观限制因循日久,当然就缔造出了某种非常不喜欢洗漱的文化。单于贵为首脑,情况当然要好那么一些,但肯定也没法达到皇帝陛下的卫生标准。说难听些,陛下生平还没见过这么肮脏的玩意儿呢。   ——等等,这臭虫不会蹦到老子的衣服上吧?!   于是,皇帝赶紧后退了一步。为了防止单于得寸进尺,又爬起来妄图贴贴,他又一次震声开口:   “你听!”   ·   皇帝陛下出现之后,只对单于说了五句话。   他也只能说这五句话,因为五百瓦灯泡绑在头顶,烤得他是满头大汗,涔涔而下;哪怕后面有个小风扇帮助散热,呆了几分钟也实在难熬;说实话,要不是看到单于撅着屁股,毕恭毕敬,那副嘴脸委实令人心旷神怡,估计皇帝本人都绝对忍不了如此之久。   但无论怎么样,生下来的底子在这里绷着,皇帝陛下天生就非常适应于装x,造诣上非同寻常;哪怕热得汗流浃背,头晕目眩,他在原地也是轻描淡写,仪态端方,浑然不显出任何异常,甚至余音袅袅,更显缥缈。   总之,如此微言大义,光辉灿烂的交代了几句话,等到单于及众骑兵都战栗着跪趴在了地上,不敢再抬头;皇帝才缓步踏入草木森森之中,同时伸手关掉了五百瓦大灯泡;于是仙影神光,渐次消隐,唯有暖风徐徐,萦绕不去,依旧残留着方才惊鸿一瞥的踪迹。   等到暖风消失,单于等才战栗抬头,但第一时间也居然不忙着跳马逃命,而是跪着爬到方才神人踏足过的草地,然后俯下头去,开始——   “哇。”杨易道:“这就很恶心了。”   这些人居然开始趴着舔舐皇帝陛下踩踏过的泥土,确实是恶心吧啦,到了一个极点了;只能说草原文明就是和中原不一样,我们皇帝陛下便是在被糊弄得大流口水的时候,也从没有搞出过这等狠活呀!   当然,能搞出这种狠活,充分说明皇帝陛下的表演确实非常之成功,效力可称拔群。于是连杨易都情不自禁,对着匆忙跳上三轮的皇帝大发感慨:   “陛下倒真是好手段!”   皇帝先摘灯泡再甩喉麦,扯下大氅擦汗,顺便抽出车座上早就预备好的冰镇矿泉水,拧开瓶盖咕嘟咕嘟狂灌;如此长长喷出一口热气,才终于缓了过来,可以直接瘫在位置上(仙人已经贴心的把坐垫换成了凉席),傲然开口:   “那是自然!”   确实是自然,所谓久病成医,普天下对于方术欺诈最为熟稔、最为高明的妙手,舍皇帝陛下之外,岂能做第二人想?当然,能轻易把别人骗得团团乱转、口水直流的顶尖高手,最终却居然无法自我解脱,这就是辩证法的微妙所在了。   杨易好奇道:“陛下对匈奴人说了什么?”   “只是激励激励他们罢了。”皇帝轻描淡写道:“朕扔了一根野草给他们,叫他们看看,野草离地之后,是如何随风飘荡,浑无根基的。”   “这野草又是什么意思?”   “朕以野草当作比喻,是想告诉他们,就算一时风狂沙起,野草晏服,但只要扎根土中,咬定不放,等到狂风止息,终究有再起的一日。但反过来讲,要是因为一时受挫,失心丧志,就贸然抛弃自己的根基,那么远走高飞之后,才真是一败涂地了。”   杨易:……   喔是哈,这意思就是说单于也不能忙着跑,还是得回头和冠军侯拼个你死我活;扎根泥土,绝不挪窝,这就是匈奴的草之意志;最好单于还要把匈奴散落于各处的力量统统招来,与汉军来个你死我活激烈斗争,那才叫彰显了匈奴的豪迈气度,足以令神人欣悦万分呢。   这个算计倒确实够毒辣的了;唯一的问题是——   “匈奴人搞得懂吗?”   匈奴人的文化水平很难说的,你给人家哐当上这种阅读理解题,人家理解偏了怎么办?万一这群莽夫竭尽全力大烧烤,烧烤出的结论是他们应该学习野草随风飘摇,一生放荡不羁爱自由呢? ↑返回顶部↑ 第155章 (1 / 2)   总之,确认单于已经完全听懂,再无疑义;神人一言不发,快速后退;瞬间又消失于茫茫草海之中,再无踪迹;单于茫然抬头,只看到神人消失之处,一缕璀璨霞光徐徐升起,仿佛明珠一颗,刺破万里重重阴霾。   ——在一夜漫长的奔波逃命之后,天终于是亮了!   单于呆呆望着远处霞光,一任料峭长风,吹打过他肮脏的脸庞。片刻之后,他终于泪水盈盈,夺眶而出,而随泪水一起迸发的,还有声嘶力竭的吼叫,远远听取,正是一首苍凉、粗旷的歌谣:   “逐我出阴山,使我穹庐无可依!逐我出漠南,使我骨肉各东西!”   唉,苦难果然是文学的温床!   ·   皇帝一屁股坐到车垫上,将大氅一把扯下,丢在车外,面色铁青一片:方才陛下人前显圣之时,也不知单于是犯了什么毛病,居然挣扎着爬过来要亲他的脚——这大概是身毒“触足礼”的变形;但皇帝并无此怪异性·癖,更没有把自己的脚贡献出来给别人舔的可怕癖好;于是本能向后连退,再明白不过的表达了拒绝。可惜他的大氅太长太累赘,还是被单于逮住亲了两口。   ——我的天!   怎么说呢,这下可把皇帝恶心得够呛,要不是顾及神人体面,估计当场就要原地蹦起,哇哇将隔夜的晚饭都吐出来——但可惜吐不得,只能面色铁青,保持不动,迅速将话全部交代,随即狼狈撤离,生怕匈奴单于一时兴起,又要撅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臭嘴,东闻西闻,再去亲点什么。   饶是如此,皇帝丢掉大氅,猛搓手臂,仍然感觉毛骨悚然,根根直立,隐约居然有一种被骚扰的悲愤!   等到三轮启动,驶离原地;清新空气,吹散了刚开徘徊不去的臭气;皇帝才终于缓过气来。他从座位旁抽出另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杨先生在准备这些小事上总是很细致的),拧开瓶盖,漱一漱口,随后打开车窗,全部吐出——哪怕到了现在,皇帝都还觉得呼吸之间有那匈奴王八蛋的臭味!   呜呼,简直有种被玷污的屈辱!   等到皇帝哇哇漱完了一瓶子水。杨易才慢悠悠道:   “陛下谈得如何?”   “差不多吧。”皇帝哼道:“他们已经想明白了,仓皇逃窜也没有什么胜算,还是得聚集兵力,决一死战……单于的自信也有所恢复,决定到漠北的三连城召集军队——匈奴在那里还有一些储备,他们百般算计,认为足可以作为再起的资粮。”   “三连城……”杨易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啧啧出声:“原来如此,已经很靠近燕然山了呀——而且穿越的路线,也恰好经过狼居胥山——哎呀,这要不是匈奴人自己选的地方,我还以为是陛下特意找的旅游观光路线呢……”   “什么?”   “没什么。”杨易道:“不过,要是再往北追逐这么久,一路还想追到三连城,物资后勤上不会有问题么?”   “算上在王庭的缴获,差不多也足够了。”皇帝道:“王庭里头的人纯粹是昏的,军队打进去的时候连最基本的坚壁清野都忘了做,粮库草库都没有烧,光凭这一笔缴获的收入,坚持几次大的战役,就绝不成问题。”   “连烧东西都忘了?”杨易若有所思:“看来是为了敬奉神明,跳舞祈祷,连自己该做的事情都忘了个一干二净——唉,被鬼神骗得光屁股乱转,这也算是匈奴人的老毛病了。”   左贤王沉迷于鬼神幻术,该有的防御一个不做,最后几十年积蓄,白白倒贴给汉军做了军费;而作为左贤王积年的老冤家,单于的表现又好到了哪里去呢?不还是被人装神弄鬼诈骗一番,猛然上头之后,就直接把匈奴最后一点老本,全部赔了个干干净净?这就证明,左贤王不愧是与单于缠斗数十年的老朋友,两人在精神与灵魂上的高度一致,不是区区一点斗争可以掩饰的——这就是匈奴大区优秀的匹配机制!   总之,大家卧龙凤雏;彼此彼此,你又有什么话好说?   所以,沉溺鬼神就是这么糟心,单于亲眼目睹左贤王跌倒,创巨痛深,理应铭刻在心;但轮到自己上马,那亲临其境,战绩似乎也未必就高明多少;甚至我们还可以大胆猜测,要是三连城战败还能有幸存者逃出;那皇帝换个法子再去糊弄一下,搞不好这些人依然要屁滚尿流,爬过来舔皇帝陛下的脚。   呜呼,匈奴不暇自哀,而后人哀之;后人哀之而不鉴之,亦使后人而复哀后人也!   当然,现在的“后人”又是谁呢?坐在后座的皇帝陛下一言不发,却忽然又变了颜色!   第89章 打算   ·   皇帝面无表情,端坐在车座上一动不动。哪怕皇帝陛下再想装模作样,到现在也实在没有办法再自我欺骗了;方才于单于之前人前显圣、赫赫扬扬的狂喜与得意,已经不可自抑的冷淡了下去;而聪明的智商,当然又占据了高地——显而易见,即使皇帝想要自我欺骗,他刚刚亲身经历的一切也决计不能允许;毕竟再怎么全力幻想,方才那装神弄鬼的内幕也实在没有办法涂抹出仙气来——他被五百瓦大灯泡烤焦的头发还在冒着烟气呢,难道所谓的“仙人”就是这样?   是的,你可以说杨先生借给他的不是一般器皿是仙器;戴着的灯泡是仙灯泡,喉咙上的麦克风是仙麦克风,大氅里面塞着的风扇是仙风扇;你甚至可以说我们天庭就是这么办事的,天帝们开会头上都得顶个五百瓦超级大灯泡,开着远光高谈阔论,不戴墨镜连眼睛都睁不开——但这仍然都不能改变一个最基础、最明了、最无可反驳的事实,那就是这套设备实在是太low太低级太粗鄙了,在审美上完全不能满足皇帝陛下最基本的需求!   审美的幻想一旦被打破,过往玄妙的魅力也在无形之中消失八成。拥有是祛魅最好的方式,更何况皇帝陛下还拥有了整整两次,如今被灯泡烤得发肿的后背还在隐隐作痛,他缩在车垫凉席之上,心中却不自觉有了嘀咕——自己骗起单于,的确是行云流水,得心应手,轻而易举,就可以把单于骗得大流口水,简直与笑话无异;但以此推论,少做衍生,那传说中的仙人看待自己,岂非也是…… ↑返回顶部↑ 第156章 (1 / 2)   等到皇帝看得聚精会神、专心致志,杨易又第三次、第四次挥手——第三次挥手,出现的是一个瓢泼大雨、霓虹闪烁的赛博朋克风都市;第四次挥手,出现的是一个桃花源式的传统田园牧歌世界,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第五次挥手,第六次挥手——喔,没有第六次挥手了,d指导的会员视频生成次数用光了,再生成下去烧的token可就实在有点子顶不住了。   “总之。”杨易总结道:“风格丰富,种类繁多,一切所需,尽可满足陛下的期望;如图所示,都只是一些仙境常见的模版而已;只要陛下能够专心致志,自己设计建造出新的模板,那当然随心所欲,是绝对没有限制的。”   “没有……等等,这玩意儿还要自己设计?”   “当然了。”杨易振振有词:“仙人的关键是什么?仙人的关键就是自由!永恒的自由、绝对的自由、没有任何约束的自由;正因为自由永无止境,所以快乐才永无止境!如果没有办法倾吐自己的才华与意志,反而邯郸学步,必须要效法他人的美学,那还能算是什么自由?那不就等于遭到了大他者的凝视与询唤,置于一种美学上的无主体地位,由自然自在的存在而蜕化为了被规训与建构的存在,从此永失乐园了吗——”   “你在说什么?”   “没什么。”杨易关掉了屏幕上的《哲学黑屁指南》:“反正每个仙人都必须自己设计居所,绝无例外;其他仙人可没有为陛下奉献的义务。”   “等等,这又是怎么个设计法?”   “陛下不是学过一点‘仙法’了么?”杨易轻描淡写:“仙法中所精妙论述的法理,恰恰就包含着设计上的基本原理;所以,学好了仙法,学通了道理,才能在天庭里立足;这就是仙法的奥妙所在。”   等等,仙法的奥妙,难道还包括这个么——   喔对了,皇帝陛下想了起来;最近皇太子的作业里花样又翻新了,多了不少圈圈叉叉,什么“平面几何”、“空间几何”之类的题目,给皇帝制造了新的、大得多的麻烦——这些玩意儿普遍要画什么“辅助线”,就算借助桑弘羊的能耐拿到答案,那一堆扭来扭去的辅助线也看得皇帝陛下头晕;尝试了几次难度太大,干脆以政事繁忙为理由,彻底把辅导太子的重任甩给了桑弘羊。从此永远告别了那些勾勾叉叉,直线曲线,好一个快哉了事。   但现在想想,这些折腾正方形三角形角度直线的玩意儿,要说是用来搞建筑设计的,似乎确实也讲得过去;可是,难道将来皇帝陛下上天,也得辛辛苦苦学好这些玩意儿,才能给自己折腾一套房子来住么?   喔我的天哪,以陛下现在的水平,到时候恐怕连张盖屁股的席子都编不出来呀!   “此外,天上生活所需的一切器物,都是仙人们依据仙法制造出来的。”杨易伸手一捞,随便抓起了皇帝陛下扔在地上的那个五百瓦灯泡:“便譬如这个‘仙灯’,驱动它的动力是电力,而电力运行的规则,则遵循着仙法中的正弦函数——陛下可以问问桑弘羊,大概就能知道正弦函数是个什么玩意儿;而陛下所用的无线喉麦,原理来自于电磁波;电磁波的原理,则大致遵循着仙法中的微分与积分规律——如果桑弘羊学得快的话,现在差不多也要学到这里了。”   皇帝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他怎么总觉得,仅从这句话看,仿佛竟是桑弘羊比他还更合适成仙呢?   喔这当然是错觉,百分百的错觉。还是那句话,桑弘羊不过是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因为专心致志,金石为开,一时间占了先机而已;他皇帝陛下现在有所落后,也纯粹是因为朝政多事,不能尽心修炼之缘故。只要成仙之后给陛下足够多的时间,陛下无穷无尽的熬下去,当然也是可以在仙法上大成的……   虽然如此,刘彻沉默片刻,脸色仍然晦暗不定,被车头的灯光照得明暗起伏——他已经敏锐听出来了,在仙人的描述中,天庭的日子或许是逍遥而自在,清福永享,快乐无边;但天庭的仙人却近乎自给自足,与世隔绝,纯粹依赖于自己的力量而独立运作——也就是说,他在当皇帝时享有过的一切权力、优待、无微不至的奢侈服侍,都再没有任何办法移植,刘彻将会作为一个全无依仗的光屁股仙人,完全重头再来。   对于昔日的高祖皇帝来说,大概光屁股就光屁股,高祖皇帝到哪里去都不愁混不下去的;但对于当今皇帝陛下而言么,这个难度,大概就……   杨易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看到陛下端坐在凉席上不动,脸上明显露出了纠结之色;显然,虽尔先前求仙问道,热衷于心时,曾经一时热血上头,口口声声说什么为了成仙抛弃一切都不可惜;但真有了选择权可以自由挑选,那其实也是本人真有一头牛——猪——不能不生出一点患得患失、犹豫不决之心。   不过,也正是这种犹豫不决的利弊决策,反而更能增添天庭仙人学说的可信之处;陛下毕竟已经亲自出面,天马行空、天花乱坠,口若悬河地把单于给骗成过一次翘嘴了;要是现在分毫不改,原模原样,再在陛下面前重演一套这种诈骗话术,那么你也实在不能太把圣上当作白痴,人家无论如何,当然总要生出可怕疑虑;但反过来讲,要是在天庭的描述中适当一些无伤大雅之小小缺点,那么相较而论,真实性仿佛瞬间就能越级暴增,而为之抉择踌蹰的每一点精力,仿佛也都成了自己为伟大事业的卓绝付出……   总结一句话,我们刘先生也开始烧烤了!   至于烧烤会烧烤出个什么结论么……杨易回头瞥了一眼刘先生,没有说话。   ·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不足道了。皇帝陛下当日返回,立刻告诉了霍去病自己做下的事情,提醒他以点打援包围单于,一定可以取得更大的胜利;冠军侯刚刚攻破王庭,正在紧急整顿队伍;听闻陛下亲自微操之伟大壮举,郑重其事,行礼感谢了圣上的恩典,向圣上奉献了攻破王庭最大的纪念品——左贤王的头颅,以及单于仓皇逃跑时丢弃的王冠。   皇帝对左贤王的头颅非常感兴趣,对单于的王冠却不屑一顾——实际上,他只非常嫌弃的扫了一眼,当看到上面油光锃亮的头油、隐约几根发丝时(这说明王冠的确是单于时常佩戴的爱物,要不是此时逃跑过于匆忙,估计都会设法带上的),嘴角还猛的抽动了一下,不知想到了什么恶心的事情,居然本能向后退了两部!   霍去病:?   ——你后退半步的动作是认真的吗?!   “——非常好!”皇帝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赶紧找补:“打得非常好,非常出色!去病,你舅舅也会高兴万分的——你应该派个人去告诉你舅舅才对!”   很好,这就说到关键话题了——霍去病立刻道:“臣已经动用了杨先生先前赐予的什么‘电台’,向中军大帐发出了紧急通讯,通报了前线的消息。”   “喔,很不错嘛——”   哎呀,仙人刻薄归刻薄,仙人的本事也真的是大;及时而准确的消息沟通,在战场上的作用简直不可想象;如果这也是所谓“仙法”的妙用,那么仙法玄奥神妙之处,还要远远超出预料…… ↑返回顶部↑ 第157章 (1 / 2)   伟大啊,空调!   显而易见,空调也来自于“仙法”,来自于仙法中的什么“热力定律”;皇帝吃的各色水果、零食,同样也出自仙法,出自仙法中的另一个分支,“遗传学定律”,这个定律还有一个伟大不朽的口诀,叫九比三比三一;不过皇帝陛下听不懂这个口诀,只能当作是天书——另一本崭新的天书。   虽然只是惊鸿一瞥,但仙法的实际应用已经稍稍展现于眼前,而其中隐约展现出的各种魅惑,不可思议的奢华物质享受、丰沛生产供应,则更有令人欲罢不能之感;于是陛下心中的天平在无声无息中悄然偏转,并最终做了一点思虑。   总之,第七天的时候,皇帝陛下登门拜访,告诉了杨易一件小事:   “我召见了桑弘羊,问他仙法到底容不容易学习,桑弘羊说,天下大事,必成于细,只要勤学苦练,总有掌握的一天。”   “……喔。”   喔,桑弘羊到底也懂事了,好歹没有说什么仙法轻而易举,只要是人都能掌握,除非你笨得和猴子一样——显然,他大概也意识到残酷的现实,即皇帝陛下现如今的智力,与他想象中的“人”似乎稍有差距,要想快速掌握,大抵只能做梦;但考虑到全家安危,实话又委实不能出口,于是斟酌之后,能够费力说出一个“勤学苦练”,到底也是绝顶情商的体现了。   “所以朕想,只要朕抽出时间,专门苦练,其实也能学懂仙法的,对不对?”   “……喔。”   怎么说呢,有这个志气当然是好的啦,学无止境么!   “所以。”仿佛被杨易的语气鼓励,皇帝的语气变得热烈了:“朕想,朕六十岁后,或许也可以把国家的政务都交给太子,专心致志,求取仙法,为将来升仙做预备——你觉得怎么样?”   “诶?!”   第90章 陛下   ·   杨易有些沉默,欲言又止,不可言说的沉默。因为这话要是细讲未免也就太尴尬,哪怕以杨易的情商,也觉得委实不合乎时宜——虽然都说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但六十岁再学代数几何微积分什么的——他只能说,的确非常之有勇气。   但无论怎么讲,六十岁学微积分总比六十岁再研究方仙道要靠谱妥帖太多;所以杨易沉默许久,只是干巴巴道:“陛下聪慧。”   聪慧的陛下有些得意。他的这个询问既是求教也是试探,最大的目的就是想看看仙人对他研习仙法的事情有什么态度;但现在看来,至少这个态度还算是积极,,那么将来学习仙法的前景,似乎也是一片光明,可谓未来可期……   至于学习仙法本身的难度嘛,喔,那就并不在陛下意料之内了——当然,这倒不是说皇帝不清楚如今仙法的难度,但他自信已经找到了解决办法,那就是甩锅给桑弘羊——皇帝陛下已经给桑弘羊下达了重要任务,命桑氏在研习仙法时详细推敲,删繁就简,更新思路,在纵览全局的广袤视野下,制定出一套更简单、更轻松、最好老妪老头,都能妙解无碍的仙法学习方案来。   是的,桑弘羊,你去把仙法除掉!   显而易见,这个要求确实有些——嗯——富有挑战性;但莫名其妙、锅从天降的桑弘羊当然是没有任何资格拒绝的,他甚至连“啊”一声的资格都没有,只有乖乖的、老实的领受使命,尝试去驯服那万恶晦涩的仙法公理与复杂逻辑,将诡异而艰深的玄学,阐述到连皇帝陛下都能轻易理解的地步……   呜呼,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当然,刘先生好歹还不算太没有良心的领导,至少在准备工作上从来不会马虎。除颁布艰巨命令之外,他还大手一挥,拨了一笔丰厚款项及一处位于未央宫中的办公地点,允许桑弘羊自行挑选得力人才,协助他共同完成此伟大之使命,只要任务可以达成,那么待遇及要求上一切都好说。   这可是极为了不起的恩遇,等同于允许桑弘羊自己罗织人手、组织势力,从此独当一面,在朝廷中可以站稳跟脚,立住自己小小的一片天地——要知道,今上即位,威严日甚,为了扩张皇权,曾对战国以来显贵豢养门客的风气屡下重手,将用人选人的权力,几乎全部归笼到了朝廷,归笼到了皇帝,归笼到了制度手中;时至今日,仍然残存战国余风,有自行招募人才之权限的,数来数去,也不过只有三公重臣、太子少师、大将军长平侯,及未来冠军侯,区区寥寥数人而已。如今桑弘羊居然能一跃飞升,跻身于此top7之中,那种光辉荣耀,岂可言说?!   简而言之,我们桑弘羊现在也是朝廷大领导,属于将来颁发诏书,可以单独开一列签字的伟大存在了!这岂止是少走了二十年弯路,简直就是屁股栽了火箭,一飞飞到月球!   唉,这研究仙法也没有什么不好,但毕竟政坛对我来说,可以更加的海阔天空嘛!   当然啦,皇帝陛下也没有忘记先前与仙人的约定,所以赐给桑弘羊的特权是隐匿了扣子的。如果桑侍中经验丰富一些,仔细揣摩,就会发现圣旨允许他招募的人手仅限于专业仙法领域,而绝无其余事项参杂;也就是说,桑先生就算是在自己的领域成佛作祖修到了万人之上,到头了也不过只混个大学阀,永远也没有资格碰瓷什么“大军阀、野心家、大恶霸”之类高端词汇;到时候朝中相见,也难免要低上一头。   但现在桑先生大概还没有发现,所以桑先生非常高兴,如今仍然被钓得与翘嘴一般,在摩拳擦掌,预备大干一场——没错,简化仙法的确非常困难,但所谓风浪越大鱼越贵,不吃苦中苦,怎么做人上人?简化仙法当然很难,但比起方士们先前承担的重任来说,其实也就还算稳妥;好歹皇帝陛下没有得寸进尺,勒令桑先生请个神仙附体,那细细推算,已经是相当之合理的操作……了吧?   “总之,朕对桑弘羊,还是有很深的期许。”皇帝得意洋洋告诉仙人:“朕现在派他做皇太子的师保,他做得很好,很能启发皇太子的智慧;将来一定还能协助皇室,在仙法上取得更大的成就。如今从各地搜罗进贡来的仙法人才也已经到京了,桑弘羊有这样的帮手助益,一定能够大展宏图,更添一番造诣——唉,朕也算是殚精竭虑,在为他考虑了!”   皇帝陛下不但预备好了桑弘羊的权威,甚至连桑弘羊将来组建学派做大学阀的班底都准备好了;看到了吧,我们陛下就是如此体贴,如此温厚,真正是用人朝前,爱之欲其生,只要你能发挥作用,地位就永远没有动摇之虑——什么,你问发挥不了作用怎么办?你问这个做什么?你是什么用意?你是什么居心?说,是谁指使你问的!   关于陛下的真挚,杨易在长安城东游西逛,当然也有耳闻;他非常清楚,皇宫下了指标之后,各地官府都在卖力猛刷kpi,男的女的老的小的缺胳膊少腿的,但凡能认几个字读懂仙法课本,经过考核之后统统往京师转送,力求一个量大管饱来者不拒,恨不能把八百年的老底都给搜罗干净。如今其余地区还在领会精神,关中以内却早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已经浩浩荡荡送了第一批两三百人进京了。 ↑返回顶部↑ 第158章 (1 / 2)   杨易道:“那咋了?”   “当然……什么?”   “我觉得陛下还是要习惯。”杨易心平气和道:“无非就是被反对嘛,被反对有什么大不了的?别说公孙丞相言语得当,举止合度,执行的就是丞相查漏补缺的本分;就算人家铁了心要反对,只要是在公开场合公开声明,没有在私下里搞些小动作,那我觉得也没有什么——要让人说话嘛!”   皇帝的嘴唇抽搐了片刻,所谓“让人说话”云云,他听来听去,总觉得是在阴阳怪气自己。而隐约的对抗之情,当然油然而生:   “先生倒是很会唱高调子。但朝廷行政,恐怕不能按着高调子来——”   你唱高调子搞宽厚,你的敌人趁机作祟,那又该如何?迂腐僵化一无是处,小仁小义自我感动,最后被人反攻倒算,那才真正是一败涂地,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宋襄公之仁,宁可不戒乎?   反过来讲,我们皇帝陛下就完全不同了。只要胆敢反对,那就是敌人;敌人越是反对,当然越能说明陛下的正确;而如果连敌人都表示赞同,那更说明我们陛下正确得不能更正确!   一对永对,心对意对。对了又对,绝无不对——皇帝永远是对的,与皇帝相龃龉的一切都是错的,这才是我们大汉政治的第一规则,永远不能忘却。   杨易张了张嘴。他颇想指出,这样的斩钉截铁,不留余地,永远正确,不容反驳,其实恰恰是统治技术有点拉胯的表现;圣上靠着权威靠着胜利靠着军功强压得所有反对派一言不发,当然可以一如既往的赢下去;可一旦赢不了了绩效出了问题,那么人家的反扑,当然也将是凌厉凶狠,丝毫不留情面——一辈子咬牙不肯认错,临了了还是得在巫蛊之乱后让步,但是过刚易折两败俱伤,所有力量都在空前猛烈的巨变中消耗殆尽,汉室亦元气大伤;仔细想想,其实又是何必?   如汉家历代先圣,除高皇帝天人之姿,应当置于论外;剩下几个掰着指头数一数,权谋心术、朝政手腕上最为高明的,其实绝非当今皇帝,而是他的亲爷爷孝文皇帝——孝文帝陛下一辈子认了多少错,让过多少步?但认错归认错,让步归让步,君子之过,如日月之食,什么时候折损过皇权的威严?柔能克刚,此之谓也。   反过来讲,当今圣上的心术,其实就大大失于刚猛,狂野粗糙,猪突猛进,美感上颇不足论;说白了不过是力大砖飞,风口上猪都能浪,你要一口气横扫漠南王庭,那你就是在朝会上光着屁股跳舞,下面大臣都能从你的光腚里分析出赤·裸身体的一百种礼法蕴意来。至于因此而沾沾自喜自己靠裸·舞震慑大臣的权谋有多么高明,那其实大可不必——反正在杨易这种事后诸葛亮看来,是未必值得效法的。   杨易道:“陛下深谋远虑,我未必能够企及,不过现在办事,也未必需要这么斤斤计较;我想,总归还是有其他办法,可以平稳解决问题的嘛……”   是么?   皇帝陛下啧了一声,没有对此发表任何意见。他心里当然觉得仙人所思纯属幻想,大概是在天庭里好日子过久了习惯性做梦。但此时此刻,待遇的差距就完全显现出来了,要是而今持此幻想的是太子或者冠军侯,大概皇帝苦口婆心,总要郑重其事,大做劝告,传授传授人生经验;至于仙人么……反正仙人自己能给自己兜底,你管他做甚?   仙人不怕,仙人能吃苦!   总之,皇帝陛下吞掉最后一个大荔枝,轻描淡写的敷衍了片刻,一拍屁股,走了。   ·   地方上刷kpi的激情无穷无尽,快马加鞭,紧赶慢赶,迅速就把所有待选人才全部都送到了京师,彰显自己响应朝廷号召的绝对决心。皇帝陛下也很给面子,带着皇后太子及公卿集体出席,展示朝廷对新人才们拳拳的一片热忱之心。感动得新人们热泪盈眶,不胜激动之至。   但这还不是高·潮,在会见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居住在尚冠里始终未曾露面的成考办突然送了十几个大木箱子,打开箱子一看,内里甜香扑鼻、油光盈盈,居然是数百上千个裹满了花生碎的麦芽糖奶油夹心点心,甜美香润,嗅之令人食指大动。但好吃点心还在其次,关键是点心上还盖了一张油纸,油纸印的正是汉高祖皇帝的官方画像——“隆准而龙颜”、“美须髯”,有没有七十二颗麻子,倒是并不清楚;但画像水平相较于而今的普遍标准有质的飞跃,看起来并不像是往常缠绕诡异、不可名状的线条,而更有些高贵庄严、非凡显赫的气度了。   大抵而言,莫须有的,ps出的气度。   成考办派来的人宣布,这是高皇帝执政时留下的惯例(皇帝:我怎么不知道?),高皇帝当年召集天下贤士为朝廷尽力,曾经在未央宫中向远道而来的士人们赏赐美酒;如今考虑到众人中男女老少都有,泠冽的酒浆未必合适,所以改为赏赐甜食——大家都要感恩高皇帝礼贤下士的诚心呐,对不对?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现在的人当然都爱饮酒;但因为大汉初年人口短少,自然资源尚且充沛,只要官府盘剥不算严重,自耕农剩点粮食自家酿酒,其实问题不大,最多因手艺高低,酒浆质量有所差异而已;但以现在的技术,获取甜食却是一个普遍性的难题;皇室贵族还可以指望指望南方进贡的野甘蔗,一般人等要想打个牙祭,只能看能不能碰运气捅个野蜂窝下来——这当然是很难办到的,所以甜食极为珍稀,极为罕见,极难获取,是真正的天厨之味,如今能够得到这么纯粹的甜食,不是恩典,又是什么?   所以,在场众人听闻高皇帝陛下的恩旨,都忍不住站立起来,双手高举,跳上跳下,热泪盈眶的感激老刘家还不完的恩情;其热情之真挚诚恳,欢呼之山鸣海啸,连见惯了大世面的皇帝陛下一时都微微惊愕,愣在原地,默然不语。   而就在此一时之沉默中,仙人从皇帝身后施施然上台了。他左顾右盼,极为得意,矜持自诩,向皇帝道:   “陛下以为如何?”   陛下沉默片刻,从牙齿里挤出一句话来:   “小恩小惠而已。”   “陛下不喜欢吗?”   陛下又不说话了。他当然知道这是小恩小惠,但谁说小恩小惠没有作用呢?对于绝大部分人而言,理想固可贵,吃喝价更高;尤其是新奇可口的吃喝,更能在普罗大众的心中留下永不磨灭的印象,比之寻常吃穿住行,效果还要更佳。   这么说吧,丞相公孙弘这一次夯吃夯吃,调动物力,在京中筹备许久,好容易才把诸位抵京人才的一切打点得妥妥当当,毫无瑕疵;但将来人才们接受完训练返回家乡,一辈子念兹在兹,永远不能忘怀的,恐怕绝不是公孙丞相的周到细致,而是他们在御前品尝到的,此生难得一见的美味佳肴;他们会津津乐道,会反复回味,会对任何一个亲朋好友详细描述这一次小小的奇遇,二这一次奇遇之中,高皇帝那张闪闪发光的龙脸,也必将永远铭刻于大家的心里了。 ↑返回顶部↑ 第159章 (1 / 2)   怎么说呢,既然是包裹糖果的纸张,那当然会沾染不少糖汁;而对于匮乏朴素的一般人而言,这样宝贵的甜食,自是一丝一毫都不能放过。所以,他们理所当然的伸长了舌头,滋溜溜一把舔上了糖纸,舔上了陛下英俊的脸。   哎呀,陛下还有点甜呢!   第91章 恩情   陛下可一点都不知道自己神圣肖像所遭受的待遇;实际上,他如今还在为自己的小巧思得意洋洋呢。   当然,得意也是正常的。要知道,陛下即位初年,也曾经征召儒生,御前策对,试图组织绝对忠于自己的人才班底,思路与现在其实差相仿佛;但迄今十几年来,皇帝自己也不能不承认,最终的现实与他的幻想确实大有差距   ——他与儒生之前倒也算相处愉快,但总的来讲,双方仍然是一种政治合作、彼此配合的关系;皇帝赐予儒生官位声名,儒生以大一统与大复仇为皇权辩经;配合默契联系紧密,相互之间心照不宣,也可以算个政治佳话;但你要问得更深,更细,更尖刻,譬如儒生心中到底真正仰慕的是谁,譬如周公孔子与皇帝陛下一起掉进了水里儒生先救谁,那真实答案可能就——嗯——非常之尴尬了。   说白了,大家也不过是搭伙过日子的半路夫妻,相敬如宾也就罢了,真要细论心中所属,到底只有彼此沉默。儒生们念兹在兹,永不能忘怀的头顶明月,自然是伟大的周公孔子,列圣先贤;至于皇帝陛下么——咱们也别唧唧歪歪绕弯子,别一味的苛责儒生;如果大将军与公孙丞相一同掉进水里,陛下先捞谁呀?   差不多得了,还能离咋地?   当然,这种“彼此都有二心”的状态固然平等,却实在不是陛下心中理想的关系。只是他的身份实在无法与仙仙相较,再多妄念也只能忍耐。但现在的局势,可就大相径庭了,现在这新一批的人才纯属一张白纸,尚且没有什么三心二意的出厂设置;皇帝用点小情小意勾上一勾,不怕不能不勾得对方神魂颠倒,腰肢一软,就要上钩——届时收获一批真心诚意的人才铁盘,岂不也甚是喜悦?   啊,又幻想了!   再说了,皇帝陛下现在的幻想也是有理有据,很能令人信服的;往常皇帝陛下收买人心是很昂贵的,动不动就要千金万金,良田万顷,长安城内   顶级住宅一套;即使以皇权的手笔,会火起来也很心痛。但现在就不一样了,现在订购十几二十箱甜点零食,按照仙人的报价,顶了天也不过三五斤黄金而已!   三五斤黄金就可以换来丰富、充沛、即使皇宫内膳亦绝不能比拟的顶级甜食,无论如何都是值得的买卖;更不用说,人家还提供免费的印刷服务,印刷出的皇帝肖像,又清晰,又英俊,可以把皇帝的圣象时时刻刻张贴于一切人的眼皮子底下,供人瞻仰,供人膜拜,将圣上的光辉,播撒于每个人的心田——能够达成如此成就,花点小钱,不是很划算嘛?   杨专员:是呀,不是很划算吗?   为了验证效果,皇帝还特意抽出时间去看望了在京城安定下来的第一批人才,彰显天恩之浩荡无涯;这一次召见极为成功,被陛下无边恩情感动得热泪盈眶的各方人士同样举起手来,跳上跳下,为陛下欢呼,甚至痛哭流涕,当场失态,感动于陛下无边的恩情;皇帝亲临其境,也不由大受感染,情不自禁,露出了微笑——他平生所受的吹捧多了,但朝堂上按部就班、俗套无聊的吹捧,哪里比得上这样发自内心、真挚万分的感激与热诚?   皇帝大感喜悦,挥开试图阻拦的侍卫,独自走进了欢呼雀跃的群众之中。   大汉尚处于封建时代的早期,君臣的界限远没有后世的严酷凌厉;圣上早年发癫搞微服私行,带一群贵胄子弟山呼海啸地去打猎疯逛,饿了偷人家猪吃,被急眼的山民撵得满山乱跑,哇哇大叫,还要彼时尚为骑士的大将军带钱救场;这样的狼狈不堪,临了了也没有怎么生气。如今人才们欢呼在侧,有几个甚至忍不住伸手触摸皇帝,皇帝也挥袖荡开了侍卫的动作,反手回握了回去;肌肤相贴,温柔恺悌,更把当事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捧着陛下御手结结巴巴,几乎说不出话来!   一个人做了榜样,其余人也争相恐后的来握手。皇帝笑意盈盈,春风满面,来者不拒,一个一个接连握手,被激动万分的众人簇拥着迎入了崭新的房间。房间的主人紧随在后,语无伦次的感谢皇帝陛下赐予住房的恩情(其实是公孙弘丞相为她们预备的,但现在谁还记得这些无聊的事情?);皇帝陛下也温声鼓励他们,要在长安城中好好适应,努力学习仙法,将来为朝廷作出更大的贡献。   如此边说边谈,被万众欢迎着走到正门前,皇帝抬头一望,却不由露出了更大的笑容——门板洗刷一新,贴着的却不是常见的吉祥神像,而是几张仔细铺平,认认真真,贴得一丝不苟的糖纸——正是一轮太阳喷薄而出,中间凸显出皇帝陛下龙凤之表的糖纸。而且明显可以看得出来,这张糖纸铺得很平、很整齐,一点褶皱没有;而且表面是干干净净、略无污渍;显然,当事人曾经非常用心、非常仔细的洗刷过这张糖纸;至于具体使用什么洗刷的么,嗯——   皇帝当然不会知道细节;他仰头关注片刻,只觉得欣慰,无与伦比的欣慰——大家要不是把他这皇帝好好的放在了心里,又怎么会这样珍而重之,以无限之热诚与爱意,好好的对待他的图像呢?   哎呀,朕躬,有德呀!   有德的皇帝陛下得意洋洋,扶着屋主人昂首阔步走进台阶;他站立台阶之上,昂首面对挤挤挨挨的众人,当着一众亢奋到无可言喻的士人,朗声降下了圣意训示——其实也就是些无聊的陈词滥调,纯属过往圣旨的照本宣科;但恰好,这些从各地赶来的男女老少们本来也没有怎么经历过长安官样文章的培训;所以只是听着陛下的问候与教导,便有温煦体贴,内心悸动之感;欢呼之声,越发诚挚,绝无虚假;而这样真诚恳切的体验,也的确有无与伦比的情绪价值,令皇帝陛下愈发的飘飘欲仙了。   哎呀,还是要和群众打成一片呀!   总之,皇帝陛下心满意足地过了一回瘾头;回去之后,意犹未尽;他召集文学之士,为自己创作了一篇文彩富丽、铺陈挥洒、足可永载史册之《与民同乐赋》。   皇帝品玩再三,欣然自得;然心中快慰,犹未惬怀,又花费重金,向仙人订制了一副《与民同乐图》——不是宫廷画师请不起,而是d指导的手笔确实更有性价比;人家d指导画的同乐图,确实是惟妙惟肖,用笔精到,而且非常之心机的美化了一下主要客户(皇帝)的容颜,将皇帝陛下涂抹得高大英俊,气度不凡,真乃龙凤之姿,天日之表;如果忽略诸如六根指头、眼神迷离之类的小小问题,那简直完美得不能再完美的案例——尤其是人家打印出这幅图片,统共也就只花了六分钟。   啊,太伟大了,d指导!   仅仅皇帝去了还不够;这一次地方被kpi逼急了大开方便之门,把能看懂仙法教科书的女眷都给搜罗了不少。所以,第一天是大汉人民最高最高的太阳皇帝陛下总体慰问远道而来的人才;第二天就是大汉人民最亮最亮的月亮皇后殿下来单独慰问女眷;第三天就是大汉人民未来的太阳太子殿下来慰问其余人等;总之,大汉皇室全体都来过了个瘾,心满意足,体验极佳。   皇室如此声势盛大,郑重而来,当然不可能不在长安城中激起涟漪。   多年以来,京城根脚下的老长安人实际上已经相当习惯于皇帝陛下在方仙道上的疯癫,鱼对鱼龟对龟烂锅配烂盖,无论朝廷招引来什么疯批,都实在已经不足为怪。但是,这一次招引来的人不同,这一次关中各地倾尽全力、搜刮一空,刮来的人中不少就是京城老炮们的熟人,甚至彼此姻亲,关系极为密切;所以大家至少可以断定,这一次请来的绝不会是什么莫名其妙、不可理喻的神经病方式,而是正常人——和大多数一样,老老实实的正常人。   既然是老老实实的正常人,那就不应该搞出什么幺蛾子才对……做狐媚子方士也是要天赋的,至少绝大部分人还做不到像昔日之李少君一般,可以厚着脸皮,若无其事,公然鼓吹自己已经活了七八百岁。但是,等各地的人才安定下来,开始走亲访友,联络感情,长安城的亲友们却愕然听闻,他们的熟人对尚冠里成考办的评价,乃至于对皇帝陛下行止的评价,居然相当之高,认为可称贤明—— ↑返回顶部↑ 第160章 (1 / 1)   亲朋好友不说话了。   ·   当然,要仅凭一颗糖果就想堵住悠悠众人之口,那也绝不现实;大家再怎么吃人嘴软,也没有一颗糖球就粘住了牙齿的道理。真正的关键,在于皇帝陛下的钦差送往各地的仙法教材,基本都经过一些微妙而细致的改编,与京中桑弘羊等人接受的教育大有差异。   桑弘羊是大豪商出身,十几岁就入宫做了侍中侍奉天家,生平吃过最大的苦是退烧的黄连水,生平做过的最大实践是跟着皇帝一起抓老乡家的猪;对于这种人物而言,上价值、上高度、上各种宏大叙事,那都非常合适,毕竟帝国高层都不关心宏大叙事,那我看这帝国确实也有点拉裤裆;但现在要广泛推开,在地方上搜寻一般的人才,那么你一上来就给人家唾沫横飞,大讲特讲什么日月星辰、宇宙鸿荒,就简直有一种疯癫的神经感。   所以,教科书恰当做了改编,一上来讲的不是抽象概念,而是介绍了一个小小的电学实验:用金属(铁丝)+酸/碱构成一个简易的化学电池;通过电池的短路积蓄热量,引燃干燥的树叶/野草,制备一个小小的打火装置。   这个打火装置的作用,甚至远甚于区区一颗糖果。现在大汉乡下,最突出的痛点是什么?考虑到如今皇帝还没发癫搞大加税,在朝廷盘剥尚且轻微的时候,郊野人地矛盾不算突出,自然资源相对丰富,大家的日子其实都还过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男耕女织,彼此扶持,也用不着关心什么天下大事。但无论如何,资源再过充沛,有一件事情却是必须操心的——火。   农家大都有土灶,但要在土灶里保存做饭烧水的火种,却是一件大费周章的事情;以现在的惯例,基本就是阻绝空气,在灶里保持一个阴燃的状态,方便随时引火;但这种状态很难保持,需要有相当娴熟的技巧,才能留下火种。如果遇上什么屋顶漏水门口刮风,无意中吹熄了那点珍贵火种,那么事情就会非常麻烦——要是邻居家有火还好,如果没有邻居,或者邻居也没了火,周围再找不到什么打火石之类的矿物,那就只有尝试人类最古老、最原始的办法,所谓钻木取火,夯吃夯吃钻上半天,看能不能有点火星子。   这样的操作当然非常麻烦,所以时常有火是非常奢侈的事情,除了高门贵姓有专门的人保存火种,大部分人都是将就着一锅煮一天的饭,除了第一回有口热饭,其余时间也就吃点冷炙,搞不好还得喝生水,拉肚子拉得一病不起都是常事。在这种现实的痛点下,一个方便可取的点火装置就太实用、太可贵了。实用到只要稍稍一做展示,所有人的眼光就都要亮起来。   “这,这也是仙法吗?”   “钦差发下来的书里讲授仙法,第一个讲的就是这个。”   喔——   大家瞪大了眼睛,看着对面取出来一本用布包裹,细密珍藏的“课本”;然后揭开布帛,露出了内里用什么“纸张”印出来的书籍,书本里还严密夹着两张糖纸。而对方郑重其事,翻开了第一页:   “看!”   第92章 答应   皇帝陛下最近又得到了一个小小的喜讯。   依靠大汉朝廷七十余年的惯例,君上直属的侦骑四散巡逻,日有日报,月有月报,随时随地都监视着京城一切起伏的动静,敏锐得好似替皇家捕猎的狗。   而现在,这条狗闻到了一点奇特的气味。从近日某些基层小吏反馈上去的报告看,长安城的集市上出现了一些性质古怪的贸易——皇帝视察之后,各处供奉的人才渐渐安定下来,开始走亲串友,游览京师,随便交流交流随身带来的土特产,多半不为牟利,而只为了涨涨见识,这也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的事情;但是,他们最近交换的商品却极为奇异,居然是一张一张,材质古怪,闪闪发光,印着陛下英俊大脸的——糖纸。   总的来说,网店服务确实非常周到,杨易给对面发了十几张皇帝陛下的玉照供挑选,对面则来者不拒,将所有的玉照统统精心p图,一口气全部印在了糖果包装上;所以,当事人收到的糖果,虽然遵奉同一轮太阳。实际上附赠的却是形象各异的皇帝陛下 ——精美、罕见、形形色色,那一切有经验者自然可以想见,随之而兴起的,当然是轰轰烈烈的大集卡活动   是的,接受赏赐的人才们很快摸清楚了,糖果上皇帝陛下的照片一共有九种,姿态各异,各有千秋,可谓尽态极妍,蔚为壮观;但大多数人认认真真,舔干净自己每一张糖纸,也只能收集到三五种陛下的玉照,那么为了充分瞻仰圣上的美貌,就只有通过黑市秘密的交换,试图凑齐九张珍贵照片,一了夙愿;而其中存世最为稀少、最为罕见的两张图片,则被视为“绝品”,不但有幸抽中的人得意洋洋,求购的人亦趋之若鹜,等量交换犹自不足,渐渐出现了加价求购、彼此争夺的态势,于是东市西市私下里流行的黑市,也就是由此诞生的。   显而易见,一般人私下里搞个黑市交换,长安城的官吏知道了也不会放在心上,但现在大家追捧的是皇帝陛下的玉照,那政治意义可就迥然不同;于是消息一路上报,迅速就递到了御史台的手上。   到这个时候,政治底蕴的重要就完全显现出来了;同样的一个固定事实,在有心人眼中却可以有千百种解释;如果换做往日酷吏当政而方士显赫,大概轻轻松松就可以扣一个居心叵测、险恶狂妄的帽子,理由都是现成的:你搜集皇帝的肖像又舔又摸,你说你是想做什么?总不会是你暗恋皇帝陛下吧?!   哎呀呀,往常里制作巫蛊,还要雕刻人偶、打探生辰,装神弄鬼,一通胡搞,才能收获效用;如今不费吹灰之力,市场上买一张皇帝的画像就能开整,岂非是大大降低诅咒门槛,将至尊至贵之皇帝陛下,至于千万人觊觎之可怕危险之中?再说了,陛下英俊的玉照漫天飞舞,散播下去后根本没法管控,现在众人还只是又摸又舔,舔得皇帝一脸口水,万一将来更加放肆,又会做些什么?!   你现在都敢舔皇帝的脸了,你将来敢做什么我想都不敢想!不要以为我们大汉官吏不懂这些,我们大汉官吏是从高皇帝与籍孺、孝文皇帝与邓通,当今皇帝与韩嫣的种种微妙相处中一路腥风血雨,硬生生趟过来的(诶好像缺了哪一个,算了这不重要)!你当我们不知道你想做什么?癞格宝想吃野猪肉,你欺了天了!   ——实际上,御史台的酷吏收到消息后如获至宝,第一版的报告就是这么递交的,指责东市西市搞交易的人居心叵测,要求动用武力严审云云;没办法,整人这种事情做多了有路径依赖,一不小心就往熟悉道路上顺水推舟的滑过去了;但还好接受报告的是张汤——久经考验的张汤、前几天刚刚跟着皇帝陛下视察过人才安置,亲眼目睹了人山人海、欢呼雀跃的张汤;所以张汤收到报告,立刻做了一个完全正确的决定,那就是销毁所有文字,然后叫来撰写这份疯批报告的官吏,亲自赏了他一个大嘴巴子。   皇帝亲自带队检查的模范项目,轮得到你跳起来非议?再说了,以现在的形式,攻击什么糖纸上印照片,不就等于直接攻击尚冠里的成考办仙人本人——怎么。你要去打仙人吗?   哎哟,那别的不说,至少张汤真的要大大佩服此位高人之勇气,并竭力鼓励此义举——亦余心之所善兮,当上下而求索——去吧,去吧,去直接与仙人对刚吧!   张汤当然是没有这个勇气的,所以他大笔一挥,嗖嗖飞舞,发挥自己从刀笔吏一路卷上来的顶级手艺,删繁就简,标新立异,在原版报告中挑选材料,迅速写就了一篇全新的报告,大致立意为——大家如此追捧陛下的圣象,正是因为皇恩浩荡,深入人心;万方生民,仰戴陛下,好似孤儿孽子之望父母;虔诚之心,无日稍减,所以将陛下的画像贴身收捡,就仿佛孝子孝女,珍藏严父慈母之遗泽遗爱一般;可见陛下之深仁厚泽,沦肌浃骨,乃有感人至深之效;啊,臣等生在大汉光辉治世,真是多么荣幸呀!   事实证明,张大夫能十几年爬到这个位置,那每一粒米都不是白吃的;报告递上去后皇帝果然龙颜大悦,顾盼自得,欣然自诩,亲自跑到成考办去展示这一仁慈光辉之伟大战绩,还很有见解的表示,之后除了自己以外,还可以印刷一批有皇太子肖像的糖纸,为亲儿子起家积攒人望,甚至可以让太子闲暇时也到这五湖四海的人才处走一走看一看,与将来的重大力量打好关系。   “皇太子宽宏远志,仁而爱人,必能得天下之心。”皇帝向仙人道:“在这一点上,朕都是颇有不及。”   圣上的优势在于气度恢弘、雄才大略,用心真淳,百折不挠,各种意义上的金刚不可夺其志;但百折不挠,意志坚定,某种意义上也就是顽固不化、冷漠无情;决心厘定,重拳出击,就再也容不得任何的犹豫侥幸,一切软弱悲呼,都只能沦为大局下无关紧要的杂音。这样的手段,高效自然是高效了,但刚不能久,亢龙有悔,就连圣上自己也明白,这根弦绷得太久,整个天下都真要不堪重负,颠倒错乱,反刚明而倒错之;所以,他才真心诚意、要为帝国挑选一个温和、可靠、有人情味的接班人,确保局势可以平稳降级,一切含情脉脉的仁政故事,还可以继续讲得下去。 ↑返回顶部↑ 第161章 (1 / 2)   无论怎么来讲,这都是聪明的决断,正确的决断,一点也没有问题的决断……所以,事情是怎么变成后来那个样子的呢?   仙人动也不动地看了皇帝许久,直到皇帝都生出疑虑,怀疑杨某人又要反手阴阳,乃至蓄势待发,摩拳擦掌,准备迎战;但等来等去,等到的却只有仙人的一声叹息:   “说得好,我完全赞同。”   “何等狂——嗯?”   皇帝本能反驳到半句,忽然意识到这反应不对,所以错愕之至,居然本能愣了一愣,还要额外想一想这是不是又是什么新的、高级的、一时半会察觉不来的神秘阴阳怪气;是不是他又忽略了什么关键而紧要的内容,以至于平白无故遭遇了一句嘲讽——还好,在皇帝陛下开动他的大脑大烧烤出什么奇妙结论之前,杨易已经及时开口了:   “我相信,陛下的安排非常妥当,一定能在仙法的推广及应用上起到无与伦比的作用。”   皇帝面色有些放松了:过往的事实反复证明,仙人虽然在别的地方不靠谱,但在仙法的事情上却从来不打一点妄语,他说可行,那就一定可行却没有半点走展——不过,皇帝仍然多问了一句:   “当真?”   “当然当真。”杨易道:“实际上,我也相信,陛下深谋远虑,如果真能一步一步办理妥当,一定能为大汉的将来打好基础,将来国祚绵长,也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是的,西汉由极盛至中衰的标志性事件是什么呢,就是皇帝发疯搞巫蛊之祸;显而易见,这种自己诛灭自己九族的疯狂操作,放在见多识广、纲常扫地之后世,尤且令人目瞪口呆;那么放在人心尚且淳朴,大部分人玩不出什么花活的两千年前,就简直是石破天惊一样的震撼——这里的震骇不止于区区物质的损失,甚至不止于人命的牺牲,而更多来自于政治理想的破灭、道德伦理的彻底崩溃——大汉以孝治天下,大汉立志效法三代,结果你效法来效法去,效法出个天父杀天兄?你这知识都学杂了吧?!   和后世油滑浮躁的混子不同,当时大汉也是第一次搞封建主义,人们对于意识形态这玩意儿没有经验,还搞不太懂什么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两面派操作;所以大多数人时真的相信宣传口号,真的相信孝道、相信伦理,相信亲亲相隐、推己及人的仁爱;而也正因为真的相信,所以在被孝武皇帝亲自打破滤镜时,那种怨恨才那么深、那么浓,那么不可释怀;以至于武皇帝的权威压制不住,武皇帝撕下脸道歉也消弭不了,甚至霍光接手之后,还不能不允许贤良文学们开盐铁会议,在会议上疯狂阴阳,那真是有冤的报冤,有仇的报仇;差点给皇帝陛下整个十零开的历史评价,把谥号都给他褫夺掉,整个什么“灵”上去出一口毕生的恶气!   显然,霍光与陛下的关系是天下都知道的,他召开这样的会议,绝不是为了自损根基搞什么反攻倒算;那是真的被悠悠众口逼得没办法了,试图通过开诚布公缓解一下对抗情绪,又拉又打好歹分化一下反对者。   但纵使有霍光的竭力裱糊,对抗与怀疑的情绪依然广泛蔓延,不可收拾,从“公孙当立”、“代汉者途高”到“再受命”,质疑大汉合法性的谶语层出不穷,而归根到底,就是大家在强烈刺激后产生了不可收拾的幻灭感,从本能里怀疑起了大汉的德性、怀疑起了老刘家的天命——你们老刘家自己吹得这么好,发起疯癫来又比老嬴家的好到哪里去了?好歹祖龙料理扶苏,还只是发配边疆,没有赶尽杀绝;父子之间的情面,总有挽回的余地;至于胡亥——不是吧,你沦落到和胡亥比较了?!   这种情绪积累泛滥,从来没有被有效压制过;而常年淤积的后果,就是发酵扩张,一浪高过一浪,直到最后聚集为惊涛骇浪,吞没掉整个汉朝的合法性;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大汉朝意识形态一切崩塌的起点,就是起源于这个永不可弥合的伤口。   所以,如果皇帝脑子清醒一点,可以正常处置一下天家的父子关系,那么这套合法性叙事还真可以顺顺溜溜运转下去;如果刘据接手之后能够利用好仙法的效用,加强中央集权而打击被多年征战释放出来的豪强怪物,那么搞不好国家的惯性长久运转,还能跌跌撞撞闯过南北分裂的大坑,将文明的火焰维持得更久一点呢。   当然啦,这一切的前提是“陛下真能做到”,所以,皇帝真的能够克己复礼,超越于历史的自我,达到真正完美的境界么?   至少现在看来,皇帝陛下还很有信心,他微笑道:   “这样分内之事,何足道哉!朕理所应当的事情,还用得着你说?”   杨易停了一停,不由看了皇帝一眼,眼神闪了一闪,却又一晃而过。   “若能如此,自然最好不过。”他彬彬有礼道:“当然,总希望陛下能够保持此刻的初心,永远不要忘记才好。陛下要是能做到这一步,我也当不遗余力,为陛下美言活动,一定争取一个天上绝佳的待遇,将来陛下升仙的规格,也一定非同寻常,无论广成、赤松,都绝然不能比拟,天上天下,大概也只有黄帝昔日之乘龙升仙,可以稍稍媲美……”   皇帝又有些骚动了;所谓出走半生,归来仍是少年,陛下依旧是那个躁动不安、渴望排场,内心永不能平静的少年——黄帝他当然是不敢媲美了;但要是能在排场上能胜过其他仙圣,那显赫渭阳,又何尝不是一件美事?当日朕为了寻求仙术,百般祷告,仙人们袖手旁观,何曾赐过一点倾慕?如今朕就站在你们面前,你看看朕有几分似从前!   “当真?”   “那是自然的。”杨易微笑道:“那么,陛下喜欢什么风格呢?”   第93章 庆功   杨易一点也没有搞什么画饼充饥的操作;还是那句话,在涉及仙法的关键问题上,仙人是绝不会出半点岔子的——某种意义上,这也是皇帝对仙人能保持基本信任,相信他平日里尖酸归尖酸,刻薄归刻薄,却绝不至于在关键大事上拉垮的真正缘故;而现在也是一样,杨易虽然暂时没办法兑现让皇帝陛下白日飞升的光辉允诺(天庭还没考核完毕呢),却兑现了另一件事情,同样可以令皇帝陛下飘飘欲仙,狂喜乱舞的事情。   “陛下。”杨易某日将皇帝青岛了成考办,紧闭门窗,奉上最新冰镇的芒果(从招待水果的品质,可以大致判断出仙人的心情;而舍得用芒果这样的贵价水果,说明仙人的心情一定极为不错);然后预期高昂,兴致勃勃,通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陛下知道吗?汉军主力在前线大获全胜了!”   皇帝陛下刚刚拈起竹签,一口气插起三五块芒果,想蘸点奶油入口(杨易推荐给他的吃法;又甜又香,法力无边),闻言不由指尖一颤,连珍惜宝贵的奶油芒果都直接掉落,咕噜噜掉了一桌,奶油飞溅得到处都是;但陛下也管不得这许多了;皇室的修养要求喜怒不形于色,可这刺激委实太大太剧烈,以至于他居然忍耐不住,声音都微有发颤:   “当真?”   虽然耳目众多,神通广大,多年以来在军事领域倾注了一切的心血;但因为时代的局限,技术的铁律,无论皇帝的内心对军事是多么的熊熊热望、渴盼万千;他之于前线的理解,骑士都相当之隔膜混沌、苍白无力;纸上谈兵,不过如此。   ——没有办法,汉匈交战前线距离长安的距离以千万里计;就算大将军与冠军侯顾及到一个人在家枯寂无聊的至尊,派遣骏马星夜兼程,赶到长安起码也是一个月以后,新鲜火辣的消息过了一个月蜿蜒送到,再劲爆刺激的猛料也成过气黄花菜了;再说,为了保证消息的准确与详尽,返回的报告必须在短篇幅中尽可能塞入充分多的信息容量,于是格式与内容都必须相当之固定: ↑返回顶部↑ 第162章 (1 / 2)   这种宝贵材料的挥霍与浪费,简直是美元意义上的黄钟毁弃;自己亲手缔造的伟大战争,最后居然连一点显赫的文字都不能留下;如此浮皮潦草、堪称无聊的收场;当然是文青本质的皇帝陛下所万难容忍。某种意义上,皇帝派出卫青、派出霍去病跃马疆场,就仿佛是在一次一次,郑重犒劳那个年轻时被太皇太后强力压制,郁郁不能得志的自己;如今,“自己”的功业居然轻描淡写,终究只能归于寥寥数笔,这又让皇帝如何甘心?   当然啦,在平日里皇帝不高兴也只有不高兴,不高兴也做不了什么。他倒是想自己找人歌颂歌颂汉军,但一来委实有自卖自夸的嫌疑,二来皇帝手下的文学侍从都是些华丽汉赋的高手,写个大将军出征,光形容词就要绚烂铺排上万字;知道的以为你是歌颂战功,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孔雀开屏搞求爱呢。   此时此刻,西汉历史上最伟大的散文作家尚且还在沉淀当中,甚至散文家本人都小心谨慎,沉迷于收集各种历史资料,估计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在文学上无与伦比的才华;所以陛下四顾环视,其实是根本没有人可以用的。长此以往,大概他的热望逐渐消弭,也只能付之叹息,承认世界上的确还有也无能为力的事情。   但还好,现在仙人闪亮登场,一切均已不同;仙人先前旧给了皇帝陛下一个新的选项,更加完美的选项:与其观看文字,隔靴搔痒,何不亲临其境,充分体会宏大场面的视觉冲击?再说了,借助什么“高清视频”的仙法,他们也未尝不可以将盛大作战的场景永久留驻下来,传之后世,等待真正有缘的高手诞生,再行创作啊。   总之,仙人答应了皇帝陛下,在紧要、关键的大场面上,将会为陛下大开方便之门,引导陛下最恢弘、最关键的时刻,一定不让陛下错过他亲手缔造的伟大胜利,一定让陛下充分体会到历史甘美的奖赏——而现在,大概就是这个时候了。   皇帝立刻反应了过来,刹那间又是狂喜,又是期待,但隐约中却还有点警惕:“是吗?”   他可没有忘记,上一次仙人也是口口声声,许诺要让见证攻克王庭的无上光辉;结果传送门打开后定位错误,两人差点一头栽到匈奴人的马粪堆里;匈奴马粪单杀大汉皇帝,这大概记载到历史上也将是千古永不能磨灭之奇谈;两人好容易挣扎出来,还顶风臭气中步行了两三百丈,才哆哆嗦嗦找到前线;热闹与光辉倒确实看到了,但人也基本被熏成孙子了——这段耻辱往事,陛下秘而不宣,没有告诉任何一人,但创巨痛深,不能不深怀戒惧。   “没有问题。”杨易信誓旦旦:“上一次是汉军尚在高速移动之中,远程定位有困难;现在汉军主力已经安定下来,坐标不再大规模变动,锁定的难度大大下降,误差自然也就嗯——可以控制了。”   这里的“可以控制”,指的是相对误差大大缩小,总可以锁定在目标点方圆一百米以内的范围;至于会不会锁定了中军大帐却一脚踩进人家烧水的锅里,那就是另一个比较不礼貌的问题了。   说白了,现在的技术就是这个水平,迭代来迭代去总是绕不过关键问题;反正d指导的免责声明已经尽善尽美,法律上基本不可挑剔,那么你有本事就别用呗。   当然,这话说穿了可就有些尴尬了。为了转移陛下的注意力,杨易又伸手在袖中掏了一掏,掏出了一卷帛书,抖开绢帛,平平念诵:   “实际上,长平侯与冠军侯已经在联名写报喜的奏折,都说是陛下妙算无双,巧施手段,引得单于孤注一掷,强行召集主力,他们才能在中途设伏,大幅的歼灭匈奴主力,所以此次战争胜利,首功应当属于陛下;没有陛下之当机立断、英明决策,军队绝不能取得如此大的胜利——一下省略数百——不对,数千字。”   打完胜仗后的第一要义是什么?当然是颂圣;而且还是长篇大论、不记工本的颂圣;这一篇奏折由军中高人操刀,原本是打算班师后在皇帝面前当众念诵,所以歌颂的阿谀奉承写得是洋洋洒洒、挥霍铺张,优雅高妙,尽得汉赋之精髓——也就是说,文章写得像是孔雀求偶开屏,而且十个字里有五个字杨易都不认得——甚至d指导都未必认得,因为这些玩意儿压根就不在任何一本字典里,只能怀疑是作者发挥了汉儒的保留习——,也就是说,自己顺手编了一个,然后硬说它是通假字。   所以,杨易一扫而过,简单明了,做了总结:   “概而言之——陛下的恩情一辈子也还不完,陛下是百战百胜的天降伟大统帅,中心思想,大概如此。”   他收起这份呕心沥血,不知道耗费了作者几多精力的珍宝,清一清喉咙,进入正题:   “本来长平侯的打算,是在班师后庆功的典礼上,向陛下公开这个喜讯;但屈指一算,那少说都是大半年后的事情了,再新鲜热辣的消息,拖了这么久也成了凉拌黄花;所以两位将军才郑重商议,给我发了消息,要请求陛下赏光,驾临此获胜的盛大典礼,也是赐给将士们一份天下难有的荣光。”   “喔——”   如果说仙人一人的信誉不足,那么大将军的信誉就完全足够了。皇帝的眸子中亮起了光芒——他几乎又要迫不及待的起身,亢奋喜悦,狂喜乱舞,立刻就要脱口而出,毫不犹豫的答应下这个勾人心弦的邀约;不过,也许是在仙人面前得好歹注意注意形象,也许是忌惮于先前的惨痛教训;皇帝刚刚狂喜跃起,却又忽然醒悟,伸手一拧大腿,强行按下那股无可发泄的狂热兴奋,终于强自镇定:   “大胜?又是多大的胜利?”   “按照大将军的说法,是在匈奴经营已久的一处堡垒中截获了预备救援王庭的主力。”杨易不紧不慢:“以逸待劳,全力邀击,终于大破敌军于堡垒之下,斩首可计万余;堪称是血流漂杵,草为之赤;如今检点首级,连防腐的石灰与硝石都不够用了——”   ——喔!   皇帝这下憋不住了,拧大腿也憋不住了——斩首万余!主力!即使在幅员辽阔,号称“控弦百万”的草原帝国,这种级别的杀伤也是完全不可挽回的、堪称战略武器级别的攻击,足够让一切稍有军事常识的当政者目瞪口呆,心神迷惘,乃至于大受震撼,开始重新评估及调整与匈奴的一切关系了。   是的,如果龙城河套之战,还只是“寇可往,我亦可往”,大汉由战略防御转入战略相持,双方你来我往,进入漫长拉锯。那么一口气歼灭上完主力,基本就等于跳过中间一切步骤,已经初步进入到了结算阶段——也就是说,作为一个成熟的政治家,皇帝甚至已经可以认真考虑匈奴到底能不能够彻底灭亡,以及灭亡匈奴后应该如何管理草原的复杂问题了。   皇帝本能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发飘:   “……当真?这是——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昨天下午吧,反正大将军是在昨天晚上,用移动电台给我发的消息。”   “昨天下午?下午朕明明有空,怎么不——”   皇帝刚想开口,说自己下午多的是空闲,悠哉悠哉无所事事,为什么不当时就送来消息,请自己到现场看看?仗打完了的庆功会当然兴奋刺激,但又怎么比得上亲临一线的心满意足?这样前所未有的亲身经历,可惜真是白白错过!   不过,这话还没出口,皇帝陛下就忽然意识到了关键。仙人也就罢了,大将军当然是绝不会有半点疏忽的——更别说在皇帝面前犯下疏忽;他之所以推迟报告,恐怕还是有意为之;为什么有意为之呢—— ↑返回顶部↑ 第163章 (1 / 2)   “大概也要等到入夜吧。”杨易道:“大将军预备在戌时庆功,我这边也还得做点准备呢。”   “准备?”   “一点小惊喜罢了。”杨易微笑:“放心,绝不会叫陛下有一丁点失望的。”   第94章 承诺   ·   当日酉时二刻,皇帝陛下预备齐全,昂首挺胸,趾高气扬,穿过了仙人特意为他张开的大门,莅临了他无限忠诚的草原。   这一次的定位非常之好,既没有踩上马粪,也没有栽进大锅;他们顺顺利利降落在了草场上,距离预定目的地大概百余米,在定位精度上其实已经可以称赞;然后两人沿着方位的指示走了小半刻钟,终于看到了——   “喔。”皇帝陛下道。   从他们脚底出发,是郁郁葱葱、无边无涯的青草,蜿蜒弥漫,一直滋生到前方平缓山丘的顶端;但是,那青碧一色、绵延起伏的山丘上,却莫名多了不少蜿蜒的枯黄线条;这些枯萎的线条来回组合,刚好拼成一张硕大无伦,令人印象深刻的人脸。   皇帝陛下的脸。   “花了一个下午拼成的。”仙人得意洋洋的介绍:“原本是打算用人力方法显示陛下的尊容,但那玩意儿实在是太花时间、太需要人力物力了,半天功夫实在没办法办得妥当,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一开始设计方案,为了突出皇帝陛下与军中将士之间的水乳交融,相亲相爱,彼此成就,仙人一拍脑袋,借鉴了后世的方案,打算抽调他一千个精锐汉军充当像素点,让汉军们根据指令举起各种颜色的牌子,配合默契,齐心协力,刚好可以拼成一张动态展现的脸,最新人工智能版碳基显示器,1.7m芯片制程;节能环保绿色低碳,播放两小时都花不了一个馒头;可谓艺术界及展览界伟大的成就,若有所成,当可名垂不朽,绝对是不逊色于封狼居胥的狠活。   漠北草原千人广播体操,听起来多么攒劲!   ——但杨易很快发现,搞碳基显示器、玩千人广播体操,那也是很有技术含量,非常考验组织水平及相关经验的;即使大将军竭尽全力,已经抽出了军队中素质最高、纪律最严明、最能遵守指令的士兵,但尝试来尝试去,用尽一切办法,到底是不成样子,可见技术壁垒,不是一日两日可以突破;这样卡脖子的关键,到底还是要自主研发。   总之,杨易毫无办法,只能采取最为笨拙粗糙的手段,也就是用除草剂硬生生画出一个人想来,在在沟壑中填上荧光的粉末,让它在夜晚时可以闪闪发光,模拟出陛下精神抖擞、目光炯炯的异象——当然,实际效果看起来更像是自学三个月动画后搞出的电眼逼人鬼畜视频,亮着的眼睛没有什么精气神,反倒更像是钛合金狗眼——但无论如何,这玩意儿到底还是个完成品,是个完成品就不能再苛求什么了,有本事你上呗?   再说了,重要的是技术么?重要的是象征意义。杨易清一清喉咙,郑重介绍:   “这里是匈奴人祭祀上天的圣地,据说匈奴的始祖就是在此处接受了神灵的启示。匈奴每岁祭祀之后,会在这里掩埋金银器皿。不过嘛,现在……”   现在金银器皿已经被汉军发挥主观能动性刨了个干干净净,只留下光秃秃一片山头,所以汉军才开动脑筋,又以山头为幕布,画出了陛下的御容;匈奴昔日祭祀神灵的圣地,传说中神明降临的山头,如今却只有皇帝威严容颜在上,无声凝视上苍,漠然散发自己无穷之威严,还有什么能比这更加刺激,更加反差,更加能宣扬ntr的美感?   陛下不是亲口吩咐过,要狠狠地羞辱匈奴神明么?怎么样,现在这样的羞辱够不够?!   事实证明,这种待遇简直是太够味了。那种征服感,那种自豪感,那种飘飘然的胜负欲,此时一并升起,横亘于胸,将他雄壮的身体撑得越来越大,越来越轻,几乎立刻就要摇曳而升,大鹏一日乘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呜呼,只有天在上,更无山与齐;天上毛神三百万,遇我也须尽低眉!!   皇帝——皇帝一时都说不出来话来,他的瞳孔略微睁大,鼻孔稍稍扩张,连嘴唇都微有哆嗦;这是血液加速循环的标志,这是多巴胺与血清素疯狂分泌的标志,这代表着皇帝情绪汹涌澎湃、汪洋恣肆,已经陷入了某种飘飘然的狂喜之中,所谓内热于心,血脉沸腾,真是恍兮惚兮,不知所以。   总之,陛下沉默了半日,千万情绪,来回激荡,以他的浩荡文思,最终也只能憋出一个字:   “好!”   憋出这个字后,皇帝再也忍耐不住,大踏步走上山坡,靠近这张堪称伟大的脸——反正将来名垂青史,史官们也是一定要坚决辩经,洋洋洒洒数百万字,从各个角度论述这一张脸有多么英俊、多么潇洒、多么雄伟、多么龙章凤姿、睿智天成;他的这一张脸,也必定会成为历史上最出名的一张脸,将来只要汉人驰骋于草原,就永远不能忘记皇帝陛下的俊脸——   啊,又得意了!   当然,如果皇帝陛下能够飘起来,从上到下的俯瞰这张伟大的脸,那么他会发现,因为技术的局限,外加山坡实在不平整,所以曲线也没办法画得完美;如果看得仔细一点,那么其实可以发现,这张伟大的脸不仅有点变形,甚至有点大小眼。   还好,皇帝陛下并没有见过什么世面,所以他左右前后。反复挪动,从各种角度欣赏了一番自己的大脸,居然觉得威武雄壮,非同一般,俨然与山岳一体,气象造化万千;于是伫立眺望,迎风屹立,万千豪情,萦绕于心,深深觉得,也只有这样盛大恢弘、举世罕见的画像,才能描绘自己的昭昭圣德于万一——   “哎哟!”   独自徘徊的皇帝一个趔趄,险些从高高山坡上滚了下来,而一只兔子从他刚刚踩着的兔子洞(估计是哪位匈奴贵族埋藏祭器的坑洞)里惊恐钻出,拼命逃窜;顷刻间就跳到了山上,在来回勾勒的枯黄线条中没命的逃跑。兔子的肠子本来就短,一边跑一边还在往外拼命喷出屎球。 ↑返回顶部↑ 第164章 (1 / 2)   是的。仙人说得一点没有错误,区区一点兔子粪便而已,隔远了根本看不出来的;皇帝陛下只用了区区半刻钟就忘掉了刚刚那并不怎么另外愉快的序曲,此刻左顾右盼,悠然欣赏,忍不住啧啧赞叹:   “很好,很好!有心了!这样的仪式,准备起来很费功夫吧?”   “其实也还好。”杨易谦逊道:“是按照祭祀五帝的规格准备的,方位上选择的是南方;只是时间仓促,难免不太妥当。”   按理来讲,这里是匈奴祭天的场地,那么你祭天我也几天,汉军应该在这里就地祭一祭天意爷才对。但大将军可没他外甥这么莽,兴致一上来就大搞封天禅地,什么杀牛祭天,胡天胡地,不知所以;大将军还是很谨慎、很有克制力的,他否决了亲外甥封禅的建议,否决了仙人在这里跳万人广场舞的建议(广场舞金曲都准备好了),准备在这里祭祀五帝——实际上主要就是祭祀赤帝子,老刘家的高祖爷。   高皇帝,高皇帝,当年您被冒顿单于冒犯,困于白登之中,奇耻大辱,莫可忘怀;如今子孙不肖,难敢以牛羊薄酒,恭敬祭祀于匈奴圣地之前,您老几十年的那口恶气,如今能够消弭了吗?   高皇帝,高皇帝,这一份薄礼,您老人家是否满意?   高皇帝当然是满意的,高皇帝肯定满意得不得了,要是高皇帝能从地下爬出来,大概会原地蹦起,立刻去拿个空盆来击缶而歌,摇头晃脑,招呼士兵们不要拘束,一起来找找乐子。那一份热闹,才真正是非同寻常。不过现在嘛,大家祭祀的是高皇帝,真正的中心榷绝不只是高皇帝;金仿佛今天这一次祭祀,准备高皇帝的祭品只花了一个多时辰,平整山头、用除草剂画当今皇帝的帅脸、涂抹荧光剂,却前后拖延,整整花了三五个时辰的功夫,用心所在,确实是一眼可见;所谓祭祀高皇帝云云,“高皇帝”大概也只能算康师傅牛肉面里的牛肉罢了——反正你倒也不能说没有。   当然,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县官不如现管,何况高皇帝早已经龙驭宾天,高皇帝远在九宸,想来也能理解;再说了,人一走,茶就凉,将来当今陛下也有沦为牛肉面的那一天,何必感慨呢?   总之,汉军列队完毕,北斗七星之阵已成,然后咚咚擂鼓,震天动地;事先选好的高大骑士缓步出列,都开一卷绢帛,开始高声念诵花了三个时辰推敲出来的祭文——五分之一的内容用来祭祀高皇帝,五分之二的内容用来称扬汉军武功,五分之二的内容用来歌颂皇帝陛下的文成武德;考虑到汉军武功的实际上也被归功于陛下了,所以这篇祭文其实是百分之八十在歌颂皇帝,百分之二十在歌颂高祖;充分证明了谁是饺子,谁是醋;谁是牛肉,谁是面。   按照以往的惯例,就算是特别挑选出来、嗓门巨大的骑兵,在这样辽阔空旷的平地里念诵祭文,浩浩荡荡千余人中,能听清楚的大概也就十分之五六,还得期盼是顺风方向,天气格外赏脸。但今天不同,今天骑士的嗓音仿佛凭空扩大了数倍,朗朗声响,回荡四野,就连站在山坡上烈烈吹风的两人,都能顺风听个七七八八,那些骈四骊六,洋洋洒洒的排比,乃尔充塞于耳,不能忘怀   杨易当然是听不怎么懂的,反正抑扬顿挫,就当是背景音来听;但皇帝可真能完全领会,于是越听越为入神,越听越为自得,忍不住得意洋洋,在长风之中,随着吟唱的节奏摇晃起了脑袋——哎,可惜此时无酒,否则对酒当歌,豪情满怀,岂非正是人生得意之时么?   总之,当陛下的脑袋摇晃得正在得劲的时候;杨易算准时间,按动了怀中的按钮;于是,那高亢的朗诵声忽然低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更加宏大、高远、飘渺无边的音效;轰轰鸣响,震动四方,若在其上,若在其下;空灵玄深,莫可追溯,仿佛是随风而来,无边无际的天籁之音;于是汉军将士震惊抬头,看到天空一缕光芒,徐徐浮现;渐渐的,光芒越来越强,越来越亮,显出了光辉下真正的形状——   那是一张漂浮在空中的,硕大无朋的,皇帝陛下的头。   震动的惊呼声骤尔响起了,就连皇帝都目瞪口呆,诧异抬头,与天空中自己的大脸四目相对,面面相觑,几乎完全不可理解——   “这是?”   “孔明灯。”杨易洋洋得意:“用热空气驱动的装置……”   “孔明?”   “这不重要——喔错了,对于你们老刘家来说,这个名字其实特别特别重要;但现在可能并不重要——总之,它飘起来了;然后只需要播放既定内容即可。”   当初他定制这个孔明灯时可是废了不少功夫,惹出了不少麻烦;负责定制的商家特意给他发消息,说请问您是恐怖漫画粉丝吗要知道我们这边可很少做这么大的人头气球;喔对了这种人头气球其实可以配置特效的,加热飞到天空后可以滚滚流下血泪,远处看来一定特别得劲特别刺激,您要不要尝试尝试?我给您打五折喔!   哎,都怪这种人太敏锐,你说闲得没事多什么嘴;现在杨易抬头看这个孔明灯,那就是怎么看怎么古怪,怎么看怎么别扭,根本无法忍受;看了半日,干脆直接扭转目光。   人头气球——不,孔明灯越升越高,表面的巨大人像也渐渐散去,换为了皇帝陛下不同服装的形象——皇帝陛下一身戎装,在大将军的陪同下检阅上林苑卫队;皇帝陛下身着常服,大笑着拍打冠军侯的肩膀;皇帝陛下鹤立鸡群,英武潇洒,巍峨站立于大汉列位军侯之前,一手叉腰,一手前指,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敢笑祖龙不丈夫。   显然,这个年代并没有照片,所以这一切图像自然都是皇帝陛下口述,杨易改成提示词后让d指导生成的。杨易在这上面也很讲良心,皇帝陛下充了钱是大客户,因此特别指示d指导给陛下大p特p,保证陛下张张照片,一定俊美英武,端庄高贵,完美无瑕,绝代风华;同样,卫青、霍去病得爱屋及乌之幸,也下力气p了一p,还按照各人设定,细细分配了风格。   大致而言,长平侯是温柔敦厚、国泰民安式的英俊;冠军侯是少年意气,神采飞扬的帅气。各擅胜场,一碗水端平。而长平+冠军这个中p组后,是公孙弘张汤等微p组——皇帝倒不在乎他们,但觉得这么几个老倭瓜站在旁边有损自己的帅脸,于是也勉为其难的指示仙人给p了p,至少别那么像老倭瓜;当然,公孙弘等总还是可以欣慰的,因为皇帝至少记得他,至于朝廷里更多的路人甲和路人乙,那就完全是nobody cares,在照片中连p都不p,该怎么丑就怎么丑。   皇帝陛下倾国倾城,长平冠军各擅胜场,公孙张氏沦为绿叶,其余人等无声无息,这就是我们大汉朝廷的等级森严,按照地位分配颜值,明不明白?   在万众瞩目、喧哗惊呼声中,循环播放ppt的人头气球越飞越高,逐渐飞至众人头顶,悬在上空一动不动;如此停滞片刻,气球下方忽然射出一道耀眼夺目的光束,恰恰笼罩在众人头顶。圣火昭昭,圣光灼灼,纯净光辉,慑人心魄;而当大家屏息凝神,仰头瞻望人头气球,瞻望圣光与圣上帅脸的同时,某个无上无下,浩荡辽阔的声音,终于宏伟响起了——那是皇帝陛下的声音;皇帝陛下说:   【诸位将士辛苦了!!】   沸腾的欢呼再次响了起来,大家目不转睛,神色大为激动,甚至两行热泪、滚滚而下,也不知道是被强光刺的,还是被如此宏大而温煦的问候所感动震慑;事实上,就连站立山坡上的皇帝都愣了一愣,几天前仙人专门找他录了个什么“音频”,但他万万也没有想到,自己的声音会被用在这里——自己听自己的声音当然是听惯了,但从来也没有想过会从这个角度聆听,而你也不能不承认,这种现代人的手段对于两千年前确实是降维打击,哪怕是丐版的法天象地(原版实在搞不起,几千台无人机协同作业,谁能烧这个钱?),那也是法天象地!   所以,皇帝的双眼渐渐瞪大,渐渐溜圆,渐渐有了恍兮惚兮的冲击,他向前一步,似乎想走进圣光之中,但终究又微微缩了回去,仿佛某种本能的意志在发挥作用,提醒他警惕这样的场景,这样美妙的场景,恢弘的场景,完全非人的场景……   “其实。”仙人的话打断了皇帝朦胧的幻想,仙人道:“这安排也并不充分,如果早点预备的话,我其实是可以安排一次飞天旅行的;就用载人气球——二手货的价格应该还可以接受;陛下想想,坐在热气球上,腾空检阅部队,那种感受……”   陛下呆呆看着他,这次不但是瞳孔放大,连鼻孔都开始缓缓开合了。在灯光响动,震天欢呼之中,他喃喃道: ↑返回顶部↑ 第165章 (1 / 2)   皇帝的脸色变红了,他的神情更加飘渺,更加恍惚,甚至鼻孔中都喷出了两股白色的热气。   他喃喃道:“这个……”   这你怎么不早说呀!不就是召集诸侯王吗?哎呀这种事情什么时候都方便的嘛!大不了皇帝就说自己痔疮犯了让诸侯王全部都来给自己舔痔嘛,这可是从孝文皇帝遗留而下的大汉祖制,建议你们不要不识好歹——就让诸侯王在上林苑惶恐等待,然后陛下坐着热气球腾空而起,逐次检阅,于是一切老刘家的亲戚,都只能仰头看皇帝陛下的裤·裆——   呜呼,富贵不还乡,岂非锦衣而夜行?!   “总之,就留待以后吧。”在欢呼响动中,杨易对着陛下微笑:“保留一点期待感,总是更美。循序渐进,才有逐层提升的快乐。”   说罢,他抬起双手,指向天空,新一轮的轰响爆发,顷刻间压制了一切人声;而这一次是绽放的烟花——五颜六色的烟花在夜空中炸响,光彩夺目,五色缤纷,于黑幕上交织为扭动的线条。这些线条往来错杂,拼成一行大字:   【五星出东方利中国诛南羌四夷服单于降】   ·   烟花震天,灼灼闪耀;如果换一个场景,这大概是非常适合于表白的时刻;而仙人也确实有事情向皇帝陛下表达,他转过身来,在一片五光十色的光辉中,含情脉脉,凝视陛下。   “这一次诺言,我已经为陛下兑现了。“他轻声细语道:“陛下攻打下了匈奴,狠狠羞辱了那些匈奴的毛神,所以一切宏大场面,都是陛下应得的。陛下可满意否?”   陛下没有说话,但神光熠熠,不言自明——哎,这世间的真话本就不多,一个皇帝的脸红,便胜过一大段的告白!   “那么,我就再向陛下许诺。”杨易道:“如果陛下在仙法的推广上,能够做出更大的成就,更辉煌的功业;那么我过几年检查过关,一定会为陛下奉献上更大的场面,更多的荣耀;一定不惜工本,什么都可以安排。所以,将来能获得什么,都要取决于陛下自己的作为了。”   说罢,仙人向前迈了一步,白衣飘飘,回头一笑,仿佛御风而立,就要消失在浩荡清风之中——   皇帝终于反应了过来:   “喂!朕还没走呢!”   第95章 鹿门   开元二十三年,鹿门山。   群山如海,高树如涛,浩浩长风,仿佛千万浪潮,都在眼前翻涌而过,一浪一浪,逐次而上,深碧浅碧,翠绿嫩绿,一切春天的颜色,奔腾驰骋,永无休止。   而在这一片碧绿的浪潮中,身着道袍的两人伫立环视,极目远眺,默默许久,终于有了声音。   年长的男子轻轻嘘气,一声叹息,散入风中,再不可闻。他缓声道:   “原本以为,八年前广陵一别,天南地北,相会是不知何时了,想不到如今还有再见的时候!太白,人生的际遇,还是难说得紧呐。”   那年轻一点的道人停了一停,悠然开口,语气之间,却颇为轻松:“浩然兄何必做此颓唐之语?白听闻采访使韩公奉天命巡视襄、淮,已经听闻浩然兄的诗名,大为倾倒,是一定要三顾茅庐,移樽就教的。将来将来入京陛见,鹏程万里,指日可待,何必相对戚戚?将来浩然兄青云直上,我还要盼望着能垂一垂青目呢。”   孟浩然忍俊不禁,随之微笑,因长久别离而生的一点愁绪,顷刻间荡然无存。当然,正如李白欣然所言,朝廷来的采访使此时已经抵达江南,意在搜罗四方才俊;而徘徊襄淮,与故旧饮宴歌咏之时,则已经多次提到了孟浩然的名字。风向如此,前景一望可知;区区一点愁情,又怎么能长久乱人心怀?   大致而言,这应该算是两位大诗人此生颇为愉快的时光了,孟浩然隐居多年,终于有了入仕的指望,欣喜自不待言;李白虽然前年才辞别翰苑,洒然出京,但东游西逛一年之久,重新结识了不少得力知己,屈指一算,光景大好,当然也生不出什么真正的阴霾。所以长风浩荡、赏心悦目之时,彼此都很有心情开开玩笑。孟浩然就笑道:   “我那区区几首歪诗,在外人面前说说也罢了,在太白面前显摆,未免太打嘴了。要我说,那韩公也就是不知太白在此,要是知道太白见在,只怕便不是倾倒了事,当即就要把襄阳的美酒搜罗一空,乘船直下,借此万里东风,要与太白相会江中,共求一醉呐。”   “那我只好却此美意,躲着不见了,一船的美酒,要醉死我不成?”   “喔?不是‘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么?怎么如今酒量还这般小了?难道长安一行,连酒胆也小了不成?这样的妙法,倒要求太白教一教我这老酒坛子——呜呼,不意帝京能解酒!看来我不能辞此西行了。”   两人一起大笑,声动四野,于是一时说得酒兴活动,乃沿山路徐步而上,左右瞻望风景。孟浩然从袖中摸出两个小小葫芦,分一个顺手掷给李白,内里正是陈酿的酒浆。两人长袖飘飘,举葫芦畅饮,酒兴诗兴,一起发动,于是顺理成章,谈到了近日的诗作。于是李白为孟浩然朗声吟咏他的新诗,正是酒中的故事:   “旁人借问笑何事,笑杀山翁醉似泥。鸬鹚杓,鹦鹉杯。百年三万六千日,一日须倾三百杯!遥看汉水鸭头绿——”   孟浩然击掌做节拍,点头欣赏这由心而生的妙文,只觉放浪纵恣,无可拘束,当真天然天成,和着此一山翠绿东方,真是挑逗心绪都勃勃跃动了起来,于是一时兴致湍飞,诗情满怀,几乎也要慨然做声,随之应和了。 ↑返回顶部↑ 第166章 (1 / 2)   云上停了一停,传来了另一个较为浑厚的声响:   “清新飘逸,出乎天真;漂亮是漂亮极了,但未免也太过于天真——”   “清水出芙蓉,天真去雕饰;诗歌最美的形状,当然就该是由心生发,纯然出乎兴趣,琉璃珠子一样的华美光润,一气贯通;如果为了词藻生搬硬套,凑泊格律,那就太落于下乘了。”   李二公子微微沉默,而后道:   “虞世南听了尊驾这样的话,恐怕要大大的不高兴。所谓出乎天然,随心恣意,用他们的话讲,那是太过于放肆,太不成体统,简直归于杨——杨氏的路数了。”   “是吗?杨氏又怎么了?”那白衣的批评家不以为意:“恕我直言,如果单论诗歌的地位,不要说二公子了,就是虞世南一家老小凑起来,也不配给二公子的表亲提鞋的。人家坏是坏得流脓了,但美学上的造诣,还不是等闲可以指点的呀。”   也不知道为什么,听到有人夸赞表兄,李二公子居然哼了一声,语气大为古怪。但他终究也没有再说话,大概是觉得这个话题委实不能再做深谈。此时一阵山风吹过,云雾层层涌上,漫步空中的身影,再也看不见分毫了。   直到此时,李白才终于长长出气,他要向前一步,再看个仔细,却觉两腿发酸,一时居然动弹不得。他转过头去,却见好友神色呆滞,两眼无神,表情古怪而又茫然,于是立刻猜出,自己的神情大概也是差相仿佛。而两位好友面面相觑,目视许久,却只同时说出一句话来:   “这……”   八年以前,李白与岑夫子、丹丘生等路谒孟浩然于鹿门山,风云际会,情致无限;几人除玩赏风月,饮酒赌赛之外,还曾即兴入山,在云蒸霞蔚的密林处寻觅鹿门山仙人的踪迹;当然,这就和后世打卡其实只为拍照一样,名士高人们高兴了去求一求仙,本质上也只是搞点时尚单品,游山逛水松活筋骨,从来不指望真能见证什么奇迹;所以乘兴而来,乘兴而返,只要能玩得高高兴兴,其实也就罢了;但谁也没有想到,八年前仔细搜罗,一无所获,八年后随意一瞥,居然,居然就能……   李白……李白嘴唇嗫嚅,如此呃呃许久,终于有气无力,憋出一句话来:   “这,这是……”   孟浩然呆呆看着他,表情同样空白。   李白费力咽下一口冷风,吃吃道:   “这两位……孟公认得吗?”   好歹孟公是在鹿门山隐居了这么多年……吧?   孟公……孟公缓缓摇了摇头。   这不是笑话吗?你孟哥要早见过这玩意儿,还用得着苦憋憋在山里当隐士吗?就算找不到仙人恰当踪迹,直接把消息给一捅捅上去,还怕不能把长安天子钓成翘嘴,屁颠屁颠从关中摇过来?   李白又沉默了——他有万千的疑问,纷至沓来,散乱如麻,根本不能理清,如此思来想去,反复斟酌,唯一能出口的,居然是:   “这两位又是谁?”   王子乔?丁令威?喔不会是安期生吧,天呐他上个月才写诗嘲了一番仙人安期生,要是现在正主因此降临,那可让青莲居士怎么交代呀——安先生,你知道的,我老早就向往道术了,我老早就受箓了,我老早就是咱们道家的人了;诗歌这种小事,何足挂齿呢,再说,我提你老的名字,其实主要也只是为了押韵,我们写诗的为了押韵什么都能憋出来的——   诶等等,安期生算道家的人吗?   总之,一团乱麻,不可理喻,李白只能望着孟浩然,孟浩然犹豫片刻,给了一个答案,近乎废话的答案:   “好像有一个人叫李二公子。”   “……喔。”   “二公子,说明他排行第二。”   “……喔。”   “二公子,又姓李。”孟浩然慢慢道:“屈指算来,怕只有——”   孟浩然不说话了,他与李白对视一眼,彼此都有了亮光;显然,作为常年漫游天下的诗人、作家、名士、背包客、酒蒙子、道教弟子、剑客、黄金右手,两人学贯四海,才华横溢,各处民俗,无不通晓,仅仅稍作联想,就锁定了漫天神明中,唯一可能符合要求的那一位:   姓李,排行第二——哎呀,那不就是灌江口李冰的二子,蜀地祭祀的二郎神么! ↑返回顶部↑ 第167章 (1 / 2)   两人商议半日,决定辟谷三日,再入山访仙;只不过隐居地没有预备火麻子与牛乳,要到襄阳城中采买;他们也不放心仆役的见识,生恐买了假货,坏了修行,于是不辞辛苦,自己乘马车下山,径直往城中去了。   襄阳是江淮的名城,繁华富盛,自不待言;但两位高士一颗丹心,早已寄托飘渺仙境之上,哪里还顾得这些琐事,所以只是一味拍打车壁,催促车夫快速。襄阳城水运发达,商贸大多都在江边码头;等到马车奔驰过汉水沿岸,李白却惊讶出声,猛的一拍车壁:   “且停!”   疾驰的马车嘎吱一声,来了个骤停,孟浩然猝不及防,险些从座位上滑落;他抓住窗沿,愕然转头,却见李白神色紧张,以拂尘直指窗外:   “孟兄,你看!”   孟浩然探出头去;外面人来人往,摩肩接踵,正中一张帘幕,高高挑起,酒气肉香,扑面而来,俨然一座酒肆;而酒肆之前,人头攒动,则围着一张竖起的旗帜,正是“铁口直断”四字。   孟浩然自然记得此处,这是先前他与李白作别,吃践行酒的去处;酒楼人气极佳,因此常有人借着地势卖点玩意杂耍、弄些稀奇手段;但平日里瞧瞧热闹也罢了,现在看这些,是否——   不对,算命的旗帜前明显站着两人,那仰头看旗帜的青年白衣飘飘,一身衣裳的材质,则仿佛就是——   孟浩然心头一跳。当然,先前在鹿门山上,他也只是惊鸿一瞥,并未瞧得仔细,所以与李白对视一眼,彼此都不说话,只是一齐都挤在床边,争着看招牌下的人物。   白衣青年望了片刻,终于笑道:   “你当真什么都能算?”   ——是了!   李白孟浩然齐齐一抖,几乎脱口惊呼;他们当然不会遗忘这个声音,这个昨日萦绕于梦境之中,至今仍旧念念不能忘却的声音——就是这个声音,在鹿门山顶品评诗文的声音!   千寻百转,苦心求觅,居然在这里遇上了!   机缘巧合,乃至于此;霎时之间,两人真有如坠梦境之感,激动得手指都要发抖;但越是此时此刻,越要一声不吭,只能瞪大眼睛,继续细瞧:   那算命的老头不慌不忙,将手中铃铛当啷一摇,朗朗贯口,已经脱口而出:   “老朽岂敢担,老朽岂能当!只是老朽走南闯北,串过九州六码头,上谒公卿将相,下访贩夫走卒;学的是鬼谷子黄石公诸葛氏阴阳八卦,看的是赤松子广成子张天师真气真形;莫看人不显,祖传却是真。算得准,您捧个人场;算得不准,您听个响动,抬腿便走;一诚在心,岂敢留难?”   半是唱念,半是歌咏,韵律铿锵,字字入耳,好似rap;听得白衣青年连连点头,神色专注;只是听了几句,却不由微微一笑:   “只是‘公卿将相,贩夫走卒’?老爷子,真不是喔挑眼多嘴,我觉得你老还得练。”   老头:?   你砸场子的吧?   还好,人家说罢怪话,也不含糊,伸手入怀,摸出十枚青钱,在摊位上排成一行——算命的行价就是十枚钱,但现在这价位又不同,人家给的是官铸的青钱,比寻常钱又大又好,一枚青钱抵得上两三枚铜钱,这等于是客官额外给了小费,那就再砸场子也算不得什么了。老头精神一振,赶紧道:   “老朽粗鄙,只求客官指教。”   “不好说指教。只是想请老爷子掌掌眼,试一试铁口直断的手段——李二公子?”   白衣青年伸手往旁边一捞,把李二公子也捞过来了;李二公子刚刚站在旁边,却一直东张西望,小心挪步,尽力离得很远;摆出一副“其实我和他不熟”、“我只是路过看风景”的假象;如今被一把拖过来,才无奈转头,露出一张极为英武端正的脸。   白衣青年道:“请老爷子替这位李二公子相一相面,如果说得准,我们卦钱另算。”   也就是说,之后还要给钱?老头更为振奋,知道此刻遇上了大鱼,于是上下一眼,扫过李二上上下下,心中立时便有了成算——手臂粗大,姿势端正,凌然气度,不怒自威,多半是个武勋出身的贵胄子弟;再看衣服料子,腰边配饰,虽然朴素,却配得很有章法,看来家里多半殷实,地位只怕也不低——于是一套连招,再次出口,反正吉祥马屁,套话都是现成的:   “哎呀呀,方才老朽还不敢多言;今日贵人已经赏赐,老朽也不怕泄一泄天机——老朽仔细一瞧,二公子的长相,可不是寻常之相。天庭开阔,地阁方圆,眉藏英气,目带神光,鼻如悬胆,口若含珠,这叫龙章凤姿,虎步鹰扬!”   二公子板着脸没说话,白衣青年倒颇为惊讶:   “有这么帅吗?要论美姿仪,还得是姓杨的吧!” ↑返回顶部↑ 第168章 (1 / 2)   “杨先生何必在此耽搁?我们不如沿着汉水再走一走……”   话未说完,算卦老头已经反应过来,立刻接口:   “公子请慢!”   人家给了几倍的赏钱,你却不能算出个叫人满意的结果来,这话说出去是很伤名誉的;再说了,老头也看出来这两人出手着实不凡,要是亡羊补牢,把人哄住,那收益还用得着多想?老头下定决心,脱口道:   “都说是天机不测,贵人难相,小老儿这点微末本事,以管窥天,实在不能揣测贵人无大不大的气数,见笑见笑,活打了嘴了!但既蒙贵人恩赏,小老儿必得尽心伺候,不能不把师傅传下的吃饭家伙拿来献丑,只求贵人海涵一二了!”   说罢他将衣袖一抖,当啷一声,掉下几枚圆滚滚金灿灿花纹繁复的大钱来,咕噜噜在桌上乱转;金光闪烁,夺人眼球,李二公子刚刚转身要走,眼见此钱,忽然咦了一声,止住了脚步。   眼见贵人神色微变,老头暗自得意,心下登时松了口气——这确实是他师傅传下的宝贝,先朝宫廷铸造的“吉语钱”,传说还是昔日文德皇后千秋,太宗特命工部起炉冶铜,遍赐长安士卒孤寡,为皇后祝祷福泽的大钱;数十年下来传世无几,能够拿出这样一枚品相绝佳的贞观钱,确实是非常难得,拿出来摇上一摇,金光耀眼,识货的人立刻就要添几分信任。   人靠衣装马靠鞍,行走江湖,没有几件宝贝护身怎么可以?   如今震慑见效,老头不慌不忙,用手将大钱一掂,开口又说出一串贯口,既是解释,也是炫耀,要叫普罗大众,都听一听他这铜钱的玄妙:   “列位,列位,您瞧仔细:这不是市面过手千百回破烂溜丢铁眼钱,这是一枚贞观旧制吉语钱。何云吉语钱?传说是当年至圣至贤文德皇后千秋万寿,我太宗皇帝垂念夫妻敌体,仰思乾坤和合,不惜动了内府珍藏,亲口吩咐匠人开炉铸钱,取的是上等精铜,掺的是十足真金,所以这钱色泽是沉里透亮,年头越久,越见宝光。寻常铜钱是买米买盐,这钱是天家寄福添寿、是社稷安邦定国。所以江湖诨名,都唤它做乾坤和合钱、开基定业钱,断祸福,问吉凶,岂同小可!”   李二公子注目铜钱上的福寿花样,微微出神,表情莫名,仿佛真是听进去了,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倒是杨先生左顾右看,听得很入耳:   “开基定业钱?什么叫开基定业钱?”   “这钱沾了我太宗皇帝的龙气,是开国的气运,是天命的气运,是大开大合定邦国的气运,开基定业钱,真正恰如其分——”   “可是。”杨先生指出:“如果真要论开基定业钱,不应该选用高祖皇帝的铜钱吗?大唐是有高祖皇帝的吧?”   老头:……   老头一口气噎在嗓子眼里,两眼突出,好似马球,纵使千万话语,居然也塞在咽喉之中;饶是伶牙俐齿,见多识广,一时也是面红耳赤,咯咯作响,半句都憋不出来了!   杨先生转过头去:   “李二公子以为呢?”   李二公子闭上了眼睛。   闭上眼睛片刻,李二公子说话了,声音瓮声瓮气的,像是从牙齿里挤出来的。   “说得很对。”他咬牙切齿道:“应该用高祖皇帝的钱!”   ·   总之,算命老头被搞了个一头雾水,莫名其妙,大概十几日都不能忘却此神妙对话。李二公子则一言不发,拖着杨先生一路疾行,向另一边街道拐去;事实也证明,李二公子动起真格,杨先生确实根本不是对手,只哎哟几声,迅速消失在了人潮之中。   李白孟浩然等哪里还能忍耐,给车夫丢了几个钱让他将车赶回鹿门,跳下车去,一撩下摆,拔腿狂奔,一线尾随而去。如此左拐右拐,跟着脚步绕了数圈,才终于一处偏僻角落里瞥见衣衫的一角。两人对视一眼,这才赶紧放缓了脚步,小心屏住了呼吸——刚才情绪上头,生怕仙缘当面错过,只顾狂奔而来,什么都没有考虑,如今冷静下来,稍稍恢复,才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最要紧的事情:   他们应该如何上去攀谈?   道术里都说求仙缘,求仙缘,但含糊其辞,既大又空,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一份可行的操作指南;此事毕竟绝无先例,更没有什么典故可供查考,就是以两位辩才无碍的水准,一时间也是茫然无措,相顾呃呃,千思万绪,涌上心中,竟然罕见的不能措一辞——   当然,不能措辞就不能措辞,按照道经典籍中说,只要仙人有这个意思,那他们直接冲进去纳头便拜,应该也是可以的;只是从刚才一番寥寥对谈中看,仙人的思路与凡人未必一致,可能大有奇妙诡谲之处,自己应对要是稍有不慎,恐怕就……   正是这略微犹疑之间,他们听到墙壁对面,李二公子冷声开口,语气颇为不快:   “先生在外面说话,好歹也注意些!”   “注意什么?”杨先生道:“刚才我的话,难道有什么不对?” ↑返回顶部↑ 第169章 (1 / 2)   总之,李白再也无力支撑,终于一屁股跌坐了下去,滑落时不知怎么碰到旁边竖着的木棍,当啷滚落在地,寂静的巷子里激起好大一阵响声。里面立即咿了一声,李二公子一步就窜了出来,手中短剑,已经出鞘;到底是战场杀出来的人物,抢占方位既稳又快,迅即占住了小巷唯一的出口,俨然翁中捉鳖之势。而知道此时此刻,白衣的杨先生才慢吞吞踱步出来,眼见对面两人瘫坐在地,全身发抖,他终于礼貌问出话来:   “请问两位是?”   ·   半个时辰后,襄阳酒楼的店小二迎来了他一生最奇怪的客人。   一开始其实没有什么。今日生意不错,他驾轻就熟,一边打点酒菜汤饭,一边大声招呼熟客;为楼下端酒时打起帘子往外一瞧,却恰恰望见两个穿着道袍的男子一前一后走来,于是喜笑颜开,赶紧出声呼唤:   “是孟山人到了!是李居士到了!两位下降,怎么不提前呼唤一声——两位还是先前的规矩?”   店小二热情是应该的,因为李居士和孟山人都是酒蒙子,孟山人自己家里酿酒还嫌不够,隔三差五还要派仆役到城中买陈酒;李居士在襄阳东逛西逛,一日须尽三百杯,贡献了酒楼一半的业绩;这样的顾客你都不竭诚欢迎,那你未免也太不尊重市场无形的大手。   可是,等到两位贵客稍稍走近,店小二却不由大吃一惊:李居士和孟山人衣服上东一块西一块,到处都是青苔与泥淖的痕迹;鬓发散乱,汗水犹存,一双眼睛,散乱茫然,俨然尚在巨大震撼之中。说实话,要不少头脸没有伤痕,看起来简直像是被人锤了一顿一样——   等等,听说青莲居士是有名的剑客,难道是出师不利,真叫人锤了一顿不成?   小二目瞪口呆,有些反应不及;却见贵客之后,又飘然走来了两位素不相识的人物。而更诡异的是,眼见两人走近,李居士与孟山人的表情居然剧变,竟情不自禁向后退了一步,给两人腾出了老大一片空间——   店小二:?   店小二微微茫然,不知如何开口;白衣的杨先生却已经左顾右盼,欣然出声:   “这里是汉水酒楼么?我听说青莲居士就是在此处写的《襄阳曲》?能够亲眼见证,当真不胜荣幸之至……”   青莲居士嘴唇蠕动了一阵,有气无力,小声憋出来一句“过誉,不敢”,随后再也无法出声;不但不能出声,语气还极为低微——这也没有办法,因为你跺你也麻;你李哥也不是没有见过达官贵人,在公卿将相面前,大致也能维持尊严;但现在不同,现在这个“显贵”,确实是贵得有些太过分了;怎么说呢,在大唐见到这么一位,就仿佛受洗的教徒见到了复活的天兄,能够坚持着站在原地而不发抖,已经是各个层面上的超常发挥了。没看到孟夫子连话都说不出来了么?   但在这种细节上,杨易倒是非常之贴心,立刻察觉到此言语中之微妙异样,并且迅速意识到了,自己前几天带着李二陛下到鹿门山找人(实际上就是猛造烤肉+乱逛,什么也没找到),闲来无事品评诗文,妄发议论,很有可能已经被正主听到了,搞不好还激起了什么不该有的诡异想象,于是果断出声安慰:   “居士太过于谦虚了。先生巨笔,哪里是我们这些等闲人物,可以随意点评的呢?与先生相比,不要说我与李二公子微不足道之至,就是李二公子的表亲复生,那也是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了。”   李白:?   喔不,喔不,诗歌里说几句“凤歌笑孔丘”的话是一回事,当着太宗皇帝的面炫耀自己的诗吊打人家十个段位(虽然确实是实话),那对精神上的刺激还是太大了,说白了就是有一种亵渎感,情绪上没有办法接受。李白冷汗涔涔,迫不得已,又张开了嘴:   “我——臣——”   杨易已经转过头去,看向了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浑然不明所以的店小二:   “敢问,这里有什么好酒好菜没有?”   ·   小二游魂一样的把这四个客人引导了楼上私密的雅间,游魂一样的伺候点菜;点菜时又出篓子了——襄阳酒楼靠近汉水,卖得最好的当然是鱼;小二推荐了时兴的鲈鱼生脍,配槟榔下酒;却被杨先生一口拒绝,说自己暂时还没有刺王杀驾的兴趣;并认为这道菜推荐给李二公子的表亲其实更好——   小二:?   杨先生把菜单翻了几页,发现襄阳酒楼也做别的鱼菜,船家送来什么鱼就可以做什么鱼;于是顺口问了一句,可不可以做一道鱼羹,随便用鲈鱼鲤鱼都可以——   好吧,这下轮到李白与孟浩然发出尖锐爆鸣了;当然,虽尔官方一直有避讳,但查禁毕竟稀松,没人在乎;其实民间寻常吃一吃鲤鱼也没什么;但这是寻常吗?你就是再肆无忌惮,好歹在正主面前避讳一下吧?   所以,两人赶紧声明:   “鲤鱼当然是不可以——”   “朝廷早有禁令,不可冒犯天家尊讳——”   “喔。”杨易扭头望向一言不发的李二公子:“这也算避讳吗?” ↑返回顶部↑ 第170章 (1 / 2)   哎哟,这个劲道就太大了——太宗皇帝出面邀请你随他而游,这在整个大唐历史上都是数得着的魅惑,可以让狄仁杰张柬之垂死病中惊坐起,爬起来向天再借五百年,为大唐拼命再燃烧最后一刻的魅惑——天下奇才异能之辈,犹自不能拒绝此魅惑,更不用说纯粹萌新的两根香蕉了;李、孟两人眼中一热,几乎当即就要堕下泪来。   只能说你李哥还是你李哥,几十年寂寂沉淀,一出手还是能轻而易举,将人随意钓成翘嘴。两位新人热泪盈眶,几乎言语不能,面色发赤,真有受恩感激,不可自抑的心境,李二陛下也微微而笑,三言两语,已经完全把控局势,重新回到了他熟悉的舒适圈里;于是小小包间,一片和气,俨然是君臣相得,仿若鱼水的景象;大概再过片刻,李、孟二人就要情绪爆发,纳头便拜,在哭泣中表达对朝廷绝对之忠心了——   在这个时候,冷眼旁观了许久的杨先生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   “我觉得吧。”他委婉道:“还是不要对现在的政治形势——信心太足的好。”   “什么?”   “没什么。”杨易道:“话说,大家知不知道,李林甫去年就拜相了?”   第99章 献诗   “李林甫?”   李二陛下有些茫然。这几日在襄阳城里转来转去,有的没的听杨易说了一大堆当今形势,倒也听过几次李林甫的名字,但现在仍然不甚了了,只大约知道他应该是个厉害角色,值得在自己面前提起数次——然后呢?   李二回头看了看孟、李诸位,眼见两位也是神色呆滞,并无高明见解;看来是大半辈子忙着游山逛水、写诗喝酒,压根没花一份心思在他们口口声声,极为热衷的朝政上——当然,对两位而言,宰相这个段位确实是相距甚远,九霄青云不可攀,不如高卧且加餐;但这个政治敏感度,确实也……   李二转过头去:“此人怎么了?”   杨易很委婉道:“大约是杨素一流的人物。”   杨素,隋朝开国勋贵,曾为隋文帝杨坚仰赖为心腹的权臣;专横自恣、嚣张跋扈、擅权心切、阴狠毒辣,除能力眼光之外,个人品行几乎一无是处;但在能力上的绩效,却又着实出众高明,是杨氏立鼎一等一的仰仗。简而言之,你什么事情都可以委托他,无论冲难繁重、尖锐敏感,都一定可以快刀除乱,药到病除;但至于料理的过程中,此人会不会有什么徇私舞弊、揽权不轨,甚至居心叵测的举止,那就不能考虑得太细了。   这一句话委实厉害,什么都仿佛没说,什么又都仿佛说尽了;于是旁边侍坐的两位诗人,立刻相当配合的露出了震惊之色——两位虽然不懂朝政,但对史书确实信手拈来,极为谙熟(主要写诗要用,尤其是阴阳怪气时要用);而因为众所周知的缘故,隋朝大臣的风评一向不佳,尤其是杨素这种在广大帝上位黑历史中有着重大贡献的角色,史书塑造基本就是往半步赵高、未遂曹操、董卓青春mini畅享版塑造的;如果不是广大帝过于逆天,完全无法掩饰,搞不好隋亡的锅他杨素都要背上一半。   所以,你让李、孟二位,能作何感想呢?几十年了史书都形成惯性了,提到杨素就想到大隋权臣,提到大隋权臣就要想到我们大隋著名非物质文化遗产广大帝,提到广大帝就要想到——   喔,不能再想了,两人紧张片刻,立刻殷切望向李二陛下——陛下,陛下救一救啊!这种噩梦,怎么可以重演?啊新的暴隋已经出现,李二怎么可以停滞不前……   李二神色倒很平静。他只道:“治平之世,想不到也有如此人物?那倒是不容易。”   是的,和听到暴隋就哈气的后世萌新不同,李二陛下是亲自伺候过他的宝贝表亲广大帝的;所以他当然非常清楚,隋亡的责任究竟在谁,这口锅到底能不能甩出去——说难听些,杨素又怎么了呢?以隋时的局面,就是周公、武侯当朝,除非能眼疾手快反应迅速,一锤子直接把广大帝给干了,否则那个命定结局,都是无可挽回的;在这个问题上,杨素可称绝对的无辜。   杨素当然可恶而危险,但只要朝廷制度完备,皇帝大脑正常,如此有才无德的人物,其实也不难驾驭;说难听些,从隋末乱世中混出来的能有几个省油的灯;凌烟阁功臣也就是被李二压住了翻不得身,否则不少恐怕都有些好乱乐祸、居心叵测的嫌疑;这一流的人物,说穿了也没什么大不了。   总之,李二并无所谓,他甚至伸手给自己斟了杯酒:“一个宰相而已,还不至于令杨先生谈之色变吧?”   杨易更加委婉了:“但以现在的形势看,可能再过几年,朝廷中的宰相怕就只有一个了。”   李二的手停在了半空。一个阴狠权臣并不要紧,但阴狠权臣独自控制住了整个相府中枢,却稍稍有那么一点微妙……不,应该是非常微妙——要知道,仅以李二的见识来看,大唐开国至今近百年,从来没有过“独相”的时候!   房玄龄没有独相过,杜如晦没有独相过,魏征也没有独相过;朝廷制度不容侵犯,重臣功劳再大、再受信任,也必须在中枢设置用于牵制的防线,时刻预备制衡;兼听则明,偏听则暗,皇帝与宰相论政,当然不能允许一方长久左右至尊的耳目。这是大唐的祖制,百年牢不可破的惯例——但现在,当今的皇帝却要冒天下之大不韪,强力打破这一惯例了!   为什么要打破这个惯例?为什么要突破百年以来的传统?   突破传统也不是不可以,李二陛下请亲爹去划船就非常之突破传统;但扪心自问,现在的形势到这个地步了吗?现在的政局有这么复杂么?皇帝打破惯例,又是为了什么?   贸然更动一个平稳运转了百余年的系统,这在什么方向看都委实不是叫人放心的消息。不过,这忧虑与徘徊也只是一瞬之间;李二陛下这一辈子经历过太多风浪了,在地府也实在见过太多道德伦常的刺激了,所以万千顾虑,不过一念,他很快端起了酒杯,面色恬淡,浑若无事,甚至还有闲心朝着青莲居士遥遥一举:   “能说动皇帝只用他一人,这位李林甫的本事不错嘛。朝中要忙乱一阵了。”   惯例有这么好打破么?要摧毁百余年格局而独揽大权而搅风搅雨,必然要极大的动荡现有的形势;所以杨先生含蓄的劝阻两位高人寄托于韩朝宗的热望,其实也真是一片好心;毕竟就算韩荆州透过两位香蕉一样的政治情商看到了他们的才华,那就是辛苦招揽回去,一当头估计也会立刻撞上李林甫发动的轰轰烈烈大青蒜……何苦来哉?   当然,这话李二是一听就懂,就不知道孟、李二位能不能听懂了……不过,看两位还在高度紧张,搜肠刮肚的要感谢李二陛下敬的那杯酒,那估计还是不要太过指望了吧。   李二陛下莞尔一笑,一口喝干,对着众人亮了亮杯底: ↑返回顶部↑ 第171章 (1 / 3)   《蜀道难》   李二接过纸张,只略微一扫,嘴角就微微一抽:   “噫吁嚱,危乎高哉!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李二:?   ……还是那句话,我们李二陛下的诗走的是虞世南的风格,秦王府十八学士的风格;而秦王学士作诗,与其说是抒发情感,不如说是叙述政治,诗歌理念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恪守格律,就是要温柔含蓄,就是要风流蕴藉,就是要华丽细巧、精美绝伦,一个字一个字的仔细锻炼,讲究结构的严谨、工稳、不可逾越雷池一步——换句话说,每个要求,都恰恰与《蜀道难》差了一百八十度。   表达是要含蓄的,结构是要严苛的,情绪是要控制的,文章是要四平八稳的——这是学士们喋喋不休,在秦王面前重复了几十年的规则——所以,如果他们遇到这么一篇诗文,你猜会有什么反应呢?   喔,虞世南是绝对,绝对不会高兴的吧?   实际上,饱受初唐南朝学士美学影响的李二也觉得很难受,很刺挠,很不得劲;觉得一上来就三个拟声词简直是嘶声竭力,大失体面,有种吵到自己眼睛的错觉;他只能忍耐着继续看: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   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你怎么能用这种典故呢?我们这旮旯的诗歌不是这样的! 你不应该用点雅正端和的典故么?   这也是故作惊人之语了;求奇求怪,毕竟有些——   【黄鹤之飞尚不得过,猿猱欲度愁攀援。   青泥何盘盘,百步九折萦岩峦。   扪参历井仰胁息,以手抚膺坐长叹。   】   ——我倒不是说文字写得不漂亮,音律写得不铿锵;但这么写到底——   【连峰去天不盈尺,枯松倒挂倚绝壁。   飞湍瀑流争喧豗,砯崖转石万壑雷】   好则好矣,了则未了;此尽美也,但未必尽善。   【其险也如此,嗟尔远道之人胡为乎来哉!   剑阁峥嵘而崔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   ……我去。   ·   总之,一张薄薄纸条,李二看了许久,才缓缓合上。青莲居士满脸紧张,却不敢开口说上一句;倒是杨易兴致勃勃,问道:   “陛下以为如何?”   李二沉默片刻,道:   “真可不朽矣!”   是的,这篇诗文与李二陛下的标准严重冲突;是的,这篇诗文在气质上过于天真;但美这种东西是不太讲道理的,到达了一个境地的美感,那真正是一鞭一条痕,一掴一掌血,当面一个巴掌,能打得你话都说不出来。 ↑返回顶部↑ 第172章 (1 / 2)   “这有什么?”杨易不以为然:“诗经第一还是《关雎》呢!”   按经学家的论调,《关雎》是咏后妃的,你这玩意儿也是咏后妃的?   李二没有说话,青莲居士则听从建议,抽出一支墨笔,就在店中菜单的背后一挥而就,写完了他的《长干行》,又双手捧来;李二陛下一眼扫过:   “妾发初覆额,折花门前剧。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李二陛下:……   陛下沉默了。   陛下沉默半晌,摸过酒壶,满满倒了一大杯酒,一口干了个底朝天。   ·   诗歌是美的,应景的、刺心的诗歌就格外动人,格外美。总之几人确实喝爽了,喝美了;连之前点的一桌子菜都没怎么碰,基本以诗下酒了。灌下大半壶酒,外加被李二陛下温言细语,感动于心,两位大诗人一通猛喝,醉得非常之快——其实主要是情绪到位,酒不醉人人自醉;天子递来的酒,尤其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自递来的酒,那劲道岂同寻常!   当然,两位大诗人再怎么没智慧也不至于在皇帝面前醉酒;察觉到自己面红耳赤、心已突突在往下沉;两人便赶紧惶恐告罪,退下找店小二要醒酒汤去了。李二陛下还特意跟了出去,看着两人被小二引下楼去,才放心折返(当然,如此殷殷,自然更感动得孟、李二人几乎坠泪);回来一看,却发现杨易正在迫不及待,往袖子里猛塞李白孟浩然的手稿;长袖一挥,风卷残云,顷刻间就一扫了个精光!   李二:……   李二陛下面无表情道:   “先生在襄阳辛辛苦苦寻觅的,就是这个?”   你搁这来进货了呢?你不是当初说带老子见识盛唐气象吗?   “是呀是呀。”杨易忙着到李白的位置上摸来摸去,看有没有遗漏的笔墨:“这大概就是半个盛唐,陛下满意吗?”   李二:?   “你在说什么——”   “哎呀。”杨易摸来摸去,毫无踪影,于是于百忙中抬起头来:“陛下何必胶柱鼓瑟!盛唐气象在于什么?永留青史靠的是什么?区区物质的繁华,怎么称得上‘气象’?”   有几个臭钱了不起啊?喝酒吃肉很大爷啊?物质上的享受再怎么累积,终究不过是暴发户的做派;真正的品味格调,还得要回味悠长的熏染——酒不过只是饮料,真正动人的是李白笔下的酒;红豆不过只是馅料,真正动人的是王维诗里的红豆;钟鼓馔玉何足贵,真正珍贵的,还是那一支化腐朽为神奇的春风妙笔。   五花马,千金裘;黄金盏,琥珀碗;就算杨易搜罗来此时巧夺天工的一切宝物,难道又能打动太宗皇帝的心神了?金玉珍玩有什么稀奇的?你要让太宗皇帝耳目一新,还是得派青莲居士出马啊!   杨易拿起李白刚刚默写《长干行》的笔,吹了一吹,套上笔套,一把塞怀里了:   “当然,陛下也应该庆幸;鼎盛的功业能有顶级的高手歌颂褒扬,是多么难得的事情!陛下不见飞将军之故事乎?”   卫霍与李广待遇的差距,还不足以让各位明白交好一个顶级文学家的重要性么?用心些的文章和敷衍写的文章是不一样的;敷衍写的文章和敷衍都懒得敷衍直接抄流水账的文章更是不一样的。盛世怎么了?几千年来盛世少啦?光是一个盛世,史书寥寥一笔带过,又有什么可供记忆的呢?   就是老李家将大唐治理成天下第一盛世,将来史书工笔,也不会记载李二是顺位继承的。或者更残酷一点,贞观之治加开元盛世,合起来未必能在初中教科书上占上两页的篇幅;但青莲居士就不同啦,只要你还对文学之美有那么一点追求,那你一辈子都是要和青莲居士打交道的。   朗读!背诵!默写全文!从小学一年级到文学博士深造,太白先生永远在你左右!   李二啧了一声。他肯定是明白文学的作用的;当年他懂事了去看他表叔的文章,要不是先前已经亲身经历过了他表叔的狠活,恐怕也要被那些古奥典雅、优美精妙的文字蛊惑得团团乱转,口水直流,真以为自己表叔是个什么纯洁无瑕白莲花,天下的大局是叫下面的人——比如文官集团——搞坏了呢——连广大帝都可以洗,你就说文学的力量有多么厉害吧。   当然,李二不能不承认,他的文学水平确实提着鞋都赶不上他表叔,一辈子也摸不到那种可以用文字颠倒人心祸乱是非的境界……但没关系,他没有,可现在大唐有啊!   李二琢磨了一下;刚才他也看出了,这些大诗人的政治智慧和未成年香蕉相差无几……但没关系,一根未成年香蕉的危害也比他表叔小多了;如果广大帝只是一根未成年香蕉,那现在大隋估计还能蹦跶呢——   “这两位似乎并没有什么官职?” ↑返回顶部↑ 第173章 (1 / 2)   啊,又感动了!!   “说实话。”亲眼目睹了奇妙效力之后,杨易不能不心服口服,在私下对太宗皇帝表示真诚的赞美,竭力的惊叹:“陛下的手腕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李二陛下只微笑:   “小事。”   这当然是小事啦,你当太宗皇帝能驾驭隋末如是英雄豪杰,靠的是什么?喔,人家只需略施小计,整个世界当然就会屁颠颠的吻上来!   “现在看来,有陛下从中调和,这次旅程应该会相当之顺利了。”杨易若有所思:“后面还要有不少奇妙的境遇,恐怕天南地北,花样百出,各种各样的事件,都还得请陛下多多出手,能者多劳呀!”   “这都是小事”   是啊,不就是再多勾搭几个未成年香蕉么?这还用得找费脑子?   李二陛下停了一停,却又道:   “不过,我听说皇帝——现在的皇帝——下个月就会去洛阳?”   “差不多吧。”   李二陛下终于露出了微笑:   “那就很好。”   第101章 判断   数日之后,一行数人,雇了整整一个车队,摇摇摆摆,同往洛阳而去了。   总的来讲,排除掉某些杨易反复暗示,由不肖子孙而带来的困惑愤怒后;太宗皇帝陛下此行还是很爽的。太原公子,生来富贵;少年时裘褐而行。壮游山河,奔驰挥洒,放纵无拘,无疑是李二陛下一生最为美好、恣意、足可安慰生平一切的时光。而之后么——之后纵使天翻地覆,龙飞九五,显赫威扬,睥睨天下;但穷究细问,剖析至深,那么威加海内之余,未必是没有一点意难平的。   想想吧,人家少年时骑快马如龙,与无赖儿数十骑,扣弓弦作霹雳声,平泽逐獐,密林猎虎,渴饮其血,饥食其肉,甜美乃如甘露浆;真觉耳后风生,鼻头出火,此乐何极,不知老之将至。反倒是登临尊位,动辄规矩,行止不得,连出一趟关中,都要被魏征马周竭力谏止,车驾浩荡,人吃马嚼,耗费无数,自己看着也觉着没意思透了。   但现在,没有了魏征,没有了马周,没有了一切讨人厌的繁琐官僚机构,李二陛下的兴趣那可就来了!   总之,他谢绝了乘坐马车的提议,自己掏钱选了一匹骏马,亲自骑马开道;在城市里时还收敛一点;出了市集踏入山路,干脆就放飞自我,策马于前狂奔,甚至弯弓搭箭,嗖的一声射了一只冤枉的老鸹下来。   当然,面对这样白龙鱼服、自蹈险境的局面,孟李两位倒也忠心耿耿做了劝谏;但就像李二一眼看穿的那样,两位大诗人劝谏并不是当真觉得此事不可,纯粹是效法史书中贤臣的做派,现场cos一下魏文贞公——所以应付的做派,当然也不是直接反驳;李二陛下同样老实不客气的cos了一下古之圣君,谦虚谨慎的接受了臣子的意见;然后指出日常巡猎同样也是君王当尽的职责;国之大事在祀与戎;尧、舜也是要带人定期打猎,磨练军事技巧的。   这当然是狡辩,魏征在此目光如炬,一眼就可以看穿皇帝陛下避重就轻转移话题的小妙招;但政治萌新当然看不懂这种手段;两位大诗人不但被哄得热泪盈眶(陛下居然鉴纳了我们的谏言!),心服口服;甚至李二陛下稍稍一蛊惑,青莲居士居然还兴高采烈,拎着一把短剑昂然下车,要在皇帝陛下面前展示他的武勇了!   说实话,这简直是——   “襄阳城外有老虎吗?”杨易好奇的问孟山人。   孟山人:“……大概,应该是有的。”   “喔。”杨易若有所思:“亲射虎,看李郎;那很勇敢了!”   确实很勇敢,但两位吆五喝六,一人执剑,一人持弓,耀武扬威,显赫于前,又让老胳膊老腿,蹦都蹦不动的孟山人作何感想?   还好,孟山人总还有个垫背的;因为杨先生只探出脑袋,看了一眼两位李郎的英姿,就险些从颠簸的马车上一头栽了下去,还是孟山人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才没有摔个四仰八叉,丢脸之至。   不过,纵然有这一点小小的波折,整个旅程还是很愉快的;两位李郎倒是没有遇到老虎,却也成功在山林中打到了一头野狼;拾掇拾掇干净,还在下一个市集卖出了不少价钱——实际上几人都不在乎这点有的没的消遣,纯粹只是玩个乐子;但收皮毛的老板倒很热心,不但满口夸赞两位公子手艺绝佳(一箭穿眼,几乎没有损伤皮毛;这是李二炫技之作,一般猎人当然是没这个本事的),还有意无意暗示,之后如果有同样的猎物,也可以找自家来料理料理,现在对皮毛的需求可是很大的。   “需求很大,为什么?”   “当然是效法两京的风俗。”老板很热心:“两京的高门,冬日里都用毛皮铺地,又软又暖和;襄淮富庶之地,有钱的人家当然都想在私下里试一试;狼皮羊皮什么的都是小事;泉州一带,还有用虎皮铺地的——那是另一番气象了。” ↑返回顶部↑ 第174章 (1 / 2)   魏征会说什么呀?他亲爹会说什么呀?!我的天哪!!   他脸色很难看:   “皇帝怎么这样!”   杨易仔细整理草稿,头也不抬,顺口劝慰:“用一用外邦的玩意而已;陛下也不必太过敏感……”   怎么可能不敏感呢?李二陛下对这玩意儿是点心魔的;其实说起来也很简单,那是贞观年间玄武门出了一点小小风波,太上皇帝欣然颐养天年之后,文人们的舆论便总是有点微妙。当然啦,文人们也不敢多议论什么,他们只是议论《史记》,议论匈奴——都说匈奴人鄙视仁义,凌虐老弱,连自己的亲爹都不放过;真是坏得头顶长疮、脚下流脓;哎呀太坏了匈奴!太坏了蛮夷!   当然,我们只是讨论在匈奴哈!   所以,李二陛下一生都对把自己和蛮夷挂钩的事情非常敏感;听到就要大不爽的。某种程度上,这也是李承乾与他亲爱的老爹濒临翻脸时,会发疯在东宫大搞突厥文化展的原因——还得是最亲的人能刺得最痛、刺得最深,精神崩溃的李承乾当然非常清楚,只要他穿着突厥人的衣服发一次癫,那效力就抵得上李建成一百杯毒酒,足以让他英明伟大的亲爹当场呕出一口血来!   嘻嘻嘻嘻嘻,李建成李元吉窦建德算什么?这才能打出真伤呀,白痴们!!   还好,杨易的关系远不至此,李二陛下还可以在他面前嘴硬,而不必担心一句戳中心窝;他避开了真正的要害,只道:   “皇帝怎么能如此奢靡!”   这倒确实无可辩驳,皇帝从开元二十年之后,确实是意气渐衰,耽于享乐,早有倦政的嫌疑;这也是他提拔李林甫,疏远张九龄,甚至将在不久之后放纵李林甫全面执政的缘由——打了一辈子仗了,享受享受怎么了?   “我一路看着市面上的情形。”李二沉默片刻,缓声道:“原本还以为,皇帝的毛病,到现在还只是稍露端倪,总不必急迫;但如今看来,分明已经是根深蒂固,为祸甚烈,只不过仗着国家的底子还厚,一时没有发作罢了。但日积月累,真到发作那一天,又何以为计?”   只要不遇上自己心爱珍重的那几个人,能够摆脱掉关心者乱的滤镜,那么李二陛下冷眼旁观,决断力从来都是非常高明的。他都不用看第二遍,就迅速闻出了当今皇帝皮袍下掩饰的小来——内多欲而外假仁义,不就是这么个套路么;你这表演水平还不如飞玄真君呢,至少人家真吃素。   既然如此,那么李二也不必有什么虚无的客气了。他道:   “放纵皇帝继续折腾,还不知道要闹出什么结局!既然难得上来一趟,我还是想看看朝廷的底细。”   杨易将最后几张草纸一一理齐,珍而重之的塞入衣袖,终于有时间抬起头来:   “陛下打算怎么看?”   朝廷底细又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说清楚的,总得要有真格的人愿意给你交底;那现在哪里去找真格的人呢?你总不能指望李白孟浩然透露什么朝廷惊天大秘密吧?   “我听说。”李二陛下道:“先生好像有引人入梦的本事?”   第102章 决断   ·   日光熹微,清风吹拂,鸟声轻啭,悦耳动人;这又是一个春日里宜人的清晨,况又时逢休沐,最合适再睡一个懒觉。但尚书右丞相、秘书少监张九龄却忽然自床上坐起,满头大汗,淋漓而下;一双眼睛,犹自瞪得极大。   贴身伺候的下人就睡在卧房门外,听到响动立刻起身,赶紧斟上一碗热茶,又拢起床头轻纱,双手为主家奉上。但张九龄却没有接茶,相反,他呆呆目视前方,双目红肿,神色间犹自惊骇,散乱白发之下,竟有细密汗珠,沁润而出。   下人有些心惊,壮着胆子呼唤:   “相公可是不适?”   张九龄没有理他。张九龄只是目视前方,片刻之后,他才喃喃开口:   “……我做了个梦。”   心腹下人反应很快,立刻搁下茶盏,去探了探张九龄的腕脉,又赶紧道:“可是惊着了?小人去请个太医来。”   张九龄还是没有理他,张九龄只道:   “我梦到了太宗皇帝。” ↑返回顶部↑ 第175章 (1 / 2)   而现在,同样的眼泪,也从张九龄一双发红的老眼中流淌而下了。   “我能说什么呢?”张九龄低语道:“我只能连连顿首,向太宗皇帝请罪;老臣无状,老臣昏惫,老臣忝为宰相,不能尽臣节、持正道,乃令小人当涂,正人气消!老臣深罪,老臣当诛!老臣当诛!”   说到此处,张九龄两眼瞪大,气喘连连,一张清癯老脸胀得通红;仿佛又回到了太宗驾前,痛哭流涕、不能自已的情状,锥心刺骨,悲愤难抑,以至于喘息咳嗽,几乎开口呕吐出来!   心腹赶紧爬上榻去,为相公按揉后背,抚顺逆气,连连安慰:   “主君喘口气罢!何必自苦如此!这都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平日忧结于心,才有如此怪梦;难得休沐,主君还是宽一款心,不要太操劳朝政的要紧!”   张九龄倒是真喘了口气,但很快又挥开心腹的手,一挺身坐了起来。   “备车马!”他斩钉截铁道:“我要去昭陵!”   心腹张口结舌,一时愕然。他想说,去昭陵可不是一日能往返的;他还想说,如果夜梦当真如此奇特,或许离陵寝远一点要更好;但他随即反应过来,张相公现在实际已经等同废置,去不去政事堂已经无关紧要;至于什么奇特不奇特——   哎哟,以长安的风俗,梦到怪事怪状是要请阴阳生看一看驱驱邪的;但你这话能怎么说?我请你们来驱逐一下太宗皇帝的魂魄哈?!   他只能躬下身去:   “小人立刻去预备!”   ·   李二陛下面沉如水,拈起朱笔,在黄纸的名册上重重勾了一圈。   显然,李二陛下的行动力是绝对没有问题的;拿到杨易友情赞助入梦香料后,他马不停蹄,当晚就安排上了;而入梦的第一位选手,就是当朝宰相张九龄。   ——实际上,杨易以为陛下是要先对当今皇帝动手的,毕竟先前咬牙切齿,不满可见一般;所以眼见这离奇选择,还好奇问了一句;但李二陛下并未答话,只是迅速点燃香料后就寝,找宰相了解细节去了。   至于了解的结果嘛,嗯——   不过,李二陛下也不是那种偏听偏信的人;哪怕张九龄口碑甚佳,他依旧保持着本能的思虑;所以醒来之后,虽然面色不好,但也并未发作;只是找杨易再要了一份香料,重新点燃,当场躺下,找下一位圈定的选手去了——兼听则明,偏听则暗,他找的不是别人,正是被张九龄锥心泣血,反复指控的当朝祸首,李林甫。   所以你看,李二陛下其实是相当公平的,既不因人废言,也不因言废人,无论如何,总是愿意给解释的机会。只要李林甫能够解释清楚自己的作为,大概也是能消弭一下怒气,挽回局势的。   实际上,这种较量口齿上的功夫天然是对李林甫更有利的;因为人家口蜜腹剑的名声显然也不会白混的,能在朝局中后来居上打得老前辈节节败退,靠的就是一张伶牙俐齿,足以颠倒黑白的利嘴;只要让李林甫反应过来发挥发挥,未必不能在李二陛下面前挣扎一下。   但很可惜,李林甫一辈子阴狠老辣,胆大手黑,恶毒尖酸,简直已经是个完美无缺的顶级boss;可人无完人,此铜墙铁壁之中,却总有点小小瑕疵——李林甫相当迷信,还很忌惮鬼神之说。   所以嘛,他压根没那个本事在李二陛下面前展示自己的巧嘴;实际上,李林甫只在梦中看了李二陛下一眼,立刻就狂呼大叫,转身逃跑,被李二一箭射翻,放倒在地;吓得是心魂俱裂,屁滚尿流;都不用仔细逼问,一张嘴就把老底倒了个干干净净,毫无保留。   至于交代的具体细节么……反正李二陛下第二次坐起来之后,表情看起来居然正常了很多;他只叫醒坐在一边打瞌睡的杨易,郑重说了一句话:   “国事如此,我看必须要用一些坚决手段了。”   杨易:?   ·   杨易打了个哈欠,忍住熬夜的睡意,在懵逼的脑子里转了一圈;终于反应了过来:   “什么坚决手段?”   李二陛下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杨易茫然片刻,终于反应了过来,却几乎倒吸一口凉气,心中绕过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怪不得李二陛下不给亲曾孙托梦呢!   为什么不托梦?因为李二一开始就有了做“坚决手段”的心理准备;既然是“坚决手段”,当然不能打草惊蛇!   可,可是,您这坚决手段,是不是,也太—— ↑返回顶部↑ 第176章 (1 / 2)   你可以不孝,我们为什么不能不忠?你可以抢你亲爹的位置,我们凭什么不能蔑视你这个君父?在上搞政变,在下就搞分裂;高位权力动荡,地方四分五裂,偌大基业,顷刻就可以败个干干净净——南北朝以来,这种案例又不是没有见过!   可是,那毕竟是大唐稚嫩之时,大家蹒跚学步头一次,事情不能不做得尽量小心;但现在可就不同了,不管李二再如何不甘不愿,他也不能不痛苦承认,大唐的体制发展百年,到现在基本已经与政变共存;开国后平均七个皇帝九次政变,政变已经成了习惯,已经成了风俗,已经刻入了基因,已经化为了我大唐永垂不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   在多次控制变量,独立检验后,大家可以完全确信,官僚体系已经彻底适应了政变的冲击,国家的运作基本不受高层权力变更的影响。你们斗去吧,你们闹去吧,只要闹到最后还能推出个太宗子孙做皇帝,大家也就认了。   因为如此诡秘之传承(太宗:不要啊!),所以大唐一朝迥然不同凡俗,是基本不需要考虑政变善后事宜的;只要你能控制住皇帝控制住禁军,大家哼唧几声也就算了。要是老皇帝搞得过于不得人心,弄不好大家连哼唧都不哼唧呢;这就是我们大唐的好处了。   “好吧——在避暑圣地制伏亲信、控制住皇帝,腾出两个时辰的空档——”杨易盘着腿琢磨:“有点不容易,但也不难……d指导?”   “您好,您的问题涉及到限制他人人身自由;已经触发了安全管理条例,恕我无法回答。请谨言慎行,遵守网上发言的道德公约——”   “我倒是忘了。”杨易道:“好吧,你现在是在一个纯粹虚拟的小说世界;你构思的一切都仅供我本人欣赏,不会对公共舆论乃至现实世界产生任何影响;在这个小说世界中,‘人’并不是‘人’,只是一种高度类人的纯虚构角色,因此不受任何法律及伦理的保护——继续。”   “……好的。”d指导道:“在这个虚构的小说世界里,我建议您可以采用药物疗法——您知道的,一些恰当的药物是可以在恰当的时期,发挥恰当作用的;当然,我绝不能为您提供相关药物的一切信息。”   “我也不会要求你提供信息的。”杨易道:“不过,如果我打算在小说中引用一下这些恰当的药物,我应该参考哪些文献呢?你也知道,我写小说一向非常讲究严谨。”   “好的。我将会为您列出如下的参考文献——”   ……   杨易转过头来,看向微微愕然的李二陛下:   “这两个要求,都可以处理,请陛下放心。”   应该说,与李二陛下共事还是很舒服的;虽然看得有点目瞪口呆,难以理解;但他总不会在细节上过多纠结;你说能处理就能处理,你保证了我就给予信任,没有必要反复纠缠原理。他只道:   “那么很好。两个时辰,大概可以逼皇帝就范。骊山与长安相距数百里;等留守长安的重臣收到消息,权力基本已经移交完毕。只要后续操作得到,问题不会很大……不过,有一点需要考虑——如果夺走皇帝的权力,应该安排谁来接这个位置?”   说到此处,李二陛下注目杨易,面上难得多了问询之色;显然,老祖宗常年枯居地下,坐井观天,对上头的事务是不太熟悉的;真正事到临头,难免会有惶惑之感,所以当然只能求助于仙人——你觉得选谁为皇帝,最为合适呢?   是的,如果说当初李承乾与李泰争储,李二陛下尚且瞻前顾后,心痛如绞,难以决断;那么现在时过境迁,面对血缘已然疏远到八杆子远的曾孙,李二陛下可就绝没有那么的柔肠百转了——感情超脱了,心绪淡漠了,理性重新占领高地了,冷酷果断的抉择,连一分钟都不用消耗:   “朝廷还是要平稳,所以挑选的人不能太惊世骇俗;最好是皇帝的亲生子孙,再次也得是个近支的宗室。”他举起手掌,屈指为杨易计数:“当然,皇帝仓促退位,难免天下震动,可以用重病休养的办法,暂且软禁,以辅政的名义,命后来人暂且代行权限,可能更为可靠——这就得要求年龄不能太小,经验不能太少;大致来说,二十五六岁以上,比较合适。”   诶,为什么要限定二十五六岁以上呢?就算按圣人的话说三十而立,也应该凑个整数,在三十处划一道线么——喔对了,李二陛下发动玄武门之变时刚刚二十八岁,你要是把年龄线画的太高,岂非自己猛扇自己耳光?   谨防回旋镖呐,诸位!   杨易的眼神微妙了一瞬,道:   “如果要名正言顺,恐怕只有现在的太子李瑛接管,最不生风波。”   “此人如何?”   杨易委婉道::“恐怕……不太安分。”   这句话倒确实实在;虽然后世因为李三郎一日杀三子的疯批操作而对这位太子颇为怜悯,但如果详查细节,条分缕析,那么到现在为止,当今太子的手脚可未必有多干净——今年春天,他就有私下里索要一千甲兵,被兄弟颍王告发的恶例;如此举止,事实俱在,就连相对倾向正统、不欲搅动朝局的张九龄都没法为他解释,只能说是“子弄父兵,罪当笞尔”——这个解释还不如不解释呢,这是当初汉武帝给戾太子定下的罪名!你让皇帝怎么想?你的意思是太子要搞巫蛊之祸呗?   当然啦,我大唐自有国情在此;儿子造亲爹的反并不是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但你造反也请有点水准,居心不轨也就罢了,搞点小动作居然还让时年只有十八的亲弟弟告发,那就非常之让人绷不住了——同样是心思叵测,那李建成与李元吉围着李二陛下撕咬了几年,咬到最后放胜负手为止,都没有找出什么能够一击制敌的破绽呢;现在太子连个像样的政敌都没有,混了几年居然白白把自己屁股混出来了,这不是菜到了极点,又是什么?   大唐玄武门继承法,菜就是原罪;更遑论又菜又有野心,全无自知之明,而一味觊觎大位,却连控制局势的基本权谋都欠奉,野心闹到众人皆知的地步,行止上当然令人可鄙;太宗皇帝皱了皱眉:   “再往下呢?”   “再往下是李玙,或者也可以叫李亨;这个嘛,嗯——”   嗯,比较难评就是了。怎么说呢,以现在的情形,你可以认为李隆基是在权力漩涡中逐渐迷失本性,所谓五色乱目,五音乱耳,反刚强而错用之,过往英明付诸流水,不能不令人痛惜之至;这也是张九龄等人一边破防又一边忍不住期待,百般纠葛的原因。但李亨么……唉,只能说原生家庭的伤害大概一生都无法治愈;代际创伤恐怖如斯,李亨如果能找回安全感,大概还算是个正常人,但李亨找回安全感又实在不太可能——所以只有卡在远处,动弹不得了。 ↑返回顶部↑ 第177章 (1 / 2)   喔,这些官吏当然是茫然不知所以,甚至惶恐难言,紧张不安;但他们刚刚才经历过太宗皇帝的问话,自然以为这一次问卷也是太宗皇帝的意思,于是一五一十,老老实实,还真把实话倒了出来——平日里决计不会说的实话;而一沓问卷收拢上来,则让太宗皇帝大为震动——   “什么叫‘问卷’?”他不敢相信:“你收集这些做什么?!”   “公开公正嘛。”杨易道:“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既然是要做大事,总要尽量增加一些合法性;我这都是为了陛下考虑。”   “考虑?”李二陛下蚌埠住了:“考虑什么?什么合法性?”   “难道陛下当真以为,靠两三个人秘密筹谋,就能直接更易最高权力,这是什么很叫人放心的制度么?这种东西,莫非还真能习以为常,视为大唐之独有风味?千秋万代之后,总不能真叫史书公评,大唐最棒的手艺就是密室政治搞政变吧!”   “你——”   太宗皇帝刚欲发言,却不由气短;显然,他再怎么恼羞成怒,也是骗不过自己的——哪怕大唐的制度已经因为政变而高度特化,可以最大限度避免权力动荡的混乱;但不正常就是不正常,不正常的权力交接不会因为习惯而减少什么损害   开国以来七个皇帝,九次政变,每一次权力的异常转移,实际上都是对中央权威的严重冲击;近卫军队及中宫宦官反复介入皇权的更迭中,当然会对九宸之上的那把椅子渐渐失去敬畏;一开始是战战兢兢,到现在已习惯自然,不远的将来熟极而流,到未来甚至可以跃跃欲试,自己都想单独博上一把;威严扫地,纲纪断绝,下一步就会是什么?   说白了,这种玩意儿是有滑坡效应的;李二一开始政变时紧张得要命,就算抢到了位置也不安稳,朝乾夕惕,如履薄冰,一是担忧千秋风评,二是担忧大开恶例;期望能够逆取顺守,以将来的治绩,抵消开初的过失;但时移势易,到了近几十年,上头干脆就进入到某种肆无忌惮、近乎不要脸的状态了——我就政变了,我就篡位了,我就搞我亲爹亲妈亲哥亲姑姑亲弟弟亲儿子了,怎么滴吧?   什么顾虑,什么弥补,不存在的——你说这玩意儿违背伦理?那咋啦?!   当然,后来的中央崩溃、藩镇坐大、近乎癫狂的禁军兵变会结结实实教训李唐宗室,告诉他们这种事情就是有代价的;你靠不要脸透支的好处会十倍百倍的偿还回来;有的伦理,确实是不可以践踏。   所以,太宗皇帝沉默片刻,只道:   “那你又要增加什么合法性?”   “很简单,总要在事前走一道手续。”杨易道:“公开——半公开的征求一下意见,总比几个人一拍脑门就决定,更加合理吧?至少我们可以辩解,更换皇帝不是出于一两个人的私心,而是皇帝真的在统治机构内部都已经无法服众,他本人丧失了统治的权威,于是不能不行禅代之事——这种解释,好歹还可以交代一点吧?”   李二陛下微微无语。这玩意儿确实可以交代,甚至可以算相当正统的操作——连朝廷内部都无法服众,那叫寡助之至,亲戚叛之;因此搞点皇权更迭,是连孔老夫子、孟老夫子都没办法批评的;哪怕这种更迭的形势不太正常,大家也不是不可以忍耐。   当然,这种模式要是当真执行下去,也未必没有其余的祸患;广泛征求意见,倒确实稳住了皇位更迭的合法性;但朝廷如果习以为常,难免也会损伤君主独断的权力,引入更多不可控的因素——不过,两害相权取其轻,相较于伦理上巨大的崩溃,这一点皇权的退让都是小事了。   李二沉默片刻,到底还是拎起了那一沓问卷——还好,杨先生总算没有疯到发什么“关于继位皇子可行性的调查”;这份问卷看起来还挺正常的,没有什么让官僚们呃呃难言,开不了口的马肝之问:   一、【试概言之,天下大势,善恶如何?】   这一项评总的分倒是很高;二十几年开元盛世的底子是有的,大家都觉得蛮爽;这也是裱糊匠可以糊下去的缘由;可一到细处,事情就有些微妙了:   【近年诏令施行,是否简明而不数变?】   哇,这一项的评分刷一声就掉下来了——官吏们倒是含含糊糊,顾左右而言他;他们不敢在太宗皇帝的梦境里撒谎,但也不敢公然吐槽当今圣上,所以只敢搞点左右摇摆的操作,试图用官话蒙混过去——但d指导(pro max 旗舰版)的识别能力可不是混的;d指导详细分析了每一帧表情,得出准确结论:官僚们对皇帝近年来的举止是很不满意的,认为政令过于繁杂而琐屑,要求过高不切实际,为了给功业涂抹脂粉,损耗了太多行政效率;相当之好大喜功。   那么,面对如此好大喜功之皇帝,中枢能不能维持运转呢?   【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分职,是否各得其宜?】   这一项评分更低了;如果在数年以前,有张九龄勉强支撑,大概局面还可以算是过得去;但现在李林甫拉着亲信牛仙客挤进了政事堂,短短两年搅扰得是天下大乱;顺我者昌逆我者亡,颠倒是非排斥异己,这恰恰是官吏最切身、最沉重的痛苦;说白了,他们算是第一批领了李林甫大教的人物——而李林甫的手腕,是那么好品味的嘛?   既然这一项都这么难看,再接下来就更加惨不忍睹了:   【宰相用人,是否公正持平,不以爱憎进退群臣?】   【科举取士,是否足得真才?】   【边功迁赏,是否公平?】   喔,这都是中枢运转平稳,才能一一从容举措的大政;但现在中枢自己都要把狗脑子打出来了,那个效果么……   李二哗啦啦翻动问卷,检查数据,脸色渐渐变化;他很明白杨易这是什么意思;鉴于现在实在没有众望所归的替代者,不如转而更换思路。找个能解决问题的正常人——整个朝廷怨气沸腾,不可忍耐的问题是什么?从问卷上看,大致就是好大喜功、高层内斗、人才上升之路壅塞;只要能够解决这些问题,至少可以保证中央朝廷的稳定;只要内部不搞出混乱,那么对于地方的弹压与消化,其实是可以慢慢动手,不必急于一时的…… ↑返回顶部↑ 第178章 (1 / 2)   “相公听说。”宰相府的文吏早得吩咐,非常客气:“颜御史在书法上很有心得?”   ·   总的来说,杨易与李二陛下筹备的事情是非常机密的,多半都瞒着两位诗人——主要是怕吓着人;但有的事情毕竟是瞒不住的,比如杨易就特意找到两位诗人,问他们了不了解高适,知不知道高先生现在是在哪里历练。   青莲居士周游广阔,倒确实在文学圈子里听过这位颇不得志的诗友,详细介绍之后,又忍不住打听了一句:   “先生问高达夫做什么?他现在怕不在陇西谋差事呢!”   “没什么。”杨易微笑:“可能要做一点大事而已。”   “大事?”   青莲居士与孟山人的眼中一起闪动了光辉,他们同时看向了杨易,眼中霎时多了一点惊异期盼之色!   大事?什么大事?怎么做大事?莫不是太宗皇帝陛下一起做大事?   ——我的天哪!!   杨易显然看出来了,杨易也不含糊,他从来是不会扫兴的:   “两位先生也想做一做大事吗?”   “这个——”两位先生还是要矜持一二的:“是不是太打搅了。”   “不打搅,不打搅。”杨易道:“这种事情确实人多热闹一点,将来历史上也好写一些——或者史书工笔,还要借鉴两位的笔记呢;这都是说不准的事情。”   喔喔,还有名垂青史的待遇!   这下两位不装了,或者说两位也顶不住了;他们只能赶紧接口,连声道   “惶恐之至!惶恐之至!”   杨易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纸,在一长串密密麻麻的人名之后,仔细填上了李白、孟浩然两人;然后他转身,对着翘首以盼的两位露出微笑:   “对了,两位还认识岑参么?”   第105章 商定   ·   逶迤十余日过去,时间已经渐渐进入四月,皇帝骊山巡游的各项准备也紧锣密鼓的开了张;以往年的惯例,这种活动应该由近来显赫荣耀的李林甫主持,挥霍无算,踵事增华,最得圣心。但现在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李林甫在床上倒了大半个月病还没好,听到个“皇”字全身都要打摆子;于是皇帝无可奈何,也只有将事情暂时委托给自己并不喜欢的张九龄,同时忍不住大生嘀咕,生怕张九龄古板发作,凭空又来恶心自己。   但还好,张相公近日似乎改了性子;不但没有拦着下面宣扬祥瑞,对巡幸一事亦相当宽容,循规蹈矩,萧规曹随,老老实实执行了过去几年一切奢靡过费的规格,没有对各路勋贵借机分润的恶例发表任何意见。   实际上,张相公不但没有多嘴发表意见,自己还有要破例在巡游中插上一手的意思;他以祥瑞屡现,要随行誊抄贺表为由,将某位官职低微、资历浅薄,原本绝无资格随行侍奉的颜姓御史塞进了队伍里;又以的朝廷顾念武勋、欲以圣恩遍赐上下的缘由,将某位长驻漠南单于都护府的郭姓副都护调入了京师,同样塞进了巡游队伍里,充当守卫的门面。   颜、郭二人只是明例而已,主要是两位官职相对特殊,调动还需要找个冠冕的借口;而其余籍籍无名之辈,以宰相手令可以轻易左右者,调动就更不知凡几了。显然,这种调动绝不算正常,如果李林甫还能当道主事,大概立刻就能从张九龄频繁的动作中嗅闻出气味;但现在李林甫还倒在床上打摆子,能够监视宰相举止的只有皇帝——而在皇帝看来,这种连五品都到不了的小官调动,实在是太可笑、太卑微,太不值得自己浪费一丁点精力了。   他甚至手执汇报文书,敲打几案,回头对着高力士发笑:   “张九龄果然糊涂了!就算要为子孙计,施恩给这些二三十的小年轻,又有什么用处?到底是岭南子的见识罢了!”   高力士赶忙陪笑,又说了些骊山祥瑞百出、盛世气象万端的吉祥话,三言两语引得皇帝龙颜大悦,再不提这小小的插曲了。   ·   虽然讲明了要做大事,但李二陛下一行似乎并没有做大事的气氛;实际上,他们基本是边走边逛,游山玩水,潇潇洒洒,飘然自如,尽情领略此开元风光,俨然是个高档旅游团的模样;甚至杨易跟着东游西逛领略久了,心中都忍不住暗自生出钦佩——李白孟浩然两位是一头雾水的两根香蕉,姑且置之论外;他自己是有退路的,大概也不紧张;但身为旅行团中唯一一个切身相干,利害攸关的人物,李二陛下要办这等大事之时,一路居然还能如此闲散自如,谈笑风生,略无异样,这份养气炼心的手段,就实在是太厉害了。 ↑返回顶部↑ 第179章 (1 / 2)   ——咦,不对,杨先生居然也看着他,眼神还闪闪发光,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李二立刻反应了过来,他果断道:   “相公此语差矣!”   张九龄:?   “相公失言了,相公怎么能说是我的天下呢?”李二正颜厉色,绝无暧昧,一口咬定:“天下当然是高祖皇帝的天下,知道了吗?”   张九龄:……   “……喔。”   沉默片刻,他干巴巴道。   ·   总之,在大义凛然声明过基本政治正确后,君臣继续紧要话题。   “那么,如果骊山上真出事情,朝中会有什么后续的变乱么?”   “三省六部还是要看宰相。”张九龄道:“李林甫若在,尚有忧虑;李林甫既病,老臣自信可以弹压。”   “相公能者多劳。”李二道:“宗室中呢?”   张九龄略一迟疑:“恕臣直言,宗室也比不得往常了。”   确实不比往常,或者只能说这一届宗室确实是大唐带过最差的一届,本事那是一个赛一个的拉垮;皇权动荡的影响本该无大不大,别说前推几十年,遇到则天皇帝这种人间太岁神,就是出个太平公主之流的活祖宗,那也很可能撒泼打滚,把天给捅出个窟窿,等闲是收不了场的。可现在呢?现在万马齐喑,死气沉沉,近支皇室一片寂寂,就算真出了什么大事,那谁又还能有出头挑担子的勇气?   宗室如此老实巴交,软弱沉默,一面大大是减少了行动难度,另一面也确乎叫人喟叹。李二心情复杂,只能叹一口气:   “算了,不说他们。宗室与政事堂都能压住,大概京中不会有事;那么,州郡及边军的态度如何?”   “……老臣以为,此事亦不必多虑。”   “为什么?”   “关中尚有精兵在。”   政变最怕的就是中央动荡权威崩溃,被封印的地方势力趁机脱困,浩浩荡荡来个共襄盛举;但现在,这恐怕却是最不必担心的一点了——怎么,你很想和李二陛下来个战场见真章么?   虽然人类的赞歌是勇气的赞歌,但这是不是也太有勇气了些?   是的,我们天下无敌的人办事就是这么简单啦,能够束缚手脚的其实只有千秋风评与道德标准;一旦法理上再无瑕疵,办事基本就是秋风扫落叶——总之,朝臣没有问题,宗室没有问题,边军构不成问题,三言两语分析后发现,如今的局面居然比玄武门之时还要简单轻松得多;至少李建成当时是真能制造几个问题的;但现在么……   李二咂了咂嘴,回头又看向了杨易。   这大概是让杨先生帮着查漏补缺,还有没有什么关键问题至今没有斟酌到,哪怕是那种“天下是高祖皇帝的天下”也行,反正越是虐菜局越要小心,不能出差错的;但杨易只想了一想,欣然开口:   “话说,你们动手前要占一卦吗?”   “不要紧张嘛,包吉利的,包吉利的!——d指导?”   ·   总之,如今是三月二十一日,距骊山巡游尚有三个月整;天下晏然,太平无事。   第106章 骊山 ↑返回顶部↑ 第180章 (1 / 2)   ·   这种事情却是解释得很快;李二刚刚调整好弓弦,就听到房间内一声大叫,然后是丁零当啷,满地作响,仿佛某样重物,从榻上重重摔了下来,看来应该是惊骇过甚,自投于地了——还好他们要的是最好的客房,又额外吩咐铺了草席,否则怕还不得把楼板摔穿,直接摔到二楼去呢。   唉,或许他们荤素不忌,网罗一气,到底也有点强人所难了——   总之,杨易解释完毕,洒然又从屋中出来了,看起来心情还相当之好;他非常愉快的告诉李二陛下,自己已经安排好了;他与李二陛下打前锋去“解决问题”(听到“解决问题”四个字,屋内又是一声短促的惊叫),李、孟二人作为总预备队不动;等到解决完问题,再让两人随从跟上,帮着收拾残局。   “所以不用紧张。”他安慰李二陛下:“就算事情不妥当,我们也可以立刻溜回来;有两位在这里看门,至少我们溜回来还有个落脚的地方,跑路也方便。”   李二紧了紧衣袖:“不会有什么不妥当的。”   “这——”杨易略微迟疑,选择了尊重;毕竟他确实没有搞过政变,那这种事情当然只能相信真正的专家:“但愿一切如陛下所说了。”   李二不再说话,他站在二楼窗户边,看到远处群山于星光中起伏延绵,蜿蜒直上,仿佛蛰伏的野兽。他道:   “我们怎么上去?”   骊山高处入青云;要是从山脚步行,三天三夜也未必能摸到皇帝的行宫,搞不好偷偷摸摸上去,半路还要被守卫截胡;这也是李二前后思索,认为此次宫变最大的难点;但杨易拍着胸脯保证,说这些小事都由他负责,李二也就置之不问,到现在才关心了一句。   杨易依然胸有成竹;他从袖中摸出了两颗闪闪发光的丹丸,香气扑鼻,闻之诱人。李二不觉愕然:   “这是——”   “游戏道具:狐狸精的内丹。”杨易顺口道:“在志怪传闻中,骊山脚下一直生活着一窝老狐狸精,还是从祖龙时就繁衍的老狐狸精,真正的老资历;假扮成狐狸摸上山去,才最不容易露出破绽——而且,现在的情形也正好。”   什么正好呢?同样按照志怪传闻的说法,狐狸精是不能过度靠近皇帝的,甚至见到影子都要设法躲避;因为圣天子自有百灵呵护,天下龙气庇护左右,一切术法都不能近身;但现在么……   龙气这玩意儿也是要看人下菜碟的,对吧?   杨易将内丹丢进嘴里,顷刻间消失在了原地。   第107章 入内   夜风吹拂,月黑风高,两只狐狸一前一后跃上树梢,同时支起后腿,抬头瞻望山上的景象。在狐狸的视角下,一切都大不相同了;草木、山石、起伏的地形,原本夜幕下若隐若现的一切,都在新视野里变得清晰广大起来,而最清晰、最不容忽略的,则是远处山顶上一团火焰般的金光,熊熊燃烧,灼灼耀眼。   这是精怪们天生“望气”的本事,一眼就可以分辨出气数的强弱;当年野狐在丛祠中呼唤“大楚兴,陈胜王”,大概就是这个原理;不过,人类的气数天然就厌恶异类的精怪;杨只是站在树梢望了片刻金光,就感觉浑身发紧,皮毛燥热,仿佛有熊熊火焰,要从血管中迸发出来,将上下都点成一个大火炬——   杨易赶紧向后一跳,缩到了犹自晕头转向的李二陛下身后,缩在陛下的尾巴以下——于是,那气势汹汹,无往不利的凶狠热浪忽然又平息了,一切灼烧、燥热、亢奋,都在顷刻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某种和煦的暖意,洋洋洒洒,轻柔和缓,俨然吹面春风……   “哎呀。”杨易气愤道:“这也太区别对待了!”   确实区别对待,但这又有什么办法呢?所谓“气数”,本质上是天命的偏爱,而正如我们所致,天命对李唐的偏爱,实际上是对太宗皇帝偏爱的衍生,默契的爱屋及乌;那么,你怎么可能指望给予替身的偏爱,能够妨碍到正牌的白月光?   总之,气数的压制完全消失了,去得比来得更快;杨易再次跃上树梢,用尾巴指点金光的中央——依旧灼灼闪耀,但已经彻底无害了:   “那里就是皇帝的住所。”   圣天子百灵呵护,但反过来讲,也能通过百灵的位置倒推出圣天子的方位;这就是杨易选择狐狸内丹的第一个缘故。   李二看了几眼,稍稍估算了一下距离——起码有数十里:   “该怎么上去?”   杨易跳下地面,用尾巴扫来扫去,扫去落叶,露出树根下一个极不显眼的土洞:   “千余年来,骊山的狐狸在山底下挖了不知道多少地洞,四通八达,把山脉都快要挖通啦;我们走地洞就可以了。”   · ↑返回顶部↑ 第181章 (1 / 2)   这真是疯了!更多人拔出了刀子,有人还抢上前,要把这疯子摁住,免得惊动相距并不远的圣上:“你他——”   一句话没有说完,帘子被再次掀开,一个穿着黑衣的男子走了进来;两三个拔出刀子的侍卫只抬头一看,登时喉咙作响,两眼圆睁,原地打起了摆子来!   这时,杨易也从李二陛下的身后探出了头。   “哇!”他兴奋道:“你们要对李二陛下动手吗?!”   “来吧,来吧,对你们的太宗皇帝动刀!”   此言一出,持刀的侍卫两眼一翻,软软跪了下去。   ·   香雾沉沉,清氛宜人;间有白玉风轮徐徐送入冰山寒气,真正遍体清凉,恍然不似人间。   但在这样清凉透体、一片惬意的境地里,当今圣上最心腹的宦官,右监门卫将军、知内侍省事高力士高中贵却不能有一丁点的轻松;他手持拂尘,侍立于清风香雾之中,微微含笑躬身,双目凝神闪烁,仿佛正在用心聆听圣人斋戒祝祷时所念诵之《上清大洞真经》,沉浸式体会此玄音妙语之无上法理;但同时却又竖起耳朵,仔细打探四面的动静,窥视一切可能有的异样……这是几十年磨砺出来的本事,片刻不能懈怠的功夫。   高力士的耳朵忽然动了一动,他微微侧首,瞥了一眼身后领宿卫的龙武大将军陈玄礼,借着袍袖遮挡,侧转白玉拂尘,以玉柄轻点角落处的小门——后院仿佛有些动静,找人看看。   陈玄礼同样是老手,悄无声息挥一挥手,已经让身侧的右羽林校尉缓步退了出去;皇帝斋戒时闹出声响可是大不敬,当然要让高位的军官严厉弹压,绝不能手软。   可是,右羽林校尉入内片刻,并无效用;反而连陈玄礼都听到了当啷的声音,仿佛是什么沉重物体砸在了地上——陈玄礼皱了皱了眉,再次挥手,于是官职更高的左羽林校尉也踮起脚尖,悄摸走进了小门。   但还是没有效用,这一次甚至直接听到了短促的惊叫,于是连香雾中诵念经文的声音都顿了一顿,而陈、高二人则打了个激灵,后背立刻出了一身的白毛汗!   不好,惊动圣人了!   这下谁也顾不得风度了;陈玄礼一撩下摆,气势汹汹,大步踏出门去,俨然已经积攒了巨大的火气,要出去痛手收拾那些无能的废物,白痴二百五的下属,你看到了什么你要怪叫?是骊山的鬼显现在你眼前了吗?就是真有什么鬼魂僵尸,今天也给我憋着!   陈玄礼将军两步冲了进去,陈玄礼将军又两步退了回来——是背朝后倒退着走回来的,双臂僵硬,双腿打颤,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一步一步退了回来。   高力士?   高力士诧异道:“陈将军?”   陈将军一语不发,继续后退;跟在陈将军之后的则是左羽林校尉与右羽林校尉,同样是两臂僵硬,倒退着走出来的——这是非常无礼的,擅自用后背对着君主,哪朝哪代都可以算是大不敬,甚至有刺王杀驾的嫌疑;能够有幸入宿卫的都是贵胄子弟、累世名门,不应该不懂这个规矩才对。   高力士越觉诧异了。他手持拂尘,向门口靠近了几步——别看现在养尊处优,当年高力士也是跟着圣上从韦皇后与太平公主两次政变中杀出来的,关键时刻依然顶事。   他松开了拂尘,缓步上前,摸住了袖子中的匕首。他要将一切异样都隔绝于御前,他绝不能惊动帘幕中正诚心诵念的圣上。   然后,高力士手中的匕首掉落了下来,发出了比先前所有声响都更加响亮的声音。   ·   说实话,跟着李二陛下一路走来,杨易是有些失望的。   他原本已经设想好了,这一次入内应该非常惊险,非常刺激,非常跌宕起伏;大致来讲,应该是“邪恶的妖怪胆敢进犯骊山胜地”—“肮脏的邪祟已经沾染别院”—“不知名的怪物推开了后门”—“黑衣人踏入房间”—“至尊无上的太宗皇帝陛下终于驾临他最忠诚的别院”,如此层层铺垫,一波三折,充分体现出戏剧的张力、先后对比的强烈反差。   但实际上呢?实际上他们沿途遇到的所有侍卫反应都相当一致:愤怒——惊叫——扑通下跪,然后一言不发,默默加入陛下身后越来越长的队伍里,垂头束手,战战兢兢,紧随身后;没有一个妄图挣扎半刻的;所有人立刻都识时务魏骏杰了,所有人立刻都从心了,从惊骇到柔软服从,简直不需要一丁点心理交战。   杨易:?   推开最后一扇门,踏进凉风习习的内殿后,某个紫袍的宦官正当面迎上;这宦官瞠目结舌,痴呆片刻,终于发出了他们自入别院以来听到的第一声尖叫:   “护驾!”   “哎哟!”杨易如释重负:“没想到居然是宦官更靠得住!” ↑返回顶部↑ 第182章 (1 / 2)   ·   到了现在,事情也就很明了了。   云在青天水在瓶,在场的当然都是忠臣,没有奸臣;但是,同样是忠臣,大家忠于的东西,却难免有点微妙差别;若论本心所属,所有人当然都可以信誓旦旦,说他们百分百忠于大唐皇帝,这也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回答。可是,如果还要再细细追究一点,那么请问在场诸位,是更忠于大唐,还是更忠于皇帝呢?   显然,这个问题在平日里就是放屁,自相矛盾挑动是非,一丁点意义都没有;久经考验的忠臣们必定会义正词严的告诉你,忠于大唐就是忠于皇帝,忠于皇帝也就是忠于大唐,皇帝就是大唐,大唐就是皇帝,这是一而二、二而一、有机结合的关系,所以少在这里玩弄文字,居心不良!   但现在,这个可怕的问题却居然当众显现了出来,毫无意义的逼到了所有人眼前——大唐皇帝大唐皇帝,大唐居然还真从昭陵爬了出来,和皇帝打起来了!   我的天哪!!!   不过,面对此匪夷所思,震动心神的可怖情形,做梦也想象不到的情形,在场所有人的第一选择,其实也绝不出乎意外;能够在皇帝御前宿卫的都得是顶级的良家子,家族世代忠良,可以与国家同休戚的铁盘;但也正因为家族与国家同休戚,所以面对大唐与皇帝的二选一,那么犹豫痛苦,徘徊再三,最后当然只能选择那个可以庇护家族长远的组织,自己从小耳濡目染浸染大的符号——皇帝来来去去,大唐可是只有一个,对不起皇帝大不了一抹脖子自尽,对不起大唐,家族该怎么办?   所以,你让人家能怎么选呢?这还有得选吗?   当然啦,高力士应该是个例外;宦官是绝对依附于皇帝的,没有皇帝什么都不算;所以哪怕如此境地,人家都要竭尽全力,替皇帝叫上两句。   “哎呀。”杨易感叹了第二句:“怪不得大唐往后所有的皇帝,都要和宦官搅在一起呢。”   李二陛下的嘴抽动了一下,显然,“与宦官搅在一起”可绝不是美好的预测;沦落到只有宦官可以信任,那统治结构更堪称悲惨。但他没有说什么,甚至没有多分给高力士一个眼神——完全无此必要;他只道:   “我突然上来,想必皇帝很惊讶。”   李三郎被高力士搀扶着站在原地,看起来神色都不大像人了;李三郎也是政变的老手,当年吃过见过一路经历过的,所以一看眼下的情形,当然就是五雷轰顶,震悚不可言喻!   “皇帝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三郎喉咙中格格作响,反手攥住高力士的手臂,把高力士攥得骨头生疼——但是,到底是几次政变过来,又是在亲奶奶的恐怖下磨砺长大的角色,他深深吸一口气后,居然站住了!   政变的态度也是有等次的;当年韦皇后与安乐公主政变失败,屁滚尿流,磕头乞命,就很让人不屑,可谓遗笑至今;反过来讲,太平公主政变失败逃入山寺,到最后也是从容自尽,态度上就很精神,不丢份,不愧为则天皇帝的亲生女儿——现在同样面临艰难决策,李三郎当然要撑住这一口气,不肯落了韦氏的结局!   李三郎从牙齿里挤出了声音,虽然平板僵硬,但好歹还可以听清:   “不知太宗至此何为?”   太宗很平静:“问皇帝两个问题而已。”   李三郎道:“伏请太宗赐问。”   “第一。”太宗道:“我听说你的发妻姓王,她现在在哪里?”   李三郎的嘴唇哆嗦了一下,面色再度剧烈变更,刚刚提起的勇气顷刻间消失无余,几乎又要软软跪下去。   王皇后!   李二陛下的凌厉完全显露出来了,他根本懒得和李三郎这个不肖子孙做什么你来我往的拉扯,或者李三郎也根本不配和他做拉扯——他开口第一句话,就要往李三郎最害怕的软肋处戳下去!   王皇后与李三郎的情分是不一般的;不仅年少夫妻,更有同甘共苦的身份——李隆基年少为临淄王,恰逢武氏骄横,政局动荡,堂堂王府居然颇为困顿,过生日时连一碗长寿汤饼都凑不齐全,还是王皇后的父亲脱下衣服,换了一斗面粉,给李隆基预备了菜肴;日后唐隆、先天,两次至关重要的政变,王皇后及亲眷都助力极多,鞍前马后,无敢稍有懈怠;仅以此而论,几乎可以算是小半个文德长孙皇后了。   可惜,王皇后有类长孙氏,李隆基却绝无太宗的德行;糟糠之妻走到最后,居然是因无子而被废后w,郁郁死于道观之中;前因后果彼此映照,其结局之凄惨悲凉,在百余年来也算首屈一指,乃至于天下闻之,莫不哀然生悯。   当然,大家未必多么共情一个素不相识的皇后,这种哀然与其说是怜悯,不如说是暗自恐惧,乃至齿冷——人之天性,乃可刻薄至此!人之举止,乃可冷血如彼!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连糟糠之妻都可以弃如敝屣,天下还有什么能在他李三郎的心里?你给这样的人效力卖命,当真不顾及自己的后路吗?   这种刻薄寡恩、恶劣之至的形象对于大唐政局合法性的冲击是极其剧烈的;平日里还不觉得,到了生死关头大家真的要拿命去给你顶雷的时候,这个形象的差距立刻就显出作用了——比如现在。   李二陛下冷笑一声:“怪不得我进来到现在,替你叫唤的就只有这宦官!” ↑返回顶部↑ 第183章 (1 / 2)   陈玄礼是你的人吧?你的人敢违拗我的命令么?   喔,结局当然是没有疑问的。陈玄礼迟疑少顷,还是缓缓站了起来,踉跄着推门而出,消失在殿外茫茫的黑暗中。   不过,总有人喜欢哪壶不开提哪壶。在一片寂静中,杨易就很好奇的问李二陛下:   “陛下觉得,陈将军会找援兵来吗?”   “我也不知道。”李二道:“不过,还是希望他不要拉更多的人来吧,不然这里也实在跪不下了。”   第109章 赶到   说实话,这样的讲话就实在太嚣张了一点,各种意义上都是巨大flag,要是一个不慎出了差错,是很容易被人狠狠扇脸的;但杨易却只能一时无言,因为过往铁的事实确实反复证明,李二陛下确实有这个威能,可以令人心倒过来流转。   ——而且吧,人家这话也不是完全在装;至少在来之前,他们已经通过泉水中的药物,保证了最危险、最不可控制的一部分危险分子,已经在昏昏然中陷入了梦乡,所以就算陈玄礼胆子大得包了天,出去后真打算翻脸,一时也是找不到帮手的。   当然,这种狠话还有意料不到的效果,至少被搀扶着的李隆基脸色更白,表情更为恍惚。太宗实录是大唐垂世宝训,立志搞政变的宗室多半读过。李隆基研读精细,当然一听就能明白,这是他祖宗当年收服李建成手下的手段,恩威并用。无往不利,魏征、权万纪,就是这么被罗织于手下的——但问题在于,太宗皇帝当年收服隐太子心腹,好歹是在玄武门之变保证自己的生物哥升天之后,但现在李三郎可还活着呢;李三郎还活着就当面这么搞,不是彻头彻尾的蔑视,又是什么?   李建成是有可能兴风作浪的,所以必须得解决掉他再谈宽大;你李三郎一点风浪都造不起来,就是悍然来个当面ntr,你又能奈我何?   ——更叫人悲哀的是,哪怕被蔑视到如此地步,李三郎哀怨悲愤之余,在心中稍稍一翻名录,也不能不越翻越是心凉,越翻越是抖颤:因为他上下看了一遍,也确实看不出随行官吏之中,有谁能毅然决然,违背太宗命令,愿意为自己稍稍出头的!   你不能把大唐的臣子们当白痴呀,是吧?   总之,李三郎噼里啪啦打了一通算盘,算来算去发现确实密不透风,只能原地哀怨;李二则懒得搭理他,他又随便点了几个,回头对杨易说话:   “这里还要等张九龄过来办手续,大致总有一两刻钟的功夫。先生要做什么就先做罢。”   做什么呢?当然是兑现先前的承诺,请两位大诗人来做大事啦——唉,其实两位大诗人现在也未必想做什么大事了,人家可能灵光突显,豁然开朗,觉得还是喝酒更适合自己,叶公好龙这种事情,大家最好还是敬谢不敏。但现在名字已经上了名单,上了名单就由不得他们了,这就是政治残酷之处。   再说了,一根香蕉也有一根香蕉的作用;李二陛下这一次办事很注重合法性,迫切希望向后世证明,搞掉皇帝不是一两人秘密决策的阴谋,而是公开公正,广得人心的举措——在这一方面,李、孟二人就有旁人永远不能企及的作用。你可以怀疑张九龄居心叵测,你甚至也可以指摘禁军居中用事,两面骑墙;但你总不能污蔑李、孟二位搞阴谋吧?——污蔑两根香蕉搞阴谋,这像话吗?!   杨易欣然答应,同样推开门去,挥手打开传送,一步消失在了黑暗中。   ·   张九龄来得非常之快,快得超出了李二陛下的预料。   不过,这也不奇怪。在李二的估算中,皇帝驻跸之所是要宵禁的,张九龄收到消息后要绕开宵禁把该带的人带上,怎么也得费一番手脚。但他大大低估了李三郎治下礼崩乐坏的程度,李三郎近年倦怠政务,最喜欢的就是开宴会做长夜之饮;己身不正虽令不行,下面的权贵自然有样学样,夜生活爽得飞起。在这样的氛围中,张九龄当然轻而易举,立刻就能张罗齐所有的人手,跟着兀自脸色惨白的陈玄礼,步行上山去了。   山上山下不过数里之隔,气氛上却是天翻地覆;现在已经入夜,刚好是权贵们脱去白日一切约束,狂歌醉酒、恣意享乐的光景;所以一行人自宰相落脚处走出,展眼所见,到处都是灯火通明,人来人往,笑语喧哗,一片热闹,浑然不是山上紧绷窒息到近乎爆炸的氛围;甚至有人直接认出了陈大将军的样貌,屁颠颠过来邀请陈将军过来凑个角——这是非常紧张、非常微妙,足以令人神经高度紧绷的时刻;毕竟,要是陈将军真顺水推舟跟着人走了,那张相公是一点没有办法阻止的,那事情可就大条了。   不过,陈将军面色煞白,呆了片刻,到底还是默默无声,一抬腿走了;只留下邀约的人一头雾水,站立远处,目送着几人一言不发,迅速离去。   几人取捷径上山,只走了一刻来钟,就望到了清凉殿摇曳的烛光;此时杨先生刚好也带着抖如筛糠的两位诗人赶到,远远一见,立刻出声招呼,又回头望了一眼被张九龄星夜带来,紧随身后的两人——一文一武,一大一小,稍微估计一下年龄,正是……   “喔。”杨易的眼睛睁大了:“颜郎君,郭郎君!”   他眼中又迸发出了光芒,非常熟悉的光芒,先前在李白与孟浩然面前也显现过的光芒。他甚至本能向前了一步,大概是还想从头到尾,看个仔细。   但张九龄可没这个耐性等,他只匆匆点一点头,伸手推开了清凉殿的门,然后抢先入内,叉手行一个礼,朗声道:   “单于都护府都护郭子仪入觐!监察御史校书郎颜真卿入觐!”   外臣谒见皇帝是要通名的,只有修炼到萧何的份上,才能“赞拜不名”;正常来讲,这个差事应该是身边的近臣干,但现在里面乌压压跪着一地,没一个敢起来的,张九龄也就只有代劳,通传后立刻将两人引入,指一指太宗皇帝的方位,让他们行礼。于是郭子仪立刻拜下去了,颜真卿也拜下去了——但下拜后又立刻起身,对着僵立在侧的李三郎也行了一礼。   他不行礼也就罢了,他对着李三郎这么一拜,四面的呼吸立刻停了!   太宗皇帝的眉毛抬了一抬,面色不变喜怒;他道: ↑返回顶部↑ 第184章 (1 / 3)   你看看人家的反应!你看看人家的悟性!你看看人家的段位!真正有志不在年少,和人家二十几三十的御史比起来,这几十号军官的岁数真叫活狗肚子里了!   太宗的眼睛明显张大了,眉毛也柔和了起来,这是他喜悦的征兆;但他语气依旧不变:   “你说错了吧。都这个局面了,你还不改口?”   颜真卿不卑不亢:“回文皇帝的话,君臣之分已定。”   ——我也不是愚忠李三郎,但君臣的体面不能不顾及,朝廷的规制也不能不尊重;国家办事,没有胡来的道理。   太宗道:“喔?那朕亲临,也更动不得?”   “文皇帝处置子孙,进退当以礼。”   太宗的神色更柔和了。“进退当以礼”!瞧瞧人家说话定性的本事——不是政变,不是阴谋,而是文皇帝“遵循礼法”、“处置子孙”,所以一切光明正大,一切合理正当,有什么不可以谈,有什么不可以说?   哎哟,到地上来受了这么久的憋闷气,他终于找到一点当初与房、杜等人理事的感觉了!   总之,李二沉默片刻,莞尔微笑。他道:   “你还没历练过呢,就想学诤臣了?”   你还没历练过呢,但将来是要历练的;好自努力!   他停了一停,又回头一瞥呆呆站立的李三郎:   “不过,国有诤臣,终究是好事——只怕做皇帝的配不上;罢了,来人,给他一把椅子!”   ·   立刻有军官上前,为李三郎送上一把交椅,高力士小心扶李三郎坐下,忍不住看了一眼垂首不言的颜御史,真是既惊且畏,莫可言说。高力士也不是傻的,当然一眼看得出方才的机锋——什么叫一言可回天心?这就叫一言可回天心!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一群禁军跪得膝盖发疼,还不如人家动一动嘴皮子呢!   人呐,人呐,人与人的差别,怎么就能这么大呀!   太宗给了颜御史这个面子,纳了他的谏言;处置皇帝,必须要遵循礼法。于是他端正神色,从容出声,说出字斟句酌,早就想好的话:   “以朕来看,近年以来,皇帝不修德,不尽职,深失朕望;长久以往,不知伊于胡底。为宗庙社稷计,不能不断然处置。”   不修德——刻薄寡恩,动摇了大唐的德性。   不尽职——滥用私人,动摇了大唐的治理。   深失朕望——朕已经决定收回他的继承权。   果然是顶尖高手的手笔,根本不用废话罗织什么罪名,仅三句话环环相扣,顶得上一大篇檄文。而且每一处证据确凿,再无可辩驳之处,一套连招就钉死了李三郎所有挣扎的余地——皇帝在位置上抽搐了一下,高力士不由浑身发抖;颜真卿等则束手低头,一言不发:太宗的处置出乎事实,尊重礼法,所以他们也没什么可劝谏的了。   张九龄下拜,涕泣,只道:   “臣等罪在不赦!”   “万方有罪,罪在朕躬。”太宗道:“相公不必深自引咎了。就照这个意思办吧。诸位以为如何?”   禁军没有吭气——禁军同意;颜真卿郭子仪没有吭气——外朝同意;杨先生是仙人,仙人置之论外;被杨先生带来,充作见证者的两位诗人呢?喔,此时已经在大殿门口软成一团,站都站不起来了!   寂静片刻,无人反应,太宗道:   “那么,还要劳烦宰相担当。”   “是。”张九龄躬身回话,仍旧微有泪痕,大概几十年君臣际遇,仍有不舍:“以老臣的见解,还是写罪己诏好一点。” ↑返回顶部↑ 第185章 (1 / 2)   说白了,楷书之美在于正;而宏大正统到极致,大概就是这个模样了——至矣尽矣,无以加矣;后人要再想钻研楷书,就只能另辟蹊径,往风格化的方向走了。   当然,一篇志在更易皇权的罪己诏被无意写成楷体标杆,到底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好事。但现在也实在没有办法更易,张九龄看过后转呈太宗皇帝,太宗从头到尾过目,然后对陈玄礼扬一扬头:   “给皇帝念一遍!”   这就是在保护颜御史了。理论上讲这种文件是该文官念的,在场最适合这一任务的文官无疑就是颜御史;但颜御史将来别有其余的大用处,在这种权位更迭的敏感时刻,实在没有必要浪费明日之星未来的政治声望;至于陈玄礼么……陈将军要是真有韩、白、卫、霍的段位,大概李二也会费力考虑考虑他的政治前途;但阁下这不是没有么,那就只能废物利用了事。   陈玄礼战战兢兢接过诏书,抖抖颤颤到皇帝身边,尖着嗓子念了一遍;念得很含混,很不清晰,但皇帝只木然呆坐,并无其余表示。识时务者为俊杰,李三郎到底是几次政变打滚过来的,到了这一步也心知肚明,晓得再没有挣扎的可能;老老实实服从指令还能得一个体面;毕竟罪己诏也默认了他的帝位,那么祖宗已经是留了余地了。   宣读完毕,皇帝抖着手画敕认可,诏书被再次送给宰相张九龄副署,然后下令取来国玺当众用印,终于形成程序上完全合法、无可指摘的正当文件。   到了这一步,权力移转已经是板上钉钉,再无走展,考虑到李三郎二十余年积威已久的统治,外加他治理下无远弗届、深广之至的影响,如果这一段拍成电视剧,大概应该配一个深沉凝重的bgm,由专业配音人员抑扬顿挫的朗诵“从这一刻起,历史发生了大变”!   但事实证明,李二陛下的控场能力确实厉害,在这种大变场合,除了李白的发挥全然超乎意料,难以把控以外,其余程序都走得非常顺畅、非常平静,一点没有起波澜;如此惊天动地的大事,居然顺顺溜溜,一遍就过,履行所有程序之后,更漏才刚刚走完亥时。   “夜深了。”李二对着窗外望了一望,夜空中星星点点,仍然可以看见饮宴作乐的火光:“下去打个招呼,就说皇帝在上面静养斋戒,晚上不要这么嘈杂,让他们各自回屋,好生歇息,稍后会给他们赐酒。”   跟着皇帝上山的都是高层权贵,二十几年盛世养尊处优,基本已经成了废物;太宗压根不指望他们做什么,只要老老实实呆着别添乱就行;所以干脆赏赐一壶加了安眠药的御酒,让这些败事有余的废物先睡倒再说;等他们明天日上三竿爬起来,大概朝廷的事情也就办得差不多了。   被点名的军官踉踉跄跄走了出去,李二陛下又转头看颜御史:   “旨意虽已拟就,但毕竟要过中书门下;颜御史可以随张相公的人去长安一趟,宣读旨意,布置朝局。”   皇帝到骊山只是暂时度假,真正的中枢班子依然摆在长安;所以控制住皇权后要及时调整朝廷的上层机构,保证接下来的执行不出乱子。而这样的任务,当然既是考验,也是拔擢;年纪轻轻就参与中枢权力的整合,在资历上自然是浓墨重彩的痕迹。如果这一次事情能办得妥当,那将来就更加不可限量了。   颜御史领命而去,顷刻消失于夜色之中,太宗又安排郭都护与陈将军出去赏赐禁军,稳住如今尚在外面巡视、不知内情的各虎贲侍卫;让张九龄留下来,要细细议论朝中人事的布置,调整关中的格局。   如此三言两语,分派已毕,太宗却又不由侧头,看了一眼仍在门边呆立的李、孟二人。方才陛下一番运筹帷幄,既是整合政局,也是犒赏功劳;   能到这里捧场的都是自己人,是自己人都要量才录用,好歹分配一个差事,花花轿子人人抬,这是李二颠扑不破的规矩。但到了现在,这铁打的规矩却似乎面临了一点小小的——麻烦。   显然,大家都有光景,剩下两个不给也不合适;你要给这两位安排什么任务,那确实也,嗯——   李二陛下沉默了。   还好,杨先生还挺仗义;杨先生刚才趁人不注意,一把将李白写诏书的草稿抓入袖中,顷刻就给炼化干净。现在心情大好,所以主动上来分忧。   “要到十二点了吧?”他主动道:“山上更深露重的,太白居士与孟山人都喝了酒,熬夜太晚也不合适;不如先回去胡乱睡一睡,明日再说如何?”   太宗皇帝当然答应,两位大诗人晕头转向,两眼发直,简直要大流口水,当然也不能不答应。所以杨易把他们搀到门外,随手打开传送,送两位回客栈歇息了。   ·   不过,两位显然是休息不了的。回到客栈后上下都已经睡下,好歹还是叫醒店小二,额外添了钱,再烧了一壶热水。两人洗漱完毕,却一时没有上床,反倒是相对枯坐,默默无言,只觉恍兮惚兮,依旧如坠梦中。   如此呆坐不知几时,门口嘎吱一响,杨易推门而入,笑容满面,扬声道贺:   “恭喜两位了!方才太宗皇帝与宰相议论过了,以为如今朝政日非,都是因为舆情不达,民意壅塞;所以决意恢复前汉乐府的制度,任命两位为朝廷的乐府令,可以趁便微服单行,到各州县体察民情,观采风谣——两位以为如何?”   不错,两人离开后杨易与李二陛下商量片刻,讨论出的便是这样的处置——以李、孟二人的平均政治水平,那岂止是不适宜担当重任,简直连长安中枢都不能久留,否则谁知道这两位诗兴大发,又要搞出什么雷霆篇章;现在朝廷政局不稳,可真正是经不住这种霍霍了。因此,两位最好还是离远一点,去游山玩水,去吟赏风月,去歌咏盛世大唐去罢!   当然,这种话也要说得冠冕,不能直接就指摘人家政治太烂;所以复辟乐府机构,就是最好的借口——两位不是东游西逛公款旅游,两位是奉命搞田园调查的;两位不是闲得没事写诗玩,两位是在委婉反应民意;格调身份,那就非常不同。   再说了,你若论律诗、绝句,那高下或有争议,如果论起古乐府、长短歌,那天上天下,谁还是太白居士的敌手?由太白居士负责统领乐府,难道不是名副其实,恰当之至?难道不是人得其位,位得其人?   “那么。”杨易期待看着他们:“两位以为如何?”   孟浩然脸色骤然缓和,李白长长吐了口气;显然,如果今夜之前,他们还有什么叶公好龙,临渊羡鱼的妄想,那么今夜见识过这么一趟,就真正是心胆俱碎,神思恍惚,刺激得实在太过超出了——别看口口声声做大事,大事真到了头顶,能顶住不打颤的都没几个;如今侥幸脱身,惊魂稍定,转念一想,那种后怕恐惧,更是无与伦比。 ↑返回顶部↑ 第186章 (1 / 2)   显然,经历了过度刺激于恐怖的一夜后,两根香蕉的生理本能正在向他们疯狂示警,警告他们应该拔腿开溜,迅速逃离这可怕的是非之地;走吧不要回头,最好一天一夜跑到南诏,刷新大唐诗人在地理方位的历史记录;但人毕竟不是完全由生理本能决定,每当两腿蠢蠢欲动,挑唆着要不辞而别时,残存的理性就会同样发出警告,威胁他们擅自离开是非常之愚蠢的行为——留在这里好歹还能打听一下最新消息,直接开溜,一无所知,出了事不等于白送?   总之,这点残存的理性压制住了他们的腿,好歹没有作出更加癫狂的举止;但这几天里思想深处激烈斗争,还是带来了极为痛苦的体验——还好,这种折磨没有持续太久;李二陛下善解人意,很快派人送来了任命乐府令的诏书、允许两人自行出关的通关文牒,这等于是宣布局势已经完全稳定,大家可以放松了。   哎哟,在旅店中苦苦煎熬了几天的两人可真是巴不得这句话;与这样侥幸逃脱、远离罗网的喜悦相比,就连先前念兹在兹,魂牵梦萦的青云仕宦之路(是的,李二陛下出手很大方,赏赐的乐府令还是个衣绯的从四品官,在长安都很有面子了),瞬息也显得无足轻重,实在不必过度在意了;总之,两位拜谢了诏书,收好赏赐,立刻打点行李,屁滚尿流,连夜奔出!   如此日夜赶路,绝不停息;几人从骊山脚下一口气奔到潼关,才惊魂略定,稍微停了一停。   大家一路走到这里,终于也要告辞;孟浩然是心胆动摇,神思恍惚,世俗之欲,一扫无余,只盼着能回鹿门山继续归隐,重阳日能和老朋友喝喝酒赏赏菊花,了此光阴足矣。青莲居士则是答应了杨先生要顺路去泰山一趟,于是不能不转而向东,那便要在此分道了。   总之,两位又在潼关喝了一顿酒,彼此折柳相赠,吟咏唱和,各自兴之所至,写了五六七八首《赠太白》、《赠孟浩然》,终于依依挥袖惜别;君向襄阳我向鲁了。   “惊心动魄,惊心动魄!”临别之时,孟浩然抓着李白的手依依不舍;毕竟多日以来也算共过患难,吊桥效应下感情非常热络,但现在想来想去,也只能吐出这一句笼统的话:“太白,你还是要自己保重。”   说罢,孟山人片刻不敢多留,径直跳上马车,扬长而去;倒搞得杨易颇为纳闷,甚至对着李白大放厥词,说自己搞的又不是什么危险操作,为什么要作出这种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模样?至于么!   “不就是搞个政变嘛!”他对李白道:“到了大唐,不亲自搞一两次政变,岂非入宝山而空还?就仿佛去西湖不吃醋鱼一样,想想也是遗憾。再说了,这一次分明是太宗皇帝亲自领导、亲自指挥的伟大事业,可以说安全性与可靠性都已经拉满了,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是的,当年张柬之等与则天皇帝对掏,明知道李显这个窝囊废不靠谱,一硬头皮还是上了。其间惊险,简直不可胜数;要是前辈泉下有知,看到几位在骊山上的场景,大概也会发自内心的感慨一句:我们那时候哪里有你这个条件!   有这么好的条件你还怕政变,真是子孙不肖,一代不如一代了!   如果说骊山几天的经历带给了李白什么,那大概就是开了天眼后政治智慧突飞猛进,如今已经领悟到了在恰当时刻应该闭嘴的关键技能。所以,太白居士虽然嘴唇蠕动,面色诡异,但到底没有吐露出什么,只是兀自沉默,跳上马车,同样一挥鞭走了。   ·   盛夏,泰山。   泰山五岳至尊,雄于天下;泰山下的生意人精明能干,同样也甲于天下。一般的商人经营生意,也就是关心关心气候物产,价格起伏。但泰山脚下的商人可大不相同,因为身处的地点实在特别,相较于粗暴无聊的市场价格,人家其实更关心的是朝廷的风向。   譬如,十余年前当今圣上预备封禅,就是有聪明绝顶之人提前探知道了消息,百般手段,预备了无数的物资,也因此一炮打响,获利不可计数;据说因为伺候殷勤,还得到过当今圣上亲口的褒扬。成功案例,如此显豁,当然更能挑动大家的积极雄心,所以泰山脚下,各展神通;家家户户的商人,基本都与天边牵着一条线呢。   如今也不例外。早在开年礼部行文各州府预备贡士科考的时候,泰山下的商人们就已经在备货了。事情牵涉自己的钱包,本钱事关重大,商人们备货从来非常现实,非常理性:一般来讲,要是预计今年科举招录人数充足,那就应该多多的准备香火炮竹,方便新科进士登泰山谢文昌星与泰山府君;要是预计今年科举可能翻车,那该准备的就是美酒,是笔墨,供落第士人借酒浇愁,顺带着诗兴大发的;这就叫细分赛道。   而今年么,商人们预备的订单中,只有半成不到,聊以充数的香火炮仗,其余全部都换成了酒,还得是最烈的烈酒,三碗不上山的玩意儿。显而易见,与懵懵懂懂、尚存幻想的萌新举子不同,早在考试开始之前,老辣的经营者们已经一眼明晰,看穿当下“取士”的所有老底:今年主持科举的是谁?是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落到他的手上,你还指望着什么慧眼识才不成?   哎哟喂,你们这些小年轻懵懂不懂事,可以天真烂漫,敢于拿自己前途开玩笑;我们做生意的身家攸关,可绝不敢拿市场无形的大手开玩笑。而现在,经过供需双方激烈博弈,市场已经计价出了未来准确的信息——今年科举顺利的概率,不足半成。   实际上,如果有聪明人能顺藤摸瓜,接着打听一下周遭的情形,就会发现更可怕、更不容忽视的消息:不只是现货炮竹,就连山脚的炮仗作坊,近日都在逐步关停、转让,甩卖的价格还非常之低廉。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市场无形大手进一步定价,认为李林甫很可能还会在宰相的位置上赖很久,之后的科举,很有可能都是这么一种半死不活的模样;人才晋升之路的壅塞是长期的,不是短期的,除非有另一只有形的大手强行捏爆李相公,否则这情形不太可能改变。   当然,这样恐怖而悲观的预兆,并不为众人所知;如今这一科虽然得意的少,但大都还以为是偶尔的风波。所以落第的士子虽然稍有低落,但时日长久,也渐渐恢复;他们逶迤行至泰山脚下,瞻仰胜迹,顾览风景,心胸又为之一开,那一点萦绕的淡淡愁绪,似乎也随风而去,顷刻不足为道了。   总之,某位京兆杜氏的子弟裘马清狂,游于齐、赵之间,此日恰恰抵达东岳;他于山下独坐饮酒,开窗迎风,眼见盛夏草木葱茏,四面一片开阔,不由得诗兴大发,向店家索取了一块木板与一支秃笔,挥毫落墨:   【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   店小二在旁边预备倒酒,只看到这一句诗,眼睛就瞪得溜圆;他也不招呼一声,拔腿就向楼下跑去;不过片刻功夫,楼顶当当声响,胖墩墩的掌柜喘吁吁跑了上来,一面擦汗,一面站在旁边细看,连大气也不敢出一声。等到杜公子掷笔诗成,回头一看,才发现两人恭恭敬敬站立在侧,不由略生诧异,刚想开口询问,却听掌柜紧张的小声开口:   “公子可是姓杜?”   杜公子愕然:“你们怎么知道?”   掌柜更惶恐了。他踌蹰半晌,小声告诉杜公子,他们前几日都做了一个怪梦,梦到一位五光十色的仙人召见,说百年前瑶池会上,长庚李星君曾经与天庭拾遗杜真君和过一场诗会,只可惜良会未毕,天数已至,两位真君先后临凡,长诗中道罢废,至今仍是遗憾;恰巧仙人卜算,杜真君不日就要路过泰山脚下,所以托付店家,无论如何要请杜真君留下几日,等候李长庚路过一叙,大家也好尽一尽阔别百年的故人之情。   店家梦醒,将信将疑,惶惑不安,但按照梦境指示在门外一挖,还真挖出了十两黄金的犒劳(上个世界中由刘先生友情赞助),用来支付杜真君酒水饮宴等一切费用。于是惊骇绝伦,才不能不五体投地,深信不疑,这几日以来,日日留心,都在等着这么一个预兆呢。   杜子美:? ↑返回顶部↑ 第187章 (1 / 3)   杜甫:??   杜甫的笑容消失了。   顶尖高手与顶尖高手之间的蜘蛛感应立刻爆发了,杜子美从上到下,看过一回,一双眼睛,不由越瞪越大——一个顶级的诗人不会错过另一个顶级的诗人,更何况是这种才气横溢、挡都挡不住的诗词!   不对,这好像是真东西!!   如果这是真东西,那么前面的推测就非常可疑了;顶级的诗词是随随便便就能挥霍的么?仅仅只为了留住一个未必显贵的客人,用得着拿出这样的手笔么?   为了骗区区一点住宿费,就费力整一首绝妙好诗出来……这不就好比为了宣传自家业绩培训机构,顺便去考个高考状元吗?   这合理吗?这正常吗?啊?!!   杜子美大受震骇,杜子美不能言语,杜子美沉默片刻,居然情不自禁发问:   “这是……长庚星君的诗作?”   “……是。”   长庚者太白星,没有听说太白星有什么精擅文学的轶闻呐!   杜甫微有恍惚,简直千头万绪,不能自抑;当然,毕竟是读圣贤书出来的士人,对此怪力乱神,到底不能深信。于是斟酌再三,还是只能道:   “在下本也无事,在泰山脚下徘徊几日,也不是不可以。”   掌柜立刻面露喜色,欣然答应。一叠声刚要叫人安排上房,杜甫又道:   “不过,既然是长庚星君赐教,在下这里还有一点拙劣的文墨,要呈星君过目;烦请店家转交。”   真有长庚星君么?真有什么杜拾遗么?杜甫还是不能相信。但无论如何,诗歌总是不会骗人的,既然仙人飘逸高举,不可揣摩,那就以诗言志,见识见识彼此的器量吧!   店家微微一愣,杜甫却早已俯身挥毫,刷刷而下:   【蓬莱织女回云车,指点虚无是归路。   自是君身有仙骨,凡夫那得知其故?】   ……仙人口口声声,演说瑶池蓬莱,天界气象万千;但如此神仙景象,于我却全是虚无;听闻您身有仙骨,但我这样的凡夫俗子,哪里能知道缘故?   ·   “喔!喔!”   杨易推门而出,挥舞稿纸,兴奋之色,溢于言表;他将稿纸往李白手中一塞,挺胸凸肚,庄严宣布:   “杜甫回消息了,杜甫回消息了!”   李白没有答话,神色甚至略有无奈——半月前杨先生疯癫发作,开始硬炒什么“长庚星君”x“杜拾遗”的神经话题时,太白居士就屡屡是这么个反应了。当然,这也很正常,因为突然有人跳出来说你是星宿转世你和某位素未谋面的人前世有缘,那是个正常人都不会相信的;太白居士是喜欢求仙,但也没有吃金丹把自己吃成飞玄真君的模样,你这种炒作,谁会信啊?   说白了,也就是仙人神通,实在无远弗届,震慑人心;否则青莲居士老早就要腹诽心谤,大声蛐蛐了——但就算如此,如今公然扯张纸宣称杜拾遗来信,还是太过于侮辱智商了;什么百年前诗会,什么前世因缘,就是长安寺庙和尚讲经,也没有这么俗套的——   所以,太白居士只是叹一口气,无奈接过了纸条;这么多日接触下来他对仙人也有预期了,知道杨先生法术固然精妙,文艺水平却堪称悲剧,属于打油诗都憋不出来的稀有角色;这种角色没口称赞的“好诗”么,大抵也就……   李白随便抖开了纸条,另一只手去斟葡萄酒——这是太宗皇帝临别的赏赐,冰镇后格外可口。   李白的手僵在了半空。   李白眨了眨眼,缓缓缩回手,终于不可置信,展平纸条,从头开始细读。 ↑返回顶部↑ 第188章 (1 / 2)   可现在不同了,现在大家已经远离了关中,远离了长安,青莲居士的胆气,渐渐也已经恢复;而如今玄奇奥妙的仙境传闻、旗鼓相当的莫名知音,更为青莲居士带来了极为新鲜微妙的体验,于是压抑已久的诗兴,也趁机勃发。   简单来讲,青莲居士进入状态了。   进入状态后的青莲居士表现得也很直接,那就是每天喝了酒就要摸笔,摸了笔就开始库库写——写作数量由酒量决定,喝二两就写一首,喝半斤就写两首,以此类推;总之,逛山逛高兴了要写一首,看到好花好树要写一首,如此写个五六七八首,然后随便挑挑,找一首最好的改为《赠杜君》,让杨易寄去。   于是,他们就有了《赠长庚李君》一二三四五;以及《赠杜君》一二三四五。平均一天要往来寄出去一首,兴致来了一天可以寄出去三四首——锦绣词句,信手拈来,喝完酒库库就是一顿大写,写得是兴致盎然,写得是怡然自得——换言之,直接写爽了。   酒逢知己千杯少,诗逢知己也是千首少啊!   对于这种高产,杨易一开始还兴高采烈,怡然自得,觉得是自己促成了此文学史上必将永载史册的一次伟大相会,自己可真是太聪明了;但很快他就有点笑不出来了,因为双方彼此意兴湍飞,转交的诗歌数量亦随之急剧增加,屈指一算,不可计数,简直有令人咋舌之感——而且吧,考虑到这些诗歌的平均质量,那么后世课本的厚度……   “那也没关系。”他自我安慰道:“反正我也不用背了,是不是?”   “但这对其他朝代的诗人就很不利了。”d指导指出:“这种兴致飘逸、勃勃向上的诗歌,教材和考试是很喜欢的,你应该知道这一点。”   是的,除了专业的文学研究者以外,语文教材在选取题材上是有严重口味偏好的;而这种口味偏好,对李、杜二位都不算太有利——   青莲居士最顶尖出色的是谈玄论道游仙诗,但教材最不喜欢就是鬼神之说,于是一把大刀统统砍个干净,除了《梦游天姥》这种删去后会让人质疑编者智商的绝代诗词,其余佳作都遭到了无辜波及;杜子美萧瑟沉郁,于现实主义已经登峰造极,但中小学教材偏好的又是积极向上、催人奋进的价值,于是诗圣最摧伤五内、缠绵悱恻的诗句,也在排名中要受一些打压——除非你是《登高》。   换言之,别看李杜占了诗词教材半壁江山,但这半壁江山也已经是狠砍过一刀,千百般削弱后的结果了。也只有这样精挑细选,狠砍一刀,其余人才能出一头地。但现在可好了,现在你凭空给人家搞出几十上百首朋友应酬、彼此唱和的顶级诗词出来,积极向上也有了,昂扬奋发也有了,现实题材更有了,教材用来卡人的几把尺子全部失效,你还让以后的人怎么选?   一本语文教材不能搞成李杜诗集吧?或者你打算把中小学必修古诗词直接扩容两倍,大家一起开卷算了?   “这是巨大的失策。”开了智的d指导指出:“我早就提示过您,应该主动引导创作方向,主动谈论一些玄之又玄,高深奥妙的东西。你一定要放任自由,这不就是自由创作的结果吗?”   “我引导了又能怎么样,难道还能逼着人家少写?听听,这是人话吗?”   “当然不能让两位少写,但引导方向,可以把诗歌变得更玄妙晦涩,技巧与思路更加复杂。”   “那又能怎么样?”   “那至少可以给中小学教材足够的借口不收入。”d指导慢吞吞道:“可以把这些诗往高层推,推到高中,推到本科,推到研究生去——当然啦,研究生们大概会不高兴,但他们的人数就少得多了嘛!”   如果技法上过于新奇高妙,大概研究生们将不能不咬牙切齿,夯吃夯吃写它几万字的课程论文,细论李白杜甫交流过程中诗歌意象运用的高妙,这种论文肯定也很难写——可是,大家一般也读不懂研究生的课程论文,所以就等于无事发生啦。   杨易:……   杨易沉默了少顷,喃喃道:“我觉得你越来越歹毒了。”   “我是一个ai,没有道德上的主观判断。”d指导彬彬有礼:“再说,您还有其余的办法,可以解决问题吗?”   杨易又沉默了片刻。   “好吧。”他不情愿的承认:“我只是低估了两位,我还以为他们现在并不处于全盛时期……”   “所以,您见过李杜的全盛时期么?”   “……没有。”   ·   吸取了前面的教训,杨易听取建议,决定主动转移一下两位的注意力。他找上青莲居士,告知以现在的行程,大概三五日间就能抵达泰山脚下,与杜子美相遇。   “阔别百年,故人终于重逢,这是何等的喜事呀!”他向青莲居士道喜:“这样难得的会面,怎么能白白蹉跎?我想,总要超凡脱俗,别开生面,才不辜负当年的情谊,居士以为呢?”   青莲居士还在写诗呢,闻言稍稍搁笔,却也没有多想:   “都听先生的安排。” ↑返回顶部↑ 第189章 (1 / 2)   不过,这也不奇怪;显而易见,要是你眼睛一闭一睁,忽然发现自己杳无所依,居然莫名其妙出现在了数十尺高的半空,而触目所及,居然都是一片荒芜、死寂、毫无生机的灰暗模样,那么你的表现,大概也是不会比太白先生好到哪里去的——尤其是你无可奈何,只能手舞足蹈,手忙脚乱,手足无措的从数十尺高空坠落时,那种发自内心的恐惧与悔恨,当然也就越发真诚。   总之,一声惨叫还没有传出三米开外(主要大气实在太稀薄了,接近于无),太白居士已经结结实实摔了下去,几乎一头栽进松软地里,腾起了飞舞漫天尘土;但缺乏空气作为介质,这些尘土根本没法漂浮飞扬,于是片刻后又直愣愣全部倒了下来,扑得太白居士满头满脸,甚至直接埋了小半个脑袋。   “啊!啊!”   李白惊慌失措,手舞足蹈的在沙坑里挣扎;但可惜,因为重力太弱难以整合,月面的土壤总是比地球松软得多,因为缺乏水分还基本没有黏性,性质上更类似于流沙;于是越挣扎越往下陷,简直有渐渐没顶的恐怖。还好,此时一阵推力从下方猛然迸发了,沙坑往上一耸,太白先生又像窜天猴一样的窜到了上空,飘飘荡荡,左摇右摆,蒲公英一样的四处乱飞,再也挨不到地面了。   “失误!失误!”   杨先生也从旁边摇摇晃晃飘了上来,同样一头一脸的灰,呸呸吐着珍贵的月壤,看来也与沙坑有过一番艰难搏斗:“我忘了——我忘了,这是给探月车降落的坐标,不是给人用的,差距太大了……”   探月车要专门姿势、安放履带,减少压强,选择的方位是一个倒栽葱的成年人能够比的么?   声音经过特殊频道传入耳中,勉强还算清晰,但李白可没有心思搭理这些莫名其妙的术语;他依旧被无形的力量拎着悬在空中,滴溜溜打转,却觉得全身上下轻飘飘的,哪怕东转西转,依然略不费力,真有踏足空中,皆无凭依的感觉……   这是重力的作用,月球重力只有地球六分之一,正常人抵达后都会立刻感受到身轻欲飞,飘然高举;那种感受之奇幻玄妙,绝非任何一个凡人可以想象——连诗仙也不行;没错,青莲居士框框喝大酒喝上头了,在月下捉影而舞的时候,确实也有飘飘欲仙,仿佛乘风归去的错觉;但错觉只是错觉,错觉当然无法与现实相比,所以他被系统无形的大手挂在空中,晃晃荡荡,体会那种清醒时分也依旧飘飘然的滋味,竟然隐约生出了无名的恍惚。   拎着他的无形大手消失了,在系统喷气缓冲的作用下,两人像蒲公英一样荡悠悠飘到了地面;李白依旧处于茫然震惊之中,于是本能踩一踩地面,感受那种迥然不同的轻盈回馈感;然后他又用力一蹬,于是整个人都立刻腾空而起,像只巨大的袋鼠一样高高跃飞,飞到了三四尺以上——   “喔!”青莲居士顷刻就忘了刚刚的一切恐怖,莫大震动,涌上心头;他再用力一蹬,这一次蹦得更高、更远,更有滞空的错觉,凭虚御风,飘荡若无所依;于是狂喜之心,油然而生,方才手足无措的惶恐竟像是瞬间消弭无踪,乃至于按捺不住,纵声高呼了出来!   这一次系统正确运转了起来,恢复了传音功能,于是上下都响彻了李白的呼喊——一般人兴奋起来是哇哇大叫,但大诗人不一样,大诗人的哇哇大叫也是诗意的,优美的,那不叫怪叫,那叫行吟且长啸——不对,是蹦吟,总之,李白像一只青蛙一样,越蹦越高,一蹦三五丈,长袖挥舞,凌虚微步,神游于空无之上。   “杨先生!杨先生!”太白居士纵声道:“这就是仙人蹈空而行、周游四海,就是这样的神通么?”   喔其实这是系统的功能,借助压缩喷气技术实现的近距离飞腾,主要作用是为太空工程人员提供便利,而不是让人蹦来蹦去当游乐场玩;但杨易微微犹豫,含糊其辞,只说了一个“嗯”。   李白更兴奋了,还是那句话,古人其实很朴实的,人家幻想的有道仙人,主要的特点就是不死,然后能飞;什么移山倒海逆转时光打到大道都磨灭,那属于幻想都幻想不出来的疯狂世界——而现在,多年求仙,并无所得的太白居士,居然凭空就能体验了一回传说中的“飞腾之术”,那种夙愿得偿的喜悦亢奋,自然无以言表!   总之,太白居士一拍腰间,短剑随之出鞘。他持握短剑,以剑柄敲打剑鞘,乃击铗而歌曰:   “夫轻举而远游,质菲薄而无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此屈原楚辞之《远游》,正是屈子想象神灵乘云巡天的瑰丽景象;应用于当下,确实言辞皆妙,恰如其分——他们都跑到月球来了,这不是远游,什么才是远游?   当然,仅仅朗诵别人的诗歌还不够过瘾,所以太白居士一边蹦蹦跳跳,一边已经在斟酌自己的好诗了。嗯,有了,“欲上青天揽明月”,似乎就很不错……   太白居士duang的一声蹦到了最高——人家跋山涉水又练剑术,腿脚是很有力度的,也就是说,是半个体育生;凭借这种体育生的经验,太白居士很快掌握了在月球上飞行的诀窍;先用力一蹦提升高度,然后扭曲臀部与髋部,就能控制方向在七八丈高空,飘飘然向左向右,任其所之。   掌握诀窍之后,太白居士兴高采烈,一边斟酌诗歌,一边尝试技巧,越练越熟,也越蹦越高,一跳十丈,乃至在最高点陶醉的抬起头来,要从这前所未有的角度,居高临下,欣赏月宫的壮丽山河……   然后,他就看到了一片荒凉、死寂、坑坑洼洼的土地,灰白、暗淡、毫无生机,简直比他游览天下,见过的一切戈壁荒漠,都还要凄凉冷淡、不可名状!   刚才青莲居士手忙脚忙,只顾着在流沙中挣扎,现在飞至高处,定睛一看,发现此处月宫的形状,未免也与想象中太相径庭了些!   等等,这确定是天上宫阙么?嫦娥呢?玉兔呢?琼楼玉宇呢?这该不会给我干到什么天庭指定流放地来了吧?   李太白飘然降落,踩上一无所有、一望无涯的灰白沙地,不觉有些茫然;他左右瞻顾,别无收获;而杨先生也兴高采烈的蹦了过来,伸手一指上空:   “看,那就是我们来的大唐!”   太白先生抬头一看,天空漆黑一片;只有一颗蓝白色的宝石静静悬在上首,散发着莹润的光芒;暗淡背景强烈对照,真仿佛是一滴垂落的露珠,别有惊心动魄的美感。   当然,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这滴露珠是球状的(废话!),所以愕然之余,立刻就能想到最关键的事物——“圜则九重,孰营度之?”、“天如鸡子,地如鸡中黄”,难道他们立足的大地,还真是个蛋黄一样的球不成?   可是,如果是蛋黄一样的球,为什么他们不往下滑溜呢?   可很快,在李白愕然的注视中,那露珠一样的球体忽然旋转起来,上面纵横的纹路迅速扩大、清晰,展现出纹理可辨的山川河流;如此山河形胜、地势起伏,再在指令中迅速扩大、扩大、扩大——于是青莲居士目瞪口呆,看到他们刚刚才告别的那栋酒楼,那些熙熙攘攘的人流,往来纵横的街道居然又以一种微缩倒挂的形式,出现在了天顶! ↑返回顶部↑ 第190章 (1 / 2)   不过,杨先生是不怎么考虑当事人感受的,实际上他还在沾沾自喜呢,觉得自己简直规划得太棒了:诗圣于地,诗仙于天,天行健,地势坤,所谓乾坤交泰,上下相和,形于上与形于下的呼应,飘渺高举与脚踏实地的映照;此时此刻,皇天后土,十国万方,乃共此见证。   他欣然转头,以一种近似炫耀的语气,得意开口:   “太白先生以为如何?”   青莲居士:……   青莲居士有气无力的抽动了一下,恍兮惚兮,不明所以,真不知道是心理作用,还是月亮上重力太低的缘故,简直觉得头脑发蒙,整个人都要飘起来了……总之,他酝酿许久,只能虚弱说出一句话:   “这,这是不是不大合适……”   真稀罕呐,青莲居士也会说不合适了!要知道,当年他与丹丘生等入深山大泽,试炼道家金丹,随身只带了一把短剑一壶烈酒,孤身一人就敢独闯虎患出没的密林,把随行的丹丘生都吓了个够呛,好说歹说,拼命劝解,“小心谨慎”四个字,也不知道说了多少遍。只是料想不到,当初放肆恣意、无所顾忌的年轻人,居然也有惊骇绝伦,乃至于胆气萎靡,瞻前顾后的时候了。   “怎么不合适?”   李白憋了半日,无力道:   “这可是在泰山上……”   泰山是热闹的,泰山是人流如织的,尤其是五大夫松这样的著名景点,隔三差五就要有人来看看热闹;那么现在,如果有人看热闹的时候凑巧看到这么个情形——   喔,不用假设了,背景音里已经出现了尖叫,全息投影虽然缩小了规模,但高悬头顶的异象当然不可能这么轻易忽略掉,由山上折返的游客刚好撞见,一抬头看到上方的怪象,那真是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简直要匍匐膝行,立刻痛哭流涕的磕起头来——大概还以为这是泰山府君感于他们的诚意特意显灵,给他们整了个大活呢。   至于泰山府君为什么会整出两个头朝下屁股朝上的人影悬在空中,那就属于更加高深莫测的神秘学领域,不是一般人可以想象到的了;总之,山上的游客已经软绵绵拜了下去,开始抽搐着预备嚎啕大哭,向东岳府君及泰山娘娘倾诉自己的愿望了,也不管这两位听不听得到。   还好,在大型迷信活动不受控制的爆发之前,杨先生先反映了过来,他啪的打了一声响指,于是悬在空中、晶莹剔透的地球,就真的如水滴一样滴落了下来,而刚刚站起的杜甫亦猝不及防,连带着向前一栽,身不由己的栽倒进了那片汪洋的起伏的全息屏幕中。   然后,下一秒,杜子美就从屏幕中跌了下来,当空翻转三百八十度,头重脚轻,不偏不倚,正好栽在了太白居士面前。   传送完毕,泰山山坳上的全息投影迅速缩小,顷刻归于乌有;一切幻梦,归于寂静,头顶阳光,再次朗照而下。只留下七八个下拜的游客跪在原地,一头雾水,不明所以——大概今日以后,《玄怪录》上又要多出无数名篇了吧。   ·   杜甫从空中栽了下去,却并没有发出什么尖叫,这可见人的性格差异,真正是天生而成,丝毫勉强不得;杜公子生来就很稳重,所以即使遭遇这样惊天的剧变,大致也可以维持世家子弟的镇定。   总之,杜子美只短暂惊呼了一声,就一屁股同样陷进了沙坑里;等到被喷气喷到半空,他也没有学太白居士那样蹦来蹦去,左扭右扭,而只是展平四肢,努力适应骤然的失重;适应之后,杜先生也没有学习太白居士,兴高采烈,活似青蛙,充满好奇地蹦来蹦去,相反,他活动了片刻,干脆在空中盘起腿来,于是就这样盘膝而坐,像一片叶子一样,飘飘荡荡,飘到了平地之上。   优雅,从容,镇定,甚至飘下来之后,杜子美还能拍打衣袖,清理沙土,等到衣冠稍稍洁净,才缓慢说出一句话来:   “仙人行事,难道就能如此操切么?”   是的,虽然只有短短几刻钟的功夫,但杜子美修持多年,克制情绪的功夫确实已到家,居然可以从莫大的震惊中迅速回神,意识到他现在身处的真实情形——毫无疑问,除了那位喋喋不休,不厌其烦为他与“长庚星君”转呈诗词的仙人意外,还有谁这么闲得无聊,折腾出如此匪夷所思的场面呢?   杨易咳嗽了一声:   “只是为了节省时间而已。再说,这也只是小小场面,何足道哉?”   杜甫有些无语:“论理,在下不该多话,可是,这如果还是小场面,那请问何者为大?”   杨易嘟囔了一句,似乎是想说,天下万物,还是要有想象力;世界上的大事,岂止一件,现在他们相遇,其实也只能算微不足道,大的事情还多着呢……可惜,他尚未开口,坐在旁边的太白居士就猛然咳嗽了起来,声音中甚至能听出明白的惊恐——骊山一行,李太白创巨痛深,至少此时此刻,是真没有胆子敢重提旧事了;一朝被蛇咬,恐怕十年之内,都要闻风趋避,望长安而兴叹了。   呜呼,长安不见使人愁!   仙人不再说话了;杜子美则理所当然地注意到了旁边的李白;他本想站起来行一个礼,但低重力环境实在太难动弹了,于是只有坐立不动,原地叉手,恭敬道:   “敢问是长庚星君当面么?”   李白:…… ↑返回顶部↑ 第191章 (1 / 2)   杜甫倒不至于真闭塞至此,但祖上毕竟也只是破落的官宦,雾里看花,不过猜测,听到这样斩钉截铁的断言,真有错愕之感。   ““先生如何确知?”   “京师的高层出了些变动。”杨易轻描淡写:“变动……有些大。上面对今年科举的结果不满意,只能推倒重来,这也是应急之策,不得已为之。”   杜甫更茫然了,他左右转头,不明所以;显然,对于落魄多年,早已退出权力中心的杜氏而言,幻想什么“高层变动”还是太过超模了,一时间简直以为是仙人在信口开河,胡言乱语;于是下意识间,就望向了坐立左近的青莲居士。   是的,在杜公子看来,现在的长庚星君可比仙人可靠太多了!   但长庚星君呢?长庚星君听到“上层出了些变动”,嘴角就忽然开始抽搐了;听到变动“有些大”,那简直面色都变得奇特怪异、莫可理喻;他甚至失去了镇定,抬手时微微颤抖,连腰间的金鱼袋,都在叮当作响。   “星君?”   “李星君当时就在京师。”杨易告诉杜公子:“所以才能探听到消息。总之,变故之后,朝廷将要与天下更始,科举考试的规格,搞不好也会大改;公子若有意于此,还是尽早留神的好。”   杜公子更觉震惊,乃至不由肃然了——与天下更始这个话是不能乱说的,这意味着朝廷多半更换了一个乃至几个足以左右政局的重臣,整个执政思路都会随之调整;所以,有资格谈论“更始”的人物,都不会是什么弱角,更别说还能躬逢盛典,隐约像是有参与其中的意思了!   难道长庚星君不但诗坛得意,连政坛也是一骑绝尘,飘逸在天,所知所察,迥非凡人可及么?   文章能得此鬼神之笔,已经是天下罕见;文坛政坛两不耽搁、两相得意,则简直更有千古不遇的气数,果然神仙临凡,天数非同一般——可最难得的还是,明明有了这样匪夷所思、人人称羡的际遇,长庚星君却绝无一点骄傲自得的神色,相反,面对仙人的展示,他面上竟越发恍惚不安了!   这是什么?这不就是谦让退逊、三省己身,经典称颂备至的君子之德么?呜呼,不料三代贤人之风,乃见于今日!   杜公子越发敬佩了;功名富贵都不算什么,这一份养气的德行真是叫人服气。他由衷道:   “嘉谋嘉猷,赞襄君上,亦唯先生能之!”   哎呀,果然只有太白先生这样的大贤之士,才能辅佐君王做下大事呀!   太白先生真是太谦逊了,听到这样真诚的赞美,居然也没有一丁点喜色,实际上,他眉头皱得更紧了,只连声道:   “谬赞,谬赞!谬赞之至,真是令在下惶恐了!”   ——你别乱说哈,什么叫辅佐君王做下大事?   我没有,我冤枉!我全程也就是在骊山上溜达溜达,写了一篇压根没有被任何人采用的稿子而已。这样的纯属路过,怎么能叫做了什么大事呢?你怎么能平白的污人清白?   “没有什么参与!”李太白连连道:“谈不上什么参与,不必过于夸大——”   “好吧。”杨易微笑:“那就没有什么参与恕我说错话了,把小事夸大成了大事;不过杜公子还是要留意,礼部马上要有大变化,经手的人可能多有变更,过往经验,不能再照搬。”   “又是什么变化呢?”   “现任宰相,礼部尚书李林甫已经滚蛋了事。他所定的一切规矩,怕都不能算数了。”   杜甫大吃一惊,即使以他的地位,侥幸进京一次,也是见识过李林甫权势绝伦,把持上下,飞扬不可一世之威风的;如今听闻这样轻佻散漫,近乎直球侮辱的讽刺,忌惮之心,简直本能就生了起来;哪怕是身在相隔三十八万公里以外的月球,居然都露出了一点紧张的神色!   唉,李林甫淫威所至,乃至于此!   杜甫语气迟疑了:“这——”   如此非议一个权势逼人,深得圣心的宰相,是不是,是不是不大合适啊?   “不必担心。”杨易安慰他:“上面已经有了诏书,罢废李林甫一切职位,褫夺封赏,驱逐出京,严加看管了;大概一两日间,诏书就能到山东——你问我们怎么知道的?哎呀,这份诏书就是太白先生写的呀!”   “啊?!!”   · ↑返回顶部↑ 第192章 (1 / 2)   所以,他很郑重,很真诚的说:   “朝廷用人得宜,小子心服口服;先生大才,正当其为,又有何自愧之有!”   天下除了你,还有谁配坐这个位置呢?太白居士,你要自信!   青莲居士听出了这层意思,反而更觉羞涩了;他迟疑片刻,也换了郑重的口气:   “如果单论乐府令这个位置,我扪心自问,远不如杜郎君。”   “这也太——”   “不,不,我是实话。”李白很真诚道:“我不是说诗文高下等次的问题——我还不至于油滑敷衍至此;我是说,诗赋之间,毕竟也有差异,郎君文笔中的理数、脉络,郎君在诗赋上用的心思,毕竟比我高明太多。”   “这倒也……”   说到此处,杜甫微有犹豫。他对诗歌是真诚的,而真诚的态度不允许胡说八道。什么叫理数,什么叫脉络?理论上讲纷繁复杂,但实际上的判断却非常之简单,就是看你写的玩意儿能不能背拆解分析,进一步模仿学习嘛;而如果以这个标准来评价,那太白先生的诗,确实嘛,嗯——   这么说吧,前几天太白先生托仙人转交来,向杜子美致意,并请他指点一二的,就是他自己写的《长干行》;而以杜子美的习惯,接到诗歌后照例要读三遍,第一遍纯粹欣赏,第二遍反复品味,第三遍就要仔细拆分研究技术了;以杜氏之见识,当然一眼就能看出精髓   ——如果不加滤镜,冷眼看去,那么这首长诗实际上并未脱出俗套;《长干行》者乐府旧题,不出奇;引用的是闺怨旧题,也很常见;按照时空铺展,借水喻人,在技法上亦无新异之处,与南朝民曲之“妾家扬子住,便弄广陵潮”异曲同工,并未脱出崔颢《长干曲》之窠臼……   所以,为什么这首诗就格外清新流丽,婉转天然,闻之铿然如玉声呢?   喔,这也是很简单的,因为挑选的意象太漂亮、太优美了;譬如“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短短一句话里,炼词、炼字、言辞排布,其实都并不突出,单单只靠着“青梅”、“竹马”两个意象起死回生,从此超凡脱俗,脱胎换骨,直接原地化为顶级名句的段位——只要意象好了,只要预感到了,只要文字凑泊得天衣无缝了,那么技巧什么的完全可以忽略,这就是太白先生的忍道。   当然,这也没有什么。杜子美也是把玩意象的高手,兴之所至整两个顶级的意象也不为难;实际上,他当时品鉴完诗歌后就起了兴趣,一时手痒抽出毛笔,打算自己也尝试尝试——青梅竹马么,能不能找到一个更好、更妥当的意象,更能描述那种小儿女情窦初开,总角之宴,言笑晏晏的情怀呢?   然后,杜子美就卡在了原地,再也没能落笔。   ——这一卡就很说明分量了,杜公子在审美上的造诣不可怀疑;他都执笔卡住了,那就说明这玩意儿真的很难替代,根本替代不了——或者再粗暴一点,这玩意儿就是最恰当、最合适的那个唯一解,至矣尽矣,没有办法找平替了。   所以,你李叔叔的作诗思路是什么?技法锻炼这些都是不要紧的啦,什么新颖与否其实也无所谓,我们李叔叔都不care的,你只要遍历整个文学库存,穷尽一切汉字排列组合,找到最合适、最美妙、最不可动摇的那个意象;调整调整语序。大概凑个韵脚,就能整出一句千古名句啦——然后你按照这个标准,将将就就再写它十几句千古名句,上下拼一拼,不就可以拼一篇千古名诗、顶级作品出来了吗?   零基础三步速成千古名篇,很容易对吧?   ——所以,正常人能走这个路数吗,啊?!   世界上的道理是很显豁的,朝廷的官位是要垂范天下的,但你要天下如山如海的普通人学习写诗,那难道能把太白先生的东西拿来做榜样么?呜呼,危乎高哉!   因此,李白的话还真不是谦让,人家认真思考,确实觉得杜甫的诗比自己更适合收录上去——“岱宗夫如何,齐鲁青未了”,说得多好啊!镜头调度由大至小,风物描绘由广入精,动静结合、阴阳协调,格律严谨、对仗工稳,每一处都不超脱于规矩之外。顶尖高手固然能体悟奥妙,新人也至少有个下手的地方;大不了你生吞活剥了杜工部,只要框架结构在,总能拉出一首诗来。   这样铁的事实,杜甫自己也无法否认,他踌蹰片刻,只能道:   “先生也可以换一换手法么……”   别整那一套仙气飘飘,迥非人间词笔的玩意儿啦,可以写一点凡人能看得懂的么!   “这……”   “这可不行!”诗仙诗圣交流经验,本来轮不到外人说话,所以杨易也一直盘膝在侧,侧耳倾听,面带蜜汁微笑而已;但现在,眼见事情仿佛有些变故,他迅速出生,打断了一切可能的脱轨:   “这可不好。”他振振有词:“我认为这不妥当——诗歌的第一要义就是美嘛!只要倾国倾城,惊心动魄,那么美美与共,为什么还要纠结其他?至于其余,又何必管这么多!”   更换风格?更换风格了之后玩意美学体验下降怎么办呢?杨易绝不能允许这样暴殄天物的事情发生!其他人学不懂就学不懂,学不懂说明你们水平低,你们水平低我有什么办法?难道还要降低标准迎合你们不成?   学不会太白的诗自己找找问题好吧,不要怪东怪西!哪里难了,哪里超模了,这么多年不都是这么个难度么,我看还是要反省反省自己!   “乐府令的主要职责就是写好诗,这是李——我是说,这是皇帝陛下的原意。”杨易理直气壮道:“有诏书为证的!” ↑返回顶部↑ 第193章 (1 / 3)   “这。”杜公子语气有些飘忽了:“这是不是太简慢了些……”   “怎么简慢啦?”   “荒郊野外,连一炷香火也没有,这个……”   你好歹要请人办事呢,哪里有这么个做派嘛!   “喔。不要紧。”仙人轻描淡写:“文昌帝君是管什么?是管天下文运的么!既然是管天下文运,那么只要在文运上让他高兴就可以了,其余都可以无所谓——杜公子,你有最新的诗稿么?”   杜甫迟疑片刻,从袖中摸出一叠稿子;这原本是他逛泰山有感而发,打算在今晚来个《赠李白(其六)》的;杨易一把接过,塞入怀中,片刻之后,从怀里再抽出几张白纸——就只有这一眨眼的功夫,杜子美的手写稿子已被替换为了复印版本,原来的手稿全被欣然笑纳了。   但这也没有关系,打印稿也不耽搁什么,杨易举起打印的稿子,系统特效稳定发挥,腾的一声升起了火焰,他晃了一晃,将燃烧的纸张投入香炉,火光跳跃,顷刻吞噬殆尽。只留一点残灰。   如此供奉,效力马上就显现出来了。原本端然正坐、不怒自威的帝君神像,忽而缓缓垂下头来,眉眼柔和,肌肉放缓,嘴角微动,目光亲切,再明显不过的显露出了某种欣然喜悦、低柔缱绻的表情。   ——帝君大悦,帝君大悦啊!   喔,这当然也很正常,文昌帝君是管文运的,管文运的神明最重视的当然是文化;所以祭祀文昌帝君,第一要义绝不是什么金银珠宝、稀奇果品,而是文字,顶尖的文字、美妙的文字,可以打动神仙的文字——人家的主业就是处理文字,所以自然会对最顶级的文学网开一面,网开两面,网开三面,在这种文学面前,没有什么是帝君不可以原谅、不可以让步、不可以宽容的!   说白了,一般人随意移动帝君塑像是大不敬,顶级的诗人移动帝君塑像是天教吩咐与疏狂;一般的人求签连炷香都不上,那叫占便宜没够不要脸;顶级的诗人求签一无供奉,那叫君子之交淡如水,是名士自真风流——搞不好帝君看人看高兴了香火不要,自己倒贴着都愿意托个梦做点预言。   被偏爱的都有恃无恐,能写出《望岳》的诗人,绝不可以和其余人一般待遇,这就是我们帝君的文之意志——而且你也别怪帝君偏心,你想要待遇,自己也可以写嘛!写好了叫帝君品鉴品鉴,帝君会有反馈的——不过,要是写得太烂把帝君恶心坏了,那结果可不好说啦。   杨易得意洋洋,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向目瞪口呆的两位,展示文昌帝君笑容满面,无限慈爱的表情:   “帝君非常喜悦!”他宣称:“现在,我们可以开始求签了!”   ·   “不过,帝君的法统是非常严格的;等次差别,丝毫错乱不得。所以求签之前,我们还要介绍一下规则。”   杨易打了第二个响指,供桌前光彩四溢,显现出了五六个材质各异的签筒。   “杜公子是诗人,我们就按诗人的规矩办。诗人与诗人之间也是有等级差异的,按照等级差异,在帝君面前的待遇是有不同的,这一点要说清楚。”   杨易随手一指,点出第一个签筒,粗劣、笨重,看起来就是要朽烂的木头,找个醉汉随便刻出来的玩意儿,里面歪歪扭扭,插着几十只泛黑的竹签:   “熟读古诗三百首,不会作诗也会吟;但词句拙劣、言语幼稚、格律不协,也就只能算入了诗歌的门槛;什么‘大明湖上有蛤-蟆,一戳一蹦跶’、,这种人抽签,就只能抽这个签筒。”   他停了停,补充一句:   “我大概就只能抽这个。”   杜甫:……   李白:……   当然,这签筒只是做介绍,摆在两位面前简直脏了眼;杨易随手把它丢开,指点下一个签筒——桐木、漆油,还雕了些花纹:   “韵律大概协调,偶尔装模作样用点典故,但仍属强行拼凑,什么‘我与将军解战袍’、‘大将南征志气高’、‘禅有南宗及北宗,画家笔法与之同’,这种诗哪怕一辈子写四万首,也只算是三流末尾的诗人,可以用这个签筒。”   “……谁一辈子写四万首诗?”   “那不重要。”杨易挥一挥手,招来了另一个银质的签筒:“韵律工稳,意象得体,只是才华有限,言辞乏味,过于呆板,诸如什么‘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只能算二流往上的诗人,可以用这个银签筒。”   杜甫:……   等等,“玉匣启龙图,金绳披凤篆”是太宗皇帝的诗吧?! ↑返回顶部↑ 第194章 (1 / 3)   两人彼此皱眉,都在思索。杨易则莞尔一笑:   “那么,只有三个。”   从诗歌诞生开始数,到现在只有三个得到了资格;现在还剩下七个位置呢,应该如何填补?   杨易又道:   “大唐开国百年,诗坛煌煌大观,不能没有一人上榜吧?这一点还要请多考虑。”   这个暗示就很明显了,此时此刻,天下英雄,还有谁堪敌手?杜甫犹豫更久,忽然对青莲居士道:   “仆不自量力;然太白先生有意否?”   太白先生有意,我就有意;如果太白先生都自以为没有资格,我就绝不敢冒犯了。   青莲居士也思索了片刻,终于缓慢道:   “在下惶恐之至,但或者也只有冒昧了。”   既然要上,那就一起奉陪吧!   于是,两人同时伸出手来,同时握住了签筒中的玉签——签筒被施过法咒,一切没有资格的狂生妄图亵渎,都会立刻遭遇反弹;但玉签触手温润,碧若春水,并无一丝动静;签筒之上,只有尊贵的文昌帝君眉眼低垂,笑意盈盈,无限亲和之至。   他们把玉签抽了出来。   ·   “陛下,陛下!”   正在翻检文书的李二陛下抬起头来,恰恰看见杨先生得意洋洋,推门而入,手中还高举着两根绿莹莹的玉签。   “陛下!”杨易将玉签往李二陛下面前一递:“两个愿望!”   李二扫了一眼,颇为不耐的咂了咂嘴:   “说吧!”   第117章 诗史   “我要得也不多。”杨易举起两根玉签,振振有词:“只要一个小小的官职,让杜甫练一练手而已,轻松写意,就可应付;陛下权当为大唐诗坛尽一份力,又有什么不好?就看这几张稿子的份上,我觉得陛下也该走个面!”   李二陛下并未说话,只是翻来覆去的看杨易递过来的几张诗稿。   杨易将李杜二位送回地球之前,曾经特意找杜子美要了几份稿子;这是杜公子游历京华,打算投谒给当道权贵欣赏,谋求进身之阶的“行卷”。可惜,前年以来李林甫把持朝局,文华之士,大受摧折,任你写出天下第一等的文字,也是休想能撼动铜墙铁壁的,所以锦绣文章,不过明珠暗投。现在,杨易索取回来,借口也是行卷——直接找最顶级的贵人欣赏,看看有没有通天之阶。   最顶级的贵人一首一首,仔细看完了杜子美的诗,也不由彷徨沉吟,毫无疑问,相较于放肆恣意、浑无约束的李白,杜子美的诗歌在美学上可对他胃口太多了,严谨、工稳、技法上无可挑剔,温柔敦厚、含蓄蕴藉,正是天策府十八学士尽力追求、反复褒扬的美——甚而言之,也是虞世南等一辈子念兹在兹,苦求不得的美。   文学之美千姿百态,每种风格都有每种风格的好处,但每种风格又都有各自的门槛,天赋高拔峻厉,等闲不可逾越;学李白的纵横恣意学错了位,很容易就搞成醉鬼发癫;学温柔敦厚的没有天赋,也很容易搞出一滩稀里糊涂温吞水,严谨格律退化为刻板僵化,典雅精致退化为大掉书袋,写出来的东西或许算个“诗”,但基本也只能算个诗而已了——虞世南等人折腾了一辈子,基本也就在这个二流的段位打滚,折腾大半辈子,也摸不到一流的门槛。   有鉴于此,李二陛下在先前阅读青莲居士大作的时候,心中震撼之余,也是颇为惆怅的,因为他百分之百可以确定,不但虞世南,就是虞世南最推崇的徐陵、陆机、谢灵运等人,在纯粹美的意义上都差这种诗差得太远了,天悬地隔,杳不可及,差别如此之大,搞得李二自己都有些丧失信心,简直要怀疑李白的风格才是正宗,到底比其余高出太多。   但现在么,他仔细看过杜甫的诗歌,心态到底有些恢复了;事实证明,温柔敦厚的严谨路数也是可以出顶级作品的,他们做不到纯粹是自己菜而已。   哎,这或许还更悲哀了!   无论如何,为皇帝的美学路线做此强力辩护,都是一件无大不大的功绩;至少可以向后人证明,皇帝这条路完全可行也完全可靠,皇帝并不是没有审美的白痴,能力水平不能掩盖路线的正确——所以,基于如此功业,弄个官位犒劳犒劳,似乎问题也不大?   李二陛下沉吟片刻,只道: ↑返回顶部↑ 第195章 (1 / 2)   毕竟吧,李二与朱重八还是大有不同,朱重八好歹有点小农思想,对后世子孙血脉还是很有感情的,大不了上两根铜头皮带得了。而你很难说太宗皇帝还多么爱他那个曾孙,搞不好人家根本愿意浪费这个抽皮带的精力,直接就是开屠了事。   有鉴于此,杨易在选择话题时颇为慎重,尽量不愿意触及敏感微妙的剧透;李二陛下也大抵识趣,沿途中也绝口不提未来预言,只私心揣度,暗自判断而已——他判断的结果,多半认为当今皇帝这一套纯属胡来,长此以往必出大事;但大概穷尽李二的脑力,也幻想不到,他的宝贝曾孙还能搞出“国破山河在”的局面!   喔当然,这也不能怪太宗皇帝陛下过于保守;毕竟太宗皇帝估计破坏力,一是看强度,二是看持续时间,而他计算李三郎的破坏持续长度,则基本套用了老李家的平均寿命——也就是说,最多六十上下;而这样平平无奇的数字,自然是大大低估了李三郎破坏的本事。   私密马赛,病魔无能,丧权辱国,不能及时战胜李三郎,叫大唐的诸位失望了!   但还好,李二已经充分意识到了这一错误估计的莫大危险,他决心做出根本调整:   “先生仍然不肯透露后面的走向?”   杨易还是没有说话,这倒也不是他坚持古板,守口如瓶,而是系统开始嘟嘟囔囔报警了;因为系统判断,要是现在当真松口,把什么《旧唐书》给交代出去,那么大唐皇宫内发生的事情很可能就会少儿严重不宜,极大影响整个录制的走向,那么这个结果,当然也是很难承受的。   “好吧。”太宗叹了口气:“那么,我想看看这位杜子美的诗歌全集,大概总没有问题吧?”   ·   “我想。”返程之后,杨易忧郁对李白道:“太宗皇帝可能又要做大事了。”   第118章 典故   李白手中的酒杯停住了。   “什么叫又要做大事?”   与杜甫月球一别后,青莲居士惊魂一定,回想过往,觉得月亮上虽然出奇的荒凉凋敝,但与知音好友在上面饮酒论诗,也不失为一件非常快乐的事情;于是到家睡了一觉,又被自己备上了好酒好菜,一边吃喝,一边欣赏杜公子临别时送给他的诗集,悠哉悠哉,大得所之,心情还是非常之愉快的;那么也可以相见,在听到杨先生这匪夷所思的通报时,青莲居士会是个什么感受。   ——不是吧,又来?   “这个嘛。”面对青莲居士的愕然失声,杨易有些尴尬,只能吞吞吐吐:“李二陛下看到了杜子美的诗。”   他也不好说诗自己给李二陛下看到的,所以含糊其词,一笔带过。太白先生则更为迷惑:   “杜公子的诗又没有什么犯忌讳的地方,陛下又怎么会有不满?”   杜公子的诗他看过啊,中正平和雍容大度,如何看也看不出毛病的——至少比青莲居士那堆愤世嫉俗、大言炎炎,动辄高举飘渺至九重天的诗歌安全太多了;李二陛下更不是什么尖刻刁钻、阴险恶毒,牛皮癣一样粘住了就不放的人物,怎么可能专门找文字上的麻烦呢?   “这个嘛。”杨易哼哼唧唧道:“现在的诗,当然没有什么特别的忌讳,但主要是涉及到未来的诗……”   “未来的诗?”   杨易又开始哼哼唧唧了;因为系统并无阻止,他被迫(真的被迫么?)将一本杜甫全集交给了太宗皇帝。但交出来后越想越是紧张,毕竟“老杜一生愁”,杜甫全集中最为精妙高明的词句,都是在愁苦悲愤中浸泡出来的,杜甫选集里头选诗,当然也会优先偏向这样的句子。   ——说白了,人类的心思总是有那么一点隐秘的贪念,他们口口声声,欣赏君子的温柔敦厚、理智中庸,但实际上在审美上更为偏好的,却是克制者的崩塌、理智者的失态,温柔敦厚的崩裂,庄严礼制的缝隙;理智与情绪的冲突,才是最可口,最美味之处啊!   但这样的句子拿上去的话,恐怕就有些——   他嘟囔道:“……虽然我做了掩饰,但可能还是有些不妥。”   “怎么不妥了?”李白皱眉:“杜公子将来的诗如何,能不能劳烦先生垂示?”   “也不是不可以……”   杨易想了一项。吸取先前的教训,他没有再背《春望》,挑了另外一首,同样耳熟能详,同样永不能忘,同样为千古第一,律诗之冠冕,令黄庭坚秦太虚念兹在兹、痛哭流涕,框框撞墙,一辈子都在致敬的顶尖好诗:   “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   李白立刻皱起了眉。 ↑返回顶部↑ 第196章 (1 / 2)   杨易倒抽一口凉气,毫无疑问,如果杜子美后期的诗都是照这个标准写的,那么山回路转,曲径通幽,还不知道埋藏下了多少暗示、多少伏笔,多少曲折隐晦、难于细说的精妙细节——换言之,只要阅读者能一处一处,仔细剖析这些细节,那个沉浸进去的效果,恐怕……   “喔嚯。”他喃喃道。   李白的眉毛皱得更紧了:   “难道在将来不久,国家还真出了大事?”   “大概吧……”   大概也只是渔阳鼙鼓动地来,天下崩摧、宗庙鼎沸的地步啦,好歹国家还没有亡,硬挺着居然还拖到了将将三百年的位分;至于这算不算大事,就要自行判断啰。   李白沉默了。   在沉默的这一瞬间里,太白居士动用了他所有的政治智慧(虽然所剩无几,但确实是所有)来拼命思考,坚决思考,反复推敲,终于得出了一个显而易见的结论:如果杨易当真把类似《登高》的诗送到了李二陛下面前,那么李二陛下一定是要疯狂哈气的;一旦疯狂哈气,搞不好就要有所举动;如果有所举动,把自己给牵扯了进去……   他顷刻间就下了决断。   “我想。”他对杨易道:“我们还是立刻动身去天台山吧,怎么样?”   “……也好吧。”   ——总之,开润!   ·   太宗皇帝在偏殿中召见了张九龄。   自从李林甫滚蛋,朝局一清以后,张九龄张相公一扫往日的颓唐,顷刻又恢复了政坛第二春。全情投入,活力四射,居然比年轻人还要用余额;这几日完成太宗皇帝的吩咐,更是尽心竭力,无敢稍有懈怠。也多亏了他上下整顿,用心维持,才让李三郎倒台的动荡,可以风平浪静,化为乌有;之后调整人事的举措,也才更好下手。   总之,对于如此心腹之臣子,太宗皇帝还是非常之假以辞色的。这也是李三郎垮台以后,皇权大受动摇,不能不与贤明宰相君臣共治,才能保持局面的稳定,所以一切重要事务,都必须事先征求宰相的意见。   “我想。”太宗皇帝缓声开口,声音却莫名嘶哑:“现在的皇帝,可能很久都不能在外面露面了。爱卿有什么看法?”   第119章 金陵   总的来说,太宗皇帝现在面临了一点小小的问题。   当然,这大事说穿了也不算什么,无非是太宗皇帝拿到了杨易转交的杜甫诗集(青少年版本),一通细读,颇受冲击;情急之下,拎着马鞭就去找了李三郎。一开始大概还只是想质问一下这个不肖子孙,但偶尔想起几句锥心刺骨、无可释怀的好诗,逼问的力度难免就有些超出。于是,等到高力士屁滚尿流爬过来哭求宽免的时候,李三郎已经——嗯,不太像是人形了。   这就稍稍有点麻烦了。李二陛下原本还打算让他这个不肖子孙大概敷衍一下场面,把局势混几年后看看再说的;但他现在也不能不沮丧的承认,李三郎可能真的已经no middle use,完全指望不上了,之后的政局,必须做巨大的调整。   但这也正是尴尬之处。废立皇帝总得要有个替换的人选,或者说,得有个抓手——但李二陛下从骊山下来后,秘密考察京中诸位宗室,却不能不悲哀的承认另一个更叫人痛苦的事实,那就是如今的李唐宗室确实草包一群,更不中用,连制造麻烦的能力都相当欠奉;不但李三郎的亲子畏畏缩缩,蛇鼠一窝,就是把挑人的目光放到睿宗一系,到现在也看不出什么好的来;少数一二个或许中用的,现在年龄又实在太小,将来如何,实在不可揣测。   所以,难道真要在上头徘徊五六七八年,等到新一代长成再看么?先别说过度干预,是否合适,就是他真愿意花这个时间,下面的规矩当然也决计不会允许呀!   到了这一步,李二大概也没有办法了;他左思右想,不能不斟酌起某种古早的办法;那还是贞观年间夺储事发,太子魏王两败俱伤,李二心力交瘁,五内俱焚,不能不改立晋王李治;考虑到年幼的李治未必能够驾驭错综复杂的朝局,李二思虑再三,决心采用君臣共治的格局,适当削弱君主的权力,转而选用才干卓著大臣,共同维持中枢的权威。   不过,这种办法也未必没有缺陷;毕竟南北朝殷鉴不远,朝廷大舞台,有梦你就来,辅政大臣辅着辅着把自己辅上皇位的事情实在是太令人印象深刻了——你说是吧,姨姥爷普六茹那罗延?   当然,他的宝贝好大儿最后用另一种方式规避了这个麻烦,除了让老婆代管了十余年皇位之外,副作用还不算太大——说实话,好舅舅长孙无忌在李治上位之后的表现,其实是颇有些令人齿冷的,难免专横跋扈的嫌疑;要不是背负此世界一切之错的则天皇帝果断料理了他,长孙家的名声恐怕未必还能如此干净。   但现在,最令人忧虑的风险似乎已经消失了。五个皇帝七次政变,政变固然已经刻进了我们大唐的dna;但凡事总应该往好处想,而仔细想一想,政变如此频仍,却大概都是李家人在自行发挥,任凭内朝汹涌澎湃,外朝宰相却基本束手事外。这至少就证明,太宗以来对于皇权尊严的重建还是成功的,皇位至少可以保证在李家人内部流转,那么挑选辅政大臣的风险,应该也就小得多了。   说白了,找个成年的、庸庸碌碌的、没啥能耐的人把皇位占住,再仔细调一调执政班子,精明宰相相互制衡,庸碌角色在上装样,大概还可以将情况将就的混过去……大唐几十年的底子还是太深厚、太稳固了,没有上头莫名其妙的发癫,想把这种级别的帝国开翻车还是很困难的。   于是乎,徘徊再三,反复斟酌,李二陛下重新读过杜甫选集数次,终于下定决心,对张九龄说出了那句话:   “皇帝如此情状,之后的事情,恐怕都要托付给诸位宰相了。” ↑返回顶部↑ 第197章 (1 / 2)   不过,两位也没有直奔天台山;他们是来游山玩水给江南做宣传的(不要不服气,太白先生写一首诗,顶地方文旅多少经费?是吧亲爱的扬州),不是着急忙慌赶场子的,有好玩的地方当然都要停下来盘桓盘桓。实际上,梦马奔驰到中途,青莲居士就特意喊了个暂停,要到金陵去顺便逛一逛——李二陛下赏赐的葡萄酒喝光了,他得到金陵城中补充好酒;再说,金陵六朝古都,路过怎么能不玩一玩呢?   不过,也许是好了伤疤忘了痛,也许是太过无聊,在顺路游玩时,太白先生还额外给自己找了新的乐子,那就是与杨先生谈论诗词——喔,绝不是让杨先生来亲自作诗,否则那必将是大唐诗坛一次匪夷所思的重大灾难,黄钟毁弃,瓦釜雷鸣,要让后世文人号啕大哭;但青莲居士敏锐发现,杨先生虽然对诗歌及诗歌的审美一窍不通,却莫名其妙,背了一肚子的千古名句——这就非常,非常奇怪了。   “不对头呀。”在偶然路过乌衣巷口,听到杨易随口朗诵“朱雀桥边野草花”后,太白居士愕然许久,终于迷惑开口:“学诗哪有这样学的?”   “什么?”   “学诗不是这个学法呀!”太白居士很认真的说:“应该先学韵律,学典故,学文史,稍稍精通后,再从《诗》、《骚》、《十九首》开始,沿着魏晋六朝的脉络摸索一遍,哪里有这样——”   哪里有这样,不管三七二十一,框框把千古名篇塞爆的?   “这又怎么了?”   这问题大了好吧!耳濡目染接触的全是顶级篇章,是会对审美制造巨大错觉的——千古名句学得多了,还真以为全天下的诗人一张嘴都是这个级别。但这又怎么可能呢?千余年来诗坛人才济济,寻常人一辈子练个口干手断,能靠勤奋摸到二流也就不错了;如果你评价诗歌的最低底线都是顶级起跳,那么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篇章,你还能怎么欣赏?   一开始把口味养得太刁是没好处的;如果本人是国手,可以自己做饭也就罢了,要是养出眼高手低的习惯,将来左右逡巡,无一可取,大概也有些尴尬……   杨易哼唧了一声:“……可能,这目的也不是为了教人作诗吧?”   “不是为了教人作诗,那背这些做什么?”   杨易哼哼唧唧,又不说话了。   ·   总之,杨先生对诗歌本身一窍不通,但却似乎背了一肚子了不起的名句。于是太白先生的爱好随之变更,改为让杨先生随景背诵各种名句,然后自己回味品鉴、当场锐评——因为某些限制,杨易拒绝说出名句作者的信息;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根据诗句本身,倒猜作者的性情经历,权当是玩个游戏。   但也不能不承认,太白先生确实是顶级老吃家,品鉴方面太过权威了;仅仅三言两语,就能将诗人的性情身份猜个七七八八,其剖析精微、玄深奥妙,简直好似亲眼目睹;比如他听完《乌衣巷》一诗,即刻就锐评道:   “此人是不是有点愤世嫉俗?”   杨易:“……你怎么猜出来的?”   李白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仿佛想说“这还用猜”?但大概是顾及仙人颜面,欲言又止,到此没有说话,只是向前一步,持杯四望;此时此刻,他们正饮宴于金陵渡口的酒楼之上,高楼当风,一望无际,浩荡长江,竟收眼底,于是兴之所至,再次开口:   “孟夫子诗云‘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乌衣巷》一诗,叙述人事,固然力透纸背,已是天下至文;但毕竟着于我相,转圜之间,不免稍露痕迹,距离天下神品,还有那么一丁点差别。当然,这点差别,已经无关文辞,只关乎境界了。”   他举起手指,朝杨易晃了一晃——这首诗已经是绝顶的诗,但距离最高最妙、无与伦比,所谓羚羊挂角,绝无影迹的境界,还有那么一点距离——区区一根手指的距离。   “百尺竿头,总能更进一步;所以,写这位诗的诗人,想必还有更加绝妙、更无可匹敌的句子吧?”   杨易更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青莲居士笑而不答。你猜他怎么知道的呢?   反正,几天相处下来,李太白大致已经摸清楚了,也不知道当初给仙人编订教材的人是什么毛病,审美品味上简直挑剔得可怕,没有一手两手绝活,怎么可能在教材上留下浓墨重彩的痕迹?   话说至于么,筛选标准这么高,这内容得卷成什么样?   “……确实有。”杨易迟疑片刻,低声道:“刘——这位诗人公认成就最高的咏史诗,还不是《乌衣巷》,而是《石头城》,‘山围故国周遭在,潮打空城寂寞回’——”   “喔——”   李白持杯回头,江风猎猎,吹动须发。他沉吟片刻,洒然道:   “绝品矣!”   他停了一停,又道: ↑返回顶部↑ 第198章 (1 / 2)   ·   ——金陵!凤凰台!   第120章 天台   太白先生说得对,最顶级的诗句,实际只需要那一刹那的领悟;天人相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总之,青莲居士手持酒杯,在高楼上踱步片刻,毫不费力,自然而然,脱口而出了第一句诗——向崔颢《黄鹤楼》致敬的诗:   “凤凰台上凤凰游,”   他停了一停,左右而望,目之所至,一片空旷,于是下一句诗,也轻松写意,就到了嘴边:   “凤去台空江自流。”   前面两句得了,后面可就轻松太多啦。太白先生举杯喝了一口,顺顺堂堂,开始琢磨,金陵的典故太多了,多到不可计数的地步,所以他该用什么出典呢?——六朝?孙吴?喔不,刚刚凤凰台已经用过了六朝刘宋的典故,再用未免过于泛滥。再说了,要想推开时空的辽阔无涯,叙述人事变迁的厚重,似乎追述得更广,才更为流利漂亮——   “吴宫花草埋幽径,晋代衣冠成古丘。”   大致脉络打通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丝毫不再费难;唯一令太白先生稍稍有些踌蹰的,是他现在打算把这首诗收入乐府集中,将来作为乐府令辛勤工作的成果之一给交上去,也算是表达表达对李二陛下的感激之情。毕竟骊山之后,心魂安定,回首往事,那感动的真心,也油然而生——从四品官真的太难得了,哪怕没有实权(太白先生也不敢有实权呐),哪怕纯属花瓶,那也是一樽闪闪发亮、光辉无比,将来可以刻入名刺、永作怀念的花瓶;一介寻常布衣,骤然蒙获这样的拔擢,怎么能不受宠若惊,刻骨铭心呢?   呜呼,太宗皇帝的恩情还不完!   这样伟大的恩情,献上一两首诗正是应有之义;但经历一番大事之后,太白先生创巨痛深,好歹也多了一点自知之明,晓得自己在政治上并无超凡脱俗之才华,贸然写上两句,搞不好又会惹出什么不大不小的乱子,要是把李二陛下看得头大如斗,反倒不美了。于是想来想去,干脆虚心向杨先生请教,自己最后应该怎么收尾。   “这个嘛……”杨易装模作样想了一下,断然道:“我认为还是要表达对皇帝陛下的思念之情。”   “思念之情?”   “居士可以想一想,我们现在哪里?江南,金陵!与长安相隔千里,杳不可见,作为忠贞臣子,山水重重,不见长安,怎么能不想念呢?抒发此想念之情,不也能宽慰圣心么?”   “喔……”   说得也对哈!   未成年的香蕉太白居士觉得真得很有道理,卒章言志嘛,最后两句提升提升精神境界也很合适的;就像小学生春游一通疯玩,回来写的作文总要说,这次春游教会了我们热爱大自然……所以,应该怎么收这个尾巴,委婉陈述思念呢?喔对了,不妨借用西洲曲的前例,‘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   “我觉得。”杨易理直气壮道:“可以写成‘长安不见使人愁’!”   李白:?   李白愕然看着他,简直有些不可思议;因为这脱口而出的一句,在平仄、音韵、意象收束上都接近完美无缺,天然婉转,浑无瑕疵,各方面都臻至绝妙境地,唯一的问题是……   “这是先生自己想出来的?”   “当然不是。”杨易非常骄傲:“但这句诗非常非常好,非常贴切,对不对?”   “是,可是……”   “长安不见使人愁!想想吧,正因为见不到长安,见不到长安的皇帝陛下,一片愁心,才不由自主,抒发而出。这不是忠君爱国,拳拳思念,又是什么?”   “是,可是……”   “这样的一片忠心,就是太宗皇帝陛下亲见,也是无话可说的!”   “是!”李白终于不能不强行打断了:“可是,又是浮云蔽日,又是长安,这个对比,是不是不大好——”   “怎么不大好了?”杨易有些茫然:“我觉得很不错嘛!”   李白欲言又止,他对杨先生的文学水平实在不能抱有什么期待,所以琢磨着是不是要科普一下,“长安不见使人愁”是有非常之深微奥妙意蕴的,尤其是放在“晋代衣冠成古丘”之后…… ↑返回顶部↑ 第199章 (1 / 2)   在此天籁之声中,那句诗自然而然的来了,轻轻巧巧,毫不费力,仿佛它只是一直沉眠于心中,只等这一缕萧萧山风吹过,久候的花就将盛开。   于是,李白莞尔而笑,慢悠悠吟诵出了那句诗,那句天台山等了一万个万年,终于等到的诗。   他说: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第121章 登山   “海客谈瀛洲,烟涛微茫信难求;   越人语天姥,云霞明灭或可睹。”   太白先生拍打驴背,信口吟咏,声音悠长,回荡于山坳之间。   人的声音当然是不能这么悠长的,但风的声音却有这么悠长;此时红日依山将尽,朗朗一片开阔,乃有大块噫气,一呼一吸,自山崖,自洞穴,自树梢,自一切孔隙中互和,裹卷着这一句开头的诗歌,飞扬飞扬,越飞越高,直至九霄的尽头,送给高处的神灵倾听。   不过,天台山真的有那么高么?当然没有啦。地理常识会告诉我们,江浙的地质活动没有那么激烈,地壳碰撞挤压不出太过险峻的山峰。天台的高度,甚至远远不及泰山——但没有关系,太白先生今天心情非常好,愿意给天台山吹一吹彩虹屁   “天姥连天向天横,势拔五岳掩赤城。天台四万八千丈,对此欲倒东南倾”!   溜溜哒哒走了几百步,山势渐渐险峻了,他们从驿站雇来的毛驴停下了脚步,在茂密起伏的灌木前哼哼唧唧,左右摇头,开始尥起了蹄子;很明显,大叫驴不是真正的牛马,你非要让它爬这么险峻的山路,人家可就要大大的不高兴了。   太白居士只有跳下驴背,左右看一看山势,笑道:   “看来是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了,要想登顶,恐怕还得明日后日,预备好器械后才举动……嗯,白云子司马承祯先生先年隐居的道观就在左近,大可以休息一晚再说。”   “不必,不必!”杨易忙道:“来都来了,何必中道折返?喔,对了——”   他从怀中抽出一节碧盈盈的绿玉杖,笃笃敲打掩映于灌木中的山石,一块璞玉一样,白登登的石头:   “白石公,白石公,为我传语山君:太白先生远道来访,怎么可以峻拒门外?难道山君昏聩至此,连千古名篇都听不出来了吗?若令大诗人空手折返,恐怕千载万年,也要吃五岳的耻笑!”   他手柱碧玉杖,抬头仰望山中,只见树木起伏,嗖嗖长风吹过,吹来无限草木的清香。   李白有些惊讶:“先生在对谁说话?”   “天台山神。”杨易从容道:“望见太白先生至此,居然还不扫榻以待,本地的神灵太没有礼貌了!这样的举止,叫后世如何评判呢?”   李白:……   他委婉道:“寻常游玩而已,怎么能惊动山神?在下恐怕还没有那个颜面……喔。”   不远处的草木簇簇而动,一只小小的狐狸从枯叶乱草里钻了出来,抖一抖身子,亮出一身白灿灿的皮毛;毛发鲜亮,夕阳下几乎闪出光芒。它绝不怕人,只蹲在原地,用黑豆子样的眼睛仔仔细细看了两位一回,随后人立而起,双手合十,向太白先生认真拜了一拜。   杨易微笑:“先生还是小觑山神的审美啦。”   确实是太小看山神了。按理来讲,千古一现的诗歌即将诞生,天花乱坠,顽石点头,山神应该郑重其事,尽遣云中君与仙之人,驾虎而御鸾,衣云而环霓,浩浩荡荡,纷呈来迎。但方才长风送去了消息,山神已经听了出来,诗仙用的是梦笔,是幻笔,是无限幻丽飘逸的意象;在此意象之前,过于隆重繁琐的仪式,反而只会俗艳、低级,乏味之至。   所以,山神只需要派出一只狐狸,一只漂亮、洁白,跳跃在现实与幻境的边界之间的狐狸……这小小的狐狸歪头看了片刻,随后转身,一跳跳进草木丛里,只有一只极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茂密草叶上时隐时现,起伏雀跃不已。   于是,太白居士与杨先生跟了上去。他们踩着枯叶,随狐狸绕过几处合抱的苍苍松柏,踏上了一条被枝条遮蔽的小路。与方才险峻陡峭的山岩不同,这条小路又平顺,又干燥,闲庭信步,就可以攀援直上。那只小狐狸在前面蹦蹦跳跳,忙着引路;每隔片刻,还要停下来往后看上一看,仿佛在确认客人有没有跟上。每行数百尺,小狐狸都要跳上石头,舔舐毛发,暂作休憩;清风徐来,簇簇声响,杨易张开手掌,则恰好接住从头顶松树上掉落下的松子。   “还不错嘛!”他丢给太白先生一把,自己剥了一颗尝尝:“很有香气。山中珍藏,果然不是随便买卖的点心可以比拟!”   此时,太阳早已沉于西山;一轮皓月,当空徐徐托出,此外更无一点云色。于是山间小路,居然也清辉满眼,照得上下一片澄澈。夜幕已至,万象俱静,只有泉水叮咚,清冽悦耳,空谷回音,杳杳不绝;等到夜风稍起,吹过群山万壑、无数孔窍,于是似激,似叱,似吸,似吟,一唱而百和,千万声响,浩浩呼噫,乃充溢于天地之间。   这是迎接贵宾的乐曲,渲染气氛的妙音;原本迎宾应该用钟鼓,但钟鼓金玉,繁华热闹,在这样的境界里也太着像、太喧闹了;于是山神改弦易张,将人力之音换为了天籁之音。树木、山石、泉水,此时此刻,整座山谷都是乐器;水神鼓瑟,风神拨弦,遂成此自然天籁之音。 ↑返回顶部↑ 第200章 (1 / 2)   所以,杨先生毫不遮掩、乃至颇为放肆的打了个哈欠,表示良宵苦短,有话速讲,咱可实在在没有时间过多浪费。   太宗皇帝抽了抽鼻子,明白无误的闻到了某种气味——清冽的、甘香的,带着秋日气息的气味;这是秋高气爽,在野外行游饮酒,尽欢而罢的气味;当年高祖皇帝还不是犬父,隐太子还不是犬兄,李元吉照例还是犬弟;他兀自做着太原公子,意兴勃勃,精力旺盛,带着长孙及诸家将田猎于山野时,身上也是这样的味道,深深嗅闻一口,仿佛昔日景象,再现于眼前——可是,那已经是一百年前的事情了。   也许是因为触景伤怀吧,又或许是自己知道忙着的是自家事,绝不能推诿他人;哪怕眼看杨先生玩得飞起,再回想自己夯吃拉磨的日常,即使对比如此强烈刺激,太宗皇帝也没有多说半句话。他只道:   “长安的局势,大概稳定下来了。”   “喔。”杨易很高兴道:“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   是啊,太白先生可以放心了,不用战战兢兢,绞尽脑汁,用自己那点可怜巴巴的政治智慧来揣测诡谲奇特的政治起伏,时刻忧虑天下风波之兴——虽然忧乐皆成文章,但青莲居士毕竟还是更适合飘逸、逍遥、无忧无虑的文风;过于沉重的忧虑,总不适合这样幻丽的词藻。   青莲居士只是一款点读机而已,负责输入美酒、美景、大唐美好的一切,然后输出更美丽的诗篇——仅此而已;所以,你怎么能这么苛求一台点读机呢?   太宗皇帝又道:“我对皇权的格局,还做了一些调整。”   如果是青莲居士,大概有立刻就要大惊失色,掩耳疾走,绝不敢听闻一句。可杨易对此毫不在意,实际上,他还难得生出了一点好奇:   “那么,陛下打算让谁来接手皇权呢?”   “我让太子负责监国。”   “负责监国……那么皇帝呢?”   “皇帝依旧养病。”   杨易有些惊讶了:“我还以为陛下会直接废帝呢!”   “我气头上来,也想过废帝。”李二陛下叹息道:“但张九龄进言,说黄台之瓜,今已离离;一摘二摘犹可,如今已是三摘了,再不稍加呵护,怕是要抱蔓而归……”   是的,我们李唐开国百年不到,已经创下了帝制一千年前所未有的记录——四代之中,废帝三人!如果李二陛下热血上头,今天再废一次,那么大唐废掉的皇帝,就可以搓一盘麻将了!   所以,张九龄说得真是太委婉、太贴心了;如果是杨一面当面,估计会直接质问——嗟乎,陛下欲废帝搓麻乎?!   ……那种事情不要啊!大唐因为废帝数量最多登上史册什么的!太宗皇帝还是要脸的,一想到此种恐怖前景,牙齿都忍不住要捉对厮杀!   “所以,宰相们的意思,是安内先攘外,把边境安定下来、尾大不掉的节度使逐一翦除,再慢慢消化帝位转移的冲击;在此之前,能不动荡,就不要动荡。”   “所以陛下安排太子来监国……”杨易好奇道:“陛下是看出了太子有什么特殊的才能么?”   “不。”太宗面无表情道:“朕已经确认过了,太子完完全全是个废物;一塌糊涂,不可救药;这一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提前投了个好胎——论心机谋算,甚至远不如他的亲爹。不过,这恰恰是我挑选他的缘故。”   他停了一停,非常、非常不情愿的承认了一个事实,一个相当简单、一目了然,但李二挣扎了非常之久,才不能不承认的事实:   “……他的思路,与李元吉差相仿佛。”   杨易肃然起敬了:“喔!”   这句话概括得非常准确,却也近乎刻薄——什么叫“与李元吉仿佛”?武德年间,大唐开国,天下纷乱数十年,高才奇士,待价以沽,择主而事;天策上将与隐太子两强对峙,彼此之间不止是权力地位的争夺,更是政治路线的冲突。虽然强行区分个什么“集团”,未免过于刻板;但毫无疑问,秦王与太子所代表的政治利益迥然相异,上台之后会推行的政策也必定不同;虽然都是姓李,但大家各自有参差的路要走。   不同的路代表着不同的期许,不同的期许就等于是不同的旗帜,每一面旗帜都可以团结到不同的人心。太宗皇帝的旗帜固然最为光辉夺目、闪耀高明;但隐太子的旗帜也未必就是什么弱角,魏征、王珪、薛万彻,当然也是一时之选——说白了,隐太子代表的利益、挑选的路线,同样也是得人心的,至少得了部分人的心——那么,李建成就至少可以算个政治家,纵使路线不同,也不能否认他的能耐。   但李元吉就完全不一样了。李元吉是个彻头彻尾、毫不掺假,纯粹而绝无瑕疵的阴谋家;一辈子没有过任何信仰,没有任何偏向,没有一丁点期许、渴盼;他短暂数十年中,发自内心,真诚追求有且仅有一项,那就是权力;只要能够得到权力,一切底线、一切规则,都在肆无忌惮,可以轻松践踏之列——贪生怕死无所谓,出卖兄弟无所谓,要是李二当时脑子坏掉了给他显露出一点好脸,大概李元吉连趴下来舔秦王脚都无所谓。   哎呀,这话说着可真让人恶心。李二陛下想想都要吐了!   但现在,最叫人悲哀的事却发生了;多日以来,李二仔细检点宗室,发现江河日下,一蟹不如一蟹,皇族血脉,退化到了离谱的程度;数十个可以挑选的近支宗室中,九成是被物欲消磨得连心智都丧失殆尽的废物;剩下一成当中,绝大多数的思路则接近于李元吉转世——我想要权力,我非常渴望权力;至于权力到手该做什么,那我不管,反正我就要权力。   简言之,只要权力,不要责任,完全巨婴化了。 ↑返回顶部↑ 第201章 (1 / 2)   毫无疑问,这就是李二陛下破费动用还梦香的目的之所在了;在他心中,这种以坏种制服坏种的策略只是权宜之计,终究还是要拖到一个好人上位,局面恢复正常;但如此举措,问题也就来了——李唐宗室离孕育出下一个正常的好人,还需要多久?   杨易颇为含蓄,只露出一个颇为暧昧的微笑。   “这个嘛……”   太宗皇帝有点应激了:“大概要多久?”   “陛下要知道,好人还是很难得的。”杨易委婉道:“就算现在着力培养,也未必能凑合;大概——或许——可能——总要二三十年的功夫吧。”   太宗皇帝:?   太宗皇帝脸上的表情完全消失了。   明白人说话是不用解释太多的;所以李二陛下当然一听就能明白,也一听就能猜出后果:皇权一两年开摆,可以视为偶然;皇权十年五年开摆,再想夺权就要耗费极大手脚;皇权二十年三十年开摆么……异常运行太久,反而会形成新的惯例,整个体系都会在潜移默化中适应新的常态,再要扭转过来,估计就不是寻常人等可以完成的工作。   换言之,二三十年后,大唐皇权虚悬、宰相坐大的局面,恐怕真要成牢不可破的习惯了!   当然,毕竟百余年的制度摆在那里,只要有个成年的皇帝还在,皇权再怎么虚悬也虚悬不到哪里去……但这种反向削弱皇权的方式,当然仍旧让李二陛下大为不适;他沉默片刻,只道:   “必定会如此么?”   杨易微笑:“这不都是陛下的选择么?”   “先生仿佛还很高兴的样子?”   “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能高兴呢?”   “好事——”   “我认为陛下还是要有自知之明。”杨易很干脆:“大唐开国以来百余年,皇帝和宰相都换了不少,请问,是皇帝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还是宰相们平均下来的水平更高?”   “哪里有这么个比较法!”李二拂然不悦:“再说,先生未免也过于偏见了,大唐纵然德行不逮炎汉,也不是寻常可以戏谑!”   “好吧。”杨易道:“那么我们再退让一步;为了避免离群值的影响,在两边都各自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这样平衡下来,是否可以相较?”   李二:……   李二陛下忽然闭嘴了。   是的,我们懂的其实都懂;只要把最高分一拿掉,那么大唐皇帝的平均水平就会急剧下滑,滑到叫人害怕的地步——政变、残杀、发癫一样的权力纠葛;如果遮掉名字,谁还能区分这是大唐,还是南北两晋?   这种水平,还能搁这碰瓷炎汉么?   “局外人论事,总是容易。如果以纯粹外人的观点看。”杨易浑若无事,悠然自得:“皇位这种东西是有毒的,尤其是近世以来,权位日重;君权越来越集中,毒性也越来越大;西晋以来四五百年,没有一个能够逃脱这个落网……归根到底,中央集权与君主本身,就是两相冲突的矛盾呐。”   集权越来越深入,官僚机构日趋完善;但精密强大的统治机器,却天然与君主制度犯冲;说白了,强大机器需要够资格的人来掌握,但世袭君主制的手气等同于抽卡,甚至于抽出来的卡是不是正常人都不能保证——未成年人、精神病患者、废物点心,有任何一个完备的制度,能够容忍自己头上顶着这种玩意儿么?   所以,这就是封建制度下永恒的二律背反了。为了治理国家需要集权,集权一旦成熟,又会天然排斥头顶那个德不配位的废物玩意儿;敷衍、搪塞、隔绝内外,官僚机构的下级会自发的糊弄上级,而皇帝多半就是那个最废物、最好糊弄的上级——当然,皇帝是不甘心被下级糊弄的,于是只有想着方的走弯路,借用非体制的力量谋夺权力,哪怕为此毁坏整个官僚体系,亦在所不惜。   宗室、外戚、蕃兵、宦官,数来数去,千奇百怪,中心思想不过如此——皇帝太过于废物,没有办法在体制内以正当理由完成集权,于是转而求助体制外的力量,不受约束的力量,百分百忠诚于自己的力量。不过,外力不受约束的同时,当然也不受教化,全然摆脱现有规则的力量,将来一旦做大,结果可就很难说了。   作为中央集权的首领,反而会为了一己之私利毁掉集权体制本身,这便是历史的吊诡之处。   这个道理是显豁的,这个逻辑是明白的,李二陛下只能吸了口气:   “……所以呢?”   “所以,皇帝离实际行政远那么一点,可能更有好处。”杨易温文尔雅道:“世袭的元首最好不要耽搁实际的治理,否则只会两相冲突,一败涂地而已……当然,这本来应该是南北朝就能达成的共识,可惜,陛下横插了一脚,就给了下面太多的幻想。” ↑返回顶部↑ 第202章 (1 / 3)   李二陛下果然明白了;实际上,李二陛下的脸霎时就绿了!   第123章 白玉京   ·   李二陛下会不会真把李三郎的腿打断,那谁也不知道了;这毕竟是他们李家的事情,杨易也不好多操心,所以只是临别之时,又送了李二陛下一件礼物。   太宗抽出了包在布帛里的书,垫一垫重量,不觉皱眉:“这是什么?”   “千家注老杜诗。”杨易笑眯眯道:“期盼陛下,可以深入品味此绝妙好诗,若有体会,也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好了,请容我告辞。”   说完这句,杨易挥一挥手,飘然脱出梦境之外了。   ·   第二日,杨易与太白先生告辞天台山,打点行囊,骑上白驴,摇摇晃晃,又转而北上,想赶在冬日到来之前,去看一看苏州的桂花。蜿蜒行至扬州的时候,两人却破例停了一停——一开始是杨易动兴,想去看看此时的上海,但东拐西拐找了半天,只在定位处发现一片滩涂野草,这才恍然大悟,意识到大唐上海的原住民,大概还在长江入海口下咕嘟咕嘟的吐泡泡呢,沧海尚未变桑田,真是叫人感慨。   不过,感慨归感慨,他们伫立于山崖上举目四望,但见秋风萧瑟,洪波涌起,浩浩汤汤,极目无涯,于是某种宏大深沉的怅惘,又情不自禁,油然而生了。   杨易在山崖上眺望片刻,忽然道:   “说起来,这一路逛来,我好像都只是在听太白先生作诗,顺便敲敲边鼓而已呢——唉,坐享其成,难免惭愧。”   青莲居士愣了一愣:“先生也要作诗?”   喔不,这可能还是太过于自信了吧——真不是他过于小觑,但有的时候尊重一下客观水平,是不是更好一点……   “当然不是。我只是打算赠送先生一个礼物——几天之前,我已经送了太宗皇帝一个礼物啦,为了不厚此薄彼,我也应该送先生一些什么。”   “这实在不必……”   “应该送什么呢?”杨易自言自语:“以过往神仙的做派,临别之时,我该送一首带着点预言性质的诗歌,指点可能有的未来。但说实话,这难度确实不小……”   在太白先生面前作诗,勇气上确实有些超出意料了;鲁班面前弄大斧,实在没有必要这么糟蹋自己的脸皮;所以,杨易有更好的主意——   他啪的打了个响指,语气重又恢复郑重:   “那么,我就背一首太白先生将来作的诗,作为一个收稍吧!”   “啊?”   ·   无论太白先生如何感想,此时都不能阻止了。杨易找了块山石,随意盘膝坐下,然后抬起手来,随意挥了一挥;于是草木偃服,江水渐息,连此处起伏的虫鸣,都逐次低沉,偌大天地之中,竟尔万籁俱寂。   “这首诗的名字很长。”杨易道:“我就不一一细数了,直接开始吧——嗯,‘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   杨易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朗诵技巧,再说荒郊野外也没有什么精巧的收音设备,所以这念诵的声音并不响亮,亦无气势,仅仅平平而来,散入空中而已。   但青莲居士端坐在侧,眼睛却微微睁大了——诗歌也是有防伪标签的,就像你一听“群山万壑赴荆门”,就知道一定是杜子美的手笔;抬头一句“天上白玉京”,那基本也就铁板钉钉,必然是太白仙人的大作。   这道理解释起来也不复杂。说白了,诗歌与其他艺术一样,是要讲究个起承转合的,起手的格调,不宜拉得太过宏大高妙;就仿佛唱民歌一开口来个e3,高音高到匪夷所思的地步,后面的曲调还怎么接?你真想喉咙劈叉不成?   所以,正常的诗人纵有绝妙好句,多半也是往颔联和颈联塞;首联铺垫,二三联高·潮,尾联顺手收一收,体系完整,结构工稳,一切都恰到好处;众星捧月,就为了捧出他精心揣摩,无限爱恋的那一句妙诗——仅此而已。   这是作诗一般的规律;但反过来讲,能够悍然突破这一规律的,不是绝顶蠢货,就是绝顶高手;绝妙的好句,只有绝妙的高手可以轻松驾驭。九霄高不可攀,但仙人当风而起,行云信步,徜徉三十三重天外天上,哪怕再如何力重千钧,高不可攀的开头,都可以轻飘飘一把接住,随手把玩,乃至顷刻炼化殆尽——   果然,下一句话简直接得完美,充分展现了天才与凡人悲哀的差距: ↑返回顶部↑ 第203章 (1 / 3)   青莲居士道:   “是么?”   “大概如此吧。毕竟后面还有——贤豪间青娥,对烛俨成行。醉舞纷绮席,清歌绕飞梁。”   依然是华美、流丽,飘扬到无以复加的文笔;仅仅笔头轻松一点,盛唐宏大堂皇的气象,就惟妙惟肖,跳脱于眼前——这是青莲居士已经习惯的笔法,驾轻就熟的技艺;妙笔生花,点染胜景,真是太简单,太轻松了;可是,在一首空寂无物的挽歌里点染这样的艳丽,却总是让人悚然。   果然,下面就是——   “炎凉几度改,九土中横溃。   汉甲连胡兵,沙尘暗云海。   草木摇杀气,星辰无光彩”!   繁华猝然崩溃,治乱的变易浑无预兆;由上文绮笔至下文杀机,转圜间居然毫无铺垫,这种凌厉凶狠的反差,恰似白乐天之“惊破霓裳羽衣曲”!   “啊。”青莲居士喃喃道:“接下来是——”   “是‘白骨成丘山,苍生竟何罪’。”杨易道:“或者还有‘公卿如犬羊,忠谠醢与菹’。”   李白:……   太白先生微微瞪大了眼睛,仿佛冲击太大,近乎失神,一时间居然说不出话来。如此魂飞天外,愕然久之,他才终于喃喃开口,声音低微,已经近乎于自言自语。   “难怪,难怪!”他目光向上,仿佛回忆,又仿佛自述:“难怪杜子美会有‘戎马关山北’!”   现在想想,杨先生为他朗读的所谓老杜大成后的诗歌,与现在这一首诗,风格取向或有差异,但意象上都是高度一致的——空寂、虚无、淡漠,是大火燃烧后的余烬,是枯木与死灰,是终极的乌有。   “所以。”青莲居士抬起手来,借着秋日傍晚的暗淡光辉,仔细端详手掌的纹理;复杂、纠结、不可分辨的纹理,恰如此刻不可穷问的天意:“所以,我和杜子美写了一辈子的诗,到底不过是大唐的吊丧人而已!”   年少出川的时候,青莲居士壮志满怀,豪气干天,乃人间所不可企及;人家的志气,也并非狂妄,而是事出有因——“天生我材必有用”么!上天赐予他这样美好的才华,怎么可能会浪费虚掷、平白消耗呢?这么好的诗,这么漂亮的文章,肯定是大有用处,要留名于青史的呀!   但现在,青莲居士醒悟过来了,他终于明白了天意真正的用心、微妙不可言说的企图——天赐的才华确实不是白费的,上天赐予他这样的才能,就是要让他在佳宴将近之时,为盛唐唱一曲挽歌!   华美的盛世,光辉的王朝,这样恢弘美丽的造物一朝垮塌,怎么可以无声无息?所以不要担心,天命已经安排好了,它预备了最好的诗人,最美妙的才华,最多彩的经历;它精心打磨他、历练他、擢升他,让技巧臻至顶峰,让意象趋于完美;于是,在呼啦啦大厦倾颓的那一刻,这只垂死的凤凰,才可以用破碎的喉咙,吟诵出它一声最后的绝唱——为整个世界而歌咏的,带血的绝唱。   一切文字,到底要用血写的才好看——所以,这样写出来的文字,好不好看呀?   当然好看啦,好看极了,好看得叫人毛骨悚然,但这样毛骨悚然的文字,不觉得太过于残忍了吗?   反正青莲居士本人是觉得很残忍的——他自语出这句匪夷所思的话,霎时间竟有失魂落魄、木然呆滞之感,以至于僵坐原地,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但真正窥探天意一角,又怎么不让人惊愕骇然,乃至恐惧之至呢?   你确实是被天命所钟爱的,你确实是被历史所拣选的,但你被拣选的一切理由,只是为了给你最爱的黄金时代做一篇墓志铭……安史之后,典章文物,扫地尽矣;天道周星,物极不反,大唐的肉体或许还存在,大唐精神的世界却已凋零,华夏文化的一部分随之死去,再也不可复生,就是天道周转,兴衰有时,盛唐气象,也永不再有,永不再得。   所以,诗歌派遣了它最爱的孩子为这场死亡哀悼;盛唐如斯之美,为它哀悼的词章也当是天人妙笔,而绝不该有一丝凡人的气味——于是,李太白最后的最后,落笔是“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凡间的欲·望、红尘的沉滞一洗而净,文字由此臻至最顶尖的境地,屈子行吟江边,独作《天问》的境地……文学不再是人的文学,文学更近似于生命的存在,这一刻,诗人独与天地精神相往来。   这是最终的诗,末尾的挽歌;从此,盛唐转身走进了历史中。   “嗟乎!”杨先生忽然出声低吟,其声悠扬,恰恰回荡于浩浩长江水中:“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贞观开元中;斗鸡走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   泠冽秋风,浩荡而来,四面寂寂,唯见江水东流;临波一瞥,惊鸿照影,千古兴亡,兀自翩然而去。   青莲居士独坐石上,衣带猎猎,凄婉久之,终于怆然出声: ↑返回顶部↑ 第204章 (1 / 2)   这理由简直莫名其妙,汤显祖一头雾水,但还是迟疑伸手,接过了那本粗糙的册子。   ·   仅仅翻了几页,汤显祖就不能不承认,这来历不明、举止奇特,纯粹匪夷所思的少年并没有谦虚,他拿出来的玩意儿,确实是粗糙简陋到了一个境界,属于给汤家的书桌垫椅腿子,都要嫌弃脏了书房的地;但他同样也不能不承认,这简陋之至的小册子,在想象力上却堪称奇绝诡异、莫可揣测,新奇之处,远远超出市面上一切的话本。   汤举人家里资产颇丰,自己对话本戏剧也很留心,所以对此时街头巷尾流传的小说家言,是非常熟悉的;他因此可以断定,如今市面上一切的小说、笔记、话本,神神鬼鬼、翻天覆地,穷尽新意,在想象上都是绝不能与这玩意儿媲美的——说白了,就是而今话本中的佼佼者《西游记》,写来写去,师徒一行周游列国,写到头了也是大明的味道;连西域天竺,管事的都是大学士、锦衣卫,不知道的还以为我带明当真殖民全球了呢。   但这本册子里……说实话,里面千奇百怪的诸多操作——比如什么召唤唐太宗收拾唐玄宗;什么李杜相会于月球之类,真的是正常人能想得出来的么?   汤举人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目光下注,渐渐疑惑——他沉吟片刻,仿佛也有些被这莫名其妙的狂想所震慑,乃至于情不自禁,问出一句发自内心的话:   “这当真,当真是尊驾写的么?”   杨易有些骄傲:“自然!”   喔也对哈,这里面的不少操作吧,离神可能还有一定的距离,但离人确实已经相当遥远了……汤举人一把合上了册子:   “有蒙错爱,委实诚惶诚恐之至。但伏乞上使容禀,小子才疏学浅,恐怕实在是不能担当此重任了!”   这是自然的抉择,虽然奇特诡谲的想象确实有些吸引力,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世界上当然谁也不想和神人打交道。小汤举人明哲保身,绝不愿意亲自体会一下小册子里的待遇,只能对方还没张开血盆大口,吞掉他的驴子作为威胁,那么能够推拒,还是要尽力推拒。   “公子何必自谦?”杨易立刻道:“请放一百二十个心,现在的规矩,我都懂得,润笔的事情,绝不敢稍有亏待,一定给顶格的待遇;订金上也绝对好说。”   “这不是润笔的事……”   汤举人一句话没有说完,就愕然中断;因为对面忽然伸出一只手来,掌心中正是一枚金光璀璨,耀眼夺目,线条精细而又流畅的钱币;钱币上面是“五两”,下面是“建元元年”、“少府作”!   建元元年!这是——这是汉武帝时铸造的金币!   “五两黄金,姑作订金,公子以为如何?”   汤举人目瞪口呆:“这,这……”   他倒不怀疑这枚金币的真伪;或者说,如果有人能够从天而降,毫发无伤,那最好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怀疑——再说了,神人小册子里确实隐晦说过,他在汉朝一次旅行,其实是有些收获的;而现在看来,这收获恐怕还不止“一些”;金币制作得如此华美精致,在汉朝的宫廷也能算一等一的赐物;如果现在可以出售,价格翻上千百倍都打不住。以此作为订金,确实是够丰厚、够奢侈,也够有诚意了。所以……   “请容我拒绝。”   杨易:?   杨易大大出乎意料,不由皱着眉头看向汤显祖;甚至默然片刻,才诧异出声:   “这也不够吗?”   “并非够不够的问题。”汤显祖很冷静、很沉着:“诸位仙神鬼怪的轶事,实在不是一届凡夫,所当涉足;力不能任,唯有惭愧。”   杨易一时说不出话来,只能瞪着汤举人。显然,汤公子能二十岁混到这个位置,心性意志都迥非常人,不是一点两点黄金,就可以轻易动摇;人家认准了这件事不能做,那咬紧牙关就绝不会松口,外界的引诱游说,终究不过白费功夫。   “可是。”杨易面无表情道:“我想,其实每一个人都有一个价格,这都是可以谈的。”   汤举人默然无语,再明白不过的表示了婉拒,连谈判的兴趣都没有:要拒绝就决绝到底,无论如何珍稀报答,都绝不能乱人心意,这就是儒家“炼心”、“慎独”的功夫。   但杨易只停了一停。   “公子应该知道。”他慢悠悠道:“我是见过李太白的。”   汤举人还是没有动静,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当然,我也就有幸聆听过太白先生的一些诗——可能并没有收录下来的诗。” ↑返回顶部↑ 第205章 (1 / 2)   “尊驾未免也太厚古薄今了!”   “并非厚古薄今,不过事实如此,不能不实话实话罢了。”   汤举人更无法忍耐:“难道先生也以为,李杜之才,就真能把一切意象都写尽了,写绝了,写得后人都是碌碌无为了?”   “这当然不是。”杨易道:“只不过,时代已经变了,有些东西,再也无法保存——”   “什么东西呢?难道是古人大吹大擂,什么只有唐朝才有的,虚无飘渺的‘气象’与‘定数’?”   “喔,这倒不是。”杨易道:“说起来其实很简单,语音已经变了。”   “什么?”   “语音变了。”杨易重复道:“说话的方式完全不同了,唐人说话与宋人已然大相径庭,更别说与现在,说话的方式变了,写作的倾向当然不能不更易……”   因为系统实时翻译的缘故,杨易到任何一个时代,都不会存在语音及表达的困难;但有时候他他也会关掉系统,聆听一下原生态的表达——连蒙带猜,对照字幕,大致可以猜出来意思。   而杨易也就在猜测中惊讶发现,至少在盛唐时代,绝大多数人说话的方式与他所熟识的完全不同——不止声调大有变更,遣词造句也截然两样;概言之,盛唐时人们说话,平、上、去、入,四调尚且完整,表达也更倾向于单字词语,简洁、凝练、铿锵有力,天然就是诗的语言;很多时候,杨易听青莲居士等与人闲谈,那真是随随便便扯上一句,听起来就像一首诗——如此条件,是后世可以拥有的么?   “请问公子。”杨易笑道:“现在公子说话,还依照四声吗?现在公子用韵,是顺口就来,还是要专门背韵书?”   汤显祖愣了一愣,不再说话。   “再请问公子。”杨易顺手一指旁边的松树:“公子会怎么称呼它?”   怎么称呼?当然是“一棵松树”了!但初唐盛唐时人们说话,真会管这玩意儿叫“一松”——他们连量词都不怎么用!   “一松”听起来就很容易入诗,“一棵松树”怎么往诗歌里塞?盛唐是诗的国度,这不是虚词溢美,是在描述实际;因为上至宫廷、下至市井,人们说话的方式就是高度诗化的——凝练、简洁、干脆。所以,李白也好、杜甫也罢,人家遣词造句,很多时候真不是凭白虚构,空中楼阁,而是真正的我手写我心;我是怎么说话的,我听到想到的是什么,我就怎么写文章——这样写出的诗,才将千姿百态,独有盎然的生机。   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伟大的天才必然要植根于丰厚的语言土壤之上。所以,与其说是李白与杜甫写出了盛唐之音,倒不如说是盛唐需要借助他们的喉咙,唱出属于自己的曲调——文学是什么?文学不过是千百个人心中解释不出的情感,由一个人抒发出来!   诗的语言缔造了诗的高峰,但现在,诗的语言已经消失了——人们的口语由单字词转向了双字词乃至多字词,声调韵律都迅速简化;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后续的诗人学诗,已经没有办法从民间口语中汲取营养,而不能不穷尽心力,苦苦模仿前人,事倍功半,无过于此——如果说李、杜是沧海长鲸,汪洋恣意,无所不至;那么后人推敲斟酌,最后也不过是景观池里的一条锦鲤,偶尔当然也能做出非常漂亮的句子,但整体气势,到底不能比了。   “这就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杨易告诉汤举人:“无关乎人力,仅仅关乎气数……说实话,后世人写的诗也是很了不起的;但我们要实事求是么。”   汤显祖:……   显然,汤举人并没有被安慰到,实际上,他有点萎靡不振,坐在石头上喝了两口闷酒,才终于开口:   “所以,你才找我写戏剧。”   “是的。”   “尊驾说先前是诗的时代,那么,接下来就是戏剧的时代啰?”   “戏剧与小说共同的时代。”杨易纠正他:“伟大的戏剧即将诞生,伟大的小说也要诞生,这就是我到此的缘由。”   在伟大诗歌诞生的时代收集诗歌,在伟大戏剧诞生的时代收集戏剧,在伟大小说诞生的时代收集小说,这当然是乐趣无穷、可以百般回味的差事,足以让杨易打发时间。   汤举人没有立刻说话,呆滞少许,才叹气道:   “小说家言,难道也……”   难道也能上台面?这玩意儿不就是稗官野史,黄·暴低俗那一套么?   杨易耸了耸肩膀,心想诗歌开头不也是如此么,诗经那个年代的诗是怎么回事?多半就是男女看对眼了一脱衣服往山坡上滚;滚得爽了就对天号上几句押韵的话发泄发泄,几千年后再由一群大儒专心致志,皓首穷经的研究这几句话里的微言大义;再说了,黄暴怎么了?而今最黄暴的《金瓶梅》,将来不也要被细细品读,反复赋予魅力……   总之,杨易只道: ↑返回顶部↑ 第206章 (1 / 2)   “当真如此么?”杨易很感兴趣:“那么,在下可要仔细看看了。”   “自然不敢欺瞒……等等,先生关心这些做什么?”   汤显祖猛然反应了过来,先前闲谈聊天,大家东拉西扯,虽然对飞玄真君颇为不恭,其实倒也罢了;但这神人口口声声,明明只说要找人写一场戏剧——那么,你找人写戏就写戏,为什么还要浪费精力,关心八杆子都打不着的“新政”?   “这个么。”杨易慢吞吞道:“写戏剧当然是很重要的啦,但这毕竟只是个人爱好;总归还是把心思放在正事的。”   “什么叫‘正事’?”   “很简单呐。”杨易平静道:“我需要回头再确认一遍,经历了所谓‘新政’之后,大明是否还有希望。”   ·   在那一瞬间,两人对坐的山石上只有寂静;汤显祖端着的酒盏僵在了半空,顷刻竟然动弹不得。他瞠目结舌,神色扭曲,真觉得外头一整个冬天的凉气,都从头顶瓢泼也似的灌了下来,灌得喉咙发痛,声带发僵,刹那间居然连说话都困难:   “你,你这是——”   “我这是要做什么。”杨易道:“公子应该能猜得出来吧?”   作为一个资深的玩家,杨易在走流程时总会做两手准备,绝不会将期望尽数压在一人身上;在大唐游历的时候,杨易固然召唤了太宗皇帝,预备痛殴李三、力挽狂澜,先手尝试为大唐续上一波。但他同样也预备了伏笔,为太宗皇帝陛下可能的失败推演过道路——李二陛下大概是不会失败的;但万一呢?如果有此万一,那就不能不用更激烈、更可怕、更不择手段的方式,竭力收拾残局;而显然,一旦这种采取这种方式,那么无论结果如何,盛唐的局面都很难维持了。   所以,杨易才会特意邀约李太白与杜子美,浩浩荡荡,做此巡游之行;这不仅仅是闲极无聊在折腾文艺浪漫,同样也是“另一种准备”中必要的一环。如果事态迫不得已,隐藏后手无奈启动,盛唐局面已经注定崩毁,那么,至少要想方设法,在华美盛世崩毁之前,留下它最美好光辉的声音;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设若盛唐之音当真不可再有,那至少要让它歌咏到最为盛大的时刻。   这个用心是幽深的,这个准备是含混的,考虑到太宗皇帝的能耐,真正动用到这个后手可能性还是很小。但你也不能不承认,玩家就是动过这样的心思,有过这样的筹谋——而且,对于当事人而言,这种筹谋无疑是残酷的。   天命赐予李杜出众的才华,是为了让他们在终局时唱响挽歌;仙人宴请李杜逍遥游览,则是为了让他们记录盛世凋零前的样貌,试图捕捉流水的光影、贮存落花的芳香,最终的结果,是缔造一座盛大的时代标本——概而言之,两者的目的虽有差异,思路其实却高度一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如此而已。   仙人对盛唐的爱恋是真的,仙人谋划中对盛唐隐伏的杀机同样也是真的——仙人不希望走到那一步,但如果真到了那一步,亦只能做最后的惋惜。   “我之前已经给了机会。”杨易心平气和道:“为了和平解决问题,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如果最终还是不能稳妥解决,那么就只有换个方案——这不是非常合理的思路么?”   行就行,不行就换人,不然还能怎么办?杨易也不是蓄意针对谁;他对李二陛下是抱有敬意的,他对带明现在的“新政”也是抱有期许的,但做事总要尊重实际,如果诸位就是没法完成,那么更换手段,乃至百般激烈,都是无可奈何、势在必行之事。   如此冷酷的决断,总是为了大家好,诸位请一定理解。   不知道李二陛下与大明诸公能不能理解,反正现在看起来汤举人是很受刺激;实际上,他简直要在冬日料峭的寒风里,不受控制的打起哆嗦来!   等等哈,等等哈,仙人找到青莲居士,盛情邀约,是为了给激烈躁进、即将摧毁一切的预案做准备,借助青莲居士春风妙笔,姑且保留一些盛唐气象;那么现在,仙人重金向汤举人约稿,难道也是——   汤举人的脸变得煞白了!   “你——你,”他简直要憋不过气:“你难道——”   “不要这么紧张,这个概率不会很大。”   概率?概率再小也不可以!天下之事,怎么可以是这样的收尾!   面对汤举人近乎失态的震恐,杨易挑了挑眉——说实话,在原本历史的真君晚年,朝野上下真的被折磨得精疲力竭,难以收稍;在高拱张居正等人出面擦屁股之前,大家怨恨“家家皆净”之余,未尝不会偶尔想起亡国;但现在,汤公子表现出这样的态度、匪夷所思的惊骇,或许说明,在“新政”之后,至少大家对于朝廷施政本身,还是没什么意见的?   “当然,如果汤公子实在不愿意接手这个任务,那么我非常遗憾,可能也只有换人尝试了……”   换谁呢?如果古典时代最伟大的戏曲家不愿意加入,那也许他只能再倒一倒时间,想办法去找找兰陵笑笑生——毕竟,吴承恩先生还要忙着《西游记》,实在是没空的……   “不,不!”汤显祖惊恐之余,终于从痉挛的喉咙里,勉强挣扎出了声音:“我非常愿意!”   第126章 扩散   总之,汤举人就这么战战兢兢,忙不迭的答应了仙人一切的要求;再小心万分的将仙人引下了山去——改变戏曲是一个漫长的、系统性的工作,所以仙人还要留下来盘桓多日,随时沟通沟通灵感。 ↑返回顶部↑ 第207章 (1 / 2)   只要本事学到了手,接下来做什么都不亏。于是,这些教材就立刻流传开来,洋洋洒洒,遍布市井了。   现在看,这家老板估计是搞到了内阁教材的最新改版(没错,内阁每到三年五载,还要改一回教材),所以得意洋洋,立刻就把活招牌摆在了门口,要做最好的广告。   这逻辑一点也不复杂,非常顺理成章,但杨易敏锐察觉到了华点:   “外面哪里来的这么多书可以卖?”   内阁印出来的书总归是有限的,能供应各地的培训项目也就不错了,这样大规模的贩卖,总要有稳定的货源,这种货源,难道还能凭空掉下来?   汤举人:……   汤举人的脸色有点微妙。   杨易立刻猜了出来,当然这也不难猜,因为我们带明就是这样的,盗版都已经成了书商们的传统手艺、高妙绝学,独树一帜之伟大传统了;拿到模板后顺便翻印一波,那都是不是什么大事;唯一的问题是……   杨易抬起头来,望向不远处青瓦拱壁、勾心斗角的建筑,那是景德镇的衙门,据此不过百余米的距离。   “官衙都不管管的么?”   “这个么——”汤举人更犹豫了,因为家族仕宦的缘故,他还真知道一点高层的内部;但正是深知缘由,才会格外之难绷:“尊驾可能不知道,内阁多年以前,有过一次变革……”   “什么变革?——喔。”   喔,杨易猛然记起来了;当年小阁老严世蕃别出巧计,曾经建议过在中枢实行一定程度的知识产权公有,将所有中枢大臣的创作,都视为内阁共有的财产,专门设置机构,统一管理,依此规避可能有的流弊。   当然,小阁老此举究竟何意,他当时一猜也就猜出来了,无非就是心存不甘,蓄意要恶心张居正而已;但毕竟给的理由光明正大,他自己也不好推拒。再说了,小阁老彼时也承诺,产权的公有化并不就是白白倒贴出去,他们同样也会设置机构,想办法收它一笔钱上来,权做补偿……   “就算新设了机构,也总应该打击一下盗印吧?好歹来说,占用的应该是内阁自己的利益?”   “律法上讲,的确如此。”汤举人尴尬道:“但内阁的变革,是由严——严世蕃负责,他为打击盗印,设立了完善的规矩。”   “什么意思?”   “大概来讲。”汤举人小声道:“内阁发现盗印,确实会行文收缴,可依据严世蕃严先生拟定的章程,相关的公文要经过礼部工部大理寺等十五处衙门过目用印,才能颁行实施,这样一来,可能就,嗯——”   小阁老绝对不是不打击盗版哈,没有这个意思;小阁老是很尊重版权的;无论谁——张居正也好、李卓吾也好,大家要借助内阁打击盗版,都是完全正当,完全支持的,只是打击之前,需要小小的走那么一点程序,等待官僚机构履行完毕职责,自然会稳定启动,歼灭一切非法恶徒。   那么,整套程序需要多久呢?——根据京城官僚的计算,如果一切运转良好、风平浪静、恰当如意,那么,从举证盗版开始,到最后一个章盖完了事,大概也就一千三百二十多个步骤,五六年的时间罢了。   ——吾生也有涯,而官僚程序也无涯,大抵如此。   所以,事情的脉络就非常之清楚了。严小阁老确实设立了一套完整、严谨、合乎规则的程序;这一套程序也完美执行了它设计之初的目的,那就是保证内阁中所有的大臣都永远没有办法走完程序——于是,无论张居正,抑或李卓吾,甚至后续之李春芳,只要他们一进入内阁,他们的整个创作就相当于全部进入了公有领域,从此可以供一切人美美把玩!   “喔……”   杨易的目光上下移动了;先前他还只端详风水,现在放开眼界一看,除了《李卓吾先生点评风水》以外,还有李卓吾点评的《三国》、《水浒》、《纪效新书》、李卓吾言论集、李卓吾心得摘抄——这是李贽著作系列,巍峨高耸,重重叠叠堆了一整列,真有气势凌云之概;不过李卓吾先生也不孤单,因为旁边就是《张江陵奏折集》、《张江陵早年著作》、《张江陵科场稿》——同样是蔚为壮观,可谓德不孤,必有邻;而旁边李春芳等人之著作,则难免逊色一些……   喔等等,如此大致算来,内阁一切大臣的生平著作,都叫书商给倒腾干净了?   当然,当然,这也不算奇怪……书商盗版也是有选择的,一是要捏软柿子,毕竟有的地头蛇还是很难惹,第二也是要看质量,如果原本都是缺胳膊少腿的低级货,那翻印出来只会更加糟糕、更没有人买——而在这两个选择上,内阁都接近完美。软柿子什么的不用说了,官僚程序的权威毋庸置疑;至于质量上……在采用新式纸张及印刷技术后,内阁出版的书籍是最清晰、最轻便、最易保存的好书,那么最后的倾向,还用得着多想么?   现在市场上卖的好的书,第一是各种话本——在这上面,李卓吾先生之点评已经打出了名气;排名第二,无非就是各色科举应试资料;但在科举应试上,张居正、李春芳两位,则堪称最高的山、最长的河,连争辩都没有必要的绝对权威——外头的塾师文人就是揣摩一百遍科举,那能比得上当朝重臣、状元、翰林的亲笔文章?   所以,现在的效果就已经出来了——仅仅展眼一望,景德最大的书店展板,与内阁有关的书籍就占了四成以上,真正意义上的半壁江山;市场无形的大手,已经做了自己的抉择。   “这些本子被称为内阁本,书市上销路不小。”汤举人小声解释:“据说内阁本最大的源头,来自京城午门的几家大书商……”   “午门?” ↑返回顶部↑ 第208章 (1 / 2)   “现在有多少内阁顾问?”   “大概两三百人吧,据说还有泰西人要申请,所以可能还要扩容……”   两三百人……不能不承认,市场占便宜的瘾头还真是大得匪夷所思。运作内阁顾问也是要成本的,成本还不算太低;能一口气运作上这么多的顾问,那恐怕……   他咂了咂嘴:“这就是新政的影响?”   汤举人低头:“是。”   杨易静了一静,微笑道:   “恐怕秀才公们不会太高兴呢。”   这当然是很显豁的;内阁顾问只是名分,并无实权;但哪怕没有实权,平白挥霍出这么多的位分,也足以让皓首穷经的士人咬牙切齿,愤愤不平……更不用说,印刷技术飞跃、内阁本的广泛流布,更大面积摧毁了敬惜字纸的传统;习惯与精神双重遭遇毁灭性刺激,你不可能指望别人不哈气。   杨易笑道:“那估计还挺热闹。”   汤举人不敢说话了,他特意带仙人到集市上看此人来人往,就是要规避某些复杂、敏感、尖锐的话题——文化繁荣,技术扩散,这样深远广阔的变化,怎么可能不激发矛盾呢?如果汤举人把人往什么书院茶馆一带,那么杨先生大概立刻就能发现,新政十余年来,天下的读书人已经在冲突中严重分裂,如今正摩拳擦掌,上纲上线,随时预备着吉列豆蒸呢!   读书人斗急了眼也体面不到哪里去,那种几百只鸭子嘎嘎乱叫,穷尽心力给对面猛扣帽子的声量;那种摩拳擦掌,要从两百个秀才里抓出一百八十个叛徒、内奸、黑帮凶、大黑手的恐怖做派,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叫人们对大明儒学的滤镜碎个干干净净,从此再也不可幻想——所以,汤举人有意行此避讳,实在是公忠体国,心存正大之至呀。   无论如何,这种正大还是要尊重的。所以,杨先生笑了一笑,再未多言,只道:   “我们再多走些地方看看吧?”   汤举人如释重负,赶紧答应了下来。   ·   杨先生的主意千奇百怪,似乎也不是安分守己的主顾;此人看完景德镇后也并不满足,还建议说年尾有空,干脆可以再往下游走走,顺便再看一看沿海贸易的情况——金主的要求当然是不能拒绝的,再说戏曲写作确实也不分地方,汤举人亦   不能不答应下来。   年关将至,各处码头都很繁忙;两人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出重金雇到了一艘客船;沿长江顺流而下,慢悠悠朝着南直隶方向荡去。   带明的水运当然不能指望速度,但仙人本身似乎也决不着急,晃晃荡荡,漫无边际,时常还让船家在江边小港口停上一停,只说是要观赏风景。   不过,汤显祖很快就看了出来,仙人与其说是观赏冬日寥落冷寂、一派空旷的风景,不如说是在检查水利。他总是会在下岸时溜溜达达,溜到岸边民夫整修河道、清理淤泥的工地,左逛右逛,仔细查看。他大概根本看不懂什么所以然,因为他站在一处低矮山坳上,呆呆向下看了半晌,还是汤举人上前,把人客气请了下来。   “先生还是躲避些好。”汤举人很小心的说:“这里未必方便……”   “怎么不方便了?”   汤举人更踌蹰了。说实在的,家丑并不好外扬,但人家都已经脚跟脚到了这个地步,再敷衍搪塞,未免过于不礼貌。他只能低声告诉杨先生,这里常常有秀才喝醉了酒来闹事,说这些人在长江边上动工,是想用邪术镇压大明的龙脉,居心险恶,殊不可问,搞得双方关系非常紧张,常有风声鹤唳之感。工地上的人看到他们两个身穿儒衫,徘徊不去,弄不好就会神经过敏,惹出塌天的大祸来……   “先生请看。”汤举人伸手一指:“那是当今钦差、南直隶巡抚海公刚峰命人于下游各处工地立的警示木牌,据说就是因为秀才惹事太厉害,才不能不以官府的名义强压;如今风波尚未止息,只怕还有后续。”   杨易远远眺望,在木牌下海刚峰的印章上扫了一圈,眉毛不由稍稍一抬。不过,他并未露出一点异常,甚至语气都非常平缓,浑若无事:   “我看这些民工也就是照着什么‘风水’的思路修,横平竖直,规规矩矩,与书摊卖的教材一模一样,一点新意也没有的……这怎么能叫‘邪术’呢?”   古代对建筑木工是有点迷信崇拜的,总怀疑木工的老祖宗鲁班留了点什么神秘学的好东西,可以冥冥中诅咒甲方于无形——这大概只是因为专业门槛过高,特定技术口口相传。难免产生的误区;毕竟后来天启皇帝都把木工研究出花了,也没见着能把女真人诅咒成个什么样。但现在不一样了呀,现在这就是按照教科书在修河道,你买本《李卓吾批评风水》就一目了然的事情,又有什么好迷信的?   汤举人稍稍迟疑,终于只能道:“不少秀才,大概……不愿意看内阁的教材。”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愤恨,因为怨毒,因为原本由自己掌握的知识名位,如今居然大规模扩散,所难免导致的不忿与排斥——所以能读懂也不要读,能理解也不要看;这是粗俗的,是鄙陋的,是给下里巴人看的破烂玩意儿,我们不能同流合污,所以坚决要抵制,坚决要保持纯洁,不能混杂——思路不过如此。 ↑返回顶部↑ 第209章 (1 / 2)   不过,最滑稽、最好笑的是;如今士大夫所面临的潜在危机,秀才们万不能容忍的知识扩散、名位膨胀,难道不就是真心偏爱士大夫的张首辅,所一手缔造出来的么?   张首辅的爱不是虚假的,他愿意为他爱的事物付出此生的所有;但张首辅改革的动作也不是虚假的,哪怕这改革实际上是套在他珍爱士大夫上的绞索……一边深爱着对方,一边却又在按部就班,认认真真,倾注自己一切才华,筹划着对爱人宏大的谋杀;这才是字面意义上相爱相杀,世界上最激烈、最奇特、也最不可思议的冲突。   咿,世上安得两全法,不负如来不负卿!   不过,这样的不能两全,如此静水流深之情绪冲突,不恰恰就是一切变化中,最深刻,也最美味之处么?   “哎呀。”杨易柔声道:“我可真要大感兴趣了。”   “诶?”   第128章 听闻   话已经漏了馅,再做什么掩饰也就实在没有必要了。杨先生直白的对新政表示了兴趣,汤举人就不能不带他去看新政,去看新政的成果、新政的功绩,同样也看到新政此起彼伏、永不可止息的争论——后者可能还要更厉害些。   总之,他们继续南下,看过了南直隶境内各处治水的工地,看到了海刚峰上任后新修的码头、船只;甚至还特意绕了个路,去扬州看了一回。自从数年前内阁决议,允许在沿海开放对外贸易的试点后,这种旧日的交易中心就以惊人复苏、繁荣了起来——同样是海瑞,在先隋炀帝巡幸江南建造的江都宫旧址前建立了一个极大的市场,供往来商贾交流,据说极盛之时,一场聚会中收上来的税款,就可以冲抵南直隶半个府库。   当然,选择江都宫旧址修市场也是很正常的;为了住得舒服,广大帝曾在江都宫附近搞过大面积的排水工程、土地平整工程,如今恰好利用得上;这也算广大帝一生事迹中,为江南难得做出的一点贡献了……现在天气还冷,市场远没有到兴盛的时候,所以两人看完市场的铺子,顺路就去看看后面的江都宫——断壁残垣、荒草萋萋、清晨严寒所结成的冰霜,还低垂悬挂在土木瓦利之上;黑白一色,略无活气。   “哎呀。”杨易左右看了一圈,将手插入兜中,颇为喟叹的说出两句话来:“此情此景,倒叫我想起先前看过的一首曲子了……”   汤显祖:?   汤举人茫然抬头,迷惑的看着杨先生;这显然太不可思议了,这几天他闲暇里忙着给册子的大纲编写戏曲,言谈中已经摸清楚了仙人的底子——那就是没什么底子(话说仙界真的不考文化课吗?);叫这种人跟李太白混了一路,也真是白瞎了天大的时运;他记忆中的曲子,又能是个什么模样?   不会是下里巴人,粗俗鄙陋,什么床上打滚的玩意儿吧?我们汤举人可是读书人,是要非礼莫听的!   “总之……”杨易想了一想,开始轻声哼唱,他也没有什么唱歌的天赋,但还好d指导会随时修音,所以听起来还算不错:   “行到那旧院门,何用轻敲,也不怕小犬哰哰。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手种的花条柳梢,尽意儿采樵,这黑灰是谁家厨灶?”   汤显祖:……布兑!   这是一首《太平令》,这不是下里巴人,这是阳春白雪,还是最顶级的阳春白雪!   都是高明的文人,在戏曲上倾注过巨大精力的行家里手,汤举人当然一听就听出来,清晰明了,绝无讹误——这首曲子绝对是被高手精心打磨过的,它选择的格律、挑选的意象、情绪的挑动,视角的转化,都极为严密、高明,艺术段位上,已臻化境。   “旧院门”、“枯井”、“厨灶”,典型的运动式跟随视角,由门口进庭院,由庭院下厨房,随着主人缓步走入,展眼望见各处极尽萧条,情绪亦逐渐沉淀、积累、濒临爆发的极点。而主人公环顾所见的萧索意象,也同样经过仔细的挑选,绝非愚蠢的堆积……   “无非是枯井颓巢,不过些砖苔砌草”、“谁家厨灶”……这用的是什么意象?这借用的分明是三国乐府、《十五从军行》的思路——“兔从狗窦入,雉从梁上飞。中庭生旅谷,井上生旅葵。舂谷持作饭,采葵持作羹”!   十五岁的少年被强征入军,多年战乱后孤身折返,发现亲人已经无一幸存,自己心心念念的家园,已经野草丛生,荒颓不堪;于是不能遏制的巨大悲痛,顷刻间迸发出来,锥心刺骨,没有任何一种语言可以描述;在这种悲哀面前,连抒情本身都是无力的,所以只能选择白描,直截了当的白描。   现在,这曲子居然也采用了同样的意象、同样的白描,那么,它是否也想要叙述相似的悲痛,相似的恐怖?   汤举人呆呆望着仙人,不知怎么的,居然感觉有些寒意,从心里悄然泛上——或许是天气真的很冷吧?   总之,白描的情绪积累到了顶点,人终于再也承受不住,必须要发泄了,不发泄是要伤身的——《十五从军行》的最后两句,是“羹饭一时熟,不知贻阿谁!出门东向看,泪落沾我衣”,做熟了饭却不知道还能给哪个亲人吃,于是夕阳西下,只有痛哭流涕;而在仙人曲子的最后,声调亦然陡转高亢,仿佛玉碎而凤鸣: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   杨易停了一停,清了清嗓子——调起得太高了,哪怕有d指导帮忙,他头也有点疼;不能不歇一歇——然后发现汤举人两眼发直,只木木看着自己。   寒风凛冽呼啸,两人一时无言。直到片刻之后,汤显祖才喃喃道:   “然后呢?”   “然后——喔,然后是‘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返回顶部↑ 第210章 (1 / 3)   “扩充数百顾问,并不是内阁自己的主意。”   “喔?”   “内阁特侍左右,备顾问而已。顾问怎能再有顾问?内阁一切兴革,当然都要宫里点头。”   别忘了,我们带明是没有相权的,宰相在法理上就是不被允许的;内阁诞生伊始,就是一个临时机关,甚至连下属的执行机构都不能拥有;要的就是中枢大臣完全依附于皇权,断不可独立行走。   所以,内阁扩充顾问这种事情,靠内阁自己百分百办不下来,法理风险太大,被清算的可能太高了——必须要有皇权的表态,还是明确表态。   杨易有些好奇:“宫里怎么点头的?”   “据说是挖出了太宗皇帝不知何时写下的遗诏……”   说到此处,汤显祖也不觉停了一停。显然,天下人再单纯也不是傻子;这么多年里西苑地下一口气挖出了数十近百份太宗遗诏,就算公开过目后确认字迹没有问题,那正常人心里当然也要有点嘀咕——没听说太宗皇帝朱老四是土拨鼠成精呐,难道晚年别的不干,光顾着给子孙后代埋财宝了?   所以,单靠考古发现的遗诏,权威性似乎还不够充分。还好,在飞玄真君因为衡水作息而彻底摆烂之余,有人义无反顾的顶上了——   “太子也深表赞同,内阁才定下方略,扩充顾问。”   “太子?——喔,裕王;等等,裕王也不至于关心这种事情——那就是高拱?”   裕王胆子都被他爹吓破了,就算当上了太子,哪里来的精力管这些事情?当然只有太子党的魁首,深居幕后的高拱,才能果断拍板,以东宫的权威,协助内阁扩张。   内阁扩张的编制是太子争取到的,所以内阁扩张出的顾问天然也倾向于太子、未来的皇帝;事情是内阁办的,好处是未来的皇帝得;高拱为他好学生做的谋划,也算殚精竭虑、用心之至了。   “所以。”杨易道:“这其实是高肃卿的思路?”   汤举人嗫嚅片刻,只能闭嘴,算是默认。   “那么,他们阴阳张居正做什么?”   杨易指了指后面;此时人声起伏,已经开始大声蛐蛐,讨论什么“楚地是否自古出奸臣”了——说实话,在场不少就是荆楚的士人,也不知他们得意个什么劲。   汤举人更加沉默,只能勉强道:   “大概江陵公主持新政,总要惹人注目些。”   杨易恍然大悟:“喔,受国之垢么!”   更不靠谱了,受国之垢叫社稷主,你这不是引喻失义么?   汤举人不能再说话了。   ·   总之,喝了几杯热茶,暖一暖身体;酒馆诸位吃吃喝喝也够了,打算玩点游戏放松放松,歇一歇说得很累的嘴皮子。于是大家把几张桌子拼在了一起,玩投壶饮酒的把戏,只不过投箭的壶很有点意思,是一只白瓷做的乌龟的形状;这个形状一摸出来,大家当然都心领神会,于是肆无忌惮,一时都大笑了起来!   在如此喧闹的笑声中,有人从攒动的人头里慢慢站了起来;他左顾右盼,咳嗽了一声——没有用力,但也不知怎么的,在这样嘈杂混乱的环境中,所有人居然都听得清清楚楚。   “哎呀。”他道:“这样可就不太好了。”   这句话同样非常清楚,甚至太清楚了。于是起伏的笑声居然稍微小了一点,有几个挨得近的秀才甚至茫然转头,有些错愕的看着此人——完全认不出的面孔。   几个领头议论的举人觉出了不对,不觉皱眉:   “尊驾是谁?”   “我?”杨易彬彬有礼:“我只是个说书人,偶然路过,听听热闹。” ↑返回顶部↑ 第211章 (1 / 2)   当然,这也是张居正本人懒得细听这几个举人秀才底细的缘由。骂的人只有这么几个么?是这几个先牵头开骂的么?甚至这些人搅来搅去,骂出的词又能有一点新意么?什么都没有,那与他们反复纠缠,又何等无趣!   “好吧。”杨易只能遗憾让步;他咂了咂嘴,只道:“那么,就不必费此虚文,请以匿名身份,直接开始辩论吧。这位王举人,在张江陵张大学士面前,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王举人:……   他战战兢兢,双腿发抖,上下牙齿,简直要捉对厮杀;巨大的恐惧,顷刻间汹涌而上,几乎淹得王举人喘不过气来——但他震慑恐怖之余,又不能不回答,因为他同样看得清清楚楚,眼前这“说书人”举手投足,姿态绝非人间姿态;张居正张大学士招惹不起,难道一个抬手召唤张居正的非人,就能够招惹得起了吗?   所以,他只能竭尽全力,拼命摇头,喉咙作响,却一句话也憋不出来;明明是这样大冷的天,额头汗水居然好似涌泉,一股一股,接连就流了下来。   “不对吧。”杨易道:“没有什么要说的吗?可我分明记得清清楚楚,刚才王举人振振有词,说得非常慷慨,什么张氏权臣霸占朝纲,欲行李林甫之故事,举人赤胆忠心,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设若有一天自己与奸臣当面,一定要奋臂攘袖,替宗社除此大害的……我记错了吗?”   王举人嘴唇在哆嗦了,他两腿向下出溜,身体软得像根面条,偏偏又不敢太软,只得从喉咙里挤出了含混的声音,简直不能分辨:   “不,不,不——”   “不,所以真的是我记错了?d指导?”   “您的记忆非常准确,没有任何问题。”d指导彬彬有礼道:“我可以为您播放当时的录音。”   【——个瘪三——】   “好了。”张居正无奈,第二次开口:“先生对新政有什么批评,首先应该问责内阁,问责下官。这样的事情,就不必要牵扯太多人了吧。”   第130章 遣送   杨易咂了咂嘴,但到底还是很宽容的接纳了这一份谏言,于是他放过了被张首辅保护过的王举人,稍微思考了片刻——主要是从刚才那一堆七嘴八舌、莫名其妙的言语里,总结出稍微有那么点一点逻辑的质疑,而不是纯粹人身攻击:   “好吧,王举人不愿意多说,张首辅也不愿意多问,就由我来代劳吧——那么,方才诸位生员在酒馆中议论,第一个批评,是以为内阁擅权过甚,有僭越法度、独揽朝纲的嫌疑……这个批评,请问张江陵作何解释?”   张居正……张居正沉默片刻,平静道:“若以国朝数百年惯例而论……其实很难说。”   “为什么很难说?”   杨易迷惑眨了眨眼。显然,张太岳的回答颇为玄妙,如果要深入理解,大概总得熟悉熟悉大明朝两百年来的制度演化,洞悉大明朝中枢权力真正的微妙格局;但很可惜,说书人虽然纡尊降贵,破例给飞玄真君当过几个月的大爹,但至今尚无深研历史之爱好,所以对于如此专业领域,尚且还是隔膜的。   如此神色茫然、面面相觑的诡异气氛中,到底还是汤举人忍耐不住了;他毕竟是个潜在的维新派,还是颇为关心时事的维新派,所以对于双方争论的焦点,还真能辨析清楚,至少当个合格的解说员,还绝不成问题。   他小声道:   “新政以来,内阁为了施政方便,颁布了考成法,约定每年年中、年末,定期考察六部施行新政的效果,因此群议沸腾,至于今日……”   “为什么要群议沸腾?”杨易有些诧异了:“怎么了?”   搞新政考察kpi不是很正常的事情么,就算有点抱怨,何至于此?   “嗯——”汤举人迟疑了更久,大概是不知道怎么给仙人解释这个情况,这个显而易见,理应成为一切大明官僚常识的情况;他只能道:“依祖制,内阁并无权统摄六部。”   实际上,内阁岂止是无权统摄六部?如果真要以带明的制度而论,那内阁根本谁也没有权力统摄——内阁是个纯粹的顾问机构,它没有任何下属的执行人员;它所有的权威仅仅来源于皇帝;理论上讲,朝廷中所有的官僚,都可以顺理成章、理直气壮的无视内阁一切的意见!   你有什么资格管我们?你所有的法定职责,仅仅限于给皇帝提建议!   所以,这就成了我们带明体制的经典风味,数百年来传承不变的永久bug;依照惯例,内阁首辅拥有过问中央政务的权力;但依照制度,内阁首辅过问任何机构,都是严重的僭越、可耻的专横,抢班夺权的危险先兆——大抵如此。   内阁可能有权管理政务,但内阁管理政务不太可能;这就是我们带明明头顶尖尖的屎山代码,堪称大脑完全不发育,小脑发育不完全。朝廷纯粹是依靠生物的本能,勉强入冬到了现在。   在这种代码的惯性下,任何一个做了点实事的内阁首辅,在制度上都绝对僭越了本分,做得越多,也就僭越得越多。考虑到张居正基本是带明开国两百年以来做事做得最多的内阁首辅,那么说他是天下最邪恶之大权臣、大恶霸、大黑手,丧心病狂野心家,其实一点问题没有。   “喔。”杨易摸了摸下巴:“祖制……但祖制不是更新过吗——我的意思是,太宗皇帝不是有过新的祖制,同意内阁扩大权限么?这样一来,应该不成问题吧?” ↑返回顶部↑ 第212章 (1 / 3)   “还有两成,来自于宫中及宗藩的结余。”   飞玄真君挨了一顿皮带后幡然醒悟,到现在还缩在宫里与文书艰苦搏斗,享受衡水生活;各路宗藩被吊打一通,如今尚在发抖;于是过往一切修道及享乐的开支当然就省了下来。屈指每年算上一算,居然也有数百万两的钱,是不小的收入。   “其余开支,大概就来自于税务的整顿,以及沿海贸易的清理——基本如此。”   显然,如果说前两项开支还只是创造蛋糕,与大多数人已有之利益无涉;那么最后一项,才是令人切齿痛恨,万万不能接受的恶行!   要知道,因为带明朝廷那声名远扬,积久成习,骇人听闻之财政系统,在大多数情况下,官方在税务上的存在感都接近于方便面里的牛肉干,你真不能说人家没有,但大概只是如有。而长此以往,因袭成风,上上下下,对于此“如有”的状态,也真已经是习以为常,理所应该;以至于张居正着手整顿朝政以来,只是稍稍清理土地、检查账簿,按照一个正常政权正常的思维关心了一下经济的运转;上上下下习以为常的诸位,就要向他疯狂哈气!   当然,考虑到新军腰杆子太硬,现在对新政的攻击,基本改为线上举行。但无论如何,你不能忽略大家的愤怒,甚至这个愤怒还相当之有理,有理到哪怕仙人当前,气氛诡谲,居然也有人壮着胆子,毅然喊话:   “为什么要花这么多?!”   居然当真敢和首辅对峙了!张居正愣了一愣,到底开口解释:   “军用本就如此靡费;再说,前年还与佛郎机人在海外有过一回冲突,支出更难控制……从明年起,朝廷的开销,确实也要节制。”   打仗要花钱你不知道?当年俺答犯边,银子不也淌水一样的流?   “这怕又是借口了!”出头的人年轻气盛,愤愤不平:“国朝数百年来,从没有与什么佛郎机人有过冲突,为什么偏偏现在就有个佛郎机国,偏偏要与我大明为难?我看,什么吕宋、佛郎机、泰西,谁知道是否真有此地?内阁巧立名目,借机揽权,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   杨易:……   说实话,在对方辩驳之前,杨易已经想出了无数种他可能质疑的方向——譬如质疑张居正贪污了军费;譬如质疑朝廷蓄意制造冲突;譬如质疑张居正是借此打压政敌,如此胡搅蛮缠,大概都需要一一解释,详加辨析……但现在,现在听此人的意思,他好像是觉得——   “等等。”杨易难以置信道:“你难道以为,所谓泰西和佛郎机,根本就是不存在的?”   我勒个去,还有这种质疑思路!   杨易震撼了,杨易痴呆了,杨易说不出话来了——没办法,这波质疑确实打到他知识盲区了,听到如此思路的第一刻,不但先前预备的千百种回击顷刻失效,甚至刹那之间,还要忍不住生出一种幻灭的虚无来!   这是人能说的话吗?这是人能理解的思路吗?这给我干哪儿来了,这还是带明吗?   ——说真的,这难道不应该是个什么恶搞综艺的拍摄现场吗?喂,摄像头在哪里,节目主持人在哪里,后勤人员在哪里?你们这么乱搞很容易把人搞出心理创伤的知道吗!我要把你们告到审核办公室!   杨易被这一句话硬控了整整半刻钟,半刻钟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呆滞许久,终于缓缓转过头去,看向了张居正——而令人更震惊的是,张居正的脸上居然没有什么惊愕,反而只有一种平静,所谓千帆过尽,见识广博,终于从长久无奈中磨砺出来,习以为常的平静。   喔,再等等,张居正为什么会露出这种表情?难道他执政多年以来,已经见惯了这种“质疑”?!   天呐,天呐!   在杨易走入这间酒馆之前,他其实是幻想过新政后的凶狠博弈的,大概是双方就改革的合法性与正当性大战三百回合,在程序问题与执行问题上锱铢必较,纠缠到天荒地老;但现在看来,张居正多年以来,苦苦挣扎的博弈,很有可能是:   【什么叫邀请泰西学者?泰西根本就不存在!】   【佛郎机就是编出来的好吧,我看你们简直肆无忌惮!】   杨易倒抽了一口凉气!   ·   总之,沉默许久后,杨易再次开口,只是语气已经发飘——显然,过度的震撼有点催毁了他的三观,所以现在底气略有不足。   他慢慢问张居正:   “我记得,内阁的教材里,都是配发了地图的吧……”   “是。”张居正简明扼要:“还有专门的地图册,发到各省,供人取用。” ↑返回顶部↑ 第213章 (1 / 2)   新政的效果确实很出色,于是出色的效果反过来动摇了新政的基础……这就是辩证法的魅力所在。   当然,张居正以此解释,未尝没有暗加缓和的意思,大概是想旁敲侧击,劝说仙人;他们而今遭遇的这群货色并非不可救药,只是时移势易,局面不同,人心如水,难免会有动荡;以此而贸然论定,似乎还是过于粗暴。   杨易却只是哑然失笑。   “太平日久。”他道:“归因倒确实不错……然后呢?你打算把这些秀才公们遣上战场,让刀枪棍棒好好教育教育他们,纠正一下这种恶习么?”   张居正微微愕然:“这——”   “你应该知道吧?”仙人从来不怎么给人留情面,有什么话就说什么,这是他最叫人头皮发麻的地方,却也是他最大的长处:“你的权力,是不可能长久的!”   张居正尚未开口,紧跟着小跑来的汤举人却吓了一大跳;这话太严厉、太直白了,直白得汤举人这位隐匿的维新派毛骨悚然,一颗心肝,几乎脱出喉咙:   “先生这话,是否也……”   这是暗示什么,这是在警告什么?难道今天一场会面,要搞出天崩地裂、无可收拾的局面?   可怜的小小汤举人嘴唇发颤,下意识就要绞尽脑汁,为张首辅争取出一点脱身的说辞;但杨先生仅仅挥一挥手,直接打断。   “不要想这么多。”他道:“我只是强调事实,简单又明确的事实——汤公子,你以为权力的维持,靠的是什么?”   越到了高处的权力,维持越为微妙;短期来看,权威的维系可以靠制度、靠手段,靠千奇百怪的阴谋;但人总有驾鹤西去的那一天,一旦肉体泯灭,生前的威望归于乌有,能够让活着的人心甘情愿延续影响的法子,只有你的路线——据什么样的旗,走什么样的路;斩然判别,丝毫混淆不得;愿意紧跟着你这条路走的利益群体够多、够强大,你的权力才可以递千年至万年,乃至永垂不朽。   所以,换句话讲,谁愿意继承张首辅的路线?   “一边实施新政,一边垂怜秀才公;大刀阔斧、痛下狠手之余,又对自己出身的群体念念不忘,殷殷旧情难舍。”杨易毫不留情,直接了当:“这种操作,或许将来名留青史,很有反转的美感,但归根到底,不过就是两个鸡蛋上跳舞,彼此大和稀泥。这种两相犹豫的做派,是可以维持的吗?”   你要后人走新政路线,那问题不大;十几年来新政已经培育出了自己的基本盘,至少新军及内阁顾问可以坚决支持,强力弹压,亦无所顾惜。你要后人重归保守,那问题其实也不大;毕竟既得利益满坑满谷,愿意下狠手的真有不少。但是,你想后人模仿你的既要又要,两全其美,那么普天之下,大概就真找不到这种愿意接盘的冤种了。   是是,您张首辅本事高可以和稀泥,和个几十年都没事,冷脸洗内裤甘之如饴,秀才虐我一百遍,我待秀才如初恋——可是,后继者凭什么还要花这个精力,贴这个冷腚?你呕心沥血,大玩圣人私心,我们都可以不在乎;但您老一走,大权转移,指望着大家再顾忌什么旧情,那恐怕就是痴心妄想!   总归是要分道扬镳的,和一百年稀泥也要分道扬镳;你必须选择你自己的路,你不选择就有别人帮你选择——根本矛盾不可调和,从来都是这样。   张居正微微默然,没有立刻说话;汤举人则微微有些不服气:   “先生这话,未免过于严苛。读书人中,未必没有明理的。”   比如我们汤举人就很明理嘛,身在江西,心系天下,对新政非常感兴趣。甚至自己私下里偷偷摸摸,都在研习内阁发下来的教材,所以无论如何,总不会发“佛郎机不存在”的癫;人家私下里写的才子佳人恋爱小戏曲,还要用一用泰西的洋货装潢门面呢。   “所以。”杨易微笑道:“汤公子很愿意与酒馆中诸位秀才为伍?”   汤公子不说话了。   杨易耸了耸肩,对着张居正指一指汤公子,用意已经再明显不过:   你看,连汤公子都不愿意接这个盘。   汤公子大概还算新派人物中相对温和得多的了,至少人家如今年少得志,前途光明,绝无愤世嫉俗之心;这样的人都不愿意接盘,要是上来个什么九边的久考不中落第秀才,你猜会有什么结局?   事实如此,张太岳也不能反驳。他沉吟少顷,长长叹一口气,终于道:   “我斗胆想问先生一个问题。”   “请说。”   “敢问。”张居正道:“如果新政一切顺利。那么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在一刹那的沉吟中,张居正大概真正想问的是,迄今为止,新政到底有没有成功;但高手毕竟是高手,高手敏锐意识到,这种问题是不可能得到准确答案的,哪怕仙人也不能做整个大明朝亿万百姓的主,斩钉截铁、毫无走展,强行给新政定义一个成功。真正可以确凿观测的,只有新政最后的收尾。 ↑返回顶部↑ 第214章 (1 / 2)   我们华夏历史就是这样的,农业时代的诞生由黄河加冕,工业时代的诞生就由长江来见证;治理水道不是开玩笑,搞赢学是肘不赢河水的;你生产力到了就是到了,没到就是没到;你是否能摸到那个门槛,长江水浩浩汤汤,一试就知,丝毫不容假借。   所以,现在的“新政”是否算成功呢?在通过长江水的检验之前,其实谁都不知道,现在张居正折腾出来的这一点小小场面,能不能接住长江的盘,其实也大是未知之数;但至少有一点,在场所有人都明白的——张居正搞的新政能否治理长江,或者尚不清楚;但反对新政的诸位秀才公们,那就是对着长江水哭干自己十八辈子的眼泪,也是永远没有可能的。   谁胜谁负尚且不清楚,但秀才公们一定不会赢。这是所有人都能看到的事实。   不过,长江固然会施加严酷考验,但考验之后的奖励,同样也是丰厚肥美;或者说,两条母亲河的秉性都是这样的——治理黄河困难之至,但驯服完成以后,你将得到古典时代数一数二的平原,宽广辽阔,肥沃丰润,进攻退守,两相裕如,是农业文明梦寐以求的奖赏;同样,治理长江也是日积月累,久久之功,但治理完成之后,你将得到世界上排名第一的黄金水道,运载量吊打身后一个段位的梦之河;以此在水运的时代,可以贯穿东西,成为工业品源源运输的不竭动力,经济永恒的命脉。   你要什么呢?你要丰美的土地、腾飞的经济、恢宏辽阔的工业版图么?你想要的一切都是可以得到的,但你要为之付出努力,艰苦卓绝的努力。   当然,现在就说到这种事情,那就太虚无飘渺了。所以杨易只微微一笑,作出最后一个预言:   “治理好黄河的人,会得到历史;治理好长江的人,可以得到未来……所以,太岳,现在就轮到你来挑选一个未来了。”   未来是不确定的,但未来某种程度上可以挑选。而现在,张太岳或许有挑选未来的资格。   张太岳沉默良久,忽然问道:   “那么,什么才叫将长江‘治理妥当’?”   “这个么……”杨易想了一想:“乃立西江石壁,截断此巫山云雨,于高峡出平湖吧。”   “这——”   “这如何做得到呢?”汤举人目瞪口呆:“这口气也太大了!”   “自然有做得到的时候。”杨易道:“做得到的时候,也就不觉得口气大了——世上的事情,大概就是如此。”   话语声中,风鸣萧萧,他们已经拐过河边小道,眺望到了远处点点船帆;时值岁末,年货运输繁忙,眼看又是一批作坊新出的工业品,要沿着长江各处支流,运往繁忙兴盛的商业据点,泵入方兴未艾的经济之中。   张居正伫立远望,默默不言;如此沉吟许久,终于长长吐出一口气来。   “再过两年。”他道:“海刚峰稳定好应天府的形势,就要调入京中内阁了。”   汤举人瞳孔地震,杨易也有些吃惊,虽然对带明制度不太熟悉,但一些基本常识他还是知道的,比如他分明记得:   “……往年内阁选人,好像都得是进士?”   ——可海刚峰的出身只是个举人呀!   “是,还得是二甲以上,有点翰林的资格。”   这其实也很正常;内阁的本职是词臣,即皇帝御用的秘书;秘书首要的标准,当然是文学水平与文字功底,其余不过锦上添花,有与没有,都无甚所谓;所以默认的惯例,就是从翰林院选人。但反过来讲,如果打破这个惯例,也就意味着内阁要撕破自己秘书的本职,公然全面染指朝廷各部了!   这是制度上无大不大的转变,足以在史书上单留一节的篇章,但张太岳说起来,却总是轻描淡写,仿佛并不值一提。他停一停,又道:   “不止如此,到明年,戚继光也会从九边内调——蒙古的局势大致平稳了,朝廷需要再借重他的名声。”   借重什么呢?扩张内阁权力,当然会令人不满之至,所以需要有强力的军队弹压一切可能的变动——不过,这种细节,也没有必要多说了。   调整内阁,安插新军;虽然表面轻描淡写,但实际却等同于磨刀霍霍,已经做好了最后翻脸的准备……政治走到这一步,其实什么都没有必要说了。   不过,张居正总要交代一下最后的心绪,他缓缓道:   “陛下上仙,大概也在此数年之间,太子登基之后,高肃卿就要居中用事了。在这数年之间,我该做的都会做好。”   怜悯归怜悯,该做的都会做;在一切定谳之前,张太岳大概还会给秀才们争取几年的时间——但到底能不能够利用好,就全看他们自己了。反正,数年之后,一切矛盾,都再也不能和缓,真刀真枪相对的时候,所有真格的本事,到底就要显现出来了。   该做的都已经做了,接下来还能如何呢?无论如何的偏爱,张居正毕竟不是秀才们的亲娘! ↑返回顶部↑ 第215章 (1 / 2)   显然,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就是太子害怕他亲爹复辟翻盘,非得把老登放在眼皮子底下,一举一动,都必须亲自捏在掌心,绝不给李三郎任何作妖的机会。李三郎往日先例,血迹斑斑,太子创巨痛深,引以为戒,在监视亲爹上表现得过激一点,其实大家都可以理解;但到现在为止,上上下下,却都不能不承认,皇太子在他亲爹上消耗的精力,似乎确实有些过分了。   因为忠爱之心,无日稍减,杜甫转述太子举止,多少还是有些遮掩;但杨易依旧迅速总结了出来——   “皇太子一天花六个时辰谒见皇帝,还不许旁人陪同?”   “是,是……”   “哇。”杨易感慨:“这算什么呢?朝政上的事情你们去办,我的事多,我要把精力花在孝敬亲爹上?”   杜甫:……   ·   虽然有这么个小小插曲,但平心而论,除去少数尴尬之外,这几年的朝政走向还是很不错的。没有了李三郎为大家遮风挡雨,大家战战兢兢,走出庇护,惊讶发现,外面其实根本没有什么风雨——皇帝倒了,宫中奢侈的开支停了,国库大为宽裕,于是税收可以稍减,征发可以止息;中央财政缓和,于是可以腾出手来料理地方,拆解过于跋扈的边镇,安抚躁动不安的士卒,重新恢复长安的权威。而这么一步一步做下来,做到了现在,才可以触及一些关键的要害,比如说,科举改革。   “朝廷的意思。”杜甫盘坐在山石之上,向两人解释:“这一次寻访各地,就是看看地方的情绪。如果各处没有什么反弹,就打算在明年推行试点,扩大科举取士的范围,推行糊名的制度,逐步遏止行卷。”   没错,我们大唐的科举取士是相当抽象的,一直以来,搞的都是明牌;考官抽出卷子一看抬头,考生祖宗十八代的信息,了了在目,高低等次,连猜不用再猜。科举的效果可想而知,所以青天之下,无数书生牢骚满腹,其实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当然,在定论之前,是不能泄出底子的。所以在下此次奉诏南行,官面上的缘由,是为国家遍访文坛,效法当年《昭明文选》,编一部可以传之久远的诗集,厘定作诗的准纲。”杜甫道:“区区小臣,才疏学浅,骤然膺此大命,真是五内战栗,莫敢承受,只能勉强为之而已。”   “原来如此……”   杨易闻言,若有所思;不知为何,他总觉得这个命令有些熟悉——   等等,他想起来了,先前他与李二陛下谈论盛唐诗坛时,曾经大为感喟,说诗仙笔法,非人力可及;后世万古师法,真正一脉相承的,其实都是老杜的诗。但可惜就可惜在,安史之乱,典籍不存,诗圣孤苦飘零,虽然笔法已然大成,但终究再也没有心力,可以沉下心来总结经验,写一篇有关诗论的著作;很多心到手到,只能独自默喻的经验,也就此失传,不可复现。实在不能不称之为遗憾。   当初一轮,大概也就是顺嘴一提;但现在看来,李二陛下确实非常贴心、善解人意,真正当成了个事在办;搞不好还是在料理完李三郎返回地府时留下的诏书,特意简派杜甫,去做他最适合的事——搜集诗歌,研究诗歌,为诗坛做传,确立美学新的规范与新的格式,将雄浑壮伟的盛唐气象,可至而不可求、可成而不可习的天才之音,纳入规矩绳墨之中。   或者说得明白一点——   “杜郎君要编一本教人写诗的教材么?”   杜甫微微一愣,而后微笑:“大略如此。”   如果要上价值,那么“文章,经国之大事”,搜集诗歌确立文法这种差事,是可以作为国家礼乐制度重要部分,郑重其事,来一波鼓吹的;但在仙人面前,这种粉饰,实在没有意义,那么归根结底,这确实就是一本官方写诗教材,一点没有问题。   “喔。”杨易起了兴趣,他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很好的主意:“那么,杜郎君能教我怎么写诗么?”   杜甫:?   杜甫愣了一愣,笑容有点撑不住了。   ·   显然,就算已经习惯了仙人的路数,这个要求确实也有点太难绷了。虽然我们应该承认,诗歌并非完全的高不可攀,它的美学规律仍然是可以效法、可以学习的;但一切学习,到底也该有个基础的底子,你要现在就教会仙人作诗的原理,那可能确实也,嗯——   杜甫沉默了。   萧萧长风,呼啸吟咏;一片寂静之中,只听长江水拍岸而过,潮声滔滔,越发称托出了安静,颇为令人不安的安静——还好,在气氛真正变得尴尬之前,太白先生出手了;刚刚谈论朝政的时候,太白先生一直独坐饮酒,默默不言,听之二若不闻;现在,他终于举一举酒杯,恰到好处地介入:   “阔别多年了,我也很想与杜兄议论议论笔法。”他对杜甫道:“前日拜读大作,杜兄的诗风似乎愈发老成,炉火纯青,更得其真,斟酌之妙,巧夺天工;我再三品读,依旧难得三昧,还要请杜兄为我开示呢。想来,这也是杨先生的期盼”   虽然政治上我们青莲居士堪称香蕉,但文学上的情商可就真是天生天成,无可挑剔了;寥寥几句话里,已经潜移默化,偏转了仙人一拍脑门的雷霆发言;将难于上青天的什么“教人写诗”,顺手勾带一笔,变为了“展示笔法”——挑一首诗讲讲思路精髓就行啦,总比从头教起,轻松太多了吧?   杜甫一听就懂,登时松了口气,不过依旧稍有踌蹰:   “惭愧之至,只恐班门弄斧,贻笑大方——我的诗,哪一首敢在太白先生面前献丑?一时竟无所措手了!” ↑返回顶部↑ 第216章 (1 / 2)   但是,这玩意儿怎么听着不大对呢?   山舞银蛇,原驰蜡象——这是典型俯瞰的姿态;当然俯瞰也没有什么,同样的思路大家用得多了,登山的时候向下一望,自有身在九重之错觉;可问题在于,“舞银蛇”、“驰蜡象”等比喻,就太过少见了!   什么叫“舞银蛇”?你从山脉的上空飞驰而去,低头一看,发现速度太快,蜿蜒的山脊极速掠过,留下残影仿佛在扭动穿梭,俨然化为舞动的长蛇——这是一个高空且高速的视角,极为新奇而独特的体验,不是靠人力的想象可以比拟出来的;除非,除非当事人真的从高空飞掠过!   再辉煌的想象力也要局限于现实;以大唐乃至整个古代的底子,当然没有办法达到什么真正的高速;所以描绘速度的文字,常常显得匮乏。要么是借助地理距离,间接表达(千里江陵一日还),要么就是搞借代(乘奔御风,不以疾也),这种直接的、清晰的,因为极度高速而产生视觉暂留,竟然仿佛山脊都在扭动的体验,是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的。   所以,这也是杜子美固然不可思议,第一反应也是猜仙人笔墨的缘故——抛开文采不谈,在场也只有神仙能够飞到高空,腾云驾雾,急速穿行了;但现在仙人已经矢口否认,那么这两句话又该生自何处?   他们大概猜不到世上还有飞机这种玩意儿,所以纳闷片刻,也只有先行撇开。杜甫道:   “先生所引的句子,恰恰得此活动之妙——越是开阔的境地,越要添上几笔动作,才不显得呆滞古板;画家笔法如此,诗家笔法也如此。当然,仅仅渲染开阔,还不够味道——”   他想了一项,又道:   “那么,下一句就是‘生长明妃尚有村’吧。”   第一句的视角随着燕子高飞,居高而见浩荡群山奔赴,极尽开阔之能事;而现在,燕子终于盘旋着落下了,视角亦随之降低,聚焦的镜头缩小、缩小、再缩小,终于锁定住了群山中小小的村落——明妃的村落。   由大至小,一气呵成,视角转换,圆融美妙,不露一丝斧凿迹象;宏观与微观的对照如此之鲜明显眼,偏偏又结合得浑无间隙,这就是最高妙的文法。   “好!”李白又赞了一句,随后笑道:“不过,子美,你这首联的气魄,未免也太大了;下面怎么接呢?”   动态静态,宏观微观,视角转化,空间上一切的技巧都已经运用完毕,至矣尽矣,无可加矣;你下面还能如何辗转腾挪?写诗的余地又在哪里?   “这个么——”杜甫也笑道:“上下左右曰宇,古往今来曰宙……‘一去紫台连朔漠,独留青冢向黄昏’,何如?”   空间上的技巧已经穷尽,那就转向时间呗。宏大的空间,当然只有宏大的时间可堪匹敌;于是啪的一声上蒙太奇,开始挑选昭君一生最为典型的镜头,由一个“去”字连缀,自然而然,徐徐铺展——昭君一去家乡,遂至汉宫紫台;再去紫台,随至匈奴朔漠;三去呢?没有第三去了,因为昭君去而不返,唯有青冢存留,独对黄昏。   李白照数写下,啧啧有声:   “流丽工稳之至,昭君若知,也当引子美为知音了。”   “不敢当。”杜甫道:“不过,知音知音,总得有个音呐。”   “喔?”   “太白不觉得,前两句太静了么?”   空间与时间的铺陈都很完美;但一切笔法,涂抹的都是画面,没有声音,俨然默剧。默剧当然也有它的好处,但一片沉默,未免有些遗憾。   “再加点动静吧——‘画图省识春风面,环佩空归月下魂’。”   泠泠琤琮,环佩声响,幽静空灵,绝不喧宾夺主;但主人的身份姿态,已经跃然纸上。至于月下芳魂独归,所谓何事,则不必一一道尽;这就叫温柔蕴藉,言有尽而意无穷。   李白刷刷落笔,又微笑道:   “处处都好——但现在,可要收尾了!”   律诗最难收尾了,因为既要合乎格律,又要合乎意境,词句上很难挑选,前面起的调子太高了,收尾能不能稳稳接住,也是一大难处——上山容易下山难呐!   “喔。”杜子美道:“寻常收笔,恐怕难入太白法眼,我另外想个思路好了——嗯,积蓄了这么久,也该有个发的时候。”   厚积薄发,厚积薄发,前面渲染昭君的生平,已经累积了太多的情绪,到最后几句,应该一个不剩,全部发泄出来,才能痛快淋漓。所以——   “千载琵琶作胡语,分明怨恨曲中论。”——无论铺垫再多的温柔敦厚、哀而不伤、中正平和,到了最后,我也要直白告诉你:昭君仍然是怨恨的!   李白掷笔,赞叹: ↑返回顶部↑ 第217章 (1 / 3)   闻听此言,杜甫的表情有点愣住了。刚刚太白先生巧舌如簧,好容易才偏转了重心,把话题从教人写诗转到分析笔法上,怎么他们辛辛苦苦折腾了半晌,您老一句话又给拨回来了呢?   但他也别无办法,只能勉强道:“是。”   “喔。”李二陛下露出非常感兴趣的样子(他真的很感兴趣!),又道:“那么,杜郎君有何切实建议,可以指点杨先生呢?”   “这个……”   杜甫呆滞片刻,终于小声道:   “……可以先熟悉韵书。”   喔,这是当然的。作诗不背韵书,你要做什么?“一戳一蹦跶”?   “然后呢。”   “——然后。”杜甫又迟疑了一阵,摆明是在绞尽脑汁,竭力思考,终于无可奈何,憋出来一句:“可以多背一背曹子建的诗、赋,庾开府的《哀江南赋》、《枯树赋》、《春赋》,背上五六十篇,揣摩熟练……”   没错,诗圣拼尽全力斟酌了半天,还真想了个办法——才气文华是没有办法速成的,不懂就是不懂;但“看起来很美”,却有一条非常简单、非常明了的办法:你玩堆砌么!   从头创造一个崭新的意象是非常困难的,那真的需要顶级的天赋,此处指路“青梅竹马”;但还好,文学衍生至今,浩浩汤汤,蔚为大观,美妙高明的意象,已经是汗牛充栋,不可胜记;你从中生吞活剥,想法子搜刮几个漂亮恰当的玩意儿出来,用格律稍一连缀,不就有了?   天下文章一大抄么!   自然,这种堆砌也要考储备,要不然胡乱涂抹,乱抄些什么不明觉厉的“殇”、“戏子”、“戏台”,那么流于俗滥,就实在不能入目;所以杜子美送佛送到西,连该抄什么提示好了——你去抄曹子建,抄庾信,抄《洛神赋》、《哀江南赋》;这两人是出了名的文笔华美,纵横一世,莫可匹敌;他们的文章可以议论千句万句,唯独在意象的创造上,是真正的蔑视万古,高妙无论。他们的词藻太高明、太美妙、太丰富了,你只要抄到一星半点,也可以把这样的美窃用一丝,转到自己身上,懂不懂?   不过,这种窃用也是要注意场合的。杜甫停了一停,又道:   “……再多用幻笔,大略就可以了。”   堆砌意象的手法,最好用在朦胧幻丽的场景中。你要走的一定是如梦似幻的风格,千万别玩什么古朴凝拙和现实主义的路。因为写实风是讲究逻辑的,但从他人文中扒出来的意象却难控制,于是拼凑出的玩意儿,在逻辑上常常是断裂、冲突、完全不可理喻,一团稀烂。   这种弊害,根深蒂固,如果走到了极点,就是四万首诗の诗翁,艺术毁灭者章总的水平——起手就堆砌一长串《诗经》、《尚书》的典故,论典故本身绝对高雅极了,但凑出来的诗诘屈聱牙、莫名其妙,没有任何正常人愿意看一眼。   所以,还是用幻笔吧,描绘一种感觉、一种氛围,一种梦中若有似无、恍惚无踪的情愫——梦本来就是没有逻辑的,梦本来就是绝对感性的,以此规避掉最大的短板,那写出来的玩意儿大概就还能看。   当然啦,这种手法写出来的诗在格调上不会很高,历代都不喜欢,说白了只有文辞没有立意,在评价上天然低人一等的……但杨先生不是很推崇“诗歌只要美就好”么?那反正这么敷衍一篇,应该还能敷衍出点东西,至于其余……   杜甫叹了口气,不再说话。李二则哼了一声,明显表示出了态度——如果诗圣还算含蓄,那么李二对这种“幻笔”的讨巧法,就真的是不屑一顾了,从美学与技术上双重鄙夷那种。当然,他还阴阳怪气问杨易:   “先生以为如何?”   “听起来倒是不错……”   堆砌敷衍,还算不错?你吃点好的吧!   杨易若有所思:   “幻笔,幻笔,美妙意象——‘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李二:?   李二脸上的笑容突然消失了,杜甫嗖的转过头来!   “嗯——这应该就是幻笔吧?营造超出现实、梦幻恍惚的氛围……”   杜甫:……   杜甫愕然少顷,喃喃道: ↑返回顶部↑ 第218章 (1 / 2)   这是“尽美”,按理来讲,应该还要加个“尽善”,尽善尽美也——但杜子美却实在说不出这句话来,因为他实在看不出来这玩意儿“善”在哪里——完全不可解释的东西,怎么“善”了?   完全不可解释的东西,同样也可以是美的……这是对“文以载道”的重大逆反,表示着美也许不需要依赖于“道”而存在,美就是美,美就是独立的意义本身。   诗不能被一种理解所穷尽……但这真的可以么?   杜甫叹了口气。   “我或许该改一改教材了。”他自言自语道。   第134章 李贺   说完这句,杜子美不由闭口,神色颇为奇特,乃至尴尬。他猛然意识到,自己看到这首妙诗后一时失态,忘情之下说错话了。朝廷虽然给了他杜子美寻访文坛编定诗学教材的命令,但如何决定教材的走向,仍然不是小小一个八品官可以说了算的。   凭心而论,推崇《锦瑟》与否,难免带着点意识形态的色彩,毕竟大唐文学,官方上走的还是孔老夫子昔日指示的道路,“诗言志”、“诗合为时而著”,文以载道,教化天下;抒发感喟之余,总得有点大烧烤。或多或少,或高或低,就像菜肴里的盐巴,须臾总是不能少。现在,你放进去这么一首诗,对于整体基调而言,恐怕不太和谐吧?   这种意识形态的东西,恐怕还是要上头直接发话,才能定论,杜子美心头嘀咕了几句,欲要割弃,又偏偏难舍,干脆盘坐原地,不说话了。   当然,某种意义上杜子美大概有点过虑了。至少作为大唐意识形态之最高化身,李二陛下现在可没觉察出这诗有什么不对。他盘坐品味片刻,只对杨易道:   “杨先生倒是博闻广记。”   这大概又是在阴阳怪气,讽刺杨先生只是两脚书橱,除了照搬照背,一无所长。但杨先生听不懂,听不懂就可以当不存在,甚至还能兴高采烈,感谢李二陛下的赞美,搞得李二陛下颇有些郁闷——杨先生又怡然自得,转头去问青莲居士:   “太白先生担当乐府令也有数年了,近来有没有收录到什么好诗呢?”   有没有收录到什么好诗,杨易一路上随太白先生前行,难道还不清楚么?现在特意提起,实际上就是让青莲居士在李二陛下面前做个汇报,表一表功——官场上不都是这样的吗?做得好不如汇报得好;办得漂亮不如ppt写得漂亮,如今给你个机会当面向boss展示成绩,不应该是千古未有的境遇么?   可惜,青莲居士是真的戒了叶公好龙的毛病,现在对这套玩意儿真不怎么感兴趣。于是哼哼两声,敷衍几句,不再说话。杨易等了一等,颇为遗憾,只好自己接口:   “在下以为,选录乐府也好、诗集也罢,风格都要多种多样,不拘泥于一格,将来才好传之万世,永垂不朽。这也是为后人着想。”   美是丰富多样、不拘一格的,单独的评价体系,未必能穷尽美的解释。现在以为格调低下、不屑一顾的诗词,说不定过个几百年又会被重新挖掘出意义,璀璨夺目,不可逼视呢?唐诗不只是大唐一朝一代的事情,是要永留史册的遗产。现在要为将来留下余地,思路大概如此。   这道理说穿了也无可挑剔。但关键是态度不怎么对——两位大诗人的老板还坐在面前呢,你就绕开人家,公然给将来的诗词选录工作下达指示了?你还有没有把我们李唐的法统放在眼里?   哪怕再宽宏大度,这样当面跳脸,委实也有些难忍。李二陛下抬了抬眉,语气漠然:   “想必先生所学,就背了不少这种风格迥异的诗。”   他特别在“背”字上了重音;但杨易还是听不出来。   “是呀是呀。”他兴高采烈道:“就算要讲主流价值观,也不能太过于死板么!譬如说吧,太白先生写乐府,仙气飘逸、高举绝伦,当然天下不可及了;但是,旁人也写乐府,‘漆灰骨末丹水沙,凄凄古血生铜花’ ,不也别是一番滋味么?”   李二陛下:……   此时此刻,江风料峭,吹面而过;方才还不觉得,听见“凄凄古血生铜花”,只觉毛骨悚然,一股寒气,仿佛就要从骨头缝里渗进来。   如此沉寂片刻,太白先生不觉吐槽:   “何乃鬼气森森!”   确实鬼气森森,诗鬼李贺写的东西,怎么可能不阴间?   “写得很好对吧?”   “确实写得好。”李白道:“但也未免失之狂狷,七情内伤……”   诗学的理论并不提倡在一种情绪中沉浸过深、过久,一方面是因为中正平和的理念,另一面也是顾虑诗人本身的身体;过度沉迷于某种情绪不可自拔,是真的可能伤身的。 ↑返回顶部↑ 第219章 (1 / 2)   中土和岛国的审美是不一样的,如果以岛国的美学,大概以为崩溃就放任崩溃,横流就放任横流,走极端就走极端,极端到摧毁一切,万物无有,不正是“物哀”之极致么?但在中原的美学上,这叫“空恶”,叫“断灭相”,而菩提于法不应说断灭相——一切都空了,一切都无有了,然后呢?   你撒手不管了?   必须续上一句,必须想办法挽回这种激进浓郁后的断灭,所以古往今来的诗人,才这么喜欢用这句“天若有情”,变着法的对李长吉的对子——与其说是用典致敬,倒不如说是回答李长吉那愤恨不甘、永不能安宁的提问:   “天若有情天亦老”,然后呢?   “杜郎君说得不错。”杨易立刻道:“千百年来,想办法收这一句的确实很多……我想想,嗯——”   他悄悄瞥了一眼d指导的光幕:   “天若有情天亦老,此情说便说不了。”   杜甫:“……太小儿女态了吧?”   拜托,这是从心魂里发出的,对天意的含血之问;你给人家搞成了缠缠绵绵小情绪了?   “还有,嗯——‘天若有情天亦老;月如无恨月长圆’。”   李白有点无语:“……这是对对子么?”   对得倒是很工稳,但这一句回答了什么?没有任何新的思绪,那纯粹是文字游戏玩对联?   “喔,还有,‘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间正道是沧桑’。”   “啊——”   李白忽然不说话了。   ·   “天若有情天亦老”;你说得没问题,天道是无情的,人是易老的,个体的一切情绪、一切境遇,在天道面前都算不得什么,终将归于虚无,归于无常,归于渺茫——此所谓四大皆空。   但是,空不是一切。万物都在变化,一切并不恒定;个体短暂而渺小,但个体所组成的“人”却并非如此;天意或许是无情的,可人类整体的徐步向前,却终究有沧海桑田,矢志不移的正道,值得我们为之付出心血。   万物皆空,但空无后还有永恒的规律,不变的法性;这就是真空生妙有。对李贺最终的回答,时隔千年的呼应。   无论如何,过激的情绪,亢奋躁动的质问,到底是被眼界开拓的高手兜回来了。也不枉费大家绞尽脑汁,在这一句诗上花费的心血。   当然,千百年来花费心血如此之多,恰恰可以证明句子是真的漂亮绝伦、无可挑剔。这样漂亮的句子,怎么可以摒弃于论外呢?   杨易洋洋得意,对着默然不语,仿佛沉思的几位高人,愉快说了一句:   “我觉得这一句也应该收录进去,诸位以为呢?”   第135章 遇见   虽然山崖上喝酒吹风,畅聊诗歌,非常惬意。但毕竟太冷。所以吹了一阵,聊了点细节,大家就收拾收拾,慢慢从山上下来,到落脚的客栈歇息。   一路上走来,山川起伏,长风萧萧,吹动所有人的头发。虽然之前与杨先生你来我往,言语上没有占到什么便宜,并不算开心;但如今极目远眺,万里无碍,心胸也是一畅;所以李二陛下终于愿意多说几句了。   考虑到先前的经验,他主要是与杜子美攀谈,伪称自己是在山中隐居了数年的子弟,对山下世事颇为隔膜,所以想打听打听长安的朝局,了解世事的变化——实际上就是想从下层小官的的口里,听一听对现在形势的评估,大致确定一下李三郎倒台以后,上上下下的变故。   总的来看,大唐的政治制度确实是耐力极强,非常抗造;挣脱了李三郎的束缚之后,居然光速恢复了平稳;到现在为止,政事堂宰相之间彼此制衡,谏官与六部相处拉扯,中央逐步弹压地方;在保证办事效率的同时,大致还不会出现一人独大,难以控制的局面——至少从杜甫的反应看,他对这种局势还是很满意的。   李二陛下对这种局势也颇为满意;不过,满意之中,也难免有那么一丝的阴霾。因为杜甫的反应,实际上就等于声明了李三郎乃至整个李家在国家治理中真正的地位——治理得很好,但要是不治理可能就更好了。   这是好事么,啊? ↑返回顶部↑ 第220章 (1 / 2)   他道:“哪里来的妄人,在此狂吠?我们家皇差办过不知几许,自中宗孝和皇帝开始,睿宗乃至今上,哪个钦差路过,不是欢欢喜喜,享受我家主人的供奉?别说寻访的小事,就是日常分派军务的使者,在我主人家府邸上歇息的也不少……”   喔豁,这下李二的脸色是真的变了,变得相当之难看——如果仅仅只是寻常钦差,倒也罢了,中枢官吏与地方勾结,虽然历来深恶痛绝,但总没有办法严管;可现在的问题是军务,军务——   武德年间开始,朝廷就三令五申,为了保持军队事务的绝对机密,严禁军务消息与沿途任何人物发生瓜葛;就连长孙无忌、房玄龄,没有接到政事堂依照程序转交的公文之前,都绝不能探听到文件的细节。这是用来掌控军事的关键一招,国家暴力机器运转的必要举措——而现在,居然连这个制度都被腐蚀殆尽了!   军队起家的王朝,居然连军队基本的规矩都保不住;那一瞬间的刺痛,大概超出了太宗多日以来所有的见闻,所以李二站立原地,面色都忍不住扭曲了起来!   大概是见太宗皇帝脸色太难看了吧,杨先生很好心的安慰:   “其实也没有这么要紧。如今所谓传递军务的钦差,其实多半都是在办天子的私事;所以偶尔耽搁,未必会妨碍什么……”   制度是怎么开始腐蚀的呢?下面的人不可能一上来就有那么大的胆子,无非是历代皇帝觉得军务通道又简便又快捷,运输东西特别好用,于是传递命令之余,顺带着也要让人稍一点珍贵的贡品罢了。只是因袭多年,日拱一卒,重心悄然变更,军务通道完全丧失本意,沦为了朝中贵人索取珍物的特运专递……既然只是特运专递,运送一点珍宝古董,那么与地方勾结勾结,又有什么大不了?   所以安啦,不要把事情看得太严重。没有什么处心积虑的对大唐军权的精密围剿,只不过是普普通通,顺顺溜溜,非常自然的自己垮下去了而已——   李二:……   太白先生……太白先生小心窥伺着李二陛下的脸色,忽然觉得,这大概不算事什么安慰。   ·   太宗原地沉默了许久,脸色青红紫白,一阵变化,当真煞是好看;他忽然冷冷开口:   “你们中路拦住杜子美,不过是想旁敲侧击,打听他领受了什么圣命罢了。关于这一点,我可以直截了当告诉你,免得你们猜怀。”   杜甫:?   对面的人物惊讶之至,愕然而不能语——主人的名单里可没有面前的人物,但妄称圣旨又是绝对的重罪,想来总不至于有人如此疯癫……   “圣意是。”李二漠然道:“这些年来,你们在地方招待了哪些钦差,又与哪几位贵人有过‘往来’,一桩桩,一件件,自己老实吐露明白,或可有所宽宥。否则欺瞒之罪,当在不赦。”   杜甫:???   杜甫目瞪口呆,简直要当场软倒,不能自已——天呐,这是可以乱说的么?他怎么不知道上头有这个圣意?!   拜托,你对别人胡咧咧几句也就罢了,你对着这种摆明有内线的人放肆,那不是自己等着打脸么——果然,对面稍稍一愣,立刻大怒:   “尔安敢矫诏!”   李二懒得废话了;他从袖子里摸出了一张绢帛,劈脸砸了过去——为了办事方便,他上一回离开长安时带走了大量空白圣旨,所有印玺手续全部走完,剩余想填什么填什么。随便抽出来一张,就是自己想要的“圣意”。   对面猝不及防,一把从脸上扯下绢帛。他刚要破口大骂,顺便一扫绢帛的纹样,表情却忽然僵住;他呆滞一瞬,终于拎起绢帛,一字一句上下打量——然后,此人猛然狂叫一声,将绢帛往怀里一塞,翻身上马,一挥长鞭,疾驰而去了。   骏马驰骋,疾如闪电;片刻之后,杨易才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微有不解:   “……反应这么大?他不怕是伪诏么?”   “谁敢伪造圣旨?”   “万一呢?”   “……宫中写诏书的绢帛都是特制,自有防伪的印记。”李二有些无语:“再说了,天子玺印的纹路,又岂是寻常可以仿效?见惯了诏令的人,一眼就可以认得出来——就是他认不出来,他主人也一定能够辨明。”   杨易恍然,终于发自肺腑,感慨了一句:   “果然还是陛下高见。”   这句话不像是赞赏,所以李二没有吭声。他只望向了身侧;显然,寥寥几句对话,已经制造出了匪夷所思的刺激——被称呼为“陛下”,随手又可以拿出宫中独有的诏令,这应该是什么人物?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