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炊金馔玉不足贵

第112章 绉纱馄饨 …

  凡做食店的, 拼的就是店内食客。对门店里,来往之人日渐冷清,可总能拖着最后一口气,如同开了最后一架子荼蘼, 透着将死的热闹。   池小秋店里店外, 心里心外装得事儿多了。小齐哥自守着墙上两幅字儿,和背后新上签子,就能赚进大把黄白之物。池家食铺里个顶个忙得前脑勺打后脑勺,谁还有空管旁人去!   所以池小秋是让渐多的凉轿布轿引得星点目光而去的,旁家所进食客多是七八尺后生,便有姑娘妇人家, 也多是拖朋引伴, 歇幼带老的。   从没像这家一般一致。   都是娇滴滴一条血红唇, 俏生生顾盼含情目,衣裳不好生穿,偏往下使劲拉, 露着一长截脖颈,左扭身往周遭抛了许多眼神, 才拧动腰肢款款进店里。   等来了许多个, 都是一般风情,池小秋终于有些疑惑了。   “这都是住哪里的?”   小齐哥心里明白口上难说:“都是不大正经人家,东家莫要多看,免得污糟人眼。\“她正自疑惑的空,便见一两男子喝得醉醺醺出门来, 两只手各搂着一个,池小秋霎时便知晓了。   她狠狠往清平食肆门口啐了一口,以示难掩于心的轻蔑。   “呸!”   一个食肆不想着在饭食上头出奇制胜精益求精,却总是走些歪门邪道,真是猪油蒙心。   两家离得甚近,总有食客两边吃的。   虽说一家吃的是正经饭食,另一家不知吃的是甚,池小秋还是跟小齐哥叮咛。   “以后外头的活计就让成哥他们哥几个出去,惠姐姐就只在厨下帮忙罢。”   中桥这边住得多是做些散活手艺的普通人家,本来无论是楼子里还是“半截门”的都该大大方方在曲湖边招徕大主顾,便是私娼家也不敢这么招摇过市。   这清平食肆眼见着开不长了,却还弄出恁般恶心事体。   小齐哥深以为然,店门打开迎四方客,对门不知引了多少苍蝇,却也没有拒人的道理,惠姐待在厨下自然最是稳妥。   将将中秋,来定宴吃酒的人愈发多了,池小秋备菜做饭,早上顶着星辰,阖门时分透白晓天跟草叶尖上寒霜一个颜色,晚上踏着半圆月亮,四下里只有一两声狗吠,嫌她吵了自己睡觉。   到了厨下,又是一番汗流如雨,满脑门上滚着也不敢自己擦,生怕落进盘盏锅灶里头。   这般忙乱,自没人注意惠姐往哪里去了,也顾不得谁往外谁在里的话来。   便是再忙的时候,小齐哥也得守在堂前院里,便再没人端菜也使不得——那不是掌柜的该做的活!   不然若有人打了贵客眼,急要人来描补,他赶不上怎么处!   一会儿得帮着人多人少的客调个座,看这七巧桌怎么拼法,是够用还是不够用;一会儿见谁慢了手脚,桌上等得不耐,就得往厨后头赶紧说了,能上一道是一道。   就这么方方前堂窄窄后院,他来回挪腾一个时辰,比翻上一座山还累,腿脚酸,嘴皮干,终于能得闲时候,忖着拐角地稍站一站,就见这白日里睡梦里想着的纤纤身影,正靠着柱子。   “你怎的往后院来了?”   小齐哥本是随口一言,等转过来,却见惠姐抖得像风吹枯叶,脸色蜡黄,眼里头噙不住泪,大颗大颗往下滚,湿了满颈子。   小齐哥慌了心神,又是拧帕子,又是拿温存话慢慢问,惠姐只是一径抽泣,捂着脸不做声。   这般哭看得人意也闷心也碎,小齐哥低头见她左肘曲着,一只手狠命揉搓另一只,冷水从顶门心下灌,色变怒道:“是哪个欺负你?”   惠姐哭得越发凄惨,小齐哥也不再问她,将她扶了往院里半月洞旁倒座房里先坐着,不过挨个问了两三人,就知道方才惠姐往哪里去送汤了。   “你可听见什么动静?”   兴哥儿也忙得眼晕,只是茫然摇头,另一只插嘴:“惠姑娘出来时脸色不好看。”   小齐哥只打了一盆温水,过来给惠姐擦脸,问她一句:“是回章亭里头那个姓李的?”   惠姐先点头,见他脸比打了霜的枣子还红,暗彤彤的,两眼喷出火来,便拉他摇头:“原没怎么着,到底是客…”   饶是这样,花朵般姑娘头一遭碰见这事,让人抓了手不放,嘴上不干不净,听得惠姐又羞又怒,使劲挣了才得出来。   小齐哥豁得站起,奔了两步,又停在当地,眼重重一阖一张,心里有了主意,拍了拍惠姐手心:“我自有主意,不连累东家。”   悄悄唤机灵些的兴哥到前堂支应片刻,小齐哥径将菜端了过去,也不走远,就站在亭子边上,冷眼看为首的李生。   他到这会儿还只四五分酒意,牛皮却吹得破了天,小齐哥听得这宴是他请的,冷冷一笑。   这桌大抵都是明面上一捧一抬,暗地里多的架桥拨火。小齐哥就趁着他一头吹嘘一头半醉的时候,出言激上一两回。   “要说北桥的方家齐家都往小店里来吃过,旁的菜倒也罢了,只海参鱼翅这几样,做得真个叫绝。”   禁不住旁人撺掇,李生喝得半醉,便挥手让拿单来,将那几道都加上。   小齐哥还要当众浇他脸面:“吃到如今,席面也快上完了,那几道菜一样赛一样贵,少了也不够分,大官人何必要赶这个热闹?”   他阅人多了,不过两回就看出这是个趁酒逞威风的,越是有人要压着,疑心他银钱底气,他便越是要显摆一番。   小齐哥苦劝一回,李生便越性要点一回,四下里人都围来喝彩鼓噪,伙计早将亭边门都扣上,以免扰了别桌。   最贵的酒,最贵的汤,最贵的菜。   二十两,四十两,六十两,八十两…   小齐哥退后一步,见一桌子人将那价值百金的珍馐都倒进肚中,杯盘狼藉,便是想赖也赖不成,冷冷一笑。   直到厨下池小秋遣了人来说道:“让他别点了,厨下已将食材用完了。 ”小齐哥便知今儿店里赚他的钱,算是赚齐全了。   他给旁边打了个眼色,自己退了出去,专往柜台边等着。   池小秋扔了围裙,从厨下出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么一副混乱景象。   问话的人喷着酒气,脸胀成猪肝色:“爷吃了什么天鹅蟠桃,能吃下一百三十两的席面!”   小齐哥淡淡拱手:“大官人你点的,都是小店的珍品,一笔笔帐就在此中,尽可查看。想大官人财丰底厚,也不在乎这千八百两。”   李生酒醒了一半,将账面算了几遍,没什么破绽,瞪向旁边小厮:“给钱!”   小郎为难道:“大爷,还差着多呢!”   这一场席面,李生本是想争个面子,结果却当了自己一身天马皮袍子,另有同行人帮着三五两碎银子凑起来,这才算结了场账。   池小秋直等到人都散去,才纳罕问他:“哪儿来这么多点海参的?”   这样的食材她往日都甚少见,还是薛师傅道,贵的贱的山上的海里的,诸般食材都需见识一下,池小秋才趁着年节买上一些,价钱疼得她心滴血,不道才这会儿就卖个精光。   兴哥呸一声:“好色眼睛攮进混账肚肠,却敢在店里打惠姑娘主意!正该破财!”   池小秋大惊,转身寻了惠姐,才问上两句,便拍了桌子,恍当翻了酒碟:“早说,我便去打他一顿!”   一边吩咐其他人:“看准了这个姓李的,以后再上门来,一概不接!”   小齐哥理智还在,拦她道:“镇上各家子总是沾亲带故,若得罪死了,倒起风波。”   池小秋却不理:“北桥有许多人家,第九街上的汪员外,城北花园子徐家,成新桥头的洪老相公,他要定哪天就推哪天。”   她连连冷笑:“难道这几家子的席面,他也敢占么!”   忱哥与她说过,总是硬杠是杠不过去的,她不过小小一个食店东家,折出四五个捆在一处,能抵上几个?   要的,就是借力打力。   她转身往厨房里,现醒好的面,揪成剂子擀得透薄,抹上点肉馅手一拢,就包成小小巧巧一只馄饨。   手一撒,馄饨雨点似落在鸡汤锅里,不过片刻,白鸭羽似的浮在汤皮上,莹然的皮子,微粉的馅儿,个个还拖着霜白绉纱裙般的尾巴。   池小秋直接将这红馅白皮绿葱亮汤的绉纱馄饨盛出来,专给惠姐盛了一大碗,许她道:“以后再见不得他了!”   若是在别处见着,狠狠揍上一拳就好了!   池小秋心里想了一遍李生鼻青脸肿满脸开花的浑样,才算平些火气。   她想的虽好,可她还没机会动手,自家的店面就让人给砸了。   说砸却也不恰当,不过短短一两个时辰,池小秋出门采买的空当,回来时整个厨房像让遭了劫。   鸡蛋碎得一地,蛋清蛋黄黏腻腻摔在地上,各色菜蔬折断得折断,踩扁得踩扁,满屋子到处洒得都是,鱼在缸外扑腾,池小秋造了半年的甜酱打碎了一瓮。   “巡检司的来咱们店里查私盐!”   小齐哥愤愤道:“哪里是官家,分明是山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