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捡来的小孩是仇家卧底/蜕生之日

第107章

  一个月后。   夜晚的首都军部大楼, 灯火通明。   裴初刚批阅完手头的一份文件,走廊里一阵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随即砰的一声, 某人冒冒失失地推开办公室的门:   “报告裴参谋长!外面——”   来人是执勤的哨兵,按理是没资格直接进屋来汇报的。   然而裴初并没有制止, 只是放下笔, 静静地盯着门口气喘吁吁的人。   “——外面不知道为什么, 来了许多检察院的人, 还有……”报信的哨兵换了口气, 目光闪躲,“还有一些闹事的——”   裴初仍没吭声, 只是默默向窗外望去。果然如这哨兵所说,楼下不知何时聚集起不少群众,乌泱泱一大片人头攒动。   最近这样的情况屡见不鲜,唯一让他有些意外的是, 他居然看到了不少闪着灯的警车停在楼下。   以如今军部和警备部之间的矛盾,来了这么多条子,绝不可能是好心帮他们维持秩序的。   青年在心里无声地冷笑,站起身, 拿过衣架上的大衣。   “知道了,”裴初道, “下楼。”   ……   浓稠的夜色吞没了天际, 军部大门拉开的一刻,被阻拦在外面的人群躁动起来。   看见最前面的各路媒体时,裴初脸上倦怠的厌色一闪而过,很快露出一个不带温度的笑容。   “这么晚了,各位来到军部, 不知道所为何事?”   警戒线外一阵沸腾,有人愤怒地喊了些什么,裴初没听清,也并不在意。见他开口了,黑漆漆的话筒如雨后春笋般冒出,一个记者扯着嗓子喊道:   “参谋长同志,对于下议院议员沈辞先生在今日的首都晚报上发表的讲话全文,您有何看法?沈议员的控告是否属实,请您对首都和联邦的民众做出回应!”   裴初不动声色地挑了挑眉。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他回道,“我也没有权力代表军部回答你的问题,这是外宣部门的事,我无法干涉。”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夜色下的人群激愤更甚,又有人高声叫道:   “那作为新党主席周自恒大选团队的负责人之一,您是否有义务回应沈先生在讲话中对其提出的危害国家安全方面的指控呢?!请裴参谋长留步!”   军靴踏在地面上发出叩的一声,裴初停下脚步,侧过身子。   “对主席先生的,什么指控?”   他的目光精准锁定在混乱的人群中,刚刚那个高声提问的男人脸上。对方显然一愣,却也还是鼓起勇气大声回答:   “沈先生以及其他众多议员已经联名提交了对新党主席的弹劾议案,内容正是关于周自恒开发并利用亲军派遗留下来的‘轮渡’系统,与境外势力进行非法交易,谋取私利!”   此话一出,威力不亚于一发惊雷,裴初的嘴角顿时抿紧了。   他转回身,一字一顿:   “轮渡系统?你说我们主席周先生,利用这个东西谋取私利?”   刚一直跟在他后面的那个小哨兵递过来什么东西,裴初拿过一看,是今晚刚刚刊发的首都晚报,头版的黑色加粗标题分外醒目,他略微扫了一眼,捕捉到“沈辞”“周自恒”“轮渡计划”几个关键字,又看了眼底下沸腾的人群。   夜色昏暗,人们举着的横幅标识上的字迹如褪了色一般模糊不清,可至此裴初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轮渡计划,被民主派曝光了。   *   半小时前。   “不许动!放下武器,缴枪不杀!”   “外面什么动静?反了天了,居然敢擅闯特警局!”   午夜,一阵骚动打破特警局值班室的安静。   “不好了刘警官,看样子外面的人是原第七组的那些通缉犯!”   “你说什么?!”   值班室的警察从椅子上弹起来。   如今特警局内分成泾渭分明的两派,他们这些新党空降过来的警察本就不似最初那般扬眉吐气,第七组又是曾经跟着老局长傅君贤的那派核心人物,通缉名单上吃吃消不部的这些人突然出现在警局外,无非只有一种情况。   首都的局势,势必在今晚再次突变!   “去拿枪!不,等等,先别开灯!”   毕竟不是训练有素的真警察,这些警官纷纷慌了神,看着院子外几个黑影闪进大楼门口,谁也不敢开灯,摸着黑来到走廊。   无人说话,可紧张令加剧的心跳都同频共振。   这里的每个人都经历过上一次政变,知道到了这个地步,敌人见面唯有痛下杀手。   领头那个新党警官咽了咽口水,看着一楼大厅地面投下的几个黑影。   月光照在大厅内,泛起死一般的森白。   他回头,对着猫腰跟在身后的几人用口型嘱咐:   “对面人数少,你们几个一会儿瞅准时机——”   啪!   走廊刺眼的灯光让所有人一个激灵,待眼睛适应了光线,带头的警官慌忙看去,却看见几名实枪荷弹的青年如迅捷的豹子,飞也似地从他们眼前蹿过,向楼上中控室奔去!   那警官大惊失色:“不好,拦住他们!”   可这些人远非曾经大名鼎鼎的特警局第七组的对手,眼看已经追不上,有人掏出手枪,却不等上膛,只听砰的一声!   那警察手里的枪四分五裂。一群人闻声回头,登时惊呆了。   人群最末端,于静伟双手紧紧握枪,脊背紧张得弓起,枪口对准了领头那警察的脑袋。   他顶着人群的视线,一步一步往前挪。   “是你……?”   被枪指着头的警察震惊地喃喃。   于静伟面容紧绷,勉强咧嘴一笑。   “刚刚他们走进院中的时候我就认出来了,是二哥他们。”于静伟说,“卫宏图不在,只要二哥他们进入中控室,这里就是我们这些老人的天下。”   “你不是今天轮值的人事吗?”那警察眼里闪过不解,很快被愤怒取缔,“一个人事想门的废物要居然也敢和他们里应外合——你看清楚了,这里现在站着十个新党人,你以为我怕你这一把枪?!”   于静伟颤抖地笑出声来。   “没有人联络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刚刚临时决定的。”他一字一顿用力说道,“曾经有个很讨厌的家伙告诉过我,让我不军和当初的他一样成为懦夫,所以今天我必须站出来,给二哥他们争取时间,还有——”   他顿了顿,高声道:“我不是什么人事有门的废物,老子是为联邦牺牲指0371号烈士的儿子,原特警局第七组组员,于静伟!”   青年的目光扫过这群被他震住的新党人。一股久违的力量化作热流灌注全身,他挺直脊背,望着对面虎视眈眈的一群人,咬牙露出一个微笑。   “七组人没有懦夫。”他说,“想找到他们,就放马过来吧,你们这群混蛋。”   *   几乎同一时间。   武装部的大门推开,两个alpha的身影快速在走廊中穿过。   “裴野,你的消息准不准确?特警局现在已经被你的人控制住了?”   说话的是何顾。   就在不到半小时前,彻夜守在武装部的他终于得到了裴野发来的动手的消息。   如今局势已如万箭齐发,虽然明面上并没有任何异变,可中部战区和中央战区内部产生骚动的消息还是经过特殊渠道传到了何顾耳中。   只不过这也同样意味着,新党人一定也早就得知了首都及联邦各地策划暴动的事。   而他们现在需要做的,正是抢在所纹新党人之前,将武装部这个最关键的巨大武器库锁住。   何顾在前面飞奔带路,裴野一身黑衣,紧跟在他身后,开口时却丝毫不带喘:“二哥——特警局的赵皖江已经给我发来讯息,特警局的新党人寡不敌众,早就不成气候。最多再过十分钟,他们就会投降。”   他们很快来到走廊最尽头,一扇双重加固的双开防弹门外。   何顾在墙边的小键盘上迅速输入一串数字,等了几秒,大门外咔的一声,却并没有见门打开。   裴野停在他身旁:“这是哪里?”   何顾眉关紧锁:“不该是这样,奇怪……”   他顿了顿,侧过头同裴野解释道:“这是武装部最后一道绝密落锁,许映山下台后,我花了不少力气才从之前的新党人手里拿到了密码,按理说这里拥有整个武装部的最高权限,只要这里面的控制台被强制关闭,谁都不能从外界重启它,这是战争时期级别的绝密保障,不可能出错……”   说话间,门口忽然弹出一个小窗口。何顾看了一眼,脸色骤变:   “指纹比对?”   见此情景裴野也反应过来:“看来组织的人对你还是有所保留……何大哥,你有没有指纹录入的权限?”   何顾没说话,表情却已经十分难看。他把手放上去,不到两秒钟,刺耳的提示音从喇叭内传来:   “比对错误。”   何顾咬牙骂了一句,撒开手:“都怪我轻信了那个人……裴野,你等等我,或许还有别的办法,容我想想……”   看着人焦急得团团转,裴野心里也跟着一紧,却还是沉声安慰:“何大哥,你别着急,总有办法阻止他们拿到——”   他的手无意间触碰到屏幕。下一秒,清脆的机械音响起:   “比对正确,大门开启。”   两个alpha霎时一齐顿住。   沉重的大门在二人面前缓缓打开。何顾眼眶瞪大:“你的指纹怎么会比对成功?”   可不等裴野回答,他摆了摆手:“算了,或许是你的指纹和录入者的比较相似,系统当真错乱了也说不定,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说着,何顾一头冲进门内。   裴野却并没有立即跟进去。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抬起头。   就在几秒之前,大门上方开着绿灯的监控摄像头,忽然闪烁起了规律的红灯。   是频道被占用的信号。   一个大胆的想法闪过,裴野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是轮渡。   那个人口中“轮渡尚未完成”的话都是假的。裴野的身份信息早已经通过完全体的轮渡系统录入到整个军政系统中,静静等待着被启用的那天。   联邦的机密内网系统,早已经被轮渡所入侵。   从始至终,裴野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操纵这一切。   殊不知,那个人的心思到底比他更加缜密,自己早已经成了对方计划的一部分。   裴野阖了阖眼,转过身,面向敞开的大门,大步流星踏入机房。   *   裴初脑海中顿时闪过无数种可能性,嘴角却反而微微牵起,将报纸随手折了一折塞回到小哨兵手里,重新面向警戒线外的人群。   下面越激动,台阶上的人反而越临危不乱,沉着开口:   “我不知道什么轮渡计划,这显然是议会内部某些人的蓄意迫害,是对于新党不实的污蔑。请各位媒体界的同仁在没有得到确切证据之前不要随意传播虚假消息,助纣为虐,否则我们不排除会使用一些手段肃清谣言。”   说话间,总部大楼外已经聚集过来数十名实枪荷弹的士兵。   抗议示威的队伍本如海啸到来前波涛汹涌的海面,见到镇压的队伍来了,一时也有些慌乱起来。   “裴参谋长,这是要干什么?”   裴初垂下眼帘,看着不远处几辆警车的车门打开,呼啦一下子也下来十来个特警,其中一个领头的抱着胳膊:   “老百姓只是过来找你们组织要个说法,这就要舞刀弄枪的,不合适吧?我们警备部有义务保护民众的安全,奉劝您还是按规矩办事,不然——”   咔哒一声,子弹上膛,军部的士兵无不面色一变,也纷纷架起枪来。   那领头的警察冷笑:“——不然咱们今天可以试试看。”   裴初眯起眼睛。   真要火拼起来,凭警备部这点火力,在军部面前定然是不够看的。可麻烦就麻烦在自己这边师出无名,消息一旦压不住,别说新党,就连整个军部上下都要跟着完蛋。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裴初披着大衣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一个穿着最高检制服的年轻人从人群中挤到最前面,举起什么东西。   “裴参谋长,”那人长了一张不苟言笑的脸,语气生硬地唤他,“我是首都最高检军纪部门的检察官闻序,我院已收到下议院的弹劾,请你通知周自恒先生接受我院传唤,配合审查。”   裴初鼻腔里微不可察地轻蔑一哼,看都没看闻序。   “很抱歉,我不知道主席现在何处。”   他直视前方,平静地说道。   闻序皱眉:“裴参谋长,你是他竞选团队的负责人,理应知道周自恒的行程。我们现在联系不上他,所以烦请你配合,尽快通知周先生接受传唤。”   “你们都联系不上他,我也没有更多办法。”裴初不慌不忙理了理大衣的前襟,那样子仿佛他下面面对的是一团空气,“传唤令是现在才下来的,这之前周先生去哪里是他的自由,找到他是你们要操心的事,不是我的。”   闻序眉心拧起一个川字,语气忽然一沉:   “你是想说——新党主席人现在不在联邦?”   裴初的眼神终于有所波动,微微向下挪了几寸,扫过激怨的人群,在那检察官有些震惊的脸上停留须臾,复又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容。   “谁知道呢……”他轻声说,“事情都是瞬息万变的,不是么。”   *   同一时间,首都市郊公路上。   天色已晚,通往首都军用机场的道路上几乎没有来往车辆,唯有一辆黑色的轿车正在高速行驶,流线型的黑色车身冲破黑夜呼啸而过,仿佛无声的鬼魅残影。   “果然还是裴参谋长,能想到让您提前秘密转移……主席,等下飞机后,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车内,驾驶位上的人踩下油门,向后视镜投来一眼询问的目光。后排的中年男人阖着眼,似乎靠在椅背上假寐似的,过了一会儿,男人肩膀抖动一下,低笑出声。   “等该平息的平息了,发个声明就好了,”男人道,“他们不会有记忆的……有些人生来就是被奴役的命。”   司机点点头。男人又幽幽叹道:   “裴初这孩子,确实很有城府,比我当年要强太多。”   那司机赔笑着:“裴参谋长做到这些也是应该的,主席把他当做接班人培养,他能有今天的成绩也都是多亏了您。”   男人没说话,闭着眼睛,身体放松,似乎不愿再就此深聊下去。   司机也很识相地住嘴,继续专注手头的事。车子驶入军用机场内部的线路,忽然间,司机皱起眉头,嘶了一声,踩下刹车。   感受到车子减速,后排的人也蹙眉,却没有睁开眼。   “赶时间上飞机,怎么还减速了?”他问。   司机盯着前方,语气有些不确定的犹疑。   “主席先生……前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好像有点怪……”   一种不好的预感闪过心头,男人嘴唇一动,突然睁开双眼。   前挡风玻璃外,距离黑色轿车大概还有不到一百米的正前方,一辆普通的吉普车正停在路中央,把黑车的去路挡了个严严实实。   这个时间,驶入军用机场的车时速不会低于八十公里,这样直愣愣地停在路当中无异于找死,可那吉普车却分毫未动,压根不怕后来的车辆会将它撞到四分五裂似的。   男人心头一惊,似乎想到什么,坐直身子,低吼道:   “停车!”   司机一哆嗦,猛踩制动,车子在距离吉普车只剩下不到五米的地方堪堪刹住。   “给地勤打电话,就说有人来拦截了,让他们马上派人来接!”男人急吼吼地敲了敲前排司机的座椅,另一只手颤抖着要去打开车门的安全锁,“拿上枪下车,快!”   司机点头如捣蒜,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也跟着紧张起来,抓过放在副驾驶座位上的枪套:“好的主席,我这就——”   下一秒,随着吉普车的车门打开,两个人都愣住了。   一个身影从高大的吉普车上轻轻一跃,稳稳跳下车。   那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身形清瘦得近乎单薄,穿着黑色的束腰作战服,一只脚踝上戴着个残破的电子脚铐,上面有着明显的人为破坏过的暴力痕迹,锢在青年极其纤细的踝骨上,有种鲜明的不相称感。   那青年顿了顿,转过身,面向黑色轿车。   夜色危垂,隆冬凛冽的北风吹起青年高高束起的马尾,浅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对方盯了车子一会儿,竟主动向轿车的方向一步步走来。   每走一步,青年都会靠近轿车前车灯照亮的光区一分,对方浸淫在黑夜中那苍白的脸,以及那双泛着幽烨的琥珀色瞳孔,在男人的视线中亦更加清晰一分。   待对方整个人走到灯前,看清那双剔透的、带着寒意的眸子,男人的瞳孔猝然瞪大。   看到那双深潭般的双瞳时,他便什么都认出来了。   “你……!”   他甚至忘了下车,哆嗦着抬手一指:“你是,猫眼……!”   隔音玻璃传不出男人惊恐的声音,然而心有灵犀一般,车外的青年凛然一笑,手伸到腰后,拔出一支消音手枪。   “周自恒。”   青年轻声唤道。   男人听不见车外的声音,只能辨认对方的口型。他握着门把的手克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喉咙哽了哽,忽然吼道:   “——开车!就现在,开车撞他,撞死猫眼!”   司机唔了一声,哆嗦的手握住车钥匙一旋,发动机嗡地鸣响。轰然的噪音之下,那青年却纹丝未动,慢慢举起枪,纤细的枪口对准了挡风玻璃。   那早已经被联邦最顶级的狙击手诊断,再也无法握枪的手,此刻稳如泰山,分毫不动。   青年悠悠笑了。   “你匆忙出逃,这辆车并没有装防弹玻璃吧,主席先生。”青年的食指勾住扳机,“从前的军部部长在这里转移的时候,因为计划被打乱,坐的也是这种再普通不过的车子。”   “知道我为什么能认得吗?因为当时车内的人,没有一个是亲军派的。他们知道那次行动太危险,派出来的全是我的战友,我的兄弟。”   青年笑着,眼底却冰冷如霜。   “被猫眼搞砸的最后一个任务,”青年低声说,“今晚在这里,做个了结吧。”   “——开车!!”   车内的男人怒吼道,司机心一横,闭上眼睛,猛踩下油门!   发动机的轰鸣霎时震耳欲聋,尘埃激昂,电光火石间,天地都向后倒转!   洪流激荡的飓风中,时光却反常地以千分之一的速度焊死,弹指光阴定格在青年夜风中挺拔的铮铮瘦骨与纷飞的发丝之上,宛如逆风怒放的血色荆棘。   最后的最后,男人眼中剩下的,只有那双琥珀色的,猫眼石一般散发着幽光的瞳孔。   同一瞬间,青年扣下了扳机。   砰!   ……   军部大楼前,交错对峙的车灯照映着整片广场,亮如白昼。   迎着眩目的灯光,裴初眯起眼睛,却不为所动。   刺骨的强风吹过,青年身披的大衣下摆微弱地抖动几下,硬挺的面料垂坠下来。有人快步走来,眉头紧蹙着,恭敬地递上一部手机。   “参谋长,”来人看看下方的检察官,压低声音,“有人找。”   裴初抱着胳膊,盯着下面,嘴唇小幅地动了动。   “谁?”裴初问。   来人迟疑一下:“……是‘黄鹂’。”   裴初的瞳孔猛然一缩,扭头望着来人,蛇一般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死盯着他。   “‘黄鹂’现在找我?”他又迅速看了一眼黑着的手机屏幕,“他要我接电话?”   对方被裴初盯得浑身冒冷汗,咽了咽口水。   “好像是,我也不清楚,您要不要先进屋……”   裴初的唇抿紧成了一条线。回到楼内是不可能的,眼下这个情况,退一步就是认输。   过了半晌,他才伸出手:“把手机给我,然后下去吧。”   那人如临大赦,递过手机,立刻撤走了。   冬日的室外温度很低,手机的金属表面已经蒙上一层凝霜般的寒意,裴初没有戴手套,伸手握住掌心坚硬的金属块,冷硬的触感硌得他手心生疼。   黑色的屏幕,仿佛一块小而不见底的深渊。   他定了定神,竖起手机放在耳畔。   “……主席。”   裴初稍微侧过身,避开底下检察官探寻的视线,压低声线开口。   听筒里传来遥远的、无尽的风声。许久都没有周自恒的声音传来,裴初心里仿佛裂开一道不安的裂痕,诸多念头像是地狱里爬出的厉鬼,从那缝隙中挣扎着窜出,填满了心房。   他握着手机的那只手紧了紧,好整以暇的面具终于有所松动。   “先生?怎么了?”他迟疑了一秒,又问了一遍。   这次,像是有所回应裴初的猜测,听筒那边一阵窸窣,随即传来某种贴着话筒发出的、沉静的呼吸声。   风声仿佛远去了。   “信鸽。”   裴初浑身剧烈一震。   电话里的声音顿了顿,轻声笑了。   “看来首都的军用机场是个不祥之地。”   电话那头,傅声握着电话,另一只手拉开吉普车门,一脚踩上踏板,却并没立即上车。   他最后回头,向后望了一眼。   入目所及,皆是死寂一般的夜。   “我们的命运,都注定要在这儿历一次劫,你说呢?”   电话滴的一声挂断了。裴初缓缓放下手机,黑夜模糊了青年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的胸膛起伏愈发剧烈起来。   一直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小哨兵眼睁睁看着,心也悬了起来,犹豫了一下,还是上前,嗫嚅着:   “裴参谋长……”   “开车过来,我要去军用机场。”   小哨兵愣了:“什——”   “我说,现在立刻去军用机场!”   裴初猛地转身,看清青年脸上近乎狰狞的表情时,小哨兵吓得连连后退,忙不迭地点头,敬礼都忘了:“是!我马上通知……”   小哨兵撒腿跑走了。下方警戒线外的人群见裴初突然有离开的意思,一时恢复了沸腾,可上头的青年视若无睹,漠然背过身,忽然听到背后那检察官冷静的声音。   “裴参谋长,”裴初背对着对方,却仍清楚地听到闻序沉声说道,“看来,今夜过后,一切就要见分晓了。”   裴初阖了阖眼。   “还没结束呢。”他深呼吸,敛去方才一瞬间露出的不堪的凶恶,冷冷丢下几个字,大步离开。   “不管谁要终结于此,今晚的输家都绝不会是我。”   *   三十分钟后。   黑色的军牌汽车停在连接军用机场的必经之路上。驾驶位的车门打开,裴初下车,关上门。   此时已是深夜。他没有选择带任何人过来,就如同之前他预料到民主派会有所行动,匆忙决定离开首都的周自恒也没有携带太多贴身的保护人员,只带了一名司机共同出逃一样。   两道笔直的灯光从车前探照灯上射出,照亮了道路前方。   裴初面无表情地上前,走进光里,整张脸背着光,狭长的双眸深邃,眼底却仿佛有烛火般的萤微闪烁。   他往前走。车灯在他身前拉起极长的细影,仿佛在地面游的蛇,匍匐前进着,停留在某处,岿然不动了。   暗影的主人也停下脚步,低头望去。   一片狼藉。黑色轿车歪斜地停在道路中央,车后留下两道深深的车辙,前侧一边轮胎爆开,前挡风玻璃上多了个极小的弹孔,皲裂的碎痕以弹孔为圆心扩散开来,布满整片玻璃。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随着冬风飘散开来。   裴初微微仰起头,闭上双眼。   不必再打开车门确认了。   大衣口袋里又嗡嗡地震动起来。裴初拿出手机,接通电话放在耳边,依旧没有睁眼,仿佛压根没有确认一下来电者的心思。   他没有率先说话。倒是电话那头的声音,在黝黑的,寂静的天地间清晰得突兀:   “参谋长,检察院已经把组织的好几名重要成员都带走了,说是有传唤令,警备部那边也落井下石,一直在帮着他们——现在联系不到主席,一切只能听您的指示……”   裴初仍闭着眼睛,另一只手插进口袋里。   “让飞机准时起飞。”他说。   电话那头有些不敢确定地问:“可是,我们没有接到主席先生……”   “主席不会来了。”裴初波澜不惊地低声打断他,“十分钟后我会登上飞机,让飞机照常起飞。主席说过,一旦出现任何紧急情况,我的命令就等同于他的,你忘了吗?”   电话里的人犹豫地唔了一声:“属下不敢。那我们在这儿等着您——”   咔哒。   再熟悉不过的手枪上膛声传来,裴初终于睁开眼睛,望向头顶无垠的、月明星稀的漆黑夜空。   不等电话那头说完,他挂断电话,放回衣兜里,接着幽幽叹了口气。   不用回头,他也知道此刻面对着自己后脑勺的东西会是什么。   良久,裴初转过身。   面向光明的一刻,他不适地眯起眼睛,待适应了黑夜里唯一的光源,定睛看去时,他的脸上没有任何的恼怒与困惑,反而扬起唇角,十分感慨地笑了。   裴初的视线越过黑洞洞的枪口,落在那个逆着光,站在自己面前不远处的青年身上。   然而并不是傅声。   “相煎何太急啊。”   悠悠念完,看着那张与自己相似的、紧绷着的面孔,裴初眯起眼睛。   “我的好弟弟,”他看着裴野,意味深长,“看来,轮到你我命运的终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