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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尘已过万重山

第50章六 过眼溪山,都似旧相识(一)

一个“赢”字还未说完,暗红袖镖已经飞快射中他心脏。 崔茂盛猖狂自负,早就看出这个紫衣娘子虽然邪门,但手脚虚浮无力,是个不会武功的。于是全力攻击陆澈,万万没想到她身上藏着“苦相思”这样的暗器。 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慢慢地倒地,生命逐渐消散。 叶轻尘连忙奔向陆澈,紧张道:“你现在怎样?” 陆澈面色苍白如纸 ,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方才已在勉强支撑,此刻见她已经安全,精神松懈。苦笑一句“是我大意了……”,便晕倒在叶轻尘怀中。 见平日稳重可靠之人,此刻罕见的脆弱, 叶轻尘呼吸一滞,迅速检查他的伤势。确定只是断了几根肋骨疼痛昏厥,并无严重内伤,终于长吁一口气。 危机暂时解除,慌乱四散的神志也逐渐开始归位。 调查玄乌山惨案和露沁的身世,是建立莫愁居的原因,是她们姐妹十年来最重要的事情。 终于查到捉影轩的人手上也有刺字,眼看线索逐渐清晰。情急之中,却为了救陆澈没留下活口,摧毁了长久以来的努力。 她事事筹谋缜密,刚才却什么都来不及思考,脑中只有他的安危。 “蠢得不像自己……”叶轻尘自嘲着,不由地想起情场前辈任风吟的话来—— “真的动情得要加上,情急之中会下意识以他的利益为第一考虑,愿意为他放弃来之不易的案情线索,甚至豁出性命”。 心悦君兮己不知,如今答案昭然若揭,困局却再无可解。 终于,肌肉的酸痛将叶轻尘从复杂的情绪中拉回现实。 陆少卿平日健硕硬朗,因此也非常之沉。一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单薄的肩膀委实不堪重负。 “暂且不论复仇之事,你高低欠我一百道菜的。”叶轻尘对着不省人事的陆澈恨恨道。 *** 随着崔茂盛的死亡,长安几桩诡异复杂,牵涉三条人命的案件终于落下帷幕。孙娘子母女也重获自由,在邻里间感恩戴德说起陆少卿为她们母女立下一日之约的事。 自此,大理寺少卿与莫愁居叶轻尘联手破案,替无辜母女洗脱罪名的美名从朱雀巷流传开来。 与此同时,陆澈本人却情绪低沉,僵卧孤村。由于肋骨断裂不宜走动,陆如晦和长孙正辅带着叶轻尘一同面圣详述案情。 太极殿。 高高的宝座上坐着一位英姿颖发,从容威严的男子。他励精图治,虚心纳谏,是大棠百姓口中亲民勤政的好皇帝;他教林羲和与林承璧射箭打猎,是小郡主林羲敬爱的王叔。而林世民自己,也极为喜爱这个伶俐的小侄女。 时移世易,换了身份与容貌,他依然用同样欣赏的目光望着叶轻尘。 “早已听闻莫愁居主人眉目出尘,果然是见之忘俗。初入大理寺便连破长安三桩大案,足见仙姿侠骨,才貌双全。” 叶轻尘唯恐给熟悉的王叔看出端倪,低头行礼:“圣人谬赞。” 寒暄过后,再将破案经过详尽汇报——崔茂盛死后,他们搜查了坛中的包裹与账本,拿去给孙娘子母女辨认,正是孙明轩从家里带走的物件。 包裹中是大量伪造的通宝,而账本中记录着知味轩定期收取伪币和悄悄花销出去的金额,数额之大,令人瞠目。 想来是捉影轩在某处秘密制造伪币,再收买了知味轩的掌柜孙明轩为其办事,利用人流量大、每日收找钱币之便,将伪币投入流通。 而侯谨言在知味轩用膳,意外发现了伪币,并且告诉了陆如晦。 陆如晦介入调查后,被孙明轩察觉。他害怕触犯刑律,又知道幕后主使者不是好惹的主儿,所以盘出酒楼,躲在客栈,想先避避风头再做打算。 孙明轩失踪后,捉影轩当机立断派出崔茂盛明里接手酒楼,暗中追杀孙明轩。 查到孙明轩藏再安宁客栈后,崔茂盛就雇佣崔良作掩护,巧妙制造了不在场证明,将孙明轩成功灭口。 心思如尘的崔茂盛在刺杀孙明轩后,刚好听见隔壁叶轻尘一行在讨论伪币之事,于是跟踪并迷晕了露沁。 当晚,他将露沁丢弃在路边,并没有痛下杀手,是打着利用侯小娘除去她们的主意。而自己匆匆离开墓园,赶在崔良从知味轩回到朱雀巷之前,布置好花圃之计。 第二天早晨,崔良果然中计身亡,而崔茂盛故意去回春堂做针灸,再次制造了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听完叶轻尘的分析,圣人再次赞许:“捉影轩谋篇布局缜密,好在叶姑娘聪慧,利用崔茂盛过分谨慎的特点,诱他入局。否则他接管酒楼后源源不断散布伪币,后果严重。” 叶轻尘低眉道:“经大理寺确认,崔茂盛头发是假的,恐怕名字也是假的。除了腕上刺字可说明是捉影轩成员外,再无身份线索。伪币之事关系重大,我们定会继续深挖。” 如今她答话的姿态,与从前肆意张扬的林羲和确实判若两人。 这十年来,她由从前闲云野鹤的小郡主变成务实紧迫的叶轻尘,只对挣钱、复仇和帮露沁查身世感兴趣。 辗转大棠各地,一件件接受委托,一笔笔钱攒着,这才建立了莫愁居,又使捕风阁眼线遍布贩夫走卒、名流雅士。 近来和陆澈处久了,也不知是被他的一腔报国热忱影响了,还是勾出了原本就流淌在林羲和血液里,在遭逢变故后被封印起来的家国之心。 原本着急着调查陆如晦和玄乌山案的关系,现下反而忍不住对调查捉影轩更为上心。 伪币大案,身为宰相的陆如晦自然更担忧:“我也听澈儿说过,凭借捉影轩使者的武功,脱身无虞。但崔茂盛却费尽心思制造不在场证明,可见他们很重视知味轩掌柜的身份,想要持续在长安散布伪币……恐怕背后另有深意。” 林世民爽朗笑道:“陆相,你觉不觉得,叶姑娘有勇有谋,又心系家国,和你儿倒是般配。” 陆如晦笑而不语,长孙正辅却对这个话题颇有兴趣:“叶姑娘芳龄几何,家中还有谁?” 叶轻尘眼底闪过寒霜,但很快掩饰如常:“民女花信年华,父母很早就去世了,家中只余我一人。” 见问及痛处,林世民换了个话题:“这次你破获了宵禁闹鬼、床底藏尸、隐形凶器三桩奇案,平息了长安城中的人心惶惶,更抓获流通伪币的捉影轩重犯,朕封你一个女官可好?” “谢圣人赏识,但轻尘一介商人,只求钱财无心为官,赏赐一些宫中上好的布帛便好。” 林世民哈哈一笑,对长孙正辅道:“长孙公倒是给大理寺找来一个奇女子,有官不要,倒也丝毫不掩饰爱财之心,大方求赏,有趣得很……准了。” 说完便唤来掌事公公带叶轻尘去领赏,陆如晦和长孙正辅则留下继续商议其他事。 叶轻尘也不愿与两个杀父仇人和一个疑凶共处一室太久,立刻领赏告退。 待她步出大殿,林世民揶揄长孙正辅:“朕忽然想起长孙公的千金也与陆少卿同龄,方才问叶姑娘年龄,是否有些担心令嫒多了一个劲敌啊?” 长孙正辅解释:“儿女之事,由他们自己去就好。方才臣问年龄,实乃因为之前陛下派臣调查莫愁居主人。户部那边查到,叶娘子的户籍干净清白。唯有一处疑点,就是她的所有记录都是从武德九年才开始有的。” 陆如晦愕然:“方才她答花信年华,那年龄也与羲和郡主一般,确实太巧了……不过她们容貌却完全不同。” 听见那个不可说的时间点和那个沉寂已久的名字,开明从容的林世民也神情一滞。 “那你们再继续查一查。 ” 脑中倏忽闪过羲和和承壁在宫中相伴而行的身影,生出怜悯之心,又缓缓叮嘱一句。 “但记住,无论查到什么,都不许冒然出手伤她,要先禀明我才行。” *** 记忆中林羲和身影渐行渐远,时隔十年,叶轻尘却真的再次行走在宫中。 她先随掌事公公去内务府领了几箱绫罗红绡,找了个借口说用来做衣裳,让宫人直接将东西送去幽岚坊。 公公还欲相送,叶轻尘推说自己记得来路独自回程。摆脱宫人后,她忍不住绕远路,走到了东宫。 这里曾经是她的家,自从林世民继位后,东宫的主人就变成了堂兄林承璧。 她走到一棵柳树旁,轻轻触摸大树的纹理,往日情景历历在目。 自己还是垂髫之龄时,无法无天上树捉鸟,不慎摔落,堂兄焦急地背起她去找太医。也是那次严重扭伤后,她才开始容易崴脚。 往事似烟弥散,记忆却长青不枯。 又缓缓走到太极池旁,池中养莲,莲下有鱼,赤尾银身,嬉戏成趣。 记得一次不慎跌入水中,也是林承璧毫不犹豫跳下水救起她。小羲和知耻后勇,立刻习得游水,堂兄却患上腿疾,再也无法畅游碧波中。 患了腿疾后堂兄只能坐着四轮木车,意志消沉。小羲和将他带来湖边,煞有介事地用匕首在大石上刻了个“少年英雄,救人于此”的“功德碑”。 她鼓励承璧,身体虽恙,但做过的善举却不会消散。如不堕青云之志,终有英明铭刻丹青。 看着年纪更小的堂妹尚能如此豁达,林承璧受到鼓舞,重新振作。 时过境迁,东宫夏季的满池荷香,草木葱郁依然都在。 旧游无处不堪寻,无寻处,唯有少年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