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作者:佚名 《北望江山》 现代人来到元朝末年,各种意义上艰难挣扎的故事。 ======================================== 第1章 引子(1 / 1)   时值春汛,江面开阔如海,千帆竞渡,蔽日遮天。   来自平江的四桅海船、庆元的遮洋浅舟、温台的钻风海鰍、高丽的仿宋海鶻船乃至来自远方的各色蕃舶,密密麻麻挤在长江口,桅杆如林,几欲戳破低垂的彤云。   码头石阶被岁月磨得油亮,赤脚的力夫扛著麻包,脊背弯成虾米,汗珠砸在青石上瞬间蒸发。   穿皂靴的万户府奏差手捧帐本,尖声叱骂挡路的挑夫。耍完威风,自己也忙得脚不点地,额上沁满汗珠。   江岸酒肆里,说书人正拍醒木:“当今天子圣明,海运畅通,这刘家港乃六国码头……”   台下看客神色各异。   庆绍千户所千户朱彦文满脸笑意,仿佛与有荣焉。   也难怪,他来自保定武遂,原名额森巴哈,是蒙古人。依大元官定的四等民制,位居第一等,运完这遭粮,他就要回大都任职了,可谓功德圆满,自然笑得畅快。   松江嘉定所千户张载熙坐在一旁赔笑。   他同样来自北地(晋寧路霍州),不过是“汉人”。   “汉人”亦称“北人”,位第三等,概指原金朝境內各族人,包括汉、女真、契丹、渤海及高丽人。此外,云南、四川两省的大部分居民附元较早,也被算在“汉人”里面。   “汉人”的地位著实不高。这不,东北深山里的女真“汉人”刚刚举事,便被辣手镇压,可见一斑。   张载熙这笑,多少带著点尷尬与討好。   与朱、张二位相比,松江嘉定所另一位千户叶世坚脸上就没太多笑意了。   他是崇明西沙人,袭父爵任官。身为南人,向来备受轻视。也就海运体系相对封闭,不得不用他们,才得了些许机会。   多年仕宦之下,不知道受过多少气,对蒙古人、色目人乃至北人是真的没太多好感,只是不敢表露罢了。   在座的还有一些普通人,比如因为种种原因南迁的北地士绅,他们见过灾荒下的流民如何像螻蚁般倒毙於道途。   再比如来往於各处的商人,习惯於上下打点的他们太清楚这个庞大国家的內部早已经千疮百孔。天子圣明?莫要玩笑!他除了內斗还会什么?   “噹噹……”酒肆外的青石板街道上突然响起了鸣锣开道声。   正听说书的眾人神色一凛,你看我我看你。片刻之后,朱彦文率先起身,接著是张载熙、叶世坚以及温台千户所的朱子銓等人。   所有人都知道,海运提调官从杭州回来了,今年的春运即將展开,再也拖延不得。   而去年新落成的灵慈宫外,祭拜天妃(妈祖)的仪典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著…… ↑返回顶部↑ 第2章 太仓(1 / 3)   太仓,既是仓廩之名,亦为地名。   自春秋吴王在此建仓,楚春申君、汉吴王刘濞、东吴孙权、吴越钱鏐等人皆於此设仓屯粮,代代相承。   眾人不约而同看中这块地方,並非无因。   太仓东濒大海,近岸港阔水深,可泊巨舰大舶。境內娄江、盐铁塘等河道纵横,水系通达,便於联络江南腹地。   海运兴起后,太仓便有“六国马头(码头)”之美誉,实际则远不止六国商人前来交易。   元代海运漕粮,极盛时一天內有一千六百多艘船只自太仓起航,占据了全国三分之一的海上运力,诚为海运枢纽。   正因如此,仁宗(爱育黎拔力八达)延祐元年(1314),崑山州治迁至於此,太仓愈发繁盛。   太,大也。   此时太仓地界上最大的粮仓,当属城南张涇的“海运仓”,可存粮百余万石,且还在断续扩建之中,未来规模更为可观。   海运仓位於娄江北岸、盐铁塘东侧,在至正三年(1343)的今天,突然就变得非常繁忙:成千上万的海船户及淮上遮拦驱口如蚂蚁般出入仓廩,將一袋袋粮米装入船舱,以待起运,邵树义便是其中一员。   浑浑噩噩地干了一上午,他已经有点撑不住了,但他不敢懈怠,因为他需要钱,需要填饱肚子。   作为生长於二十一世纪的现代人,莫名其妙来到了这个时空,成了个世代操舟的海船户,社会地位和经济状况都很窘迫,不出来佣作赚点钱,那是真活不下去了。   “仔细点。”正当他脚步有些踉蹌,差点摔倒在地的时候,旁边伸过来一双大手,扶住了他的身形。   “晓得了。”邵树义应了一声,继续向前。   他认得,扶他的人叫郑松,乃海道都漕运万户府提领案牘照磨郑国楨的族弟,充当管家一流的人物,为人谨慎寡言,喜怒不形於色,根本看不透。   当然,作为普通的海船户,他也没资格与郑松打交道,不了解人家是正常的。   郑松则上下打量了邵树义一眼,很快就收回目光离去。   日到正中之时,远处终於传来了清脆的锣声。   邵树义如蒙大赦,瘫坐在河岸边,不停地喘著粗气。   身体的劳累让他根本没心思管其他的,整个世界仿佛都变成了灰色,甚至连近在咫尺的爭吵都懒得分辨——   “去时千叮嚀万嘱咐,你偏不听,是何道理?”   “阿哥,他们给的就是这些啊。”   “数目倒是不差,四分水脚钱无误,可儘是昏钞,如何花销得出去?”说话之人愈发愤怒,隨即响起清脆耳光声,以及夹杂著俚语方言的唾骂。   挨打者痛哭流涕,许是心中愧疚,直欲投河,不过被围观之人七手八脚拦下。   动静如此之大,就连邵树义都缓过了神来,扭头望去。   那欲跳河之人被拦下来后,已没有死志,只哭哭啼啼跪坐在船甲板上。   一群人围著他,欲言又止,其中最醒目的当数一位髮丝散乱的中年人了。   此人身材不高,但极其敦实粗壮,肩宽背厚,活似一堵厚实的肉墙。头颅又很硕大,脖子粗短,几乎与肩膀融为一体。   最引人注目的莫过於那如同被海风搅乱的海草般的头髮了,油腻、板结、肆意生长,似乎主人从不打理,並以此为荣一般。   裸露在外的皮肤被海风和烈日侵蚀成酱紫色,粗糙得仿佛能刮伤丝绸——咦,他竟然穿著绸衣,看来也不是一般人哪。 ↑返回顶部↑ 第3章 处境(1 / 2)   漕粮装运直至三月上旬方告结束。   邵树义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转至盐铁塘西侧的郑氏大宅,帮忙处理木料。   在此干活的还有许多造船匠人。理论上,他们隶属於漕府,专为朝廷造船,但正如邵树义这种海船户都被拉来打杂一样,船匠也经常被人驱使——能给工钱就已经讲良心了,至少人家没让你白干。   他们工作的地方其实算是郑家的私人船坊,规模不大,人也不多。有点水平的大匠就寥寥数人,带著数十名水平不一的徒弟。至於人数最多的杂工、苦力,当然是临时僱佣了。   邵树义没有半分造船技艺,甚至连木工都不通,他就只能干一些基础的体力活,比如將木料从盐铁塘內捞起,堆至岸上阴乾。   劳作间隙,他经常寻机凑到船匠那边,与他们閒聊几句,增广见闻。   “小虎你运道不错,未抽中出海运粮,反来郑家当了个使数。”船匠李壮一边用錛子切削著木料,一边感慨。   这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高大,臂膀粗厚,指节宽大布满老茧。许是常年躬身劳作的关係,李壮走路时略显驼背,但步伐沉稳,习惯性眯著眼睛看人,就像在审视木料弧度一般。   “我家连船都没有了,如何出海?”邵树义仔细观察著李壮的动作,说道。   搜索记忆后,他发现家中以前是有一条船的,只不过使用的年头很长了,船板补丁一层摞一层,最后不堪使用,直接报废——此时造船,船板破损后並不更换,常见做法是在外面打补丁,直到不能再打为止。   也就是说,他家现在没船,且原身父母过世后,办丧事花了很多钱,几乎把最后一点家底都折腾乾净了。   当然,无船的海船户不止他一家。自忽必烈推行海运以来,已经过去一甲子有余,海船户日渐困顿,朝廷也知道一二,故规定海运漕粮时五户甚至十户出一船,另外还大量签发沿海富户为新海船户,或者直接调用民间船只运粮。如此种种,就是因为海船户越来越穷,越来越没有能力维持海运了啊。   但怎么说呢,出海仍然是海船户赚取钱財的最好方式,舍此之外別无他途。   “这次轮不到你家,下次总跑不掉。”李壮用怜悯的目光看著眼前这个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道:“行省、万户府拼尽全力,才让朝廷免了海船户的杂泛差役,可如今多事,保不齐哪天就要恢復了。届时又要出海,又要当差,不知多少家破人亡的惨剧。”   言谈间,他七岁的儿子李渔跑了过来,手里攥著半块柿饼。   这孩子精瘦如猴,大脑门像倒扣的葫芦,双眼明亮,喜欢歪著头看人。围著邵树义转了一圈后,嘻嘻一笑,又蹬著小腿跑开了。   三两口吃完剩下的柿饼后,他手脚麻利地爬上了艘造了一半的船只,惹来李壮一顿喝骂。   “爹爹,这有二十四块底板哩。”李渔在船舱內跑来跑去,大呼小叫道。   正在干活的匠人们直起腰来,笑看著这个小不点。有那相熟的还捏捏李渔的小脸,打趣几句。   李渔咯咯笑著闪开,时而抓起一把刨花撒来撒去,时而闻闻嗅嗅杉木的气味,时而蹲下身来抠起一块鰾胶,放到嘴里品尝。   李壮摇了摇头,继续眯起眼睛审视木料。   邵树义则回到河畔,与喊著號子的眾人一起搬运大木。   岸边空地上堆满了数人合抱的巨木,一堆又一堆,延至郑家大宅附近。   他不知郑家从哪买来这么多木头,只知道这些去了枝杈、树皮的大木分年份堆放。需要造船时就取出批阴乾得差不多了的木料,加工成底板、帮板、腰梁、壁柱、攀面梁、顺身梁、桅杆等,用到一艘又一艘船上面。   刘家港以及太仓的造船业是兴旺的,官私作坊不计其数,水平也是天下数一数二的,非其他地方可以望其项背。   一旦战爭来临,谁控制了刘家港,谁就控制了相当规模的造船业,或许还有对外贸易——至於有了高质量的船只后能不能打贏水战,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小船打贏大船的例子又不是没有。   半天光景倏忽而过,眼见著金乌西垂,郑家僕役准时送来晚饭。   这次是粥,眾人怨声四起。   僕役们面无表情地发放著米粥,对工匠、使数的抱怨充耳不闻。   晚上不用干活,有粥喝就不错了!况且这粥不稀,稠得很,就著咸菜喝完,肚子暖洋洋的,正好睡觉。 ↑返回顶部↑ 第4章 逋欠(为盟主莘逊加更)(1 / 3)   郑家的活没能持续太长时间。   四月初八这天,刚乾满一个月的邵树义“失业”了,无奈之下,只能领了一叠中统钞回到家中。   他的家就在城南张涇,离海运仓不远,虽然不在城內,但地段不算差——对於连城墙都没有的太仓来说,所谓城內、城外本来就是个偽命题。   三间土坯房是已经过世的父母留给他的主要遗產。   正中一间算是厅堂,西屋有一个粮囤,已空空如也,余处堆置工具杂物,多为修造船只的器械,锈跡斑斑,不堪使用。   东屋是臥房,摆著一张颇有些年头的床榻,少许破烂家具,虽然算不得家徒四壁,却也离之不远。   三间正屋之外,用树枝围成的前院还有两间小木屋並一棚。   木屋並列西侧,一为厨房,內有土灶、水缸、锅碗瓢盆等物,另一间堆放农具、种子及其他物事。   棚子位於东侧,依院墙而建,芦苇编就。本来是一个羊圈,现在没羊了,转而堆放柴草。   院內有一口水井、几棵果树、数畦菜田,零乱中透著生活气息。   正屋后面还有个小院,一直延伸到河沟边,二十余株杉树挺拔耸立著——造船户家庭的標配了。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贫穷但並非完全过不下去的家庭,不过抗风险能力极差,一有风吹草动,很可能就要陷入绝境。   邵树义回到家中后,先去粮囤看了看,就剩角落里最后一点米了。搜刮出来后,去井边淘了淘,又到菜畦中挑了把小菜,混著煮了锅菜粥。   刚吃完没多久,正在中堂內数著宝钞的邵树义就听到了院外的呼喊声。赶忙將钱钞收起来后,他走了出去,却见主首陈望领著数人前来,其中之一便是孔铁。   孔铁看了眼邵树义,欲言又止。   陈望则四下打量了下,最后把目光落在邵树义身上,习惯性挺直了脊背后,说道:“小虎,你是我看著长大的。汝父汝母过世后,本应多加照拂,只是——”   话说得不清不楚,但邵树义下意识觉得不是什么好事。   国朝县一级基层实行隅坊、乡都制,即城市为隅坊制,农村为乡都制。   乡一级的负责者为里正。乡以下,则设都,负责人称“主首”。   陈望此人便是张涇东二都主首,平时的职责是“使佐里正催都差税、禁止违法”,说白了就是帮里正收税的,顺带维持地方治安。   今日上门,怕是没什么好事。   果然,前半句说罢,陈望紧接著道:“小虎,行省、漕府虽然免了今年的杂泛差役,然科差却不能少,你家已然逋欠多时,你看……”   邵树义懂了,原来是欠税了!   他稳了稳心神,问道:“何为科差?”   陈望愣了愣,然后放缓声音,解释道:“国朝取於江南者,曰『夏税』,曰『秋税』,此仿唐之两税也……”   邵树义耐心听著,渐渐明白了。   所谓科差,即科取差发之意,按户收取,即便他是海船户也要交。   於是他听完之后便直截了当地问道:“需出多少?”   陈望沉默了下,道:“至元三年(1337),船户提举司——”   “多少?”邵树义又问了一遍。 ↑返回顶部↑ 第5章 分析(1 / 3)   送走孔铁、陈望之后,邵树义站在院中,微微有些茫然。   他坐了下来,静静思考未来。   最简单的態势分析法,把外部环境、內部环境、自身的优势、劣势以及可能出现的机会、威胁综合起来考虑。   外部环境缺乏足够的信息,难以判断,但就目前观察到的情况而言,太仓、刘家港一带的淮上遮阑口或阑遗口是越来越多了,听说北边不是天灾就是瘟疫,甚至还有小规模的兵灾,导致河南行省的百姓纷纷南下求活——“阑”同“拦”,路有遗物,官遮止之,伺主至而给与,否则举没於官,谓之“遮阑”,物如此,人又何尝不是?   由这点可以判断,外部环境在持续恶化之中,只不过暂时还没有传导到江南。   至於內部环境,同样是一塌糊涂,海船户肉眼可见地穷了下去。   首先是运费增长跟不上通货膨胀的速度。另外,以前海船户运粮期间,漕府还给其家人发粮,作为其收入的一部分,现在这块砍了,没了。   海船户的杂泛差役曾经停过,后来恢復,再后来又停,接著又恢復,如此反覆。   到了这会,杂泛差役大概率是停不了了,即便江浙行省屡次上书请体恤海船户的困苦,免掉其杂泛差役,朝廷却始终不许。无奈之下,行省和漕府只能自己想办法变通,让海船户在事实上不用服杂泛差役——差役没停,只不过有人为他们负重前行罢了。   海船户財务状况的持续恶化,直接后果就是逃亡的人越来越多,但运粮任务始终存在,最后只能压在剩下的人头上,让他们也慢慢破產。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理明白了这两点后,邵树义不由得暗骂一声“狗日的”。   他来到这个世界月余,对返回原时空已经绝望了,从务实的角度来说,他现在该考虑的是如何在当前世界生存下去。只不过,分析了內外环境后,顿觉眼前一黑,艰难无比。   嘆了两声气,邵树义强打起精神,继续思考。   他的优势是什么?   那当然是熟知歷史大势,虽然细节不太清楚,但总是个优势。   他会书法,多年临摹赵孟頫的字帖,颇有几分火候,在这年代算是半个读书人。   另外就是人类千锤百炼总结出来的知识和常识了。最大的难处是不一定有发挥这些知识和常识的舞台,又或者条件不具备,但確实是个潜在的优势。   似乎——优势就这么多了。   他的劣势则很明显,即无法很好地融入当前的社会。此外便是原身家庭穷,地位低下,不容易跃升阶层,改善自己的生活状態,以便更好地活下去。   至於说机会……   太他妈难了!有时候机会出现了,你都不一定能把握住。   威胁?太多了!   战爭、官府、航海、疾疫、飢饿乃至底层人民之间的竞爭,都足以对他造成重大威胁乃至生命威胁——摆在面前最现实的威胁则是月底之前要缴纳四十五贯税。   很难,真的很难。   但怎么说呢?即便困难重重、希望渺茫,依然要努力去改变,不然就是等死,这不符合他积极主动的性格。   想明白这些之后,大体的思路已经有了,那就是趁著目前內外部环境还没有急剧恶化的有利时机,规避风险,寻找机会,利用自己的优势扬长避短,把握住稀少机会,先从根本上改变自己的处境。   思及此处,邵树义长吁一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屁股,取了剩下的五贯钞,抓起一个麻袋,准备出门。   ******   娄江是太湖的泄水大道,“不浚自深”,穿越太仓南境流入大海。 ↑返回顶部↑ 第6章 尝试(1 / 4)   购粮如同打仗一样,激烈无比。   被撞得东倒西歪者有之,被踩踏得嗷嗷大哭者有之,被挤到后面破口大骂者有之,被人趁乱摸了钱钞者亦有之……   如此混乱的局面,让主持糶粮的崑山州官员们有些色变。他们一边躲向粮库深处,一边勒令兵士弹压局面。   好在百姓们不是真的要抢粮,时局还没恶化到这一步,他们只是想买到官府低价糶出的义仓粮罢了。在一阵鸡飞狗跳之后,局面终於稳定了下来,前来购粮的百姓排起了长长的队伍,慢慢向前挪动著。   “昏钞?”一名从崑山州借调而来的小吏晃了晃手中的宝钞,朝旁边一甩,道:“去西厢跟人换。”   西厢那里或坐或站著十余人。居於正中的是一位大腹便便的员外,正与某位官位谈笑风生。毫无疑问,他就是专门做这行买卖的。   磨损严重的纸幣在普通百姓手里花不出去,他能花出去。你可以找他换,只是需要付出一点代价。   邵树义瞄了一眼西厢,似乎看到了郑松的身影。   不,不是“似乎”,那就是郑松。他在和那位大腹便便的员外说话,目光隨意打量著外面,甚至还和邵树义对视了一下,就是不知道他认没认出了。   队伍继续向前,很快又有一人上前。   “假钞?”小吏仔细分辨了下手里的宝钞,脸色忽地一变,怒道:“好大的胆子,看来今日必得把你锁拿了才行!”   “冤枉啊,班首!”一老者慌忙跪了下来,哭哭啼啼。   小吏不为所动,冷笑道:“你便是行假钞,好歹用点江西货。这算什么?字都有错漏,假得令人发笑,你还拿来行骗?”   “这是我昨日卖菜所得,怎会有假?”老者仿佛遭受了重击,囁嚅道。   “休要分说。来人——”   “算啦。”不远处响起了一声轻咳。   小吏一听,立刻变了脸色,转身行了一礼,应道:“是。”   行完礼后,又踹了一脚老者,道:“滚!別挡著后面人买粮。”   说话间,假钞已被他揣进了怀中,一点没有避人的意思。   两名库子走了过来,將老者拉到一边,然后又回到原位,一人放粮,一人记录。   小吏扭头看了眼,对其中一人低声喝骂道:“看看你写的什么鬼画符?那是字么?你认得,我却不认得!相公们也不认得!”   正在记录的库子有些尷尬。   他確实不怎么会写字,也认不得太多字,但这能怪他么?   地方上各色仓库,皆有库官和库子,他们与里正、主首、隅正、坊正一样,都是杂泛差役徵发来的民人,既不是官,也不是吏,学识不行不很正常么?   里正之类涉及到收税,还由地方富户充任呢,可库官、库子只需要管理仓库,故向由普通民户差充,哪怕被差者“不通书算”、“稽纳出入、每多误事”,哪怕地方上经常有官员“请俸司吏”、“役不及民”,大元朝依旧不许。   把库官、库子换成小吏,难道不要花钱?直接从民户中选差,半年、一年后再换一批不就行了?能省不少钱呢。   所以啊,这事真怪不了库子,他原本就是个农人,勉强认得几个字已经算他上进了,夫復何言。   邵树义在队伍里默默观察著,若有所思。   不知道库子管不管饭,如果管饭的话,那真是一个极好的差役。   其实刘家港有官营的造船工坊,坊內亦有库子,那是管饭的,但没工钱,同样是抓差得来的人。 ↑返回顶部↑ 第7章 买粮与找工作(1 / 3)   孔铁其实也不是很清楚,说了半天,最后只给出了两个答案。   其一是海道都漕运万户府经歷偰惟典,来自朝廷已逐渐失去控制的哈剌火州(今吐鲁番地区)。   其二是市舶分司提举纳速剌丁,不知何许人也。   孔铁离去后,邵树义仔细想了想,不得其解。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太仓市舶分司的提举位高权重,不太可能被借调来监督放粮。   相反,买粮的多数是海船户,普通民户不多,漕府派个从七品经歷过来坐镇很正常。   现在唯一的问题就是当日那个色目官员到底是不是偰惟典。   孔铁只听说过这两个人,但不代表整个太仓就这两个色目官员。   当然,即便人对得上,似乎也没什么好的办法。邵树义暗暗嘆了口气,他连见人家一面都不可能,脑子里的那些现代人的学识又如何能有用武之地呢?   事到如今,似乎只能——先吃饭吧。   还是老样子,菜畦里拔几棵小菜,再淘一些米,小心翼翼地放几粒盐,混著煮一锅粥。   吃完之后,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邵树义看著东屋床上的稻草、蓆子、毯子,皱了皱眉。   虽然已经睡了一个多月的稻草,但他仍然无法习惯。现代社会鬆软的床垫、乾净的棉被让他万分怀念,更別说那丰富多样的饮食、娱乐文化了。   一切都回不去了。   当西天最后一丝光线即將消失时,他来到了院中,东边的邻家小院內刚刚升起裊裊炊烟。   两个小孩在院中玩耍,嘻嘻哈哈,无忧无虑。   愁眉苦脸的老嫗在牛圈中打扫著。她扫得很认真,一筐又一筐的粪土被挑了出来,堆在墙角。隨后又不知从哪里找来了许多细沙土,仔仔细细地铺在牛圈里,最后才把牛赶了回去。   年轻的小媳妇在井边打完水,向厨房走去,看到邵树义正朝这边张望时,脸一红,加快脚步走了。   身长六尺的汉子铁牛在院中劈著柴。   他的力气很大,手也很稳。木头在斧刃下四分五裂,散落一地。   就在邵树义准备回屋时,一老头匆匆走了出来。   “爹爹——”青年汉子欲言又止。   “庵堂那边人到得差不多了,再不去就晚了。”老头摆了摆手,很快消失在了院外。   “这老棺材,赶著去送死呢。”老嫗从牛圈里钻了出来,破口大骂:“家里事不管,一到天黑就钻庵堂。天妃看在眼里,还会庇佑我儿么?”   青年嘆了口气,不再说话,继续劈柴。   老嫗絮絮叨叨个不停,似是在骂老伴,又似是在骂自己悲苦的命运。   邵树义同样很无语。   太仓本来只是个滨海村落,因海运而兴,发展到现在,可以说绝大多数人口与海脱不开关係,但也不是没有別的信仰,甚至一个人可以同时存在多种信仰——   在城东南某处,一座由本地富户资助、名唤“一了庵”的白莲教庵堂傲然挺立著,每到夜晚,经常有教眾聚集,少则数十人,多则百余,呼喊喧譁,天明方歇。   邵树义曾经动过加入白莲教的心思,无奈人家不管饭,便作罢了。 ↑返回顶部↑ 第8章 跑路(1 / 3)   夕阳西下的时候,邵树义沿著娄江向西回家。   经过东一都的时候,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一阵悽厉的嘶吼声几乎划破了傍晚的天空:“正月里官司拘留船只,说要操持夏运,数月间我既不能运货,又不能捕鱼,难以生理。而今还要置办贡具、梢水口粮,盘费浩大,实难承受。多年运粮下来,我早已家徒四壁,妻还质押在他人处,脸都不要了,就盼望著把两个孩子拉扯大。你们连这条活路都不给,什么逋欠,真没了。”   说到激动处,此人“啊呀”一声,泪流满面,擎著大斧,衝到系在河边的船旁,使劲劈砍起来,一时间木屑纷飞,一如他飘飞的泪水。   邵树义闻声,加快脚步靠了过去,却见四五个壮汉冲了上去,將此人按倒在地。   此人挣扎不休,兀自泣道:“这条船是祸害,祸害啊!若无船,漕司不会屡次挑我出海,我也不会赔得倾家荡產。让我毁了它,毁了它!”   “混帐东西!”一只崭新的皮靴踩在他脸上,使劲碾了碾后,靴子主人方道:“李辅,我知道你有怨气。可如今这世道,谁没点冤屈呢?我自当上里正,前前后后赔补进去三百余锭,祖上传下来的桑林田亩都发卖了不少。本来一年期满后,我便可卸任,再不管这档子事,可州府县衙硬压著我再干一年。你冤,我更冤!今天和你实话实说,不拿两锭钞出来,我便拆了你家,两个小儿也发卖了,说到做到。”   李辅的哭声稍稍小了些,眼神却慢慢呆滯了起来。   按著他的几个人取走斧子,慢慢鬆开了手,李辅也不起身,就那样傻呆呆地躺在地上。   里正身旁有一官员,见状嘆道:“罢了,夏运要紧。他既要出海,便等他回来再说,届时还有一笔水脚钱发下,我打声招呼,司官直接扣下便是。”   里正紧绷著的表情微微有些鬆动。   稍顷,他踹了李辅一脚,道:“没出息的东西,起来吧。”   李辅的眼神慢慢有了点焦距,似乎暂时逃过一劫让他恢復了些许元气。至於说以后还是要交逋欠,那是以后的事了,这世道能活一天是一天,想不了太远。   邵树义悄悄隱没到人群后方,低声问向旁观之人:“不是说月底才收逋欠么,怎么现在就动手了?”   “官府哪有那份耐心?”此人低声道:“本来就说了明日是最后期限,可有人举家逃亡,官府坐不住了,便请了巡检司的弓手下乡,催收逋欠。说到李辅,可真是作孽哦。早年便有人卖船逃亡,或者將船只诡寄他人名下,以逃脱差役。李辅算是奉公守法的,到头来最惨,还不如那些卖船逃役的呢。”   邵树义一愣。这可真应了那句话,王朝末年的时候,忠君爱国之人死得最惨!   “原来各都征逋欠的时日都不一样。”他下意识说道。   “是啊。”此人嘆了口气,道:“世道不好,逋户日渐增多。我家也是勉强纳完,家中几乎不剩什么了。主首也不是好人,帮著里正欺负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真论起来,还是二都的陈夫子好,硬顶了许久,让逋户们月底完纳科差。不过——”   “不过什么?”邵树义问道。   “早晚都要交的。不交就拿人,惨不可言。”   “春夏二运之时,船户蹈海犯险,怎么还在后方拿人呢?那不影响士气么?”   “你这是见识少了。哪年没几桩这样的事?听老人说,武宗对咱们海船户是最好的,但船户在前方运粮,官府在后方捉拿其家人下狱,也正是在武宗朝。”   “捉拿后呢?”   “交了逋欠再出来。家人受罪是难免的,瘐死在牢里的也不少。”   101看书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全手打无错站   “就没有办法了吗?”邵树义问道。   “哪来的办法哦,除非卖身为奴,还得找个好人家。”   邵树义不说话了。   在他看来,这条也未必保险。现在士绅豪民都不一定能保住家业了,將来局势继续恶化,焉知官员、贵人们不会出事?“官不聊生”这种事,王朝末年是有的,大元朝尤其如此。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你能怎么办呢? ↑返回顶部↑ 第9章 唯一的机会(1 / 3)   四月十五,天气有些阴沉,邵树义漫无目的地行走在田埂上。   昨晚一开始还算幸运,他遇到了一个住在田间的菜农。农人心地善良,让他住进了棚屋內,甚至还给了他几捆乾草垫在地上,让他可以对付著过夜。   后半夜肚子饿得呱呱叫时,邵树义发现昨日出逃太急,连火摺子都没来得及带。身上的粮食又太重,消耗了太多体力,已然是累赘。   从菜农处借了火和饭甑后,他煮了一锅乾饭,胡乱吃了。   不过好运到此为止了。天將亮未亮之时,远处的大路上便车马如龙,动静极大。   邵树义刚刚睡著没多久,猛然惊醒后,莽莽撞撞出门查看,却不料兜头射来一箭,带著尖利的呼啸声,落在他前方七八步外。   “快跑,大都所的兵。”农人推了他一把,喝道。   邵树义没有犹豫,道了声“粮送你了”,撒腿就跑。   几名兵士骂骂咧咧地追了过来。   有人拿著步弓,有人手持长枪、锚斧、镰斧、环刀,追到菜农处后才停了下来。   邵树义都没敢回头,一个劲地往前跑,直到实在跑不动后,才放缓脚步,喘著粗气慢走。   这个时候,他也回过味来了。   “大都所”应该是大都千户所。搜索原身记忆后,他发现太仓本地是有元朝驻军的,土人称之为“大都所”。   不出意外的话,大都所上面还有不止一级军事机构,却不知是“卫”还是“万户”了。反正原身没啥见识,对这些不甚了了,能道听途说些內容已然不错。   之前他应该是犯了行军中的忌讳,被人认为在窥探军容,故有军士过来驱赶他——是的,就是驱赶,那几个兵也没真的要打杀他,就是嚇唬一番而已,毕竟这里是太仓,不是敌境。   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邵树义很颓丧,心底不可抑制地生出些许悲凉,同时也有些愤怒。   他是穿越者,却像丧家之犬般四处奔逃,无处可去,无人可依。   他甚至都不確定能不能活到第二天。   早知这般狼狈,还不如痛下决心跟著孔铁出海,至少不一定死。   他狠狠地反省了下自己,暗道吃过的教训不能忘,这里是元朝,不是21世纪的中国。他现在的容错率极小,一著不慎,就不知道死在哪个无人问津的角落里了。   走著走著,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河,河面上停泊著密密麻麻的船只。   邵树义放眼望去,认出这是盐铁塘,一条自太仓城內流出,向南匯入娄江的河流。   河面上有桥,行人往来不断。   稍稍整理了下仪容后,邵树义低著头,不顾旁人异样的目光,踏过木桥,来到了河西岸。   这地方他来过。   ******   “你来此作甚?”郑家船坊內,李壮的髮髻上沾著木屑,麻布短褐上满是油渍,此刻正用墨斗在木板上画著线。   他儿子李渔站在一旁,仔细看著。   邵树义过来后,小傢伙的注意力被吸引了过去,歪著小脑袋朝他挤眉弄眼。 ↑返回顶部↑ 第10章 考察(1 / 4)   李壮人不错。中午时分,他从厨房內拿了一张饼,塞到邵树义手中,道:“先吃吧。”   声音一如既往地沙哑,又好似刨花飞溅般粗礪。   邵树义寻了个木堆,坐下吃饼。   他的心情已经平復许多了。至少郑家船坊內没有官差和兵士,他暂时是安全的——也只是暂时而已。   船坊內人来人往,时不时有人把目光投注到他身上。有那见过几面的甚至还调侃两句,说要介绍他去给人当赘婿。   邵树义有些苦笑,同时也燃起些许希冀,就是不知道有没有人看得上他了——比起卖身为奴,当地位低下的赘婿似乎更好一些。   “其实是个不错的去处。”李壮亦坐了下来,低声说道。   邵树义扭头看向他,静静听著。   “自然不是让你去精穷的人家,总得稍稍有点家底才行。”李壮继续说道:“至少能混个饱肚。你老实点,给人家传宗接代,再承担杂泛差役,十年后就能归宗了。”   “归宗何意?”邵树义问道。   李壮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自然是和离归家了。”   邵树义听著新鲜,又问道:“竟然还要归宗?这不是成了夫妻么,难道不能过一辈子?”   “那叫养老女婿,不一样的。”李壮说道:“其实你说得对。归宗很吃亏,因为你带不走什么东西。”   净身出户!邵树义的脑海里亮起了四个大字。   看样子,这赘婿有点坑。当长工还有工钱呢,你倒好,十年下来累死累活,不但无分文工钱,临走时还不能分家產,没有任何补偿。   不过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选择了,不是么?有人愿意招他当赘婿,就偷著乐吧。   李壮浑浊的眼睛扫了邵树义一眼,见他没什么表示,便按下此事,转而问道:“这几日去哪了?”   “在城中寻些活计做。”邵树义问道。   “不好找吧?”李壮问道。   问完,也不待邵树义回答,又道:“去岁好似有哪里在打仗,朝廷催课甚急,市面上萧条了许多。买卖不好做啊,连带著用人也少了。”   “打仗?”邵树义一惊。   元末农民起义爆发了?不应该啊。   不过他很快就想明白了。正如大地震之前可能会有一连串的地质灾害一样,起义大规模爆发之前,肯定会有局限於一隅的地方性农民起义,数量不会少,规模不会大,整体处於此起彼伏的状態。   在这个阶段,元廷咬咬牙还是有镇压下去的能力的。但隨著局势的日益恶化,最终会变得难以收拾,葬送整个元王朝。   想明白这点之后,他稍稍放下了心,同时也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可能和刚刚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有关吧,他现在真的很矛盾。   李壮没邵树义那种站在歷史云端俯瞰大地的优势,他只能依据自己听到的不保真的消息以及半辈子的生活经验来做出判断。因此,这会他只是说:“无需过於担心,应能很快平息。但年景不好,你若想在大户或商铺谋个差事,却不太容易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这会实在没什么心情想这些了。只愿儘快找个落脚点,能有饭吃就行。其他的都可以慢慢来,生存需求是第一位的。   李壮正想继续说些什么,却见远处行来三人,立刻打眼色示意。   邵树义抬眼望去,却见郑松与一名留著醒目山羊鬍的老人低声说著什么,並肩而行。在他俩身后,还有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人,眉宇间有道伤疤,看著十分唬人。 ↑返回顶部↑ 第11章 市面(为盟主嘉拉迪雅加更)(1 / 3)   “嘭!”不知道什么时候,方才那个刀疤汉子又转了回来,將一个麻袋扔在地上。   邵树义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汉子也不理他,又从怀中掏出二十贯钞,道:“给你的,收好了。”   邵树义明白了,原来是新员工“见面礼”,又或者是买命钱?   他没有二话,直接收下钞票,然后提起袋子。   “我叫郑范。”刀疤汉子跟在邵树义身后,说道。   邵树义放下袋子,行了一礼,道:“官人为何跟著我?有事?”   “怕你死了。”郑范斜睨了他一眼,道:“你就这么回到村里,必然被抓。”   “我本也没打算回村,只准备找个站赤,花两贯钱,借用些锅碗瓢盆,过上几日罢了。”邵树义回道。   郑范不由得高看了他一眼,笑道:“不愧通书算,不傻啊。別费那事了,这几天可以住船坊,帮著看守木料即可,先跟我去买身衣裳。”   “站赤”就是驛站,而今多经营困难。隨便给点钱,有个柴房住不成问题,甚至可以借下锅碗瓢盆做饭,用完后归还就是了。   而邵树义听到可以暂时住在船坊里后,立刻答应了。无他,两贯钱也是钱。算上之前赚到的,他现在总共只有钞二十二贯余,能省一点是一点。   两人离开船坊后,沿著盐铁塘一路向北,直抵至和塘。   这是一条东西向的河流,横穿太仓城区,与南北纵贯太仓的盐铁塘在城市中心交匯。   相交处西侧有一桥,南北向,横跨至和塘,名“武陵桥”,桥对岸便是“庆元等处市舶分司”——从名字就可以看出,此市舶司主体在庆元路(寧波),太仓这里是分司。   武陵桥一带十分繁华,乃太仓极其重要的货物集散地之一,同时也有著规模较大的市场。   与城外的三十里长堤不同,这里的市场较为规范。米市、面市、柴草市、段子市、帽市、菜市、鹅鸭市、文籍市、纸札市、车市等等,除了羊马牛这种味道重的,又或者煤炭、铁器这类比较脏的,应有尽有,一概不缺。   郑范左右看了看,道:“你等在此地不要走开,我先去前方问一问。”   邵树义“哦”了一声,百无聊赖地看著周围。   “褚河南《孟法师碑》一帖,五贯!只要五贯!”   “米海岳《壮怀赋》一卷,中闕数行,由赵魏公补写,只要三贯五十文!”   旁边就是一家铺子,店主站在门口,隨意吼了几嗓子。   邵树义看了过去,发现这是一个文籍铺子,也卖字帖,顿时有些兴趣。   在前世,他可是狠狠临摹过赵孟頫的字帖,也尝试写过《兰亭序》,水平在现代人中间自然是相当不错的,但到了这个年代是不是能比过古人,他信心不是很足。毕竟写字需要肌肉记忆的,这具身体可没有,估计得练一练才能慢慢找回感觉。   “小廝儿也认得字?”见邵树义在张望,店家笑道。   “认得,还会写呢。”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壮怀赋》是谁写的?”   店家犹豫了下,最终说道:“儒户写的。怎的?看不起?够你用的了。”   邵树义没计较他的態度,只奇道:“儒户?”   店家愣了一愣。   不过他脾气怪好的,简略解释了下:“便是入了儒籍的读书人。朝廷对他们可好著呢,三十岁前坐斋读书,学堂供给膳食。三十岁后免科差及杂泛差役,和雇和买亦可免当。便是来开这文籍铺子,商税交得也不多。” ↑返回顶部↑ 第12章 绸繆(1 / 3)   邵树义原本打算在船坊住三天的,没想到十七日就被迫离开了。   原因是他住的地方要堆放东西,而郑家已经打过招呼了,官府暂时不会来徵收他的逋欠,所以这两日可以回家,十九日一大早赶到船坊便是。   老实说,他还是有些害怕的。因此,在临近村头时,他先躲起来观察了一阵子,发现官兵、差役都不见了踪影之后,才鬆了一口气,加快脚步回到了家中。   没出乎他的预料,家中稍微值钱点的东西都被人取走了,比如那些修理船只的器械,比如他藏在灶洞里的少许盐巴,比如他晚上睡觉盖的毯子……   看著如同遭了贼一般的家,邵树义嘆了口气,收拾了点还算完好的陶製瓦罐、饭甑,以及一把他惯藏在墙缝中的菜刀,准备做点饭吃吃。   当然,在此之前需要去买点粮米,一部分自己吃,一部分送给那晚帮助过他的菜农——虽然已经丟了一袋米给他,但一码事归一码事。   日落西山之时,邵树义回到家中,见到了孔铁及两个跟著他一起过来的人。   其一名虞渊,乃虞夫子幼子,邵树义依稀见过几面。目前赋閒在家,说是居丧,其实普通老百姓没那么讲究,不可能真的守孝三年,纯粹是现阶段没什么活干罢了。   其二名王华督,张涇人,身份是站户,孑然一身,据说刚刚逃亡,原本服役的那个驛站也黄了。   王华督手里居然提著一个硕大的羊腔子,让邵树义有些吃惊——所谓羊腔子,即羊去掉头、四肢和內臟,再用盐、香料醃製,一般拿来燉煮。   见邵树义有些惊讶,王华督大大咧咧地说道:“江南省、台、路、府官署,但凡遣使就给马札子,使者又不吃猪、鱼、雁、鹅、鸭等,必须羊肉。站赤每日买羊就花费甚多,换了几批人都跑了。去岁签发富民为站官,做了大半年,差点倾家荡產,而今亦做不下去了。散伙那天,我趁乱偷了个羊腔子出来。”   邵树义忍俊不禁,孔铁等人亦摇头失笑。   四人遂一起入了前院,打水的打水,拣菜的拣菜,淘米的淘米,邵树义与孔铁一起整治那个羊腔子,顺便说些话。   “你得了什么差事?”孔铁得空偷偷问了句。   邵树义面色平静地说道:“郑氏缺人,兴许让我当帐房吧。逋欠之事,业已无碍。”   听到邵树义得到郑家庇护时,孔铁脸上露出了笑容,同时说了些他打听来的消息:“郑相公身体不好,数次大病,可能要辞官归隱了。”   漕府副万户郑用和是衢州人,有三子,长子十来岁时就夭折了,次子曾经出海,覆舟於万里长滩,而今就剩这个小儿子郑国楨还活著。   郑用和退下来后,多半要回衢州老家静养,但郑国楨不会走。不但不走,他还要抓紧时间,在太仓、刘家港一带紧锣密鼓地做些布置,以应对將来——前面是孔铁听到的传言,后面则是猜测了。   邵树义同意这个判断。但他不认为郑用和一退,郑家就失势了。   开什么玩笑?漕府这些家族之间关係深著呢。郑用和当了多年副万户,手头不知道积攒了多少人情和筹码,仗著老脸荫蔽下子孙不成问题。   但县官毕竟不如现管,他退走后郑家在太仓的经营肯定不如以前那么得劲了,整体只能处於守成且缓慢衰退的態势。   总而言之,郑家不会立刻倒台,只是发展到头了。   “百家奴,你从哪听来的消息?”邵树义还想最后確认一番,於是问道。   “这几日我住在叶家船上,都是崑山崇明所的人,相互间熟得很。郑相公缠绵病榻又不是什么秘密,说的人很多。”孔铁回道:“叶家也在暗地里使劲呢,对空出来的副万户志在必得,除非朝廷另外派人过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船队士气如何?还有两天就要出海了吧?”   孔铁也听闻了官府大肆追缴逋欠的事情,说道:“春运船户基本没遇上事,夏运的就不好说了。人心士气?就那样。哪年没这种事?除非海船户就此不纳科差了,但这几无可能。”   “也是。”邵树义嘆道。   底层百姓就这个样子,卖儿卖女为朝廷纳税、服役,只要能勉强活下去,他们都会默默忍受,直到实在忍不下去的那一天。   “天杀的,你又要去庵堂……”邻家小院內突然传来了老太婆的哭天抢地声。   “你別管!”老头气哼哼地甩了甩手,朝一了庵的方向走去。 ↑返回顶部↑ 第13章 青器(1 / 3)   四月十九这天,按照先前的约定,邵树义来到船坊,跟隨郑家之人登舟,一同前往刘家港——临行之前,邵树义给了李壮五贯钞,算是答谢,人情世故这一块,他拿捏得还是很到位的。   前天一场欢宴,直到后半夜才散。   几个穷哥们几乎把骨髓全都嗦出来了,菜、汤、饭更是吃了个精光——这也是邵树义穿越不到两个月以来,吃得最好、最饱的一次。   第二天清晨,孔铁最先告別。   因为温州豪民蔡乱头私自带著一批人离开,漕府、行省不得不从其他地方徵调船只,因此春运拖到了现在。但差不多也该出发了,最迟两天后第一批船只就將起航,满载粮食输往直沽。   虞渊是第二个走的。   他就像后世那种学习好的乖孩子,和一帮混社会的学渣少年搅在一起,称兄道弟。若被兄长发现,一顿好打是难免的——虞渊长兄虞初在漕府任通事,是四十七名领受俸禄的吏员之一。   王华督这廝还留在邵家小院。   邵树义把剩下的粮豆以及家里的菜畦都交给他了,任其自便。   王华督没多说什么,只拱了拱手。他大概还要在邵家躲上一阵子,待风声过了再出来——听说后面要去上海县投奔亲戚,也不知真假。   日上三竿之时,郑氏诸人搭乘的船只终於拔锚起航了。   这艘吃水很深的三桅帆船顺著娄江而下,直趋刘家港。直到此时,邵树义才第一次看清娄江下游的全貌。   这条又叫刘河的通海乾流是太湖三大尾閭之一——分別是东江、松江、娄江。   在金山附近入海的东江已於唐代湮废。   松江(吴淞江)隨著海岸线向外扩张,不断延长,河床比降越来越小,流速越来越慢。因此,自南宋后期开始,娄江渐成太湖主要出水河道,且“迅不受淤”、“不浚自深”。   此外,在江流、潮汐、风浪冲刷下,位於娄江入海口的刘家港已是远近闻名的良港,河阔水深,常年停泊著一千多艘官私船只,娄江与其可谓绝配。   顺流而下半日后,郑氏船只已抵达娄江下游。   邵树义站在前甲板上,看著宽阔的江面,颇为感慨。   越靠近长江,娄江河面越宽阔。眼前这段看起来估摸著有二里多宽,听老船工说水深接近二丈(六米余),真的很惊人。   也是到了此处,两岸的建筑开始明显增多。大大小小的码头、货栈、商铺、酒肆、青楼乃至水军营垒,鳞次櫛比,隨处可见。   很多海內外的富商豪民在此安家,原因无他,方便做买卖。   “这刘家港,真不知流淌著多少財富。”邵树义心中暗暗咋舌。   在他看来,刘家港已经算是一座独立的城镇了,与崑山州、漕府、市舶司所在地太仓別无二致,甚至更加繁荣一些。   而刘家港、太仓城之间这几十里地的商业气息同样十分繁荣。便是当地百姓,似乎种粮食的也不是很多,入目所见,果园、菜畦、桑林、牲畜栏甚至园艺苗圃比比皆是,几乎占据了一半的田地,纯种粮食的反倒没那么多。   “商业城市近郊的居民,大概更愿意种植经济作物吧,比种粮食赚得更多。”邵树义默默思考著。   有些东西,从古至今真的没多大变化。   一阵脚步声响起,郑松来到了前甲板上。   邵树义转身行了一礼,脸上带著笑容。   郑松微微頷首,脸色没有任何变化,就那样直直看著江面。   船艏劈开河面,飞快航行著。河道两侧停泊著的船只也越来越多,似乎很快就要进入刘家港的核心区域了。 ↑返回顶部↑ 第14章 庙小妖风大(1 / 3)   院中燃起了火盆,嗶啵作响。   使数们来来往往,忙而不乱。   郑松没有急著走,他准备在此逗留两三日,检查下店铺的日常运营。   他人还怪好的。虽然不苟言笑,但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比如今晚就自掏腰包,让人去街市上买了些酒食回来,请铺子的主要管理人员吃饭——其实没几个人,除掌柜王升外,另有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以及青器行的牙人孙川。   邵树义有意无意地看了眼孙川,因为他不是本店雇员,而是本行业著名“经纪人”,影响力很大。   郑松的注意力也主要集中在他身上。刚坐下没多久就频频劝酒,先前一直紧绷的脸也挤出了几丝笑容,道:“听闻员外兼营邸店,已攒下数船財富,实令人佩服。”   “小郑官人当是在笑我。”身材肥硕如矮冬瓜的孙川摇了摇头,道:“我这几船財货哪来的,外人不知,郑官人能不知道?五船之中,倒有三船是嫁妆。”   “浙西妇人善理生计,乃良配也。”郑松道。   孙川不知道是喝多了还是怎么著,居然又摇了摇头,道:“官人此言差矣。此妇有子,她带来的財货我可未必能动多少。况其自设掌事之人,不相统属,时而登堂入室,颇为不美。其亡夫在世时便这样了,十余年下来,不但没有改观,反而变本加厉,时常以妇人之身出游赴宴,先夫不能抗,我亦不能抗。”   说到这里,这廝大大感慨了一番:“夫妇人,伏於人者也,无专制之义,有三从之道。惜哉!今浙间妇女虽有夫在,亦如无夫,有子亦如无子,长此以往,乃人家之大不祥也。”   “过了,过了。”郑松给孙川倒了一杯酒,道:“员外本事大著呢,自能降服妇人。”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郑家不就是浙西衢州人?孙川似乎是镇江人,方才已有介绍。   听话中之意,孙川娶了个带儿子的寡妇当妻子,就是不知道他本人是头婚还是二婚了,估计是后者。而且看样子,浙西妇人的风俗可大不一样啊,完全没有传说中南宋礼教的影响,丈夫在世时就公然拋头露面。   不光拋头露面,甚至还自己任命管事,打理生意。   做买卖之余,也会享受生活,时不时出游赴宴——大抵是没带著丈夫一起的“闺蜜局”。   有意思,真的有意思!邵树义甚至起了点莫名的熟悉感。   “官人有所不知。”掌柜王升在一旁笑道:“前几日蕃商艾合马丁之侄前来,逕入员外家,一住便是数日,交情显非一般。店中青器若想售卖出去,还得著落在孙员外身上。”   郑松嗯了一声,看起来很赞同王升的话。   牙人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他们中的大部分被称为“牙商”,往往有一定的资財乃至店铺,本身就做著买卖。   除此之外,还为其他商户作保,说合交易,抽取佣金。   官府往往將他们登记在册,故很多时候又被称为“官牙”,甚至成为市舶司的包税人,代理官府收税,地位非同小可——没被官府登记的则是民间“私牙”,地位和影响力就小很多了,孙川就是青器行当的著名官牙。   “好说,好说。”孙川饮了一杯黄酒,眯著眼睛看向王升,笑呵呵的。   邵树义正襟危坐,时而做出倾听的表情,时而陪著尬笑。   他是新人,还没资格在这个场合说话,能敬陪末座已然是因缘际会。不过他不在意这些,而是借著陪坐的机会,默默听取对自己有用的信息,然后琢磨在座的几个人。   当然,他琢磨別人,別人也能琢磨他。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掌柜王升有意无意地看了他几眼,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差不多也有同样的举动。   邵树义心中的那根弦一下子绷紧了。   东家的代理人郑松在场,你们不去琢磨他、巴结他,偷偷看我作甚?   退一万步讲,你们不看郑松,好歹多看看孙川啊,这可是青器铺的財神爷,人形交易所,平日里打的交道不少吧,便是从私人利益角度考虑,也该借著酒劲多和他说说话,攀攀交情。   有问题。联想到之前郑范莫名其妙两次说他莫要死了这种话,邵树义甚至从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返回顶部↑ 第15章 水浅王八多(1 / 4)   这一夜邵树义睡得不是很安心。   临走前郑松的眼神若有深意,怎么都挥之不去,让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妈的是个人都能威胁他,这日子真是——   不过当他起身来到膳厅的时候,些许不满很快就烟消云散了,因为今天的早餐较为丰盛。   厨娘在一旁悄悄咽著口水,得王升示意后,笑道:“帐房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得掌柜吩咐,每天做些上好吃食,勿得重样。今日做的是鸡头粉撅面哩,却不知帐房爱不爱吃。”   直库吴有財、武师张能已经坐了下来,端起碗唏哩呼嚕吃麵。   掌柜王升则笑了笑,道:“坐下一起吃。一碗不够的话,锅里还有。”   说到这里,他略微顿了顿,道:“你也別听她瞎说。我这年岁啊,风寒湿痹难以避免,早上吃些鸡头粉,正合养生要义,不独为了你。”   张能放下筷子,笑道:“昨日不知谁说新来的帐房还是个后生郎,该吃些好的补补。我算是沾光了,练武多年,膝盖、腰腿的老毛病一样不缺。掌柜高义,为帐房和我补身子,今后但有差遣,定不敢辞。”   王升哈哈一笑,道:“些许事体,老说它作甚。”   说完,他招呼邵树义坐下,道:“快吃吧,冷了就不鲜了。这麵汤啊,可是用上好羊脚子(羊腿肉)、草果、回回豆(鹰嘴豆)下锅熬成的,补著呢。”   邵树义闻言行了一礼,道:“多谢掌柜。”   “帐房见外了不是?”吴有財笑道:“掌柜是长者,素来宽厚,该叫声『先生』。”   邵树义不动声色,笑道:“掌柜是读书人,该唤一声『相公』。”   说罢,便不客气地坐了下来,端碗吃麵。   先生、相公两个称呼,可大不一样。   前者在本朝最初用作称呼道士,后来范围渐渐扩大,对德高望重或才学上佳的先辈亦可用先生二字称呼,最后便是教导过你的师长了,以示亲近。   相公就是很一般的敬称了,上到朝堂宰相,下到普通官吏乃至读书人,都可以相公唤之。简而言之,没有那股子亲近味。   王升听出来了,笑了笑没说话。   邵树义用眼角余光瞄了下,没看到郑松,他应该天没亮就匆匆出门了,看起来挺忙的样子。   想到此处,邵树义心中突然生出个念头:如果郑松还在,这帮人还会如此奢侈地享用早餐么?   这个所谓的鸡头粉撅面做起来可不容易,邵树义听人说过,略知一二。   一整个羊腿切碎、加五个草果香料、半升回回豆(需捣碎、去皮)熬汤,然后过滤,留下汤。再用二斤鸡头粉、一斤豆粉、一斤白面混合,加水和成麵团,擀成薄片切成宽条后,用手揪成面片下入汤中煮熟。   最后用新鲜羊肉切成细丝炒熟,与葱丝、醋、盐一同拌到煮熟的汤麵中,调和好味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   在后世看来可能是很一般的羊肉麵,但只有邵树义才知道,在如今这个年头吃这么一碗麵有多么不容易。   郑家的这个青器邸店,嘿嘿,管理层生活相当不错啊。   海外贸易固然赚钱,甚至可称暴利,但利润是东家的,与店员们关係不大。王升等人如果天天这么吃喝,肯定是有猫腻的。而且一上来言语间颇多拉拢,傻子都能嗅出不一样的味道。   邵树义不动声色地吃著面,不言不语。   吃完一碗后,抬头看了看,试图弄清楚如何再来一碗。 ↑返回顶部↑ 第16章 示好(上)(1 / 3)   今天是四月二十日,邵树义还没正式上班,但反正无事,提前看看、多多学习总是没错的——郑范让他別死了那句话言犹在耳,真大意不得。   因为四月就上班,郑家给他算了半个月工钱,下月初一可领粳米二斗、砂盐一两半、酱菜一坛、中统钞十贯,很不错了。   帐本上的问题,邵树义决定暂时引而不发,因为他不確定“多管閒事”会不会立刻暴死,“不多管閒事”又会不会被郑松弄死,属实是一根筋两头堵。   他也在换位思考。这家青器铺以及郑氏在刘家港的另外几家邸店的上层几乎都是衢州人,也就是郑用和、郑国楨父子的乡党,按理说用起来是非常放心的。可郑松偏偏带他来到老槐树这边入职青器铺当帐房,不由得让人多想一些。   郑松秉承郑国楨的意志?   郑国楨对衢州乡党没他父亲那么深厚的感情?   郑国楨、郑松二人想用他这个外人来监视这帮衢州人,让他们收敛一点?抑或直接掀盖子?   制衡和掀盖子可是两回事啊,对他来说可是生与死的差別。   总之他想了很多,但缺乏足够的信息,难以做出准確的判断。在这样一种情况下,不轻举妄动、不立刻激化矛盾才是最优选择。   粗粗看完帐本后,邵树义便提著箱子,跟著吴有財来到前院柜檯后,找了个地方坐下,打开箱子开始磨墨。   吴有財还算客气,可谓知无不言,但言语中的拉拢乃至试探之意又过於明显,比如今天——   “小虎既有神童之名,又通书算,自不是一般人。”吴有財轻拈鬍鬚,满脸的褶子都因为笑容而绽开了,只听他说道:“只是帐房非同小可,万不能让蕃商海客轻视了,需得几身得体的衣物。老夫看你这两天穿的是同一身衣裳,是不是没有换洗的?说起来还真巧,我家败子刚做了两身衣裤,偏偏有些肥大。小虎你块头不小,穿著倒更为合適,若不嫌弃,我明日便——”   “不可,不可。”邵树义连连摆手,道:“待支了月钱,我自去做一身便可。”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反正我儿也穿不上,小虎何必如此?无妨的。就当借给你好了,手头宽裕了再还便是。”吴有財连忙说道。   “算了。”邵树义笑道:“我又不出门,还有一身旧衣裳,够了。”   吴有財无法,只能訕訕笑了笑,道:“也好。”   场中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目光聚焦在门外的街道上,吴有財则愣愣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许是觉得气氛有些凝滯,又乾脆是沉不住气,吴有財悄悄看了眼邵树义,问道:“本以为你今日不来了,却不知方才在忙些什么?”   “看帐册。”邵树义毫不隱瞒,直截了当地回道。   吴有財心下一颤,面上却笑道:“我老嘍,比不得你们这些后生郎。往日兼著帐房,却总也弄不明白,若有错漏,小虎你就担待著点。实在弄不明白的,径来找我便是,定给你个满意的说法。”   邵树义不置可否,只轻轻点了点头。   吴有財心下稍安。   两人隨后默契地避开了帐目的问题不谈,转而说起来刘家港的风物,一时间倒颇为融洽。   ******   一上午没什么事。   吃完午饭后,邵树义回到屋內,手臂枕著头,望著院中的草木发呆。   他现在已经琢磨出一些东西了。   这家青器铺內定然存在一个以掌柜王升为首的利益集团,他们以乡党、血缘关係为纽带,上下勾结,互相包庇,侵吞了不少利益——但有一说一,整体上还是比较克制的,贪归贪,却没贪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返回顶部↑ 第17章 示好(下)(1 / 3)   王华督离开的背影被吴有財看在眼里。   见其身影消失,他想了想,来到了掌柜王升的房中。   “你来作甚?”王升瞟了他一眼,继续写信。   张能也在里间,独自喝著一杯茶。   吴有財不敢靠得太近,免得看到自己不该看的东西,只站在远处,低声稟报:“防风通圣散被退回来了。”   王升眉头一皱,並未停笔。   张能却一拍桌子,怒道:“我们都这般示好了,他是瞎子么?掌柜,你和他费什么话?先礼后兵这招看来不好使,得来狠的。”   吴有財有些纠结地看了张能一眼,这傻子除了打打杀杀还会什么?   前任帐房赵夫子正月头上落水而死,本就让人怀疑了,你打算接连死两个帐房,不太合適吧——赵夫子酒后溺死於河沟里,衙门仵作都来验尸並出具文书了,没有外伤,也没中毒,確实是淹死的,但怎么说呢,別把所有人当傻子。   盐铁塘老宅那边真没有怀疑吗?也就老相公念著掌柜多年鞍前马后伺候的旧情,没说什么罢了。可老相公不说,三舍是好相与的?他现在渐渐开始当家了,且与他们这些衢州老人没多少旧日情分,就等著拿你把柄呢。   张能,能个屁!   王升很快写完了信。待墨跡晾乾后,慢条斯理地將其折起,塞入信封之中,再亲手用浆糊密封好,盖上印戳。   “有財,库里的青器与帐目对得上么?”王升突然问道。   吴有財用埋怨的眼神看向张能。   张能微微有些尷尬,道:“看我作甚?肯定是对不上的,但差得不算太多。我说吴有財,你就不能硬气点,把帐本要回来?小郑官人说给新帐房,你就真给了?趁著现在还是你记,改一改吧。”   吴有財张口结舌,无话可说。   王升忽略了张能的话,看向吴有財,问道:“大致差多少?”   “七八分的样子。”吴有財囁嚅道。   “月七八分还是年七八分?”   “总共只差这么多。”吴有財说道。   所谓“七八分”是行话,即百分之七八。郑家对青器铺的帐目是有要求的,即每月误差不得超过“三分”,但那是对钱钞,青器可不敢差这么多,更別说七八分了——上万件青器“误差”七八百件,真的有点说不过去了。   “你们太胡闹了。”王升有些不高兴。   吴有財、张能对视了一眼,都有些委屈。   你是掌柜,自然不屑於贪买菜钱、僱工费以及“耗损”的青器,你有別的捞钱的门路,可我们不行啊。再说了,“耗损”不也送了你一份么?装什么装?   “掌柜,事已至此,没別的办法了。不如等小郑官人走后——”张能抹了把脸,咬牙切齿道。   “住口!”王升呵斥道。   张能先是愕然,然后不服气地別过了脸去,嘴里还嘟囔著“挡我財路,便是杀我父母”之类的话。   吴有財尷尬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王升站起身,在屋內慢慢踱著步子。   许久之后,他嘆了口气,在吴有財身前停下了。 ↑返回顶部↑ 第18章 军户(1 / 3)   接下来一连数日,邵树义都很忙。   白天跟著吴有財熟悉业务,晚上协助点计新运来的青器。还好,王升等人似乎没敢动手脚,此番运来的青器都正常入库了,分门別类,摆放得整整齐齐,就等海商大举前来將其买走了——按照最新数据,库存青器总计一万七千零二十件。   当然只是帐目上如此而已。之前库存的上万件青器並未清点,邵树义提过一次,但王升以人手不足为由拒绝了。   邵树义再没提过第二次。   五月头上,掌柜王升又把吴有財派去了处州,据说要运第二批青器回来。   如此一来,盘库之事便彻底搁置了。直库不在,使数伙计也被调走了不少,歇著吧。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了,他每天一日三餐,还吃得不错,预想中的衝突也没发生。如此一来,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沉溺於这种相对安逸的生活了,不太想改变,觉得就这样下去似乎也不错。   好在他还有理智。   站在歷史云巔俯瞰大地,洞穿层层迷雾,本就是穿越者最大的优势。他深知眼前的一切都不长久,皆是虚幻。时代大潮裹挟之下,没人可以置身事外。   五月初九傍晚,消失许久的王华督终於出现了。   邵树义从膳房带了几块饼回到自己的居所,递给王华督及与其同来的一位青年。   “这半月怎么过的?”邵树义有些奇怪地问道。   正在吃饼的王华督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说道:“一开始住你家,粮吃完后,復去一相好的妇人家住了旬日。”   邵树义有些佩服,人才啊!再仔细一端详,你別说,你还真別说,王华督这廝穷归穷,但长相不赖,这就说得通了嘛。   “人家孤儿寡母,本就过得不易,你一住就是十天,最后那点家底都被你吃完了。”同来的青年看著王华督,颇有些不满。   王华督对他的话充耳不闻,只对邵树义说道:“小虎,此人是我当站户时认识的,十字路万户府步弓手程吉,比你我年长一些,今年二十了。”   “十字路万户府?”邵树义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了。   王华督似乎想解释,张口说了句“这是苏州的兵”,就没下文了,因为他也不太清楚,於是只能尷尬一笑,看向程吉。   程吉则在打量邵树义,片刻后方摇了摇头,道:“其实就是太仓的兵……”   令人意外的是,程吉祖上竟然是辽东“汉人”。   李璮之乱平息后,出身契丹东吕糺氏的征行万户重喜奉命率本部兵马驻守莒州,筑十字路城为军镇——至此,“十字路”成为该部军號。   十年后,十字路军参加了灭亡南宋的战爭。战后,屯驻南宋境內的蒙古军、探马赤军、汉军及新附军打散混编为三十七部,各自划分驻地,十字路军號被保留了下来,以平江路为防区,全称是“镇守平江十字路中万户府”。   中万户府一般有兵五千,加上隨军及搬迁而来的男女老少数万眾,分布於辖下的一个镇抚所、十个翼千户所,各以原驻地或兵源地为军號,分別是淄莱、东平、大名、广平、真定、大都、河间新军、河间旧军、济南新军、济南旧军千户所。   大都千户所衙署在苏州,但军户却在太仓,程吉就是该部军士。所以,他真不是王华督口中的“苏州兵”。   “原来是太仓军户。”邵树义点头道:“不知大都翼有多少人?”   “名册上五百,实际三百来人,大多为贴军户,羸弱不堪战。”程吉嘆息道。   “为何?”邵树义像个好奇宝宝一样问道。   “自达鲁花赤、万户以下,將官皆世袭,一甲子下来,如何能战?”程吉反问道。   邵树义恍然,和他猜测得差不多。   元朝军制有一个非常恶劣的地方,那就是镇戍地方的万户府/卫(一般位於北方)、千户所军官世袭,长时间下来,积弊甚多,士兵形同奴隶叫花子,吃不饱穿不暖,许多人还欠了高利贷,典儿卖女都不够偿还,故逃亡者日多,士气不振,战斗力较为低下。 ↑返回顶部↑ 第19章 上课(1 / 3)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邵树义发现邻居家又闹得鸡飞狗跳了。   稍一打听,原来是昨夜巡检司的弓手们大举出动,包围了白莲教的聚集地一了庵。   一开始,巡检司竟然拿不下聚集在庵堂里的二百余名白莲教徒,不得已採取“围三闕一”的战术,將白莲教徒驱散,前后杀伤十余人,俘虏数十,其中就包括邻居老头。   邵树义闻言,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太仓巡检司好歹是正规军事机构,平时的主要任务就是缉捕盗贼,拥有步弓手三十人,就这都拿不下两百多男女老少,看样子废物到极点了。   隨口安慰两句后,他回到了家中。   巧了,程吉也在摆弄一张步弓。   见邵树义回来了,他点了点头,將校准好的步弓递了过去,道:“拿著试试。”   邵树义接过时,手微微一沉,遂打起精神,仔细观看。   他前世曾参观过敦煌壁画,对晚唐五代时期的唐军弓箭有粗浅的认知。在他看来,手里的这把弓与那会有变化,但变化得又不够大,仍然是所谓的短臂长梢弓范畴,只不过弓梢更长,弓臂更短一些。   “此谓『卡蛮大弓』,与『马克打大弓』、『顽羊角弓』並为军中三大箭器。”程吉说道:“此弓出自杭州匠户,桑木、牛角、兽筋合造而成,最远可及二三百步。不过——”   他笑了笑,又道:“也就是说说而已。二百步外的积年老贼,根本不怕你拿弓射他,也就嚇唬嚇唬初上战阵的丁壮罢了。”   “百步呢?”邵树义问道。   “若非高手,亦难中。”程吉说道。   邵树义明白了。跑路那天,那位大都所的军士拿弓射他,有可能是想射没射中,毕竟距离真的超过百步了。当然,那个人不是程吉,邵树义已经问过了。   摩挲了会弓身后,邵树义问道:“只能杭州制弓?平江路不行吗?”   “平江路亦有匠人,却少太多了。”程吉说道:“反正十字路军所用弓箭,泰半输自杭州军器提举司,其下有弓局、箭局、弦局,一岁一输,供给诸军。”   “北地有军器提举司吗?”   “自然是有的,且军器匠人比南方要多得多。”程吉奇怪地看了眼邵树义,仿佛在说你知不知道天子和贵人们都住在哪里?   见邵树义若有所思地点著头,程吉又补充了几句:“军器製作,何等重要。便是杭州军器提举司,诸般物事的採办亦由怯薛负责。”   “怯薛?”邵树义精神一震,问道:“此军能战否?”   程吉迟疑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听军中袍泽讲,成宗朝以后,便不再招收汉人、南人入怯薛,而今此军已满是投机取巧的贵胄官宦子弟。打仗?怕是不行了。能守卫宫禁、擎执仪仗已然不错,大多数乾的是溜须拍马、上下钻营之事。   单说这杭州军器提举司,便有外派至此的怯薛。我带来的箭矢,用到处州箭竹做箭杆,向由怯薛採办。处州差发役徒,砍伐箭竹,跋山涉水送至杭州,而司官头目箭匠百般刁难,索取贿赂,不给就將此批箭竹退回,重选一批送来。   他们收的贿赂,大头要给怯薛,盖因其乃天子近前之人,权力极大。”   “原来如此。”邵树义问道:“后来怎样了?”   “什么后来?”   “现在还百般刁难吗?”   “已大为改观。”程吉说道:“处州路总管李公到任后,上书行省,说既然司官箭匠认为送来的箭竹不合用,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处州山里挑选,一直挑到心满意足为止。司官哪肯干这个?奔告怯薛,便不再刁难了。”   邵树义还没怎的,王华督听了却大笑不已,道:“就该如此整治他们。”   程吉却轻轻嘆了口气,道:“听起来只是举手之劳,可多年来愿意这么做的就李公一人耳,都不愿得罪怯薛,反正这贿赂是由州县百姓凑了补上,与他们无干。” ↑返回顶部↑ 第20章 打探(为盟主浙东观察使加更)(1 / 3)   入夜之后,邵树义抵达了老槐树。   下船之时,他回头看了下江面,但见灯光、渔火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刘家港、太仓乃至平江路,依然是这个天下的財富重心,哪里都比不上。   一路行至青器铺后,值守的曹通(石头)听到动静,点著油灯开了门。   “帐房回来挺早。”他轻声说道。   邵树义不確定他这是嘲讽还是什么,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帐房没做身衣袍?”曹通又问道。   “嗯?”邵树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有两套衣物,一套是郑范带他买的新衣服,另一套打著补丁,就是他身上这件了。其实他原本打算再买一身的,奈何没钱啊。   领到的实物工资已经花出去了。又给了王华督十余贯钞,现在身上是真没多少钱。   想到这里,邵树义微微有些懊恼,慷慨豪爽的“大哥”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管那么多作甚?”他勉强笑了笑,道:“给我带路。”   说话之时,指著曹通手里的油灯。   曹通哑然,闷著头在前面带路。   “石头,今日店中可有什么事?”走到一半时,邵树义突然问道。   曹通嚇了一跳,连忙道:“今日本就不开门,没甚事。掌柜休沐了,直库留在铺子里。晌午时分,牙行有人过来,说庆元那边青器卖得好,很多蕃商没买够,让多准备一些。吴直库这会已去掌柜家稟报了。”   “掌柜能决定此等大事?”邵树义奇道。   “兴许明日要去盐铁塘老宅请示。”曹通闷声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很快到了帐房外。   邵树义道了声谢,就著昏黄的灯光,摸索出了火摺子,点亮了蜡烛。   曹通见无事了,便行礼离去。   邵树义举著蜡烛,粗粗扫了一下,见屋內陈设如旧,便放下了心来。   將蜡烛置於案几上后,他脱了鞋,双手枕头,靠坐在塌上想著事情。   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静静復盘之前的种种目標、计划以及执行的情况。   就目前而言,他已经实现了初步目標,即改善自己的境遇,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在此基础上,他还额外取得了一点进展,即找了十字路军的程吉来教导他各项技艺。   这是十分必要的,盖因没人能保证自己不会陷入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多一项杀人的技艺,对於安全境遇的改善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找到了一条小规模购买军用器械的隱秘渠道——或许算不得多隱秘吧,因为十字路军那帮饿得两眼发绿的武人真的什么都敢卖,肯定不止卖给他一人。   至於將来……   罢了,还是先把铺子里这一摊子事搞定再说吧。 ↑返回顶部↑ 第21章 又一次碰面(1 / 4)   一连数日,青器铺內並无什么动静。   王升、张能等人很忙,在为即將到来的海贸高峰期做准备。   吴有財则在外头出差。   邵树义有时候会试图帮忙,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但王升基本没让他插手,只让他记好帐就行。   邸店业务繁忙原因也很简单,处州那边又要运来万余件瓷器,事情实在太多。   十九日傍晚,得知郑家一艘运送绸缎、棉布的船只经过老槐树,要连夜返回太仓时,邵树义大喜,立刻向掌柜王升告假,请求回张涇老家。   其实也不算告假了,二十日本来就是休息日,自可隨意处分。   王升心事重重,似有不决之事,听到邵树义的请求时,居然鬆开了紧皱的眉头,很爽快地同意了,並遣人出面联繫了船总管,让他们捎邵树义一程。   归途无须赘述。当邵树义推开自家院门时,已是月上中天的深夜时分。   王华督扛著一柄雪亮的锚斧,满脸严肃,待发觉是邵树义时,展顏一笑,道:“我以为是蟊贼呢,正待试斧。”   邵树义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道:“別把自己弄伤了。”   王华督打了个哈欠,满不在乎地说道:“程吉来了,呼呼大睡著呢。我也去睡了,你自便。”   邵树义无声而笑。这廝倒是不见外,整得自己像是主人,邵树义才是客人一般。   王、程二人住在堆放杂物的西屋,邵树义则回到东屋臥室,稍稍回想一番最近几日经歷的事情,检验得失之后,迷迷糊糊睡著了。   第二日一大早,他刚刚睁开眼睛,就听到院中一阵笑闹声。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披衣起身看了下,发现虞渊也来了,於是打了声招呼。   “邵家哥哥。”虞渊行了一礼。   邵树义回了一礼,同时有些诧异。   他记不太清了,上次虞渊是不是跟著其他人一起喊他“小虎”的,怎么这次换称呼了?“哥哥”这种词不但带有亲近意味,还有那么点尊敬的意思。   王华督正拿著锚斧在院中作势劈砍。令人惊讶的是,他居然有点章法,並不像初学者那样乱舞一气。   就是不知道他是从程吉那里学来的,还是原本就有点基础,邵树义倾向於后者——当然王华督的水平似乎高不到哪去,確实是一个合格的刀斧手,但也就是个刀斧手而已。   程吉盘腿坐在地上,朝邵树义点了点头,继续摆弄起了那张弓。   虞渊手里则拿了个铜管模样的东西,翻来覆去地看著,见邵树义目光投注过来,立刻说道:“程家哥哥带来的。”   说罢,把手里的“铜管”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一看,惊讶道:“火枪?”   “铜火銃。”程吉站起身,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听闻是十多年前造出来的,给十字路军配了数十支,没人爱用,一直堆放在库里,任其朽烂。”   邵树义脸色既喜又忧。   这不就是原始火枪么?   他仔细看了看,大概长三四十厘米,后部有火门,直通药室,不知道是不是用火绳点燃发射药。 ↑返回顶部↑ 第22章 不满(1 / 3)   五月二十一日开始,邵树义又开始了在青器铺的坐班生涯。   他已经和程吉说好了,下一次上课安排在六月初十。这段时间他先巩固巩固,在脑子里过一过如何给步弓校准、保养,以及对弓箭的基本性能有个基础的认识。   他甚至已经开始著手记录每次上课的要点了,以便日后拿出来温习,说不定哪天就悟出新的东西了。   再者,他是真的认识到培养一个武人有多么费钱了,这可比读书花费多多了。   光一个步弓,定期维护保养的费用就很高,更別说习练时的耗材了,那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以箭为例,程吉说杭州箭局二十名匠人,日造箭八百支,消耗无数箭杆、箭簇、箭羽、胶漆。造出来箭送到军中自然不要钱,但如果能拿出去售卖,一支箭数十文总是要的。   这个价格可真是让人无言以对,穷文富武不是白说的。   吃罢午饭,邵树义到门口转了转,结果傻眼了。   “一个月不见,还活著哪?”不远处停著一辆很普通的牛车,郑范掀开布帘,招了招手,不怀好意道。   邵树义走了过去,行礼道:“见过大郑官人。”   “哟,知道怎么称呼我了?”郑范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嬉笑道:“气色红润了许多,身板也结实了,一个月变化这么大吗?难道吃了仙丹?”   邵树义哭笑不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郑范慢慢收起脸上的笑意,道:“十三弟在绸缎铺子,没空过来,让我给你捎句话。”   “官人请说。”邵树义再行一礼,道。   “你在店里吃吃喝喝,好不自在,是不是忘了正事了?”郑范说道:“就这句,你好好琢磨琢磨。”   邵树义悚然一惊,道:“自不敢忘。”   郑范嘿嘿一笑,道:“当初真是小看你了,这么滑头。莫不是打著两不得罪的主意?”   “岂敢,岂敢。”邵树义连忙说道。   “嗯,那就好。”郑范点了点头,道:“你是帐房,该做什么不用教吧?”   “不用。”邵树义沉默片刻,应道。   郑范把脸凑近了,问道:“是不是怕死?”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苦笑道。   郑范嗤笑一声,道:“嚇你的。回去好生做事,十三弟早看王升不顺眼了,就连三舍都——唔,罢了,说这些予你听作甚。你自去吧,我这便回去了。別与任何人说起我来过啊。”   “我省得。”邵树义说道。   郑范放下了布帘。   牛车缓缓启动,慢慢消失在了街巷拐角处。   邵树义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身,回到了店铺中。   有人对他“消极怠工”不太满意,派人来催促了。从今日起,周旋的空间將越来越小,走钢丝也越来越难。   ******   邵树义回到柜檯没多久,就见武师张能走了过来,於是起身行了一礼。   张能勉强回了一礼,目光扫向正在打扫卫生的几个伙计。 ↑返回顶部↑ 第23章 密商(1 / 3)   五月二十六日,晴。   吴有財从处州回来了,与之一同返回的还有大批青器。   一大早,武师张能带了三四个年轻力壮的伙计,外加七八个雇来的伴当,手持器械,前呼后拥出门,往码头而去,准备接船。   邵树义默默看著这一切。   他来店中有些时日了,隱隱听闻张能社会关係复杂,结识了不少人。此番接船,他从帐上支钞二锭,说是要僱佣身强力壮的汉子,到码头上接运青器,同时以防不测。   这个价格是非常昂贵的,但掌柜同意了,邵树义也没话说,只是做好了一切手续。   和之前一样,张能有些不高兴,因为邵树义写明了人、工,每人每日的僱佣价格是可以换算得出来的,再加上张能按的手印,就非常扎眼了。   邵树义很清楚,这两锭钞一部分会被张能贪墨,另一部分则高价僱佣他相熟的人,算是给小兄弟们一点好处,免得日后有事使唤不动。   另外一件让邵树义感到惊讶的便是这伙人能公然持兵刃出入各处了,真真是没人管。   他曾经问过別人,朝廷不是不许汉人、南人持兵器吗?被问到的人都一脸茫然,不知道啊,听谁说的?   邵树义很快便懂了。律令是律令,实际是实际,中间有个叫“执行”的过程。   大元朝执行力太差了,很多律令被中下层面选择性执行,即我愿意执行的就执行,不愿意执行的就消极一点,软抵抗,让它落空。   听闻权臣伯顏在七八年前请杀天下张、王、刘、李、赵五姓,因为他们人口最多。如此离谱的政策,当然不可能执行了,甚至都没能形成政策,皇帝直接否决了。   人离去之后,邵树义安坐在店中,与掌柜王升一起等著。   这次是处州那边直接送货而来,一万余件大大小小的青器,几乎可以把剩余的仓库塞满,而这也是今年最后一次大规模补货了。无论行情怎样,一共就这不到三万件,卖完拉倒。   王升坐了一会,便迎来了客人,赫然是老熟人孙川。   他笑著起身相迎,道:“有消息了?”   “艾合马丁的船已至庆元,再过月余便来刘家港。”孙川的脸上出了一层油汗,显然是匆忙赶来,只听他说道:“可这价钱——”   “到里间说去。”王升似有若无地瞟了眼邵树义。   孙川点了点头。青器铺里突然出现个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外人,那是真的不方便。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王升的房间。   王升先四下扫了扫,確定近处没人后,才把门窗都关上,转身坐到孙川对面,犹豫片刻后,说道:“孙员外,明人不说暗话,老宅那边有些变化。老相公连衙署都去得少了,家事更是有心无力,而今是三舍主事。他对我们这些老人可不太客气,有些事便不那么好办了。”   孙川仿佛早就猜到了,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只懒洋洋地问道:“那你做不做?”   王升有些犹豫。   “瞧你那熊样。”孙川嗤笑一声,问道:“库里这三万件青器,官窑精品有多少?”   “三一之数。”王升眼神闪烁了下,道。   “价值几何?”   “没细算过。”王升摇了摇头,道:“四千锭总是有的。”   瓷器產地不一、型制不一、大小不一,价格自然也不同。   便宜点的如官窑出品的瓷碗,也就三五百文——大元朝普通百姓用的瓷碗更便宜,大抵几十文就能拿下了,但一般不外销。 ↑返回顶部↑ 第24章 断人財路(1 / 3)   王、孙两人密谈,邵树义仍坐在柜檯后的角落里,接手著本该由柜檯伙计简单记录的草帐,並將其合併到正式的流水帐中。   他渐渐感受到这份活的一个好处了,那就是可以接触到形形色色的人,加深对这个社会的理解。   比如,他方才就看到两个和尚过来买瓷器。身材肥硕健壮,走路虎虎生风,神情倨傲无比,买东西也不怎么还价。   和尚们的好时光啊!   自古以来,大概就没一个朝代如此宠信佛教的,属实让他们捞著了。   从开国伊始,寺庙就被赐予了大量田地,拥有了超强的经济实力。即便这会元廷財政困难,收回了部分赐予寺庙、学校乃至贵人的官田,但大头还在,和尚们依然过得很滋润。   他们不但拥有大量佃户,甚至还豢养了一批打手,发放高利贷,三妻四妾,欺男霸女,就没有不敢干的。   普通人要想进寺庙,很难很难,除非有高级別的僧人利用自己的影响力介绍,不然別想端上这个铁饭碗。   和尚之外,邵树义还看到了唱戏的、卖花的、远方行商、进城的地主老財等等。   有的时候这些人会隨口聊几句,听起来怪有意思的。比如有从云南回来的商人说江浙行省有“丧尽天良之人”从海边弄了一大堆贝壳过去,把当地市场搞崩了,物价飞涨,百姓苦不堪言。   也是在这时候,邵树义第一次知道云南很多地方居然在用贝壳当货幣。   有那地主老財感慨,邻村某某员外招了三个赘婿,都是狠人。老员外死后,三个上门女婿把家財分了,族人是一点荤腥都没沾到。   有那唱戏的听到贵人们议论,河南很多地方已经连下一个月的雨了,过阵子必有人自北方南下逃难,需得做好准备,在各个主要路口设障拦截,补充下自家的驱口。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邵树义没听到有关战爭的消息,这让他鬆了一口气。大的还没来,还有时间准备。   巳时末,第一批货自码头返回,开始入库。   邵树义让伙计提前封门闭窗,中止营业,自己则来到仓库前,准备记帐。   牛车从侧门一辆接一辆驶了进来。   使数们亦纷纷入內,开始卸货。   邵树义四下看了看,见到掌柜王升正与几个不认识的人交谈甚欢,他猜测估计是处州那边押货过来的商人,与王升乃至郑松都是老熟人了。   他懒得管这些,只站在一旁,静静看著使数们將瓷器一件件卸下,搬运进临时清理出来的空房间內。   场面微微有些混乱。即便没见过现代企业的物流流程,邵树义依然觉得有许多可以改进之处。当然,那是以后的事情了,现在可是元朝,这就是业內一般水平。   堆满一个房间后,邵树义便走了进去,开始计点。   这也是一件麻烦事,不仅仅是工作量,更是没有固定的规格、品名。他曾经问过王升和吴有財,他俩只让写个大概就行了,其他不做要求,很简单粗暴,也存在很多漏洞。   邵树义觉得要是还按他来之前那么记,怕是过不了关,於是认真了起来,比如——   “三彩瓷枕、红绿彩、寒山拾得,二十件。”   他记得很仔细,基本把型制描绘清楚了,若换吴有財在此,多半只写“瓷枕”二字,很不严谨,因为很可能有不止一种瓷枕,价格也不一样,这就存在舞弊空间了。   至於写了“寒山拾得”四字,主要是枕头上还有字,曰:“寒山拾得那两个,风风磨磨,拍著手,当街上笑呵呵,倒大来快活。”   简而言之,这是一个主题瓷枕。   “社鼓瓷枕、催耕田鼓、『树下赛田鼓,坛边饲肉鸦』,二十件。” ↑返回顶部↑ 第25章 棋子(1 / 3)   清点工作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初。   掌柜王升还算配合,专门派了几个伙计给邵树义打下手,以儘快完成入库工作,他好给瓷窑那边结清帐款。   初三这天,领了月钱的邵树义终於可以喘口气了。也是在这一天,王华督悄然而至。   邵树义让厨房將晚饭送到房间来,一连叫了四大碗肉粥,两人分著吃了。   “这几日莫不是光在码头佣作了?怎么晒得这么黑?”待使数收走碗筷后,邵树义问道。   “確实佣作了。”王华督点了点头,道:“码头上来了好多船,名字我都记不住。一艘艘的,满是各色货物。江风一吹,远近全是香料味,腻都腻死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进入五月下旬后,外洋来的船只確实呈增多的態势,码头急需大量季节性力工,打工的机会比以前多了很多,工价也上涨了一些。有的船东甚至包一日两餐或三餐,只为了赶紧卸货,儘快成交,回笼资金好去挑选货物——他们运来的都是高价值商品,真不在乎这三瓜两枣的,时间成本可能更高。   王华督这时候去码头找工作,真是让他掏著了。   “你让我寻的孙川寻著了。”王华督又道:“本以为很难找呢,但他的名气真不小,时常去到码头等船,从不假手他人。青器牙行共有官牙五六个,私牙六七个,孙员外是最有名的一个,认识他的人太多了,稍一打听便知。”   “你怎么打听的?”邵树义先起身到门口看了看,然后才坐回来,低声问道。   “我没那么笨。”王华督哂笑道:“我先按你描述的模样,大概找了找,再装作无意和码头上的人套近乎,很快就知道哪个是孙员外了。既认识了人,再打听事情就简单了。”   “花钱了么?”邵树义问道。   “隨意吃些茶水而已,没几个钱。”王华督满不在乎地说道。   邵树义起身,到墙角抱来一坛酱菜、三两砂盐,放到王华督脚边,然后又数了十贯钞,道:“拿著吧。”   “这是作甚?”王华督不太高兴,道:“我愿意帮忙,纯是与你相善,可不是为了这个。”   邵树义將宝钞塞到他手里,道:“我还留了些钱呢,拿著吧。你先前在相好家中住那么久,总得给点好处。”   王华督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邵树义笑了笑,道:“程吉如何了?”   “能怎样?”王华督脸上慢慢恢復了笑容,道:“十字路军不过三四千眾,而今半数以上在外佣作。有人在码头搬货,有人给富户种菜,有人做些手艺活,还有人给人当使数。军中会操,许久没凑齐人了。最让人无奈的是,这些出外討生活的人,赚了钱后还得上贡,否则轻易离不得军营。程吉在你这得了一斗粮,还在营中苦熬呢。”   邵树义又一次被震撼了。   怎么这么熟呢?有点像宋朝的厢军啊,跑堂的、种地的、养羊的、当僕役的甚至玩杂耍的比比皆是,就是没人会打仗。   而军官们对此熟视无睹,默许士兵们离营討生活,甚至收取好处费。这样的部队,真遇到战爭,哪怕对方只是战斗力羸弱的农民起义军,也会吃不住劲,败下阵来。   “不谈这些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说说孙川的事情。”   王华督坐直了身子,道:“你都不知道,孙川在码头极富盛名,流传的事情——”   “直说正题便是。”邵树义说道。   王华督仿佛没听明白似的,继续摇头晃脑道:“码头上有人看见孙员外拉来了好几辆大马车,接了许多蕃商海客入府,然后又遣家僕四出,杀牛宰羊,沽酒无数……”   邵树义默默听著。这些外部消息是他难以知晓的,因为他的活动范围十分有限。   “送送运香料时,有伴当指著一个戏楼,说孙员外大部分买卖都是在那里谈成的。”王华督继续说道:“他口才便给,撮合的买卖没有不成的。蕃商更是对他十分信任,去年有人送了一株珊瑚,价值连城,很多人都看见了。”   “谁送的珊瑚?”邵树义连忙打断,问道。 ↑返回顶部↑ 第26章 招数(上)(1 / 3)   一连数日,青器铺內看似风平浪静,却又有些暗流涌动。   邵树义抽空记了份四月以来的帐册副本,藏在床下的隱秘角落里。他还细心地在某页不起眼的地方夹了根短短的髮丝,確保只要有人动了这份副本,就能被他看出端倪。   直到六月初九傍晚,並无任何事情发生,他才放下心来。   向掌柜王升告知后,他又扛著四斗糙粳米,带著一个麻布包袱,搭乘船只回了张涇。   张能站在邸店门口,看著船只远去的背影,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稍顷,直库吴有財擦著汗走了过来。   张能朝他拱了拱手,目光依旧落在船上。   “休要轻举妄动。”吴有財提醒了一声,满腹心事地离开了。   张能愈发恼怒,跺了跺脚,也走了。   明日初十,邸店停业一日。左右无事,他便回家去了。   傍晚的绿柳巷热闹无比,充满著生活的气息。   左邻右舍看到张能,有人上前打招呼,有人远远看著,还有人转身关上了门。   张能不以为意。   他好勇斗狠,街坊邻居都知道,对他有些畏惧乃至厌恶。但他偶尔也会帮助一些人,只要那天他的心情特別好。   这世上,纯粹的坏人或好人都很少,绝大部分都是类似於他这种人。   天刚擦黑的时候,张能回到了自家宅院前。门口有几人正在纳凉閒谈,见得张能后,纷纷打招呼。   “王夫子、陈员外、朱舍。”张能挤出一丝笑容,向眾人抱拳行礼。   王夫子年纪大了,鬚髮皆白,手摇蒲扇,笑道:“看到张官人,才知道又是初九日,这一天天的,过得都糊涂了。”   “张官人又壮了不少,显是心宽体胖啊。”陈员外穿著件蕉布凉衫,笑眯眯地说道。   “张相公,可有青器出手?”朱舍还不到三十,浓眉大眼,器宇轩昂,正是野心勃勃的年纪。   “没有。”张能没好气地看了眼朱舍,又补充了句:“以后都没了。”   朱舍愣了愣,急道:“张大哥,可是我哪里得罪你了?”   张能嘆了口气,语气缓了缓,道:“此事容后再说。”   说完,他看向其余二人,道:“方才见你等高谈阔论,却不知所论何事?”   陈员外哈哈一笑,道:“说朱舍新置婢妾呢。”   “哦?”张能眉毛一挑,道:“朱舍娇妻美眷犹嫌不足,今又置妾,真是羡煞我等。”   朱舍还没说什么,王夫子却道:“朱舍以妓为妾,却不美也。此辈阅人多矣,妖冶万状。一朝入宅,必不得安。何也?盖其引诱子女及诸妾,败坏风气,吾见多矣。”   陈员外亦点了点头,道:“朱舍还是年轻。妓者,俗谚云『席上不可无,家中不可有』,都是至理名言,不能不听啊。”   朱舍似乎听进去了,但看他脸色,依然满是犹豫,显然难以割捨。   不知道为什么,张能心中升腾起了一股火气。 ↑返回顶部↑ 第27章 招数(下)(为盟主王若愚加更)(1 / 3)   六月中的青器铺陡然忙碌了起来。帐面上的开销也日渐增多,十贯、二十贯乃至一锭,用钱的地方多如牛毛,从採买到僱人,样样要花钱。   邵树义出帐时很痛快,毕竟决定不是他做的,他只需做到手续齐全、合规,其他都无所谓。更何况,买鱼买肉的好处他也能享受到,每顿干三碗饭、一大盆菜的可不是別人。   记帐之余,他就锻炼身体,增长气力。身体本身就是实力的一部分,哪怕不会武艺,两人乱打一气,身强体壮也有优势不是?   张能则愈发阴鬱了。十六日晚饭后,他把吴有財拉到一边,道:“今日我看高家寡妇来找你,怎的,没留下来用顿饭再走?”   “你胡说什么?”吴有財嚇了一跳,左右看了看后,才低喝道。   “就你那点破事,好些年了,谁不知道啊?”张能冷冷一笑,道:“不过也正常。家有河东狮,时日久了,免不得想在外头沾点荤腥。”   吴有財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了起来,就连鬍鬚都微微有些颤抖。   “你来找我就这事?”他咬牙切齿道。   “我是为你好。”张能欺近一步,说道。   吴有財一愣。   “没钱花了吧?”张能凑到吴有財耳边,低声问道。   吴有財面容僵硬,闭口不言。   “你每月赚几许钱粮,我能不知?”张能继续说道:“既要养家,还要养外室,够用么?”   吴有財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仿佛不想听到这些话似的。   “欺人没法欺心啊。”张能逼近一步,说道:“若在以往,你还有办法弄钱。四月头上你卖了一对瓷,嘖嘖,定州红瓷呢,旧宋王洪宸献给张贵妃的宝物,虽说是浙东窑仿的,可也不少钱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那笔钱用到现在快俩月了,差不多花光了吧?这两个月,你便是想弄点青器出去,也不容易吧?邵树义那狗崽子清点得实在太仔细,便是正常碎了,也要把碎片拿走鑑別,一点情面都不讲。你说说,长此以往,你还怎么弄钱?没钱,又怎么养家?香料巷的那个寡妇,给你生了一个儿子吧?就忍心不管了?”   吴有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张能面现得意之色。是人就有软肋,有软肋就有可以著力的地方。吴有財確实胆小,但他需要用钱的地方多,现实压力逼迫著,早晚会做出选择。   “你想怎样?”良久之后,吴有財用沙哑的声音问道。   “把邵树义那廝——”张能眉毛一扬,道。   “不可!”吴有財老脸煞白,连忙劝阻:“你我都有家有业的,万不可乱来啊。老相公不太管事了,三舍雄心万丈,正欲大展拳脚。邵树义来了不到两个月就出事,这不是送上门的藉口?一旦追究起来,你我都討不了好,便是掌柜亦难以脱身。不可,万万不可!”   张能不屑地看了他一眼,道:“就这点胆子?”   吴有財不太服气,瞟了眼张能日渐凸出的肥硕肚子,道:“也別光说我,就你这个样子,怕是好不到哪去。”   张能有些尷尬,顿了顿后,终於交出了实底:“有些事,不一定非得自己动手,也无需在铺子里动手。我想到了个法子,你琢磨琢磨,若可行,咱们便干了,如何?”   吴有財犹豫了许久,最终微微点头,道:“你且说来听听。”   张能鬆了口气。   说实话,他其实和吴有財是一类人。或许早年意气风发过,但到了如今这个年岁,被世道磨平了稜角的他,早就没那份心气了。   吴有財愿意和他站在一起,心理上的压力却是小了许多。   於是,他清了清嗓子,凑到吴有財耳边,低声道:“你可知道邵树义住哪里?家中又是什么情况?我听闻太湖上有水匪……”   ******   二十日傍晚,邵树义自老家返回青器铺子。 ↑返回顶部↑ 第28章 確认(1 / 3)   接下来数日,邵树义在青器铺中极为低调。   或许是王华督的那番话起了作用,他似乎感受到了些许不一样的东西。王升又消失了,但吴有財、张能还在,他俩原本看似平常的举动,在邵树义眼里都有了別样的意味。   六月最后一天,他照例回到了张涇家中。   四斗糙粳米分了一半给王华督,一斗五升给了程吉做学费,剩下五升米便由几人吃喝——其实不太够,邵树义又拿出五贯钞买了一些。   他现在赚得不少,但基本都花光了,標准的月光族。他不以为意,钱嘛,用出去的才叫钱,用不出去的就是废纸。   在这个逐渐崩坏的世道中,锤炼技艺、结交朋友才是正经,可比当个守財奴强多了。   就拿上次的事情来说,王华督主动提出趁夜绑了那两个打听他的人,非常主动,一点不怕担事,这个朋友交得就很值。   当然,邵树义没同意那事。一是怕抓错了人,二是担心王华督一个人搞不定那一老一少,最终酿出事端,难以收拾。   今日回到家中,还没开始练武,王华督又把他拉到一边,再度提及此事。   “那两人已经走了。”王华督说道:“当初就该把他们绑起来的。”   邵树义闻言,暗道王华督这人还真是无法无天,动輒绷弔拷讯,性子真够凶悍的,与他表面上那嘻嘻哈哈、玩世不恭的態度完全是两回事。   “就你那两下子,拿得住人家吗?对面可是两个人。”邵树义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道:“先和我讲讲到底怎么回事,仔细点。”   王华督应了一声。   一番问答之后,邵树义才知道,原来那一老一少在这个村子转悠了几天,了解了些许情况后便於三天前离去了。基本和上次说的一样,主要打探邵树义的家庭情况。   王华督还去隔壁打探了一番,得到的消息大同小异,只不过多了件询问邵树义有无逋欠的事情。   听完之后,邵树义眉头一皱,道:“莫非想去官府告我为在逃逋户,让官家出人抓我?”   “应是这般无疑了,但不一定这么简单。”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微微点头。   “还练不练了?”邵、王二人在一边嘀嘀咕咕,刚刚校准完步弓的程吉有些不满了,高声问道。   “来了,来了。”邵树义应了一声,暗道程吉这人还真讲原则,收了钱就认真教,还不许你偷懒,其行方正,可惜坐在了一条註定要沉没的船上。   空地上很快响起弓弦霹雳声,新一轮习练就此开始。   ******   中午的时候,虞渊赶了过来,与眾人吃了顿饭。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还是比较仗义的,不知道从哪拿来——或者说偷拿——半只腊鸡,让邵树义等人就著野菜胡乱燉了,吃得满嘴流油。   午饭完毕,王华督藉故拉著虞渊来到邵家小院附近的港汊旁。   “听闻你兄长在州府为吏?”王华督问道。   “不是州府,是漕府通事。”虞渊答道。   王华督一愣,道:“不是州府啊,那可不好办了。”   “你想要做什么?”虞渊不解道。 ↑返回顶部↑ 第29章 反击(1 / 3)   按照王华督的说法,虞渊回家后,央求兄长虞初在衙门里打听一下。   虞初最开始不允,最后还是同意了,不知道是看在弟弟的面子上,还是看在五贯钱的份上。但这不重要,据虞初打探,其实早在旬日前,就已经有人使钱,举告张涇东二都海船户邵树义欠科差若干。   许是收了钱,官府效率很高,数日內便行文漕府,请他们派人协助抓捕,发配夏运海船队为苦役。   但这份公文到漕府就没动静了,似乎被人压下了。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不复杂,但直指要害。   邵树义听完之后,知道漕府看在郑家的面子上,没有主动推进此事,但还是有些恼意,道:“果真是他们!”   “小虎——”王华督吃完肉饼,略有些歉意地说道:“其实我该果决一点,早点了结他们的。”   邵树义伸手止住了他后面的话,道:“已经够了。你若真动手伤人,反倒不好收场。而今这个天下,还没到完全崩解的时候,官府一定会管的,查出来是谁做的並不难。到时候你我都脱不了干係,不值得。”   王华督没在意其他的,却对邵树义提及秩序崩解非常感兴趣,遂问道:“小虎,你是说天下会大乱?”   邵树义嗯了一声,含糊道:“这只是我的猜测,未必准。”   “我看已经有这苗头了。”王华督端起茶碗饮了一大口,拿袖子擦了擦嘴,话语间竟然有些兴奋,只听他说道:“听老人说,三十年前,里正、主首、隅正、坊正都是抢著当的,因为可以鱼肉乡里,攫取好处。现在一个个都不想当了,因为要赔补,富户都承受不起。再说站户,其实和你们海船户一样,一人当差,全家免杂泛差役,家人还能按月领取盐、粮。现在杂泛差役免不了,粮也不发,逃亡者日眾。再说巡检司,往年有人捐五百石粮食弄个巡检噹噹,现在……”   邵树义又一次刷新了对王华督的认知。   他固然没文化,也没有官府层面的消息来源,更不知晓歷史走向,但观察细微,总结归纳能力很强,居然能以小见大,说出这番逻辑自洽的话。   “你说得对。”邵树义讚嘆道:“而今就是朝廷一年不如一年,但虎皮还没破,官府还勉力弹压著地方。出现叛乱了,也能调集人马剿灭掉,虽然越来越力不从心了。形势若此,你我还是小心一些为妙。不过——”   说到这里,他脸色一肃,道:“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既然他们不想过好日子了,那我也不想给他们留面子。”   王华督兴奋地点了点头,道:“对不长眼的人,就得狠狠干他一下。你准备怎么办?”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外间租个小院,用钞几何?”   王华督愣了一下,很快答道:“要不了几个钱。那些举家逃亡的海船户、站户、民户空了不少屋宅,走前往往托邻人、亲族照看,隨便给个几贯钞即可。就是有点破,长期空著也没人气,住著不舒服。”   说完,他似乎反应了过来,霍地起身,道:“小虎,莫非有人要害你?”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未雨绸繆罢了。而今更紧要的是另一事,你先附耳过来。”   王华督凑了过去,仔细听著。   听完之后,他迟疑片刻,不解道:“小虎,你此策够果决,但其实能更狠一点,比如说那两人是白莲教余孽,官府肯定遣兵抓捕,何乐而不为呢?”   邵树义久久不语,最后嘆道:“我心里过不了这个坎,算了。兴许多年以后我可以,但现在还不行。”   “你可真是大善人。”王华督忍不住吐槽了句。   邵树义摇了摇头。   他自觉不是好人,但也不是什么大恶人。   人是复杂的,不能简单地用善与恶来评定,大部分时候其实是灰色的,即善、恶两面都有。   诬陷那一老一少为白莲教余孽,成功的可能性虽然不大,但並非没有。   只是,绝对会误伤邻居一家人,毕竟他家老头是真白莲教徒。在这个节骨眼上,官府多半不会分辨他们家的冤屈,而是一股脑儿逮了,以窝藏匪徒的名义治罪。   也许邵树义以后能心如铁石,但这会真做不到,他不忍心。 ↑返回顶部↑ 第30章 突如其来(上)(1 / 4)   王华督在船坊等了好几天都没见到三舍郑国楨,无奈之下只能先回邵宅。   初十这天,邵树义自刘家港返回练箭。   程吉如期而至,带来了那把铜手銃,意图很明显了。   邵树义还是很喜欢这个“玩具”的。发现其尾銎中空部位安了一个木柄后,便单手握持,比划了两下。   “有点重。”他笑了笑,道:“无法长期握持。”   “两只手握。”程吉说道:“军中多是一人点火,一人双手握持。”   邵树义有些傻眼。小小一把“手枪”,居然要两个人操作?但仔细想想,又很合理。   他掂了掂,发现这把铜手銃大概七斤左右,內口径两三厘米的样子,接近三厘米。   前部是枪膛,目测不到二十厘米。   前膛连通著药室。这是装火药的地方,呈椭球状鼓起,上有小孔为火门,用於引燃发射药。   后部则是枪托状的尾銎,用於握持。   銃口和药室上都有加强箍,用途很简单:防止爆炸。   说实话,挺有意思的。   作为现代人,邵树义非常喜欢这个小玩意,毕竟这是火器,让他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二十五贯,不能再少了。”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再送你一个火罐,些许火药、弹丸、火捻子。”   “火罐是什么?”邵树义问道。   程吉从包袱中取出一个小铁罐,道:“可於此物中藏火,临阵时点燃火药。昔年金人便用此物,不过彼时引燃的是火筒,只能用火焰嚇唬人罢了。”   原来是火种。邵树义明白了,又问道:“弹丸呢?”   “主要是铁弹丸,也有石弹丸,但较少。听闻大都那边还有铜弹丸,不过太贵了,想必用得更少。”程吉摸出几枚铁弹丸,递给了邵树义。   邵树义拿过一看,发现是椭球状的弹丸,大小看著差不多,不知道怎么做的。好在表面打磨得较为光滑,应该能塞进枪膛吧?   “装药时銃口朝上,往里头倒入火药。”程吉指著邵树义手里的火銃,说道:“接著再塞入铁弹丸,最好只塞一颗,多塞了也无妨。”   邵树义听得有点发愣。   火绳枪时代,如果哪个士兵往枪膛里塞不止一颗铅弹,怕是要被军官“提干”,怎么这把手銃可以塞不止一颗弹?气密性很差吧?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0???????.??????超靠谱 】   不过他很快释然了。   在这个时代,尚未有非常成熟的火器,也没有成熟的战术理论,大家都在本能地使用这种新事物。看看火,听个响,守城攻城时近距离糊对方一脸,大概才是主流战术。   “买了,二十五贯就二十五贯,不过你得教我怎么用。”邵树义肉痛地数了一叠钞票,说道。   “自然要教你。”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性情敦厚,觉得卖这么一把没什么大用的铜手銃给对方,稍微有点过分了。   “走,去后院试吧。”程吉收拾了火罐、火药和铁弹丸,说道。 ↑返回顶部↑ 第31章 突如其来(下)(为盟主黎明的山顶洞人加更)(1 / 4)   “嗖”地一箭飞出,西屋窗口跌落一人,在地上挣扎了会后,终於没了动静。   王华督与另一人缠斗不休,在地上滚来滚去。   双方都失了兵器,完全是肉搏玩命的架势,指甲、牙齿都用上了,不置敌人於死地不罢休。怎奈实力旗鼓相当,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胜负。   程吉杀完一人后,抽出环刀,瞅准机会往贼人后颈一划,一时间血如泉涌。   王华督感受到了敌人剧烈的震颤,大喜之下奋起余勇,翻身將敌压倒在地,然后左一拳右一拳,没什么章法,却拳拳到肉,拳拳蕴含著怒气,拳拳蕴含著痛恨乃至一丝丝后怕。   “他死了,去东屋,我出门看下。”程吉拉了一把王华督,说道。   艺高人胆大的他挎上弓箭、腰悬环刀,竟然打算出门追击。   王华督没多想,直接放过被他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的敌人,连武器都忘了带,直挺挺穿过中堂,往东屋而去。   用力踹开木门后,但见屋內一灯如豆,邵树义靠坐在床榻上,似乎受了点轻伤。   虞渊站在他旁边,吃力地拎著把斧子,神色惶急,死死看著窗口。   “小虎,你没事?”王华督瞪大眼睛,一脸惊喜。   邵树义揉了揉隱隱作痛的胸口,问道:“你们没事吧?”   “有两个贼人破窗而入,我和程吉一人杀了一个。”王华督说道,未几,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其实全是程吉杀的,我帮他拖住了一人。”   说话间已弯下腰去,將壮汉的尸体翻了个个。   “这廝长得可真雄壮。”待看清尸体身形、容貌之后,王华督有些吃惊,不自觉地端详起了邵树义的身板,口中兀自说道:“身上有疤,手上有老茧,应该有武艺傍身,还常与他人廝斗。再者,一般人其实很难耍得好斧子的,这廝敢用,定然胸有成竹。小虎,你——”   邵树义將铜手銃扔在了榻上,道:“本领再强,两步內吃我一銃,非死即残。你看看他哪里被打中了。”   王华督扯开了壮汉身上的麻衣,仔细一看,道:“似在胸口。”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火药罐、火捻子、弹丸等物事,口中说道:“难怪。”   王华督弯下腰,帮邵树义收拾的同时,低声问道:“小虎,死掉的这三人皆非良善之辈。到底何人要使出这等歹毒手段,置你於死地?”   “还用说?”邵树义瞥了他一眼,缓缓起身。   虞渊扔掉斧子,上前扶了他一把。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好兄弟!”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今日若无你,怕是来不及发銃。”   “我……”虞渊结结巴巴。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   虞渊心中陡然一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竟然从邵树义眼中看到了几分残忍的味道。   这是……疯了么?   “得好好做件戎服了。”邵树义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言自语道:“若能把火罐、药罐、弹丸、火捻、通条等物事都掛在身上,杀人就利索多了。”   虞渊无言以对,王华督亦看出了不对,愣在那里,场中一时间静了下来。   片刻之后,一阵脚步声响起。 ↑返回顶部↑ 第32章 三舍(1 / 4)   被粗大的火枪捅在嘴里,饶是王升再老奸巨猾,也嚇得屎尿齐流。   他不怕邵树义与他斗心眼,不怕论背景、讲资歷,更不怕爭论帐本对错,那都是他所擅长的东西。他最怕的恰恰就是这种蛮不讲理的做法,尤其是张能的尸体直挺挺躺在地上的时候,他几乎兴不起任何抵抗的念头。   邵树义让他口述青器铺內种种不法情状,王升照做了。虞渊写完后,他甚至很痛快地按了手印。唯有提到买凶杀人时,他怎么都不肯承认,哪怕王华督又狠狠揍了他一顿,差点將他这把老骨头打散架,依然咬紧牙关不鬆口。   邵树义暗想莫非王升真没参与?可惜张能死了,吴有財今天没来铺子,一时间竟没法求证。脸色阴晴不定地转换片刻后,他最终放过了王升,转而將其控制起来,押往盐铁塘郑氏老宅。   是的,他还要去郑家,把王升的自供状交上去,坐实他的贪墨以及张能买凶杀人的行为。   王华督不是很同意这种做法,因为他担心郑家会不讲道理,將他们一併拿下。   邵树义劝他稍安勿躁,至少去郑家碰碰运气,因为此时逃亡的话,多半没啥好下场。即便没被官府抓著,横死某处的可能性也很大。   王华督勉强答应了。去后院找了辆马车,押著王升坐了上去,离开青器铺子就一路向西。   他们离开之后,店內的使数们你看我我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到了最后,还是曹通提议先闭店歇业,等待进一步的消息,眾人皆无意见。   至於要不要报官,那纯粹是你多虑了,他们是郑家的人,不是官府的人,哪怕闹出了人命,也得先等盐铁塘老宅那边发话了再说。   马车轔轔西行,一直到午后未时初,才抵达了郑家船坊。   船坊內依旧忙得热火朝天。数月来,一艘又一艘江船接连下水,等待朝廷“和买”——所谓“和买”,即朝廷给一个低价,把你的东西买走了,不是徵用,却与徵用无异,“和雇”同理,都是剥削百姓的手段。   李壮听到消息时,隨意擦了擦手,便来到了船坊门口。   邵树义跳下了马车,深施一礼,道:“李大哥,不知小郑官人可曾回返?”   “不曾,恐还要数日。”李壮摇了摇头,道:“这几天,多是三舍坐镇船坊。”   “哦?三舍来了?”邵树义脸色一凛,问道。   “朝廷急著和买江船,三舍漕府也不去了,就待在坊中督造船只。”   “三舍为朝廷分忧,真是辛苦。”   “是啊。”   两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几句话,便沉默了下来。   邵树义不想再兜圈子,双眼朝坊內看了一眼,便道:“李大哥,我想见一见三舍,不知可否通融?”   “有什么通融不通融的?”李壮苦笑道:“我没法拦你,这里也没围墙,你想进就进。至於三舍见不见你,不敢保证。他现在还没来。”   “多谢。”邵树义再行一礼,招呼王华督驾车入內。   李壮避让一旁,待马车入內之后,拉住了邵树义,低声问道:“小虎,可是出事了?”   邵树义略一迟疑,便点了点头,道:“我把掌柜王升绑来了。”   李壮吃了一惊,怔怔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不多解释,逕自入內。   ******   郑国楨抵达船坊的时候,已然是傍晚时分。   他带著三五隨从,穿著火红色的猎装,骑著神骏的马儿,威风凛凛,望之不似漕府官员,更不像是个读书人,粗鄙武夫的形象反倒更贴切一些。 ↑返回顶部↑ 第33章 我又回来了(1 / 3)   郑氏眾人远去之后,王华督上前几步,一连劫后余生的模样,道:“小——邵哥儿,你方才真是让我惊掉下巴,太沉稳了。”   邵树义暗暗动了动略显僵硬的躯体,偷偷擦了把汗,转过身看向围过来的三人,挤出一丝笑容,道:“郑氏家大业大,用人之处甚多,求贤若渴还来不及,怎么会把人往外赶?再者,三舍初主事,正当刷新振作,一扫积弊。除旧布新之际,可用之人更少,正是机会啊。”   “邵哥儿,你一开始就想到这些了?”王华督惊讶道。   邵树义本想装个逼,说確实一开始就通盘考虑了,但终究没有,只笑道:“从张涇去青器铺的路上,我好好想了一下,决定赌一把。若不成功,自走去也,三舍没理由一定要拿下我等。就那三五个隨从,未必没有一拼之力。”   连杀两人后,邵树义有点飘了。总觉得武功再高,一枪撂倒。虞渊替他拿著装好了弹药的火銃,隨时可以击发,瞅准机会放倒一个人不是没有可能。   程吉手持步弓,射术精湛,撂倒一个人轻轻鬆鬆,格杀两人也不奇怪。   如此,有步弓控场,虞渊装填弹药,他和王华督再摆出一副搏命的架势,走脱还是有可能的。   世上之事,有哪件是简单的?指望无风险攫取好处,凭什么啊?在这一点上,邵树义想得很通透、很洒脱。   “邵大哥,你——真厉害。昨夜和今日,我都嚇死了。”虞渊上前,用佩服的眼神看著他,真心实意道。   被小迷弟如此崇拜,邵树义有些暗爽,笑道:“自家兄弟,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虞舍,咱们也是过命的交情了,说这些作甚。青器铺还缺个记草帐的,你若有意,来就是了,估摸著一个月几斗米、十几贯钞还是有的,还包吃住。”   虞渊有些迟疑,道:“我回去问问兄长。”   “没出息的东西。”王华督骂了一句,道:“邵哥儿,我就不去青器铺子了。郑家三舍虽说让你招募人手,兴许只是场面话呢?个把或许行,两三个就难了,把位置让给程吉吧。”   邵树义一愣,上前拉住王华督,低声道:“糊涂!我在郑家不一定能干多久呢,先来这边。有什么干係,日后再说。”   “小虎,我若去了邸店,四处走动就不方便了。在外头,你管著我饿不死就好了,还方便奔走联络。”王华督亦低声说道:“再者,程吉对你用处更大啊。与人以命相搏之时,弓手立於高处,太占便宜了,你得笼络好他。”   邵树义默思片刻,道:“好!”   王华督嘻嘻一笑,转头看向程吉,道:“程大官人,要不就来青器铺子吧?顶了张能的缺,钱钞不老少呢。”   程吉有些心动,但终究摇了摇头,道:“我是军户,如何能擅离职守。”   “婆婆妈妈!”王华督不满道:“那你介绍个愿意『擅离职守』的,邵哥儿信得过你。”   程吉先是张口结舌,继而苦笑。   就当邵、王二人都以为他会拒绝时,却听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母亲那边有个亲侄,自幼习武,祖上本为澉浦梁千户帐下亲兵,便在那边安了家。家中兄弟三人,不可能个个当兵,所以……”   邵树义懂了,给无业的表兄弟介绍工作呢。这也正常,圈子不就是这么你介绍我,我介绍他,慢慢聚拢起来的么?   “让他来吧。”邵树义说道:“澉浦梁千户是何来歷?”   程吉简略解释了一番。   梁氏是大名元城人,从梁千、梁汴父子二人开始,便是大名当地的將门世家——这地方从中唐魏博镇开始,便是武人窝子。   梁汴之弟梁禎被授新军千夫长,南下攻宋,屡立战功。灭宋之后的大整编中,该部被编入“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成为辖下的一个千户所。   梁禎、梁绍祖、梁成祖孙三代世袭千户,及至今日。   “三代享千户,好日子也太久了吧。”王华督在一旁悻悻道。   “千户是有好日子,军户可不一定啊。”邵树义笑道:“就这么定了。”   程吉鬆了口气。   与邵树义接触这么久,他也知道青器铺子里的职位是好差事,钱多粮多,比当兵强多了。 ↑返回顶部↑ 第34章 新规矩,新气象(1 / 3)   曹通召集人手之后,粗粗一点计,竟然只剩七八个了。   邵树义穿著那件价值五十贯的“名牌”袍服,衣角微脏。   “怎么就这几个人了?”他惊讶道。   说话间,铜手銃依旧扛在肩膀上,待走到曹通面前时,后者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颤声道:“帐房,我可没为难过你啊。”   邵树义无语。   “起来。”他一把將曹通拉了起来。   曹通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道:“我只能拿了王升五贯钱、吴有財一贯钱,让我盯著点你,看看你在做什么,但我真没害过你。”   “哦?”邵树义惊讶地问了一句:“张能没给你钱?”   “没有,他又凶又抠。”曹通低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大郑官人没拿你怎样,我自然也不会拿你怎样,以后好生做事,莫要偷奸耍滑。”   曹通如蒙大赦,连连点头。   邵树义又瞟向另外一人。   “小虎啊,你可莫冤枉好人。”厨娘嚇了一跳,道:“今日天还没亮,我就起来给你熬鱼汤了,那几个饼子很香脆吧?你刚才吃了七八个哩。中午想吃什么?本来弄了点猪血燉豆腐,你若不爱吃,我这就换掉,你——”   “够了,够了,我爱吃,不用换了。”邵树义笑了笑,道:“以后还是你做饭。搭手的是你侄子吧?让他好好干,店里不会短了他工钱。”   “哎,晓得了。”厨娘立刻眉开眼笑。   “刘哥儿——”邵树义看向第三人。   “帐房。”刘哥儿行了一礼,道:“我来邸店三年了,只拿过王升二十贯钱、吴有財五贯钱,张能兴许给过几十文,记不清了。多隨手打赏,好驱使我等干活罢了。拿钱拿得多的,这会已不在店中了,留下来的都是和他们没甚瓜葛的。”   邵树义有些惊讶。这人说话蛮有条理的,以后再观察观察。   隨后他又和剩下的五个人一一对话。其实没啥实质內容,就是要让大家加深印象,增强以后的影响力和话语权。   反正三舍给了他权力,郑范也只把控大局,有些事情不做白不做。   吩咐完后,邵树义大手一挥,从八个人里挑了两个,即曹通和刘哥儿,让他俩带著其他人,跟在自己后面盘点库存——先从丙库开始。   当然,他们主要干体力活,负责搬运、拿放,记录还是邵某人自己来。此刻的他拿了一本装订好的空白簿册,自己在封面写下“郑记青器铺內帐”七个大字。   王华督作为招僱人手,先留在这里帮几天忙,日给钞八百文,包吃住。   他的主要工作是为邵树义服务,比如他刚刚搬来一张案几,拿来一个蒲团,然后开始磨墨,看起来很轻鬆。   “既有內帐,想必还有外帐?”王华督有些好奇地问道。   “自然是有的。”邵树义在蒲团上盘腿而坐,说道:“內帐记录钱物出入及损耗,外帐记採买、售卖及招雇之事。”   “如此,岂非要两个帐房?”王华督奇道。   “正是。”邵树义点了点头。   “那直库还有什么用?”   “如何没用?”邵树义笑了笑,道:“海运仓还有库官和库子呢。” ↑返回顶部↑ 第35章 建议(1 / 3)   七月下旬的时候,青器铺子经过整顿后,再度走上了正轨。   二十六日,消失许久的孙川突然有消息了,他派了一个名叫孙宠的侄子上门拜访。   郑范直接拉上邵树义,与其会面。   甫一见面,孙宠就盯著邵树义看,脸色有些惊奇,也有些不太好看。   他没有废话,直接进入了正题:“先前与王掌柜相商,邸店的青器以六千锭售予蕃商艾合马丁,不知可还作数?”   “可曾立契?”郑范明知故问道。   “不曾。”孙宠的脸色更难看了。   “去岁二万七千余件青器,尚卖八千二百余锭,今岁多了两千件,品类相仿,却只有六千锭,何也?”郑范问道。   “做买卖便如潮水一般,涨落无常,有甚稀奇之处?”孙宠说道。   郑范不想和他掰扯,道:“太少了,此番若无一万锭,便不卖了。”   孙宠脸皮抽搐了下,直接起身道:“这便告辞了。”   临走之前,他冷笑一声,道:“今已七月下旬,官人就等著看有没有人来买你的青器吧。”   说罢,拂袖而去。   郑范一拍案几,茶水四溅。   邵树义咳嗽了一下,道:“官人,將青器售予蕃商,如何能有自己去卖赚得多?我闻朝廷在招募官本船出海,澉浦杨氏、崇明叶氏、长兴费氏等都应募了。老相公乃漕府副万户,理当急朝廷之所急,不如拿了朝廷宝钞,买一条船,与澉浦杨氏一起出海算了。   若航行至马拉八儿(印度西南海岸),四五倍利唾手可得。   至荷姆兹、巴斯拉,七八倍利不在话下。   若再走远一点到埃及,十倍轻轻鬆鬆。”   郑范沉默著。   因为要在青器铺当家,他最近恶补了些海贸之事。在他看来,邵树义这个少年帐房还是有些门道的。   他刚才提到的“荷姆兹”,听起来有点像是阔里抹思岛,“巴斯拉”则似弼施囉港,至於“埃及”则没听说过——明明知道这些重要的商港名字,发音却有些奇怪,也不知道从哪道听途说来的。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朝廷確实有“官本船”制度,即官府提供船只、钱钞乃至部分商品,鼓励民间有力人士驾船出海做买卖,所得双方分帐,一般是七三开,即朝廷拿七成、出海之人拿三成。   对於没钱却又敢於出海搏命的贫苦百姓来说,这不失为一条改命的路子,故很多人愿意尝试,一步登天的並不少——其实利润是可以做帐的,出海之后朝廷根本管不了,故所得颇丰。   但郑家其实没必要拿朝廷的钱,他们自己就可以提供船只和货物,郑家缺的是人手。   航海是一门技术活,尤其是特定航线,不是谁都能走的。在近海运粮可以,因为这条航道已被朝廷探索出来,甚至还优化改进过两次,已经相对安全了——当然,仅仅是相对而言。   但南下到三佛齐,郑家就做不来,更別说马拉八儿以及更远的蕃邦港埠了。   想到这里,郑范便有些举棋不定,道:“先前你在三舍面前夸下海口,说找沈万三通番。现在我可以告诉你,沈家其实没有船,他们靠的是崇明叶氏的船和人手。既如此,还不如直接找叶、杨、费等族。”   我去!还有这事?邵树义心中略微有些尷尬。   不过他建议找沈家合作本来就不全是为了通番,於是说道:“官人,沈氏家业不独在通番之上。便是升斗小民,买粮、打油、沽酒、做衣等,都有可能与沈家扯上关係。三舍若想把家业做大,与沈氏合作是捷径。”   “有几分道理。”郑范琢磨片刻,道:“也罢,我今日就回趟老宅,面见三舍。” ↑返回顶部↑ 第36章 合作(1 / 3)   七月廿七,天有些阴,还有几许薄雾。   邵树义与郑范上了一辆马车,漫步在刘家港的大街小巷中。   老实说,来刘家港时日不短了,但他还是第一次出门閒逛。美中不足的是今天有雾,看不真切。   “別看了,就那么回事。”郑范嗤笑一声,道:“只要好生做事,以后带你玩遍刘家港,花不了几个钱。”   这话邵树义相信。   除了当官外,这个天下应该没有比海贸更赚钱的行当了,简直是暴利。老板赚得多了,如果性格豪爽一些,慷慨一点,让下面人沾点光也不稀奇。   马车很快驶到了一座茶楼前,郑范、邵树义二人下了车。   “郑官人来啦。”门口迎来一长衫中年人,满脸堆笑,说话间还瞟了几眼邵树义。   郑范隨意点了点头,进到店堂之內。   不知道从哪又转出来个妙龄妇人,似是刚起床化完妆,亭亭裊裊,笑靨如花,见到郑范后,捂嘴轻笑一声,道:“这才辰时哩,就急著来见相好?她还没起呢,官人不如让我来伺候。”   郑范哈哈一笑,隨手拍了拍妇人的翘臀,道:“你就那么爱钱?”   “官人说的甚话!”妇人白了他一眼,用幽怨的语气说道:“早晨起来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柴似灵芝,油如甘露,米若丹砂,酱瓮儿恰才梦撒,盐瓶儿又告消乏,茶也无多,醋也无多。七件事尚且艰难,怎生教我折柳攀花?”   郑范眯著眼睛听了片刻,笑道:“最后一段曲儿没唱好。怎生~教我折柳攀花,该这么唱。”   妇人又笑,道:“官人今日喝什么茶?武夷茶还是范殿帅茶?”   “武夷茶、范殿帅茶本朝才兴。”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今日有贵客,就来顾渚茶吧。”   “茗茶、末茶还是蜡茶?”妇人用眼神示意长衫中年人,口中问道。   “自是蜡茶。”郑范不容置疑道:“再来点吃食,饿坏了。”   “还用官人吩咐?”妇人凑到郑范身边,轻轻挨了一下,吃吃笑道。   长衫中年人悄然离去。   邵树义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略有些尷尬,同时还有些兴奋。   这是元朝版本的会所么?有点意思啊。   “自己玩去吧,今日有正事。”郑范朝妇人摆了摆手,熟门熟路地进了一间包房。   邵树义跟在后面,用眼角余光四下打量著。   “把门关上。”郑范坐下后,吩咐道。   邵树义应了一声,將门掩好,然后坐到郑范下首处。   “今日来的是吴中沈氏父子叔侄三人,就是沈万三家的。你机灵点,莫要出错。”郑范凑近后,低声叮嘱道。   茶很快煮好端上来了,与之一起上来的还有几样点心。   郑范、邵树义隨意吃著。小半个时辰后,外间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邵树义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默默放下茶盏,甚至悄悄检查了下嘴角有无食物残渣。   “起来。”郑范朝他招呼一声,起身来到门口。 ↑返回顶部↑ 第37章 问潮(1 / 4)   七月最后一天,时隔两旬,邵树义再度开始了弓箭课。   也是在这一天,程吉的那位小表弟来了。   呃,五短身材、满脸横肉、面相凶恶……   邵树义忍不住看了眼程吉,你俩真是表兄弟?   “我叫梁泰,邳州万户府的。”来人看了看邵树义,又飞快地低下了头。   “姓梁?”邵树义一怔。   “祖上本流民,后入梁千户亲兵队,得以赐姓。”程吉凑了过来,低声道。   邵树义瞭然,笑道:“梁哥儿孔武有力,技艺嫻熟,又是程官人中表之亲,自可信得。明日就隨我去邸店。”   “当不得『官人』之称。”程吉连忙摆手道。   说来也怪,有时候王华督、虞渊喊他“官人”,他不怎么排斥,可邵树义这么喊,程吉就有点面红耳赤,不好意思了。   “当得,当得。”王华督在一旁嘻嘻笑道:“邵哥儿你不知道,这廝儿已经当上牌子头啦,手底下管著十个人呢。”   “哦?”邵树义有些惊讶,又有些高兴,“程哥儿技艺上佳,当个牌子头不稀奇。按我说还晚了,早几年就该当上了。”   “没钱送礼罢了。”王华督笑道:“要不是实在没堪用的人了,程官人哪年那月才能当上牌子头?”   “牌子头不是官,当不得官人之称。”程吉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如今便是个做买卖的,也被称作『官人』,稍微识几个字的,輒唤『相公』……”梁泰低声嘟囔道。   邵树义哈哈大笑,道:“听到没有?以后便是程官人了。”   程吉瞪了表弟一眼,隨后便取出弓梢、弓弦,道:“准备练箭吧。”   “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哥哥,不练銃么?”虞渊一手提著铜手銃,一手拿著个包袱,小跑到邵树义身侧,问道。   “不练了。”邵树义大手一挥,笑道:“贼人离我个七八步,我便不一定打得中了。一击不中,就等死吧。”   虞渊张大了嘴巴,无言以对。   这支铜手銃可是功勋武器啊,两颗弹丸击毙了一名彪悍的太湖水匪、一位积年练武的邸店武师,怎被说得如此不堪?   邵树义懒得解释。   这玩意使用场景苛刻,非得很近的距离才能打中,装填贼慢,后坐力巨大,使用时基本只有一次发射的机会,有点鸡肋。   若非此时绝大部分人不熟悉火器,占了个出其不意的便宜的话,他连拿手銃杀人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还是好好练练弓箭吧。这玩意射程远、射速快、精准度高,打起来真能救命。   火銃嘛,现阶段还是当秘密武器阴人比较好。   几人说说笑笑,很快进入了正题。   程吉监督邵树义练箭,王华督自个练习镰斧。   新来的梁泰挺热心,直接指导起了王华督。 ↑返回顶部↑ 第38章 谈事(1 / 3)   “陆仲和摆这么大谱,却连个楼上的位置都没混到。”王华督看了眼前方的问潮馆,咧著嘴一笑。   梁泰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要说些什么,终究还是没说,又低下了头。   “好啦,不说了。”王华督搂住梁泰的肩膀,哈哈一笑,道:“邵哥儿第一次出来谈事,我晓得轻重。”   梁泰嗯了一声。   邵树义只静静看著小廝离去的方向。   那里圈出了一大片空地,中心是个小土包,离江畔有些距离,较为安全,又可一览娄江大潮,端地是好地方。   不过作为领略过后世钱塘江大潮威力的人,邵树义觉得所谓的娄江大潮多少有点名不副实。江涛確实汹涌,反覆拍击著堤岸,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但威力还是小了太多。   或许,这和西津所在位置有关吧,如今要想观潮,得往东走走了,最好是刘家港。又或者,刘家港那边的大潮也远远没法和钱塘江比,地理稟赋不一样。   土包上还支起了巨大的伞盖,伞下则铺著地毯,摆放著案几,僕人、婢女成群,排场著实不小。   在邵树义看不到的帷幔后,一妇人面向江面,轻轻捋著耳边的秀髮。   “父亲常说,江潮有信,商道亦当如是。潮涨潮落,盈亏有时,最要紧是根基稳固,不误风期。”她往前走了两步,似要更好地聆听江涛,口中隨意说道。   妇人身上裹著一领红色的团衫。髮髻有些低垂,斜插著宋时流行的琉璃釵。   釵首金丝颤颤,穿绕成缠枝牡丹,富贵逼人。   江风渐渐大了起来,掀开帷帽边缘的薄纱,露出了如白玉般莹润的面庞。   她轻抬素手,按了按帷帽,继续说道:“秋潮过后,风信大转,船队便该起航,没许多时日耽搁了。郑范要一条船的六成利,並不过分。”   陆仲和今日穿了件修身的质孙服样式的织金锦袍,腰间束著玉带,上掛荷包、玉佩和小刀,行动间琳琅轻响,倒是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此时听到妻子沈氏说的话,不由地摇头失笑,道:“便依贤妻所言。不过——”   妇人微微侧头,看了他一眼。   陆仲和咳嗽一声,道:“只是想压一压价,为岳丈省点钱罢了,贤妻看为夫手段便是。”   妇人的目光又转回江心,不再说话。   此时又有一线白潮在天际涌现,初时如银线,旋即化作万马奔腾,隱有轰鸣之声传来。   陆仲和则转向后方,看著在小廝引领下举步前来的邵树义三人。   他们走得很快,眨眼间已到土包下了。   “轰隆!”潮峰汹涌而至,奋力拍击著江岸,细碎的水沫漫天飞舞,几乎在阳光下折射出虹彩。   “陆官人。”邵树义等三人停下脚步,远远行了一礼。   陆仲和倒背著双手,只嗯了一声。   沈氏瞄了一眼土包下的三人,又看了眼丈夫。   仿佛感受到了沈氏目光的压力,陆仲和不情愿地拱手一礼,慢慢下了土包。   “看到江潮了么?”他问道。   邵树义心下奇怪,口中回道:“自是看到了。” ↑返回顶部↑ 第39章 老宅(1 / 3)   离开问潮馆后,邵树义便回到了青器铺中。   二十日照常练习射箭。算上这次,本月又学了两天箭,基础动作该掌握的基本都掌握了,剩下的就是巩固,再反覆练习,形成肌肉记忆。   二十五日,全店大盘帐。活其实很轻鬆,因为整个八月就没向外售卖青器,除了日常开支之外,並无其他帐目。   邵树义、虞渊外加新来的直库宋游一起,半天就盘点完了。   八月最后一天,邵树义没有练箭,而是与郑范一起,乘车前往盐铁塘西的郑家老宅。   “新来的梁泰挺好,就是不爱说话,闷葫芦一个。”车厢之內,郑范毫无形象地斜倚著,笑道:“虞渊也不错,心细、勤勉,记帐一丝不苟。小虎啊,你看人有几分眼光。”   “不过是用人所长罢了。”邵树义说道:“虞渊当不了船总管,做不得牙人,也干不了武夫,他就只適合干这个。梁泰与之略同,不通人情世故,老实靦腆,但练武甚勤,还很听话,当个护院武师绰绰有余。之前那个张能,交游广阔,认识的人良莠不齐,其实不太適合当护院的,容易勾结匪人。”   “用人所长这句话说得好。”郑范瞟了眼邵树义,道:“你之所长在何处?”   “知恩图报,能为东家赚钱。”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   郑范大笑。笑完后,拿手肘拱了拱邵树义,道:“回刘家港的路上,我特意绕道去了沈宅。嘖嘖,你的那份契书已在荣甫手中,沈富二女儿送过去的。我看了下,写的是真不错。”   “官人过誉了。”邵树义谦虚道。   说实话,心中还是有那么点小得意的。穿越前帮老板买標书、写標书、投標、签合同之类的事情做了不知道多少,什么免责条款、不可抗力因素乃至各种核算、分成条例清清楚楚。   而元朝这会做生意,口头约定非常多,完全看当事人讲不讲信誉了。便是立了契书,条款也很模糊,操作空间很大,一旦出现爭议,非常依赖保人仲裁——保人一般都是生意场上的头面人物或地方上德高望重之人。   邵树义將双方的权责、利益写得清清楚楚,甚至包括了船只返航后怎么销售回款、多少天內结算利润、每延迟一天罚多少钱等等。   条款之完善、细节之严密,让人嘆为观止。   不过郑范讚嘆之余,还是有些担忧,只听他说道:“本想赚个四五成利就行,谁知你谈到了六成,还整了那么一份契书。也幸好荣甫不在意,对你还颇为欣赏,不然有点难看了,显得我斤斤计较。”   “官人你们讲面子、谈大略就行,錙銖必较的事情就留给我。”邵树义笑道:“我不要面子,只为东家爭里子。”   郑范又笑了起来,这话倒没错。   他和沈荣谈买卖,確实只谈大略,敲定方向即可。至於具体的分成比例到底是四成还是五成,他拉不下脸来和別人爭,那样太难看、太没面子了。   邵树义能替郑家多爭取到一份利益,那再好不过了,这样的人到哪里都是有用的。   更何况——他也有好处。   “官人方才提到万三公之女……”邵树义观察了下郑范的脸色,见他心情不错,遂问道。   “哦?你说她啊。”郑范坐直了身子,道:“这我就要给你讲讲我最近整理的沈氏內情了。”   邵树义作洗耳恭听状。   郑范清了清嗓子,道:“沈万三之父沈祐本湖州乌程人,后迁居长洲县之东蔡村,爱其水田膏沃,便於彼处安家。其时沈家还不富,沈祐尚需躬率子弟,挑粪肥田、服劳其间。但正因为此,积攒下了许多家业。   其有四子,长子、次子早夭,三子便是沈富沈万三了,四子则为沈贵沈万四。   沈家真正发跡还是靠万三,依靠父辈积攒下来的財富,或买田、或开荒,一步步壮大。其人又会做买卖,酒楼、解店(当铺)、粮铺遍布各处,赚到钱后又反过来买田。   到如今,沈家主要靠三样,其一曰『田畴』,其二曰『邸店』,其三曰『通番』,相辅相成,儼然江南首富矣。”   邵树义听得有些惊讶。   从这个角度来说,沈万三父亲那一辈纵然有点钱,也算不得什么高门大户,顶多是富户小地主罢了。 ↑返回顶部↑ 第40章 见解(1 / 3)   从倒座房到郑国楨会客的正厅並不近。邵树义跟在僕役后面左转右转,走了许久才到。   一路之上,亭台轩阁隨处可见,竹园池塘亦有两三处,让人感慨万千。   说实话,若非邵树义穿越前见多识广,这会就被震住了,真元朝底层人民哪见过这个啊。   不过他其实还是有点羡慕的。对比下自己家现在的土坯房,和郑宅有的比吗?   邻居囤房我囤枪,邻家就是我的家!邵树义暗暗给自己打气——更准確地说,这是苦中作乐。   前方又出现了池塘,位於一处小园林內。   池塘周围遍植垂柳、花草,中有一桥,横跨池塘而过,邵树义此时便站在桥的南侧。   桥对面则是人工堆起来的土山以及不知从哪里运来的奇石。   山石之后则有亭台,上书“采芝台”三字。   台上三五人閒庭信步,谈笑风生,为首之人便是郑国楨。   听到僕人稟报后,他抬眼一看,道:“让他过来。”   僕人一溜小跑到桥南,低声道:“三舍请你过去。”   邵树义点了点头,不紧不慢地过桥,然后拾级而上,来到采芝台中,躬身一礼,道:“见过三舍。”   “比起上回见面,沉稳许多啊。”郑国楨打量了一番,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石凳,道:“坐。”   邵树义道了声谢,坐下后微微低头,用眼角余光打量著。   郑国楨今天穿了件褐色质孙服,头戴黑色鈸笠帽,手中摊开著一卷山水画,不知道在欣赏些什么。   他身后有三人,其中两个邵树义都认识,分別是郑松、郑范,另一个则首次见到。   “王癩子,州府点到你了,就別想著逃避。”郑国楨扭过头去,略有些不耐烦地看向那人,语重心长道:“別忘了你是靠谁起家的。让你当一年主首,怎那么多话?”   王癩子哭丧著脸,道:“可我並非西一都之人啊。况还要我兼社长,劝课农桑,我哪干得了那事。”   “温台所副千户刘永都当里正了,你什么身份都没有,差充个主首又怎样?”郑国楨不太高兴,呵斥道。   王癩子见他发怒,再不敢推拒,勉强应了一声是,便低下了头。   “先回去吧。”郑国楨摆了摆手,道。   王癩子行完礼后,灰溜溜地离开了。   邵树义算是听明白了。张涇乡西一都的主首跑了,职务空缺了下来,一直没人接替。这个王癩子倒了八辈子血霉,居然被人点名来当主首,即便他都不住在这里——其实这是小事,把你户籍迁过来够不够?   王癩子当然不愿吃亏,於是请託到了郑国楨府上,让他帮忙说项。可惜郑三舍不愿为他消耗人情,事情再无更改的可能。   通过这件事,邵树义对地方上的生態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高官家庭一般都有特权,能办成很多事情。而富户、豪民以及小士绅就依附於他们了,至少需要他们提供庇护。甚至於,一部分富户发家就是靠著这些高门大户,而今大厦將倾,这些富户也开始倒霉了,慢慢被高门大户拋弃。   升斗小民先破產,接著是富户小士绅,然后就是达官贵人们了……   “小虎,义方说你压了陆仲和一头,我本不信,待荣甫遣人將契书送来后,我可是大开眼界啊。”郑国楨笑吟吟地说道:“其实这些事我本没那么在意,但义方说得对,这不是一次两次的事情。第一回谈好了,后面再谈就方便多了。”   邵树义静静听著,等待下文。 ↑返回顶部↑ 第41章 租房(1 / 4)   九月头上几天最主要的工作是出库。   初二这天,沈家雇了几条小船,把近三万件青器驳走,送到停泊在刘家港內的远洋海船上,双方就此完成交割。   现在店里空空荡荡了,人也少了几个——不忙的时候,僱工自然遣散了,而今店里除了他邵某人外,就只有內帐房虞渊、直库宋游、护院梁泰、使数曹通、刘哥儿、厨娘和他侄子这七个。   无聊之际,邵树义乾脆盘点起了自己有多少钱。避著人悄悄一数,竟有近七十贯钞,新领到的八斗米、六两砂盐、两坛酱菜连同上次郑国楨嘱咐给他的中秋礼品一起放在臥室墙角,並未算在內。   不知不觉,他竟然如此有钱了。   “四五个月前被一锭钞逼得当场逃亡,而今竟然有七十贯,直如做梦一般。”邵树义坐在空无一人的柜檯后,微微有些感慨。   “什么?你竟如此有钱?”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王华督嬉皮笑脸地出现在了门口。   邵树义哑然失笑,同时也有些警醒。   飘了,飘了啊!让心术不正之人听到你有七十贯钞,真的可以杀人了。这不是危言耸听,对不同的人而言,杀人的標准是不一样的。比如他当初见到的李辅,妻子都质押出去了,自己还被催缴税款,你说他为了七十贯钞会不会杀人?只要神不知鬼不觉,做就做了,你待怎样?   咦?等等。李辅?邵树义若有所思。   “小虎,问你话呢?”王华督笑嘻嘻地坐了下来。   梁泰在后门口露了一下脸,见是王华督,又缩回去继续练武了。   “什么?”邵树义回过神来,问道。   “我说百家奴快回来了,届时买点酒食,大伙聚一聚。”王华督说道。   “你怎知道?”邵树义奇怪道。   “以往都是这时节,今年已是有些晚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好。”邵树义没有废话,应下了。   “你让找的宅子找到了。”王华督说起了第二件事。   “哦?在哪?”邵树义问道。   “离这往东二里地。四楹、前后两进,还有半亩菜田、十余株果树,屋后有个空地,可以习练技艺。原主人跑了,由他族人代为照看,便宜,一个月只需六贯。”王华督说完,顿了顿,又道:“我算是服了,你非得找这样的宅子?街巷里隨便找一家晚上不亮灯的,离得近,还不一定要这么多。”   邵树义笑了笑。他也觉得自己乡土气息太浓了,到哪里都想看到地。偏偏刘家港这地方商业气息浓厚,屋宇鳞次櫛比,城市里哪有田地?可不只能去郊外找?也就老槐树这地稍稍偏了点,两里外就是农村,这才让他找著了。   “六贯可以。”邵树义没有犹豫。   “典几个月?”   “先典上一年吧。”邵树义说道:“不过房钱付不了一年。罢了,先去看看再说。”   “听你的。”王华督无可无不可。   “听说你又去码头做工了?”   “最近蕃舶来得多,活好找,给钱也多,不去白不去。”   “来邸店吧。”邵树义眉头一皱,道:“码头佣作,一日不过数百文。你来邸店,怎么著也有几斗米、几两盐、二十贯钞。”   “免了。”王华督摆了摆手,道:“我知道青器是好买卖,卖给蕃商海客更是赚上加赚,使数开支多一点是应该的。不过还是等你当上掌柜再说吧,届时便来吃你的。” ↑返回顶部↑ 第42章 祭典(上)(1 / 4)   重阳佳节的时候,郑范自衢州回返,给铺子內包括他在內的总计八个人发了过节礼品。   东西不多。邵树义领到了十贯钞、两斗米、一两精盐、几条咸鱼,悉数搬到了新租的江边小院。   是的,这座宅子就在江边。西边有个不知道谁堆叠起来的小坡,爬上去后可眺望娄江及长江。   守著这么一个院子,真的挺安逸。   邵树义有时候为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感到庆幸,有时候又挺恨这个身份的,无他,知道得太多。   摇了摇头后,他回到后院臥室內,將各色物品一一放好。   这套宅子不止一个臥室,却只拼凑出了一张床、一张破烂茶几。   邵树义將茶几放在床边,铜手銃置於上,斜靠在墙壁上。火药之类的罈罈罐罐则放在茶几下方角落里,以便隨时取用。   没人注意的时候,他甚至对这把功勋武器拜了拜。没別的原因,求个心理安慰,別关键时刻炸膛了。   床上的被褥是郑范送的,半新不旧。连带一些吃饭的傢伙,由王华督背了两里地才背过来。   “这宅子比原来的好。”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坐在一张缺了根腿的椅子上,默默数著钱钞,片刻后抬头说道:“邵大哥,房钱付到明年正月底,又添置了些用具,目前还剩三十五贯又八百二十文。另有八斗米、三两——”   “行了。”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几十贯钞罢了,数出花也多不了一文。”   他说这话时似乎忘记了半年前那窘迫的模样,略装。   “纸钞一天比一天不值钱,还是得儘快花出去。”邵树躺坐到了床榻上,懒洋洋地说道:“去做饭吧。”   “邵大哥,不回邸店吃晚饭么?”虞渊问道。   “你这话问得……”邵树义说道:“天天大鱼大肉,腻了,今天就想吃点咸菜、米粥。快去,我饿了。”   “哎,这就去。”虞渊麻利地將钱塞进木盒中。   就在此时,王华督背著个大包袱走进了小院,大声嚷嚷道:“小虎,给我留了哪间屋舍?”   “前院隨便挑。”邵树义大声应了句,然后起身出了屋。   王华督身后还跟著一年轻妇人、一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小女孩。   妇人看见邵树义后,低头行了一礼,小女孩则眨巴著眼睛看向他。   “这是……”邵树义迟疑道。   王华督先是挤眉弄眼,然后含糊道:“先在这住下吧,原本那屋子快塌了。素娘为人勤快,白天在大户家里佣作,晚上缝缝补补,日子过得……挺难的。”   说完,又指著小女孩道:“她——”   “爹爹。”小女孩脆生生地叫了声。   王华督眼睛睁得溜圆,气道:“谁让你喊我爹了?”   小女孩嚇了一跳,躲到了母亲身后。   妇人瞪了一眼王华督。   王华督的气焰立刻消散,悻悻道:“我打小就过得糊涂,大了还这鸟样,稀里糊涂有了个女儿。” ↑返回顶部↑ 第43章 祭典(下)(1 / 3)   伴隨雅乐的,还有一阵阵充满节奏的鼓声。   数十名水手模样的汉子,抬著猪羊等牺牲,进奉到供桌上。   老庙祝拿著火摺子,挨个点燃蜡烛、天香。   徒弟跟在身后,默默递著诸般物事。   场中一时间肃静了下来,人人神情庄重,就连王华督这种杀才都有点不自在了,老老实实站在那里。   “敬五果。”庙祝转过身来,用沙哑的声音吩咐道。   五果本意是指枣、李、杏、栗、桃,但很多时候不一定能找全,故经常以他物替代,甚至是木刻彩绘果子。   邵树义偷瞄了一眼,发现用的好像是假果。   “太平盛世一敬酒……”庙祝从徒弟手里接过酒碗,进献在供桌上。   “社长诵读祭文。”转过身来后,庙祝又道。   一名穿著白袍的中年人走上前期,抑扬顿挫地诵读起了祭文——乡都之外,五十户结一社,有社长一员,主要任务是劝课农桑,平日里没什么存在感。   邵树义耐心地等著冗长的仪式。   诵读完祭文后,又上第二遍香、点第二遍蜡烛、上三茶二米,接著是身份贵重的官员、牙商、员外们上前祭拜。   邵树义只觉一阵风动,排在前面的郑范夹在一群人中间,上前焚香祭拜。   令他感到诧异的是,首批祭拜之人中竟然还有两个妇人。   他微微转头,看向身边的王华督,想知道为什么。   王华督茫然地看向他,我不道啊……   邵树义暗暗思索,想起了和郑范閒聊时听到的一些消息:浙间一些商人出海之后,久无音讯,久而久之,便產生了许多寡(富)妇(婆)。   他曾提到,光庆元一地,大概就有十余名家资颇丰的海商家庭的寡妇。   初听到这个消息时,邵树义心下大振,对元朝出海经商的风气有了进一步的认识——大书法家赵孟頫曾经抵押房子借钱参股通番海船,连文人士大夫都如此,可见这股风气之烈。   眼前这两个妇人,大概就是丈夫遭遇种种不测,不得不支撑起家业来的那种吧。   邵树义悄悄摸了摸兜里仅剩的几百文钱,暗嘆人穷志短这句话真没错,他居然觉得那些富婆寡妇们也长得挺好看了。   “天妃保佑二敬酒……”庙祝的声音再度响起。   一大批船总管、店铺掌柜上前,齐齐祭拜。   “那便是你说的陆仲和吧?人模狗样。”王华督又低声道:“沈家真是昏了头,明明是做买卖起家的,偏偏想装读书人,把女儿嫁给『才子』,有用吗?咦,他看你了。”   邵树义悄悄抬起头,发现陆仲和竟然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带著些许不明的意味,然后才不紧不慢地上前,焚香祭拜。   沈氏跟在他身旁,目不斜视,仪態庄重。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邵树义有些烦了。   这陆仲和怎么老跟他较劲?大哥,你是才子,我是商贾,咱俩不是一路人,更別说还合作过一次呢。你这好胜心也太强了吧,输了一次就恨上我了?什么巨婴? ↑返回顶部↑ 第44章 主动(1 / 3)   正在离去的蕃人陆陆续续顿住脚步,惊讶地转过身来。   其中一名头戴白色缠头、蓄著浓密捲曲鬍鬚的中年男子尤其显眼,他身著质料上乘的刺绣长袍,腰间佩著镶有宝石的短刀,显然是首领人物。   湛蓝色的眼睛锐利地看向邵树义,脸上先是愕然,隨即浮现出浓厚的兴趣。   “阿斯色拉姆,阿莱库姆(愿主赐你平安)?”蕃人首领试探性地用更加完整的阿拉伯语问候道。   问话之时,目光在邵树义身上那件不算顶级但也还算体面的青色袍服上扫过,又看了看不远处正向他小跑过来的护卫模样的人(王华督),最后落回到邵树义那充满急切的脸上。   这副表情他太熟了。对財富、地位充满渴望的年轻投机者!   邵树义心跳加速,但面上维持著从容。   他上前几步,再次用阿拉伯语说道:“瓦阿莱库姆,色拉姆(愿主也赐你平安)。”   说完这句,他前世在义乌练就的阿拉伯语存货便算是被掏空了。   於是只能换回吴语,道:“欢迎来到刘家港,远方的客人。愿天妃也保佑你们的旅途。”   首领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他身后的蕃人更是一阵鬨笑,仿佛明白了这个年轻人就只会说这两句。   “你的问候语说得不错,我接受了,年轻人。”首领也改回了太仓本地话,道:“你可以和其他人一样,称呼我为『阿力』(阿里),来自巴斯拉(弼施囉),你是——这里的商人?”   巴斯拉!邵树义心下一振,这可是海上丝绸之路的重要节点啊。   阿拉伯商人將中国商品运到巴斯拉上岸,然后或水运、或驼队往西北走,销往欧洲——西亚地区其实没那么大市场,一半以上的商品最终还是要卖到欧洲城邦,阿拉伯人既是消费者,同时也是二道贩子。   邵树义很清楚这一点,於是简单介绍了下自己:“尊贵的朋友,在下邵树义,是本地『郑记』商號的帐房管事,並非专事贸易的大商人,但確与海贸有些关联。”   “郑记?”阿力重复了一遍,看向身旁一名隨从,道:“你听说过吗?”   隨从用阿拉伯语低声说了几句。   阿力点点头,再次看向邵树义时,目光中多了几分狡黠,道:“没听说过。”   邵树义才不管他听没听过呢,他只知道此刻应该抓住机会,从牙行编织的铁幕中撕开一道口子——中介凭什么那么爽?老子不服!   於是立刻说道:“好教阁下知晓,郑记主营龙泉青瓷,在內陆地区有许多瓷窑,可以烧制你想要的任何瓷器。”   “说来听听。”阿力隨口说道。   “若阁下愿意来我家店铺中商谈——”   “你首先需要说服我。”首领摇了摇头,已经打算离去了。   “我们可以烧制带有《古兰经》箴言、赞圣词或吉祥语句的瓷器。”邵树义深吸一口气,道:“如果你愿意提供画本,还可以提供带有你们喜爱风格的绘画的瓷器,又或者是带有鲁姆(东罗马人)、法兰克人(泛指西欧人)贵族纹章的瓷器。   甚至於,你们常用的物品形状,只要说出来,我们都可以做。”   听著听著,阿力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再也挪不动了。   “你知道我们用什么?”他问道。   “比如墨水瓶。”邵树义比划了一下羽毛笔写字的动作,道:“贵族需要点格调。据我所知,至今大元还没人烧制过墨水瓶。”   “再比如烛台。”邵树义继续说道:“你们的烛台不一样,我知道的,这个也可以烧制。再比如水杯、瓶子,都有很大的不同。如果有人需要歌颂祖先的事跡,我们可以请画师画出来,做到瓷器上……” ↑返回顶部↑ 第45章 乳香之路(1 / 4)   九月十七日,艷阳高照。一辆马车停在了天妃宫斜后方的码头边。   港口停泊著大量船只,桅杆如林,一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从昨天开始,春运船队陆陆续续返航,將偌大的刘家港塞得满满当当。而在他们之前,沈、叶两家前方三佛齐通番的船队才刚刚起航,这刘家港真是没一天閒著的,繁忙得让人诧异。   郑范、邵树义、梁泰、虞渊四人下了马车,嘱咐曹通在码头等待,隨后便是一番打听,终於找到了“乳香之路”號船只的所在处。   不过船只停在远处的深水区,若想上去,还得用小船接驳。   刘家港內有专门做这类买卖的船主。   他们的船非常小,大者只容数十人,小的仅容数人,来往於大船与码头之间,接送客、驳运货物。   郑范给了些钱钞后,四个人便登上了船只,但船家却没有半分划桨的意思,只够著头看向岸边。   “船家,可是钱钞给没给够?”郑范有些不耐烦了,问道。   “来了,来了,官人稍待。”船家连连打躬作揖,笑道。   说话间,两辆牛车出现在了码头边。跟车的汉子没有二话,当场卸货,搬运到船舱內。   “官人去的那条船还差一点段子,紧赶慢赶,今日才到。”船家解释到:“昨晚就和我打招呼了,让驳到大船上去。”   “那你还带客?”郑范无语。   船家“憨厚”地笑了笑,没正面回答,只道:“送去民多朗(菲律宾民都洛岛)的红绢,可得仔细著呢。”   郑范被气笑了,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船家亦知民多朗?”   “知道呢。”船家一边帮忙,一边说道:“我在这驳接三十年了,听过的番邦港埠不少哩。”   “说来听听。”郑范道。   船家將一筒红绢轻轻放在邵树义脚边,又对郑范说道:“这是红绢。如果小红绢呢,就送到丁家庐(马来西亚丁加奴州)。   山红绢送到八都马(缅甸南部港口、萨尔温江入海处)。   色绢一般送到三佛齐(苏门答腊巨港一带)。   如果是五色绢,则卖到土塔(印度泰米尔纳德邦纳加帕蒂南、与斯里兰卡隔海相望)。”   船家说话间,动作还很麻利。只一会,船舱內就堆起了一筒又一筒的绢帛。   郑范和邵树义对视了一眼,都有些惊讶。   “船家,你有这见识,可以出海通番了。”邵树义笑道。   “我也是三十年间断断续续听出海之人说的,他们不也在船上做活么?也没见几个人当上船总管。”船家说道。   郑范哈哈大笑,道:“是这个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邵树义亦笑,问道:“船家,你方才说的这些番邦港埠,有中土之人去么?”   “多的是。”船家看起来五十岁了,搬起货物来气都不带喘的,口中回道:“前几日还驳了些水綾送到朱家的大船上,他们要去文老古(马鲁古群岛)买香料呢。”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头道。 ↑返回顶部↑ 第46章 跑官(1 / 4)   返回青器铺子的路上,郑范依然有些没回过神来,心情也很复杂:欣喜间夹杂著不確定乃至忧虑。   “你路子是真的野,总能绝处逢生,弄出些不可思议之事。”车厢之內,郑范看著邵树义,感慨道。   虞渊、梁泰二人低著头,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无语,好似背景陪衬。   他们插不上话,乾脆就不说话了。   邵树义则观察了下郑范的表情,嬉笑道:“官人,我本就在想,每逢东南风大起,孙川就带著亲族子弟涌上码头,接洽蕃商海客。他何等身家,却仍不辞辛劳,顶著日晒雨淋,也要把蕃商海客亲自接回家。   个中之缘由,不问可知。他孙川做得,我便做不得么?   结识阿力,或许有巧合,但也是小子长期所思所想致之。便是九月十五那天没见到他们,过个几天说不定又认识其他人了,早晚之事罢了。”   “没你说得那么简单。”郑范摇头道:“不是没有人试图结识蕃商海客,但成功的人少,失败的人多。你能让阿力摆脱孙川的掣肘,下定决心给你一个机会,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邵树义“靦腆”地笑了笑,道:“托官人的福。”   郑范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掂了掂手里的袋子,道:“为何要和我换?我差这几枚宝石?”   邵树义笑道:“我闻官人早年仗剑游侠,行走各处,家中多是夫人在管,著实辛苦。这些宝石,妇人所喜,官人拿回家,討夫人欢心,岂不美哉?”   郑范哈哈大笑,另外一只手重重拍了拍邵树义的肩膀,道:“好会说话。一般人想给我送礼可没那么容易,你小子——罢了,便从你言。冬至那天,唔,你我若还在太仓,便来我家吃顿饭。”   “一定,一定。”邵树义暗喜。   这世上多的是送礼都没门路的人,能送出去,人家还很高兴地收下,已然不错了。   不过,他听出了郑范话中另外一层意思,於是问道:“官人,冬至那会难道还有別的事?”   “不就是你弄出来的事?”郑范没好气道:“如果所料不差的话,明日三舍就会派人把阿力的那两个隨从请走安置,接下来便要跑瓷窑了。你说的哦,江西景德镇也要跑。”   邵树义无言以对,这確实是自己整出来的事。   “不过——”郑范话锋一转,又道:“其实还有一件事,更为紧要。”   “何事?”邵树义问道。   郑范瞟了他一眼,道:“跑官。”   邵树义恍然,遂道:“去苏州?”   “苏州是要去的。”郑范点了点头,道:“但你觉得漕府能决定副万户人选吗?”   “不能。”邵树义摇头道。   “真论起来,其实可以决定一部分,但得中书那边鬆口啊。”郑范又道。   “难道要去大都跑官?”   “自然是要去的。”   “何时去?”   “明年春运。”   “走海路?”   提及这事,郑范就有些烦闷,忍不住捶了下邵树义的肩膀,笑骂道:“走陆路也不是不可以,但太慢了,还危险。走海路么,唔,同样危险,但至少快啊。” ↑返回顶部↑ 第47章 兄弟伙(1 / 3)   一场晚饭吃得十分欢快。   唯一美中不足的,大概就是把虞渊的零花钱都花光了。   月上柳梢时分,虞初告辞离去,住驛站去了。   他本就是来刘家港公干,顺道来看一下弟弟罢了。   虞渊留宿在小院中。临睡前他还在整那把铜手銃,都快让他摸包浆了。   甚至上床睡觉的时候,他还口中念念有词,手接连比划了几个装药、装弹动作,直到梁泰爬起来看了他一眼,这才消停。   邵树义和孔铁住在一屋,畅谈往事以及展望未来。   “其实去大都最好还是走海路。”孔铁说道:“三月北上,四月就到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桌上点著一盏油灯,还放著袋乳香。   他无意识摸索著这袋香药,静静思索著。   其实他明白了,从刘家港到直沽,就元朝而言,坐船已经相对安全的路线了。   什么时候走,走哪里,哪里又不能走,中途在哪里停靠,哪一处海域较为危险需要打起精神,哪些地方容易冒出海盗等等,都十分清楚。   这就叫“成熟”航线。   不成熟的航线,每一步都需要你去探索,海难的机率就很高了。   所以说开闢新航线的先驱者伟大呢,他们真的是拿命在拼,后人往往可以摸著他们过河,安全许多。   “此番北上,其实五月就到直沽了。”孔铁又道:“不过等了数月,八月才拔锚归航。这一遭下来,不知多少人吃不住劲,你若真想买船,未尝不可。有些人的船直接就不修了,准备举家逃亡。”   邵树义又点了点头。   养船是有成本的,那就是维修保养,花费还不小。   出海前需要大修一次,检查各种隱患,要花钱。   返航后同样需要维修保养,甚至多了个刮船底的活,同样需要花钱。   而且这种花钱,上下限差別很大,即穷有穷的保养法,富有富的保养法,前者花费相对较少,但降低了安全性,后者安全性提升了,但花费多。   简而言之,此时入手船只可能没那么难,但长期持有的话成本並不低。   “我还是想——”邵树义摩挲著香药袋。   “乳香不便宜的。”孔铁看了眼,道:“前年跟船去了趟庆元,市舶司抽分时,將乳香、沉香、檀香、丁香、龙涎香、苏合油同列为细货。你手头这些——”   “在刘家港只能卖四锭一斤。”邵树义道:“大郑官人说在苏州、杭州能多卖一点。”   孔铁没再说话。今日说这么多,已然是破例了,既然小虎有了自己的想法,强行摁是摁不住的,他现在只担心有了船后会招祸患。   邵树义也不再说话。將乳香小心收起后,吹灭油灯,和衣而眠。   孔铁往里挤了挤,让出些地方。   邵树义哈哈一笑,睡到另一头。 ↑返回顶部↑ 第48章 船(上)(1 / 3)   船確实有眉目了,孔铁也是刚打听到。   “四百料钻风海鰍,樅木造,船龄不算太老,约莫二十年。”他说道:“先后转了三手,你若再买,便是第四手了。”   我去!邵树义有些无语。   二十年、四手船,就问你强大不强大!   “还能开么?”他忍不住问道。   孔铁没有迟疑,点了点头,道:“自然是能开的。漕运之中,数十年船龄的比比皆是,新船反倒凤毛麟角。”   草!邵树义更无语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海船户没钱投资新船,估计也不想投资。   “能装多少货物?”邵树义问道。   “这个不好说。”孔铁有些迟疑,想了想后才道:“此船专为运粮而造,亦可装载其他货物,但都不如装粮食装得多。”   “到底多少?”   “似是四百余石,且是浅舟,走不了深海,只能沿著岸边航行,不过可以进长江、娄江或其他大河。”   “船有多大?”   孔铁从怀中掏出一张黄纸,递给了邵树义,道:“来之前我顺道去了郑氏船坊,请李大匠写了一些东西,你自己看吧。”   邵树义对他刮目相看,展开黄纸之后,却见上面写著歪歪扭扭的几行字——   “可装正粮三百二十石,耗粮一百三十二石,总四百五十二石。   底长五丈二尺,其板厚两寸,头长九尺五寸、梢长九尺五寸,总七十一尺(约22米)。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梁头十四座,故有隔舱十五。   使风梁阔一丈四尺(4.35米),深三尺八寸(1.18米)。”   这便是常见的钻风海鰍的基本数据了。   虽说因为各家船坊建造时並非標准化作业,导致钻风海鰍之间有些差异,但差別不算很大,载粮数基本都在四百二到四百五这个级別——按方形係数0.7计算,钻风海鰍排水量约为38吨,標准载重量25-27吨不等。   邵树义將黄纸收了起来,凝眉思索.   老实说,这条船其实不错,能装四百五十二石(重量石,120斤,非容积石)粮食,同样也能拿来做买卖装其他货物。   “百家奴,开动这样一艘船,需多少人?”邵树义问道。   “看你怎么开了。”孔铁回道:“如果只是跟著运粮船队走,十几、二十人足矣。如果想要如龙游大海般灵活,人数需翻倍,即三四十人。如果是与人爭斗廝杀——”   说到这里,孔铁深深地看了眼邵树义,道:“人带得越多越好。”   邵树义嗯了一声。   “邵哥儿,你別挑挑拣拣了。”王华督突然说道:“虽说比起娄江上的大船小了不少,可对咱们是完全够用了啊。直娘贼,若运个四百石盐回来,还得了?”   “你怎么不运四百石假钞回来?”邵树义瞥了他一眼,话锋一转,道:“这船確实还可以,多少钱?” ↑返回顶部↑ 第49章 船(下)(1 / 3)   郑家僕役带著邵树义,径直去了街上,没花费多久时间,便將丧仪所需各类物品置办得差不多了。   交了定金后,店家找了两辆牛车,將棺槨连带著诸般物事一起送货上门。   傍晚时分,一行人抵达了李辅家。   僕役和冥器铺店家结清了款项,隨后將剩余钱钞交到了邵树义手里。   邵树义施礼致谢,特意问了下僕役的姓名,得知名叫毛十八后,还有些不太適应,咋这么胡乱取名呢?   隨后便粗粗数了数钱钞,发现还剩三锭出头。   最大的开销是棺材。其实是比较普通的薄棺,好说歹说用了一锭钞买下。   其他的柴火、陶罐、香烛、纸钱之类花费並不多,整体算下来没几个钱,加上需要定製的墓碑(木製),总共也用不了一锭。   “哥哥,我方才去买了些酒食,钱花得差不多了。”虞渊指了指在帮忙的邻人,说道:“总不能让他们白白帮忙。”   邵树义转头望去,微微有些感慨。   公允地说,海船户不是一个“典型”的元朝社会群体。他们除了菜田外,很少有地,靠运输、做小买卖、打零工以及私下里捕鱼生活,商业气息较浓。但即便如此,朴素的乡邻互助观念依旧让他们放下手头的事情,自发前来李辅家帮忙。   李辅此刻被搀到了床上,许是刺激太大,已然昏睡了过去。   两个小孩被赶来的邻家大妈抱在怀里,小声安慰著。   当邵树义带著牛车停在门口时,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邵哥儿回来了。”王华督正在搭棚子,闻言立刻喊道。   “邵哥儿是谁?”   “李辅家亲戚吗?”   “好像是东二都的,以前在三十里长堤见过,和我抢活来著。”   “小时候偷看过我家么娘洗澡,挨千刀的……”   王华督听他们越说越不像话,从一张长凳上跳了下来,道:“胡说些什么呢?邵哥儿是好心来帮衬李辅的,再乱嚼舌根,休怪我不讲情面!”   说著便攥紧了腰间不知道哪来的短刃刀柄,眉峰倒竖,那股在外头混过的凶气瞬间冒了出来。   碎嘴的几人都是普通海船户,平日里只敢捡些閒言碎语磨牙,哪里敢真与王华督这等凶人硬刚,见状訕訕闭了嘴,低下头去忙活手里的活计。有的搬柴,有的搭灵棚,有的开始淘洗带过来的米菜,片刻就没人再敢吭声。   邵树义走了进来,示意王华督不必动气,转身对眾人拱手道:“劳烦各位乡邻费心,李辅遭此变故,家里实在无人料理,今日之事全仰仗诸位了。”   说完,又数了一锭钞交给虞渊,道:“再去买些酒食来,大家都不容易。”   “哎。”虞渊应了一声,一溜小跑出门了。   眾人见他行事周到,又肯出钱出力,些许议论便彻底烟消云散,纷纷应和著“好说”、“应该的”,手上动作麻利了不少。   乡下办事,最讲究个热络劲儿,有人牵头、有人搭手,再难的事都能慢慢理顺。   孔铁这时从里屋走了出来,把邵树义拉到一边,附耳道:“李辅方才醒过一次,问起后事,我只说都安排妥当了,他没再说话,又躺下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   院外,王华督已经让人將棺材抬到了灵棚中央。 ↑返回顶部↑ 第50章 合规与整飭(1 / 4)   十一日晨,邵树义又去了趟郑范家,说了下买李辅家船只的事情。   听到邵树义居然要花费二十锭钞时,郑范久久无语。嘆了口气后,他说道:“你可知那条船最多值个百锭?兴许还不到?”   “自是知晓。”邵树义回道。   他当然知道二手的东西不可能很值钱。后世买车时,不是有个笑话么,新车落地打八折。   船也一样。而且这会可是元朝,有太多的人可以践踏法律,巧取豪夺。   “你花二十锭,说出去怕是被人笑。”郑范摇了摇头,道:“再者,不知多少人等著李辅家破人亡,好只花一点点钱就拿下那条船呢。拖得越久,李辅越著急,船越卖不上价。   这会已是冬月,下个月漕府就会確定明年承担运粮差役的名单,你觉得会不会有人把李辅的名字添上去?真到了那时候,船一扣,既不能运货,也不能捕鱼,直到明年三四月间出海为止。你说,李辅会不会急得把船白送人?   真以为別人拿不出二十锭钞?就你有钱?你得罪人了啊。   再说回来,得罪人就得罪人,你这廝性非纯良,估计不怕得罪人,但得罪了人还花了那么多钱,你说冤不冤枉?”   邵树义无言以对。   如果摒弃情感,只从冰冷的利益角度考虑,再等一等,兴许能以更低的价格拿下船只,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   但想起李家的惨状,他又嘆了口气。   人这辈子总会做那么几件“傻事”的,现在做了,也许以后就不会做了,会摒弃无聊的情绪,变得更不像人——但那样真的好吗?   “官人,別人可以慢慢等,我等不了,因为我爭不过他们。”收拾心情后,邵树义回道:“这二十锭钞肯定要花的。”   他的意思他没有那个实力和地位,拿下船只的成本必然会比其他人高——换当初见过的周舍来操作的话,大概就是另一个故事了。   “其实你可以让李辅带船投献的。”郑范又道:“平日里人家自己用船,自理生计,年底给你交钱便是了。就像佃户种人家的地一样,可懂?”   “我用船的地方多。”邵树义含糊道。   “哦?”郑范一愣,似乎想到了什么,但又不確定,只狐疑地看了邵树义一眼,苦口婆心道:“你可別作奸犯科啊。不是我胆小,而是你现在没必要这么做,不值得。”   “多谢官人教诲。”邵树义诚心道。   他明白郑范是真关心他,所以才说出那番话。   世上之人千千万,每个人赚钱的路子不一样,正所谓蛇有蛇道,鼠有鼠道嘛。   有人正常经营致富,有人做灰產发家,还有人整的是黑產。   郑氏没必要搞黑灰產业,正常手段就足以让他们家积累財富了,长时间下来,人的观念就变得不一样了,所谓路径依赖是也。   郑范虽然年轻时外出游侠,还经常与人爭斗,但毕竟出身郑氏,不可能不受影响。   他大抵是不会去做那贩私盐的买卖的。   “罢了,有些事你日后就知道了。”郑范摆了摆手,道:“既要买船,保人可已找到?”   “官人,立契一定要找保人么?”邵树义问道。   “规矩倒也没那么死,但最好找个保人。”郑范说道:“你是识字的,不虞被人誆骗。可有些人哪,天生坏种。早年我游侠大都,那里就有一群歹人,专门唆使民家子弟私借钱债。借一锭钞,文书里写作十锭。借一百锭,写作一千锭。等借钱之人长辈死了,便拿著契书上门,夺人產业。若產业不够,甚至將其父母坟塋內的树木砍斫运走,或者將砖石地土等物卖了偿债。   便是识字的紈絝子弟,往往也被诱骗,背著长辈私下借钱,虚钱实契,败坏祖產和风气,让人扼腕。   你——还是找个保人吧,別让人挑出毛病。立契之后,再到漕府领一份公据,这船便算到你名下了。” ↑返回顶部↑ 第51章 抢先(1 / 3)   “李辅呢?”周舍没说话,手下的狗腿子却跳了出来,大声嚷嚷道。   “滚一边去。”王华督在院里听到动静,一下子躥了出来,斜睨著来的五人,手已经不自觉地摸到了腰间。   “怎么又是你?”周舍忽略了王华督,目光死死盯著邵树义,有些不善,也有些惊讶。   “不知周舍所来为何?”邵树义行了一礼,问道。   “自然是来找李辅,不干你事。”周舍下意识看了眼停泊在娄江畔的钻风船,说道。   “李辅新近丧妻,不便见客。”邵树义说道:“周舍请回吧。”   “我管他死了爹娘还是妻儿。”周舍有些不高兴了,扭头吩咐跟过来的四人,道:“你们——分两个人进去,就算李辅只剩一口气了,也把他抬出来,问问他船要不要了。”   “是。”两人应了声,朝院门走去。   “滚!船有人买了。”王华督刷地抽出短刃,比划了两下,冷笑道:“我家哥哥已经找保人立契,买下了这条钻风海鰍,就连衙门都出了公据,你想抢么?”   说话间,孔铁、虞渊二人也走了出来,前者手里握著根扁担,后者则摸了把菜刀。   两名狗腿子狐假虎威,欺负欺负良善百姓还行,可遇到敢於和他们拼命的凶人,就有点踌躇了,虽然身上也带了匕首之类的短刃,可就是不敢递出去。   王华督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道:“杀过人么?见过血么?知道脖子上捅个窟窿,血能溅出去多远么?”   虞渊下意识看了眼邵树义,暗道真的能喷很高,嚇死人了,哥哥是真厉害,面不改色把人脑袋砍下来。   站在不远处的虞初本来想置身事外,却看到弟弟捲入其中,有点绷不住了,轻咳一声,上前行礼道:“周舍,许久未见,一向可好?”   周舍正要发怒,乍闻声音,感觉有点耳熟,下意识看过去,迟疑片刻后,问道:“可是漕府虞译史?”   “通事。”虞初笑著纠正了下,又道:“今日来此,便是给邵帐房送公据的。”   “什么?竟是真的?”周舍有些吃惊,问道:“我怎未从州衙听闻?”   “周舍,买卖双方皆是海船户,买卖的又是船,向由漕府出公据。”虞初拱了拱手,道。   “不该如此!”周舍有些恼火,“漕府难道不归行省管?”   “好教周舍知晓,漕府向由中书省直辖。”虞初又道:“因地居江南,故江浙行中书省(简称『行省』或『省』)亦可有限度管辖,其所管之事有三,一曰『决策运粮』,二曰『发放脚钱』,三曰『提调海运』。除此之外,就只有御史台、肃政廉访司可监督漕府。如此,周舍可已明了?”   周舍的脸色变得难看了起来。   邵树义看著他,心中暗笑。   打个比方的话,漕府就像是有较高行政级別的国务院直属央企,运粮是其主营业务,海船户则是其员工。   漕府在事实上受中书省和江浙行省的双重领导。   前者有业务上的联繫,具体对接单位是中书省左司科粮房下属的海运科;同时也有政治上的关联,即中书省决定漕府中高级官员的任免。   在运粮这件事上,江浙行省的任务是將待运税粮收集起来,送到漕府下辖的各个仓库存放,並决策第二年何时起运。   运输的时候,江浙行省会派一位高级官员为海运提调官,指挥运粮事宜,並从行省的赋税中拨出一部分作为水脚钱发放给漕府。   简而言之,大都的中书省海运科的官吏们制定运粮计划,江浙行省出钱出粮,漕府负责运输,御史台、肃政廉访司进行监督。   听起来各司其职,但漕府毕竟在江浙地界上,与地方官府的关係剪不断理还乱,复杂著呢。最简单的一点,崑山州就可以管辖界內的“诸色户计”,海船户就是其中之一,只不过有漕府顶在那里,管起来没那么方便罢了。   周舍大概习惯了平江路、崑山州管理海船户的事情,没想到理论上而言,漕府对海船户也有管辖权。船作为运输工具,其买卖向来由漕府签发公据。 ↑返回顶部↑ 第52章 邸店閒谈(1 / 3)   冬月十五,晴,天有些冷。   梁泰在地上放了个火盆。邵树义、郑范二人围坐了过来,一边烤火,一边说些閒话。   而在离他们五六步远的院子里,数名从衢州请来的窑匠正与两名蕃人说个不停——当然,通过翻译。   “昨日去州衙访故旧,坐了半日,发现今年南北都乱得很。”郑范说道:“二月时,辽阳有野人叛乱。六月,回回五百余人寇掠解、吉、隰等州。八月,山东有贼焚掠兗州。九月总算有点好消息了,道州、贺州徭贼首唐大二、蒋仁五就擒,槛送至京,不过仍有余党作乱,破连、桂二州。短短一年,就这么多事,这个天下不知道怎么了。”   邵树义心下恍然。怪不得之前翻看帐本时发现摊派那么多呢,敢情是用到湖广平叛去了。   “官人,北地雨霖,洪灾甚多,乱民定然不少,幸好我等是坐船北上。”邵树义说道。   不知道为何,今年北方要么地震,要么洪水,饥荒蔓延的范围很大。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地方上的秩序定然十分混乱,走陆路去大都的危险性很大。   再者,那次在江边小院和虞初吃饭时,听他说朝廷盛时一年税粮1200万石,其中江浙行省供应450万石,河南供应约260万石,腹里供给不到230万石,后两者加起来,已经超过江浙了。   考虑到江浙一省就有2800多万人,而河南、腹里加起来的山河四省才只有七百多万人,这北方百姓的赋税真够重的——事实上,北地的税种数量就比南方多,这可能与忽必烈时期对南宋旧地的怀柔政策有关,南方收的税,北方都有,北方有的税,南方未必有。   北地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这是毫无疑问的。   “说到船,得手了吗?”郑范看向邵树义问道。   邵树义觉得“得手”两字有些奇怪,但他也没法纠正郑范,只能说道:“已让人拖来这边了。”   “嗯?”郑范有些惊讶,问道:“哪里?”   “就西边那个钱家船坊。”邵树义说道。   “哦,窝在港汊里的那个啊?小铺子了。”   “对,就是芦花港的那个。”   按制,“邑之水利,其会(匯)通者曰河,分支者曰港”。   娄江(刘河)可以称“河”,其支流就只能叫做“港”了——也称作“塘”。   钱家船坊就坐落在芦花港入娄江处,钻风海鰍可勉勉强强停泊在交匯之所,再往里走肯定不行了,毕竟其底长就五丈余,而“港製凡阔三丈六尺,深一丈六尺”——水深够了,宽度不够。   “准备花多少钱修?”郑范又问道。   邵树义轻嘆一声,道:“最多十锭钱。”   “纯属冤枉钱。”郑范毫不客气地又评价了一次,“再者,你买船回来,光修不用,钱花得更冤枉。”   “官人——”邵树义眼珠转了转,嘿嘿一笑,道:“从江南贩货去大都,可值当?”   “大都路有四十万人,达官贵人云集,你说呢?”郑范嗤笑一声,道:“也是啊,明年春天就要北上了,若能载一船南货去大都售卖,还是能赚不少的。可惜嘍,你没本钱,只能眼睁睁看著错失这次机会。”   “官人不是有钱吗?”邵树义笑道:“不如买些茶叶、绸缎、文具、漆器之类的物事,送到大都售卖,我收点水脚钱就行了。”   “滚一边去。”郑范笑骂道。   “我是在为官人你考虑啊。”邵树义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道:“官人有二子二女,將来女儿出嫁需要嫁妆,二子娶妻需要聘礼,宅子也是时候翻新一下了。官人又爱名马、名刀,爱听曲,喜山水画,哪一样不要花钱?有这机会,就该利用上啊。”   郑范被他说得烦了,道:“三舍每年给我数十锭,够用了。再者,我家里还有些產业。”   虽然被拒绝了,但邵树义没放弃,继续说道:“上次去旧城駟马桥,见得许多荒废的园林。官人何不將其买下,清扫整飭一番?將来不再外出奔走了,便可在园林內閒居,以娱平生,岂不妙哉?”   “你真是钻钱眼里了。”郑范拿他没办法,起身来到院中,看著正在交流的窑匠和蕃人,问道:“怎么样?做得出来不?” ↑返回顶部↑ 第53章 阴鬱(1 / 3)   小廝七拐八绕,钻进了一个小巷子中。   某间宅院门口站著两个熟人,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嘴里还骂骂咧咧。   “大舍在吗?”小廝轻声问道。   两人就著月光一看,见是自己人,便放下了戒备,其中一人骂道:“王五,你真是好命,还有得吃喝。我们却只能在这听墙角。”   王五忍不住笑了起来。   屋子內亮著灯光,隱约传来阵阵妇人的叫声,其声哀婉,却又让人心火直冒。   他也忍不住骂了声。   “一起听吧。”那两人幸灾乐祸地看向他。   王五没法。   在这个时候,周舍是无法容忍別人打断兴致的。他好不容易脱离了贫苦的鱼户生活,狐假虎威之下还能黑俩钱花花,真的再不想回到那个破破烂烂的家中。   於是乎,只能笼著袖子,一边轻轻跺脚驱散寒意,一边与另外两人閒聊。   “上次去松江府下砂场,你家那个亲戚叫什么来著?”有人问道。   “顾三间?”王五问道。   “对,就是他,是你什么人?”   “我姑表兄弟。”王五说道:“不过年岁比我大很多,怎么了?”   “问问。”那人訕笑道,驀地,似是有些不甘心,问道:“王五,腊月里去松江,还是停靠在下砂场附近吧?不想办法弄点盐?夹带上船,没人查的,周舍也不会怪罪。固然发不了大財,可不无小补,足够你我花销许久了。”   另外一人亦暗暗点头,目光炽热。   王五沉默了。   他跟著周家船队去过三次上海,每次都停在下砂场附近。没別的原因,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芦苇盪,密密麻麻,本地人进去了都容易迷路,更別说外地人了。   而下砂场则是一个巨大的盐场,分八个灶区,帐册上有一万五千余盐丁,年產盐四万五千引(一引四百斤)。王五的表兄顾三间就是第四灶区的盐丁,就住在最靠外的芦苇盪附近,平时负责看守积薪库——主要是芦苇。   顾三间之父名顾寿五,同样是一名盐丁,工作是煎盐。   盐场的盐户们收入其实很低,日子过得比较苦。正所谓穷则思变,没钱花可不就得想办法?私自截盐卖给盐贩子,乃司空见惯之事,就看你敢不敢去买了。   “我——”王五看了看二人,有些犹豫,“我不一定能去。”   两人对视了一眼,知道王五怂了,齐齐暗骂一声废物,但也没任何办法。   场中就此沉默了下来。   片刻之后,屋內也安静了。三人神色一凛,立刻站直了身子,静静等著。   又过了一会,屋门打开了,周舍披著单衣,骂道:“王五你想死不成?什么时候不能来,偏偏此时来搅扰我兴致。”   “大舍,我——”王五急了。   “进来。”周舍冷哼一声,回到了厅中。   王五应了一声,低著头一路小跑进了屋,也不敢多看,只將自己在陈家酒坊內观察到的情况稟报一番。 ↑返回顶部↑ 第54章 层层转包(1 / 3)   周子良与孙川会面的那天,邵树义在江边小院练了半天的箭。   程吉一开始纠正了些动作,后面便让他自己练了。   下午的时候,开始教他刀盾搏战之术——当然,目前还只是入门。   傍晚时分,程吉刚离开,李辅就带著两个孩子过来了。   邵树义收了刀盾,头顶似蒸笼般冒著热气,见状立刻喊道:“素娘,去杆子上取两条咸鱼,就著醃菜做了。再多煮三个人的饭。”   “哎。”厨房內响起了答应声。   邵树义转过头来,看向李辅,道:“想好了?”   李辅沉默片刻,道:“事已至此,我唯一放不下的就是——”   说话间,素娘的女儿稻花已然走了过来,轻轻拉住李辅俩儿女的手,准备带他们去吃好吃的。   李辅之子四海下意识收回了手,低著头不说话。   女儿容娘却定定地看著稻花,一时间竟没抽回手去。   邵树义蹲下身子,看著四海,笑道:“跟稻花去玩吧,厨房里有乾果子,你们仨一人一把,分著吃了。”   小男孩扭头看了下父亲,见他微微点头,便跟著去了。   101看书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全手打无错站   三个孩童慢悠悠地进了厨房,隨后便是一阵翻箱倒柜。   “邵哥儿,我……”李辅眼眶有些湿润。   “俩孩儿先在这住几天。”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过阵子,你若还想把他们送到庆元,隨你。至於你自己——”   “邵哥儿,我可以自己找活干。”李辅说道。   邵树义正待说些什么,却见王华督、虞渊、梁泰、孔铁四人回来了。   王华督一身脏灰,直嚷嚷道:“西头那个大户人家起宅子,佣作一天给八百文,还包一顿中饭,够慷慨的。以后我和百家奴就去那里了,反正码头上没什么活。”   虞渊、梁泰身上乾乾净净,显然刚从邸店下工,路上遇到就一起回来了,此时纷纷见礼。   邵树义回礼,得知二人已经吃过饭后,便拉他们坐下说话。   孔铁则来到墙边,那里靠放著一短柄斧、二环刀,都是从太湖水匪手里得来的战利品,质地不错。   他自己则有一把铁剑,上辈人留下来的,此刻悬於腰间。   邵树义还买了一把旧弓,正悬於臥室內。   铜火銃则被虞渊死乞白赖拿走了,宝贝得很。   这便是他们这个四人团体的主要器械了。听起来不多,但这又不是武器库,一般的百姓家里哪有这么多杀人的器械?换个不认识他们的人过来,绝对会认为邵树义团体不是良民——可能也真不是。   亲手拿起一把环刀试了试后,孔铁转过身来,看向李辅,问道:“会用吗?”   李辅摇了摇头,目光只落在刚从厨房內走出来的儿女们身上。   他发现儿子的脚步稍稍轻快了一些,手里正拿著块乾果,跟在两个小女娃身后。 ↑返回顶部↑ 第55章 分歧(1 / 3)   “这是哪家的船啊?”不知不觉间,天空竟然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但王华督却热情高涨,看完自家的船后,还有兴致看向別家的船。   船坊大匠钱百石正指挥僱工將一艘细长的运河船拉进船坞,闻言说道:“周舍的船。”   王华督听到“周舍”二字就应激了,不过他分得清轻重,暗暗吸了口气后,问道:“哪个周舍?”   “周子良周舍啊,你不认识?”钱百石说道:“我在郑家船坊当学徒时,他来买过船。家里有钱著呢,听闻有二百多鱼户依附著他。”   “没听说过。”王华督说道:“他来修船做什么?”   “哎,小心点。”钱百石看到前方出了点小乱子,连忙冲了过去,大声吼道。   王华督瞟了一眼,又回过头去看另外两艘运河船。   片刻之后,钱百石走了回来,问道:“你方才说什么?”   “我说周舍为何修船?”王华督说道。   “自然是要行船啊。”钱百石有些不解。   “这运河船能出海么?”王华督又问道。   钱百石犹豫了下,道:“其实不能。不过你若將长江入海处看做海的话,又可以了。”   “也就是说,这船可在大江大河行驾,也能在长江入海处航行?”   “长江入海处就是上海县了。那里浪头不大,水下沙洲很多,海船容易坐滩搁浅,其实最適合的是你家的船。运河船如果贴著岸航行,亦无大碍,但不能去到深处。”   王华督点了点头。   沉默片刻后,他好似无意地问道:“周舍看样子是要去上海啊,难道去运盐?”   钱百石惊讶地看了王华督一眼,道:“你还知道上海有盐场?”   王华督哂笑一声,暗道若没遇到邵哥儿,他早已去上海投奔亲族了,如何不知?   “知道的。”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家舅便在上海。”   钱百石“哦”了一声,没再问下去。   “怎未见到这家主人?”王华督又指了指运河船,问道。   “昨日来了,今日未曾见到。”说起此事,钱百石还有点不满。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个王五听闻费氏船坊把修船之事转到他们这里来后,便大吵大闹,要费氏退还他一锭钞。费家怎么可能惯著他,直接將他轰了出去。   王五这廝也不要脸,拿副万户(费雄)家的船坊没办法,就跑到钱家船坊来,逼著他们降价。   七锭钞已然是很低的价格了,再降就无利可图。钱百石直接顶了回去,但也是一肚子老火,世上怎会有这么没脸没皮的人呢?   “这么一条船,需要几人操驾?”王华督的目光落在运河船上,口中问道。   “如果是三百料,最多十八人,一般就十二人。这种二百料的运河船,七八个人够了,甚至要不了这么多。”钱百石说道。   “这么长——”王华督比划一下,惊讶道:“就只能坐七八个人?”   “你到底懂不懂?这又不是去打仗。”钱百石没好气地说道:“行船做买卖,恨不得每一寸都放满货物,要那么多人作甚?三条运河船,大肚狭长,很显然是用来堆货的,拼了老命也就装个六七百石,还不抵一艘遮洋船,那个能装八百多石粮食呢,改一下能近千石。” ↑返回顶部↑ 第56章 应对(上)(1 / 3)   差役的涌入,让邸店一片鸡飞狗跳。   厨娘黄氏带著侄子跪在厨房前,瑟瑟发抖。   曹通、刘九(刘哥儿)二人被差役按在地上,拿著画像仔细比对,许久才放过。   直库宋游正在灯下读书,被差役破门而入,將房间翻了个底朝天。末了,还被逼著和虞渊一起,持钥打开了各个库房。   甲乙丙诸库悉数搜查一遍后,差役们微微有些失望,不知道是因为没抓到人而失望,还是库中空空如也让他们没法揩油了。   邵树义居住的房间更是被重点搜查。   被褥、椅凳凌乱地摔在地上,笔墨纸砚洒了一地。   若非虞渊、宋游二人死死护住他的“工具箱”以及钱箱的话,这两样也得遭殃。   临离开之时,带队的小吏直接拐进厨房,拿走了几条咸鱼、三只腊鸡、一只滷鹅,活似土匪一般。   “不在?”朱锦坐在柜檯內,无视了差役们揩油的行为,只关心人犯的去向。   “確实不在。”小吏稟报导,末了,又试探道:“要不再搜一遍?”   “罢了。”朱锦摆了摆手,道:“將店里眾人隔开审讯,问问去向。”   “要不要抓走再审?”小吏问道。   朱锦犹豫了下,道:“不用了,亦无需上手段。”   “是。”小吏领命而去。   直库宋游在一旁见了,拱了拱手,高声道:“敢问朱判官,到底何人举告?甫一举告,便要拿人么?兴许只是一面之词呢?”   朱锦冷哼一声,不直接答覆,只道:“金银何等珍贵,向来赏赐诸王大臣。你可知《市舶法则》禁金银铜、米粮、军器出海?”   “自是知晓。”宋游回道:“然这只是一面之词,不宜轻信啊。”   “既违反禁令,当绳之以法。”朱锦说道。   “兴许有人诬告陷害呢?”宋游继续说道。   “他定然畏罪潜逃了。”朱锦根本不看他,自顾自说道。   宋游闭嘴了。   你说这个,他说那个,鸡同鸭讲,再说下去也说不出什么名堂。万一这个朱判官恼羞成怒,把他也抓了,那就不值当了。   这廝铁了心抓帐房,不是有仇便是收钱了,又或者受人指使。此时不宜硬顶,不如等他走后,再另想他法。   另外一边,梁泰一直拉著王华督的手不放,担心他做出什么蠢事。   不过他多虑了。王华督这廝十分安静,显然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虞渊则一脸焦急。   如果不是差役还在,他这会就想直奔苏州,通风报信,让邵大哥先別急著回来,在外头躲一躲。   就这样,市舶司的人在邸店足足折腾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实在问不出什么东西了,方才匆匆离去,留下一地鸡毛。   ****** ↑返回顶部↑ 第57章 应对(下)(1 / 3)   比起数月前,张涇码头的繁华已有些许褪色,最直观的便是客流量少了。   或许是生意清淡,又或许是天太冷了,大家都不太愿意出门。   当邵树义搓著手下船时,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惨澹的模样。   “这世道,真是一年不如一年。”郑范也下了船,看著长堤上寥落的人影,感慨道:“再这么下去,谁还有心思公忠体国?不如趁时捞些钱算了,管他以后怎样。”   “还是有好官的。”邵树义提了提手里的纸包,笑道:“官人所买砂糖,可就拜李公所赐啊,不然別说升斗小民,就连富户士绅都嫌糖贵。”   郑范嘆了口气,道:“李公这类人还是太少了。”   “李公”名李朵儿只,现为江浙行省左丞。担任处州路总管之时,与採办箭竹的怯薛“专员”斗法,免去了当地百姓的许多负担。   还是在当处州总管时,当地特產荻蔗每年供给杭州砂糖局煎熬。彼时糖官多主鶻回回(犹太人),贪婪成性,欺上瞒下,聚敛不已。   一日,李朵儿只遣人到杭州果木铺买砂糖十斤,取其铺单,计算价格后,发现竟然比砂糖局成本贵了几十倍。再一问,答糖官需索无度,拿货价就贵,於是上书请革职回回糖官。   至此,糖价算是打下来了,造福了许多百姓。   二人说话之时,却见前头衝来一人,头髮、眉毛上全是冰晶,也不知在这等了多久。   “虞舍?”邵树义有些惊讶,问道:“怎这般狼狈?昨夜睡在外头了?”   “哥哥你终於回来了。”虞渊快哭了,一把拉住邵树义的手,道:“快跑吧,官府要来抓你。”   邵树义心下虽惊,却不动声色,轻轻挣脱了虞渊的手后,和声说道:“看不见大郑官人么?还不行礼?”   虞渊这才回过神来,草草行了一礼。   郑范却有些感慨,道:“我与小虎並排而走,你远远过来,眼里只有他,只想著提醒他逃脱祸事。便是亲兄弟,又有几人能做到这般地步?”   感慨完,他对虞渊更多了几分好感,笑道:“说吧,什么事如此慌张?哪个衙门要抓小虎?”   “市舶司。”虞渊瞪大了眼睛,看著邵树义,道:“昨日傍晚,有个叫朱锦的判官过来,还带著十余名差役,当场点名捉你,说你予蕃商金银、军器等违禁品。”   “哦?”邵树义眉毛一扬,道:“这么明显的诬告,市舶司直接就信了,还出动人马抓我,想必有人使钱了吧。”   说完,他笑了笑,道:“这个人好难猜啊。”   “还用猜么?”虞渊急道:“我想了半夜,定然是孙川。”   郑范没有笑,脸色渐渐严肃了起来,道:“小虎,在这件事上,你其实为郑家担了干係。放心,三舍是明事理的人,他当初既然答应为阿力做瓷器,便已经想到会得罪哪些人了。孙川,他还不放在眼里。只是——”   郑范的话没有说完,但邵树义懂了。   漕府就是个有行政级別的“央企”,除了运粮外,管不了其他事情。相反,漕府的收入来源还要靠江浙行省、平江路、崑山州这类地方政府,有那么点受制於人的味道,这从祭祀时地方官员站在正中间,漕府官员站在其身侧就能看得出来。   庆元市舶司及其下辖的太仓市舶分司,则是江浙行省体系下的衙门。他们固然拿郑家无可奈何,但找理由搞几个郑家“马仔”,却有恃无恐。   问题就在这里了。   邵树义现在就是郑氏马仔。在郑家、市舶司分出胜负前,他是有可能被碾碎的。   哪怕最后郑家、市舶司各退一步,谈妥了利益分配,死掉的马仔还能復活吗?   他可不敢赌郑三舍会为了他而与市舶司彻底掀桌子。   郑范安慰他,那只代表郑范,不代表郑国楨,更不代表郑用和。 ↑返回顶部↑ 第58章 紧锣密鼓(上)(1 / 3)   热气腾腾的饭菜被端了上来。   邵树义领著虞、王、孔、李四人围坐在一起,大快朵颐。   素娘则领著三个孩子在厨房內,一边为男人们盛饭菜,一边抽空吃点。   李辅之子四海站在厨房门口,静静地看著父亲和一帮人低声交谈。   他今年才七岁,却遭逢大变,已然不再像之前那么没心没肺了。   大人们说的话、做的事,他似懂非懂,但都暗暗记在心里,甚至有那么点想要帮忙的心思,奈何大人们不让。   他总有一天会长大的,到了那时候,或许就能帮更大的忙了。   稻花和容娘一边喝著粥,一边朝灶台上刚出锅的鱼瞟去。   素娘嘆了口气,道:“这是给邵哥儿他们吃的。男人要做大事,不吃饱没力气,知道吗?”   两人点了点头,但还是盯著鱼不放。   素娘正待说些什么,却见四海转过身来,看著两个女娃,道:“没有他们,我们都要死,別馋了,忍著。”   素娘吃惊地看著四海,怔怔说不出话。   四海坐了下来,端起他的碗,就著酱菜,默默吃著饭。   在他的目光逼视下,两个小女娃老实了,再不敢看鱼。   素娘走了过来,温柔地摸了摸四海的小脑袋,道:“像个小大人了。”   四海將头偏了开去。   素娘微微笑了笑,在作裙上擦了擦手,端起刚烧好的大鲤鱼,直往正厅走去。   桌上已然有了三个菜,还摆著一壶黄酒。   五个人还没开始吃饭,这会正借著酒意,唾沫横飞。   “哟,四个菜了啊,这是我能吃的吗?不过日子啦?”王华督看到大鲤鱼后,怪叫了一声,嬉笑道。   素娘白了他一眼,道:“有吃的还堵不住你嘴。这是邵哥儿让人买的,快趁热吃。”   王华督端起碗抿了一口酒,然后十分“恶劣”地咂了咂嘴,道:“吃完这顿酒,便可舒坦舒坦筋骨了。若是不慎死了,钱却没花完,岂不冤枉?”   素娘的脚步顿了一下,又以更快的速度离开了,进厨房之前,抬头看了看天,许久之后才入內。   王华督继续“大放厥词”,这次对象换成了李辅,只听他说道:“邵哥儿急著用钱,你那二十锭钞就算了吧。先拿去修船,日后再说。”   “狗奴,说什么混帐话呢?”邵树义不悦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王华督悻悻道:“好,不说了,不说了。”   李辅闻言抬起了头,看向邵树义,道:“邵哥儿,其实王兄弟的话没错。今日买酒菜花了不少钱,若给我二十锭,剩下的钱就不好修船了。我不急,反正——”   他深吸一口气,认真道:“若不幸死於何处,烦请素娘將两个孩儿送至庆元路肖家药铺。给他们留个一锭钞路上花销就行了,多了反倒惹人覬覦。人死……不能復生。钱对我来说没用,没用了……”   说到这里,兴致很明显消沉了下去,眼眶都有些红了。 ↑返回顶部↑ 第59章 紧锣密鼓(下)(1 / 4)   李壮当然没有来,那是王华督誆钱百石的。   不过他毫无骗人的负罪感,面对钱百石拉下来的一张马脸时,嬉笑道:“邵哥儿与李大匠是忘年交,修船还是你师父介绍来的呢,可別把我当外人啊。”   钱百石冷哼一声,找了张板凳坐下,问道:“有事?”   “修船。”王华督从怀里掏出一叠钞,递了过去。   钱百石狐疑地看了他一眼,仔细检查了后,发现竟然有五锭,脸上慢慢多了点笑容,道:“本以为你们还要筹几天钱呢,没想到今日就来了。行,这就给你安排。不过——”   “怎么?”   “五锭可不够。”钱百石说道:“再来五锭还差不多。”   王华督知道邵树义给的“预算”就是十锭,不过这廝狡诈得很,故作不悦道:“周家三条船才七锭,我家一条船就十锭,你还是人么?”   钱百石懒得和他掰扯,招了招手,唤了一名匠人,道:“二郎,食毕早饭,你就带人整修钻风船。”   “要拉上岸来么?”二郎问道。   “要的。”钱百石点了点头,“缺人手就去雇,儘快找齐。”   “怎么修?”二郎扫了眼王华督,若有所指地问道。   王华督瞪了此人一眼,仿佛在说別给我打马虎眼。   钱百石没有含糊,直截了当道:“好好修,用料扎实点。”   二郎没再废话,转身走了。   王华督转怒为喜,笑道:“百石,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兄弟。”   “当你兄弟亏钱。”钱百石没好气道:“还睡不了好觉。”   王华督不以为意,又问道:“那三艘运河船怎么办?”   他不提还好,一提就见钱百石脸色难看了起来。   “让二郎他们去修,我懒得管。”钱百石摇了摇头,又道:“罢了,既是师父介绍来的,钻风船我亲自整飭,什么时候要?”   “越快越好。”   “快了得加钱。”   “我去和你师父说。”   “別!”钱百石无奈了,道:“你赶紧从我面前滚开,看著就烦。十锭钞,不会亏本吧……”   “哎,別这么说。”王华督笑道:“我看你这不是堆了许多料么?买许久了吧?那会还是比较便宜的。”   “信不信我找学徒来揍你?”钱百石冷哼一声,不和王华督一般计较,径直走到了已经被拉到岸上的一艘运河船旁。   几个学徒正端著碗吃饭,见状立刻把碗筷放下,起身行礼。   “行了,行了。”钱百石摆了摆手,沉吟片刻后,问道:“三七,这船修下来要多少钱?”   被唤作“三七”的人迟疑道:“师父,这船有点漏水,底板、帮板要换不少呢。”   钱百石眉头皱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60章 传话(1 / 3)   腊月第一天,虞渊自刘家港返回了太仓。   因为邵树义不在,此番月钱是由郑范亲自发放,邵树义的那部分由他亲自带回家,甚至就连腊日的礼品都提前发放了。   支付完车夫费用后,虞渊喊来侄子,让他们帮忙把东西搬到院中。   把东西分成两半后,虞渊指著左边的那部分,道:“这有九斗米、六两盐、两坛酱菜、两条咸鱼、一斗赤豆、一包蜜饯果子。唔,我身上还有四十贯钞。这是邵大哥的,入夜后得给他送去。”   “二叔,是不是送到河南面那个李辅家?”大侄子脆生生地问道。   大侄名虞宏,今年十岁,向来贪玩,一天不挨打就浑身不舒服,著实让人头疼。   “你怎知道?”虞渊吃了一惊,下意识左右望了望。   虞宏哂笑一声,道:“我昨日去河边看人抓河蚌,李辅的儿子四海也在。他以前可喜欢看这个了,现在却心不在焉,时不时张望,好像在看有没有陌生人。”   虞渊无言以对。他们以为的隱蔽,结果却被小孩看出来了。   “休要乱讲。”虞渊给了大侄一个耳脖子,道:“去把驴车拉来。”   “二叔,你是不是被人扇过?”虞宏齜牙咧嘴地摸著脖子,见虞渊还要再打,嚇得一溜烟跑了。   片刻之后,他从后院赶了辆驴车过来,大笑道:“二叔,让我赶车唄,你看这驴多听话。可惜娘亲就是不让我玩。”   虞渊纠结片刻,道:“好,你来赶车。”   说完,便开始搬东西了。   “二叔,你是不是不会赶车啊?从来没见你赶过。”虞宏跳下车来,把脸凑到虞渊面前,笑嘻嘻地问道。   好小子!姿势这么正,就別怪我了!   虞渊又扇了大侄一个耳脖子,摆出叔叔的气势,道:“少废话,干活。不然的话,晚上考较你的诗文。”   虞宏瞬间老实了,闷著头开始干活。   叔侄二人动作很麻利,很快就把各色物品搬上了驴车。   这个时候,虞宏来了劲,直接爬了上去,然后一甩鞭,大笑道:“走也。”   车轔轔而行。   “等等,我还没上车啊。”虞渊急得在后面一溜小跑。   “驾!驾!快点!老驴快跑!”侄子哈哈大笑,马鞭甩得忒急。   虞渊气不打一处来,直嚷嚷道:“今晚定要你好看!”   叔侄二人打打闹闹,一路南行,很快便来到了东一都村头的小桥边。   四海和几个小儿正在路边玩泥巴,不过心不在焉。见到驴车上的人后,才又低下头去,假装玩了起来。   驴车最终停在了李辅家门口,非常稳,体现了虞宏极佳的操控水平。   虞渊叮嘱了侄子一声,让他別乱跑,隨后便推开柴门,走了进去。   院中站著三四个似非良善之人,齐齐看向他。   领头一人身材魁梧,抱著臂膀,眼神中带著玩味,仿佛在打量小鸡仔一般。 ↑返回顶部↑ 第61章 盯梢(1 / 3)   腊月第二天的时候,孔铁找的四人如约而至。   邵树义领著眾人吃了顿丰盛的午饭,聊了聊各人擅长什么,后面如何配合之类。   毋庸置疑,这些人都不是什么良民。   杨六就不用说了,孔铁带来的三个海船户也不是善茬。据他所言,出海运粮的时候,靠岸汲水、砍柴时常爆发衝突,最糟糕的是遇到海寇,这个时候就需要敢打敢拼之辈了,这四人便属於此类。   不过到底是海船户,相互之间自有一分亲近,比起杨六、吴黑子、齐家兄弟却要好上不少。   杨六本为河间新军千户所刀牌手,因为犯了点事,被上官责打,再加上粮餉断断续续,实在没意思,於是直接逃亡了。   千户所草草追查了下,没抓到便放弃了。毕竟这类事太多了,实在管不过来。   吴黑子是“屠户世家”,父亲、儿子都是杀猪宰羊的,但他不是,他杀人。   齐家兄弟则是王华督在驛站认识的,本事其实一般,但胆子大,人也贪婪。   总之,这四个人在太平盛世时乃少见的恶徒,可放在元末大背景下,却又没那么扎眼了。王华督直到今年头上还与他们来往颇为密切,有没有干什么事他没说,邵树义也不问。   “邵哥儿,孙川不好杀。”酒足饭饱之后,杨六一边剔著牙,一边说道:“前年我和一个员外家的护院武师交过手,费了很大劲才弄死他。这些人若在军阵之中,其实不算什么,可单打独斗起来甚是难缠,总有些看家的本领,让你防不胜防,险之又险。依我说,还是去劫船吧。你若找不来船,我去帮你问问,但分帐就得重新算了。”   “杨六,我当初真是后悔救了你。”王华督一拍桌子,怒道:“邵哥儿一个弓手,廝杀起来多占便宜?你怎么好意思的?”   “你们没船,我自己叫船,难道不该重新算?”杨六不高兴了,道。   “我们有船。”邵树义按住了欲待再说的王华督,道:“杨六兄弟说得没错,孙川若不出门,確实不好杀,那就先对付那个人。”   说话之时,他的眼睛看向王华督。   王华督微微点头,含糊道:“船坊那边有消息,那个人最近三番五次宿於相好家中,就是不知道相好住哪里。”   “哪个人?叫什么?家里有钱吗?”杨六颇感兴趣地问道。   跟孔铁过来的四人也不自觉地看了过来,领头的名叫高大枪的黑面汉子更是坐直了身子。   “你哪那么多话?”王华督呛道:“该说的时候,自与你分说。”   杨六冷哼一声,不再多言。   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你今日去趟刘家港,看看船何时可以动用,一有消息,立刻回报,我等马上动身。”   “好。”王华督没有废话,直接点头应下了。   “劳烦诸位在此多住几天了。”邵树义看向杨六、高大枪两帮人,道。   杨六別过了头去,没说话。   高大枪沉默片刻,又看了看孔铁,最终点了点头。   王华督很快就动身了,临行之前,邵树义塞给了他十锭钞,道:“五锭钞交给钱百石,让他加紧修船。唔,也不要亏待了人家,若十锭不够,多给个两三锭也可以。对了——”   邵树义拉住了正欲转身的王华督,低声道:“路上顺便去趟程吉家,问问他镰斧什么时候能拿出来。若有铜火銃,再买一把,火药、弹丸之类的零碎,让他多送点,花钱也无妨。就这些了,仔细点。”   “什么时候把程吉赚出来?”王华督问道。   “等船修好那天。”邵树义说道:“就说我在船上置宴,请他一会。”   “好。”王华督忍住笑,想了想后,突然说道:“能不能把四海借给我?” ↑返回顶部↑ 第62章 买卖来了(1 / 3)   腊月初六清晨,虞渊又“翘班”了,与梁泰一起,搭乘一艘运送木料的船只,抵达了太仓。   在海运仓附近下船后,虞渊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先带著梁泰去城里逛了逛,尤其是人、车较多的武陵桥一带,最后从某间店铺的另一个门离开,一路疾走,赶往东一都李辅家。   还好,崑山州的差役、弓手离开后,邵树义他们又回来了。   素娘在院中洗著衣服,容娘、稻花在择菜,见得虞渊后,立刻笑了,待看到五大三粗且携带著兵刃的梁泰时,又低下了头去。   “邵哥儿他们在呢。你稍等,我去敲下门。”素娘擦了擦手,起身道。   “好。”虞渊应了一声,下意识摸了摸藏在袍服內的铜手銃。   “这些人有问题?”梁泰瞥了他一眼,低声问道。   “非良善也。”虞渊提醒道:“你当心点。”   梁泰沉默了会,道:“巧了,我也不是良善。”   虞渊吃惊地看了眼梁泰,道:“佛牙,你是好人。”   梁泰朝他笑了笑,满脸凶相。   素娘敲完门后,又喊了一声:“虞舍来了。”   屋內传来阵嘈杂,片刻之后,屋內慢慢打开了。   虞渊、梁泰齐齐看去,却见屋內或站或坐著十一个人,除邵树义、孔铁、李辅外,另有八个陌生人,各自携带著兵刃。   “邵大哥。”虞渊快步上前行礼。   梁泰亦行一礼。   邵树义指了指门口的两个蒲团,然后又对眾人点了点头,道:“自己人。”   “哗啦啦”的推刀入鞘声响起,眾人又坐了回去。   “邵大哥,我……”虞渊吞吞吐吐。   邵树义站起身,拉著虞渊出了门,笑道:“別急,先喘口气。可要喝点水?”   虞渊连忙摆了摆手,道:“昨日听到消息,说你们出去躲避了,心中便有些急。今日紧赶慢赶回来,还好,你们都在。不急,不急著喝水……”   虞渊顿了顿,道:“邵大哥,狗奴探到周子良的住处了,就在张公巷。你可直去船坊找他,他有时在船坊,有时又在张公巷,不过躲了起来。”   “他躲起来了,何人盯梢?”   “四海见过周子良的模样了,已经记住。狗奴让他每天在附近玩耍,一有消息立刻通报。”   邵树义缓缓点头。   这是个聪明的办法。大人太扎眼了,哪怕没见过面,也容易惹人怀疑,但小孩就不太容易被注意到了。   “船修好了吗?”他又问道。   “昨日狗奴回邸店取食水时,说可能要到初七才能修完,毛病太多了。”   “看样子还得给钱百石一些钱,总不能真让他亏本了。”邵树义笑道:“周家的船呢?”   “应今日就能完工,他们派了人专门盯著,周子良也加钱了。”虞渊回道。 ↑返回顶部↑ 第63章 別来无恙(1 / 4)   月上中天之时,周子良一行人终於迴转了。   王五察言观色,小心翼翼地说道:“大舍,那娘们不识抬举,实在可恶,明日我去打听下,戏楼后面到底是谁,敢这么不给面子。”   武师刘实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王五这廝除了溜须拍马还会什么?一个臭捕鱼的,侥天之幸得了大舍青睞,拔做亲隨,结果却搞砸了修船的差事,这会又祭出溜须拍马的老本行,想著挽回一些,无赖!   不过,周子良还就吃这套了。   他现在满脑子那个女人,窈窕的身段、婉转的歌喉以及长期训练出来的气质,都让他欲罢不能。   整个晚上,他花了数十锭钞,结果连私下里见个面都办不到,真是岂有此理!   这会听了王五的话,脸色稍稍好转了些,道:“用心打听。实在不行,再问问价钱。这种女人,我素知之,从小培养,就为了红了后卖个好价钱。我还不信了,刘家港没有我得不到的女人。”   王五连声说是。   当然,他很清楚,以周舍的身家地位,得不到的女人多著呢,这也就是过过嘴癮罢了。   一主二仆三人就这样静静走著。   路过一个半掩门子暗娼家时,一个男人刚要进去,见得周子良,立刻打招呼:“周舍,刚才我路过你——”   “滚!少来攀交情。”周子良心情不好,呵斥道。   男人傻傻地站在那里,待周子良远去后,才悻悻骂道:“什么东西!我好心提醒你家有动静,你还不识好人心。罢了罢了,关我屁事。”   此时屋內出来个浓妆艷抹的女人,吃吃笑道:“还傻站著干什么?我夫君已经温好酒了,今晚大把好时光。”   说罢,一把把男人扯了进来。   “哎,等等,药別撒了。温什么酒,先煎药啊。待我服完药,定然好好收拾你……”   狗男女的声音渐渐消失在黑暗深处。   周子良、王五、刘实三人很快来到了小院外。   狗腿子王五走在前头,麻利地掏出钥匙,准备开院门。   周子良打著哈欠,不住催促,他是真想睡觉了。   刘实隨意看了看周围,到处一片黑灯瞎火。   做小买卖的人睡得早,起得也早,挣的就是辛苦钱。   路上也没什么行人,除了刚才遇到的那个老淫虫外,整个张公巷就是这么安静——当然,大舍当初买下这个院子安置外室时,看中的就是幽静。   王五很快打开了院门,三人就著依稀的月光往里走。   不料才走几步,一阵劲风传来。   最后面的刘实脑袋上挨了一棒,一声不吭就倒了下去。   周子良霍然转身,却见一左一右两个壮汉扑了过来,直接將他按在地上。   须臾之间,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刚想嘶吼,嘴里就被塞进了一团破布,把所有声音都堵在了里边。 ↑返回顶部↑ 第64章 上架感言(1 / 1)   编辑已经决定了,2月1日上架。   还是老时间更新,中午12点。   新书发布这段时间,赶上了起点改革,推荐机制和以往有相当的区別。   相信大家也听到了一些风声,因为怨声载道,起点在2月15日前恢復去年7月以前的推荐机制,取消改革。   但我这本书是赶不上趟了,没办法。   上架那天,收藏大概只有5.6-5.7万,比上本书少了一万多。   首订过万是不敢想了,但我希望大家都能来捧个场,为我增加一个首订,让数据好看一些,毕竟这可能影响到上架后的推荐。   谢谢了。   有关本书的事情么,在这里简单说下。   有心人应该已经看到了——   主角和朱元璋年纪差不多大,比张士诚小了七八岁,比陈友谅小了八九岁,比方国珍小了十岁左右,和察汗帖木儿、明玉珍、陈友定也差不多大。   朱元璋这会在老家给地主放牛。   张士诚还在当盐户,顺便做点贩私盐的小副业。   陈友谅在老家捕鱼。   察汗帖木儿在家读书练武,准备参加科举考试。   方国珍在台州当员外。   明玉珍在隨州官学读书,成绩不错。   陈友定在当店铺伙计或驛卒,武艺很好,名闻乡里。   本书主角么,大家都看到了,在太仓、刘家港混社团……   这会元廷虽然焦头烂额,还没到彻底崩盘的时候,但天下已经处於动乱的序曲阶段了。   隨著局势的发展,渐渐每个人都会被裹挟其中,这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毋庸置疑,元末农民起义是主旋律,对战双方主要是地主团练和农民起义军。   这里我把元军排除了,他们菜得抠脚,战斗力在各个王朝末年大概都是比较弱的,只能欺负欺负刚刚起事、还不会打仗的农民军,甚至被农民军毫无章法的进攻打败,离谱到家。   乱世初起,群雄没人会打仗,包括主角。   各支义军也在摸索怎么打仗,整体水平处於菜鸡互啄的阶段,有点像汉末曹操最开始时三天两头炸营,逼得老曹亲自上阵鼓舞士气一样。   所以,元末群雄和主角都是一点一滴地学习,慢慢进步,稳步经营,最终决出胜负。   这是一个长期的故事,序幕尚未拉开。   就写这么多吧,最后再说一遍,希望大家明天中午能来捧场,谢啦。 ↑返回顶部↑ 第65章 章法(1 / 4)   第65章 章法   河面上泛起一阵波纹,很快又平息了下去。   三具尸体被沉入了河中,与污泥、水草作伴。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一群人离开了张公巷,陆陆续续回到了江边小院。   情绪上有些许的热烈,但又不是很满足,直接原因便是所获甚少。   周氏眾人身上的宝钞加起来只抄得二十余锭,听起来不少,但这么多人一分,又没几个了。   邵树义將钱分成三份,他、杨六、高大枪各取七锭,差不多刚好將其均分,剩下的十几贯零钱,则拿去买些酒食,让大伙吃点好的。   “抢得不够尽兴。”杨六靠坐在墙上,道:“这个周捨身上的钱都去哪了?”   “他出来时日不短了。”高大枪说道:“你也听到了,这廝时常为了女人一掷千金,多半就花在此处了。”   杨六鬱闷地低下头。   七锭钞,他拿三锭,吴黑子两锭,齐家兄弟一人一锭,其实不算少了,但比起动手前巨大的收益期待,中间存在著明显的落差。   海船户四人分得相对均匀,除领头的高大枪得钞二锭半之外,其余三人各得一锭半。   “还得再抢!”杨六手轻拍地面,突发奇想道:“周家死了四个人,能不能杀进周家大院?”   “不能!”王华督的声音从远处飘过,“这种有高墙大院、宗亲又多的大族,不是你能动的。”   “周子良还不到三十岁,他这一死,孤儿寡母能保住家產吗?最终落到谁手里?”   “官府。”王华督来到井边,继续磨著刀,隨口说道:“周子良帮海寇销赃不是一天两天了,一旦事发,家破人亡是必然的。”   “直娘贼!”高大枪鬱闷地骂了骂。   合著他们忙活半天,杀这个杀那个的,结果周子良的奴僕、田產、財货、现钞甚至是女人,主要將由各级官吏接手。   这世道可真是,唉!   “摆在明面上的財货,我等註定难以分润。”邵树义温和的声音响起,“官似强盗,敲骨吸髓,平日里不好动周家,但这会破绽露出来了,人又死了,自然一拥而上分食。我们抢不过官府的,只能另想他法。”   杨六的眼睛亮了起来,下意识摩挲起了下巴,思绪则不知飘到了哪里。   高大枪拿了两张干硬的炊饼,递了一个给他,道:“杨兄弟,路要一步步走,莫尽想美事。那三条运河船已然走了,咱们能不能找到还是个问题呢。下砂场第四灶区我没去过,不知道有多大,还是走一步看一步吧。”   杨六本不待回答,但一想到高大枪那惊人的气力,便挤出两分笑容,道:“下砂场我还真去过,八个灶区確实大,可单独一个第四灶区的话,不算很大,多找找,总能找著的。”   高大枪嗯了一声,自顾自吃起炊饼来。   “我说—”杨六刚把炊饼送到嘴边,又问道:“邵哥儿这人你怎么看?”   “所得均分,便可以跟他干。”高大枪说道。   海船户、海商乃至海寇,大概是这个天下对股份制接受程度最高的群体了,无他,生活环境使然。   高大枪觉得邵树义会射箭,脑子灵活,为人有股狠劲,处事还算公断,那就没什么问题。   杨六现在也这么觉得,但刚来那会可不是这样。   在他眼中,自己是河间新军千户所的刀牌手,杀过不止一个人,技艺嫻熟,弄死邵树义还不跟玩一样?因此实在没怎么看得起他,一直嚷嚷著要改分帐规矩。 ↑返回顶部↑ 第66章 出发(1 / 3)   第66章 出发   钱百石的徒弟袁三七带人將船上最后一点脏污清理掉,这条船便算移交了。   “拿三锭钞回去,我知道原本的钱是不够的。”邵树义拉住转身欲走的三七,说道。   三七犹豫了下,点了点头,道了声“珍重”,头也不回地走了。   邵树义算了算,身上大概还剩九锭钞,真是花钱如流水啊。   从周子良那分来的七锭钞,他只象徵性拿了一锭,再留一锭作为公款,剩下的五锭都让王华督他们分了,一人一锭,谁也不吃亏。   在这个节骨眼下,钱已然没太大用处,要的是敢打敢拼的兄弟以及高昂的士气。   而他们这支十五人的队伍,就目前来说,士气还算可以了,至少都怀揣著发財的梦想。   钻风海鰍上只有一间舱室,位於船部,隔舱上方,自然由邵树义本人占著了。   王华督、梁泰、虞渊三人也挤了进来,很快便令其满满当当。   李辅站在舱室外,手里提著把斧子,神色复杂。   这条船,真的伴隨了他最近几年灰暗的生活,以至於他一看到就有些不適。   但没办法,邵哥儿现在就这一条船,坐也得坐,不坐也得坐。   想到此处,他耐著性子巡视了一下。   二、七、十二、十三、十四这几个隔舱底下的横木都换了,似乎用的是樟木,很不错了。   船底原本的缝隙內填满了油灰、鰾胶,此刻停泊在娄江內,已然不再漏水一说实话,船用久了就没有不漏水的,或多或少而已,但船舱內乾燥清洁,很显然比湿漉漉的让人心里愉快。   帮板也换了好几块,用的是船身原本的樅木,此刻夹在原本的旧帮板中,看起来新旧不一、参差不齐,但也让人感到安心。尤其是拐钉密密麻麻地钉在上面,让人看著就充满安全感,修船用料这一块,真的扎实。   麻索大部分都替换了,花费不菲。   这玩意全靠乡下百姓农閒时手工搓制,不贵,却也不算便宜,能把他原本接手时就使用多年的麻索全体更换一遍,几十贯是要的。   桨也换了一个,杉木製,做工不错,此刻与旧桨一起收在底舱中————   巡视完一遍后,很神奇地,李辅的嘴角竟然露出些许笑容。   邵哥儿走到哪里都有人帮他,不是没有原因的。   便是换他李辅自己来修这条船,日日监督,都不可能如此便宜,更別说用心程度了,后者更不好衡量。   邵哥儿额外给了三锭钞,说实话是应该的,让人家也赚一点,这就是人情世故了。   反观周子良的三条船,只给了七锭钞不说,其手下还来大闹一通,让船坊上下心中都不爽利。   虽然听闻后面又加钱了,但前面修理的部分却不会返工,这就存在隱患了。   再者,他也不知道周子良后来又给了多少钱,想来是不太多的,那隱患就更大了。   这个世道啊,固然拼钱財,拼权势,同时也拼做人。   他以前大概就差在做人上,没趁著家中有钱的时候多多结交官面上的人物,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李辅轻嘆一声后,刚准备去前头查看下木柴够不够,却见程吉远远过来了。 ↑返回顶部↑ 第67章 寻找(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1 / 3)   第67章 寻找(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   钻风海鰍在大江上航行了一天一夜后,程吉依然臭著一张脸。   其实他算是好脾气的了。   任谁被这么坑,不当场翻脸都算交情深厚,而此刻的他只担心名声和家人,以及对未来的迷茫。   初九上午,前方的江面陡然开阔起来。   浑浊的波涛裹挟著泥沙,一浪浪打在船头。   船上眾人泰然自若。   高大枪四人组是中流砥柱,掛帆、操舵这类技术活直接包揽了。   杨六四人只能说上过船,但多是跟著去廝杀,而没有实际操船的经验,这会被分配著干一些没什么技术含量的活,比如拔锚落锚、瞭望前方等等。   孔铁担任了事实上的水手长,负责提供部分技术指导,主要是杨六那帮人。   李辅则是事实上的船长。   他对这条船太熟悉了,对如何指挥一条船也有不下十次经验一每一次运粮两个来回,水手都是他招雇来的。   在长江口航行,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这条船而言更是如鱼得水。   而今唯一让人困惑的,便是周家那三条船在哪?   “还没到下砂场呢,肯定找不到的。”王华督一只脚站在舱內,一只脚踩在前甲板上,手搭凉棚,看著远处的水面,说道:“他们比我们早走一天两夜,这会应已在下砂场了。邵哥儿,咱们何时动手呢?是等他们装了货,返航的时候再动手,还是直接衝过去,將他们与海寇一网打尽?”   “你竟要杀人越货?”方才还不愿说话的程吉忍不住皱眉道。   “程官人不也杀过人么?”王华督扭头看了他一眼,嬉笑道。   “那能一样么?”程吉回道;“自卫杀人,死的还是太湖水匪,有何不妥?”   “那程官人觉得我等杀几个帮海寇销赃之人,妥当吗?”王华督反问道。   “大可上报长桥水军。”程吉说道。   王华督嗤笑一声,道:“长桥水军若有用,这么多年,早就把周子良、孙川这等销赃之人一网打尽了。可他们没有,什么原因不问可知。”   程吉张口结舌,难以辩驳。   “好了,少说两句。”邵树义先看了看程吉,发现他並没有真的生气,相反还有些迷茫之后,便放下了心,转而看向王华督,道:“海上找人,確实没那么简单。至於何时动手,其实是明摆著的,台州海寇你打得过么?”   “未尝不可试试。”王华督梗著脖子道。   “有必要节外生枝吗?”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最好的办法还是等他们完成接头,把货物从海寇手里转到运河船上,再行袭杀。”   王华督没有反对。   邵树义又看向程吉,笑道:“程官人,你也不用过於担心。事已至此,忧心无用。我看你挺適合这无垠海疆的,杨六、高大枪那帮人看你的眼神都带著忌惮。这么一条好汉,埋没於粮餉都发不出的军营,岂不可惜?   家中高堂,操劳了一辈子,临老了还不能享清福。   下面嗷嗷待哺的一双儿女,更盼望著父亲给他们带回好吃的。   就连尊夫人,嫁过来这么多年,虽说没半句怨言,可谁不想过好日子? ↑返回顶部↑ 第68章 拦截(为盟主爱文嫡孙加更)(1 / 4)   第68章 拦截(为盟主爱文嫡孙加更)   邵树义等人一停便是三天。   直到十四日晨,在村中“探亲”的王华督回来了一趟。   此时钻风海鰍已移到了一处被芦苇丛包围的水域。此地水深不过六七尺,大海船进不来,更不会靠近,且十分隱蔽,远远地难以看得真切。   芦苇丛外水声荡漾,閒適无比,丛內却是一派凝重的气息。   “阿舅去了南边几十里的集市卖菜,一路走一路打听。”王华督说道:“前前后后问了十几个人,绝大多数都不知道,只有三个人说看到过。   其一是砍伐芦苇时看到的。一共三艘运河船南下,几乎贴著岸航行,小心翼翼的,大概是初九清晨,也就是四天前。   还有一人也看到过,但只有一艘船,直接驶进了港河內,买了许多吃食,並给村里的员外支付了一笔钱,在井里汲水。他们甚至问了有没有女人可以睡,给钱。   第三个人说得顛三倒四,一会一艘船,一会两艘,一会三艘的,时间也不是很確定,不足信。   邵哥儿,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我觉得那三艘船此刻大概已在下砂场了,要不邵树义不置可否,只道:“可以啊,狗奴,说话越来越有条理了,也会分辨真假了。   “”   王华督故作不悦地冷哼一声,道:“我打小就聪明,只不过没读书而已。若读了书,这会已在崑山州州衙之內,签发牌票捉拿你了。   邵树义忍俊不禁。   片刻之后,他慢慢收起笑容,道:“此地离下砂场不过数十里,真要去也不难,晚上就能到。不过,我意於此地设伏,堵截归航的周家船队。   “一条船埋伏三条船?”王华督瞪大了眼睛,怪叫道。   “正经点。”邵树义敲了敲他的脑壳,道:“周家船队走不了远海,只能靠岸航行。   我等於岸边水泊內等待,抓住他们的可能性很大。”   “如果人家晓行夜宿,错过了呢?”高大枪问道。   “凡事哪有一定?”邵树义笑道:“先前那个王五也跟船走过一次,两年前了,彼时並无晓行夜宿之举。再者,若真错过了,我们便回头开始找。钻风船比周家船队跑得快,兴许就找著了。实在找不著的话,也不会让这趟空跑了,我等调头南下,直趋下砂场,买些私盐回家售卖,如何?”   高大枪沉默片刻,缓缓点了点头,道:“邵哥儿已经考虑得十分详尽了。確实,这事哪有一定的?尽力就好,余事看天。”   杨六则磨蹭了一会,把眾人—尤其是吴黑子、齐家兄弟——目光都吸引过来后,才终於点头:“好,便依此计。”   邵树义瞥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杨六这廝怕了,在故意吸引別人注意力,以显得自己很重要。   他在怕什么?有意思。   ******   等待的时刻是煎熬的。   尤其是当天傍晚,海上颳起了风,让眾人感受到了浓重的寒意。   这一天,邵树义借了王华督舅舅家的小船,在附近海面上划著名走了一圈。   能见度不是很高,风浪也有些大。   这有利有弊。 ↑返回顶部↑ 第69章 激战(1 / 4)   第69章 激战   从空中俯瞰而下,土黄色的海面上,四艘船只呈犬牙交错的態势。   最靠南的一艘运河船断了桅管,半个帆面落在船上,失了好几个人手。   这会船上乱做一团,海面上也有人浮浮沉沉,大声呼救,短时间內已然退出了战斗。   另一艘运河船离他们很近,直接靠了过去,试图搭救落水的同伴都乡里乡亲的,见死不救可是要被戳脊梁骨的,回去后怎么做人?   孙宠所在的运河船更靠北一些,这会已然和快速南下的钻风海鰍碰了面,廝杀近在眼前。   其实他们未必没有翻盘的机会,就看能不能沉著冷静了,只是从战况看来,不太乐观李辅立於船后,亲自操舵。   钻风海鰍一个偏斜,让开了运河船的船,隨后与之並行。   邵树义站在舱门外,亲自擂鼓。   吴黑子、齐家兄弟甩出了三根鉤索,一根落於水中,两根结结实实地勾住了对面的船帮。   运河船上的水手慌乱无比,下意识举起兵刃,试图斩断鉤索。但这玩意一时半会哪可能断,於是只能眼睁睁看著两船不断靠近。   “嘭!”波涛涌动之下,运河船、钻风海鰍撞在一起,两边都是大呼小叫,甚至有人摔倒在地。   邵树义一个趔超,好悬抓住了舱门外的栏杆,没有形象全毁。   站稳脚跟后,他第一时间拿起放在脚边的嗩吶,用力吹响。   混乱之中,虞渊似乎听到了清脆的嗩吶声,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人推了一把。   他手忙脚乱拿起装好子药的火统,大吼一声“啊”,闷著头就衝到了船舷一侧,举起火统。   梁泰比他镇定多了,从腰间火罐內引燃捻子,飞快地塞进了手统火门之中。   “嘭!”火光亮起,烟雾瀰漫。   三颗子药瞬间飞出,落入对面人丛之中。   邵树义在高处看著,却心中一紧,因为开完枪的虞渊仰面栽倒在甲板上。   不过还好,他很快齜牙咧嘴地爬了起来。起身时船身一个晃动,甚至又来了个狗吃屎。   这傻小子,被后坐力震倒了?   而就在此时,一支羽箭从舷窗內飞出,正中对面船上某位大呼小叫的刀手面门。   “射得好!打得好!”邵树义忍不住赞道。   在他视野中,对方船上被程吉射死一个膀大腰圆的刀客,又被虞渊的火銃—   呃,好像没打死人,塞了三颗弹丸,导致威力有些问题。   但毕竟是三颗弹丸,在近距离上“隨机”射中了两人,一人大腿中弹,躺倒在地,一人胳膊中弹,惨號不已。   这枪买得值!   打没打死人不要紧,把人打伤退出战斗也是可以的。   “咚咚咚————”鼓声又响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70章 收尾(1 / 4)   第70章 收尾   “嘿!嘿!”口號声之中,水手们齐齐著力,將钻风海鰍的航向渐渐调整了过来0   呼啸的北风拂过海面,便是竹帆也鼓盪起了风力,摧动著船只向前航行。   而今钻风海鰍上的士气非常高昂。连干两条船,却只付出了一死一伤的代价,已经让他们的信心上涨到了新高度,以至於操动船只之时,眾人甚至唱起了歌—   “大工驾柁如驾马,数人左右拽长牵。”高大枪根本不惧寒冷,扯开了胸前破碎的衣襟,露出里头黑乎乎的胸毛,口中还唱著不知道歪到哪里的海歌小调。   “万钧气力在我手,任渠雪浪来滔天。”一名海船户在旁边协助,亦涨红著脸高声唱和。   唱完之后,两人哈哈大笑。   听得二人歌声,虞渊也兴致十足,在舱门外看著邵树义,高声喊道:“千户火长好家主,事事辛苦不辞难哎,狗奴,你为什么打我?”   “邵哥儿才不去直沽运粮呢,也不想当那绿袍小官。”王华督大大咧咧道:“你瞎唱个什么劲?”   “啊?”虞渊眨了眨眼睛,有些惊讶。   此时的他尚未把脸上的硝烟擦净,东一块、西一块的,看著十分滑稽。   邵树义笑著走过去,拿衣袖替虞渊擦了擦脸,道:“当不当官我不在意,一起拼杀的兄弟过上好日子才最重要。”   说话之时,他看著正在顺水漂流的运河船,孔铁及一名海船户手持刀剑,立於船上,还在仔细清点货物。   去掉他们,如今的钻风海鰍上就只剩邵树义等六人、高大枪等二人,外加一个杨六,总计九个人,操舟都有点勉强了,尤其是转舵和调整帆桁的时候,经常跑来跑去,一人身兼多职,忙得脚不沾地。   好在忙乱的那阵已经过去了。   此时钻风船正全速前进,缀在那艘运河船身后,一点一点地拉近距离。   代入到敌人的角度,那是相当绝望的。   气势汹汹的贼人缀在身后,不肯放鬆。而他们的船只吃水浅,在风浪中顛簸不定,速度还慢,眼见著用不到入夜就要被追上了,这可如何是好?   於是他们立刻使用了超常规手段—   在钻风海鰍眾人自眥欲裂的瞪视中,运河船上的水手们將一箱箱沉重的高丽青器扔进海里。   扔完青器之后,犹嫌不足,又把成捆的高丽纸张、成袋的干肉、干海货、松子倒入海中,以减轻船身重量。   但他们也不敢再扔了,盖因船只吃水实在太浅,重心太高后不够安全,尤其是在逃命的情况下。   “狗贼!安敢如此!”   “快住手!饶你不死。”   “再扔一会可遭老罪了。”   “等爷爷过来,看怎么收拾你。”   王华督、高大枪二人气得鼻子都快歪了,你一句我一句,大声恐嚇。   当然,这恐嚇不是没有依据。   运河船上扔了这么多东西,速度依然低於钻风海鰍,距离又被拉近了一大截。   他们可能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於是乎,在船总管的指挥下,向右转向,直往水下沙洲密集的浅水区域航行,竟是拼得自己搁浅也不想被追上。 ↑返回顶部↑ 第71章 归来(为盟主贱彡爷加更)(1 / 3)   第71章 归来(为盟主贱彡爷加更)   腊月十八,钻风海鰍又停泊在了老地方。   王华督亲自上岸,面见其舅。   姜八月难得地没有打骂外甥,而是重重地嘆了口气,道:“你们做得好大事,又何苦来害我?”   王华督嘻嘻一笑,道:“阿舅,就是请你招募几个人嘛,帮我们把船开回去。若是你看上哪艘船,买下也成,邵哥儿便宜卖你。”   “吴松江里確实有此类运河船。”姜八月揉了揉满是皱纹的老脸,道:“可无端冒出来,总是惹人怀疑,怕是没几个人敢买啊。万一被打成贼匪,岂不家破人亡?”   王华督的脸色难得郑重了起来,只听他说道:“阿舅,那你找些嘴严实且会操舟的人,帮把子忙,將船划到娄江可成?”   “嘴长在別人身上,有多严实?”姜八月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外甥,“兴许一次心中不忿,一次酒后吐真言,就把你们做的事说出去了。到时候你要如何收场?把所有听过的人都收买了,还是杀了?一传十十传百,你杀得完么?”   王华督有些惊讶,道:“阿舅,你张口收买,闭口杀人,竟比我还厉害。”   姜八月作势要打,王华督慌忙躲开。   姜八月摆了摆手,道:“我指点你一个地方吧。”   “阿舅你早该这么说了。”王华督笑道。   姜八月无奈地看了他一眼,道:“你们前几日停船的地方,其实还有一条狭小的水道通往內里一个湖沼,周遭荒凉无比,罕有人至。驾船时小心些,当可平稳入湖,然后就停那里吧。今年冬天似不太冷,湖面应不会结冰,纵然结冰也是薄冰。遣几个可靠之人看守便是,待诸事妥当之后,再来开走不迟。”   王华督想了想,似乎也只有这个办法了。   將周家的船、海寇的货彻底变成自己的钱,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不然的话,台州海寇何必急吼吼地找孙川帮忙销赃?自己卖不行么?   海上的战场只是第一个战场,回到刘家港后还有第二个战场,可能更加惊心动魄。   之前自己想得还是简单了,没有邵哥儿的脑子,怕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舅,若无你,我和邵哥儿真不知该怎么办了。”王华督收起笑容,半真半假地说道。   姜八月看著外甥的眼睛,低声道:“狗奴,那个邵哥儿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处得如何?”   “邵哥儿为人仗义,通人情世故,还会书算。”主华督说道。   “仅靠这些,怕是不够吧?”姜八月眉头一皱。   “你也看到了,他做得好大事。”王华督说道:“其实他挺狠的,对別人狠,有时候对自己也狠。当初在青器铺————”   听外甥这么一说,姜八月对邵树义的印象深刻了许多。   在他看来,这是一个仗义疏財、有勇有谋同时又野心勃勃的年轻人。老实说,这样的人虽然少见,但每隔一段时间总会出现个把,他们究竟能走到什么样的高度,除能力外,还要看时势和运气。   但话又说回来了,这个世道谁能完全掌握自己的命运呢?姜八月掌握不了自己的命运,王华督、邵树义也不能,甚至他相信天子都不一定行,毕竟大都那边时不时人脑子打出狗脑子,轰传天下,天子也不安全哪。   “罢了,我只能帮你到这了,將来的路还是靠你自己走。”姜八月嘆道:“你回去吧,没事少来。”   “阿舅,何如此无情?”王华督先请舅舅坐下,然后諂媚地为他揉捏肩膀,道:“太仓那边没什么亲戚了,也不熟,而今最亲的,可不就是阿舅你么?娘亲临走前,一直遗憾没能再回趟娘家。”   姜八月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久久无言。   “阿舅,还有一事。”王华督想了想,又把李辅的遭遇说了一遍。   末了,他道:“李辅之父生前贩运药材,积攒的財富难道不多?而且做买卖的,多多少少认识点人,就这样,等到李辅这一代,依然被签发为海船户,阿舅难道不怕? ↑返回顶部↑ 第72章 关於更新的问题(1 / 1)   关於更新的问题   诸位员外,实在是我最近太忙了,和驱口无异。   上架之前,一天只能下班后码一章,白天没时间的,以前还能摸鱼,最近真没时间。   公司业务越不行,人特么的越忙,是何道理?   昨天上架前,其实一章存稿都没了,我从下午开始写,一晚上没睡,实在太累了定闹钟睡一小时,起来后接著干。有心人应该发现了,错別字比以前多,校对的时候脑子不清醒,太困了。   我这种书的內容,写得很慢的,不可能像都市、玄幻、仙侠那样两小时码一章,我这一章正常3—4小时,如果遇到细节问题,使劲翻书或查阅论文,花的时间就更不可控了。   见谅。   昨天首订6890,比我用换算公式算的高了几百,谢谢大家支持。   接下来努力摸鱼,抠时间码字,爭取多更新。   希望大家继续支持,谢谢。   > ↑返回顶部↑ 第73章 运作(上)(1 / 4)   第72章 运作(上)   青器铺里已经没什么人了。   毕竟年关將近,忙活了一年,不该休息个十天半月啊?   但也不是没有留守人员。   曹通拿著蜡烛,打开店门的时候,直接嚇了一大跳。   “石头,你怎么了?”虞渊有些奇怪。   “虞舍?”曹通揉了揉眼睛,问道。   “自然是我啊,还能是別人不成?”虞渊更奇怪了。   “你看人的眼神变了。”曹通让开位置,把虞渊放了进来。   “眼神变了?”虞渊一愣。   “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和以前不一样。”曹通低著头说道。   “你看错了吧。”虞渊返身將门关上,然后问道:“店里还有谁?”   “只剩三个人了。”曹通说道:“我、刘九,还有大郑官人。”   “大郑官人竟然在店里?”虞渊有些惊讶。   “他最近半个月一直住在店里,从未离开。”曹通回道:“因著他,我们这几天还能去街上买点饭食。不过今日最后一家食肆也关门了,明日还不知该怎么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来做饭吧。”虞渊理所当然地说道。   和邵哥儿待在一起,基本都是他做饭。便是邵哥儿没吩咐,王华督也会支使他,早习惯了。   曹通却有些不適应,连连摆手道:“哪能让虞舍做饭呢。我和刘九凑合著整治一下吧,厨房里还有米麵、肉鱼,够吃一阵子了。”   虞渊哦了一声,然后问道:“大郑官人已经睡了?”   曹通犹豫了下,问道:“事情重要吗?”   话刚说完,他又笑了笑,道:“你都回来了————我去稟报下。”   “多谢。”虞渊拱手道。   曹通很快离去了。   虞渊站在柜檯旁,不停地踱著步子。   他们可是离开將近一个月了,飘在海上消息全无,压根不知道太仓、刘家港这边到底如何了。   官府是不是还在抓邵大哥?   周子良这么久没露面,有没有人感到奇怪?   孙川是不是又想出了什么歹毒的招数?   郑家会不会干脆拋弃邵大哥? ↑返回顶部↑ 第74章 运作(下)(1 / 3)   第73章 运作(下)   离过年只有两三天了,盐铁塘郑宅內外充满了节日的氛围。   郑用和已经有阵子没露面了,一直在家中静养,直到今日有客来访。   “郑相公。”漕府松江嘉定所千户叶世坚行了一礼,恭声道。   “仲节许久未曾登门了。”郑用和笑呵呵地將其引入书房,吩咐僕人上茶。   郑国楨亦陪坐在侧,此时说道:“仲节最近在整顿本所漕籍呢。”   郑用和闻言很是高兴。   他当年就是靠整顿漕籍起家的,放散了一大帮贫苦的海船户,將其改为民籍如今太仓、刘家港的很多民户,父祖辈时往往还是海船户。   当然,他也干了很多得罪人的事情,比如签发富户、商人、豪民为海船户,並將其迁至各个千户所安置。   说白了,在朝廷不投入足够补贴的情况下,地方上为了维持运粮任务,只能这么做。   “整顿得如何了?”郑用和颇感兴趣地问道。   “嘉定那边已经差不多了,发了一批富户入籍,另放散了百余户人家,移交嘉定州造册为民户。”叶世坚说道:“松江府推进得有些慢,还差几十户,最近正在华亭、上海二县查阅上户名册,过年都不得閒。”   “仲节比你用心。日后若有机会,该去地方上的千户所歷练下。”郑用和转头看向儿子,说道。   郑国楨点头受教:“父亲说得是。   郑用和又看向叶世坚,问道:“听闻上个月刘公有恙,不知可曾痊癒?”   “已然可以下地了,过完年后当无大碍。”叶世坚回道。   他当然知道郑用和问话的用意。   他父亲名叫叶良辅,出身崇明叶氏,年轻时入赘到漕府万户刘公家中,定居太仓。   父亲“为人警敏,仪观奇伟”,最主要的是“侍玉溪公(刘万户)服勤起家,备尝劳苦,艰险不避,事上抚下,咸得其欢心”,於是终於“初官海漕,授进义副尉,佩银符运粮百户”,终官至松江所千户,“宗党以为荣”。   郑用和提到的“刘公”是刘万户之子,任长桥水军千户,驻刘家港。   本事其实一般,甚至可以说没甚本事。身为水军千户,都没出过几次海,实在说不过去。但他毕竟是刘家港地界上的官方水上力量统帅,官位摆在那里呢,权力还是不小的。   “皇天保佑,幸得好转。”郑用和赞了声,道:“而今世道不靖,刘家港水军可少不得刘公坐镇啊。”   叶世坚顺著他的话说道:“近来海寇日益猖獗,著实可恨。”   郑用和唔了一声,道:“我闻青器行牙商孙川时而替海寇销赃,不知可有其事?”   叶世坚沉吟片刻,道:“我也听说了,应当错不了。不过,若无真凭实据,崑山州、   市舶司那里可不好说话。”   郑用和看了眼儿子。   郑国楨会意,笑道:“仲节有所不知,今有海船户邵树义,於海上截得销赃之船。当是时也,邵树义率义民十数人,登船死战,大破贼人,俘船一艘。贼首孙宠,便是青器行牙商孙川之侄,现已擒获,不日可扭送官司。”   叶世坚心下吃惊,暗道邵树义这个名字有点耳熟啊,好像听荣甫提起过。   荣甫称讚过的人,应当没问题。 ↑返回顶部↑ 第75章 上岸(1 / 4)   第74章 上岸   除夕之日,破家之时。   酉时初,天都有点黑了,周氏大宅內才磨磨蹭蹭点上了几盏灯,一副人心散了、死气沉沉的模样。   周子良正妻张氏在屋內哭哭啼啼,谁劝解都没用。   夫君一个月没露面了,半点消息也无,连带著跟过去的三名隨从都人间消失,其家人三天两头过来询问,乃至哭哭啼啼。   张氏实在没办法,心力交瘁之下,年都没心思过了。   而就在此时,大院外传来了阵阵嘈杂声。   未几,大门轰地一声被撞开。   崑山州判官薛乾大踏步入內,数十差役、弓手围拢左右。   而在周宅之外,商借来的大都千户所战、辅兵二百余人更是摆开了阵势,封锁各个出入口,刀枪齐出,拈弓搭箭,作將战状。   院內的护院武师、奴僕驱口们平日里耀武扬威,这会个个老实得跟鶉一样。   少数几个亡命之辈面现不忿之色,但在大多数人没动静的情况下,他们也不敢造次,只能隨大流放下器械,列队出门,等待甄別。   “搜!”薛乾没有半句废话,直接下令。   差役、巡检们轰然应命,分作多股开始行动。   张氏刚慌慌张张站起来,就见如狼似虎的差役上前,一左一右,將她拉出大门。   “你们————你们这是要做什么?”张氏惊骇欲死,刚要说话,直接就被塞进了一顶小轿,严加看管。   这仿佛是一个信號,整个周宅立刻混乱了起来,哭喊叫骂者不知凡几。   周母年逾五旬,本来因为儿子的事情生病在床,听到前院的动静后,顿知不妙。呼唤僕婢没有回应,於是挣扎著起床,刚慢悠悠走到门口,就见到两名差役,不由分说拖著便走。   另有差役冲入房內,四下翻找。   见到质地不错的衣物,管他男人女人的,先偷偷藏了再说。   在看到珠宝首饰之后,他们又將衣物胡乱扔在地上,转而偷藏这些贵重物品,直到有小吏咳嗽一声,眾人才收敛起来。   周子良有二子二女,年岁尚幼,此刻躲在一间房內,瑟瑟发抖。   差役们涌了进来,不顾他们哭喊,直接拉走,与奄奄一息的周母一同装上囚车。   还有那美婢小妾,哭天抢地者有之,撒泼耍赖者有之,万念俱灰者亦有之————   不过没人关心他们的心情,通通带走。   抓捕过程中,有那姿容出眾或身材曼妙的,更是不知道被揩了多少油。   这些美人儿,若被官人们看上,兴许还有一番造化。   如果没被看上,且牵涉不深的话,大概率沦为官妓,为官员提供服务一理论上来说,只有唱歌、跳舞、陪酒等服务,比较素,但实际上根本管不了,甚至还有偷偷对外经营的,普通人花钱就能享受服务,只不过比一般的青楼妓女贵而已。   周府中还有一些僕婢驱口。   甄別之后,僱工放散。他们都是穷鬼,没人关心。 ↑返回顶部↑ 第76章 新年(1 / 4)   第75章 新年   邵树义等人肯定在船上过年了。   船舱里满是货物,没人看守怎么行?   大过年的,官府也没人过来清点,不知道在搞什么。拿钱都不积极,你们还能干啥?   天色暗下来后,虞渊去船艉抱了捆柴,开始了他的老本行:做饭。   邵树义则难得动弹了下,去准备菜。   “鷂鵠肉————”邵树义隨意打开个藤筐,从里面取出一大块肉乾,笑道:“真没吃过这玩意,算是开荤了。喏,接著。”   说话间,直接甩给了梁泰。   “高丽松子,唔,晚上没事嗑点。”邵树义又拿出一个大袋子,同样扔给梁泰,道:“听说大都的蒙古贵人最喜欢吃这个,慢慢地连江南都有人爱吃了,我也尝尝。”   “榛子、茯苓、红花,搞里头,和鷂鵠肉一起燉了。”   “唔,再加两根————这是萝卜还是高丽参啊?不管了,搞里头。”   “咦?这个鱼怎么像是鱈鱼(狭鱈、明太鱼)啊,另起一锅燉了。”   “这个有字。松花酒?什么是松花?不管了,一会尝尝。”   梁泰已经第二回过来了,手里又抱满了各色吃食。   邵树义拍了拍手,笑道:“够了。狗官请客,大家都別客气啊。”   梁泰齜牙一笑。   “佛牙啊,大丈夫要学会不苟言笑”。”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自去船头透气去了。   郑范、曹通、刘九三人已经押著孙宠离开了。   这是正事,须臾耽误不得。他们三人甚至都没法过除夕,连夜赶回盐铁塘。   李辅从青器铺內拿了点米麵过来,路过邵树义身侧时,低声说道:“邵哥儿,方才虞舍让我拿两锭钞,他只拿了一锭,我————我过意不去。”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虞渊真是个善良的小伙子,经常替他人著想。   “没事,拿著吧。”邵树义说道:“我们的好日子要来了,不差这一锭两锭的。”   李辅点了点头,进船舱去了。   邵树义继续看著岸上。   大年夜了,辛苦了一年的百姓终於歇了下来,闔家聚在一起,热热闹闹。   不管明年会怎样,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只想喘口气,只想抚慰自己疲惫的身躯和心灵0   平日里捨不得吃的菜端上了餐桌。   平日里捨不得点的油灯和蜡烛尽情地点上。   家里稍微宽裕点的,还做了那么一两套新衣。   孩子们吵吵闹闹,欢笑不断,连远在船上的邵树义都能听见。 ↑返回顶部↑ 第77章 艰难的洗白(1 / 3)   第76章 艰难的洗白   正月十六的时候,官府终於有时间了,出面的还是那位带队抄家的州判官薛乾。   跟在他身边的有四五名差役、十名巡检司弓手,以及再度商借来的大都所军士数十人。   巧了,程吉就在军中,看来他打点上官成功了,却不知道花了多少钱。   而在江面上,则驶来了三艘运河船一—更巧了,和当初周家的船型一样。   “货呢?”薛乾还是那么雷厉风行,或者说目中无人,一声令下,差役、弓手们先把邵树义、   虞渊、梁泰、李辅围上了,连带著过来送吃食的曹通亦不得走脱,哭丧著一张脸,惶急无比。   “便在船上。”邵树义指了指停在栈桥旁的钻风海鰍。   薛乾扫了他一眼,又唤来名小吏,道:“让船工开始装货。”   “是。”小吏领命而去。   另有人去到青器铺,搬来了案几、椅子。   薛乾摆了摆手,示意他不坐,直接上了钻风船,一个隔舱一个隔舱地检查。   前几个隔舱多为青器、铜器、锦缎、高丽参、珍珠、黄漆,薛乾看得颇为满意。   待走到第五、六、七三个隔舱时,货物档次一下子掉了下来,除少许毛皮外,就全是紵布了。   薛乾心中有点不爽利,但按捺住了性子,继续查验。   第七、八、九三个隔舱內放著纸张、书籍。   虽说高丽纸“以绵茧造成,色白如綾,坚韧如帛,用以书写,发墨可爱”,无论质量还是书写体验都不错,在中原很有市场,但薛乾的脸色依旧垮了下来。   这值钱吗?比前面的差远了!   他已经感受到胸膛中渐渐燃起的火气了。那个叫邵树义的少年,不过是个醃攒泼皮,狗一般的人儿,竟敢如此糊弄官府!   薛乾脸色铁青地继续向前走著。   整整三大隔舱的干海货!   虽说北方海域较冷,海货与南方暖水海域捕捞上来的不一样,干海货在江南不愁卖,可这真的值钱吗?   薛乾冷哼一声,看向最后三个隔舱。   几乎全是山野货、药材、香油、水银以及带点高丽风情的工艺品。   “嘭!”他一拳擂在船舱隔板上,许是太用力了,嘴角微微有些抽搐。   片刻之后,薛乾倒背著手,气冲衝下了船,正准备好好嚇唬一番邵树义时,却见崑山州同知倪光业及郑范一同前来,遂勉强收拾心情,上前见礼。   “本想和薛判官同乘一车而来,可谁知你一大早就出门了,追也追不上,只能和义方一道过来了。”倪光业笑眯眯地说道。   郑范亦含笑致意,眼角余光则看著被围起来的邵树义等人。   薛乾被这么一挤兑,面上有点掛不住,於是挥了挥手,撤掉了围住邵树义一行人的差役和弓手。   其实他和倪光业没什么交情。 ↑返回顶部↑ 第78章 出货(1 / 4)   第77章 出货   回到青器铺后,邵树义领了两月工钱八十贯、正旦礼金二十贯,合计两锭。   接著又让虞渊给自己取了米一石六斗、盐一斤二两、酱菜四坛及咸鱼、腊鸡、肉脯若干,下工后借用店里的马车,送到江边小院存放。   他现在养了不少人,粮盐酱菜都是刚需。   开支的时候,他隨口问了句现在一石米多少钱了。虞渊告诉他刘家港一石糙粳米已经涨到了三十七贯,太仓甚至还要多五六百文。   待到青黄不接之时,粮价估计还得涨一波。   邵树义听了嘖嘖感嘆,米麵是所有食物中涨得最狠的,这通胀粘性真的高,涨上去后就没见回落过。   粮食涨价,衣服涨价,修船涨价,什么都涨,自己的工钱也该涨了吧?   正月二十这天,他带著虞渊、梁泰二人,来到了曾经和郑范去过的那家“会所”。   “邵帐房,请隨我来。”毛十八在门口等著,看到邵树义立刻招手。   邵树义让虞渊、梁泰自去玩耍,自己则跟著毛十八七拐八绕,进了一处戏台。   台前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人,皆衣冠楚楚,看著便是官绅员外。   毛十八指了指台下某处。   邵树义望去,发现沈荣竟然亲自来了,和郑范坐在一起,周遭並无旁人。   贵宾席?   他向毛十八拱手致谢,轻手轻脚走了过去,正待说话时,却见郑范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邵树义遂坐了下来,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说话。   台上的戏子正声情並茂地唱著:“既然解元要与妾身为伴,怎也推辞。但是俺娘举手大,枷棒重,只怕你当他不起。”   此句说完,一油头粉面的正末慨然应道:“只要姐姐肯许了王焕,便是你奶奶利害,这等门户差拨,王焕也当的过来————”   邵树义稍稍被吸引了点注意力。   这是元杂剧?怎么和现代戏剧有那么点相像啊?怪有意思的,而且那女演员长得挺好看。   “迷上了?”郑范凑了过来,低声问道。   “官人说笑了。”邵树义亦低声回道:“戏子台上情深意切,台下怕是不愿多看我一眼。”   “你现在也不是一般人了。”郑范一脸坏笑道:“这家戏楼背后的东家是一个叫朱陈的人,武断乡里,手底下豪客眾多。在平江路、常州路、集庆路都有邸店、戏楼,私底下可能还有私盐买卖。你若能將他砍死,这间戏楼就是你的了。”   邵树义目瞪口呆,这尼玛怎么跟黑社会似的?   “官人,我不作奸犯科的。”邵树义义正辞严道。   郑范白了他一眼,道:“看上正旦没?”   正旦?大年初一?邵树义满脑子问號。   “狗肉上不得台面。”郑范笑骂道:“便是台上那女人。”   邵树义下意识看过去,呃,台上不止一个女人啊。 ↑返回顶部↑ 第79章 分钱(上)(1 / 3)   第78章 分钱(上)   离开戏院后第二天,邵树义拿著新借来的钱,数出二十二锭,交到李辅手上,道:“买船款给你,多出来的也收下,切勿推辞。你那头若有什么帐,儘快了结了。宝钞拖得越久越不值钱,別坑害了人家。另外,再招募三十个没活乾的海船户,去一趟上海,把货和船弄回来。此事紧要,拖不得。”   “我带人去?”李辅有些惊讶。   “虞舍、梁泰和你一起去,虞舍只记帐,梁泰稍稍镇著些,別的不管。”邵树义说道:“你就像以前招募海船户运粮一样去做,轻车熟路了,没什么区別。”   “好。”李辅重重点了点头,应下了。   正月二十二日,邵树义回到青器铺,仔细看了看衢州诸窑送来的样品。怎么说呢,上面的图画感觉还是带有浓重的中国风格,不够清真。   他请阿力的两个属下一起过来看,提了些建议,然后让衢州窑匠带回去改进,重做一批过来—一最迟二月底送至青器铺。   处州窑一般操作。   当地最有名的龙泉窑放不下身段,只愿做自己爱做的青器,反正不愁卖,於是郑氏早早放弃了与他们的合作,转而找一些名气没那么大的处州窑,整体还算合作愉快,这次同样送来了样品,一併带回去整改。   忙完这些后,正月已然快要过去了。   最后一天,邵树义將房租一口气支付到了明年正月底一租他房的人吞吞吐吐,话里话外去年价低了,今年要涨到八贯一个月,交涉一番后以七贯成交。   付完房租的邵树义突然有些不適应。   最近“帐户”大进大出,多以锭为单位,一下子看到论贯的开销都有些陌生了。   或许,这就是人生吧。   二月初二,钻风海鰍带著三艘运河船返回了老槐树。   邵树义閒极无聊,加上店里没什么人,就在后院练习刀盾搏杀之术,听到消息后,立刻来到了码头栈桥上。   “邵哥儿!”王华督高兴地招了招手,跳到了栈桥上,道:“幸不辱命。”   邵树义先仔细看了下他的模样,发现居然变胖了少许,才笑道:“你何时变得文縐縐了?”   “我说过打小聪明来著,你还不信。”王华督说道:“你等著,从明天开始我要学著认字了,以后出去便是王员外”,谁也不敢小瞧我。”   “好!好!”邵树义听了很高兴,道:“向学之心,难能可贵。现在开始认字,一点都不晚。”   “真的?”王华督嘴上说得漂亮,心里还是发虚的。   “真的。”邵树义肯定地点了点头,道:“唐时有个人叫韩建,本不识字,当上节度使后,让人在他看得见的所有器具上刻字,隨时学习,久而久之就认字了。韩建当时大把年纪了,你比他年轻,当然能学。”   “那就开始学。”王华督一把搂住虞渊的肩膀,笑道:“虞舍,明日开始你在自己脸上刻字,每天刻一个,我好学。”   虞渊傻在那里。   孔铁紧跟在王华督身后,见他说话不著调,本想劝诫,一见邵树义就在不远处,便没说话,转而上前见礼。   “自家兄弟,如此见外作甚?”邵树义轻轻捶了一下他的肩膀,道:“一月不见,结实了许多。”   “我和狗奴几乎把鸭子吃光了————”孔铁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讲著地狱笑话,“大过年的除了吃就是睡,技艺都快荒废了。”   王华督听到了这话,嬉笑一声,道:“我跟阿舅说了,以后我是要当大官的,吃几只鸭子算得了什么?十倍、百倍还他。阿舅不信,我说莫欺少年穷”————”   王华督本来是在开玩笑,邵树义听了却直接点了点头,道:“狗奴,我们有钱了。运回来的这批货卖了三千锭,沈家收了,过阵子陆仲和会弄一艘船过来拉走。”   “三千锭?这么多?”王华督震惊道,“我以为拢共也就值个两千锭,我们分个七八百就不错了。” ↑返回顶部↑ 第80章 分钱(下)(1 / 4)   第79章 分钱(下)   “邵————邵大哥,我也不要那么多。”李辅说完话后,虞渊不好意思道:“我打不了近战,没用得很,实在不好意思拿那么多。”   邵树义无语。   你说自己表现不好,那我这个和人过了两招便被一刀扫掉帽子的人呢?表现好吗?   “海上爭斗,断断少不得火统。”邵树义说道:“虞舍,咱们这里没人装子药有你快。你上次还和我吹嘘闭著眼睛都能装弹,这难道不是本事?廝杀那日,你连发数銃,立下奇功。这钱该拿就拿,不要不好意思。”   “虞舍,拿了吧。你不拿,其他人心中不安。”坐在他身侧的孔铁劝道。   虞渊是聪明人,听到这句话后有些明悟,缓缓点了点头后,说道:“邵大哥,我听你的。”   孔铁看著邵树义,目光平静,道:“小虎,就这么分吧。只是————要不要留些公款,整飭船只、修理器械、採买食水用得著。若有人伤病,亦得用钱。”   邵树义心下暗暗惊讶,百家奴考虑问题还蛮周到的,於是说道:“而今人少,这些事情我担起来即可。不过你说得没错,日后人多了,得定个规程。无以规矩,不成方圆哪。”   农民军初起事时,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其实就是没有法度,什么都要摸索著来。   有些事情若没人教,甚至需要付出血的代价后自己领悟。   所谓战爭中学习战爭,说的就是这种事。   孔铁见邵树义已有成算,便点了点头,道:“就这么分吧,我这没问题。”   邵树义最后看向梁泰。   梁泰惜字如金,只说了个“好”字,便不再废话了。   “那就这么办了。”邵树义最后拍板道。   眾人自无异议,开始埋头吃饭。   青器铺没生意,但伙食却只稍稍差了一些而已,眾人吃得十分开心。   严格来说,邵树义此举有点公款私用了,所以他一会打算给帐上留点钱钞,算是餐费了。   郑范其实也时不时让自家亲隨、僕役在店里用饭,但人家是郑氏子弟,和他这个外姓人不一样,自不能一概而论。   待到眾人吃完,黄氏带著侄子將碗筷取走后,邵树义沉吟片刻,道:“其实今日还有一事。分完钱后,我欲去上海县买地,毕竟物价腾贵,日甚一日,钱放在家里会越来越不值钱,不如换成田地更划算。你等怎么想的?”   “邵哥儿,我和你一起买地。”王华督嚷嚷道:“你买哪儿,我就买哪儿,离得近好照应,吃盐也方便。”   邵树义瞪了他一眼,遂向眾人解释道:“我意在上海县高昌乡购地————”   松江府上海县辖五乡,即高昌乡、长人乡、新江乡、北亭乡、海隅乡—一按照对应的后世区域,面积有两三千平方公里。   高昌乡位於上海县北部,对应后世黄浦江两岸,即包括浦西一部分,向东则直达大海。   境內西半部分以种植业为主,东半部分以盐业为主,但也有部分农业,比如后世的川沙地区此时就已有一定规模的水稻种植,即便这里已经很靠海了。   邵树义简单介绍完后,见眾人云里雾里,便笑道:“罢了,说这么多无用,终须得去看一看才行。其实我也是听荣甫公说的,他友人在高昌乡三林里买地种棉,让我也去看看,那边有人正在售卖田地。”   “邵大哥——”虞渊轻声说道。   “说。”邵树义頷首示意他说话。   “我听闻上海县是西种稻、东植棉”的局面,我们买了地,是不是拿来种棉?” ↑返回顶部↑ 第81章 閒子(1 / 5)   第80章 閒子   二月初十,前往景德镇的时间未定,邵树义前一晚就回到了太仓张涇。   跟著他一起过来的还有虞渊、梁泰、孔铁三人。   四个人带著满满两大包袱的钱,实在有点危险一也就幸好没人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邻居铁牛傻呆呆地坐在门口,见到邵树义后,漠然道:“小虎回来了啊————   ”   邵树义示意三人带著钱进屋,自己则来到铁牛旁边,想说句“你被放出来了啊”,又感觉不合適,最后只能没话找话:“你娘呢?”   这话不问还好,一问出口,铁牛就开始抹眼泪,泣道:“没了。”   邵树义有些惊讶,仔细一问,才知道铁牛在牢里关了一个多月,遇到大赦才出来的。   再仔细一想,感觉有点不对。   大赦是去年十月的事情,原因为“郊祀礼成”,而铁牛是冬月被抓的,就算圣旨传到江南晚了,也应该是十月廿五(发詔之日)之前的可以赦免,后面的不行。   再者,窝藏嫌犯在大赦之列吗?有时候圣旨会特別写明哪些不能赦免,这个罪名不知道行不行。   总之,铁牛是稀里糊涂被抓,又稀里糊涂被放。   这狗日的吏治啊!   而在铁牛坐牢期间,他的母亲一病不起,溘然长逝。最后还是儿媳去太仓城里请了个铁牛的族亲,草草办完丧事,把这事了结了。   “往者已矣。”邵树义喟嘆道:“令堂在天之灵,应也希望你能好生过日子。”   “过不下去。”铁牛定定地看著地面,轻声说道。   邵树义一时不知该怎么劝解,只道:“我记得你娘最喜欢阿柴了,他今年才五岁吧?把他安安稳稳拉扯大一—”   “安稳不了。”铁牛又道。   邵树义顿住了。   (请记住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我爹被官府抓走,下落不明。后来有个逃出来的白莲教徒说他们都被押去开河了,我爹被大水冲走,再也没回来。我去找了好几天,连一片衣角都没寻到。”铁牛继续说道:“此番我被抓,娘也走了————”   铁牛说话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波动,就像是在谈论不相干的人和事一样。   邵树义思索了一下,印象中铁牛这个邻居以前很开朗乐观的。虽然身材魁梧、长相粗豪,但心思细腻,和长相完全就是反过来的。   而今性情大变,却不知变成什么样的人了。   “小虎。”铁牛抬起头看向他,道:“你去刘家港大半年,是不是在做杖家?”   邵树义疑惑地看向铁牛。   “杖家”不是指拄拐杖的老年人,而是打手的意思,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我撑船去刘家港送货时,曾见过一个叫朱陈的杖家首领,身边前呼后拥,皆凶恶之徒。”铁牛说道:“你每次回家,身边也跟著些人,对你很恭敬,有的人看起来並非良善。”   邵树义又一次听到“朱陈”这个名字,遂问道:“朱陈是什么人?” ↑返回顶部↑ 第82章 打听(1 / 3)   第81章 打听   邵树义去齐二郎家的当天,离此不过三里地的太仓西城茶社內,孙川正耐著性子招待前来拜访的陆仲和。   他俩能搭上线,还要拜去年九月那场祭祀天妃的仪典所赐。   孙川一开始不太感兴趣,只是出於商人的本能,稍稍攀谈了一会。在得知对方是万三公佳婿后,便热情了许多。   做买卖的人,谁不想和沈万三攀上关係?   隨后数月间,他们又来往了两次,孙川都热情接待了。   他並不著急陆仲和现在就给他带来什么,以后有的是机会。关键时刻一句话,兴许就能促成一笔大买卖,这谁说得准呢?   不过今日这场会面,孙川的態度就有点心不在焉了。   原因无他,前些时日崑山州衙有人通风报信,郑家突然“擒获”了他的侄儿孙宠,情况很复杂,速来平(使)事(钱)。   对於这件事,孙川其实已经有心理准备了。   他猜测过侄子的很多下落,包括落水而死、为海寇所杀、被大户抓做驱口等等,甚至也包括为郑氏所擒,毕竟他们已经拿出王五了,再掏出孙宠很奇怪吗?   只不过没想到啊,事情真的是往最坏的那一步走的。   交给周家运输的赃物堂而皇之地出现在了官府,船只、人员俱在,口供亦有,可谓人赃並获,百口莫辩。   毫无疑问,这次事情大了,很难压下去。   孙川思忖片刻,將家中所剩浮財毫不犹豫地砸了出去,打点上下。   在这番运作之下,侄子孙宠於狱中染病身故。   但口供还在,事情並没有平息。无可奈何之下,孙川让人加紧处理省城杭州的田宅、店铺,一部分献给市舶司提举纳速刺丁,一部分献给以不花、刘也先为首的崑山州官员。   这还不够,最近几日,刘家港、太仓的店铺也被处理了,用来打点各处,盖因贪官污吏们如同狼群一样围了上来,四处伸手,让他焦头烂额。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要开始发卖镇江路的財產了。   最让人头疼的是,他现在根本跑不掉,好似笼中困兽一般,走到哪里都有人监视。   多年的摸爬滚打经验让他明白,这帮子贪官污吏不榨乾他最后一文钱是不会罢手的。而今之所以没动他,主要是他的大部分田產在镇江路,崑山州乃至平江路的官员手伸不了那么长,却又眼馋无比,逼著他主动献出来呢。   孙川想了许多,已经有点想跑了,不过今日达鲁花赤不花公亲自出面,好言安抚,並请他到家中饮宴,言语间透露了部分信息,好似事情还有转机云云。   这话放在以前,孙川根本不信,但在这会,他却动摇了。   如果春运期间他捐一笔钱,为朝廷招募水手运粮,能不能得中书表彰?   如果夏天他为市舶司收到更多的税,抽分更多的细货,会不会重得市舶司的重视?   如果他让妻子去陪刘也先————   孙川想了许久,纠结无比,以至於陆仲和说起他们家刚买了一批高丽货时,他都差点没反应过来。   “高丽货品?”孙川嘴角不自觉的抽搐了下。   “邵树义自称购自高丽海客处,却又拿不出市舶司的抽分凭证。”陆仲和下意识卖弄起了自己的学识,“《市舶法则》规定————   孙川皱了皱眉,心说《市舶法则》我他妈快倒背如流了,要你教?不过他压下了心中的烦躁,静静看著对方。 ↑返回顶部↑ 第83章 合作(上)(1 / 3)   第82章 合作(上)   陆仲和回来晚了,只能去厨房旁边的空屋內与掌柜、管事们一起吃饭。   其实这待遇不错了。   离家別居的赘婿,比住在丈人家里的赘婿到底要好上许多,陆仲和已然习惯了。   膳房內闹哄哄的,许多人在说著话。   “后至元年间,松江府青村(盐)场上空有一芦在前,钞在后飞。村中见者皆焚香,乞其降入己家,后落於林清之宅,其家至今温饱。”   “那日定有大风。”   “不尽然也。神鬼之事,谁说得准呢?海陵有黄氏子,飞钱至其家,触园篱,误落无数。后富至十万,闻名江北。”   “唉,我家怎么没飞钱来呢。”   陆仲和入得膳厅时,听到的就是这种聊天內容。   他进去后,眾人便闭嘴不谈了,陆陆续续起身行礼。   陆仲和回了一礼,找位置坐下,扫了一眼旁边莫掌柜的饭菜。   老莫拱了拱手,道:“此为野猪。夫人体恤,特令厨房做了为我疗养。”   陆仲和闻言,便朝外头喊道:“来一碗野猪。”   莫掌柜脸色顿时变得十分精彩,悄悄道:“姑爷,我吃野猪是养病来著。”   “什么病?”陆仲和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莫掌柜沉默片刻,道:“久痔,下血不止。”   有那么一瞬间,仿佛莫掌柜肛门下的血都跑到了陆仲和脸上。   厨子很快端来了野猪,刚要递给陆仲和,莫掌柜却一把接过,笑道:“多谢姑爷赐羹。”   说罢,眼神示意厨子上点別的,自己则硬著头皮吃了起来。   陆仲和脸上的血色稍稍消退了点,没话找话道:“莫掌柜操劳各处,著实辛苦了。”   莫掌柜早就吃得差不多了,这会再来一碗野猪,撑得实在辛苦,使劲咽下一口肉羹后,又拿布擦了擦嘴,方道:“姑爷,都是些跑腿採买的事,轻车熟路,没那么辛苦。”   “哦?邸店开始大肆採买了?”陆仲和惊喜道。   他们家在刘家港已有两家邸店。一家是沈荣送的,主营粮油酱醋,开了好些年了;另一家是新开的,还没確定做什么。   “非为邸店所购。”莫掌柜解释道,“昨日郑义方来访,说二月下旬要去趟江西。想著两家既然做了通番买卖,交情自不一般。这次难得跑一趟江西,空船过去委实太过浪费,问问我们有没有什么货物需要贩运,要不要在江西採买些货物回来。”   “郑义方?郑范?”陆仲和问道。   “正是。”莫掌柜点了点头,道:“夫人已然答应了,嘱我去市面上看看,有哪些货值得贩至江西。”   “去了那边卖给谁?”陆仲和又问道。   “台岳公。” ↑返回顶部↑ 第84章 合作(下)(1 / 3)   第83章 合作(下)   沈宅果然还是个大工地,目前只修好了西北角一片,大概不到二十间屋舍的样子,以池塘、假山为界,与其他部分隔开。   郑范、邵树义抵达的时候,工地已然开始忙活。   有人在砌墙,有人在打灰,有人在挖水沟,有人在平整土地,甚至还有人在现场雕刻影壁,场面相当壮观。   留铁牛、毛十八二人在池塘对面等待后,邵树义、郑范二人来到了一处被围墙圈起来的竹林內。   林中有一亭,陆仲和、沈氏夫妇二人已坐在里间,另有僕婢数人侍立一旁。   见到邵、郑二人后,陆仲和藏在袖子中的手便不自觉地握了起来,心中很不得劲。   不过在沈氏的眼神示意下,他只能快快不乐地起身,与二人见礼。   “沈娘子今天这副装扮,大有巾幗风范啊。”郑范笑道。   听到郑范的话后,行完礼的邵树义抬起头,光明正大的打量了下沈氏。   和祭祀天妃仪典那次相比,沈氏的气质有所变化。   亭亭裊裊站在那里时,脊背挺得笔直,如同松竹般挺拔。   髮髻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固定著,不似前番那般富贵逼人,看起来较为简朴,线条也更为硬朗。   眼神清澈、沉静,看人不闪不避,甚至带著点审视的味道。   不过在郑范那番话说完后,沈氏嫣然一笑,立刻化解了身上那股职场女强人的味道,变得更为柔和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义方说笑了,快快入座。”沈氏一伸手,说道。   郑范、邵树义二人又和陆仲和见了一礼,坐到了石凳上。   “今日来此,便是想问一下,货物可已准备妥当?”郑范清了清嗓子,说道:“若已准备妥当,近日便可装船了。我等亦可招募梢水,准备口粮、医药、   器械。”   “或还需数日。”沈氏说道:“义方可立时招募梢水,应来得及。   “不知是哪些货物?”郑范好奇道。   “绢帛、棉布、干海货、药材、香料之类。”沈氏並不隱瞒。   郑范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回去便招募船工,都是张涇的,知根知底,断无问题。”   “小虎,我是问你这些货好不好卖。沈娘子这批货里,可有我家的棉布呢。”郑范说道。   邵树义若有所悟,沉吟片刻后,说道:“干海货、香料在江西应比较好卖。   绢帛难说,毕竟江西有,看做工和品质了。棉布应比绢帛好卖不少。药材则得细分,若浙间独有,则好卖。不独浙间有的,则不好卖。不过一”   说到这里,邵树义笑道:“听闻沈娘子欲自江西贩铜铁、木材回刘家港,如此眼光,便知待运药材定能卖得出去。”   沈氏闻言,轻轻一笑,道:“邵帐房过誉了,妾不过是循著旧例罢了。” ↑返回顶部↑ 第85章 招不完(为盟主苍苍蒹葭仙加更)(1 / 3)   第84章 招不完(为盟主苍苍蒹葭仙加更)   最先得到消息的是高大枪一伙。这次是五个人,只不过其中三个是生面孔。   “让邵哥儿见笑了。”高大枪无奈道:“就剩我和卞大了。另外两个得了钱,已然不愿拼命,这会皆窝在乡里,四处打听有没有田宅可买。”   意料之中的事情。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无妨。发了財,可不得就得好好享受么?买地是好的,我就怕他们在外面胡乱花钱,拼命得来的钱財为人花言巧语诈走,甚至被人加害。”   “我平日里会照看著点的。”高大枪说道:“一起拼杀过的好汉子,若没个下场,我心中不安。”   邵树义对他的看法拔高了一层,旋又看见他手里拄著的大枪,问道:“这便是你浑號得来的缘由?”   高大枪掂了掂沉重的长枪,道:“其实我从小练大枪,至今二十年了。然则海上廝杀,惯於短兵格斗,长枪施展不开,颇多限制,上次便没带。这次隨身带著,以备不时之需。”   邵树义看了眼高大枪的腰间,左右各一把刀剑。靴子也换了,应该是花钱找人定製的,里头很可能有插匕首的地方。   厉害啊,鸟枪换炮!   高大枪隨后介绍身后三个人,只听他说道:“卞大,你认识的,我就不多说了。这是赵家三兄弟,小二、小三、小四,家中欠了税,都主首算是好说话的,让他们闰(二)月底之前补上便是。”   邵树义看向赵家三兄弟,仔细打量。   身板虽然谈不上瘦削,可也不怎么壮实,比起高大枪来真的差老远了。当然,这是正常的,贫苦的海船户嘛,指望他们在长身体的时候吃饱饭,稍稍有点困难,更別说像邵树义这样在青器铺內吃大鱼大肉的了。   错过了身体发育时期,后面再想体格子魁梧雄壮,就有点难了,这其实也是绝大多数老百姓的现状。   农民军战斗力不行的另一个原因,就是身体状况。元军还好说,自己一堆问题,严重影响了战斗力,可若遇到粮餉相对充足的王朝常备军,可就不妙了。   几百训练有素的官兵追著几千、上万农民军暴打,这才是正常情况。   “行,来都来了,就跟著吧。”邵树义看著三人,见到他们脸上露出的喜色后,话锋一转,道:“大枪可能和你们说过了,这次是去江西,不是出海做大事。钱不多的,一个月三十贯而已,吃饭不用另给钱,可想好了?”   “可以,可以。”赵小二代表三人连连点头,又眼巴巴地看著邵树义,问道:“能否先发钞?我家需交逋欠。”   邵树义看向高大枪。   高大枪点了点头,道:“放心吧,邵哥儿。我不是隨便拉人过来的,都知根知底,先发钞亦无事,我可作保。”   “我信你。”邵树义招了招手,道:“虞舍,取两锭中统钞给赵家兄弟。”   虞渊很快取来钱钞,递了过去。   赵小二看著手里的两锭钞,囁嚅道:“邵哥儿,我等家中还有十余贯,不需要两锭,九十贯就够了。”   “拿著吧。”邵树义说道:“多的十贯是我送你的,別在外瞎嚷嚷。”   “谢邵哥儿。”三人齐齐行礼。   “有器械吗?”邵树义看著手里空空如也的三人,问道。   “家中有一把环刀,还有几杆鱼叉。”赵小二回道。   邵树义乐了,同时也有些感慨。   一年前,他不也是这般窘迫的模样么?身上就几贯钱,精打细算著去买义仓米。唯一的武器是把锈跡斑斑的柴刀,面有菜色,气力不足,和赵家三兄弟区別很大吗?还不如他们呢。   “会使环刀么?”邵树义问道。 ↑返回顶部↑ 第86章 正规化(上)(1 / 3)   第85章 正规化(上)   钱家船坊內,三条船被依次推下水,在浪涛中缓缓摇曳著。   邵树义又给了五锭钞的尾款,发现即便搭进去正月的工资,兜里也只剩三百文了。   不过没关係,虞渊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道:“邵哥儿,钱来了,二十锭。   大郑官人说一虞渊说到一半,机灵地发现周围全是正在搬货的水手,便闭上了嘴巴。   邵树义走了过去,问道:“说什么了?”   虞渊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道:“官人说,他娘子本为你看中了一户好女儿家,若你不还钱,这事就算了。”   邵树义挠了挠腮帮子,亦压低声音问道:“哪家女郎啊?长得好看吗?”   虞渊想了想,道:“似乎姓方。”   邵树义哦了一声,没再问。   郑用和之妻就姓方,两家肯定有来往的,而且方氏子弟在郑家这边做活的不少。   铁定是哪个方氏远支家族的女儿,家里没什么钱財,匹配甚至略略高於他邵某人现在的地位。   “去买面,然后借用青器铺的厨房。”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郑家的事,郑家的人当然要帮忙。”   “还是做饼吗?”   “此物最好保存。停船时拿火烤一烤,就著酱菜,也没那么难以下咽。”   “好,我这就去借车。”   “等等,知道做多少个饼吗?”   “我会算哩。”虞渊靦腆一笑,道:“一人一天六个饼,照著这个来就行。”   “要留点余量。”邵树义叮嘱道。   “我按五十人份来的。”虞渊回道:“一天便是百五十升面,十天则需十五石。   "   “那么此番西行,咱们会赔钱吗?”邵树义又问道。   “邵大哥,我算过了。”虞渊一副急著表现的语气,兴奋道:“一趟水脚钱160锭,回程时若装满货,则总计得到320锭。以三月为期,口粮需费约105锭,工钱需费约76锭,修船钱已经前后花了18锭,医药花了10锭,器械置办、修理8锭余,总计217锭余。”   “你算的过程不对,不过结论大差不差吧。”邵树义听完,说道:“其实只需先准备十天的口粮即可,去了西边兴许便宜点,花不了这么多。不过总有意外开支,这两项便相抵了。”   “邵大哥,运货这么赚钱,以后我们“”   “你就这点出息?”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笑道:“一般运货之人哪能得到这么多钱?这次搞不好要出事的,一旦死伤了人手,就赚不到什么钱了。”   虞渊的兴奋劲稍稍降下去了一点。   “先去买面吧。”邵树义说道:“晚上沈家的莫掌柜会拿二百锭水脚钱过来,你先收下。”   “好。”虞渊觉得沈家没有仗势欺人,按规矩提前给了水脚钱,让邵大哥不至於无米下炊,亦能发放梢水的雇费。   其实漕运粮食也是如此,四五月间开始春运的话,最迟正月里就要发下第一笔水脚钱,船只出发前发第二笔,回来后发最后一笔。 ↑返回顶部↑ 第87章 正规化(下)(1 / 3)   第86章 正规化(下)   二月十四日,出发前的最后一天。   提前装完货的太甲、太乙船在江面上继续练习操舟。   看在活不好找、钱不好挣的份上,两艘船上十六名水手练得还算勤奋。   邵树义则著重观察梁泰、高大枪如何管治手底下的人。   他们打斗或许是一把好手,但管理才能如何,才是重中之重—眼下只是一条船,但已经能够以小见大,看出部分特质了。   自己的事业肯定是要发展壮大的,在这一点上,发財后稍稍有点膨胀的邵树义充满了乐观主义情绪。   队伍大起来后,他不可能面面俱到,事无巨细全管起来,他需要一个以他为核心的管理团队。   前期黑吃黑可以靠敢打敢拼、个人勇武,再往后就要发掘手下们身上別的特质了。   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   兴许看在亲疏远近的份上,多给亲近自己的人一点机会,或者花大力气帮助他们进步,可若实在扶不起来,那也只能为他们安排別的岗位了。   看完操舟训练之后,邵树义回到了青器铺,面见刚刚赶来的程吉。   “你要的旗都在这了。”程吉將三面小旗放到了桌子上,道:“一共三色,青、红、黑。平日里没什么用,一直放在角落里吃灰。也不要钱,送你了。”   说完,他有些迟疑地看向邵树义,问道:“你要这些旗作甚?”   邵树义瞄了眼,道:“发號施令。”   程吉立刻就懂了,嘆道:“我越来越担心了。”   邵树义哈哈一笑,拉著程吉坐下,亲自给他倒了碗茶水,道:“不过是號令进退罢了,別多想。”   三色旗以前做什么的不重要,你重新定义下就好了。   比如,旗舰(钻风海鰍)升起某种顏色的旗后,太甲船前出,侧翼包抄。   再比如,旗舰升起另一种顏色的三角旗后,太乙船越眾而出,直衝敌人本部,掩护主力舰队。   如此种种,不一而足。   说白了,旗號是为了弥补金鼓表达內容的不足而產生的。   战场之上,一旦摆开阵势,很多时候左不闻右、右不闻左,前不知后、后不知前,再加上各种喧器、鼓譟以及廝杀起来后產生的混乱,金鼓有其局限,传令兵也未必能及时抵达某部所在的位置,准確传达命令。   这个时候,旗號就很重要了,因为你只要抬起头,远远就能看见,就能明白自己这一个小方阵该做什么事情,进而执行命令。   水上战斗是一样的,它也需要旗號来指挥——金鼓旌旗四个字往往是合在一起的,分別代表听觉、视觉两大指挥系统。   邵树义现在有了三条船、数十名水手,考虑到水上航行的特殊性,扯著嗓子喊不一定听得见,像陆地上那样派人快马传令也不现实,所以旗號就更加重要了。   程吉是武人,而且还是少有的將心思放在军事上的武人,对此再清楚不过了。   所以他很忧心。   “小虎,说实话我从没见过哪家商船队像你这样的。”程吉嘆了口气,说道:“便是海寇,有时候也乱糟糟的,或一哄而上,或四散而走,虽有股亡命气,却没有章法。你这样,委实”   “程官人,我这就是商船啊。”邵树义笑道:“你也知道的,时局混乱,贼匪眾多” ↑返回顶部↑ 第88章 行万里路(上)(1 / 3)   第87章 行万里路(上)   虞渊最先迈进粮油铺子,第一件事就是问粮价。   “一石面多少钱?”他手里提著包袱,身后还跟著两名梢水。   店里有两三个客人,听到外地口音后便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   “一石?”柜檯后一位管事模样的人听到后,有些惊讶。   一般的升斗小民,买粮食论斗,穷的甚至论合,你居然一张口就是论石?   “你要多少石?”管事三十来岁的样子,嘴角有道浅浅的疤痕,口音很怪,只能勉强听懂。   “十五石。”虞渊看了管事一眼,总觉得有莫名的熟悉感。   “这么多?”管事先是有些惊讶,待看到他身后那两人时便懂了,摇头笑了笑,道:“莫不是做醋饼?那是军中所用,可存四十余日。不过,存得越久,味道越差啊。”   虞渊也明白这人的熟悉感在哪了,身上一股子海上男儿的味道,怎么都遮掩不住。   他估摸著自己反应是慢的,跟过来的两个海船户应该早看出来了。   “你管我做什么?就说有没有吧。”说完这句话,虞渊心里有种做了坏事的惶恐和兴奋,盖因以前这种说话的口吻多出现在王华督身上,邵大哥偶尔也这么说,他是绝不会这样的,感觉太不礼貌了。   没想到那个管事倒是没动气,脸上笑眯眯的,扭头吩咐了下库房伙计后,便打量了下虞渊,嗤笑道:“白面书生?在船上算帐的?还是直库?”   虞渊不答,只静静等著。   没过多久,邵树义、郑范、莫备三人齐齐路过外面。   “虞舍,我们就在隔壁的酒家,你买完就赶紧过来,顺道喊下大枪、佛牙他们。”邵树义够著头知会了声。   虞渊还没来得及答话,粮店后面出来一人,待看清邵树义的面容后,吃惊道:“是你?”   “嗯?是你?你是孙——”邵树义脸色微变。   “我姓林,不姓孙。”少年不高兴道:“谁要当他儿子?”   中年管事看看少年,又看看邵树义,似在评估他们的关係。   “故人?”他看向少年,轻声问道。   “去年九月,祭神仪典上见过。”少年答完,又向邵树义施了一礼,道:“温州林固,邵帐房安好。”   邵树义回了一礼,道:“林舍安好。”   他想起来了。祭祀天妃仪典上,这个少年跟在母亲身后,像是“被迫营业”一般,出来认识各路官员、商人。只是,他居然也观察了自己?还知道自己名字?   还有,他为何跑来了龙湾?这件事很有意思。   思虑间,林固又跑过去与郑范、莫备、虞渊见礼,態度十分友好,让人摸不著头脑。   邵树义微微有些尷尬。   我刚抢了你家的船啊,要不要这么热情?   一一见完礼后,林固看了眼邵树义,道:“娘亲提起过你两次,说你手段狠辣,认准了的事就敢做,都不带回头的。周子”   “哎,林舍,別乱说话。”邵树义连忙说道:“我不认识周子良。 ↑返回顶部↑ 第89章 行万里路(下)(1 / 4)   第88章 行万里路(下)   二十四日下午,船队过采石磯,並未停靠。   “这倒是个好所在。”郑范站在钻风海鰍的船头,指著岸上那鳞次櫛比的屋舍,笑道:“小虎,那里钱很多哦。”   此言一出,邵树义还没怎样,船上的其他人纷纷把目光投了过去。   “这帮杀才!”邵树义摇头失笑道。   吴黑子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道:“我只是看风景。”   眾人鬨笑不已。   莫掌柜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脸色有些难看,他似乎嗅出些什么味道了。   “小虎,其实该停一下船的。”郑范说道:“採石有三大有名物事。其一曰採石美酒,其二曰大信猪头,其三曰柳间娼女。”   “官人,采石磯之名,自古以来如雷贯耳。据我所知,古时这里除了军营外,並无几个百姓。”邵树义奇道。   “看见那些船了吗?”郑范手一指,问道。   邵树义仔细望去,確实看到很多船只临江停靠,为数不少。   “那都是盐商的船。”郑范解释道:“两淮运司在此设批验所,凡发往上江的盐船,皆需下锚停靠,等待批验。故很多盐商乾脆將盐在此转售,不再溯流而上。亦有诸多盐商於此安家、开店,久而久之就形成了一个市镇,名大信市”,专做盐商及其家人、奴僕的买卖。可別小看了采石磯,如今已是繁华薈萃之地,而非古时那等鼓角爭鸣的杀伐之所。”   原来是“政策城市”,邵树义明白了。   盐商住哪里,哪里就会慢慢发达起来。清江浦如此,采石磯亦如此。   “而今盐商赚得多吗?”他又问道。   “其实不算多。”郑范说道:“无他,盐引太贵了。朝廷又滥发,已然不太赚了。”   “怎么个滥发盐引?”   “市糴军粮”听说过么?”   “没有。”   “斡脱商、盐商自僱人员,自购军粮,北上至和林,官司支付中统钞或盐引,所费比朝廷自己运少很多。”   靠!朝廷发摇役,白嫖劳动力,结果运到边境的军粮单位成本还比商人高。   要知道,商人可是要支付僱工费用的。   “这套法子从国初用到现在,其实前宋时就有了,不过少。运粮队抵达和林等处后,商徒爱收盐引,而不是中统钞,故盐引越来越滥发,盐商赚得没以前那么多了。北地若此,南方亦有,前阵子湖广剿贼,就有商人运粮至交战之地,朝廷支付盐引之事。   盐引多了后,盐就多了,就没那么值钱了。所以,盐商现在往往官盐、私盐混著卖。”   “这是饮鴆止渴。”邵树义说道:“私盐固然便宜,盐商收了拿去发卖,可得大利,然终究会把盐价打下来,从长远来看一”   “看那么长远干嘛?”郑范笑道:“盐价下来了,所有盐商一起吃亏。偷偷卖出去一石私盐,赚的却是自己的。”   “是这个理。”邵树义点头道。   连盐商都利润大降了,狗朝廷的盐政怕是离崩溃不远了。这可是中央重要的財政收入来源,一旦崩盘,大都朝廷就只能拆东墙补西墙,又或者加印钞票,让社会矛盾进一步升级。   恶性循环。 ↑返回顶部↑ 第90章 问话(1 / 4)   第89章 问话   二十七日是个大晴天,三艘船只已经准备拔锚起航了。   昨晚虞渊买了些肉脯、果蔬、酱菜回来,充许眾人生火做饭。   因此,天刚蒙蒙亮时船队中就炊烟裊裊,香气扑鼻,肉脯、蔬菜、米混著煮了许多,今日一整天的饭食都够了。   临出发前,三家食肆的伙计挑著箩筐,送来了一堆堆硬得几乎可以当盾牌的麵饼。   虞渊会了钞,便让水手们搬到船舱里。   他也发现了,確如邵树义所说,越到西边粮食越便宜,花费少了许多。而在邵树义的授意下,他从省出来的钱里面拿出一部分,採购肉脯、果蔬,算是改善伙食,让梢水们士气为之一振。   邵树义在船头用青盐漱完口后,接过虞渊递来的肉粥,一边吃著,一边观察。   清晨的芜湖码头已经很忙了,船只进进出出,穿梭不停。   数量最多的当属大大小小的渔船了,他们將昨夜捕来的鱼虾装载篓子里,一个个打开,扯著嗓子叫卖。   “官人,要不要渔获?昨夜新捕的鲤鱼,活蹦乱跳的。”许是见邵树义身上衣服的质地不错,腰间还悬著武器,有渔家划船而至,热情说道。   “多少钱?”邵树义看著渔家手里泛著淡淡金黄色泽的大鲤鱼,问道。   “官人,我这篓里总共有五条,一条算你一贯钱,如何?”渔家说道。   “有点贵了吧?”邵树义笑道。   渔家似乎闻到了肉粥的香味,下意识咽了咽口水,说道:“这鱼大著哩,五贯钱绝对不亏。”   说话间,眼神不著痕跡地四下打量,触碰到堆得满满当当的船舱时,稍稍顿了一顿,又颇为自然地挪开。   “也罢。”邵树义扭头喊了声:“虞舍,拿五贯钱来买鱼,中午燉些鱼汤,给那小娃娃吃。”   “好。”虞渊吃了一半,立刻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不急。”邵树义笑道:“吃完饭再来。”   “对,对,不急。”渔家满脸喜色,连声说道。   “汉子哪里人啊?”邵树义又问道。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上游裕溪口的。”   “裕溪口就是古时的濡须口吗?”邵树义好奇道。   “里正说是呢。”渔家蹲在船头,不知道又从哪摸出来两只老鱉,问道:“官人,要买这个么?”   “不了。”邵树义笑著摆摆手,又问道:“从濡须口能去巢湖吗?”   渔家脸色微微有些凝滯,很快就点头道:“能去巢湖,也能去合肥。”   邵树义將最后几口粥喝完,习惯性地往后一伸。   “官人,我来洗。”妇人从船舱內钻了出来,匆匆接过。   邵树义扭头望去,发现是昨天討饭的妇人,正满脸討好地看向他。 ↑返回顶部↑ 第91章 太仓第一神射(1 / 5)   第90章 太仓第一神射   闰二月初一,船队远远看到了池州码头,但並未停靠,而是继续前行。   原因很简单,从离开荻港那天开始,便有数艘小船远远缀在后面,不紧不慢地跟著一—邵树义等人原本在江上跟著的一支船队在荻港靠岸了,而今已是落单。   邵树义不太確定这个由四艘小渔船组成的船队是不是想要结伴而行,但凡事做好最坏的打算总是没错的。   虞渊很紧张。   他將两支装好子药的火统放在脚边。触手可及之处,还有火种、火捻子。   只要有人敢强行登船,他便可拿著火统来上一发。极近距离上打出三四颗弹丸,想不中都难。   这是邵树义的安排。   他其实也有点紧张,如果来人是那种武艺高强的贼匪头子,面对面廝杀肯定是打不过的,没有意外的话,不出三个回合他邵某人就要饮恨刀下。   但没关係,我有火统。   这不是陆地,而是江面。两艘船靠近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其实都很慢的,更別说跳船这一步了——说是跳,其实是爬,因为钻风海鰍船身较高。   他就不信了,哪个武林高手敢顶著“霰弹枪”糊脸的勇气爬船。   四颗铁弹丸在一两米、两三米的距离上发射,弹丸做布朗运动,人越密集死伤越多,谁中弹、谁不中弹全看八字硬不硬,盖因发射者也不知道会打中谁。   有本事来啊,你来啊————   呃,人家好像真来了。   邵树义將上好弦的步弓拿在手上,找了找感觉,然后又从箭壶中取出一支箭簇细长的轻箭,搭在弦上。   铁牛拿了个锅盖,凑到邵树义身前。   “別挡,我看不见了,你这夯货。”邵树义无奈地呵斥了声。   铁牛並无二话,將锅盖往旁边移了移。   钻风海鰍稍稍放慢了点速度。   吴黑子带著一名屠户子弟衝到了船艉,立於正在操舵的梢水身侧。   船艉有两块与胸齐平的隔板,位於舵的两侧及正上方,中有一孔,便是舵的安装位置了。   其实从船跳帮不太现实。   盖因钻风海鰍虽然吃水浅,但设计上是海船,船、船弧度不小,位置较高,与其在这边折腾,不如从船部想办法。   “嘿嗬!嘿!”两艘运河船上的梢水齐齐喊著號子,奋力划桨,位置渐渐超过了慢下来的钻风海鰍,正品字形变成了倒品字。   这个时候,钻风船已然变成了断后护航的。   船上渐渐响起了喧譁声。   有人骂娘,有人惊疑,还有人嚷嚷著要去和贼人廝斗一番。   孔铁走来走去,板著脸大声呵斥,但收效不大。   邵树义脸上没有任何意外之色。 ↑返回顶部↑ 第92章 师徒(1 / 3)   第91章 师徒   迷濛的夜色之中,七八个人正在走夜路。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名背插双刀的汉子,看著孔武有力,凶悍绝伦。   此人名叫赵普胜,因擅使双刀,江湖諢號“双刀赵”,巢湖水雄之一,官府通缉的“剧贼”,同时也是“彭祖”新收的弟子之一。   赵普胜后面便是一长相慈眉善目的和尚了。   其人名叫彭莹玉,袁州慈化寺僧人,因“以妖术惑眾”,“聚眾作乱”,被官府镇压。   当是时也,彭莹玉及大弟子周子旺纠集了五千余人,声势浩大。   眾推周子旺为“周王”,建立政教合一的大周国,彭莹玉为“国师”,二弟子况天为左右平章。   为鼓舞士气,彭莹玉声言他会“飞茅成剑,撒豆成兵”之术,可为义军助力。   又让人在五千余兵胸前背后各书一“佛”字,告诉他们“刀兵不能伤”。   眾人深信不疑,起义一遂告失败。   周子旺全家被杀,彭莹玉带著况天逃到淮西,匿於民家。   不过他没有蛰伏太久。这不,去年把巢湖水雄“双刀赵”、“李扒头”发展为三弟子、四弟子。   同时为几个弟子重新取名。   二弟子况天改名“况普天”,三弟子改名“赵普胜”,四弟子名“李普胜”以白莲教代际法名“普、觉、妙、道”中的“普”字作为行辈。   此刻李普胜就带著两名亲隨走在最后面,是为断后。   没办法,最近风声太紧。被称为“彭祖”的彭莹玉是造反头目,赵、李都是被官府通缉的抢劫杀人犯,无论谁被抓到都是一个死字。   至於况普天么,则带著一名亲隨跟在彭莹玉身侧,紧紧护卫著—说实话,他並不完全信任赵、李二人,虽然他们已是师兄弟。   走了许久之后,前方出现了一间孤零零的茅屋。   憋了一路的赵普胜问道:“师父,我们为何每至一处,都要劝人念弥勒佛號,遇夜燃香灯?你以前不这么做的啊。”   “徒儿聪慧焉。”彭莹玉笑了笑,道:“其实,自二十余年前始,便有白莲大德这么做了,为师也不算离经叛道。”   “为何?”赵普胜追问道。   彭莹玉沉默片刻。   普通教眾或许可以欺瞒,但亲传弟子瞒著就没意思了,况且他们未必多么信白莲教。   他嘆了口气,道:“你可知过去佛、未来佛?”   “不知。”赵普胜摇头。   “燃灯佛便是过去佛,弥勒佛乃未来佛,与当世之释迦佛一样,皆为救人而降临世间。”彭莹玉儘量用通俗的语言向新收的弟子解释:“方今乱世,释迦佛所为有限,百姓便期盼过去佛和未来佛,故让你们燃香灯,颂弥勒下生”佛號。”   赵普胜一下子就懂了。   这才对嘛,什么人都可以拉拢,何必一定要是纯得不能再纯的白莲教弟子呢?   白莲教也可以唱“弥勒下生”,也可以燃火炬名香。 ↑返回顶部↑ 第93章 女儿浦(1 / 3)   第92章 女儿浦   从距离上来说,池州、江州之间並没有很远,但船只航行起来却耗时不少。   闰二月十一日晨,一大两小三艘船只才终於抵达了江州路治所德化县。   主要原因有二。   其一是安庆附近的太子磯浅滩眾多,航行时需得非常小心,耽误了时间。   其二是雷池一带颳起了大风,颇为嚇人,逼得眾船慌忙找避风锚地碇泊。   好在最终一切顺利,船队在江州东南部的女儿浦內靠岸。   此港口算是江州附近几个主要码头之一了,涨水时可容纳一百多艘商船停靠,此时只有三四十艘的样子,生意较为清淡。   “入湖容易吗?”靠岸之后,邵树义看著高大枪、梁泰,问道。   “湖口水浅,似不太容易。”高大枪说道:“底下莫不是有沙洲?”   梁泰其实不如高大枪那么懂水上航行,不过他会观察,指了指码头东北方的一个沙洲,道:“那不就是露於水中央的沙洲么?土人谓之金沙洲”,夏日涨水时定会被淹没。”   “沙洲多,水道狭窄,然入湖之后却较为宽阔。”邵树义说道:“如果两军在鄱阳湖上对垒,该怎么打?”   高大枪看了邵树义一眼,笑道:“邵哥儿莫非经常去戏楼,好为將师之事?”   邵树义轻轻一笑,道:“確实经常去戏楼,看多了古代军爭之事,便有些好奇,想著自己统军时该怎么打。”   “若从江东西进,我方多大船巨舰,吃水较深,入湖时颇有些麻烦。”高大枪说道:“却不知鄱阳湖水深如何,大船能不能活动自如。”   邵树义又看向梁泰。   梁泰沉默片刻,说道:“不如先取江西诸路,待有了落脚点之后,再接应舰队前来。”   “水陆並进?”   “水陆並进。”   邵树义明白了。   高大枪海船户出身,讲的多是具体战术方面的东西,梁泰不太懂水上之事,所以多讲大略方面的事情,各有侧重。   “大枪说得对。”邵树义说道:“大船小船,各有优劣。大船高大,可以高打低,大占便宜。亦可装载更多兵士,乃至火炮,威力巨大。然小船轻便灵活,一旦將大船引入浅水区,或者风向有利时,亦可施展诸般手段,大船反应不及也。军爭嘛,其实就是扬长避短,但我还是觉得大船更占优势,只不过需要用好。”   “佛牙也没说错。”邵树义又道:“从长江溯流而上,先取江州,把湖口握在手中,那便进可攻退可守了。进可以入翻阳湖,攻取周边诸城,退可以营建水寨,保留立足点。所以江西要害实在江州,江州要害则在湖口。”   邵树义这番话其实也是大略层面的东西,具体执行起来又有很多变化。不过眼下也只需要讲这些,和手下吹吹牛,让他们有点战略视野罢了。   郑范、莫备等人也很快下了船。   “堵在这里作甚,有美景?还是美人?”郑范开了句玩笑。   “官人,確有很多美人。”邵树义指著远处高楼上的红袖飘飘,笑道:“平日里有夫人管著,难得出来了,不得————”   郑范轻轻摇头,道:“正事要紧。先去考察下青器买卖吧,江州是大埠,景德镇瓷器多集於此,销往湖广、淮南、江浙,焉能不看?再者—”   他瞟了眼远处的那些青楼妓馆,失笑道:“这些人多是给憋了一路的梢水船工们准备的,长得不怎样,兴许还有病,算了算了。”   ,很有安全意识嘛。邵树义拱了拱手,表示佩服。 ↑返回顶部↑ 第94章 生意经(1 / 4)   第93章 生意经   许是见附近人有些多,魔怪石雕很快被盖上了一层篷布,遮掩了起来。   莫备满面笑容地走了过来,道:“方才和台岳公说好了,这两日便领你们去景德镇。   听他说那里有瓷窑数百,蔚为壮观,无论想做什么型制,都有人会的。”   郑范脸上露出了笑容。   有本地人带路就是好,省得自己瞎打听、瞎摸索,乃至被人骗一沈协虽然是苏州人,但在江西住了快二十年了,地方上人头很熟。   “多谢沈公。”郑范行了一礼,然后又为沈协介绍邵树义。   三人再度见礼。   “今日出门採买,耽搁了些时日。其实家中早就备好了茶饭,以待贵客,不想却是晚了,罪过罪过。”沈协告了声罪,又指了指牛车后正轔轔驶来的一辆马车,热情邀请道:“今日已然晚了,货也没清点齐,不如去我家盘桓两日,再行出发,如何?”   郑范看向莫备。   莫备微微点头,表示沈协说的是实情。   郑范便不再矫情,笑道:“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说,好说。”沈协客气地招呼眾人上车。   邵树义告了声罪,找来孔铁,嘱咐他临时代理三艘船的“火长”(船队总指挥),再找来铁牛和虞渊,让他们跟著后面的牛车一起走。   车一路向西,往江州治所德化而去。   微风轻拂之际,將马车后方挡板上的帘布吹了起来,隱隱可见跟在后面的牛车上那令人印象深刻的石雕。   郑范见邵树义好奇,便看向沈协,道:“沈公,牛车所载之物,莫非是哪路神灵?”   邵树义也看向沈协,有点好奇。   之前惊鸿一瞥,发现石雕看起来像人,但又有所区別,不知道是艺术手法的原因呢,还是出於隱秘宗教的威严,故意將其雕刻得像魔怪,以震慑他人。   “那便是大明教正神摩尼光佛了。”沈协並不隱瞒,大大方方说道:“老夫买回家自用。”   “据我所知,温州潜光院之摩尼光佛和这尊石雕只有五分相似,沈公真是明教弟子”?”郑范一脸疑惑。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什么“大明教”、“明教弟子”?你不要告诉我,这个是《倚天屠龙》世界啊。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想法太无稽了,这不可能。   “大明教”就是“明教”,加个大字表示尊崇而已,总不能喊“圣教”吧?而“明教弟子”大概是信眾的常用称呼。   “自宋以来,我等明教弟子吃菜事摩”,官府讹之为吃菜事魔”。”沈协笑了笑,道:“久而久之,许多信眾真的认为自己吃菜事魔”了。二十九年前,就在江西寧都州,明教弟子蔡五九聚眾於五王庙,杀同知,围州城,烧四关,朝廷调了江浙兵入境,会同本路兵马,方將蔡五九击破。   彼时五王庙中所供奉摩尼光佛,便是此等形象。明教弟子缚生口以祭,神像光芒大放,官兵畏缩,莫敢侧目。   押录王荣叔以火攻之,三火三灭,官兵愈发气沮,眼见著要败了————”   沈协说到这里就停下来了。   郑范听得惊疑不定。 ↑返回顶部↑ 第95章 景德镇(1 / 4)   第94章 景德镇   生意谈妥了大方向,还有细节。   这次有专业人士莫掌柜代表两家一起谈,邵树义便轻鬆了许多,甚至有时间去到码头那边,看看卸完货没有一截至十三日午后,三条船的货基本都卸完了,船身为之一轻。   当天傍晚,邵树义、虞渊、铁牛三人又回到了江州城里的沈宅,准备接郑范回船上。   等待期间,邵树义好奇地去了隔壁的景星书院,隨意逛著。   书院临街的地方是一个院子,地方很大,竖了几个石碑。   邵树义粗粗看了看,讲的是这座书院的来歷。   大意是宋时修建,院名取自韩愈以“景星凤凰”比喻李渤(唐穆宗时曾任江州刺史)之语。   宋人將李渤故居改建为书院,以景星为名。   入元之后,地方上筹措资金,扩建、重修了一番,规模更大,並发给学田,以养儒户。   邵树义转到最后,发现了一块对元世祖忽必烈歌功颂德的石碑,大意是书院原本的学田不足以供养学子脱產学习,於是朝廷蠲免赋税—   “江南立学校呵,怎生?属学校的田地属官也。如今师傅每根底、学文书的孩儿每根底种养者,吃的田地与他每呵,怎生?么道有奏呵,那般者。么道圣旨了也。钦此。擬合钦依蠲免。都省准擬。”   忽必烈的圣旨原文,看得邵树义大跌眼镜。   相当口语化、方言化。   “好笑吗?”不远处响起了问话声。   邵树义寻声望去,见得一青年文士站在那里,面色平静地问道。   “看不懂。”邵树义没有正面回答,只摇头道。   虞渊看了看邵树义,又看了看文士,低下头憋笑。   铁牛看了眼文士,眼睛却微微睁了开来,盖因此人看著不像个读书人,倒像是干力气活的,又或者是什么军户、站户之类。   “我见过你。”青年文士走近了一点,说道。   邵树义一惊,问道:“何时?”   “昨日沈公召江州城內相熟的竹木、瓷器商人议事,我便在场,看到你匆匆而来,向那位郑姓贵客稟报什么事情。”文士说道。   “你是商徒?”邵树义有些惊讶。   文士摇了摇头,道:“我是景星书院的学生。”   “儒户?”   “军户出身。”   “军户也能入书院?”邵树义不解。   “邵大哥,他可能与梁泰一样,是军户子弟,不是军户。”虞渊在一旁小声解释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明白了。   军户是有数的,一个千户所有多少兵额是有明確数字的,不可隨意增减,基本是走一个来一个。 ↑返回顶部↑ 第96章 运输业(为盟主网络黑鹰加更)(1 / 3)   第95章 运输业(为盟主网络黑鹰加更)   刘会鹏姑夫在这个行当里的名气,虽然算不得最响亮的那一批,但也是中等偏上了。   再者,名气这玩意固然和手艺相关,但有没有人追捧也是一大因素。   买你家瓷器的人多了,名气自然而然就上去了,再找人写几篇文章吹捧一下,或者出几个膾炙人口的小故事的话,甚至能混个“名窑”的美誉。   窑主名叫黄厚生,家里几代人烧瓷了,听多了、见惯了之后,不可能不明白这个道理,但他有个问题——   “你们这是要卖到鬼国去的吧?这几个模样的花纹,个个不一样,莫不是人家的独门家徽?”黄厚生翻来覆去地看著那些贵族纹章,说道:“你们要多少件?”   “杯盘碗碟瓶灯炉等,不下万件。”郑范说道:“不过得按型制来,得投蕃人所好。你先每样做个几件出来,让我等瞧瞧,而后再做计较。”   “既是济冥带来的人,做几件自无问题。”黄厚生说道:“不过得等到二月下旬才行,我还有一炉黄黑样瓷器未烧,人家等著要货呢。”   郑范思虑片刻,道:“可。不过还是快点吧。蕃商海客大概八月间就到了。”   “那还远著呢。”黄厚生哂笑一声,道。   “黄窑主,你这里怎生也做黄黑色样瓷器,不是湖田那边专做么?”沈协有点惊讶,“坏规矩了吧?”   “他们那边也偷著做青白瓷,多大点事。”黄厚生摇头道:“集庆路的老友下定的窑器,那边买黄黑瓷器的不少。”   “你这里的青白瓷有货么?”郑范又问道。   “很少,大概还有两三百件。”黄厚生说道:“你们还要青白色样的?要几件?”   “亦得万件,最迟五月来运。”郑范说道。   黄厚生先是面色凝重,继而大喜,最后又有些颓然。   “我一窑不过三百件上下,便是找我么弟、连襟一起烧,也不过千件。”黄厚生掰著手指头算了起来,“其实烧窑算是快的,难的是取土、做胚等事,而今买卖兴旺,人手稍嫌不足,人家不一定腾得出手来。故烧一窑器具,快则七八天,慢则半月甚至更久。便按十日来算,一月只能烧得三千件,勉勉强强把你们的鬼国货烧完。”   郑范想了想,道:“你手脚麻利点,三月就开始烧,到六月底差不多就烧完了。我等七月来运,刚刚好。至於价钱,可上浮个两成,你看如何?”   这个时候,郑范也有点无奈。   阿力的两个隨从不知道是水土不服还是怎么著,开春后就上吐下泻。三舍担心他们死了,便没让二人跟著来,不然应还能节省一些时间。   黄厚生听到郑范的话后,想了想,霍然起身。   就在眾人不明所以的时候,他一咬牙、一跺脚,道:“干了!我今日就去找人,儘快烧一炉出来,给你等看看。不过一—   ”   说到这里,他狡猾地眨了眨眼睛,又道:“你们要买青白瓷的话,我可以帮忙介绍————”   刘会鹏別过了头去,似是有些赦然。   郑范却笑了笑,道:“正愁不知去哪里买呢,窑主能帮忙再好不过了。”   邵树义凑到郑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郑范会意,又看向沈协,笑道:“沈公想必也认识些窑主,能否帮帮忙,为我寻个三四千件?”   沈协有些惊讶,看看郑范,又看看邵树义,最终含笑点头,道:“景德镇诸窑怕是没几件存货,往往烧一窑就卖光一窑,老夫只能帮著打招呼,最终凑齐恐还需不少时日。”   “无妨。”郑范笑道:“可以先下定,后面再派船来装取。” ↑返回顶部↑ 第97章 归程(上)(1 / 3)   第96章 归程(上)   江州女儿浦內,一大二小三艘船只已然准备起航了。   太甲船內摆满了各色青白瓷器,总计两千余件,基本都是在景德镇搜罗来的,准备运到青器铺內入帐,补充空空如也的库存。   不出意外的话,郑氏今年还从衢州订购了数千件白瓷,三月下旬差不多就能送到。   至於处州青瓷,大概要到五月中才能到货了。   景德镇、衢州、处州三地同时供应青白瓷、白瓷、青瓷,標誌著刘家港郑记青器铺採购来源的多样化,算是邵树义在这家铺子的成绩之一。   太乙船內则放满了岭南藤器、各色竹器以及產自湖广辰、沅的板。   这是郑范的私人买卖,运回去后转手一卖,到手一二百锭不成问题。   钻风海鰍同样满载,除少许板材外,绝大部分是更为贵重的铜铁。   据莫备所言,沈家在苏州有个做铸器、礼乐器的作坊,这些金属便是卖给沈氏自己作坊用的—一在邵树义看来,“关联交易”之下,沈娘子採购的这些铜铁多半挣不到大钱了。   三月初九清晨,水手们在岸上吃了顿好的,隨后便拔锚起航,踏上了归途。   景星书院的刘会鹏带著一名小廝跟著上了船,说是要去刘家港看看海贸盛况,邵树义自然不会阻拦,一路上与他谈天说地,倒也快活。   “邵舍,走在最前面的是太甲船吧?他们升起了一面黑旗,是为何意?”刘会鹏盘腿坐在前甲板上,手中摺扇遥指,问道。   “在此之前,太甲船做了什么?”邵树义把玩著一个大食铜器,隨口问道。   “哥哥,我知道。梁总管先驱使著船只巡弋附近水域,然后才升旗报讯。”虞渊坐了过来,將一盘鱼乾递给了邵树义,说道。   “虞舍观察入微,佩服。”刘会鹏扭过头来,笑道。   邵树义放下铜器,隨手拿了一个小鱼乾扔进嘴里,片刻后解释道:“陆师进兵,过险要之处时,往往有先遣,必得搜查仔细,占据前方有利地形之后,方可令大队人马通过。水师其实大差不差,小心总是没错的。”   刘会鹏闻言,直接拱了拱手表示佩服,继而感慨道:“枉我军户子弟出身,一时间居然没想到。不过——   “”   刘会鹏指了指前方陡然收窄的湖面,说道:“太甲船巡弋之际,后面两艘船就只能停下来等著,颇为费事。”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这就是取捨了。有时候需要昼夜兼程,急速进兵,须臾耽误不得,便是过险要之处,也不能这般面面俱到。如此便有破绽了,有可能中贼人埋伏。今不急也,正好操练一番,免得为鄱阳湖贼匪所趁。”   鄱阳湖贼匪?刘会鹏细细想了一番,有些茫然。   不可否认,翻阳湖上確实有水贼,但多为渔家子趁夜劫財罢了,不成气候。   你这般煞有介事,简直—像是朝廷水军一样。   想到这里,刘会鹏忍不住又看了眼邵树义,试图发现些什么。   ******   三月十三日,还不到四天工夫,顺流而下的三条船便抵达了裕溪口附近。   隨著“旗舰”掛出小三角红旗,三艘船只开始在江面上整队。   正在对饮閒聊的郑范、莫备、刘会鹏三人见了,齐齐出得船舱,兴致勃勃地看著。   只见宽阔的江面上,原本走在最前方的太甲船收起好几面桨,放慢了速度,隨后便是一阵“隆隆”的鼓声,似乎在回应著什么。 ↑返回顶部↑ 第98章 归程(下)(1 / 4)   第97章 归程(下)   “传令:击鼓!”船队驶过最危险的江段后,邵树义下令道。   “咚咚咚————”钻风海鰍率先擂鼓,在江面上传出去很远。   “咚咚咚————”太甲船上传来了充满节奏的回应声,接著是太乙船。   三条船各自回应,示意安全之后,邵树义挥了挥手,道:“各回各处。”   “好的,哥哥。”虞渊提著两把火统,准备退下。   “下次回復是”。”邵树义叮嘱道。   “是,哥哥。”虞渊大声应道。   邵树义张了张嘴,无奈道:“把銃放好。”   两人说话间,船舷內侧脚步声不断。   原本蹲在那里的梢水们收刀入鞘,纷纷回到各自的隔舱。   顷刻间,船上剑拔弩张的气氛消失於无形,说说笑笑的声音再度响起。   孔铁路过窗外,朝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开始巡视全船,催促四处站立著的水手们回到各自位置。该操舟的操舟,该休息的休息,该保持戒备的继续保持戒备。   水手们依令而行,不过还是有些喧譁。   一瘦猴模样的汉子带著两个人回到第五隔舱,把刀斧放下之后,哂笑道:   几以为出海运粮碰到了海寇。”   另外两人凑趣笑了笑,脸色却有些不好看。   老实说,遇到海寇真的凶多吉少,便是打贏了,死伤也会很大。   第六隔舱內,两人匆匆入內,將刀剑收起后,相对而坐。   “五年前在山东,盐司的人好不晓事,不过去他们林子里捡些枯柴做饭,也要和我拼命。幸而同船之人赶至,我才倖免於难。”   “山东那地界出事最多了。”另一人说道:“昔年有个乡邻,上岸汲水,被土人捆缚了起来。几个船总管纠集百余人上岸搭救,好一场械斗。”   (请记住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哈哈。我最喜欢看到械斗完事后,官人们惶恐不安的模样。”   第十隔舱內,一人將环刀放下,对关心他的同伴笑了笑,道:“无事,没遇到江贼。其实我倒想见识见识的,江贼和海寇有什么不一样。”   如此种种,梢水们说了好一阵子,才慢慢消停下来。   孔铁不紧不慢地走著,路过每一个隔舱时,都朝里头看上两眼,示意眾人保持肃静。   船部舱室內,郑范指了指北岸,好奇问道:“小虎,这便是你觉得最危险的江段么?”   “是。”邵树义几乎没有任何迟疑,说道:“裕溪河直通巢湖,又通过南淝水勾连合肥,匪患严重,不得不全神戒备。方才若有人靠过来,我直接射箭警告,若再不听,继续靠近,便要两桿火銃一起打了。”   “上次被你射伤的那人,便是巢湖水匪么?”   “巢湖之上,怕是没有特別大的水匪。”邵树义说道:“最有名的双刀赵、 ↑返回顶部↑ 第99章 排场(1 / 4)   第98章 排场   发工钱之前,邵树义自掏腰包,让人去街市上买了些肉脯、蔬菜回来,然后把船上用剩下的柴禾搬下来,在栈桥附近煮起了大杂烩,邀请眾人一起吃喝。   一时间,青器铺外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吩咐完这些之后,他又让虞渊、梁泰提来钱箱,挨个分发。   “你是丁大一?”邵树义看著面前一矮壮汉子,笑著把七十五贯中统钞递了过去。   “邵舍竟然记得我?”丁大一有些惊喜。   “吴兄弟带来的人,我怎不记得?”邵树义朝吴黑子所在的方向看了看,道。   吴黑子听到声音,远远拱手致意,心情舒畅。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给我面子,我给你面子,大家都有面子。   “那日我箭射贼人,大一你虽在太甲船上,却第一个亮出斧子,可谓勇矣。”邵树义赞道。   丁大一面露喜色,感受到周围人有意无意投射过来的目光,一拍胸脯,道:“邵舍,下次遇到贼人,我还是第一个衝出来。斧子是我从家里偷出来的,剁连骨肉如砍瓜切菜一般,剁人头也一样。”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下次定然还找你,可不能推辞哦。”   “一定来。”丁大一保证道。   其人退下后,第二个过来领钱的赫然是曾毅。   邵树义笑眯眯地看向他,道:“一路行来,曾兄弟这谦旗当得好啊。我不食言,该给你的钱一文都不会少。”   说话间,他数了两锭钞给曾毅,然后又饶了五贯。   曾毅这廝居然念念有词,仔细算了起来。   邵树义笑骂道:“一边算去,下一个。”   后头一人不满地推开了曾毅,然后看向邵树义,很真诚地说道:“邵哥儿,谢了。”   邵树义一边数钱,一边说道:“何谢也?我出钱,你出力,如此而已。”   “不对。”此人摇了摇头,道:“正月以来,我找了一个月活,只得了八九贯钱,真的太难了。百家奴找到我的时候,正打算去湖州投奔亲族呢。三十贯钱还包饭,市面上少之又少,邵哥儿是厚道人,哪怕路上要拼命我也认了。”   “七十五贯,拿好。”邵树义將钱递过去后,笑道:“早些用出去,或缴税,或买米。而今百业皆涨价,留著没意思。”   “是,是。”此人连连点头。   “下一个————”邵树义又道。   队伍缓缓蠕动著。   邵树义给这些低级水手发完后,基本都会勉励一番,乃至问问家中情况,温言抚慰。   他做得是如此熟练,以至於所有人都忽视了他的年龄。   这是三十岁的邵大哥,不是十六岁的邵哥儿。   给梢水们发完后,邵树义招呼孔铁、虞渊、梁泰、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坐在一起。   这里不是“社团”骨干成员,就是经常一起合作的“道上大哥”,有些话自然不必遮遮掩掩。 ↑返回顶部↑ 第100章 拒绝(1 / 4)   第99章 拒绝   郑国楨安排的饮宴地点位於老宅的一处小园林,名“澄净园”。   入园之后,邵树义陡然发现,这个看似私密的园林,离外界其实仅隔著一道墙。   不过他也不觉得奇怪了。   这种既私密又开放的园林,自宋以来並不鲜见,不然的话,各种元杂剧里男女幽会的场景为何总是在花园中?   十几岁的少年,整天吉尔邦硬,爬个墙头根本不是问题。   邵树义抵达园中后,远远看到郑范向他招手。   “官人。”邵树义上前行礼。   “你来得太早了吧?还没开饭呢。”郑范揶揄道。   “確实早了点。”邵树义尷尬一笑。   方才进门时,郑家的僕役还有些惊讶,不过好在有过吩咐,放他进来了。   刘家港到太仓,水路三十多里,陆路可不止,但曹通不知道嗑药了还是咋的,一路上风驰电掣,飆车飆得飞起,提前抵达了盐铁塘。   这小子,最近屡屡向他示好,积极要求进步,看样子是穷怕了,想发財。   “早来也好。”郑范招了招手,道:“隨我来,三舍正在招待客人。”   邵树义遂紧紧跟在郑范身后,很快来到了园中的一处小楼外。   楼前有院墙,门闕上有牌匾,曰:“玉蓬阁。”   许是去了一趟江西的缘故,邵树义下意识看了眼牌匾,总觉得这是用楠木做的。   院中有五人,三站两坐。   坐著的是郑国楨和崑山州同知倪光业,在棋盘前对弈。   站著的是郑松和另外两个生面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甫一入园,邵树义便感受到了郑松投注过来的有如实质的目光。   郑国楨抬头看了看,然后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要多礼、多话,隨后便全身心地投入到弈局之中,苦思冥想。   邵树义不太懂围棋,但看得出来郑国楨落於下风了,较为狼狈。   反倒倪光业半边心思放在棋局之外,一边朝郑范点头致意,一边揶揄道:“三舍,此时认输,我只要你十锭钞。过会认输,可就要给二十锭了。”   郑国楨笑骂道:“待我想一妙招,把你刚发的俸禄贏来。”   倪光业摇了摇头,道:“为你省十锭钞都不愿,看来是最近发財了,宝钞在兜里作拱,想要溜出来呢。”   郑范凑到邵树义耳边,低声说道:“三舍给十三弟谋了个庆绍千户所的职位,算是吏目一流的人物了。站在左边的那位名倪可久,庆元路鄞县人————”   邵树义默默听完后,正要追问些什么时,郑国楨颓然地放回了棋子,道:“输了。”   倪光业挖苦道:“早就让你认输,偏要犟。” ↑返回顶部↑ 第101章 宴(1 / 3)   第100章 宴   郑家的这顿午饭吃得没甚滋味,也就菜餚可圈可点了。   许是为了照顾倪光业,桌上多北方菜,甚至有平日里不太多见的牛肉,但做法却有些奇怪——   剔除了脂肪和筋膜的牛肉,切成片,然后拌入胡椒、毕拨、陈皮、草果等调料(磨成粉),与生薑汁、葱汁、盐一起调和,醃渍两天后取出,烘焙成牛肉脯。   味道其实还可以,邵树义吃得很欢,同时竖起耳朵听郑国楨、倪光业论大都之事。   “其实自四年前起,今上便锐意改革,推行新政。”倪光业说道:“新政由丞相脱脱支持,先復科举取士,令天下士人俱欢顏。   三年前,兴国子监,生员大增。   復开经筵,充实伯顏乱政时空空如也的奎章阁。   去岁,为总结前朝治乱兴亡之由,请修辽、金、宋三史,脱脱为都总裁官。   最后便是整顿官场风气了,监察御史屡屡弹劾,虽说积重难返,可也让京中大小官员们收敛了不少。”   “丞相还是有些抱负的。”郑国楨感慨道:“若能持续下去,未必不是中兴名臣啊。   “”   “说得是呢。”倪光业用赞同的语气说道:“很多人说天下大乱至此,国祚必不能久,然则丞相诸策,条理明晰,態度坚决,若能好好贯彻下去,未必不能力挽狂澜啊,且先看著吧。”   邵树义在一旁听得云里雾里。   脱脱这人看起来挺正常的啊,不说名臣吧,至少也是个合格的宰相。   復科举,拉拢儒户和其他读书人。   开经筵、修史,同样是为了拉拢读书人,让他们有点事做。   整顿官场,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说错,哪怕不能真的扭转过来,但稍稍挽回一点,让下坠的速度慢一点,却不难也。   只是为何会弄到歷史上那般不可收拾的境地?难道新政搞得太猛了,起了反作用?   邵树义难以理解。   眾人隨后又谈起了脱脱兄弟曾经的老师、婺州人吴直方,也是此番北上大都重点攻关之人,说他现在是集贤大学士了,经常諫言新政,脱脱每从之。更在脱脱的影响下,得天子青睞,时时问政。   基本思路是先搞定吴直方,再通过他影响丞相脱脱,为叶世坚谋取副万户之职。   听到这里,邵树义便明白郑氏的底牌在哪里了一婺州(金华)就在衢州隔壁,郑用和保不齐和这个吴直方有些交情。   这事藏得可真深啊,连郑范都没对他说起过,兴许要到了大都才能真正知晓—当然,现在他不去了。   除此之外,邵树义还了解到倪光业与倪可久居然是出了五服的同辈族人,虽然前者落籍大都,后者是庆元人一其实他早该如此猜测的,知道两人同为倪这种稀姓、小姓时,就该多留一分心思。   倪可久之父倪天渊早年海运漕粮,有大船十艘,手下操舟之人上千,积累了大量財富。   他们家可真是吃到了运粮的甜,躲过了运粮的苦,而今虽然还在运粮,不过规模小得太多了,更像是象徵性运一点,陪漕府玩玩的性质。   倪氏前来太仓的原因並不难猜。结合郑松到庆绍千户所为吏之事,邵树义怀疑郑国楨有调离漕府中枢,担任某个千户所正官的心思一很显然他选定的是庆绍(寧波、绍兴),並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了。   一场午宴,从正午吃到申时初方才罢散。   期间大部分时候没邵树义什么事,偶尔几次提到他,也是转输瓷器之事。 ↑返回顶部↑ 第102章 鸿鵠楼(1 / 4)   第101章 鸿鵠楼   三月最后一天,太仓武陵桥东的鸿鵠楼外,一下子来了许多人。   李流蹲在桥头,一边嗑著松子,一边观察著。   鸿鵠楼算是太仓城內一家比较知名的酒楼,主做北方菜,同时也有旦儿唱曲,故多有官员在此迎来送往,久而久之便有了名气。   不过最近生意著实有些清淡。听人说是脱脱丞相新政,派了一堆监察御史四处寻访,江南这边也有肃政廉访司的官员至各路府州县明察暗访。   总之一句话,风声太紧了,官员们开始夹著尾巴做人,静待风头过去。   而少了这些官员们吃喝玩乐,鸿鵠楼的生意一下子清淡了许多,如今多是商人在此宴请,再不復往日盛况。   李流蹲了一会后,腿都快麻了,终於见到一辆马车停了下来。   “大哥。”   “邵大哥。”   “邵哥儿。”   “邵兄弟。”   几个穿著得体衣物但匪里匪气的人迎了上去,称呼乱七八糟,但態度都很恭敬。   很快,身穿宝蓝色质孙服,头戴鈸笠帽,足蹬皮靴的“邵大哥”下了车,身边还跟著一高一矮两名壮汉,手抚刀柄,四下张望著。   直娘贼!这廝成气候了。   李流松子嗑个不停,心下暗骂,孙川没说实话。   就凭他们留在刘家港的这几个人,怕是擒不了邵树义,连近身都困难。   “虞舍,辛苦了。张罗酒席这事,还得你才行。”那边又传来了声音。   李流站起身,轻轻跺了跺脚,不著痕跡地朝前走了几步。   两名靠在树下閒聊的汉子瞥了过来,其中一人腰间鼓鼓囊囊,露出半截利刃,看起来像是杀猪用的尖刀。   另一人没看出来武器藏在哪里,但目光如炬,看到李流时,久久没有挪开。   李流一下子不敢动了,只装作找活乾的样子,四下张望著。   而就在这时,门口又来了两人。   “齐官人、二郎。”   “邵舍竟如此年轻,实让老夫惊讶。”被唤作“齐官人”的老人笑著拱手。   “邵大哥,近日可好?”“二郎”一脸激动,“都好,都好。齐官人、二郎,快请入內。”   “好说,好说。真是英雄出少年,我枉活四十载,第一次见到这般人才,不知可曾婚配啊————”   声音渐渐远去。   一群人闹哄哄地进了鸿鵠楼,只留下数人蹲在门口,和李流一样嗑著松子。   李流下意识想进鸿鵠楼看看,可今日为了不被人注意,穿的衣服打了一堆补丁,如果这般大摇大摆进去,怕是要被人逮起,於是放弃了。 ↑返回顶部↑ 第103章 日常(1 / 4)   第102章 日常   酒席散场之际,邵树义拉著齐二郎,仔细询问了入职后的情况。   “邵大哥,我与一位同袍在城北典了民房,每月八贯,一人付一半。不用时时上直,定期点个到就行了。我最近在古塘给人锯木呢,一天六百五十文,包一顿中饭。”齐二郎说道。   邵树义听完,那是相当地无语。   “我以为新设的巡检司再差,总得有公廊、营房。”他说道。   “我以前也这么以为。”齐二郎说道:“其实老巡检司也这样。听人说国初就如此,巡检以寓舍民房为治所,弓兵散处墟落间,有事提前知会。同住的袍泽说,张涇巡检司官署就是某一任巡检捐私钱购民地建起来的。而今有公廊、营房的一般都是巡检自掏腰包,又或者巡检出大头,乡里捐钱补足余额。”   “古塘巡检司开办所需,不是孙川出的么?”邵树义突然想到了这事,问道。   “不知,反正没钱下来。”齐二郎摇头道:“上面发了干副弓箭,其中三副是朝廷给的,另外七副不知道哪来的,兴许是孙川出的钱吧。”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就是大元朝。   从开国之初起,巡检司就没有固定公廊,租民房的一大堆。   三十名弓手聚在一起,民房他妈的都站不下,逼得巡检不得不自掏腰包购地置宅,以为治所。   朝廷確实省钱了,但这是好事吗?   巡检当官就花了钱,给自己盖官署、给弓手建营房也花了钱,他是慈善家吗?   还是说有系统,亏成首富从自掏腰包建公开始?   羊毛出在羊身上,不把这笔钱加倍刮回来,当个屁的巡检。   “最近你司出动过吗?”邵树义问道。   “出动过两次。”齐二郎说道:“二月下旬一次,我刚当上弓手没几天,严巡检就点了十来个人,去到村里捕了一人回来。彼时未及置办刑具,人是被绑在树上用柳条拷打的。另一次一”   “等等,这人为何被拷打?”邵树义问道。   “他被通缉好些年了,之前一直躲在江阴州。这次听说父亲重病,时日无多,便奔了回来。严巡检许他在家待了一晚上,清晨捕走了,拷讯不法情状。”   “真孝子也。”邵树义赞道:“继续说。”   “第二次便是三月初了。有人自湖州贡茶园偷买了一批茶叶,装船运到江边,打算卖到江北去,经人举告,当场截获。全司上下都说,有了这批茶叶,日子好过多了。”齐二郎又道。   “没有——”邵树义沉吟片刻,问道:“抓私盐贩子吗?”   齐二郎微微一愣,道:“没有。”   “严巡检何名?是个怎样的人?”   “名严適之,是个读书人,为人不算特別古板,但感觉也不是那种很活络的人。”   邵树义明白了。   这种人不太好办啊,有底线、有原则,难以腐蚀拉拢,真的头疼呢。   “能不能找个机会——”邵树义想了想,又道:“罢了,过阵子再说吧。你先在巡检司好好干,严巡检既然是那种较为方正之人,下乡捕贼时你就別乱来了,缺钱的话找我就行。”   说话间,邵树义招手让虞渊过来,让他数了一锭钞给齐二郎,又嘱咐道:“有空的话,就来刘家港多聚聚,向虞舍请教点学问,认点字。” ↑返回顶部↑ 第104章 说和(1 / 4)   午后一场阵雨,让街道两侧的槐柳变得异样清新。   一前一后两辆牛车停在郑记青器铺斜对面的陈家酒坊外。   片刻之后,第一辆牛车上下来两个人,其中之一便是先前在鸿鵠楼外露过面的李流。   另外一个对邵树义而言更是“熟人”了:龙湾市柳记粮铺的管事“大风”。   “走吧,磨磨蹭蹭,难道怕死?”大风瞟了眼李流,说道。   李流本来有些不忿的,刚想发作,看到大风脸上的刀疤后,气势便散了三分,道:“走就走,怕什么。”   大风笑了笑,率先举步,口中讥讽道:“邵树义“四箭退四船』,自称“太仓第一神射』,传得神乎其神,不怕么?”   “无知海船户乱传罢了。”李流冷哼一声,跟了上去。   大风轻笑一声,不再多言,很快来到了青器铺前。   门口一人见了,立刻热情地招呼道:“客人可是要买青器?”   大风不答,只入內隨意打量著。   李流一脸晦气地跟了进来,粗声粗气道:“邵树义在不在?”   话音刚落,店內正在整理瓷器的、洒扫地面的、记录草帐的伙计全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灼灼地看了过来。   李流神色一滯。   这他妈是正经青器店么?怎么跟贼窝似的?有半个正经人吗?   “你找他作甚?”片刻之后,一身材精瘦的汉子开口问道。   “你是谁?我找你们帐房。”李流压下心中的不安,梗著脖子说道。   “我姓孔。”精瘦汉子上下打量了李流几下,道:“你找帐房有事吗?”   “他欠我钱。”李流冷笑一声,道。   店內又沉默了下来。   很快,一名伙计向后院奔去,另有一人向前,似乎想要关门。   其他两个伙计放下了手里的扫帚、抹布,不紧不慢地来到柜檯后,站在孔铁身侧,手似乎在摸索著什么李流下意识咽了咽口水。   大风咳嗽了下,脸上带著淡淡的笑意,问道:“孔兄弟不认识我?”   孔铁打量了大风一下,微微摇头。   他確实不认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前番邵帐房前往江西,途经龙湾市时,与他有过一面之缘。”大风说道:“我叫徐大风,温州乐清人。”   孔铁依然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嘭!”店门已然被关上,加剧了里面的紧张气氛。   李流瞪大眼睛,后退两步,与徐大风並排而立。 ↑返回顶部↑ 第105章 渔村(1 / 4)   “我只见杨柳横墙易得春,欢欣,可意人,一见了心下如何忍……”花园之中,林固哼著小曲,看著墙头跃跃欲试。   “外甥,墙那边是大街,没有府尹家的娘子,你得从外头往里爬。”连廊之中,一壮汉揶揄道。林固脸一红,道:“谁说我要爬墙了。”   说完,又道:“二舅,带我去松江玩嘛,我”   话说一半,跟见了鬼一样,闭上了嘴巴。   连廊深处又走来三人,领头的是个妇人。   妇人身材高挑,身上披著件“纳石失”织金大红袍,下摆是带有西域风格的缠枝莲花纹,袍身上则点缀著金色的宝相花。   许是春日早晚有些冷,袍內还穿了件贴身的绢制团衫,只及腰际,下方繫著条宽大的长裙,用料考究,带著细密而均匀的褶櫚,行走间如水波纹般散开。   “理和,你是不是去听戏了?”妇人看著儿子,脸上渐渐笼罩起了一层寒霜。   林固张了张嘴巴,看向妇人身后的徐大风。   徐大风清了清嗓子,道:“小舍十四岁了,看几场戏算得了什么?当年林大哥十四岁时,已经带著我等操舟捕鱼了。”   妇人仿佛没听到他的话似的,只看著儿子,道:“理和,你还小,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戏子无情,最是不可信。她们根本不喜欢任何人,与男人逢场作戏,不过是看中他们的地位、钱財、才华罢了。”“阿娘,我没才华。”林固低著头,说道:“也没什么地位、钱財。”   妇人冷笑了起来。   似乎感受到了母亲高涨的怒意,林固如同个螃蟹一般,横著向外移动,然后拔腿就跑,溜到了花园深处。   “三弟。”妇人看了一眼壮汉。   壮汉二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魁梧,浑身肌肉虬结,跟个熊羆似的,闻言笑了笑,道:“阿姐放心,这就督促外甥读书去。”   说罢,健步如飞,缀著外甥而去。   徐大风面无表情地看著这一切。   站在他旁边的是一位年近三旬的文士,倒背著双手,轻声说道:“理和越来越像林大哥了,简直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徐大风冷哼一声,道:“只是人长得像而已,性情却是两样。十四岁了,该出去见识见识了,终日养在宅中,能有什么出息?”   “是该出去涨涨见识,不过却不是去戏楼。”文士说道:“阿姐最恨戏子了,当年林大哥在外头”“够了!”徐大风对文士怒目而视。   文士嘿嘿笑了笑,没再说话。   徐大风调整了下心绪,道:“你们姐弟三人打算怎么办?孙川还能活几天?那满头白髮的样子,便是官府不宰他,自己也没几天好活了吧?”   “怎么办?”文士笑道:“走唄,去江阴州、去集庆路。这也待不住的话,回温州算了。”“那邸店呢?”徐大风问道。   “有两家店早就盘出去了。”文士说道。   “还有三家呢?怎么办?”   “不要了。”   “柳铭!”徐大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柳铭似无所觉,只笑道:“来不及了。这两天便遣人去收了钱钞,买卖慢慢收摊,转江阴州去。阿姐说了,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了。”   “可真是大方。”徐大风讥讽道:“这可是林大哥留下来的钱,说扔就扔了。”   “那能怎么办?”文士一摊手,道:“官府如狼似虎,早晚保不住。” ↑返回顶部↑ 第106章 渔家女(1 / 3)   被人家这么问,邵树义倒没有惊讶。   “夫人慧眼如炬。”他赞道:“而今官盐半盐半泥,委实害人。为免百姓受苦,只能做这私盐买卖了。”   柳氏噗嗤一笑,她没见过贩卖私盐还如此大义凛然之人。   “理和初来此院,不是捂著鼻子,嫌腥气重,就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不愿弄脏衣服鞋靴。”柳氏又道“后来呢?”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我打了他一顿。”柳氏理所当然地说道:“她娘亲以前可是渔家少女,打小帮家里捕鱼、拣鱼、杀鱼,一直做到十三四岁,家里过不下去,开始做买卖为止。”   邵树义其实也有点嫌腥气重,但这个时候怎能表现出来呢?尊重客户,尊重商业伙伴是基本要求嘛,干不了这个趁早放弃这门生意。   另外,这位柳夫人“家学渊源”啊,什么叫过不下去开始做买卖?   “方才让你做咸鱼,並非无因。”柳氏又捞起一尾鱼,说道。   这条鱼有点大,许是感觉到了自己的命运,生死之际奋力一甩,趁柳氏分心说话之际,挣脱了她的手。邵树义取起旁边一把菜刀,猛得一拍,將鱼拍晕在矮几上一一或许拍死了。   柳氏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邵树义一手按著鱼,一手沿著腹线切割,口中说道:“小时候喜欢钓鱼,不过都是小鯽鱼。钓半天能有六七条,直接在井边杀了,然后熬汤喝,比做咸鱼好多啦。”   “让你做咸鱼自然有道理。”柳氏放下了手里的活,任邵树义杀著鱼,“其实我家在龙湾市並没有盐店,而是在粮油铺子中卖的。”   邵树义点点头,静静听她怎么说。   “两浙运司的行盐地面是去掉福建八路及苏州、杭州之后的剩余地界,之前一直实行“食盐法』,即给百姓计口赋盐,也就是摊派。”柳氏说道:“各路领到盐引后,去盐仓支盐,运到辖下各州县官局售卖。不过官局才几个,盐很长时间卖不出去,於是只能招商,让粮铺帮著卖,甚至有让全州、全县胥吏帮著卖盐的事情,卖不出去就自己吃下,为此破家的吏员不少。   虽说前几年朝廷两次发詔,令两浙运司取消“食盐法』,不许给百姓桩配食盐,改为两淮运司行盐地面上的“商运商销』,然盐课未降,运司置之不理。   其实我也想做食盐买卖,还遣人打听过,闻者皆说没有任何变化,两浙仍是“官运官销』,所以你明白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手脚麻利地杀完鱼后,提著桶前往井边。   新买没多久的皮靴走在水坑里,溅满了泥点子,甚至连质孙服下摆都有些脏污了。   柳氏不以为意,站起身深呼吸了下,捶了捶腰。   鼓胀的胸口微微起伏,臀瓣肥美浑圆,虽是麻布粗服,却別有一番渔家少妇的风情。   邵树义吊了一桶水,认真清洗著杀完的鱼。   柳氏走了过来,静静看著邵树义的动作。   “喜欢吃鱼吗?”邵树义问道。   柳氏微微一愣,这话有点熟悉。   “其实不太喜欢,小时候吃腻了。”柳氏说道:“家里卖不掉的鱼,就让我们姐弟三人吃,吃得太多了,吃怕了。不过今日却有些怀念,想吃。”   “好。”邵树义点了点头。   又得到一个有用信息。   柳夫人不是孤身一个,而是姐弟三人。他大胆猜测,弟弟是不是参与了她的商业版图乃至见不得光的势力?   继续深挖这个客户!   “方才路上看到许多渔民一”邵树义又道。 ↑返回顶部↑ 第107章 论盐(1 / 3)   剑拔弩张的气氛很快就消散了。   其实双方之间没有任何仇怨,本就不该打起来。之所以弄得如此难看,实在是两边都有不省心的人,三两句话就挑起火,这时候再势弱就不可能了。   饭食很简单,鱼汤、燉鱼、白米饭而已,味道也很一般,只能说吃得下去。   王华督这廝贱兮兮的,吃完饭还嘟囔了一句:“你们那林大哥就没吃过好的。”   邵树义听了很是无奈,这廝要是哪天被人揍了,纯属自找的。   为免双方再吵起来,他清了清嗓子,道:“谈正事吧。”   柳夫人坐在墙边的藤椅上,兴致勃勃地想要补一张网,忙活许久没有进展,似乎再找不回小时候的感觉了,听到邵树义的话后,將渔网塞到跟木偶一样站著的林固手里,道:“二弟。”   二弟柳铭点了点头,先回屋取了一叠纸,然后看向邵树义,道:“邵舍请移步此间。”   说完,当先来到了一粗粗收拾出来的柴房內。   邵树义点了王华督和虞渊跟著入內,见有凳子,便招呼大伙坐下。   而当他看到柳铭手里写著密密麻麻文字的纸后,又若有所思。   合著人家原本也有进军私盐市场的想法啊,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   其实想想也对,为海盗销赃这种事都敢干,卖点私盐又算得了什么?   况且卖私盐罪名不重,依据规模,杖责、徒刑、罚款都有,不会死。   打点一下,被抓的小弟兴许还能提前出狱。   真正严重的是贩私盐,拒捕即死。   不拒捕的话,按照现行盐课条画,理论上不用死,但实际还是死,就像两浙运司根本不执行天子要求取消“食盐法”的詔命一样,私盐贩子坐牢就行了?想得美。   所以,从风险控制角度来说,零售卖私盐是性价比最高的,贩私盐性价比就低很多了。   柳铭不管邵树义怎么想的,继续说道:“贩卖私盐有几个办法。其一便是直接卖盐了,粮铺中官盐、私盐混著卖,然官盐品相不佳,私盐质地优良,一看便知。卖得少了,官府小吏、差役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们亦为官盐所苦,谁都不想吃盐时满嘴沙子。可卖得多了,一时或无事,时日久了,总会不妙。”“如果偷著卖,一家粮铺一年可卖多少私盐?”邵树义问道。   “最多二引八百斤。”   “一引多少钱?”   “两淮运司商运商销,一引官价二锭。两浙运司官运官销,一引三锭。但你莫要想著两三锭就能把一引盐买到手,伸手的人太多了。至於市面上售卖的价格,还得再涨。”   “刘家港一斤盐似乎卖一贯多?”邵树义想了想,说道。   “江浙行省地界上,有两浙、福建运司。”柳铭说道:“福建运司行盐地面中,福、兴、漳、泉四路官运官销,即盐桩配民食,此为福建下四路。   上四路(建、延、汀、邵)商运商销。   苏杭之地,户口殷实、人文薈萃、商旅兴盛,故不行“食盐法』,许客商贩运。   其余路府州县,一体计口赋盐,桩配民食。   邵舍,你生在了好地方,从小没吃过坏盐,盐价也便宜,但我在温州可是吃过比你差得多的盐的,价格还死贵。”   邵树义瞭然。原来生在大城市,还有这等好处。   另外,太仓靠近长江,对岸就是两淮运司的行盐地面,私盐一定很泛滥,导致那种掺杂了大量泥沙的官盐近乎绝跡。 ↑返回顶部↑ 第108章 计划安排(1 / 3)   夕阳西下。   在渔村口等待的曹通、刘九二人心下有些不安。   他俩一开始还很镇定,在车辆附近隨意走动,四处看看。   但隨著土路旁的河港里慢慢停满了船,渔民们来来往往,时不时对他们指指点点后,气氛就有些微妙了总感觉有人要害自己!   他俩已经退到了车上。   曹通战战兢兢地握著马鞭,仿佛这是什么绝世神兵一般。   刘九比他胆大,不过也一直绷著脸,死死看著周围,直到前方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邵哥儿!”他和曹通几乎同时下了车,高喊道。   “辛苦了。”邵树义一人扔了一条烤鱼过去,道:“我做的。”   两人慌忙接过,连声致谢。   王华督一头钻进马车车厢,將腰间的环刀解下,嚷嚷道:“邵哥儿,你快和我讲讲,那骚娘们和你说啥了。”   虞渊刚进车厢,闻言说道:“狗一一哥,柳夫人不至於这么不堪吧?”   “我是浙人,还不知浙间妇人的本性?”王华督不屑道:“她若真是为了儿子,又怎么可能嫁人?这娘们为自己活呢。哎,邵哥儿,你可小心点。若实在憋得慌,我还认识几个女人,让给你两个。女人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这都不是事。”   邵树义在车外听了,暗道“黄毛”女人就是多,还不带重样的。   “邵哥儿,你別不当回事。”王华督够出头来,说道:“马上要做大事了,你得多弄几个老巢啊。哎,那个词怎么说来著,对,“狡兔三窟』,你得狡兔三窟啊。武断乡里的豪客,哪个没犯过事?打死打伤人都很寻常了,时不时要出去避风头。我的志向就是躲到哪里都有家,出外避风头,有热饭热菜,还有人暖被窝。如此这般,我能耗到狗官耗不起。”   程吉远远走来,听到王华督大放厥词,难得地没有教训他,而是和邵树义低声说著什么。   “程官人,这靴子不错啊,哪买的?恐不便宜哎。”王华督嬉笑道:“前天路过你家,闻到一股肉香,侄子虎头虎脑,抓著肉饼在啃,真不错啊。多吃点,长大了跟邵哥儿做大事。”   程吉有点绷不住了,但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低著头往牛车走去,好似犯了什么错误一般。王华督乐得直拍大腿。   邵树义上得车来,扇了王华督一个耳脖子,笑骂道:“程官人脸皮薄,说那些作甚。”   王华督摸了摸脖子,扭头看了下虞渊。   虞渊一脸严肃,似乎在想什么疑难问题。   王华督这才重新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示意他稍安勿躁,待铁牛上来后,吩咐曹通驾车离开,回老槐树。   “铁牛,你能把这车撑破。”王华督抱怨道:“屁股这么大,一人占去一半位置。”   铁牛訥訥无言。   “行了。”马车摇晃之中,邵树义缓缓说道:“得抽空去趟上海了。”   “你走得开吗?”王华督问道。   “儘量。”邵树义回道:“处州青器要过来了,这个时候不能走。过阵子,景德镇那边的白瓷差不多也好了,最迟五月上旬就要西行。待到六月底,还得去一趟江西,把鬼国窑器运回来。”   王华督想了想,嘆道:“这会確实还得为郑家卖命。”   邵树义点了点头。 ↑返回顶部↑ 第109章 信与买卖(1 / 3)   邵树义先看了看信封,外面封口处有封泥,去除后,发现封口內部还有浆糊。   他仔细检查了一番,发现没有拆开过的痕跡,遂放下了心,拆信览阅。   信纸材质似乎叫“彩粉笺”,类似於后世那种有图案、有顏色的纸张,製作时需要染色、加料、刻印花纹图案,价钱不便宜。   信上没什么內容,只摘抄了一段《史记孟尝君列传》中有关冯缓的句子,最后附了几句话:“妾虽略通文墨,然於史册不过浅尝。冯缓弹铁,世人皆知其客孟尝,然公子於此时此地,忽举此人,必有深意。妾愚钝,辗转多日,终不得解。是讥妾如冯援之贪求?抑或自比其才?又或另有他指?”   邵树义看完就觉得有问题。   片刻之后,他翘起二郎腿,靠在椅背上,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嘴角渐渐露出笑容。   石榴可能认识一些字,但能写出这种內容?况且这书法,可不是婢女能有的。   第一回有人喊俺老邵“公子”啊,好好好,很有礼貌。   邵树义在竹篋中翻找了下,最后拿出两张质地还算不错的白纸。   磨完墨后,拿毛笔蘸了蘸,提笔回信。   “来信收悉,所问冯援之事,足见博览群书。   冯援其人,世人皆知其为孟尝君市义,却不知其初至门下时,弹铁而歌“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三索而三进。   某尝思之:士之立身,当如冯瑗;君之立身,当如孟尝。苟若孟尝不尽冯援之欲,何来焚券市义、狡免三窟之策…”   到最后,他依然假装不知道这封信是谁写的,继续提笔道:“前日辞婚,非有他故。先父母弃养,未及侍汤药,此心常痛。   况我时或出海,深知风波险恶。一遇天变,覆舟於海,只能做那望乡之鬼。如此,岂非辜负良缘……”写完之后,邵树义又检查了一遍,確认无误后,装入信封之中,仔细密封好后,想要盖上自己的印戳,又放弃了。只悄悄收起信,待到入夜后,带上王华督、姜三宝、韦二弟、李辅、铁牛五人,抵达了一处名为鸿运楼的酒家,將信件交给费姓掌柜。   王华督四人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邵树义也不说,於是只能憋住不问,跟著在这吃一顿好饭。席间大多在聊即將去上海打探私盐的事情,间或夹杂著技艺锤炼的进度。   就目前来说,李辅练得最早,已经有大半年了。   现在他吃得饱、穿得暖,心中又压著一股暴虐,练起武来十分用功。   铁牛练的时间要短很多了,但他身板好,力气大,熟悉一些技巧之后,已然可以和李辅对打上一阵。姜三宝、韦二弟刚入伙,一个农户、一个亭民,练武才刚起了个头,自不必多言。   至於王华督,几乎和邵树义同时开练的,锚斧已耍得有模有样,只不过去上海那阵有点懈怠了,没有继续练下去,席间免不得遭邵树义一阵训斥。   “知道了,邵哥儿。”王华督说道:“此番东行,我肯定会好好练的,不能白吃这么多肉鱼啊。不过他端起酒碗一饮而尽,道:“便是我现在的身手,对上寻常农人,也能衝杀好几个了。”   “还得再练。”邵树义说道。   行军征战,帅才先不谈,摧锋破锐、斩將夺旗的冲阵猛將,大抵需要身体素质、武艺技巧以及敢战的勇气。   王华督勇气不缺,身体素质也比常人好一些,而今需要补上的是技艺。   元末这个天下,起事者以底层为主,初期兵员多为常年营养不良、身体瘦弱、没有半分技艺、刚刚放下锄头、不辨金鼓旗號的农民、教徒,如果一个人敢战且有技艺傍身,再配上战马、铁甲,那是真有可能开无双。   后期练出来了开不了无双另说,但一开始的菜鸡互啄时代优势真的很大,往往不需要什么章法,靠著勇武猛衝乱打,都有奇效。   邵树义现在就想挑一些敢打敢拚之辈,利用现有资源,堆身体素质、堆武艺,以后再想办法堆点装备,在吃鸡大赛初期抢点分,占个好位置。   至正四年的今天,像他这样处心积虑的人终究是少数。   王华督等人初二那天就走了,一路向东,直奔上海。   临走之前,邵树义给了他十锭钞,留作活动经费。 ↑返回顶部↑ 第110章 天灾(1 / 3)   雨丝斜斜打在书房窗外的竹叶上,慈寇窣窣的,倒显得屋里越发静了。   紫檀大案的一角,博山炉里焚著沉水香,烟细细地升起来,刚到半空便散了。   案上铺著一本打开的帐册,字跡密密麻麻。   帐册旁似乎还有一本书,可能是閒暇时看的。   几名婢女侍立於两侧,微微低著头。   沈娘子坐在大案后面,见到邵树义时,轻启朱唇道了声“坐”,又接著看帐本了。   邵树义行了一礼,坐到一张矮凳上,目不斜视。   不过,方才进来时已经瞄过一眼了。   沈娘子今天穿了件黄绿色的斜领交襟褚子。   褚子里面,露出一截月白色的交领,领口贴著脖子,用丝线绣著几朵淡淡的梅花。   下身是一件紫灰色长裙,用青色宫絛系在纤腰上。   大案底下,还露出一双鸦青色的缎子鞋面,鞋头上各有一朵盛开的梅花。   这沈娘子,很爱梅花啊。   邵树义暗暗思索著寓意,就此分析沈娘子的性情,同时也不自觉地拿她和前阵子见过的柳夫人比较。相比较而言,沈娘子更庄重一些,柳夫人还是野了一点。   这跟两个人从小的生活环境有关。   沈娘子大家族出身,锦衣玉食,受教育程度较高,从小耳濡目染各种政商之道,视野较为开阔。柳夫人本是渔家女,从小帮著家人卖鱼、杀鱼,十三四岁时家人开始当海盗,直接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跡。   按照林固的年龄推断,柳夫人应该很快就嫁给了另一位海盗头目“林大哥”。   林大哥在海上忙活,柳夫人在岸上经营,夫唱妇隨,做得好大买卖。   至於后面怎样,信息不足,邵树义也没法推断了。   简而言之,这是两个出身迥异、性情也不尽相同的人。   沈娘子的缺点是没有接触过底层社会,柳夫人的缺点大概是文化差了不少。   邵树义突然又想起了阿慕。   呃,那还是个不諳世事的少女,枕头边不知道有没有放几本讲书生小姐爱情的杂剧书。   如果非要选的话一   “轰隆!”天空落下一道惊雷。   邵树义诧异地看向窗外,艸,意淫一下也要遭雷劈?   沈娘子似乎也被这道雷给嚇了一跳,起身走向窗边,道:“三国时夏侯太初尝倚柱作书,时大雨,霹雳破所倚柱,衣服焦然,神色无变。初读这段时並无异觉,现在想来却佩服之至。”   夏侯太初被电著了吧?邵树义满脑子问號,心说我要是造个法拉第笼子钻进去,还不让你们惊为天人?发展教眾槓槓的,很贴合元末社会实际嘛。   不过他口中却迎合著文艺女青年沈娘子,说道:“天地之威,有时確实会令人生出人力有时穷之感。不过,大丈夫生於天地间,亦当勇於任事,自强不息。”   沈娘子默默看著窗外的雨滴,静静聆听著打在竹林、瓦片上的声音,嘴角含笑道:“好像算盘的声音啊。” ↑返回顶部↑ 第111章 大都(1 / 3)   大雨方歇,原野上便出现了一支庞大的队伍。   当先是百余骑士,皆美服也,並未著甲。此刻在泥泞的道路上牵马步行,牢骚满腹。   接著便是一辆接一辆的车,直延伸到远方的天际边。   车上满载酒瓮、粮食以及粗粗处理过的猎物,在泥水中艰难踟躕。   泥水时而四溅,將赶车之人的袍服弄得一片脏污,顿时惹来阵阵骂声。   马车两侧,裤管糊满泥巴的步军表情麻木,走起路来一步一滑,以至旌旗东倒西歪,著实不像样。装载粮食、猎物、酒瓮及其他杂物的车足有数百乘。它们过后,便是十余辆华丽的马车了,显然是贵人所乘一一不过贵人也嫌脏,不愿下地。   走在最后面的则是大群衣衫襤褸之辈,人数眾多,几不下千。   烈日暴晒之下,有人唇角乾裂,顾不得脏污,直接趴在地上喝起水来,直到被赶过来的兵士用刀鞘痛击也有人饿得头晕眼花,哀求著给点食物。   兵士们连连冷笑,只道身子骨不够强健的人,不配做御史大夫家的驱口。   队伍就这样慢慢蠕动著,直到走上官道。   其实官道路况也很差,运粮车密密麻麻,充塞道路。   江南漕粮运抵直沽后,经都漕运使司(治直沽河西务)转运至大都。   眼前这些运粮车很明显是前往大都的,而旁边的御河河面上还有不少船只,亦满载粮食,赫然是水陆並运。   “都漕运使司的车船。”路旁一间酒楼上,游歷大都的胡翰介绍道:“此衙管御河上下至直沽、河西务、通州、李二寺等处的粮斛运输,至大都后交给京畿都漕运使司。京畿司下面有个新运粮提举司,负责將粮食转输至二十一座在京粮库。”   郑范闻言,却问道:“仲申何时南归?”   胡翰沉默片刻,嘆道:“再陪陪吴公吧。”   胡翰是金华人,师从本郡大儒吴莱学习古文,而吴莱又是集贤殿直学士吴直方的长子,已於四年前去世,春秋四十有四。   胡翰来大都的主要目的就是见见世面,顺便看望恩师的父亲。   临行前,他曾邀同为吴莱学生的宋濂一起北上,无奈后者要在东明精舍讲课,脱不开身,於是只能独自踏上行程。   他最近就住在吴直方的府上,读读书,看看风土人情,有时候也会帮忙跑腿传话,今日便是了。郑范听到胡翰还没打算回家之后,便不提这事,转而问道:“远处那支车队是谁的?”   “看到旗號没?別儿怯不花家的,此人去岁还是中书左丞,而今是御史大夫,这却不知是他家哪位子弟了。许是出外打猎,为暴雨所困,今日方才回返。”胡翰说道:“別儿怯不花出身弘吉剌部,此部世为后族。”   郑范微微頷首。   他早年来大都的时候,就听说弘吉刺氏“生女为后,生男尚公主,世世不绝”,地位尊崇。歷代天子很喜欢在弘吉剌氏中挑选皇后,一方面可能是祖训,另一方面这个部落的女人確实是蒙古诸部中相对有姿色的一一便是政治联姻,人也想要长得好看的啊。   “御史大夫与阿鲁图不和,素来有隙。你所求之事,恐还得著落在他身上。”胡翰又道。   “怎么说?”郑范打起了精神。   胡翰嘆了口气,道:“黄河不是第一年决口了,多年肆虐之下,河南、两淮饱受蹂躪。麻烦不仅仅在於农田歉收,更在死人多了以后瘟疫蔓延,地方上人丁锐减,农田进一步撂荒。而今运河暂不能行船,南北不通,河南又这个样子,你说大都吃什么?”   “海运漕粮。”郑范不假思索道。   “腹里也能供给一些粟麦,但不够,大头还得江南稻米来填补。”胡翰苦笑道:“所以朝堂上非常重视海运,王公大臣纷纷上书,献计献策。   听吴公所言,有人提出明年春天或青黄不接,为免大都爆发饥荒,最好三月初就起运漕粮,跨海输至直沽。天子从之,令中书儘快选定明年的海运提调官。   又有人提及海寇劫夺漕船之事,天子下令中书即刻处分。 ↑返回顶部↑ 第112章 马驮沙(1 / 3)   郑范下定决心,乘坐船只南返的时候,邵树义正拉著上万件青器自江西回返。   途经裕溪口那会,意外地连巢湖水匪的影子都没看到。   靠泊芜湖时,听当地人说巢湖周遭的无为、合肥、寿春、濠州等地都有瘟疫,大概和去年的灾荒有关。这就是老人们所说的大灾之后必有大疫了。   大量尸体无人处理,这就是灾疫之源。   由此可见,淮南的情况確实不容乐观。人口大减、农田撂荒,社会生產秩序遭到重创。   邵树义又想到了张士诚和朱元璋。   这俩如果在淮南起事,別的不谈,粮食是真的难以筹措。   不过一一这会朱元璋有没有逃荒了?邵树义不太清楚。或许还在庙里当小沙弥吧,却不知那个庙正规不正规,有没有寺田、佃户,放不放高利贷,如果没有,那就够呛了。   淮南的死亡螺旋,没有外部力量拯救的话,靠自己是走不出来的。   六月初九,三艘船只停靠在江阴州马驮沙,做回程路上的最后一次採买。   邵树义在孔铁、铁牛的簇拥下,带著一帮梢水登上了这个江中沙洲。   本地土人称之为“牧马大沙”,盖因三国时孙权曾在此地牧马。   西北边还有小一號的沙洲,名“牧马小沙”,这会却归河南江北行省泰兴县管辖了。   两沙东西並列,互不统属,处於两省、一路、二州的交界处,简直三不管。   马驮沙名义上隶江阴州,但实际上直到去年才设立了一处巡检司,正式管理这儿的数千百姓。邵树义很快来到了岛上最“富庶”的衙前街附近,发现这里麻雀虽小五臟俱全,竞然还有粮铺、肉铺、酒坊、布店等商业设施,不过一样就一家,没有竞爭,井水不犯河水,看起来是专做往来船只生意的。毕竟马驮沙的位置真的太关键了:淤积成陆,横亘於长江之中,把航道分为北大江、南大江两处,有船只靠泊採买新鲜食物很正常。   衙前街附近最显眼的建筑不是巡检司,而是生祠堂,百姓俗称“岳王庙”。   南宋时期,岳飞曾率军屯驻於此,並组织跟隨他南撤的淮上百姓在岛上垦荒种地,许多人得以保全,故百姓自发为其立生祠。   不过邵树义今天的目的不是这个。   他在岸上等了足足两个时辰,才见到数叶扁舟自江南驶至,然后下来十余人。   “帮你打听过了,城里没见到邵氏一家。”柳夫人头戴帷帽,抬头看著周围凌乱的屋舍。   邵树义嘆了口气。   他连姐夫的名字都不知道,確实很难找人一一父母以前可能讲过,但他当时年纪太小,没记住。至於姐姐本人,当然没有大名,只有小名“霜露”,如今不知搬到哪去了。   “你家以前就住这?”柳夫人看了邵树义一眼,问道。   “上一代人的事了。”邵树义说道:“以前是漕府常熟江阴千户所的船户,后来不知怎地搬去了太仓,我也是在那里出生的。”   “哦,寻根没成。”柳夫人盯著邵树义的眼睛,道:“有些失落?”   邵树义转过身来,微笑著走近两步。   柳夫人的隨从一惊,下意识抽出兵刃,尤其是她三弟柳兴,更是双目圆瞪,直欲噬人。   “我三条船上能喊来四十个人,没有一个是良善之辈,莫要招惹我。”邵树义为柳夫人压了压被风吹起的帷帽,道:“今日来此,其实还有一事。”   柳夫人倒是镇定,脸色没有丝毫变化,问道:“何事?”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指了指不远处的岳王庙,道:“去那边说话。” ↑返回顶部↑ 第113章 小组(上)(1 / 3)   船只照样停在郑记青器铺的专用码头。   赋閒在家的海船户们又接到活了,从太仓、刘家港各处聚集而来,一天工钱涨到了七百五十文,比市场价略高。   码头附近搭起了临时锅灶。   素娘、二姐也赶过来帮忙,与黄氏姑侄二人一起操持饮食,混几天饭,也混几天工钱一一二姐便是前番在芜湖救的流民母亲,姓张,宿州人,没有名字,从小就被唤作“二姐”,很占人便宜。   几个小孩也在。   他们年纪小,干不了重活,但抱一抱柴禾,摘洗下菜,烧个火还是能胜任的。   几人之中以四海为首,他年纪最大,已经八岁了,妹妹容娘六岁。   素娘之女稻花今年同样是六岁,二姐之子五斤则五岁。   四个孩子从小在邵某人这个“贼窝”里长大,已然是贼匪预备军,目前断断续续学著文化知识,多是邵树义在教,但次数不算很多,也不系统,只能说感受下学习的气氛,勉强认识一些字罢了。孩子们天性还是爱玩的。这不,摘菜之时,容娘、稻花就互相玩起水来,咯咯笑个不停。   五斤刚跌跌撞撞抱来一捆干稻草,见状就想凑过去玩,直到四海像个小大人一样,满脸严肃地制止了眾人的胡闹,督促他们干正事,协助大人们做饭。   饭食其实很简单,杂菜汤里面加了一点点肉脯,飘著不仔细分辨几乎看不出的油沫子,外加蒸熟的米饭或炊饼。   但这份饭菜又很不简单,是此时在干活的海船户们平日里根本捨不得吃的。   他们一边挑著沉重的瓷器,一边轻嗅著食物的香味,感觉这日子简直像做梦一般一一是的,他们做的最美的梦,也只是干活时吃饱吃好。   “算上这批,库存瓷器应有三万六千上下了吧?”邵树义站在槐树下,看著来来回回搬运的海船户们,问道。   “应是此数无疑了。”虞渊將帐本翻来翻去,说道:“过旬日还有八千件处州青器送来,大多是卖给阿力的,届时便超过四万了。”   “最多能存放多少?”邵树义问道。   “六万上下。”虞渊说道:“我翻了翻以前的帐本,(后)至元年间有一次存了六万件,后面再也没这么多了。”   “景德镇那还有一万件。”邵树义嘆了口气,道:“还得再跑一趟。”   “跑完这趟,船得修一修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发完水脚钱,还剩多少?”   “邵大哥,你现在还有中统钞252锭30贯又600文。”虞渊回道。   “不少了。”邵树义笑道:“一年半前,我根本不敢想像自己有这么多钱,撑死了有那三十贯的零头罢了。”   “今天来给钱的那个郑国清好像暗示给他塞钱了。”虞渊有些生气,道:“国字辈的,应比郑义方官人更亲近主支一些,没想到却是这副德行。”   邵树义倒没虞渊那么义愤填膺。   前世帮老板做项目,这类事情见得太多了。催要项目尾款容易吗?太难了。   虞渊还小,没习惯这些事情。   邵树义生理年龄十六岁,心理年龄可远远不止,早就见怪不怪一一当然,他也没给那个郑国清送礼,单纯是他不配,而自己用钱的地方也多。   “常学……”不远处响起了锣声。   正在搬运货物的海船户们加快脚步,將最后一趟瓷器运完,然后围坐在栈桥边,准备开饭。很多人路过时还和邵树义、虞渊打招呼。   都是干了几次活的老人了,相互间较为熟悉。而现在邵树义招募人手也相对固定了,之前来过的人,只要他没在运粮的路上,且有空的话,基本都会问一问。 ↑返回顶部↑ 第114章 小组(下)(1 / 3)   离六月底还有一段时间,邵树义不用急著立刻出发。   这段时间除了用船跑了趟苏州,从那里拉了些粮油回刘家港外,就只有把处州送来的青器搬运入库一件事了一一至此,库存瓷器已达四万四千件,其中定製款两万件。   剩下的时间內,邵树义就在物色人选,以补完梁泰说的那个十人小组。   六月最后一天,王华督等人自上海返回,邵树义的填色游戏才终於粗粗完成。   “铁牛,太笨了吧。”王华督拿著一根竹竿,不停地捅著,口中还在调笑。   铁牛左手执盾,勉力遮挡著王华督捅过来的竹竿,右手挥舞著环刀,试图將竹竿砍断,但始终不能成功。   到了最后,许是急了,他硬顶著盾牌向前,一个箭步衝到王华督面前,挥刀欲砍。   “铁牛!”邵树义大喝一声。   刀停在半空,缓缓收回。   王华督弃了竹竿,一个翻滚从旁边爬起来,脸色发白的他居然没有嘴贱说什么,而是默默掸著衣服上的灰尘。   “铁牛。”梁泰走了过去,面容严肃地说道:“战阵之上人挨人,你这样越眾而出,很容易被侧面捅过来的长枪刺死,也破坏了军阵队形。”   铁牛慢慢喘匀了呼吸,瓮声瓮气道:“我是杖家。”   梁泰一愣,没懂这句话的意思。   邵树义笑了,道:“铁牛的意思是我们遇到的都是小场面,几个人、十来个人,对方也不一定有阵型,更没有侧面刺来的长枪,顶住正面衝上去砍死对手就贏了。”   铁牛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道:“铁牛啊,將来万一遇到大的私盐贩子呢?几百人甚至几千人,你怎么应付?章法还是要的,別著急,沉住气。”   铁牛嗯了一声,收刀入鞘,到一旁休息。   “李辅,你来。”邵树义招了招手,说道。   李辅活动了下手脚,手执刀盾上前。   韦二弟拄著根竹竿,看看王华督,又看看邵树义。   “上。”邵树义挥手道。   韦二弟应了一声,手持竹竿向李辅捅去。   李辅比铁牛多了一些技巧,时常格挡开韦二弟的竹竿,然后挥刀直砍。   一时间“嘭嘭”之声连响,直到“哢嚓”一声,竹竿从中断为两截。   韦二弟怔怔地看著手里的半截竹竿,默然无语。   “还得练。”梁泰面无表情地说道:“战阵之上,能被刀盾手砍断枪桿的兵都不合格。”   韦二弟羞愧难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二弟才刚开始习练技艺,以后多用点心就行了。”   “一定,一定。”韦二弟带著点討好地说道。   “下去休息吧。”邵树义挥了挥手。 ↑返回顶部↑ 第115章 捐粮(1 / 3)   七月初九,一前一后两辆马车驶进了郑氏老宅。   郑范下车之时,奇怪地看了眼那辆跟在他后面的车子,不过雨势太大,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进到了正厅之內。   僕人端上了茶水。   郑国楨之妻顾氏出来稍稍说了几句话,隨后便告知三舍要晚上才能回来。   郑范只能按捺性子等待,同时默默思索著接下来该怎么说。   华灯初上时分,郑国楨终於回来了。   见到郑范后,连连苦笑:“在衙署就听到你回来的消息,甚是惊讶。无奈夏公一直在议事,我这个首领官不好走。”   郑范起身行了一礼。   “夏公”就是副万户夏迪,今年由他坐镇太仓及刘家港的分司。   老相公郑用和则回了苏州,协助达鲁花赤、万户处理公务。   夏迪明年就要转镇他处,由副万户费雄来太仓主持大小事务一一今年他坐镇位於嘉定州孩儿桥的漕府分司,以一年为期。   “来,说说情况如何。”郑国楨让人重新上了一遍茶,说道。   郑范遂把在大都的见闻详细地说了一遍。   郑国楨听完后,沉思良久。   “三舍。”郑范等了许久,见没动静,轻声唤道。   郑国楨摆了摆手,道:“其实没什么,我在想父亲年事已高,却还要隨船督运粮草,我为人子,实在难受。”   郑范轻声嘆息。   漕府就这个样子。许多年前,因为入漕府为吏升迁较快一一仿六部奏差体例一一又不开科举,许多读书人便入府为吏,混个前程。可谁成想,有一天突然要求小吏也要跟著出海,这些人便绷不住了,大批量改换至他处为吏。   而今副万户亦要跟著出海,这却是没招了。四个人轮流来,郑用和也逃不掉,除非今年年底就辞官致仕“好了,说正事吧。”郑国楨收拾心情,道:“依你之言,运河还能通吗?”   “不修难通。”郑范说道:“而修运河,必得治黄河、淮河。所费甚大,迁延多久也很难说。”郑国楨想了想,国初那会还用运河运过粮,最多一年五百万石,不过曇花一现,很快就不行了,漕粮改走海运。   海运的顶点是在十四年前,一年运了三百五十二万石粮食到直沽,比运河少了足足三成,不过胜在廉价,各色耗费远远少於运河,毕竞沿途吃拿卡要的人少,也不用维护河道、隘闸,不用担心枯水期等等。到了这会,运河其实还在断断续续运粮,但规模小得可怜,大头在海上。而今黄河决口,这最后一点运力也中断了,重担全部压在了海运上面一一就连做南北间生意的商人,现在也要考虑海运了,“拚好船”难以避免。   “仲节那边难看了……”郑国楨连刚端上来的茶也不喝了,起身在厅內踱来踱去,凸显了內心的复杂。一瞬间,他考虑了很多。   首先是新形势下,他父亲有没有可能执掌万户之职?毕竟从三品到正三品,一步之遥罢了。但想想又不太可能,他们家在朝中的人脉这几年死的死、致仕的致仕,已然没几个了。   本来可通过金华人吴直方的关係搭上丞相脱脱。但人家辞官了,阿鲁图那边也不熟悉,没有交情,如之奈何。   再者,父亲这身体不能操劳,只能静养。本来今年要出镇上海的,到最后还是想办法留在了苏州。从本心来说,他自然希望父亲继续做著副万户甚至万户,但从人子的角度来讲,又不適宜这么做。他转过身来,看向郑范,神色间颇有些踌躇。   郑范似乎看懂了什么,起身道:“三舍,要不我跑一趟乔司空巷?”   郑国楨眼神飘忽。   郑范心下暗嘆,这事確实不能由当儿子的人来劝,至少得有一层遮羞布,於是立刻说道:“三舍,叶世坚今明两年很难当上副万户了,他恨也好,怨也罢,都是命,要怪就怪黄河去吧。为今之计,还是得让老相公再撑两年,为免有人使坏,不如捐个几千石粮食。如此一来,朝廷或许就不会动老相公的官位了,毕竟当年整顿漕籍是有功的。”   郑国楨唔了一声,倒背著双手,又转身看向厅外如连珠般的大雨。   “北地连年雨霖,正月里黄河都决口,简直闻所未闻。”郑国楨飘忽的声音响了起来,“罢了,就捐点粮食吧,多少为宜?” ↑返回顶部↑ 第116章 租地(1 / 4)   自从深入了解盐这个行当后,邵树义就感觉自己开了灵视,看到的东西都不一样了。   七月二十日,他已经在景德镇装完瓷器,一路下行至女儿浦,暂时停靠一日,採买新鲜食水。集市上有人卖盐。邵树义仔细查了查,发现是好盐。   而江西是两淮运司的行盐地面,当地的官盐质量与两浙相差不大,毕竟贪官污吏都差不多德行。女儿浦这里卖的很显然是私盐了。邵树义以前没想过这个问题,现在已然能够透过现象看本质,灵视提高了。不知道是哪位道上大哥卖的私盐,佩服佩服。   而当他二十五日抵达裕溪口附近时,发现前来兜售江鱼的小船上所用之盐好坏参半。   如果客人要求他们把渔获做好送过来,就用私盐。自己吃的话,则用官盐。   三艘船只在裕溪口附近晃荡了一天,採买了部分新鲜果蔬及江鱼,整个过程还算愉快,除了虞渊在船舷內开了一枪,嚇退了某艘不听警告依然强行靠过来的船只外,基本没什么事。   二十八日,船队重临旧地,停靠在马驮沙西端,邵树义带著十余人上岸考察。   因为下过雨的缘故,江滩上较为泥泞。   眾人深一脚浅一脚,行走在乡间土路上,目的地则是远处的一个村落。   行走之间,队伍隱隱组成了一个战斗队形。   两名海船户腰悬环刀,左手胳膊肘上扣了个圆形藤牌,並排走在最前面。   这玩意是用江南地区很常见的藤条处理后编织而成,非常结实,能防刀砍,对枪刺也有相当的防御能力,可能比不上军中的正牌大盾,但便宜啊!   性价比这玩意,什么时候都要讲的。邵树义这个团伙虽然谈不上穷鬼,可也没那么富裕,讲究那么多作甚。   两人身后则跟著六名长枪手。   高大枪带著一桿乌黑长矛,长一丈四尺,十分惊人。他身边的卞三斗,则只有一桿木矛,枪头无铁,非常寒酸一倒不是没钱打制,而是时间上来不及。   紧隨其后的卞四斗和一名海船户的武器要更寒酸,几乎就是竹矛。   韦二弟、姜三宝二人也差不多,手持竹矛,看著就不太像样。   此六人身后,间隔一两步的样子,王华督、吴黑子並排而走。   前者肩扛雪亮的锚斧,威风凛凛。   后者则握著根长长的木棓,上粗下细,是他在江西木材市场找人打制的,花了不少钱,主要是材料贵广东铁力木,“性坚硬而沉重,东莞人多以作屋”。   邵树义和梁泰一左一右,在整支队伍左右两侧游弋。   按照战术打法,他俩应该手持步弓,在“主力”外侧活动,袭扰、阻滯可能侧翼迂迴过来的敌人,算是“游队”。   不过“社团”里就一张步弓,由邵树义带著,梁泰这会无弓可用。   第二张弓其实已经“下单”了,也是旧的,程吉说等七月底上官检阅完后人家再卖。   不过梁泰似乎想自己出钱找人新做一把,不爱用旧的,这就隨他了。   “铁牛,上前面去。”走著走著,邵树义招呼了一声,“无须待在我身侧。”   铁牛迟疑了一下。   “军令如山!”邵树义低声说道。   铁牛“哎”了一声,一手执盾,一手握刀,走到了整个队伍的最前面。   江风颯颯,芦苇涛涛。十三人组成的队伍沉默行走著。 ↑返回顶部↑ 第117章 两方(上)(1 / 3)   崇圣寺不大,进了山门就是大雄宝殿了,里面供奉的是观世音菩萨。   再一看院中的石碑,此寺建於南宋淳熙二年(1175),最初就叫“观音寺”。   距今百余年了,当初栽植的小树苗都已长成了参天大树。   寺庙整体是砖木混合结构,观其模样,应该修缮过不止一次,但仍然掩藏不住那股子老旧的气息。大雄宝殿內有匾,上书“端严净妙”四字。   再看看殿內的香炉等物,满是斑驳,也不知用了多少年。   “不如白莲香会有钱。”王华督“锐评”道。   十余位僧人尽皆低头,口宣佛號。   “难道不是?”王华督冷笑道:“往日在站赤,听人说两淮有白莲教世家烧蜡动輒千斤,再看看你们这破庙,如何与人家比?”   话说得如此难听,一位四十来岁的僧人越眾而出,手中提著戒刀,驳斥道:“香会之徒偽造经文、虚谬凶险、刊印版散、煽惑人心,此等行径,实乃佛门败类、释氏之邪也,如何將我等与之混为一谈?”“敢问这位法师,在庙中做何营生?”邵树义按住了意欲吹哨的梁泰,问道。   “礼佛而已。”   “礼佛之外呢?”   “救济世人。”   “原来如此。”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方才於村中见得田舍翁,一问方知左近田亩皆为贵寺所有?”   一时间没人回话。   片刻之后,住持和尚口宣佛號,上前一步,道:“確如施主所说,敝寺有田百五十亩,皆交由乡人佃种,另有一些荒地,便让他们盖著屋宇住下了。”   “这百五十亩地哪来的?”邵树义好奇道。   “百亩为朝廷所赐寺观田,余为善男信女捐献。”   “一年收多少租?”   住持本不愿答,待看到邵树义身后那帮凶神恶煞之辈后,又道:“年收租百石。”   “倒也不多。”邵树义笑道。   前番听王华督说了下砂场的瞿家,后来去了解了下,发现这个家族真不得了。瞿霆发官至两浙盐运使,管理总计三十四个盐场,生前曾为高峰原妙禪师在天目山建大觉正等寺,捐了自家名下的田庄二百余顷(一顷百亩),还另为寺庙买了山田若干。   漕府有个万户杨梓,出身航海世家澈浦杨氏,曾为杭州崇寧禪寺捐田六千亩。   这种捐献力度,相当惊人了。   至於那些把自己田地捐给寺庙,安心当二地主的人,就不谈了,他们不是真捐,只是为了逃避赋税、差役。   崇圣寺看起来名气太小了,又侷促於这么一个偏僻地方,多年来信徒居然只捐了五十亩。   大丛林和小寺庙之间,实乃天壤之別。   隨口问了几句后,邵树义便收起笑容,行了一礼,道:“今日冒昧来访,正有一事相求。”住持微微嘆了口气,道:“施主直言便是。”   双方都是十来个人,但差別太大了。   己方这边,只有一两个人略通拳脚,平日里收租所赖。器械只有两把戒刀,也不能杀生,对上这十来个手持长矛、大斧的凶人,並无胜算。   经营了多年寺院,他可不会天真到指望这些人畏惧因果,不敢对方外之人动手。 ↑返回顶部↑ 第118章 两方(下)(1 / 3)   文庙,又称学宫,乃祭祀孔子之处。   江阴文庙原本在城外,彼时尚叫“先圣庙”。宋仁宗景祐年间,江阴军知军觉得孔庙和监狱挨在一起,实在不敬,於是迁至城內重建。   如今的文庙,占地面积广阔,屋宇巍峨、曲折迴环,已然十分气派。   庙內有学堂、义廩、书阁等建筑,门前开了新河,方便往来,东侧还建了莲池,池上有光风亭、霽月亭,还增筑了君子堂……   儒生们的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了,如果朱定这个流氓不来文庙附近晃荡的话,那就更好了。但凭啥啊!文庙周边这么热闹,朱大官人怎么可能不来?   正午时分,大雁楼直接被包下了。   四方泼皮纷纷往这边涌。   跟朱定最亲近的十三人跟著上了二楼,大吃大喝一一呃,准確地说,只剩十一个了,因为昨天死了两个,不过没关係,过几天再寻两个补上来便是。   一楼也坐满了人,不过多是外围泼皮,朱定都不一定全认识。   泼皮们也不一定能见到朱定,平日里除了帮他送盐收钱外,就是打探消息了一一朱定一两个月才给二十贯,其实养活不了自己,泼皮们平日里另有营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格局其实和邵树义差不多。   邵某人在太仓的核心骨干也就十几个人,但外围成员不少,他们平日里或者打零工,或者跑运输,全指望邵树义派活僱佣的话估计得饿死。   不过,敢於出海与风浪搏斗的男人,终究和泼皮不太一样,档次是要高那么一点的。   文庙斜对面的一座二层小楼上,数人坐在窗前,透过缝隙悄悄观察著大雁楼。   “这时候拿一张弓等著,只要朱定敢开窗,说不定就找著机会射死他了。”柳兴眯著眼睛,悄悄说道。“哪有那么麻烦?便是这次不中,还有下次。”柳铭笑道:“这些游侠、豪客,难道一辈子不出门?一辈子不和人打交道?只要有耐心,总能找著机会的。真正为朱定效死力的其实也就那十来个人,把他们杀光了,一楼那些货色立刻改换门庭,都不带犹豫的。”   “这么说一”柳兴转过头来,道:“若杀了邵树义,他身边也就那么七八个人有可能来找你寻仇,那些平日里跟著他耀武扬威的海船户多半就感慨几声,然后该干嘛干嘛了?”   “七八个人寻仇也够你头疼了。”柳铭想了想,道:“我若是他身边王华督一流的人物,就天天打听你的行踪,沉住气,在你放鬆警惕的时候,行雷霆一击。”   说完,他看向坐在不远处品茗的柳夫人,道:“阿姐,刺杀之事一”   “朱定不是每次都来这边坐著收钱的。”柳夫人说道:“今年尚属首次,也不知最近发生了什么,以至於他要大宴宾客。”   说完,她摇了摇头,道:“何必打打杀杀呢?能安稳赚一份钱,不好吗?你们啊,总觉得別人比你赚得多,就吃亏了,就是自己犯傻,恨不得把所有钱都弄到自己怀里。”   说到这里,她轻笑一声,道:“我卖私盐,唯一担心的便是朱定、陈贤五、汪宗三、赵彦珪等人,朱定首当其衝。这等祸害,让邵树义来解决不好吗?便是解决不了,死的也是他,於我无损,大不了这个店不要了。”   柳铭若有所思,柳兴却有些不服气,不过被柳铭制止了,后者沉吟片刻,问道:“阿姐,邵树义对付得了朱定吗?”   “那是他的事。”柳夫人冷笑一声,道:“这个毛头小子,看起来很有几分鬼域伎俩,兴许能把朱定弄死呢?弄不死也没关係,他送一斤盐来就卖一斤,送一条鱼来就卖一条。每几日盘一次帐,夜里就把钱送到云亭市那里,异日一旦有人打上门来,也让他抢不著什么东西。   你等也不要老在这露面,被人看见了不好。   盯梢之事,儘量交给刘家兄弟。他们是江阴人,不扎眼。   剩下的就交给邵树义吧,看他命怎么样了。”   “还是阿姐老谋深算。”柳兴愣了愣,赞道。   “其实一”柳铭闭目思索片刻,道:“邵树义还是有几分能耐的。別看他只有十六岁,但为人处世、筹谋布局绝不似未经世事的少年。有时候我总觉得他一”   “他怎么了?”柳兴追问道。 ↑返回顶部↑ 第119章 问话(1 / 3)   听到“五百石粮食”时,邵树义面色不变,只笑吟吟地看著郑国清,道:“此粮用於何处?又是谁要的?”   郑国清冷笑一声,昂起头来,看著站在邵树义身后的铁牛、王华督等人。   “直娘贼,你是眼睛长天上去了,还是显摆下巴上肉多?”王华督骂道:“来,我看看能不能刮下二两油,饶把火正好煮汤喝。”   吴黑子走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郑国清一番,认真道:“王兄弟刮油时可得小心了,要先放血,然后小心翼翼地刮掉皮。別嫌麻烦,我最爱听剥皮的声音了,用刀刃轻轻地刮,一点一点,听著那“沙沙』声,不知道多带劲,连女人都不想玩了。”   高大枪拄著乌黑长矛站了过来,没有说话,但那眼神就不像在看什么活物,让人毛骨悚然。郑国清的脸色有些发白。   跟他一同前来的两个帮閒倒还算镇定,在衢州乡下收租的好手,没点手段怎么行?   此刻皆不动声色,手微微抚向腰间。   他们镇定,郑国清却承受不住压力,下意识后退半步,说道:“三……三舍交代下来的,你敢违抗?莫不是想死?你知道离了郑家,多少人能將你扒皮抽筋么?”   “哦?是吗?”邵树义倒背著手,轻轻走近两步,笑道:“三舍是讲理的人,真会要我莫名其妙出五百石粮食么?五百石啊,去沈娘子的店里买,快四百锭了呢。来来来,到店里和我说说原委。”说罢,转身朝店里走去。   郑国清当然不肯去,却被铁牛抓住胳膊,往店里拖去。   “你!你这贼廝,快放开我!”郑国清大怒。   铁牛充耳不闻,把郑国清拽得踉踉蹌蹌。   两名帮閒刷地抽出刀剑,正待放几句狠话时,却见梁泰吹起了脖子上的竹哨。   顷刻之间,十余名正在搬运瓷器之人停了下来,手忙脚乱地从船舱里拿出竹枪、木矛、环刀,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   “还要我教?列队!”梁泰瞟了眾人一眼,喝道。   王华督咬牙切齿,暗道若非邵哥儿特別交待,老子才不听你的呢。   吴黑子、高大枪亦往后退了几步,各自寻找位置站好。   另有几个人撞来撞去,摸不著头脑。   有人手里拎著竹枪,但发现队伍里长枪手已然够了,没他站的位置。   有人握著环刀,但发现前排已经站著两名刀牌手了,而且也不是他平日里列阵时熟悉的兄弟,一时间傻在那里,不知道该怎么办。   总之有点乱。   究其原因,其实就是主力、替补两套阵容的人混在一起了。   有的人学习时特別死板,脑筋也不够灵光,无法深刻理解阵型为何如此排布,行军、作战、警戒时有什么不一样。   简而言之,他们不懂阵型运作的原理,只是机械站位,往往还盯著人,即我平时站在谁后面的,就一直站在他后面,现在找不到这个人了,就有点抓瞎。   “找不著人怎么办,忘了?”梁泰扫了一眼那几个无头苍蝇,斥道:“长枪向外,背靠背结阵。”几个人恍然大悟,立刻靠在了一起,长枪前举,如同刺蝟一般,组成了个五人小组。   干活的海船户们都看傻了。这是闹哪样?   两名帮閒被十几、二十把兵器懟著,脸色终於变了。   互相对视一眼后,几乎同时收回了兵刃,抱拳道:“好汉莫要误会,我等只是欠了他人情,过来帮帮场子,並无恶意。”   “弃了兵刃,跪下。”梁泰声音不变,看著二人。   两人犹豫了一下。 ↑返回顶部↑ 第120章 灭火(1 / 3)   郑国楨一瞬间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一年前,那个年轻人將掌柜王升绑到他面前,侃侃而谈,据理力爭。   所不同的是,当初的邵树义只有四人,且慌慌张张、走投无路,盼望自己给他机会。   现在的邵树义,虽然只带了一名隨从,但胸有成竹、不慌不忙,抱著讲道理的態度。   世间固然有道理一说,但肯讲道理的人却没那么多,又或者你不值得让他讲道理。   邵树义现在有让他讲道理的资格吗?   “幸不辱命,一万件景德镇瓷器,已然全数运至邸店。这几日便要入库造册。至此,店內各色瓷器已逾五万四千件,其中三万件乃阿力所需之鬼国窑器。”邵树义丝毫没有谈郑国清的事情,而是先讲了接下来的要务,“阿力最迟八月底就要来到刘家港,届时或还带来许多外洋器物,三舍不如请几个老成持重之人,为阿力船上的货物估直(值),与其以物易物,如此又能赚上一笔。”   谈到即將到来的大生意,郑国楨稍稍平静了下来,瞟了一眼邵树义后,道:“来回数趟,真的辛苦。听闻去江西的路上,还有贼匪?”   邵树义抱拳道:“巢湖水匪素为一大害,至今未能剿灭,屡有劫掠商旅之事发生。今河南霖雨,大河决堤,淮南又屡发瘟疫,百姓流离。如此,事贼者多矣,大江愈发不能平静。托三舍的福,我拉了一些亲朋故旧,日夜习练操舟及搏战技艺,已能应付贼匪。”   “如此猖獗么?”郑国楨问道。   “三舍,以前没这么猖獗的,往后会越来越猖獗。”邵树义看了他一眼,说道。   郑国楨沉默片刻,微微頷首。   见他这样子,邵树义心下暗松。   任何时候,展现自己的价值都是最重要的。大到统战价值,小到商业价值,无不如此。   自南北朝以后,其实已经不存在世家大族这个名词了。   唐朝前期或许还有,但藩镇割据一百五十年,早消亡了。宋元明清的士大夫敢说自己是世家大族,只能逗那些拥有成千上万部曲私兵的魏晋南北朝前辈们笑。   郑家其实也是一样。   邵树义能帮他们填补“私兵”这个空白,这就是价值一一几十个私兵也是私兵,邵树义这种在烂泥地里打滚、不要名声、不求上进的人搞起来,既不扎眼,又能帮很多忙,难道不好吗?   “以后用点心。”郑国楨叮嘱了句,“先前有台州海寇意图混进刘家港,为官军所阻…”   邵树义刚回来,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事情,下意识就將其和李大翁联繫了起来,心中不由地有些后怕。也幸好朝廷急著吃饭,往各个港口增派军士驻防,並勒令水师舰船出海巡逻,不然还真让李大翁混进来了。   三十多个人上岸,不知道会造成多大麻烦。   这事也给他提了个醒,李大翁这人还没放过他,万一將来找机会在偏僻的地方登岸,可就防不胜防了。直娘贼!邵树义现在和郑国楨的想法一样,刘家港没以前那么安全了。   跪在一旁地上的郑国清猛地抬起头,有些傻眼。   邵树义的跋扈行为,难道就这么轻轻揭过了?   而他的动作很显然吸引了郑国楨的注意。   “混帐东西!”郑国楨一个窝心脚踹了过去,怒道:“烂泥扶不上墙,让你好生做事,尽给我惹麻烦。今日就收拾行李,滚回衢州,莫要再来。”   “三舍,我……”郑国清慌了,指著邵树义,道:“三舍,此人就是个白眼狼。吃郑家的,用郑家的,到头来还要折辱郑氏子弟,显然狼心狗肺。有朝一日,必然反噬啊。”   “住口!”郑国楨挥了挥手,道:“拉出去。”   两名身强力壮的僕役走了进来,將郑国清拖了出去一一这是他一天中第三次被人像死狗一样拖来拖去了。   “清静多了。”郑国楨气呼呼的,旋又看向邵树义,道:“小虎,你起来没多久,出一百石粮食就行了。一俟粮米齐备,就招雇梢水,跟隨船队运粮北上。此事紧要,勿要拖延。”   “三舍。”邵树义行了一礼,道:“运河船跑不了直沽,钻风海鰍需得大修,短期內难以出行。再者,还有阿力那事呢。” ↑返回顶部↑ 第121章 凡事预则立(1 / 3)   进入沈宅时,天空又飘起了瀅瀅细雨。   两次上门,怎么都下著雨?挺浪漫的啊。   臭美的邵树义拎著乾果、砂糖,先来到春令园“拿號”(通报),然后坐到了偏厢房老莫临时办公的地方,公然送礼。   “你真是孟浪啊。”莫掌柜连连摆手,道:“这是送给夫人的,我先代她收下。”   偏厢房內还有两人,见状收拾好簿册,打了个招呼,结伴离去。   邵树义自来熟地坐到莫掌柜对面,笑道:“昨日方知莫公喜欢乐器,早说嘛。过阵子让人从江西带点蘄竹、湘妃竹回来,顺道的事。”   莫掌柜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悻悻道:“年轻那会,我也是风流才子,通乐理有什么奇怪的?”我去!看不出来啊。   邵树义仔细打量了下老莫,拱手道:“失敬,失敬。”   莫掌柜似乎被勾起了往事,嘆息道:“那会还早,没开科举。等后面开了,又上有老下有小,书本更是荒废了多年,终日为柴米油盐奔波,便不想考了。”   唔,被大元朝耽误的一代读书人一一兴许不止一代。   邵树义也挺为老莫可惜。他的学识怎么样不知道,但字写得是真漂亮,石湖莫氏还是有几分底蕴的。“近来忙么?”邵树义问道。   “你不在这一个月,我多在太仓,把第三家邸店开办好了。”莫掌柜说道:“店里进了些盐、茶、酱之类的散货,已然开卖了。”   “开在哪里?”   “至和塘那边,市舶分司对面。”   “好地段。”邵树义赞道。   沈家真是厉害,黄金地段的铺位说拿就拿下了。   “老夫人赠给女儿的,地方很大。”莫掌柜说道。   “老夫人?”   莫掌柜看了眼门口,低声道:“万三公正妻曾氏丽娘,沈夫人便是其所出,也是她最小的孩子。”“多谢相告。”邵树义拱了拱手,诚心实意道。   在他眼里,此时的沈娘子已经浑身散发金光,纯纯大富婆一个,还是十九岁的富婆。   “你今日来得正好。”老莫换回了正常说话的声音,“吕四场去不去?”   “去啊,如何不去?”邵树义说道。   “去就对了。”老莫神秘地笑了笑,道:“运第一趟,就有第二趟、第三趟。而且,这次不光是为太仓的这家店运货,大头是要送到苏州的,总计九万余斤。”   邵树义明白了。   因为刘家港靠海,採买干海货方便,於是就让沈娘子负责了。买回来后,再按事先约定分送至各处。这不就是团购嘛,只不过是沈家內部的团购。   “荣甫公长子沈茂卿过几日要来刘家港,其中七万斤由他押运回苏州,算是歷练。”莫掌柜继续说道:“机会难得,要把握住。”   “一定。多谢。”邵树义诚心实意致谢。   谢完之后,他又道:“吕四场那边我不认识人……”   “放心,有人跟船。”莫掌柜说道:“我家外甥,跑了好几年吕四场了,人头很熟。”   “哎呀,真是全赖莫公了。”邵树义起身行了一礼,道:“日后定有相报。” ↑返回顶部↑ 第122章 不预则废(1 / 3)   一个“难”字,道尽了诸般无奈。   邵树义似懂非懂,忍不住问道:“敢问夫人,一旦苏州地界上贼匪增多,沈氏如何抵御?”“若出现在自家地界上,花钱请官府出兵剿除。”沈娘子说道。   邵树义默然。   这就是江南豪族面对贼匪的態度。当然,对他来说可能不是坏事。   沈家这种富甲江南的大家族,自然是有奴僕、武师的。   不过前者只能噹噹狗腿子,仗势欺人可以,玩命就算了吧,真正凶悍的江洋大盗能把他们嚇死。后者纯粹就是打工的,看家护院可以,玩命得加钱。   即便加了钱,也只是玩命地看家护院、保护东家的人身安全而已,出去拉队伍是不可能的。说难听点,这些大家族的僮僕护院,可能还没一些小家族的敢打敢拚呢。   小家族可能涉黑,时不时玩命,大家族都不用涉黑,已然赚得盆满钵满,纯纯养废了。   邵树义想起了郑国清带过来的两名帮閒,舞刀弄剑的,收租子欺压老百姓绰绰有余了,可遇到狠人,直接就跪下了。   这就是大家族的“实力”。   他们有潜力,但没有把潜力转化为实力的动机和举措。等乱子真正来到眼前时,再手忙脚乱招兵买马,却不知有没有那个时间了。   “夫人,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转过身来看著他,道:“但讲无妨。”   “我闻太湖水匪至今仍在劫掠商旅,剿之不尽,指望官兵怕是缘木求鱼。”邵树义说道:“前几日有台州海寇强闯刘家港,水师以多打少,仍然吃了不小的亏,可见武备之废弛。沈氏家大业大,或许有诸多顾虑,被很多人盯著,不方便做一些事,但我可以做。”   沈娘子好奇地看了他一眼,道:“苏州那边有很多依附於我家的商徒,赚了钱以后,往往延聘名师,教授子孙学问。又或者构筑精舍、附庸风雅,钱都花在这些地方了。你莫不是都用在养人上面了?养了那么多杖家亡命徒,你再想结交文人士大夫,可就很难了。便是將来子孙嫁娶,都別想找个好人家,值得吗?”邵树义暗道我就算不知道歷史走向,光看孙川i的下场,也该明白天花板不是那么好打破的,削尖脑袋往上面挤,人家正眼看你吗?你沈家又挤成功了吗?   “夫人,每个人都有用处。”邵树义说道:“譬如做买卖,有人负责货比三家,採买齐备;有人负责打点官府,不令其使坏;   有人负责发卖至各处,换回钱钞;   还有人专门负责沿途护送,不令其被抢,又或者被人威胁时,能出面交涉,我便是干这个的。恕我直言,沈家在江南做买卖自然无往不利,可若长途贩运至两淮、河南、江西,就有点吃力了,一路上伸手的可能不仅仅是官府,还有各路贼匪亡命徒。这些事情,总得有人出面应付。”   沈娘子沉默片刻,道:“我家不往河南做买卖,便是两淮,止大江沿岸的路府州县而已。不过你说的不无道理,前番让你运了些粮食、茶叶至通州,其实是今年第一次。往年我家不止贩运这么多过去的,总觉得他们没钱了。”   “夫人见微知著,实在佩服。”邵树义真心实意道。   他是用眼睛去观察,还有歷史掛辅助判断,但沈娘子是通过財务数据发现了这一点,虽然她缺少更直观的感受。   “你今天和我说这么多,所求何物?”沈娘子慢慢坐回了桌案后,一双丹凤眼静静看著邵树义,问道。“夫人已然助我良多,別无他求。”邵树义说道。   “明白了。”沈娘子点了点头,道:“吕四场那边,你这两天就可以去了,若无差池,以后都让你去。一百石粮食你直接去货栈拿,我让莫掌柜调取,算你七十五锭钞,过年前给了就行。”   “谢夫人。”邵树义行了一礼。   沈娘子突又问道:“你老往我这边跑,郑舍知道了,会如何?”   邵树义心下一惊,这是点我?说我脚踩两条船?   “夫人要运货,总得招僱船只、梢水,我有船有人,做些货运买卖,属实寻常。”邵树义回道。沈娘子不置可否。   片刻之后,她方才说道:“望你记得今日之事。”   “定不敢忘。”邵树义保证道。   沈娘子嗯了一声,道:“你若有事,可自去。” ↑返回顶部↑ 第123章 吕四(上)(1 / 3)   八月初六的风有些大,吹得街边的柳条狂乱挥舞著。   用罢午饭的眾人鱼贯而出。   最先出门的是孔铁。   这个精瘦的汉子容貌不突出,技艺不突出,才能也不突出,甚至在人多的时候,你都不一定能注意到他,但地位、资歷较老,虞渊对他印象也很深,因为孔铁经常向他请教某个字怎么写、怎么念,一本韵书都快翻烂了。   孔铁路过柜檯时稍稍停顿了下,道:“虞舍,小虎毕竟是邸店帐房,前往通州期间,若有人问及,稍稍遮掩一下。”   “好,好的。”虞渊回道。   孔铁不再多话,抱拳而出,腰间的铁剑哗哗作响。   王华督剔著牙,大摇大摆地出来了。   姜三宝紧隨其后,腰悬铁剑,肩扛锚斧,斧尖还一左一右掛著两个包袱。   “虞舍,手銃我拿走了啊,反正你有新的了。”王华督嬉笑道。   虞渊点了点头,道:“嗯,別塞太多弹丸啊。邵大哥说,四颗多了,塞两三颗最好。”   “我只塞一两颗,打得远。”王华督说道:“好好看店,莫四处乱跑。”   说话间,已然步出门外,那吊儿郎当的模样,让一个意欲进店买瓷器的人嚇了一跳。   虞渊见了,立刻步出柜檯,热情道:“客人快快请进。”   客人有些迟疑,不过在虞渊热情劝导下,还是进去挑了两样衢州白瓷离去。   虞渊鬆了口气,这是今天唯一一个来买瓷器的客人。若非这家店主做海贸,早维持不下去了,更容不得一帮人在这大吃大喝一一不过今天倒也不是白吃白喝,一部分青器移库,自然要招募人手,只不过恰好是邵大哥的小兄弟们罢了。   第三个出门的是程吉。   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似乎怕看见任何一个熟人。   “程官人。”虞渊喊了他一声。   程吉停下脚步,顿了一顿,才转过身来,道:“何事?”   虞渊从柜檯下取了一样物事递过去,道:“邵大哥给你多配了一副弦。”   程吉默默接过,问道:“哪来的?”   “巡检司那弄来的。”虞渊说道。   程吉嗯了一声,接过弓弦,加快脚步走了。   李辅、韦二弟並排而出。   听到虞渊的招呼声时,李辅勉强挤出一个笑容,率先离去。   韦二弟则带著点討好的笑容,道:“虞舍,我这便去了。”   “器械带了吗?”虞渊问道。   “在船上呢,大都所送来的长枪,早上试了试,比竹枪重不少。”韦二弟说道:“我怕他们笑话,没敢说。”   “二弟,不要担心,邵大哥人很好的。”虞渊鼓励道:“你只要好好干,会有钱的。” ↑返回顶部↑ 第124章 吕四(下)(1 / 3)   吕四场附近是一个半开阔的海域,属於万里长滩南端。   所谓“万里长滩”,其实就是后世江苏苏中地区的一部分一一后世已是陆地,如大丰、东台、海安、如东、启东等市县,此时则是大海。   而既然后世能变成陆地,说明此时的海面下方已然堆积了大量泥沙,出现了很多成规模的水下沙洲。自然而然地,这里的水深比较浅,大海船航行起来非常危险,一不小心就要搁浅,所以国初那会运粮船多为平底海船,就是为了过此段洋面。   同样地,这里的海水营养物质较多,再加上冷暖流交匯,不断搅动海水,將海底泥沙中的营养物质翻上来,故藻类大量生长,给鱼类提供了丰富的食物。   吕四场就是一个著名渔港,同时也是一个非常大的盐场,隶两淮运司。   三艘船在稍远处下锚碇泊,然后分批搭乘小舶板,將隨船带来的一批粮食、茶叶驳上岸。   这些东西都是抢手货,甫一拉上岸,便被人围了起来,爭相询价。   冯绍不为所动,派自己的一名隨从前往吕四场內陆,通知他的老熟人过来拿货。   邵树义带著王华督、梁泰、程吉等十余人站在货物旁边,仔细打量著四周。   老实说,邵树义原本以为他们带著各色长短兵器上岸挺扎眼的,可没想到吕四场附近往来的人绝大部分都带著器械,直让他觉得自己来到了什么蛮荒的西部世界,而不是富足安寧的江南小镇。   “兄弟,出来许久了吧?想女人不?”没过多久,一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走了过来,笑眯眯地说道。邵树义还没说话,扛著大木棓的吴黑子就笑了起来。   邵树义扫了他一眼,黑子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道:“这里人来人往,女人不乾净,算了。”“怎么就不乾净了?”拉皮条的男人不高兴了,说道:“都是新近逃荒来的良家妇人,还有黄花闺女,家里失了顶樑柱,只能来卖了,乾净著呢。”   “如何失了顶樑柱?饿死的还是病死的?”邵树义问道。   拉皮条的男人笑而不语。   邵树义秒懂。   把逃荒的一家子人都抓了,男人当奴工,妻女拉出去卖,再正常不过了。   “不需要。”他摆了摆手,说道。   拉皮条的不甘心,道:“过去看看嘛,看看又不打紧的。”   说罢,竞然想上前拉人。   “唰!”铁牛半截钢刀出鞘。   拉皮条的一见,訕笑著后退几步,道:“算了算了,我找其他人去。”   说罢,转身就走。   此人走后没多久,一名满面愁苦的老者走了过来,张开手里的一个布袋,问道:“诸位官人,有要盐的吗?新煎的好盐哩,没掺泥沙。若要的话,二百文一斤拿去。”   邵树义低头看了一眼,確实是白花花的好盐。   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王华督悄悄用胳膊肘顶了顶他。   邵树义心下一动,抬头四下看了看,很快发现不远处有两三名挎刀持弓之人,看似在閒逛,但总有一分注意力放在这边。   仙人跳?邵树义暗暗猜测著。   “你这是吕四场的盐?我听说这里的盐质地不太好啊。”他故意说道。   老者愣了一愣,辩道:“如何不好了?三余场的还不如我们的呢。”   邵树义伸出手抓了点盐,放在手心仔细看著,问道:“你为何卖盐?不怕巡检司抓么?” ↑返回顶部↑ 第125章 扫货(1 / 3)   咸湿的海风扑面而来,带著点鱼虾腐烂的味道。   岸边盖著许多小木屋,屋前晾晒著渔网,腥气扑鼻,味道比邵树义上次去过的那个江边渔村还要重。走著走著,时不时能看到一两艘倒扣在岸上的渔船,一些工匠模样的人在旁边忙活。   邵树义实难想像,这么个小不点般的渔船,居然能遨游大海,並且將大量渔获带回来。   人类可真是神奇,有时候面对刀斧不敢反抗,闭目待死,有时候又敢驾著这种小船深入大海,与风浪搏斗。   岸边堆放著许多杂物,涌上来的海水中往往带著烂菜叶子、鱼虾尸体。光著屁股的小孩一点不害羞,咯咯笑著追逐陌生人,直到从他们手里拿到一块飴糖为止。   邵树义突然想起了柳夫人。   她小时候就是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的吧?只不过她家后来过不下去了,所以当起了海盗,而吕四港的渔民似乎还能勉强活下去。   “人生境遇,谁能说得准呢?”邵树义手里拿著个海螺,那是他用一块飴糖从某个小孩手里换来的。据说出自万里长滩,吹响之后,能听到海的回音。   他仔细擦拭一番后,交到了铁牛手里,道:“包起来,莫要弄坏了。”   铁牛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將海螺收起。   韦二弟跟在他俩身后,背上背著个大布兜子,鼓鼓囊囊的,装了几十斤白花花的盐。   王华督、姜三宝二人远远走了过来,各自背著个布袋。   “累死我了。”王华督將布袋放在地上,说道:“一共六十斤,花了九贯钱。这辈子就没买过这么便宜的盐。”   姜三宝比他更不堪,背著五十斤盐走了一路,已然气喘吁吁,口中说道:“这里五十斤,花了八贯又二百五十文。”   “辛苦了。”邵树义说道:“路上可有人盯梢?”   “程吉帮忙看著呢,没人盯梢。”王华督说道:“就是收不到多少盐了。”   “都卖光了吗?”邵树义问道。   “肯定还有,但我们买不到了。”王华督摇了摇头,“再想买盐,就得深入灶区內部,或者多留个旬日,让听到消息的人都赶过来。”   “不能多等。”邵树义否决了这个建议,直接说道:“晚上就划船西行,去余东场。”   自吕四场向西,还有余东、余中、余西等六七个盐场,皆隶通州。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而在北边的如皋、泰州、高邮等地,还各有多个盐场。   两淮运司的淮盐,其实就產於这一片。   邵树义默默回想了下,截至今日(八月初九),他们在吕四场已买到了约七千斤干海货,外加一千两百余斤私盐,总共才花出去不到四十锭钞。   他可是带了整整二百锭出门,如今看来,可能带得有点多,根本花不完嘛。   “知会下冯管事,就说我们今晚去余东场,问问他去不去。”邵树义吩咐道:“若不去,在此地等我数日即可,买完货物立刻就回来。”   “行,我去知会。”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帮忙往船上驳运货物。   八月初十,钻风海鰍出现在了余东场附近,下锚碇泊之后,便小心翼翼地上岸,看看有没有私盐可供收买。   恰在此时,一位少年坐著牛车自余东场而出,往自家船只驶去。远远看到钻风海鰍后,不由地多观察了下。 ↑返回顶部↑ 第126章 杀(1 / 4)   清脆的哨声响起。   几乎一瞬间,人群就如同炸窝的蚂蚁一般,四处涌动了起来。   李辅手执新买的大盾,第一时间衝到了最前面。   另一名盾手吴上元动作稍稍有点慢,便被他瞪了一眼。   吴上元一惊,下意识加快了动作,左手执盾,右手扣刀,与李辅並排而立。   李辅这才收回目光,死死看著前方大呼小叫的官兵。   他的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脸上也染起了病態般的潮红,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眶微湿,握著刀柄的右手十分用力,指关节都发白了。   吴上元可没他那么苦大仇深,虽说平日里好勇斗狠,还打伤过人,被官府通缉过,最后靠家里赔钱才平息风波,可一旦真刀真枪与敌人干,难免紧张。   要知道,对面很可能是官兵。   旋又想到邵大哥对他的恩义,心中暗嘆一声,此时若退,张涇乃至整个太仓的海船户,都会看不起他,对著他指指点点,那和死了有什么区別?   身后响起了脚步声,外加沉重的长矛击地声。   吴上元知道,高大枪、卞三斗来了,他俩是长矛手,就站在第二排。   脚步声还在持续,韦二弟、姜三宝、赵小二、赵小三四名长矛手就位。   接著是王华督、吴黑子二人,一持锚斧、一拿木棓。   邵树义、程吉二人拿著上好弦的步弓,一左一右,来到了队列两侧。   透过人丛,邵树义瞄了下程吉的脸色,似乎不太好看,但手底不慢,一支箭已然搭上了弦。铁牛被邵树义踹了一脚,亦一手持藤牌,一手握刀,飞快地奔到了队伍最前面。   梁泰则端著一桿火銃,游走於队列之外,左侧腰间悬著一个唱戏用的小鼓,右侧则是一个牛角。邵树义和他对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毫不犹豫地敲响了腰鼓。   “咚咚咚……”鼓声响起。   虽然看不见,但邵树义明显感觉到了空气中的那阵震动。   一帮亡命徒,结成军阵向官兵衝过去了,这合理吗?   不光他这么想,手底下那些人也都要在心理上过这么一关。   “前出!”梁泰断喝一声。   队伍在顿了一顿之后,终於缓缓开始了蠕动。   邵树义走在队列左侧中部,脚边全是烂泥,一步一滑。   这是典型的滩涂地形,一直到后世都没变过。   到处是淤泥,到处是水坑,也就中间有那么几条相对乾燥的地面,也是人为垫高的,以方便人进出,直到尽头被海水淹没为止。   敌方两路人马从隱藏地衝出来后,受限於烂泥塘,已在中途慢慢匯拢,同样是沿著这条路前进,双方没有任何投机取巧的空间,只有硬碰硬。   而此时,敌方的人数也差不多辨別了。   许是从几个盐场一路追来,不及召唤更多的人手,又或者本来就人数有限,粗粗看下来,不过二十人上下。   领头一人似乎是个官,身著皮甲,头戴鈸笠帽,別著黑缨,里面衬著红色半臂,一手持盾,一手舞刀,大呼小叫,气势如虹。 ↑返回顶部↑ 第127章 追查(上)(1 / 4)   当余西巡检司司吏陈玄赶到事发地的时候,看到的只是一片狼藉的现场。   地上满是凌乱的脚印,血跡隨处可见,甚至有一根折断的竹枪,但却看不见任何尸体,显然已被人打扫乾净。   他阻止了巡检司弓手的盲动,让跟隨而来的泼皮弓手们离远点,不要破坏现场,隨后便一个人走了进去,仔细查验。   他看得非常仔细,有时候会直接蹲下来凝视地面,有时候又沿著脚印走上一圈,甚至还喊来两个人,模擬了一些动作。   到最后,他的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川字,径直走到一人面前,喝问道:“不是说只有几个人吗?”此人嚇得直接跪在了地上,辩道:“我確实只看到了三个啊。”   陈玄冷哼一声,道:“据我查验,贼人明明不下十个,且颇有章法,列成了阵势,怎可能只有三人?莫不是隱瞒了?”   “没有啊,官人。”此人脸色发白,急道:“我只看到三个外乡人从胡四那里买了五斤盐,故飞奔告官,想著能分点赏赐,绝无任何隱瞒。”   陈玄看了他许久,发现並不似作偽后,又来到另一人面前:“你看到了几个人?”   “四个。”此人战战兢兢地说道:“四个外乡人,一直在村中买盐。他们带著器械,我不敢靠得太近,於是只能告官。”   告官是有赏赐的。   就贩私盐而言,罪人家產一半没官,另一半付告人充赏一一当然,只是律法上这么规定,实际执行中不可能,但多多少少有点赏赐,因为官府就那么点人,精力有限,需要有人提供线索。   这两个举告人在各村属於边缘人物,平日里好吃懒做,名声早就坏了,因此也不在乎乡邻们怎么看待,敢於举报。   陈玄其实已经有点相信他们的话了,於是问道:“你说是外乡人,怎么看出来的?”   “说话大体能听懂,但口音有点怪。”   “哪里的口音?”   “说不上来。”   “是不是高邮或淮安的?”   “不知。”   “混帐东西,一问三不知,要你何用?”陈玄一脚將其踹翻在地,怒道。   此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哭丧著脸,哼哼唧唧。   “官人。”一名弓手走了过来,递上一支箭,道:“方才在芦苇丛中寻得的。”   “看得出来是哪里的吗?”陈玄接过后,仔细看著,问道。   “箭杆上无字,看不出来。”弓手回道:“但贼人之中,必有射手。”   “说点我不知道的。”陈玄瞪了他一眼。   弓手訕訕一笑,没敢再说什么。   陈玄嘆了口气。   別看他这么威风,其实心里已经烦躁到了极点。   总共“七个”贩私盐的,还是没给他们上过供的外乡盐贩子,听起来很好欺负,可突然之间人数翻了一倍,还有弓箭。廝杀时並不是乱糟糟一拥而上,而是聚在一起,至少排了个简单的阵型。   说难听点,大多数巡检司的弓手基本都是一拥而上,廝杀起来没太多章法,眼下这帮盐贩子居然会列阵,岂不可怖?   当然,在陈玄眼里,这可能不是最严重的。 ↑返回顶部↑ 第128章 追查(下)(1 / 3)   十三日傍晚,钻风海鰍返回了吕四场。   留守的孔铁迎了上来,道:“你走这两天,又有人过来卖盐,我把他们引到了海边,收了四百来斤,用钞一锭半”   “货装完了吗?”邵树义打断了他的话,问道。   “已经装完了。”孔铁凝视了他一眼,似有所悟。   “冯管事呢?”   “在洞宾楼。”   “立刻派人喊他回来,我们连夜走。”   “好。”孔铁没有犹豫,当场喊了两名海船户,一起前往洞宾楼。   天色暗下来后,孔铁等人回来了。   “邵舍,明日再走不行吗?怎如此之急?”冯绍远远笑道。   “青器铺还有要事,耽误不得。”邵树义回道。   “也罢,正事要紧。”冯绍点了点头,道:“出来许久了,我也该回去见见家小了。”   这就是聪明人,与他们无需多话,懂的自然懂。   在冯绍看来,邵树义等人买了许多私盐,当然不敢久留,连夜拔锚起航太正常了。   眾人遂不再多话,当场请来了两艘小渔船,多给钱钞,把十几个人驳上了大船。   当月华洒满海面的时候,三艘船只依次离开锚地,在海上调整了下航向,渐渐消失在了海平面上。十四日傍晚,吕四场最繁华的洞宾楼外,突然来了许多挎刀持弓之人。   他们直接封锁了几个路口,將所有人都堵在吕四场,严加盘问。   不过其实没啥用。   车辆要走正经道路,人靠两条腿,封锁路口有个蛋用。再加上人手也不太够,这种行为只能说明他们在努力表现自己还在做事。   当然,也不是没有成果。   有三个江洋大盗躲在吕四场,见得数十官兵及丁壮衝过来,当场就应激了。   没说的,肯定是来抓我们的,事已至此,只能拚了。於是乎,一场乱战之后,官兵又死伤数人。入夜之后,吕四场突然起了大火。火借风势,燃烧得极为剧烈。   混乱之中,又有数名在民家养伤的海寇悄悄出逃,往海门县方向奔躥。   官兵发现之后,穷追不捨,最终付出死一人、伤二人的代价,將几名海寇正法。   邵树义若知道这事,大概要笑破肚皮,同时感慨他当初看得没错,吕四场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当地巡检司那么谨慎是有道理的。   只不过州判官亲自骑马过来了,他们也没办法,只能硬著头皮犁一下地面,最终也只清理了点小鱼小虾余西巡检司司吏陈玄这会处於戴罪立功状態,最是积极不过,从十五日开始,他就本著寧抓错不放过的原则,一波波抓人,以至於巡检司的营房都被拿来关押囚犯了。   有嫌疑但没抓到的人,则请州衙儘快移书各处,让当地官府协助抓捕,比如嫌疑很大的淮安路民人卞元亨一有人看到他在余东场与一伙外地来的私盐贩子“过从甚密”。   至於他父亲卞仕震曾是余东盐场的司令,这都不是事,先排除干扰抓了再说。   整个海门乃至通州,就这么闹腾了起来,人心v惶惶一一没办法,这个世道良民越来越少,屁股上有屎的人是真多。   八月十五日早些时候,孔铁率钻风海鰍及一艘运河船抵达刘家港,经水师盘查之后,顺利入內靠泊,开始卸货。 ↑返回顶部↑ 第129章 归来琐事(1 / 3)   太乙船悄悄停在了港河口。   虞渊、孔铁上岸之后,经人通报,很快来到了一座民宅內。   “邵大哥。”   “小虎。”   二人上前打过招呼。   邵树义回了一礼,问道:“如何?”   高大枪、吴黑子二人在院子里晒著太阳。   梁泰在保养器械。   铁牛身著有枪眼的皮甲,一板一眼地练习著刀盾搏杀之术。   吴上元、韦二弟二人在井边打水,准备烧火做饭。   孔铁將目光从眾人身上收回,看向邵树义,道:“刘家港风平浪静,没甚事。”   院子里所有人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孔铁面色不变,继续说道:“程官人回所已有数日,並无事。   郑义方来过一次青器铺,见你不在,有些忧愁,隨后乘船北上,可能要明年春末夏初才能回来了。郑家三舍派了个叫郑盛的人过来,五日前的事情,虞舍说你有事回乡数日。此人很是不满,隨后便走了。   莫掌柜昨日来了一次,欲言又止,问以后还能去吕四场运干海货否?   孙川镇江路的田地尽数发卖了,前天官府签发牌票捉拿,没想到扑了个空,有传言他换了一些值钱物事,趁夜偷偷登上了蕃商海客的船只,逃之夭夭了。   最后”   孔铁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邵树义一眼,道:“费家酒楼的管事给你送了一封信。”   说罢,將信递了过去。   邵树义接过信,並未立时看,只默默捋了捋最近发生的事情,仔细分析。   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过来,等他做决定。   邵树义没让他们等太久。   片刻之后,展顏一笑,道:“吃饭还有噎死的呢,大丈夫行走於天地间,哪有一定无事的?回!今日就回!虞舍,过来盘下帐。”   院子內的空气鬆动了开来。   即便是吴黑子、高大枪这种老杀才,脸上都多了几分笑容,谁不想回家啊?   计议一定,眾人遂开始收拾东西。   邵树义则把自己记录的草帐及剩余的钱款交给虞渊。   虞渊快速算了下帐。此番出动,採买、食水、医药、修船、器械、人员等花销总计71锭,最近两天收了几百斤粗粗醃过的河鱼,又花去4锭余一一说实话,若非在人家住著不得不买,这里的鱼是真的坑,因为他们官盐、私盐混用,一斤咸鱼卖你三四百文,太贵了。   再刨除给几个提意见的人的奖励,给受伤的李辅、姜三宝二人的汤药费,给战死的卞三斗的丧葬费、抚恤金,总成本超过了80锭。   老实说,花费稍多了一点。直接原因是遇到了巡检司抓捕,导致没能收到更多的盐,包括人员在內的各种成本却已经花出去了,利用率不够高。 ↑返回顶部↑ 第130章 横財(1 / 3)   几辆马车停在了码头上。   早就等在此处的邵树义一个箭步窜出,嚇得某辆马车旁两位武师瞬间拔刀,待看清楚来人后,没好气地收刀入鞘。   武师是父子二人,姓聂,大的叫聂式,小的叫聂序,汝寧府信阳人,正宗得不能再正宗的淮西武人。父子二人与邵树义见过不止一次了,已然认得。   此时再见,聂序便嚷嚷道:“邵舍莫要嚇人,姑爷和夫人都在车上,衝撞了可不好。”   聂式倒没说话,只是凝神看了看邵树义及身后的铁牛、梁泰、韦二弟三人,总觉得有点不一样,气质有所变化。   “確实孟浪了。”邵树义哈哈一笑,道:“远远见得沈娘子的车驾,便想著过来见礼。”   说话间,车帘已然掀起,陆仲和自车上走了下来,静静看著邵树义。   邵树义笑嗬嗬地向他行礼。   陆仲和回了一礼,然后便站在车旁,倒背著手,双眼望天。   邵树义则大大方方地观察著他,发现陆仲和这小子好像变黑了啊,难道前段时间挖矿去了?据老莫所言,陆仲和去了广德路,与当地的茶商及管茶提举司的官员们打交道,算是为沈氏的商业版图出一份力。   如今看起来,小鲜肉確实受苦了啊,都晒黑了,就是不知道事情做得如何。   陆仲和下车没多久,沈娘子便在侍婢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邵树义连忙行礼道:“夫人安好。”   沈娘子回了一礼,道:“邵舍今日前来,是为了接船么?”   “正是。”邵树义回道。   “就你一个人?”沈娘子问道。   “郑家还有一位官人一”邵树义扭头看向不远处,却见一辆牛车慢慢驶来,便道:“郑家的资盛公也来了。”   沈娘子嗯了一声,没太在意。   “资盛公”是谁,她不认识,也懒得认识,反正船队归航后,与郑氏算清楚款项,这事便算结束了一一多半没有下一次。   邵树义则看著越来越近的牛车,十分无语。   好傢伙,你迟到了啊,谱是真的大。   牛车慢慢停在了十余步外。   年过三旬的郑盛下了车,先气势十足地扫视一圈,见得沈娘子后,眼睛一亮,加快脚步走了过来,笑道:“昨日还在与人说呢,夫人秀外慧中”   “郑君有礼了。”沈娘子行了一礼,打断了郑盛的话,道:“昨日市舶司已对崇甲船抽分完毕,这会开始卸货了。君若有暇,可至彼处筹算。”   郑盛恋恋不捨地从沈娘子身上收回目光,笑道:“筹算,是该筹算。”   说完,看向邵树义,道:“邵帐房”   “好。”邵树义没有废话,与沈氏代表莫掌柜一同前往沈家的货栈。   陆仲和满脸不悦地看著郑盛,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被沈娘子挽著手臂拉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远处的码头边,一条条小船来往於码头及叶氏船队碇泊处,满载各色货物。 ↑返回顶部↑ 第131章 姑侄(1 / 3)   清点工作一天是结束不了的。   二十二日晚,邵树义直接就睡在了货栈,第二天清晨接著记帐。   工作如此努力,郑家总不好再说他“旷工”了,他这会就在为郑家忙活,虽然很可能是一桩今年忙完后就没有下次合作的一锤子买卖。   再者,住在码头附近也方便等阿力的船队回来嘛。   “邵舍,你太拚了吧。”当莫备从家中慢悠悠地赶到货栈时,看到的便是邵树义弯腰低头,仔细清点货物的场景。   邵树义抬起头,哈哈一笑,道:“左右无事,便过来帮帮忙。你不在,这些外洋货物没法入库,只能放在院子里了。”   “先別忙了。”莫备左右看了看,凑到邵树义身侧,低声道:“茂卿来了。”   “沈森?”邵树义问道。   莫备点了点头。   “我该怎么称呼他?”   莫备迟疑道:“沈家之人都唤他“小郎君』,盖因“大舍』、“沈舍』一般指荣甫公。至於外人怎么称呼,我也说不好。”   “大舍”確实是沈荣的专用称呼,从他小时候一直叫到现在,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可还是沈家的“大少爷”嘛。   “其实我和茂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邵树义说道。   “哦?何时何地?”莫备问道。   “去岁谈这笔买卖的时候。”邵树义说道:“郑义方官人为我引荐了荣甫公和茂卿公子,彼时还有位德昌公在场。”   “哦,他啊。”莫备点了点头道:“万四公之子。他还有个弟弟叫沈汉杰,年十五,也快要出来歷练了“到哪里歷练?”   “上海。”莫备说道:“沈家在华亭有棉布工坊,今年在上海县新开了个,届时会有本家子弟前去歷练,跟著学一学。”   “沈氏確实家大业大。”邵树义感慨了句。   沈家现在的根基肯定是田宅。平江路各州县到处有他们的田宅,苏州最好的田地基本也是他们家的,喊一声“沈半城”並不过分。   其次是遍布各处的商铺,其三则是通番海贸。现在看来,手工作坊是沈家下一步发展的方向,真的厉害一棉布出口渐渐大於进口,大概少不了沈家的一份功劳。   “茂卿的妻室已然定下了,乃休寧程氏女。”莫备又道:“这个家族祖上可追溯到孙吴大將程普,后迁居洛阳,晋末又有程元谭衣冠南渡,任新安太守,就此开枝散叶。及至今日,文风鼎盛,世代簪缨。”说完,莫备顿了顿,道:“其实沈氏有点高攀程家了,花了不少钱。前宋二程你可知道?便是出於此族。”   邵树义哦了一声,好像听说过。   沈家发展到第四代,居然已经可以和休寧程氏这种望族联姻了,虽然有花费重金的因素,但也变相说明这个家族在经歷数代人的经营后,地位有所提高。如果接下来还是太平盛世,沈家说不定能达到一个新高度,只可惜……   “別愣著了,隨我去见小郎君。”莫备扯了一把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自无异议。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货栈前的空场上。   沈娘子、沈森姑侄二人在僕婢、武师的簇拥下,正对著港口指指点点。   那里不止停著崇甲船,还有来自崇明叶氏的其他归航船只,市舶司抽分完毕后,发给了凭证,如今可以开始卸货了一一无数財富就此涌入刘家港,然后经由沈氏,分流至各个家族、官员的口袋中。莫备领著邵树义前去见礼时,沈森正在说话:“姑姑,你说海上不独风波险恶,亦有凶残贼寇,我觉得没错,可有那么猖獗吗?此番五艘船南下三佛齐,不都顺利返航了么?还是说这只是运气好一”见到有人过来时,沈森停口不言,转而看向莫备、邵树义。尤其是后者,他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   “沈公子,又见面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   沈森恍然,道;“我记得你。去岁跟著郑义方过来的,是郑记青器铺的帐房。” ↑返回顶部↑ 第132章 报喜(1 / 2)   抵达盐铁塘郑氏老宅的时候,已然入夜,郑国楨居然还在衙署办公未回。   倒座房內,邵树义问了问给他送茶点的僕婢,才知道三舍最近加班成了常態,经常很晚才回来。邵树义结合自己得来的消息,判断还是因为运粮的事情。   春运船队这几天陆陆续续回来了,秋运船队刚刚出发,事情確实很多。考虑到明年春运时间定在三月头上,很多事情已经开始著手准备了,漕府上下这么忙一点都不奇怪。   邵树义一直等到亥时初刻,茶都上第二遍了,郑国楨仍未归家,而这个时候,石榴却悄咪咪地过来了。见到邵树义时,她的神色略有些尷尬、不安,细声细气地说道:“寧娘子遣我来”   “哦,明白了。”倒座房內无人,邵树义便不再遮掩,从包袱內取出信封和海螺,交到石榴手上,道:“此信麻烦转交给郑娘子。还有这个海螺,我於万里长滩中拾得,据渔民所说,这类突然出现在你面前的物事必有原由,思来想去,还是赠给郑娘子为好,也是个念想。”   石榴嗯了一声,转身欲走。   邵树义喊住了他,问道:“芙蓉去哪了?”   石榴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色,道:“嫁给方十一郎了。”   说完,行了一礼,匆匆离去。   邵树义继续在倒座房內等著,直到半个时辰后,郑国楨回到府中,遣人召见。   会面的地点在澄净园书房內。   邵树义抵达时,郑国楨还在和几个族人、管事说著事情。   他先伸手示意邵树义坐下,继续对著身边人说道:“边公不喜钱財,只好雅物。你还是携那幅画去吧,就说是我的一份心意。”   “是。”此人应完,又问道:“三舍,明岁春运由边公督粮,夏运呢?”   “届时再看吧。费公不一定有那功夫啊,多半得我父先上了。”郑国楨嘆道。   邵树义听到这里才明白,原来是在討论漕运督粮官的事情呢。   刚刚启程的秋运船队督粮官是副万户夏迪,就是今年坐镇太仓的那位。听他们口吻,明年春运由副万户边佐带队,夏运的督粮官人选还没確定一明年的海运提调官也確定了,乃新任江浙行省参知政事秦从德。人选早早確定,可见在朝廷眼里,漕运是重中之重,不容许出半分差错。   “三舍,漕籍整理之事,至关重要。老相公当年就藉此立功,三舍当效仿之。若做得好,既能博个好名声,又能攒下许多人情,万不可轻忽啊。”就在邵树义遐想之际,又有人说道。   “不错。”郑国楨微笑著点头,道:“善经所言甚是。漕籍多年未曾整理,而今名实不符,船户皆怨。此事乃我父求来,责无旁贷,自当一力担之。你等辛苦些,明日就开始走访各处,摸清各人名下船只型制、数量,我好有的放矢。”   “是。”在座几人纷纷应道。   郑国楨笑著看了邵树义一眼,又转向眾人,道:“今日晚了,都去膳房用些酒食再走吧。”“多谢三舍。”眾人应下后,各自行礼退去。   郑国楨起身將他们送到门外,站了片刻,回来后看向邵树义,道:“近日在整理漕籍,千头万绪,纷杂不已,实让人头痛。”   邵树义知道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便道:“三舍为国操劳,为民解困,实在佩服。”   郑国楨笑了笑,坐回了案几后,道:“小虎,你那艘钻风海鰍过割了吗?”   “过割了。”   郑国楨赞道:“若是人人像你,朝廷不知道省多少事,有些船户也不至於被逼得家破人亡了。有些人啊,一条船都没有,但在漕籍中有船,便被招雇运粮了。有些人拥船数艘,可漕籍中一艘也无,长期不承担运粮任务。你能主动过割,再好不过了,以后若买船,万不可学他们,私自市易,以致漕籍紊乱。”邵树义低头应是。   “最迟十月中,明年春运船户名单就要定下。”郑国楨又道:“冬月初便要拘留船只,统一监管,不得私自挪用。腊月里海运提调官会来太仓,肃政廉访司、南台御史亦会前来督查,看看有无徇私舞弊之事。”说到这里,郑国楨扫了一眼邵树义,道:“你那条船,名列漕籍。若春运名单上没你,便无事。有你,便不能私自使用了。”   “明白。”邵树义应道。   三舍又在敲打他了。这是明明白白告诉他,春运名单中有没有他,完全看他郑某人心情。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返回顶部↑ 第133章 牙人?(1 / 3)   九月初二的刘家港,秋潮格外猛烈。   长江口附近,浑黄的江水与青碧的海浪反覆绞缠,蔚为壮观。   天刚蒙蒙亮,港口的空气中已经混入了远洋船舱底特有的气息一一麻绳浸水后的涩味、阿拉伯乳香浓郁的芬芳,以及压舱物里胡椒与丁香的辛辣。   一支船队正趁著辰时的涨潮,缓缓驶入娄江口。   领头的那艘体量巨大,船艄高翘,劈开的水波撞击著船舷两侧的护舷木。   这是一艘典型的阿拉伯三角帆船,吃水极深,满载著异域的商品。   水线附近,海水常年浸漫,附著著零星的藤壶和海蛆钻蚀的细小孔洞,那是久经风浪的船只特有的“疤痕”。   甲板之上,水手们肤色各异。   有缠著头巾的阿拉伯人,正用长长的撑篙试探著江底;   有表情木然的黑人,正在回回们的指挥下调整帆桁;   有招募来的本地舟师,正目不转睛地盯著手中的指南针,仔细分辨著针位上细微的偏差,引导船只避开港外那横亘的暗沙。   港埠之內,刘家港早已甦醒。   作为六国码头,娄江两岸的石阶上挤满了接货的商贾和看热闹的閒人。   第一艘阿拉伯帆船靠岸了。   粗重的缆绳被几十个縴夫喊著號子拉紧,稳稳地系在岸边的石桩上。   跳板搭上码头,发出一声闷响。   缠著头巾的阿力在水手们的簇拥下上了岸。   “色拉姆。”早就等著的邵树义迎了上去。   阿力给了一个大大的拥抱,笑道:“问候语还记得吗?”   “忘了。”邵树义很光棍地说道。   阿力大笑,然后看了看邵树义身后,问道:“我的两位僕人呢?”   “很不幸。阿合马在一个月前归真了。”邵树义说道:“马哈麻不知道你今天要来,不过別著急,一会就能见到了。”   阿力愣了片刻,然后低头说了些什么。   邵树义听不懂,只是耐心地等待著。   “货物在哪?”阿力问道:“希望能给我一些惊喜。”   “稍后便能见到了。”邵树义邀请道:“车已经备好”   “不,我的朋友。”阿力摇了摇头,道:“我还不能离开。你们的官员需要对船队进行检查並徵税。我还有一些货物,需要堆放到岸上。”   说完,阿力指了指身后的码头。   市舶司的官员们已经登上了一条小舶板,驶往大船碇泊的位置。如果所料不差的话,他们接下来將仔细统计商船的货物,然后按比例抽走一部分一一这其实就是“关税”,不过此时称为“抽分”。阿力的座船是“乳香之路”號,旁边停著一艘刚刚抽分完毕,正在卸货的商船。   一箱箱用藤篾包裹的货物被吊运下来。 ↑返回顶部↑ 第134章 回头钱(1 / 3)   听到邵树义的话,阿力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很惊讶地问道:“你是听取了我的建议,准备做牙人了吗?“只是服务你而已,我的朋友。”邵树义笑道。   阿力也笑了起来,道:“可以,但我需要先看看货物。”   说罢,隨手拿了一段鯊鱼皮,扔给了邵树义,道:“现在,去为我服务吧。”   邵树义点了点头,起身来到郑盛、郑国章面前,道:“方才我询问了阿力,他对我们的瓷器很满意。”二郑对视了一眼,暗暗鬆了口气。   末了,郑盛看著邵树义手里的鯊鱼皮和琥珀串子,酸溜溜的问道:“他们是不是送了你很多东西?”邵树义轻轻一笑,道:“在我们眼里价值连城的宝贝,兴许只是他们路上隨手拿一袋粮食从野人手里换来的。”   郑国章没有说话,因为他出过一次海了,在三佛齐见识了很多闻所未闻的东西。   郑盛则眼睛都快粘在鯊鱼皮和琥珀上了,暗道三舍派他过来,果然是有道理的。   这般好处,岂能让外姓人独占?   邵树义藉口透气,悄悄来到舱外,招手唤来虞渊,附耳道:“你找个机会下船,去找莫掌柜,让他带你去见沈娘子,就说如果有茶叶、布匹、铁器、漆器、药材、陶器等物事,可以列个清单出来,看看能调用多少货卖给蕃商。”   虞渊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惊讶道:“邵大哥,他们喝茶么?”   “有,但不多。”邵树义说道:“兴许是卖到別的地方呢?譬如越南?”   “邵大哥,他们自称“大越』,上表称臣则取唐“安南都护府』中“安南』二字,你是不是把两个称呼混淆了?”虞渊说道。   “好,好,好。”邵树义的铁砂掌重重拍在虞渊肩膀上,道:“反正你知道是哪里就行。”虞渊眥牙咧嘴,稍稍带点委屈,又问道:“邵大哥,沈娘子还有家铸器店,对外售卖各色铜器,要不要问问?”   邵树义迟疑了下,问道:“而今禁铜器出海么?”   “不知。”虞渊赧然。   大元朝明確禁止金银出海,因为这个要拿来赏赐蒙古王公。   有时候也禁铜钱及所有铜器,有时候又开禁,不能一概而论,故有此问。   “算了,这个就不要卖了,我也不太想看到铜器出海,除非有人拿铜块、铜条来换。”邵树义说道:“就那样吧,速去,甚急。”   “邵大哥,你是不是要当牙人?”虞渊有些兴奋地说道:“这个可太赚钱了。”   邵树义沉吟片刻,问道:“而今青器行最大的牙人是谁?”   “高质和,孙川川先妻之弟。其次便是钱会了,孙川的徒弟。”   “那看来我干不了青器行牙人了,不得被他们排挤死?”邵树义笑道。   “邵大哥,当牙人多赚点钱也是好的啊。”虞渊劝道:“官牙当不得,咱们就做私牙,青器行入不得,可以入別的行当啊。三林里那些地,春夏之际一直在长草,只能拿来放牧,太可惜了。你不是说秋收后就招雇当地百姓清理田地么,这可是要花钱的。”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確实有意在秋收完毕后清理浦东的那片土地,依据手头资金情况,能清理多少是多少。   江南百姓的农閒时间比起北方同行,要少太多太多了。   一个是气候原因,积温高、光照足、灌溉充分,可种植时间长。   另一个则是人口原因,人多地少嘛,只能精耕细作。北方人少地多,像南北朝隋唐时,一丁授田百亩、二百亩都可以,这种情况下只能广种薄收,粗放种植一一其实综合收益並不少。   三林里那片地,只能在入冬后花钱招雇当地百姓进行清理,这是邵树义的既定计划。   “我私下里当个中人牵线搭桥就行了,能撮合一笔是一笔。”邵树义说道:“別问东问西了,速去。”虞渊“哎”了一声,临走前问道:“是去找沈娘子么?” ↑返回顶部↑ 第135章 船与人(上)(1 / 3)   数日之间,分散在刘家港、太仓一带的老兄弟们又聚集了起来。   无他,邵大哥给大家找到活了。   吴黑子、高大枪等人不缺钱,儼然员外,自不用干搬运青器这等体力活,不过他们也过来了,大家坐在一起吃顿饭、说说话也是好的嘛。   “虞舍,百家奴兄弟呢?”老槐树码头栈桥上,吴黑子翘著腿,笑问道。   “他带著船去苏州运货了。”正在监督青器装船的虞渊闻言,回道。   至於具体运什么货,虞渊没说,也不会说。   吴黑子只当邵树义又为沈娘子的粮铺拉稻米去了,没多问,只道:“歇了旬日,浑身痒痒的,又想出去动弹动弹了。”   高大枪坐在他身旁,嘴角扯了扯,他也有同样的感觉。   最近他一直很自得,当初拿到钱以后,先清旧帐,再修缮房屋、置办家具,还接济了点老兄弟及相邻,最后全买成粮食存起来了。   钱花得精光,看似大手大脚,现在看来简直太英明了,就连邵哥儿都笑称他是大元宝钞的“大空头”,虽然听不懂,但应该是讚誉之词。   解决了后顾之忧,就可以按照自己的喜好来安排生活了,比如贩私盐。   他其实不全是为了钱,也不全是为了与邵树义的交情或者別人对他的评价,这件事本身也让他挺陶醉的。   因此,在听了吴黑子的话后,他清了清嗓子,含糊问道:“虞舍,近日可有什么安排?”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虞渊顿了一顿,道:“邵大哥没说。”   “行,等他回来再说。”高大枪不以为意。   这会人来人往,確实不適合谈大事。   “六三斗家里怎样了?”虞渊想起来后,便问道。   “丧事办完了。孤儿寡母手头还有点钱,亦有几亩地,日子还过得下去。”高大枪说道:“无事。我离他家不远,隨时可以过去看看。再者,他家兄弟三个,四斗已然是条汉子,五斗再过两年也长成了,不用担心。”   “哦,那就好。”虞渊点了点头。   卞三斗可是参与过劫船的,一时半会还有钱花。家里有两个弟弟,又有高大枪就近探望,应不至於被人欺负,其实说起来和齐家兄弟差不多境况。   “不过”高大枪嘆了口气,突然说道:“四斗不想退出……还想跟著邵哥儿。”   虞渊还没说话,吴黑子却惊讶了,道:“四斗这小子胆挺大啊。”   高大枪点了点头,道:“就是嘴巴不太严实,喝完二两小酒,什么都往外倒。別说邵哥儿不敢用他,我都怕。”   “那还得新招人。”吴黑子说道:“现在器械不少了,练三队人够了吧?”   高大枪没有说话,只看著虞渊。   作为邵大哥的代言人,虞渊没有明確回答,只说道:“先看看钱凑不凑手吧。”   吴、高二人对视一眼,暗暗感觉有戏,就算没三队人,把两队人实编了也不错。   当然,他们也知道有现实难处。   大伙平日里散居各处,除了干活外,很难凑到一起。便是凑到一起了,也只有一头一尾练个几回顶天了,不可能长时间操练,除非你养著他们,让他们可以不用为生计奔波。 ↑返回顶部↑ 第136章 船与人(下)(1 / 2)   重阳这天,邵树义在青器铺领完过节礼品之后,隨手扔在了江边小院,然后看著从马驮沙回来的姜三宝,道:“先別急,我想想办法。”   姜三宝几乎要哭了,道:“我父年逾五十,常年操劳,疾病缠身,更不会於海上操舟,实在难以出海。万一有个闪失,我”   说完,泣不成声。   邵树义嘆息一声。这狗朝廷是真的抽象,哪里缺钱了就四处找韭菜割,也不管合適不合適。姜八月才勉强够得上富户的门槛而已,上海乡下的那套宅子及十亩菜田,大概就是他家最主要的资產了。现金最多有个十锭、二十锭,买船、修船都很困难,更別说招雇梢水、置办航海所需的药品、食水以及武器了。   运个一次就能让他们家背上债务,运两次就要开始发卖桑林,运第三次则需出售菜田,最后是卖宅院,前后不过三五年罢了。   要知道,这可是造反意愿最弱的富户啊,生生被逼成预备反贼。   “莫急,莫急。”邵树义拍了拍姜三宝的肩膀,道:“我看看能不能找找门路。天无绝人之路嘛,兴许是有办法的。”   “可再有几个月就要春运了。”姜三宝脸色稍稍缓和了些,囁嚅道。   “你家刚入籍,连船都未及置办,第一次不会让你家出海的,最快也得明年夏运,还有时间。”邵树义说道:“这几日你先在刘家港歇著吧,平復下心情。”   姜三宝摇了摇头,道:“我这就回马驮沙,为邵大哥你看守咸鱼。”   邵树义笑了笑,问道:“伤怎么样了?”   “本就是小伤,已不碍事。”姜三宝活动了下左臂,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又问道:“马驮沙那边呢?可有人窥探?”   “没有。”姜三宝说道:“我们回来前,一直在那锤炼技艺,閒时便拿盐醃鱼,晾晒风乾。太甲船抵达时,我们五个人已经醃了一千五百斤了。狗奴说一斤鱼才卖一贯,不要多放盐,故至今只用了一千三百余斤,差不多一斤鱼一斤盐。”   原本买来的鱼里面就带了点盐,但不多,一斤能用一两就不错了。王华督等人重新醃製时加了九两,这已经不是咸鱼了,拿到手一看,鱼的表面定然密密麻麻一层盐,完全包裹其中。   前番太甲船又跑了趟马驮沙,將收到的数百斤河鱼运了过去,外加新近採买的一百石粮食,以及吴上元和两名海船户,接替王华督、姜三宝二人。   马驮沙那边的留守人员至此达到了六个,由李辅全面负责。邵树义给他们一人一月三十贯,包吃住,李辅则多十贯,算是他第一次尝试僱佣全职人员,费用不低,挺肉疼的,因此在忙完刘家港这边的事情后,他就要立刻出发,前往上海收买私盐,运至马驮沙醃製。   柳夫人那边,可是已经问过不止一回了。无奈他事情是真的多,为了获得官面上的照拂,他不得不拋开贩私盐的主业,为郑家奔走,能在此间辗转腾挪,化被动为主动,寻找到新的发財机会,已然算是本事了。“先回家歇个两天吧。”邵树义最后看向姜三宝,道:“待忙过这个月,便隨我去趟上海。”一听能回上海,姜三宝便不急了,连连点头,道:“我听邵大哥的。”   九月十二日,邵树义再一次来到了码头。   青器其实早就运到阿力的船上了,一共五万四千多件,双方討价还价了整整三天,依然没谈出什么名堂。   这件事情已然全由郑盛、郑国章二人接手,没他邵某人什么事情。他也乐得轻鬆,直接回到了青器铺中,一边休息,一边为完成活计的海船户们开支工钱。   期间甚至还抽空回了趟太仓,与王大江见了一面,最终敲定九十锭中统钞买下三条船之事。而船有了,当然还得有人。   遮洋浅舟要二十人,两艘黄河漕船各八九人,这又是三十多个,冬月里就有一次往江西运送棉布、铜器、干海货、药材等货物的生意,这也是年前最后一次为沈家往江西输送货物,马上就能用得上他们了。因此,在发放工钱时,邵树义一边往他们每个人手里塞两块饼,供其路上吃,一边说道:“冬月中都来啊。年前再跑最后一趟,过个肥年。”   “邵大哥,我一定来。”有人领了饼,感激涕零道:“每次有活都找我,我不来岂不是狼心狗肺。”这话让排队的眾人发出一阵鬨笑。不过也是实情,找不到活的时候喊你来上工,能找到活的时候却不愿来了,那像话吗?做人不是这样做的。再者,邵大哥这里同样是体力活,饭吃得饱,工钱还比码头上高一点,谁不来就是傻子。   “邵大哥,我今年在你这挣了不少,把逋欠都还上了。”   “邵大哥,今年找活太难了,全靠你了。”   “邵大哥……”   每个领钱的人都要说上那么几句,仿佛不这样就不能体现他的感激之情似的。   普通海船户,还是比较淳朴的。邵树义感慨不已,每个人都勉励几句,亲手把钱和饼子发到他们手上。就这样一直忙活到傍晚时分,院子內人已经散得差不多的时候,郑盛、郑国章二人回来了。邵树义上前见礼。   两人简单回礼之后,郑盛看著满地狼藉正在打扫的院子,问道:“人都走了?” ↑返回顶部↑ 第137章 送別(1 / 3)   孔铁带的船队回来后,便把阿力所需的货物置办齐备了。算上沈娘子在太仓、刘家港搜罗的货物,一共卖了两千锭上下。   对这个数字,邵树义本来还挺得意的。老子第一回兼职私牙,就谈成了这么大的生意,提成就有六十锭,厉害不厉害?   不过在看到更多的船只从四面八方驶来,將棉布、绢帛、铁器、粮食、茶叶、药材、漆器、竹器甚至家具等物事运上船后,他又觉得自己的格局太小了。   而也是在此时,他终於粗粗接触到了牙人这个圈子。   牙人存在於各处,甚至就连盐这个行当都有。   財大气粗的盐商在进行买卖时,也需要牙人作为中介一一牙人隶属於各运司衙门,一开始找的儘是泼皮无赖,近来慢慢规范了。   海贸货物品类眾多,瓷器、绸缎是最大的两个行当,著名牙人基本都出自这两行,此时站在最前面的也儘是这些人一其他行业的牙人因为销售额小,不受市舶司重视,此时只能稍稍站得远一些,陪著笑脸。哪里都分三六九等!   邵树义有心跟他们说说话,奈何人家各个牛逼哄哄,根本不搭理他,到最后也只能和那些远远站著的中小牙人们閒聊。   “小郎君做什么的?手笔不小啊,这么杂。”一头髮花白的牙人笑著打招呼:“鄙人徐仑,真州人。”“太仓邵树义。”邵树义行了一礼,道:“小买卖而已,让长者见笑了。”   “哎,货殖之事,无有长少之別,能赚钱就是厉害。”徐仑悄悄指了指不远处的那些大牙商们,苦笑道:“我今年五十有四,可忙活了大半辈子,都没做过什么大买卖,最多一次不过千五百锭罢了,而今能有千锭便算不错,市舶司的官人们都不太爱搭理我。”   “员外说笑了。”邵树义说道:“却不知员外做些什么买卖?”   “什么赚钱都掺和一下,主做粮油。”徐仑说道:“方才看小郎君和沈家的莫掌柜待在一起,莫非“和莫掌柜有过数面之缘,算是认识。”邵树义说道。   “怕不只是认识。”徐仑笑道:“这笔买卖是你牵线搭桥的吧?”   邵树义笑而不语。   徐仑肃然起敬:“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便如当年孙川一般。”   邵树义无语,怎么拿我和他比?   徐仑似乎也意识到说错话了,尷尬一笑,转移话题道:“入行没多久吧?”   “偶尔做做。”邵树义说道:“平日里在大江上跑跑,运货为业。”   “哦?运什么货?”   “瓷器、木材、药材、干海货、铁器、铜器等等,什么都运。”   “你这些货,水脚钱很高吧?现在长江不太平,水脚钱日渐增长,我等做粮油买卖的,日子不好过啊。”徐仑有些唏嘘。   邵树义原本知道他是做粮油买卖的后,便没指望能从这里拉到业务,原因无他,支付不起水脚钱。江西、湖广的粮食与江浙存在五贯左右的价差,多的时候可能近十贯,真要运起来,大部分获利空间都被运费侵蚀了,非得走量才行。   量大了,便有了议价能力,可以把水脚钱压下来,同时也不太怕抢劫一一人多、船多的时候,中小规模的水匪不太敢上。   当然,粮商们赚钱还有一招:囤积居奇。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利润多寡完全由时势决定。“徐员外今后若需要运货,大可来郑记青器铺找我。”邵树义说道:“水脚钱好商量。”   徐仑笑了笑,道:“好说,好说。”   好说就是不好说,大家都懂。   邵树义隨后又与其他几个牙人聊了聊,若是有名片,这会已经发得满天飞了,都是潜在的客户啊。反正和他们扯淡又不花钱,万一哪天谁谁谁一时间找不到船,就想起他邵某人也是跑水上运输的呢?这些小牙人们態度还算热情,毕竟邵树义和莫掌柜谈笑风生,在他们眼里就是有来头的,亲近亲近没有坏处。   就这样聊到正午时分,邵树义抽空上了趟“乳香之路”,送別阿力。   “我现在下令拔锚起航,你就只能和我去巴斯拉了。”阿力盘腿坐在地毯上,笑眯眯地说道。铁牛闻言,双眼一瞪,有些著急。   他力气再大也杀不穿这条船。別的不说,阿力精挑细选的几个黑鬼武士就身材高大,面上野性十足,一副能持弓矛猎杀雄狮的拽样。 ↑返回顶部↑ 第138章 招募(1 / 3)   没见到女人,邵树义自然就把精力全用在男人身上了。   十七日,钱百石刚刚起床,正睡眼惺忪的时候,便看到黑压压一群人走了过来。   他下意识一个激灵,待看清楚来人后,鬆了口气,道:“我道是谁,原来是邵一一大官人。”邵树义远远笑道:“可不敢作此称呼。船怎样了?”   钱百石打了个哈欠,道:“比你第一次送过来的钻风海鰍好些,总算没有继续收破烂。差不多整飭完了,尤其是那两艘遮洋浅舟,看起来还不错,整修完后,接下来你便是驾船前往直沽,亦无大碍。”“要的就是你这句话。”邵树义笑道。   说完,抬头看向停在江边的遮洋船。   这艘船被他命名为“平甲”,昨夜刚刚整修完毕,这会还剩最后几个学徒留在船上,打扫施工后留下的垃圾。   与只有一个舱室的钻风海鰍不同,平甲船足足有三个能够住人的船舱,自前中部向后排列,居住条件大大改善。   王华督跟在邵树义身后,高兴地转来转去,道:“当初在王大江家看到这艘船的时候就喜欢上了。邵哥儿,正中间的那个舱室给你住,甚至可以放两个案几,一个写字,一个吃饭,再在中间铺个蓆子,可召集眾人议事。晚上把蓆子撤了,换上毯子,躺在上面睡觉可也。   前方那个舱室给我住。我不要桌椅案几,有张蓆子就行了。再在里头放一张弩,或安排两三个弓手,从窗户往外射箭。对了,这个窗户得改一改,暗点就暗点嘛,不打紧。全部用木板封起来,只留一个小窗口射箭就行了。   后方那个舱室同样如此安排,就让黑子兄弟住吧。”   “哟,谢谢王兄弟,我还有地方啊。”吴黑子听了哈哈大笑,十分满意。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狗奴,你去“平乙船』,那才是你该待的地方。”   此言一出,眾人脸色都起了微妙的变化。   无他,邵大哥亲口所说,確立了王华督在他们这个小集体中的地位。   王华督虽然设想过自己是二號人物,但经邵树义这么说,心底还是涌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只见他搓了搓手,道:“既然邵哥儿这么说,那我可不能辜负信任,这两日便挑选敢打敢拚之辈,好生操练一番。”   钱百石站在不远处,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这帮人太不讲究了,怎么当著自己的面就胡言乱语?“连你在內,一共二十人。”邵树义说道:“所有人都要会操舟,至少十三个人要能一”   邵树义朝钱百石笑了笑,招呼眾人道:“走,到船上去说话。”   王华督、虞渊、梁泰、吴黑子、高大枪等人纷纷应是,踩著踏板登上了船。   正在船上打扫的船坊学徒们下意识停住了手脚。   “都下去吧,剩下的我们打扫。”邵树义温和地说道。   一帮十几岁的少年乐得如此,遂鱼贯下船。   邵树义来到了船头,看著远处繁忙的江面,说道:“接著方才那话。二十人为满编,所有人都要会操舟唔,这点不难。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用事之时,七个人留守船只,其余十三人带齐器械,登岸列队,等候命令。   撤退之时,留守人员前出接应。   船上备一二小舟,登岸、返回都用得著,毕竞不是哪里都有栈桥。   所以”   说到这里,邵树义转身看向眾人,道:“而今至少需得两队二十六人习练战阵,配齐各色器械。”“邵大哥,先后拿过操练辛苦费的计有二十九人,但练过五次以上的不足二十,练过十次以上的只有十余,时常操练的不过八九人而已。”虞渊在一旁小声说道。   “唔,虞舍所言甚是。”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便是今后要加强之处。你算一算,如果定下四十人名单,旬日一操,每月要花多少钱?”   虞渊一直从事后勤,对这些事情已经较为熟悉了,当下就开始了估算:“每人每月三天,共需米麵八斤二两,四十人便是三百余斤,约合一石八斗余(容积石,一石180斤,非120斤重量石),按三十九贯每石计算,便是七十贯有余。 ↑返回顶部↑ 第139章 看来我不得不出手了(1 / 2)   下班后办公室里敲的,时间有限,简单写一下。   古代军队大概可以分为三大类,其一是“农兵”,其二是“世兵”,其三是“募兵”。   一、农兵   顾名思义,本来就是农民,遇到战爭被徵兵上阵打仗。   他们平时在家种地,农閒时进行军事训练,属於业余士兵一一视官府控制力和执行力不同,军事训练程度也不同,有的训练还算凑合,有的就流於形式甚至完全不训练。   这里有一种特殊情况,即农民被徵发到边境,官府提供粮食、武器,训练较为频繁,其实有点类似於全职士兵了。   没有军餉。   大型操演、打胜仗了或者皇帝高兴了什么的,可能有点赏赐,但不固定。   又或者上级默许劫掠,给士兵们增加收入。   这种军队战斗力较为低下,但怎么说呢,要看对手啊。如果对手也很菜,这种程度的兵够用了,省钱。二、世兵   三国时曹操的军户、两晋的世兵、北魏六镇兵、隋唐府兵、元朝地方镇守部队乃至明朝的卫所兵,都可以归结为此类。   所谓世兵,即父子相袭,世代当兵。没有儿子你也得给我找个亲戚过来,反正走一个顶一个。基本没有军餉。   曹操军户是发给土地,军户自己耕种,农閒时操练,战时出征,有点农兵和世兵结合的味道。说实话,老曹这个也是世兵中最残酷的了,兵士们不能和普通民户结婚,待遇很差,出征时间很长,自己不但没军餉,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分给官府一部分,所谓贷款上班都比这个强。   所以逃亡的很多。   西晋继承了过来,司马炎时期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牛头人事件,我上本书讲过,即军户待遇太差了,军户家的女儿嫁给普通民户都比嫁给军户强,於是朝廷一个不留神,就导致军户、民户大量通婚。发现后,下令將这些已经嫁出去的女人全部索回,配给军户子弟为妻。   这样的军队士气、战斗力如何,见仁见智,但还是那句话,如果敌人战斗力不强,够用了。毕竞如果胡人入侵,连高桥马鞍、双边马瞪都没有,铁器產量也很低下的话,以相对精锐的募兵为主体,夹杂这些炮灰填线兵,凑合著用吧。   当初马隆西征,就是在洛阳招募了3500人,他也不敢用世兵,而是重金招募壮士。   不过世兵也分三六九等。   隋唐府兵一开始有土地,有部曲,经济能力很强,上阵自己置办武器、鎧甲、马匹,甚至还有一名僕从帮他拿著行李,但隨著时间推移,土地渐渐不够分了,朝廷给的政治荣誉再一贬值,这个也崩溃了。唐代凉州一个地方,印象中二十几个兵吧,七个上柱国。人均上柱国,那就不值钱了。   北魏六镇兵与之类似,即收编的降人、部落在军城附近生活,半牧半耕,世代当兵。一开始中央財政是给他们点补贴的,后来没有了,就造反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元朝军户、明朝卫所同出一源,大家都很了解,就不多说了。   总之世兵上下限差距巨大,具体细节也不同。   比如隋唐府兵基本是“私有制”,即土地、奴僕是自己的,元、明是公有制,即土地是卫所的。再比如有的世兵能领补贴(北魏六镇),有的世兵不但没补贴,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还要给官府分(魏晋),不能一概而论。   和农兵一样,世兵原则上也是没军餉的。   三、募兵   这个在唐代中期才开始大行其道一一或许有人说魏武卒之类早就有了,但我们是看主体,即一个国家的主要军事制度。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募兵成为主流。   唐代募兵是有军餉的,具体是粮食+绢帛+铜钱+比武赏赐。   首先包吃住,士兵在营不训练时,一天两顿,一顿两个胡饼,单个胡饼用面半升,即不训练的日子一天吃2升。 ↑返回顶部↑ 第140章 流窜作案(上)(1 / 3)   至正四年(1344)九月廿二,细雨连绵。   一艘小船拨开了芦苇,深入到了港河內。   岸边满是灰色的原野,仔细瞧瞧,又带著点盎然的绿意,那是秋天播下的小麦,已然出苗了。麦田尽头的菜畦边,身披蓑衣的田舍翁正在地里侍弄著,偶尔遇到熟人,便停下手里的活计,笑著说上两句话。   稍远处隔著一条土路,民宅星星点点,掩映在竹木、树丛之中。   时近傍晚,升腾而起的裊裊炊烟驱散了深秋的肃杀,给即將到来的冷雨夜增添了几分暖意与温情。这就是上海的秋天,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傍晚。   小船缓缓停了下来,港河抚平了荡漾的波纹。   “呱”地一声,乌鸦扑飞而起,带著点仓皇。   “唰唰”连响,抽刀出鞘声此起彼伏。   接著便是“吱咕吱咕”的声音,雨靴踩在泥水中,一步一滑。   淒凉的坟地中,率先露出的是一张带著点凶狠又有些无所屌谓態度的脸。   他身披蓑衣,头戴斗笠,肩膀上扛著一桿雪亮的锚斧。   紧隨其后的是一张混合著激动、期盼以及几分忧愁的脸,他同样披著蓑衣,头扎大红色抹额,腰悬环刀,手里拄著一桿长枪。   刚走两步便不小心滑了下,匆忙之间拿手撑了下墓碑才稳住身形,隨后便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乞求墓主原谅。   此二人上岸后,陆陆续续又上来几个人,各持器械,面色警惕。   半涇海船户苏水生走在最后面,不小心摔了个狗吃屎,衣服都弄脏了。   最前面的王华督看到了,气得骂了一句:“没吃饱饭么?”   苏水生脸色发白,急道:“总管,前天练得太狠了,手脚还有点酸。”   说罢,飞快地掸了掸衣服上的泥水,然后握著长枪,於原地立正。   “少废话,跟上。”王华督斥了一句,大手一挥,道:“前进。”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很快逼近了村落。   在农田內摘菜的老翁见了,以为自己眼花了,使劲擦了把脸,瞪大眼睛一看,却见一支七八个人的队伍正呈单列纵队,向村中行来。   每个人都披著蓑衣,额头上绑著红布条,手持刀枪棍棒,沉默不语。   “这……”老者下意识想逃跑,但腿有些软。   “七叔,不认识我啦?”王华督將头上的斗笠一摘,笑问道。   “你……你是翠英的孩儿?”七叔说道。   “哈哈,正是我。听说阿舅病了,过来看看他。三宝也在呢。”说罢,王华督招了招手,让手握长枪的姜三宝上前。   “还真是三宝。”七叔脸上的血色又回来了,腰也不酸了,腿也不疼了,道:“八月在家呢。病早好了,今早还中气十足与人吵架呢。”   王华督、姜三宝齐笑。   乡下就这样,熟人社会。哪怕你是出去干无本买卖的,逃回老家避风头时,只要不是仇人,一般没人举告,甚至会帮忙隱瞒。   王华督、姜三宝看著不像出去千正经活的,但管他呢,只要不祸害乡邻,谁来了也不说,就当今天没看到。 ↑返回顶部↑ 第141章 流窜作案(下)(1 / 4)   下砂场第八灶区盐丁周大头刚刚起床,便提著裤子躥了出去。   其父周白刚抱著一捆薪柴回来,见状破口大骂:“好吃懒做,睡到这会才起,一会管勾来收盐了。”周大头摆了摆手,大声道:“一会就回来。”   说话间,已然窜到了屋后的茅坑边,褪下裤子,劈里啪啦了起来。   满足的嘆息声响起。   唯一的遗憾就是吃得太少了,拉得也少。   想到这里,周大头向四周扫视了一番,饿得发绿的眼睛死死盯著每一个角落,想看看有没有遗漏的野菜,又或者不远处的芦苇丛中有没有野鸭蛋。   不过他很快泄气了。可能吗?   野菜早没了,野鸭子被你们天天搞,谁敢在附近下蛋啊。还不如去看看昨夜下的网笼子里有没有鱼虾,稍稍解解馋。   “兄弟,有盐吗?”斜后方突然传来了问话声。   周大头一惊,差点摔到茅坑里,问话之人一个箭步过来,將他拉住。   “你……你是谁?”周大头又惊又怒,一边拿树叶擦屁股,一边问道。   来人穿著褐色麻布粗服,脚蹬草鞋,额头上绑扎著红布条。   其左手还搭在腰间刀柄之上,背上似乎背著一面盾牌,目光炯炯地看向他,儘量用温和的语气说道:“我从湖州来。有盐吗?”   周大头不答,只飞快地擦完屁股,提上裤子就跑。   不料前方小树林內又走出两人,各持长枪,静静地看著他。   他向左手边奔去,扛著木棓的吴黑子出现了,用自以为和善的笑容看向他。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给力,????????????.??????书库广 】   谁知周大头像见了鬼一样,又向身后逃跑,结果一头撞在了最先那名刀牌手怀中,想要挣扎,却被死死攥住了胳膊。   “好汉,饶了我吧。”周大头哀求道:“我上有老下有……下还有弟妹,家里活全靠我了。我若死了,一大家子都要饿死啊,求你了,求求你们了。”   吴黑子走了过来,一把攥住周大头的胳膊,道:“好言好语没用,对这种无赖,就得上手段。孟德说的也不全对。”   “嗯,大伯说得对。”刀牌手点了点头。   “嗯?出门在外,喊我什么?”吴黑子眼一瞪。   “撞塌天哥哥说得对。”刀牌手面无表情地纠正道。   吴黑子感觉吃了只苍蝇,咋平白矮了一辈?   不过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了,他扭头喊了句“跟上来”,然后便与侄子一左一右,挟著周大头来到了他家院中。   斑驳的土坯墙,在风雨剥蚀下坑坑洼洼。   窗欞稀烂,未张贴任何窗户纸。   一头猪在圈里哼哼唧唧,身体瘦弱,有气无力。   两名小孩站在菜畦边,满脸污泥。   面色苍老的妇人坐在门槛上,碗里的清粥几乎可以映照脸庞。 ↑返回顶部↑ 第142章 应对(上)(1 / 3)   和漕府、市舶司一样,盐运司也会派副职高官出镇分司。   赛典赤脱欢察尔於两年前,以两浙运司同知之身,出镇嘉兴分司,任务是“督办盐课”。嘉兴盐运分司原本下辖五个盐场,今合併为芦沥、海沙、鲍郎三场,除此之外还有批验所一、盐仓一,共五个分支机构。   位於澈浦的鲍郎场產量一般,岁办一万引,刚刚达到平均数一去年两浙运司三十四盐场的总指標为三十五万引。   脱欢察尔抵达鲍郎场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了。   赶了一天一夜路的他颇有些疲倦,但还是止住了盐场司令(从七品)鲍黎、司丞(从八品)魏胜方等人暂且休息的请求,直奔官署。   “问出什么了吗?”脱欢察尔指著几个正被轮番审讯的民人,问道。   管勾(从九品)张同庆闻言上前,稟报导:“此三人皆为亭民,分属两个灶区。其一名王大郎,卖盐不成,愤而举告。”   “为何没卖成?”   “他去得晚了,贼人已划船离开,呼其回返,不听,故愤而告官。”   脱欢察尔手一伸。   管勾会意,让典史(盐场首吏)取来口供,呈递了上去。   脱欢察尔面无表情地看完,又指向第二人。   “此人名李六十,前去卖盐的路上,为巡兵所捕。经查,此人私下截盐十八斤有余,又有贩卖之举,当以私盐科罪论处。”   典史又很有眼色地递上口供。   脱欢察尔看完后,指向最后一个人。   “此人乃澈浦镇中泼皮,远远见得贼人收私盐,便尾隨上去”   “尾隨贼人?”脱欢察尔皱眉道。   “非也。”管勾答道:“其尾隨卖盐的亭民,行敲诈勒索之举。”   脱欢察尔点了点头,又问道:“就这三人?”   管勾脊背微微出汗,立刻答道:“盐场人手太少,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今只得三人。入夜之后,应有巡兵回来,届时或许有更多消息。”   脱欢察尔沉默片刻,道:“人都放了吧。”   管勾一惊,愣在了那里。   “盐户衣食所资,不过工本钱而已。”脱欢察尔说道:“今工本钱多年未变,而物价腾贵,盐户亭民之家,稍存抵业者,十无一二。收了私自截留之盐,且放走吧。如此,上不负国家,下不亏百姓,我也只能做到这个地步了。至於这个泼皮,杖七下,一併放散。”   “是。”管勾应了一声,然后朝典史施眼色,示意他去操办。   “给我安排个住处,今晚就在此歇宿了。”脱欢察尔说完这句话,便转身离开了。   从二十九日开始,消息渐渐多了起来。   十月初一,芦沥场“自查自纠”,派了司丞至澈浦,只言本场亦有亭民私下卖盐,数目未知。除此之外,他们还提供了一个特別的消息:贼人头绑红色布带,似古之抹额,且刀枪齐备,恶行恶相,往往以五六人、七八人一组,四散收盐。他们从不在一个地方逗留太久,一俟收得差不多了,便划小船而走,消失得无影无踪。   脱欢察尔分析了一下,觉得贼人必有大船停泊於海上,收完盐后就走,乾脆利落。   也是同一天,海沙场遣人来报:未有贼人至场区收盐。   脱欢察尔让人拿来一幅地图,手指沿著海岸线划来划去,口中念念有词;“廿六在芦沥场,廿七已至鲍郎,方向自北而南,而今在何处?” ↑返回顶部↑ 第143章 应对(下)(1 / 3)   第141章 应对(下)   十月初四,两艘遮洋船一前一后,又停泊在了松南村外海。   邵树义亲自登岸,与姜八月商谈半日,拜託其僱人將木料装船送至三林里,觅址建一些屋舍。   临行之前,留了五十锭钞给他,算是前期费用。   初五,船队拔锚起航,直往马驮沙而去。   这一日,两浙运司松江分司柘湖盐仓內,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盐仓官瞿安见了,当场下令打开仓门,將此人及十余名隨从尽数拉了进来,面色颇有些不豫,道:“朱员外怎如此招摇?”   “风声紧了?”朱员外斜睨了他一眼,问道。   瞿安微微点头,又看向跟著朱员外一起过来的人,道:“器械都收起来。”   十余名隨从挎刀持弓,不为所动。   “收起来吧,別嚇著人了。”朱员外懒洋洋地吩咐道。   眾人遂將器械藏在车底下。   瞿安这才稍稍安心。   盐仓內还有一些服差役的库子,早就见怪不怪了,得吏员示意,开始拿麻袋装盐。   “我说朱陈,你就不能自己带一些麻袋过来?非得用盐仓的。”瞿安见了,忍不住说道。   朱陈充耳不闻,大大咧咧地来到盐仓官的衙署內,径直坐下,道:“下次带,总行了吧?”   他的手下也开始帮忙装盐。   按制,一引盐额四百斤,加十斤折耗,装为两袋,也就是说一袋最多只能装205斤。但库子们装满之后,这些人总要再往里面塞一些,直到实在装不下为止。   装完一袋,便扛到牛车、骡车之上,仔细摞好。   瞿安见自己的位置被朱陈占了,不敢多言,只坐在旁边,说道:“方才我让你等不要如此招摇,並非无因。”   “嗯?”朱陈感觉有事,便坐直了身子。   “你来的路上没感觉到不对劲吗?”瞿安问道。   “別卖关子,直接说。”朱陈不耐烦了。   瞿安心下慍怒,但也只是怒了一怒而已,理了理思绪后,说道:“运司巡盐判官刚在松江府境內巡视完毕,正待离境呢,又半途折返,这会兵分各处,严查盐徒。”   大盐徒朱陈闻言,嘴角微抽,问道:“衝著谁来的?”   “一开始不知。”瞿安说道:“此贼自北而来,二三十人的样子,口音很杂,但大体脱不了平江路、松江府地界。刀枪齐备,头戴抹额,先后至下砂场、   袁部场、横浦场、浦东场买盐,收了多少很难说,估摸著有数千斤的样子。对了,还买了干海货。”   朱陈这次很有耐心,没有打断他,只静静听著。   瞿安继续说道:“下砂场(松江分司所在地)那边严查数日,並未探得贼首名號。直到数日前横浦亭民陈四被人举告卖私盐给红抹额,管勾当即带人锁拿,拷讯得知有贼子提及孟大哥”三字,这时才知贼首姓孟,不是苏州人便是松江人。”   “未必是真姓。”朱陈说道。 ↑返回顶部↑ 第144章 清除计划(为盟主珠罗曼沙加更)(1 / 3)   信的內容很多。   开头照例问了问咸鱼和盐什么时候准备好,接下来话锋一转,提及江阴州內私盐竞爭极为激烈,朱定、汪宗三、陈贤五等人之外,又有新人冒头,基本都是五六个、七八个骨干为核心,临时驱使外围成员,贩卖私盐。   盐绝大部分来自一江之隔的通州,甚至有通州人亲自下场参与买卖,与江阴本地人发生衝突。信的最后,柳夫人提及在江阴城西的来春乡开设了第二家店铺,主卖粮食及油盐酱醋,有事可直接去彼处投信。   “在州里关係挺深。”邵树义哂笑一声,然后便开始写回信。   他们租下的这处地方实在寒惨,连家具都没几个,还是临时拚凑出来的。   邵树义一边伏案写信,一边想著崇圣寺真是个好地方,过两天就去拜访,再借一些屋舍作为办公场所,反正离得不远。   法师们乐善好施,与世无爭,又怎么会不同意呢?   写完信后,他便找来人手,让其连夜划著名小船过江,经夏港河入来春乡,投递信件一一夏港是一条河,南北朝时於入江口置码头,曰“夏浦”,属江阴州来春乡。   做完这件事后,他便亲自参加劳动,帮著晾晒醃好的咸鱼。   荒地之上,已然搭起了许多根竹竿,上面掛著密密麻麻的咸鱼,腥气冲天。风一吹,咸鱼隨风摇摆,味道能传出去老远。   “马驮沙巡检司有没有动静?”邵树义捞起一条大黄鱼,熟练地穿腮过嘴,將其吊在竹竿上,隨口问道。   “没有。”李辅回道:“前阵子和村民熟了,便旁敲侧击了一番,得知马驮沙巡检司的人终日在院中赌钱饮酒。钱不够用了便去衙前街要一点,抑或敲诈往来船只,很少下乡捕盗。十三个弓手中,有三人常年不上直,据说病了,但每次有粮钞发下时,又从江阴那边过来了。剩下十个人里,亦有三四人时常回江阴,一直待在巡检司里的不过六七个罢了。”   吃空餉、请假旷工、赌博喝酒,马驮沙巡检司真是一个非常典型的大元朝基层治安机构。   而且巡检司弓手们很多来自江阴,家都不在这里,基本没心思好好上班一一讲道理,换成他邵某人也不愿意在马驮沙安家,就一条街、几家店铺,实在荒凉,有点条件就去江阴州购房买田了。   这个巡检司,捕盗都费劲啊。   邵树义严重怀疑,来往补给的船只水手爆发衝突械斗的时候,他们都不一定敢上。   “马驮沙巡检司既识相,那就不用管。”邵树义隨手捞起一条小黄鱼,说道:“过阵子把村后的低矮灌木清理下,盖一些结实的屋宇。”   李辅嗯了一声。他没问这事谁来主导,若交给他,干就是了,若別人来办,也无所谓。他更想趁著人凑齐的时候,直接端了马驮沙巡检司,占了他们的衙署、营房。   不过邵哥儿暂时不想与官府撕破脸,他也可以理解,接下来大概是要长期盘踞此地了。   说实话,他现在对繁华什么的没兴趣,把一双儿女接过来,在沙洲上安家似乎也不错,清净、自在……两天之后,一叶扁舟自江南驶来,於马驮沙停靠。   当进入唯一一间收拾得差不多的农家小院时,柳夫人怔了一怔。   家徒四壁大概就是这种情况的真实写照吧。   邵树义訕笑了下,道:“让夫人见笑了。”   柳兴瞪了他一眼,取出一方巾帕,擦了擦椅子,道:“阿姐,可以坐了。”   邵树义身后的铁牛、王华督、吴黑子、高大枪等人杵在那里,目光在柳兴身上游移不定,让人毛骨悚然“都出去吧。”邵树义摆了摆手,吩咐道。   柳夫人扭头看了眼跟过来的柳兴等人。   柳兴犹豫了下,终於还是带人离开了。   邵树义目光落在柳夫人身上,颇有些惊嘆。   柳氏今天穿了絳紫色的团衫,用料考究,十分名贵。   坐在椅子上时,肩背笔直,將胸前原本略带宽鬆的团衫面料撑得饱满而舒展。 ↑返回顶部↑ 第145章 交易(1 / 3)   十四日夜,月满大江。   几艘小渔船自江南驶来,靠近马驮沙后,直入衙前港,最后停在一片松柏林附近。   柳兴下船之时,就见前方树林、左侧草丛、右边芦苇之內,一下子窜出来三四个人,问明情况之后,一人撒腿离开,前去通报。   柳兴、柳铭兄弟对视一眼,发现对方的脸都紧绷著。   他们身后三条船上下来四五个隨从,有的看起来比较镇定,显然是老手了,有的则比较稚嫩,兴许是刚从温州老家招募过来的亲族乡党。此刻看到对方居然安排了这么多岗哨时,无一例外地有些惊讶。“我说”柳铭看了眼柳兴,道:“三弟,回去后是不是找本兵书,把咱们的人也操练一番?”“费钱。”柳兴说道。   “你都娶第九房小妾了,侍婢不下二十,还弄了个杂剧班子,要花多少钱?”柳铭有些不满,“邵树义定然比你俭朴多了。”   “各人有各人的活法。”柳兴说道:“邵树义刚起来,没享受过。等他过上几天好日子,人就变了。朱定在石牌戍大肆买田,庄宅建得富丽堂皇。这钱若拿出来,可以养多少人?但人家不愿意,亡命搏杀不就是为了过上好日子么?有钱了还过得这么俭朴,那不是白白拚命了?”   柳铭被气笑了,道:“歪理一大堆。邵树义说你魁梧雄健,应苦练技艺,刀枪弓牌都可以练一练,甚至只要愿意花钱,马也不是买不到,你就不能听一听?”   “我干嘛听外人的?”柳兴强道:“他对阿姐有企图,我不喜欢。”   柳铭懒得再说了,乾脆找了个树桩坐下,静静等待。   柳兴却不放过他,疑惑道:“二哥,你近来屡屡为邵树义说话,何也?”   柳铭嗤笑一声,道:“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柳兴更疑惑了。   “你只会玩女人,不懂如何欣赏一个男人。”柳铭说道:“两个人,兴许不用说几句话,单看他为人处世,便知此人斤两。邵树义生活俭朴,不近女色,胸有大志,我看著舒服。”   柳兴听得將信將疑。   柳铭不再理他,只静静看著远方。   月华洒照之下,一支队伍出现在了远方的地平线上。   他们两两一组,挑著一个又一个木桶。   桶盖得严严实实,在晚风吹拂下,依然飘散出些许咸腥味。   不一会儿,队伍近在眼前。   “二位兄弟,可要查验一下?”邵树义爽朗的声音自队伍中间传出。   柳铭定睛一看,只见邵树义、王华督二人合力挑著一大桶咸鱼,慢慢靠近。   “不用了。”柳铭上前两步,道:“我信得过邵哥儿。”   “好。那就开始装货吧。”邵树义说道。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眾人將咸鱼一一搬到柳氏带来的小船上。   “一共八千斤,半鱼半盐。卖的时候小心点,最好花几文钱,弄一张纸包裹著,不然盐就洒了。”邵树义隨口叮嘱了下。   柳铭让人打开了一个木桶,但见里面根本不是想像中略带淡红色的鱼乾,而是白花花一片。他用力掰了一小块鱼肉下来,放入口中咀嚼著。   没过多久,他的眉头就猛然皱成一团,太他妈咸了!   再看看鱼乾本体上包裹著的盐粒,一斤鱼、一斤盐大概是真的,没有半分虚言。   “下个月开始,冬至、腊日、正旦、元宵接踵而至,盐价必然上涨,可以卖个好价钱了。”柳铭吐掉了嘴里干硬的鱼肉,笑道:“多谢邵哥儿,第一次就弄了这么多鱼盐过来。” ↑返回顶部↑ 第146章 文庙(1 / 3)   天刚蒙蒙亮,学前河上便来了两艘乌篷小船,一前一后慢悠悠地往前走著。   邵树义站在船头,四下打量著。   河道不宽,水色碧绿。   船底擦过水草的沙沙声中,河岸旁已有早起的妇人蹲在石阶上浣衣,木杵起落,声音迴荡在青砖黛瓦之间。   捣著捣著,妇人拿衣袖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饱满健美的身材。   船上的一帮大老爷们看了,纷纷称讚。   邵树义扫了他们一眼,又个个噤声。   大哥说了,今天换了新衣裳出门,別他妈匪里匪气的,装装正经人一一不会也要硬装!   於是乎,王华督变成了嬉笑怒骂的浊世佳公子,铁牛变成了憨厚的大家僕人,高大枪变成了稳重的生意人,吴黑子本色出演屠户,等等不一而足。   这会聚集在船上的时候,却怎么看怎么违和,因为这么些个人就不该聚在一起。   “咿呀”櫓声近了,前方两艘小船迎面而来。   其中一艘停在石阶旁,戴著箬笠的贩子將一篓篓青鯽搬上岸,显然是被人提前预定的。   另一艘则满载粮食,与邵树义等人交错而过。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前往粮铺卸货的,方才路上看到一条石阶深入水中,阶上站了不少精瘦健壮的汉子,隨时准备搬货。   船只继续前行,渐渐靠近了文庙一带,岸上的画风似乎陡然清雅了起来。   隔著河边空地的柳枝望去,能看见学堂那侧的院墙里,几株老槐树的叶子探出墙头。   吴黑子抬起头,闭眼轻嗅几下,道:“就是这个味道,淡淡的墨香。”   “哟,黑子兄弟成文化人了。”   “黑子,你喜欢握刀还是握笔?”   “吴兄弟,別装了,谁不知道你底细啊?”   眾人纷纷打趣。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邵树义嘴角含笑,这帮黑社会杀才,离老子远点,我才是真正的文化人。   是的,这就是邵某眼里的自己:学识渊博、风度翩翩,好似一个胸有丘壑的大家公子。   不过现实可能有点偏差。   在旁人眼里,他就是个狡猾果决、面善心黑的“贼首”罢了。   岸上又传来一阵钟声。   晨读的童子结束了早课,嘰嘰喳喳。一些书生模样的年轻人,三三两两走在青石板路上,在晨风中衣袂飘飘,谈笑风生。   这才是真正的读书人啊。   由此也能看出江阴州的情况还算不错,至少学田还能供养这么多大大小小的学子,州里的財政状况也没那么差,毕竟还没向学田伸手不是? ↑返回顶部↑ 第147章 踩点(1 / 3)   午后的阳光在青石板上铺开一层淡金。   热闹的大街上,迎面行来了数人,最显眼的莫过於被簇拥在中间的那位妇人了。   其人约莫三十一二年纪,身量修长,腰背挺得笔直,一望便知是掌家的人。   秋风吹动她的衣角,露出一双尖头鞋,鞋面用回纹暗绸製成,鞋头微微翘起,缀著一个丝线编成的花结,里头大约塞了丝棉,鼓鼓囊囊的,走起路来悄无声息。   上身穿的是一件对襟短襦,领口镶著二指宽的紫色绸边,底下是条素绸袷裙,裙幅宽展,走动时微微拂动,不沾尘泥。   头髮綰成圆髻,斜插著金釵,隨脚步轻轻摇晃。   妇人身后跟著两个丫鬟,一个捧著青布包袱,一个拎著竹编食盒。再后面便是两名家僕了,其中一人身材雄壮,手持棍棒,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谨防不开眼的靠过来一一呃,包括他身旁这位。邵树义一身青衣,走在柳兴身侧,手里同样拎著根棍棒,不过他的眼神却只在周围的建筑物上打转。“那便是银鉤赌坊了。”见邵树义还算老实,柳兴轻咳了下,棍棒不著痕跡地指了指前方,说道。邵树义悄悄瞟了一眼,发现是座很不起眼的民宅。   大门破败,墙壁斑驳,就连院中的树木都一副有气无力的模样,看起来和赌坊没任何关联。不过他还是看出了一些名堂。   门口一左一右蹲著两名帮閒模样的人,眼珠子乱转,流里流气,一看就是市井泼皮,顿时让这座民宅泄了底一一里头怕是没多少正经人。   民宅斜对面是一座茶社,墙根下亦蹲著一人,偶尔与民宅旁的两人有眼神上的交流,显然是一伙的。“能不能进去看看?”邵树义低声问道。   “不能。”柳兴说道:“这个赌坊不怎么招揽新客,去的要么是州衙官吏,要么是有点身份的商徒,都是熟人介绍。我家刚来,还不怎么认识人,很难挤进去。”   邵树义瞭然,“会员制”赌场嘛,严格控制入场人数,打造高端赌局。   一行五人不紧不慢地往前走著,待见到一家掛著旗幡的食肆时,柳夫人突然停下脚步,转头问道:“阿青,这里的厨子是不是大雁楼出来的?”   “是呢,夫人。”丫鬟阿青用浓重的温州口音回道:“听说这个厨子做蟹粉馒头是一绝,不如进去尝尝?”   “也好,中午没吃几口,进去吃点肉馒头也不错。”柳夫人点了点头。   五人遂入內,找了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柳兴去张罗茶饭,两名丫鬟站在柳氏身后,准备隨时服侍。   邵树义则立於窗口,目光向外看去。   就具体方位而言,赌坊坐北朝南,位於一条东西向的街道最西端。   出赌坊大门向南横穿街道,便可抵达大雁楼的后门以及那间茶社。   往右拐则是一条南北向的窄巷,窄巷对面就是学宫以及宫外鳞次櫛比的店铺,包括柳氏、邵树义等人这会所在的食肆。   食肆大门朝东开,窗户正对著赌坊的西侧墙壁,非常利於观察。   邵树义发现赌坊还有个后院,此刻西侧院门开著,一辆牛车缓缓驶出,转弯向北。   这个时候,他猛然意识到朱定完全有可能乘坐马车或牛车,从这个侧门而出,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又或者,后院还有別的门,朱定自其而出,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   观察完后院,邵树义又仰起头,寻找附近的制高点。   很遗憾,大雁楼似乎就是最高的,却不知有没有机会混进去,在高处拈弓搭箭。   “夫人,请慢用。”一阵脚步声响起,伙计端著新蒸好的蟹粉肉馒头走了过来,恭敬道。   柳氏点了点头,拿起筷子,夹了一枚馒头,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她吃得很悠閒,甚至还有空捕捉邵树义的表情,仿佛在看他有没有为了吃不到蟹粉馒头而沮丧。邵树义感受到了她的目光,只微微笑了笑,又继续观察起来了。   赌坊后院外又是一条东西向的街道,最西边是一家绸缎铺。门口支著竹竿,掛了几匹青蓝布帛和一段织金锦,风吹过时,布匹轻轻摆动,仿佛波纹一般。 ↑返回顶部↑ 第148章 手段(1 / 3)   “朱定肯定是防著刺杀的,这一条不用想。”杨记粮铺的某间隱秘仓库內,眾人齐聚一堂,邵树义率先发言:“但千防万防,总有疏忽的时候,我们多施些手段,兴许能成。纵不成,朱定也不一定就怀疑到我们头上,让他和汪宗三、陈贤五、赵彦珪互相猜疑去吧。”   “邵一一孟大哥所言极是。”王华督瞟了一眼邵树义,道:“朱定手底下的十三太保也不是最初那一拨人了,时常有人死伤,本事就那样。这次我们带两桿火銃,找好位置,对著他来上两下,打完再冲,不信那什么狗屁十三太保还有勇气廝杀。”   “料敌从宽。”邵树义提醒了句。   王华督訕訕一笑,道:“孟大哥你说了算。”   “柳夫人不是说大太保李孝经常坐在大雁楼三层饮茶么?”高大枪抱著臂膀坐在那里,道:“得想办法弄死他,再让程官人占据好位置,居高临下,震慑贼人。”   “好,这是一个要点。”邵树义点了点头,看向虞渊,道:“小学究记下来。”   虞渊飞快记下,旋又道:“公明哥哥,杀李孝时动静恐不能弄得太大,得想个好办法。”   “作孽啊,虞舍这么个斯斯文文的读书人,一年多下来,已然能思虑縝密地杀人了。”王华督揶揄道。“狗一神行太保说得甚话。”虞渊低著头,说道:“我只是想帮公明哥哥出主意。”   “那你说说,怎么对付李孝?他身边可能还有人。”王华督问道。   “可以用火銃偷袭,也可以撒点石灰,朝他们脸上撒。”虞渊说道。   王华督愣了一愣。   吴黑子闻言也忍不住看向虞渊。   读书人就是狠哪,如此不讲武德,招招往死里干,一点没有符不符合江湖规矩的顾忌,反正我就是要这么干,咋地?   邵树义咳嗽了下,道:“明日我等去大雁楼三楼看看,届时便有数了。下面说说如何埋伏朱定,无论他从哪个门离开,都要有一套章程。黑子,你先说。”   眾人就这样在仓库里商討到了半夜,各种杀人放火的招数都过了一遍,思路渐渐清晰了。   十八日,柳夫人带了几个隨从,一大早便驱车离开了。   中午的时候,邵树义带著几个心腹去了大雁楼,一边吃饭,一边秘密踏勘。   到傍晚时分,双方几乎同时回到了杨记粮铺。   “出去一整天啊。”老房间內,邵树义翘著二郎腿,悠然自得地饮著茶。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还不是为你奔走了。”   “辛苦了。”邵树义点了点头,然后指著桌上的食盒,道:“大雁楼的菜,名“禁臠』,我发现味道不错,便买回来了。”   听到“禁臠”二字,柳氏脸色微变。   邵树义静静看著她,道:“昨日还说要找我读史呢,今日给你讲课,寓教於食,怎么还给我摆脸色了?柳氏微微一愣。   “晋元帝初至建鄴,颇为窘迫。某日得一豚,项上肉尤美……”邵树义用不紧不慢地语气讲起了歷史小故事。   柳氏听完,安静地坐了下来,微微有些尷尬。   “你刚才在想什么?”邵树义瞟了她一眼,问道。   柳氏已经恢復了过来,只高兴地接过猪颈肉,不说话。   她能说什么?以为邵树义得寸进尺,把她视为禁臠,为她出门一整天而不满?   无需解释,专心吃肉就好。   附身老鬼心思挺细的,生前一定很会哄女人,知道她奔波一整天,未必吃过晚饭。 ↑返回顶部↑ 第149章 赚他入伙(1 / 3)   崑山州內没什么事。   就齐乐所知,近来最大的事是追討逋欠,连带著他这种小吏都被派了出去,协助隅正收钱,除此之外就没別的了。   齐二郎说他们最近都在抓小蠡贼。   严巡检有次收到盐商举告,想去追捕盐徒,巡检司上下差点给他跪下了,恳求他老人家不要动手一一你连盐商的礼都没收,图啥啊?   最后果然作罢。   程吉没什么好说的,只“无事”二字。   邵树义听到这个回应时,差点笑出声。老程其实一直绷著呢,他心里最怕的就是余西场杀官之事曝光。虞初则提及秋运船队返回后,整理漕籍是重点。   省开恩,再免海船户明岁的杂泛差役一年。不过在请求提高水脚钱的时候,被中书否决了,只说海船户的逋欠可以缓一缓,不用催得那么厉害。   莫掌柜倒没听到什么官面的消息,只说沈家有姻亲买了船,想为沈娘子运货,盯上了邵树义,说拉货的买卖无缘无故交给外人不妥云云。   此外,陆仲和在湖州歷练一番后,自觉理事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升,於是建议夫妻二人出钱买船,招雇水手,以后自己运,把这钱省下来。   听完所有这些消息后,邵树义心神一松,好像没事了,直到他出现在青器铺,见到了刘会鹏、卞元亨二人。   “邵贼!你的事发了,跟我们走一趟。”邵树义脑海中不自觉地跳出了这个画面。   “邵舍。”刘、卞二人起身行礼道。   邵树义回完礼,问道:“你俩认识?”   “非也,旅店遇到的。”刘会鹏笑道:“得知都是来找你的,便结伴而行。”   邵树义笑著將二人请到膳房,让厨娘黄氏去煮茶。   黄氏嘴唇微张,欲言又止。   邵树义会意,来到膳房外面,低声问道:“何事?”   “数日前郑家二房的老四过来了,说你不务正业,终日见不到人,邸店管得一塌糊涂,他向三舍稟报后,带了帐房过来突帐,並说……说有些帐款用得太过了。若以后你再带人回来,不能隨意花钱。”黄氏说道。   邵树义恍然。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实话,他平时已经很注意了,儘量不公物私用,即便有,也会把钱补上。但时间久了,总会有疏忽,多是些几百文、一贯之类的小钱,忘了入帐,黄氏也不敢提醒,这就让人揪住了。   “二房老四是谁?”他问道。   “郑盛。”说起此人,黄氏也有些气愤,道:“小时候就是个坏种,偷吃祠堂贡品,与人打架,满嘴谎话,诬陷他人,偷看一”   “行了,行了。”邵树义忍俊不禁,道:“郑盛可曾说什么?”   “他说青器铺子很快要有掌柜了,帐房也得换人。”黄氏偷偷看了邵树义一眼,道:“你……你恐要被赶到其他邸店去。”   “咦?”邵树义有些惊讶,竟然不是直接开除,而是调岗。   他以为郑盛如此大动干戈,抓他错处,是为了拿到把柄把他开除呢,没想到只是调到別的店铺去。不过这倒挺符合郑国楨的作风的。用人朝前,不用朝后,薄情寡义,但又过於精明,恨不得压榨別人的每一分价值,和他以前的老板好像。   “多谢相告。”邵树义道:“没事,他们没法拿我怎样。”   黄氏如小鸡啄米般点著头,片刻之后,许是想到了什么,脸色一白,囁嚅道:“帐房,你……你不会动……动手吧?” ↑返回顶部↑ 第150章 威胁(1 / 4)   二十二日开始,江边小院陆陆续续聚集了一群人。   其中有的是之前跟去松江、嘉兴收过私盐,解散后又召集回来的,比如赵小二、小三兄弟。有的则是新喊来的,如野路子刀客曾毅。   而江边小院这个地方,现在已经成了半公开的贼窝了。邵树义也没有太过在意,暴露就暴露吧,反正他在刘家港还有別的隱秘住处。   至於这会还住在这里的几个女人孩子,大不了再寻个地方租上一年半载,让他们搬过去好了,以后小院这里就专做干大事前的集结基地。   下午的时候,邵树义带上虞渊、梁泰、铁牛三人,搭乘船只回到了太仓,於武陵桥下船。   州衙贴书齐乐早已候在此处,一见面就笑:“我来早了半个时辰,以为见不到邵舍呢,没想到啊……邵舍真是干大事的料子,雷厉风行。”   “齐公过誉了。”邵树义笑道。   齐二郎站在族叔身后,亦上前打招呼。   互相见礼完毕后,眾人找了个僻静的茶社坐下。   范殿帅茶煮好端来后,铁牛起身带上房门,到外头站岗,防止有人偷听。   邵树义理了理思绪,道:“齐公,不知秦知事那边……”   “他有点忙,恐抽不出时间。”齐乐有些尷尬地回道。   邵树义明白了,秦鸣还看不上他,懒得接见。   这廝!不过是崑山吏目罢了,也这么大谱。   “不过那些钱幣他很喜欢,收下了。”齐乐又道:“至於张涇码头之事,应无大碍。州里现在很缺钱,能把荒废的屋舍、码头租出去,求之不得呢。”   “那就好。”邵树义满意地笑了。   他们所提到的地方是崑山州的一处废旧仓库,早年作为义仓,后来迁址建新仓后,这地方就荒废下来了。   邵树义手头的船只越来越多,停船成了老大难问题。   老槐树毕竞是郑家的码头,不可能一直任他占用。   停刘家港倒是可以,但每年春夏两运时,无关船只会被清理,泊位全让给漕船。   海贸兴盛的夏秋时节,市舶司的人又会时不时检查,你的船舱里若有货物,根本说不清,兴许会被课税。   另外,最近水军被朝廷催得厉害,开始在刘家港內外巡逻了。这帮人可能打不了海寇,但敲诈勒索民船的本事还是有的,麻烦得很。   所以,邵树义一直在物色新的码头泊位,除了自己找之外,还拜託了州衙书吏齐乐。   齐乐不愧在衙门里干了十几年,很快就介绍了一处地方,即离海运仓不远的旧义仓,共有屋舍百余间,沿江泊位里许。以前有人租过,近来生意不好,刚刚退租,还在找下家。   邵树义得知后非常满意。   那地方他知道,以前似乎是一位做木材生意的商人租下的,生意其实挺好的,不知道为何退租,兴许是得罪了哪位官员吧。   这地方拿下后,其实完全可以做正经生意,即几艘內河上跑的船只悉数移至此处停靠。沈娘子或其他什么人需要拉货时,比从刘家港出发还要更近些,毕竟真正的经济腹地在太湖流域,那里的货运需求更高。“齐公,租下这么一处地方,不知花费几何?”邵树义亲自起身,给齐乐续满了茶水,问道。“邵舍客气了。”齐乐说道:“上一位一年花了十五锭,邵舍你若想租,这个数就差不多了。”“这么……贵?”邵树义惊讶道。   其实他真正的意思是这么便宜?那可是一个仓库,外加一里多长的泊位,可以停不少船的,地方也大。甚至於,你拿来开店也不是不可以,商业价值不小。   “邵舍是聪明人,当知十五锭是给朝廷的。”齐乐隱晦道。   邵树义笑了。 ↑返回顶部↑ 第151章 迎秋园(1 / 4)   迎秋园中,高阁已然建好。   阁名“摘星”,筑在东南角上,地势本高,再加上三层飞檐,愈发显出凌空之势。   沈氏扶著朱红的栏杆,一级一级上去,裙角扫过木阶,有极轻的案窣声。跟来的丫鬟要搀,她只摇了摇头。   到了最高处,风就大了。   十月廿四的风,从西北来,已经带著点凛冽,吹得她鬢边一丝碎发贴在脸上。她抬手掠了掠,顺势看向东边。   那个热闹的小院,最近来了好多人,吵吵嚷嚷,嬉笑怒骂。甚至有人在院中架起了锅灶,终日燉煮著各色吃食。   三天过后,似乎到了曲终人散的时刻。   一个又一个人离开了小院,在门外土路上集结,然后簇拥著中间那位穿著青色袍服的少年,向远处走去。   那里是大江。   早晨的日头没什么力,照在江面上,便是一片白茫茫,分不清哪是波光,哪是雾气。   江上有船。四艘典型的漕船,鼓胀著肚腹,吞吐进一箱箱、一桶桶的货物乃至武器。   他们已经不避人了,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將一切展现在她的面前。   沈氏突然就有些不高兴。   有人不听话,依然在做贼。当然,这不是主要原因,因为她早就预见到了。   更大的原因是某人回来露了一面后,就又要和他的一干狐朋狗友们去“干大事”了。   这是一条不归路,没有退出的可能。或许哪一天,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小院,从此消失得无影无踪。枉她准了这么多拉货买卖给他做,著意栽培,到头来还是连声招呼都不打。   楼梯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氏没有回头。   片刻之后,掌柜莫备气喘吁吁地出现在了三楼。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夫人。”莫掌柜喘匀了气息,上前行礼道。   “什么事?”沈氏问道。   “冬月里那批货,准备得差不多了,不知何时起运。”莫掌柜问道。   “你觉得呢?”   “邵舍走了两次江西了,人头熟,敢打敢拚,又名声在外。由他的人运货,路上想必甚少有不开眼的试图劫掠,但他要的水脚钱高。”莫备用公允的语气说道:“若换了他人,水脚钱能少给一些,但途经芜湖、裕溪口、雷池等处时,恐有危险。而今南窜的淮人越来越多,我实在有些担心。”   沈氏不置可否,问起了另一件事:“两个月前,邵树义是不是来买过一批红布?”   “似有这么回事,但不多。”莫备说道。   “他买红布做什么?”   “却不知也。”   沈氏嗯了一声,转过身来,看向莫备手里提著的一个小包袱,问道:“那是什么?” ↑返回顶部↑ 第152章 赌坊(1 / 3)   晌午时分,一主三仆四人登上了大雁楼三层。   上完菜后,伙计行礼告退,铁牛、柳兴带上了房门,在外值守。   邵树义、柳夫人二人坐在里面,低声交谈。   “朱定不太可能从正门离开。”邵树义说道:“故重点布防侧门及后门。侧门位於西面,后门朝北,皆临街。按照过往,朱定多乘坐马车出行,前呼后拥七八个人而已,故我做如下部署……”   柳氏默默听著,不言不语。   整个刺杀过程制定得还算严密,至少比她预想得更严密,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   如果让她来操作,大概就是分成两组,各堵一门,见得朱定出来后,一拥而上,大砍大杀,利用人数优势取胜。   邵树义制定的这个计划固然有紕漏,也不是特別严密,但朱定不过是个小人物,又顺风顺水惯了,纵有紕漏也抓不住,多半要饮恨当场。   “你”邵树义看了柳氏一眼,问道:“可还有甚补充之处?”   柳氏沉默片刻,道:“走的时候直接去学宫石拱桥下,有两条小船在那,不会有事的。”   “撑船的人可靠吗?”   “就是带你们来的人。”柳氏说道:“刘家兄弟的亲族,平日里在太凝乡下撑船、种地,嘴巴很严,也没人见过。”   邵树义点了点头。   柳兴第六房小妾刘氏就是江阴州太凝乡人,刘家兄弟的妹妹,应该还算可靠。   “第二条撤退路线呢?”邵树义又问道。   “从文庙西北,分批走,有人带路。”柳氏又道:“你不是走过一遍了么?”   邵树义嗯了一声。   总计两条撤退路线,一条从学前河河面上走,方便快捷,另一条要穿街过巷,没那么方便,也容易落下痕跡。   老实说,他也是第一次干这种事,不太熟练。   本来想按照后世看的各种谍战剧、刺杀案例来安排的,可实际制定计划时往往出现各种困难,况且时代不同,也不能全盘照抄,因此最后就整出来这么一套方案。   他本来有点忐忑的,可无论是柳夫人还是自家兄弟,都觉得挺不错,成功可能性很高。   这个时候他明白了,我特么的又不是刺王杀驾,对付一个江阴乡下土鱉而已,需要多么天衣无缝的计划?差不多就行了,干就完事。   “此番若不成功,让朱定跑了,我也得跑。”邵树义说道:“至少年前不会再来了,你好自为之,儘量不要拋头露面,让朱定怀疑到你身上。唔,咸鱼才开卖没多久,他可能没那么容易怀疑到你身上,但你还是注意点吧,保护好自己最重要。”   柳夫人轻嗯一声。   “不过你也別太担心。”邵树义又笑了笑,道:“纵然此番让朱定侥倖活命,过完年我还会来。那一次可就直接硬来了,换个地方,就在夏浦你的邸店中吧,公然卖咸鱼。朱定不来还好,若来,直接乱刀砍死,我倒要看看,江阴州这一亩三分地,到底谁说了算。”   “我说了算。”柳夫人轻笑一声,道。   邵树义看著她的眼睛,笑而不语。   柳氏偏过头去,沉默片刻后,问道:“你究竟几岁了?”   邵树义哑然。女人的思维跳跃这么厉害吗?   “和你差不多大。”他无奈道。 ↑返回顶部↑ 第153章 赌钱(1 / 3)   蟹粉肉馒头又端上来了,这次吃的是几个大老爷们。   他们找了个被屏风隔开的僻静地方,稍稍开了半扇窗户,正对著赌坊的西门。   高大枪端坐正中,悠然自得地吃著馒头。   吴黑子、吴坚伯侄二人坐在窗户下的条凳上,一人脚下放著把环刀,用布包裹著。   苏水生、姜三宝二人则坐在高大枪对面,前者脚下放著个包袱,里面装了不少生石灰,后者脚边斜倚著杆火銃,同样用布包裹著。   吴上元则单独坐在大堂里,慢条斯理地吃著酒菜,两手空空,看著和普通食客没甚区別。   方才韦二弟过来传讯,朱定已然抵达,大伙耐心等待便是。   吴上元知道后,心下稍安,同时默默注视著店里的情况。   这会正是食客最多的时候,但隨著时间的流逝,食客会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到了那会,要么换个地方蹲守,要么乾脆控制住店里的掌柜、厨师、伙计,总之要做好万全准备。而在赌坊后门外的文籍铺子內,一名相貌清瘫的文士双手被缚,面朝下趴在摆放杂物的小房间內,正满面惊恐地听著外间的动静。   店门已经关了。听动静,柜后应该聚集了六七个人,低声窃窃私语著。   用脚趾头想想也知道,这是一伙强人想要杀人放火,故偷偷占了他的店铺,埋伏在这里,等待目標的出现。   他们如何狗咬狗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能不能保得一条性命。   方才自己是被一棍打在脑后晕倒的,这会才刚刚醒来,没见到贼人长什么样,应该……应该没事吧?没人敢保证,他又忍不住胡思乱想,想到后头,浑身止不住哆嗦,脑子都要炸了。   老天爷,你们快点走吧,这真不关我事。   最后一处伏兵的地点是大雁楼三层。   大太保李孝、四太保陈恭两人早早来到熟悉的座位,一边饮著茶,一边閒聊。   “前阵子松江出现的红抹额听说过没?”李孝问道。   问话之时,隨意看了看楼下的街巷。那里空空荡荡的,许久才有一两个人行道过,而且他们仿佛知道这座赌坊是干什么的,根本不敢停留,低著头匆匆离去。   “听说了。”陈恭用惊嘆的语气说道:“真是厉害啊。攻打盐仓,掠走数千引官盐,这么大的手笔,没有百余人我是不信的。”   “在你看来,谁能聚集起百余敢打敢拚的汉子?”李孝嗤笑一声,问道。   “朱大哥不就可以?”陈恭说道。   “朱大哥手下敢打敢拚的就我们十三太保,其他人多是凑数的。跟在后面打打顺风仗可以,攻打盐仓属实难为他们了。”李孝嘴角带著点嘲讽的笑意,也不知道在笑那些凑数的泼皮,还是笑他的“朱大哥”。陈恭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尷尬一笑,道:“听你意思,红抹额没能做下这么大事,帮狗官平帐了?”“反正能拉出百十个好手的盐徒,我还没听说过呢。朱陈或许有这本事,但他平日才养几个人?仓促间能召齐人手吗?”李孝说道。   陈恭恍然。   朱陈確实是浙西最大的盐徒,甚至可称一声“盐梟”。但他其实也没养太多人,更多是靠名气、恩义来影响其他中小盐徒。   在他影响力最著的平江、常州、集庆三路,活跃著许多大大小小的盐徒,一般而言,他们中的大部分从朱陈那里拿货,然后贩运至各地售卖。   你可以认为这些人是朱陈的手下,因为朱陈对他们很有影响力,甚至能经常邀他们一同出手,打击新冒头的不懂规矩的盐徒。   但这些人又是独立的个体,平日里自收自支,自负盈亏,自己养人,和朱陈没太大的关係。说到底,私盐贩子就撑不起特別大的规模,朱陈这个人也不会设计一套严密的制度来壮大自己的產业,他就只能做到这种“分封”的程度了一也有可能是需要和官府合作,不得不如此。   “不过红抹额应该收了不少盐,却不知要卖到何处了”李孝说完话便顿住了。   今天的大雁楼生意尤其好,就连比较贵的三楼都有不少客人过来,天黑之后一拨又一拨的人,从没断过,这让他有些不喜。   原因无他,作为一个弓手,过於嘈杂的环境是危险的,因为隨时有可能会蹦出一个人,將他拖入混战,发挥不出射手的优势。 ↑返回顶部↑ 第154章 殞命(1 / 3)   就在朱定准备离开的时候,大雁楼三层的李孝等人接到信號,便准备会钞离开了。   平平无奇的一天,没什么事,也不可能有什么事。   时辰不早了,不如回去睡觉。最近通州来的盐贩子不少,颇有和他们別苗头的意思,该好好养精蓄锐,干他一番了。   伙计很快来了,是一个看起来很年轻的后生,手里还端著个盘子,盘中有乾果。   “不用送了。”陈恭摆了摆手,说道:“也没赏钱,怎么拿过来怎么拿回去。”   李孝正在看赌坊院中的马车,闻言转过头来,正要说些什么时,不防一团石灰迎面而来,结结实实砸在脸上。   不好!李孝心中警铃大作,顾不得眼睛火辣辣般的刺痛,下意识后退两步,手抚向腰间。   几乎与此同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接著便是此起彼伏的闷哼、痛呼。   “嘭!”木棍砸在脑袋上,李孝眼睛没法视物,凭经验躲过了第一次,却没躲过第二击,一时间天旋地转,栽倒在地。   铁牛冲了上去,跪压在李孝背上,抽出一根弓弦,死死勒住了他的脖子。   另外一边,化名武松的卞元亨已经朝四太保陈恭扑了过去。   陈恭之前为了躲避石灰,下意识矮身滚地,这会刚要起身,却见一雄壮汉子朝他飞起一脚。“哢嚓。”陈恭脸色痛苦无比,向后摔跌了出去,下頜已然粉碎。   卞元亨没有丝毫大意,快进两步,手里的匕首一抹,在陈恭的脖子上又补了两道深深的口子。屏风外的战斗也结束了。   程吉手起刀落,將一名泼皮的脑袋拎在手里。   邵树义站在楼梯口连发两箭,射中了另一名泼皮的胸口,矢锋透背而出。   郭仙、曾毅衝上去连补好几刀,確保此人死透。   一瞬间,兔起鶻落,四人殞命。   大雁楼三层仅剩的几个食客目瞪口呆。   “谁敢动,便如此人下场。”邵树义下意识摸了摸蒙在脸上的黑巾,恐嚇道。   食客们刚刚起身,嚇得又坐了回去。有那胆小的,已然哭出声来。   邵树义冷冷扫视了他们一眼,持刀来到楼梯口警戒。   程吉则来到了包厢內,发现大太保李孝被铁牛死死压在身下,眼球暴凸,舌头外伸,手指甲在地板上抓出了好几道血痕。   能开一石强弓的人並非弱者,至少气力很大,可在铁牛整个身体压在背上的时候,依然动弹不得,反抗渐渐无力。   程吉走了过来,匕首一抹,李孝便算死得不能再死了。   他来不及多看不远处那个化名武松的年轻人一眼,便掣出步弓,来到窗口。   而这个时候,赌坊门口的战斗也猛然爆发。   文籍铺子的门被打开了。   李辅一手持盾,一手握刀,冲在最前面。   虞渊一路小跑,然后举起火銃,对准马车。   韦二弟乾咽著口水,將一根猩红的火捻子插向药室。 ↑返回顶部↑ 第155章 余波(上)(1 / 3)   当东边第一缕阳光升起的时候,孙师傅已然卸下粮铺的门板,忙碌了起来。   门口已经有顾客在等著了,见邸店开门营业,立刻递上钱钞,道:“两斤咸鱼。”   身后有人挤了过来,道:“我来四斤,快点。”   孙师傅暗暗嘆了口气。自家店里的咸鱼用料是真的扎实,买过的人都说好,就连他自己都给亲朋好友带了几十斤,只可惜今天不卖了。   “昨日卖光了。”孙师傅挥了挥手,道:“你们若真想买,径去夏浦刘记粮铺,那里还有千把斤。”“什么?竟然没了?莫不是证我?”   “下次什么时候有?”   “夏浦稍微有点远了啊。”   “想涨价就直说,装什么卖光了?麻利点,赶紧拿出来。”   顾客们吵吵嚷嚷,孙师傅却不为所动,反倒招来另外两个伙计,將眾人向外推了推,然后摆起了几个麻袋。   袋中各有十几斤糯米、粳米、小麦、蕎麦、粟、黍以及黑豆、绿豆、赤豆、板豆等粮食作物,可谓品类繁多、应有尽有。   客人们闹腾了一会,见店里真没咸鱼了,便问了问下次什么时候有,心有不甘地散去。   孙师傅將最后一袋回回豆摆到墙角,然后拍了拍手,看向远处。   其实先前运来的三千斤咸鱼、千斤盐並未全部卖光,此刻还剩有大约二百斤,不过今早起来后得掌柜吩咐,旬日內不准卖鱼盐了,问起来就说卖光了,让人去夏浦买那家店有一千斤咸鱼,说不定也卖光了。不卖就不卖吧,剩下的二百斤很容易就让內部人买光了,毕竞冬月了啊。   至於不卖的原因,孙师傅也能猜得一二。   文庙学宫这一片,从来没有哪一日聚集了这么多差役。   孙师傅粗粗数了数,大概已有七八十人了。   州衙肯定没这么多人的,大概还临时纠集了不少丁壮,手里连武器都没有,一人领根棍棒,站在街口封锁道路。   这场面可真够大的!孙师傅嘿嘿一笑,从大雁楼那里收回目光,清了清嗓子,开始招揽客人。大雁楼三层,老仵作周桂带著两名学徒,仔细查验著尸体,不放过任何可疑之处。   “眼瞼里头有出血点子。”周桂蹲在李孝的尸体旁,低声说道:“你们记住了,勒死、捂死,常有这个学徒连连点头。   周桂又用力掰开李孝攥著的手,发现指甲缝里有血丝,指甲有折断,指节上有细小的划痕,又道:“在地上抓挠过。手掌心、手指上有老茧,定然经常拉弓。”   学徒们一边点头,一边拿纸笔记下。   周桂最后指了指李孝的脖子道:“看到没有?平著的勒痕。如果吊死,勒痕是往上走的。另外,皮肉有出血,一定是活著的时候被勒的。勒痕不是麻绳造成的,倒似细皮索、弓弦之类。”   “再看他额头上这个伤痕……”   “脸上的石灰……”   “脖子上的伤口……”   仔仔细细检查一遍后,周桂直起腰来,问道:“你们能看出他是怎么死的吗?”   “被石灰迷了眼,额头遭棍棒锤击,倒地后被人压在背上,用弓弦縊死。”一名学徒说道。“有可能没被縊死,脖子上的刀伤才致命。”另一名学徒说道。   周桂满意地看著两名徒弟,正要评断时,却听一阵脚步声传来,判官马元崇在眾人的簇拥下,上到了三楼。   他的目光在四具尸体上转了一圈,便看向周桂,问道:“如何?”   周桂指了指倒在地上的四太保陈恭的尸体,道:“活著的时候被人一脚踢碎了下頜,下巴有一圈淤血,皮肉底下肿了。踢完往后栽倒,被人衝上来抹了脖子。 ↑返回顶部↑ 第156章 余波(下)(1 / 3)   邵树义等人逃出去很远的时候,天还没亮。   乌篷船停泊在一条小河边,稍事休整。   高大枪、吴黑子、卞元亨等人上了岸,围坐成一团,吃些食水,补充体力。   没有人说话,但目光都跟隨著正在走动的邵树义,听他下一步命令。   威望,就是这么一点一滴匯集起来的。   前半夜刺杀大功告成,每个人都对他很是佩服。现在指哪打哪,绝无二话。   “刘兄弟,別急著走啊。”邵树义已然来到乘船的刘氏兄弟身前,和蔼地笑了笑,道:“坐下来吃点东西。”   刘宝、刘根二人脸色一变,年纪较大的刘宝苦笑道:“邵舍,做了这么大事,还不赶紧远走高飞?万一被人查著了,岂不冤枉?”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谢刘兄弟提醒。仔细想想,昨夜確实露了一些行藏,但出来做事,哪可能滴水不漏,没法子的事情。”   “那你一”刘宝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转头看了看周围,道:“这里是哪?   “来春、太凝二乡交界处。”   “离蔡涇远不远?”   刘宝陡然睁大了眼睛。   王华督招了招手,带著几个人围了上来,笑吟吟地看著刘氏兄弟。   “先前去蔡涇南闸查探的是你吧?走,带我去。”邵树义不容置疑地说道。   “邵舍,你这是要一”刘宝吃惊道。   “自投罗网?”邵树义哈哈一笑,道:“非也,只是试一试自己的运气如何罢了。”   “可是……可是夫人没吩咐我这么做。”刘宝说道。   “我想这么做了,你愿不愿意帮忙?”邵树义问道。   刘宝愣在了那里,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磨磨蹭蹭个什么劲?”王华督从背后推了一把刘宝,怒道。   刘宝嚇了一跳,待回过神来后,发现满地的凶人都看著他,乾咽了两下唾沫后,问道:“敢问邵捨去蔡涇作甚?我好回去对夫人有所交代。”   “我也不怕告诉你。”邵树义笑了笑,道:“我想去蔡涇捞点好东西,比如帐本或名册。”刘宝不太明白帐本、名册有什么用,但他知道眼前这伙凶徒杀人不眨眼,於是点了点头,道:“好,我带路。”   “这就对了嘛。”王华督又推了他一把,笑道:“赶紧,別磨蹭了,再晚恐出意外。”   刘宝、刘根兄弟对视了一眼,暗道晦气,怏怏不乐地走向河边。   王华督紧跟在后面,跟著上了船。   邵树义抓紧时间啃了些乾粮,喝了几口水,待休息得差不多了之后,招呼眾人上船。   “咿呀”摇櫓声再起,两条船向西南方向而行,消失在了厚实的芦苇丛中。   后半夜突然颳起了寒风,呼號不已,搅人清梦。 ↑返回顶部↑ 第157章 鸡飞狗跳(1 / 3)   冬月初二下午,石桥(今江阴华士镇)巡检萧祥带了几名弓手,亲自前往本乡赵家大院,將赵彦珪请了出来,一同前往州中。   事情紧急,两人没有耽搁。   萧祥骑著一头骡子,赵彦珪则骑著骏马,连夜赶路,於初三清晨抵达了文庙旁边的义仓。   这个空空如也的粮仓中关满了人。   没办法,抓过来的人太多,州衙的牢房本就人满为患,根本关不下了,於是借了此地关押人犯。判官马元崇代表知州张洋,亲自坐镇文庙君子堂,昼夜不停地审讯。   赵彦珪毕竟有点身份,所以没和普通食客、泼皮无赖一起关在义仓,而是被请到君子堂,等待问话一赵彦珪自称祖上是宋江阴军知军赵士鹏,而赵士鹏又是宋太宗的后人,老实说,颇让人怀疑,但赵彦珪祖父辈就已经很有钱了,確实不是一般人。   “汪宗三,莫要和我东拉西扯。说吧,十月三十夜里你去哪了?”堂屋內响起了州判官马元崇的喝问赵彦珪心下一动,下意识走近了两步,默默听著。   门口的差役对此熟视无睹,甚至还朝他笑了笑。   比起朱定、汪宗三、陈贤五这类人,赵彦珪为人处世更加圆滑,哪怕是衙门里的见习吏或小小的差役,也能时不时从他那里得到好处一一未必有多少,但比起朱、汪、陈这种凶人真是好太多了,毕竟人都是对比出来的嘛。   “那天在家中饮酒。”汪宗三粗声粗气地说道:“並无外出。”   “你以前和朱定是不是结过仇?”   “陈年往事了,说了作甚?我自己都不记得了。马判官,一会去吃酒啊,我请几个会唱跳的婊子一”“混帐!”马元崇喝道。   “好,好,好。不说了。”   赵彦珪在外头面无表情地听著。   汪宗三与朱定之间確实存在过矛盾,这不奇怪。都是江阴地界上贩私盐的,这么多年下来,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恩怨?但也正如汪宗三所说,都是陈芝麻烂穀子的事情了,至少最近一年,汪、朱二人关係密切,甚至联手对付过赵家。   汪宗三没有理由伏杀朱定,至少现在没有。   “你近来做买卖,和朱定起过姐龋没?”马元崇继续问道。   “明公不会以为是我杀的朱定吧?”汪宗三叫屈道:“真论起来,我和他还有几分拐著弯的亲戚关係呢,不至於,真不至於。”   “你不说可以。”马元崇冷笑道:“我自会让你手底下的人开口。来人!”   “哎,使不得,使不得啊。”汪宗三连忙苦劝。   马元崇根本不听,很快让人去提审汪宗三的核心部眾。   赵彦珪的眉头渐渐皱了起来。   虽然他確实挺恨朱定、汪宗三的,但看到官府根本不拿他们当回事,隨意呼来喝去乃至绷弔拷讯,心中依然有点不舒服。   其实石桥巡检萧祥昨日带著弓手上门的时候,他一度有点想动手。   像他这种说一不二的地方土豪,是一百个不愿意去配合衙门审案,没別的原因,虎落平阳被犬欺啊,真去了牢房,事情就不在自己掌控中了。   但赵彦珪最终还是不愿与官府闹翻,交代后事之后,便跟著萧祥来了。不是他打不过石桥巡检司那帮人,甚至如果他真想动手,拆了石桥巡检司都可以,但你得考虑后果。   汪宗三如果纠集同伙,再裹挟帮閒、泼皮,凑个大几十人也没问题,攻打巡检司应该也能战而胜之,但问题是他不敢这么做。   在他们眼里,贩私盐不过求財而已,造反既没必要,也不敢。大元朝虽说有点文恬武嬉的模样,可一旦动起真格,调集大量兵马前来围剿,拚著死伤惨重也要把你这种敢於先冒头的贼子按死,岂不冤枉?“好好想想你还有什么不法事,该不该做。”马元崇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赵彦珪听了暗骂,到底还是给汪宗三提示了,让他最近老实点,別到处贩卖私盐、咸鱼了,起码得过了这阵风头再说。   这个汪宗三,平日里看著粗豪无比,没想到肚子里还是有几分花头的,和官府之间有著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关係。 ↑返回顶部↑ 第158章 事务与制度(1 / 3)   回到刘家港后,邵树义也有一堆事情要做。   首先是给陈四举办葬礼。   老陈在海船户里还算有些威望,当初搬运青器时,他能瞬间拉过来二十个人,显然是有点面子的。不过他物理上的面子已经没了。   被飞斧劈中面门,血流满面,甚至没能等到战斗结束,就已然咽气了。   邵树义个人承担了所有丧葬费用,然后还给了一笔不菲的抚恤金。   他现在不缺钱。   那晚在蔡涇朱定外宅捞了不少宝钞及金银细软,极大补充了现金流,截至当前,他帐上已有中统钞284锭20贯有余。   至於锦缎之类的细软,他一点没取,全部赏给了跟隨出战的兄弟们,令大伙喜笑顏开。   负伤的韦二弟、赵小三也得到了汤药费。他俩伤势不重,冬月、腊月里养一养就差不多了,不影响过年冬月初四,邵树义带人来到了“新居”,洒扫一番后,眾人围坐在一起,喝酒吃肉,好不快活。“武兄弟那一脚可真是厉害。寻常人踢人,用脚尖,武兄弟这脚是用脚弓踢的还是脚后跟扫的?当时没看清。”邵树义饮了两杯后,笑问道。   见邵舍当著眾人的面称讚他,卞元亨很是高兴,道:“雕虫小技罢了。脚弓踢的,脚后跟扫其实也可以,但那会没用。”   王华督等人听了只觉匪夷所思。   他们练过武艺,现在还在持续练,但自问没法一脚踢碎別人的下巴,再看看武松那粗壮的大腿、结实的小腿,很是佩服,於是纷纷敬酒。   卞元亨也很高兴,来者不拒,连喝三大碗。   新人入伙,最重要的便是露一手,让別人知道你的厉害,从此確立地位。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喜欢上这种感觉了。或者,他天生就爱和別人一起干大事,只不过以前没发觉罢了,官府抓他是没错的,他早晚走上这条路。   待眾人的闹腾稍稍平静下来后,邵树义看向王华督,道:“狗奴,过几日你去趟三林吧。你舅说钱不够用了,你去刘家港买些材料,再募几个熟人,用漕船运过去。唔,再带一百锭过去,今冬平整荒地,花钱不少。”   “好。”王华督没有废话,应下了。   虽然他很想跟著邵树义再去一趟江阴,但心里知道平整荒地同样很重要。他舅舅已经在当地募了几十个百姓,利用冬天这两个月清理土地。   这不是什么容易的活计,杂草、灌木、石子、树根等物事清理起来非常麻烦,你还必须给这几十个人吃好喝好,甚至要稍稍买一点酒肉,这部分就要花去百锭里的一半。   剩下的拿来发工钱、修理工具、採买种子、置办农具,都不一定够。   再者,他家也在三林里买地了,离著不远,差不多也该花钱平整田地了…   “虞舍。”邵树义又拍了拍坐在他身旁的虞渊的肩膀,道:“过几日你募上几个人,去集市或路口看看,有无南下逃荒的灾民。若有,或买或雇,先弄个十户过来,就安置在这里。待到开春后,送他们去三林里种地。”   虞渊应了一声,又道:“哥哥,明年怕是没什么收成。”   “所以只让你找十户人,多了负担大。”邵树义说道:“其实何止明年,后年我也得养他们啊,大后年亦不好说。”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虞渊点了点头,公明哥哥知道就行。   养人的花费可不少,很多私盐贩子都不愿意花这个钱。就连他自己,在知道三林里不过雇了几十个丁壮,清理田地一整个冬天就要花上百锭后,也心疼得不得了。   “邵哥邵大哥,这宅子不错啊,哪来的?”吴黑子指了指这间占地颇广的宅院,问道。   “別人借我住的。”邵树义笑道:“已经空了几个月了,主人家一时半会不会回来,先住著唄。”这座被称为“胜游园”的宅子登记在一个名叫张嵩的人名下。但这个人从来没出现过,往日也一直是柳夫人在用,孙川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胜游园地理位置也不错,位於崑山州旧城附近,离駟马桥不远,交通便利,几百料的船只可溯娄江而上,停泊在旧城附近,然后走个二里地抵达此园。 ↑返回顶部↑ 第159章 回信(1 / 3)   冬月初五,邵树义像做贼一样,抵达了太仓费氏酒楼。   刚进店门,却发现里头站满了人,一打听,原来是漕府副万户费雄来了。至於那排场么,其实很简单,朝廷愈发倚重海运漕粮,给漕府六位正官赐仪仗、侍从若干。   仪仗是直接送的,侍从则由本地官府调拨,且不用个人负担开支一一当然,官府也不用负担,都是应役而来的百姓,但因较为轻鬆且体面,这种杂泛差役一般是富户子弟激烈爭抢的好差事,付费上班都愿意。作为副万户,费雄出入时就有至少十名侍从跟著,再加上本来跟著他的幕僚、门客、护卫等,二十几个总是有的,场面非常大。   邵树义听说费雄来了就有些心虚,但转身就走也不合適,於是只能带著铁牛、虞渊、卞元亨、吴黑子等人坐下来吃饭。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费雄身边的人总是有意无意朝他们看过来。   邵树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会事发了吧?好在吃到一半时,费雄的一名隨从走了过来,低声警告道:“老实点,莫要生事。”   说罢,懒得多看他们第二眼,转身走了。   邵树义这才明白,原来人家觉得他们匪气太重,不是好人,所以过来警告一下。   瞎!多大点事。   吃得差不多之后,邵树义借著会帐之机,终於避开眾人耳目,把管事拉到僻静的地方。   管事左右看了看,小心翼翼地摸出一封信。   邵树义一把接过,收了起来,然后问道:“今日费公为何来此?”   “秋运已毕,今年漕府没甚事了。”管事说道:“明年坐镇太仓分司的副万户便是费公了,今天是护送家人过来的。”   “家人?”邵树义瞄了他一眼。   “是家人。”管事悄悄来到走廊尽头,仔细看了看,然后又回来,低声道:“方才我给费公上酒,隱约见得他老人家脸色很难看,骂了朱道存来著。”   “哦?他为何骂朱道存?”邵树义颇感兴趣地问道。   管事摇了摇头,道:“却不知也。不过费公提到若不顺心,让大娘子回太仓来住几天。”   邵树义哦了一声,原来是夫妻矛盾啊。   他又仔细分析了下。   那天杀朱定的时候,朱道存应该还在赌坊內,却不知后面发生了什么,也没人告诉他。   看来得儘快回去了。   “好生做事。”邵树义朝他点了点头,然后一摸身上,有些尷尬地放下了手,好像没带钱。“下次有你的好处。”他笑了笑,瞅准机会,又带著虞渊等人离开了。   回到青器铺中时,天色渐晚,草草吃了些东西后,邵树义瘫在床上,摊开信件看了看。   第一段的笔跡明显是阿慕的一   ………昨夜置枕畔,忽梦先父,不復是海中湿淋淋模样。君投螺入海,寧反不忍,留之窗下,朝暮可见。谢君深心,恕寧前慟。甘泽园中有佛堂,颇为灵验,他日若过城南,容奉一物为谢。郑寧检衽……”咦?邵树义一下子不困了,立刻坐了起来,大长腿小姑娘要送东西给他?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贴心,101??????.??????等你读 】   他回想了下。   之前送海螺给郑寧,人家一开始很伤心,小辣椒写信过来骂了。邵树义顺势回信,让郑寧写一个纸条塞入海螺,他找机会去一趟万里长滩,“投诸潮心,令其隨先公忠魄游於碧落”。   这次是回信了。   郑寧的心情似乎好转了很多,也捨不得將海螺投入万里长滩,而是放在窗下,朝夕可见。最重要的是,她知道自己经常行船,於是给他个佛器作为回礼? ↑返回顶部↑ 第160章 再临(1 / 3)   冬月初七,邵树义已然来到了旧义仓,巡视他租下来的新產业。   屋舍还没来得及大修,但打了点灰。   打灰佬是大都所的贴军户,手艺精湛,十分专业,看起来很不错。   在眾人的簇拥下,邵树义来到了旧义仓中唯一的三层小高楼上,俯瞰娄江的浪奔、浪流,感觉不要太好这个时候,若整个落地窗,他邵某人再拿根雪茄,梳个大背头,就更像那么回事了。   当然,这一切只是幻想。   眼前这个三楼只有寥寥几扇窗户,採光不是很好,木板踩起来咯吱作响,充满著陈腐的气息,颇让人惆悵。   “邵大哥,牌匾做好了。”虞渊带著两名匠人站在门口,轻声稟报导。   房间內的眾人都看了过去,嚇得两名老实巴交的匠人一个哆嗦。   “唉,今天就不该带你们来。”邵树义指了指吴黑子、高大枪、卞元亨等人,笑骂道:“去后面仓舍待著。”   “是。”几人起身后行了一礼,陆续离去。   出门之时,每个人都打量了下两名匠人和他们手里的牌匾。   匠人脸色更白了,感觉进了龙潭虎穴似的。   果然黑白两道生意要分开!邵树义暗道以后多招点正经人,手下那帮杀才没事別来这里,太嚇人了。“牌匾举起来让我看看。”邵树义將整个身体陷入一张藤椅之中,吩咐道。   虞渊示意了下,两名匠人各自举起一张牌匾,分別是“运输房”、“帐房”。   “不错。”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就这样吧,刷完漆掛起来。”   “是。”虞渊扭头示意两名匠人先行离开,然后来到邵树义身边,道:“哥哥,其余诸房的牌匾要做么?”   “当然要做。”邵树义说道:“货殖房牌匾做好后送到旧城那边的胜游园。总务房我再想想,营田房送至刘家港的小院。”   虞渊应了一声。   他没问诸房人选,因为制度草创,一切都还没正式开始,目前只是在做准备罢了。   不过,主理帐房之人应该是他没错了,后面可能还要继续招一两个算帐之人,却不太容易找。“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张椅子。   虞渊依言坐下。   邵树义起身將窗户开到最大,然后坐回特別打制的办公桌后面,看著远处波光粼粼的江面、星星点点的船帆,道:“帐房之事,就由你总揽。都自家兄弟,我撑起摊子了,自然不能忘了你的那一份。过完年后,商社正式成立,你每月可领钞二锭,无论赚钱还是亏本,这钱都不会少了你的。   若赚得多了,每三个月核算一次,给你和眾人发放赏赐,多寡视商社经营而定,届时你编个章程出来,我看看行不行。   將来你若想做什么买卖,钱不凑手的话,可来找我,让商社入股。股一一你知道的吧,应不用我多说。”   “可是通番海商所说的股本?”虞渊问道。   “正是。”邵树义说道。   “哥哥,我不要这些的。”虞渊说道:“我只是想和大家待在一起,这会钱已然够用了。”“无以规矩,不成方圆。”邵树义正色道:“以后人越来越多了,没有规矩,全凭我个人好恶来吗?是人就有可能出错,就会有好恶,我不想伤了眾兄弟间的和气。立下规矩,大家按规矩来,谁对谁错、谁干得好干得差、谁该拿多少钱,一目了然。规矩之外,再讲恩义、人情,这才是我的事情。”   虞渊听完,若有所悟,又似乎有哪些还参不透,不过却没再反对。   “青器铺那边的活,过完年后就卸了吧,反正郑氏也想用他们自己的帐房了。”邵树义说道:“佛牙也会走。其他人你帮我问问,如果干得不顺心,愿意来我这就来吧。”   “好。”虞渊应道。 ↑返回顶部↑ 第161章 帐本(为盟主成就大乘就渡劫加更)(1 / 4)   天黑之后,杨进悄悄来到了南闸李家村。   一时间,犬吠如潮,让他心惊肉跳。   不过好在经常来这里,狗叫了一阵后,似是认出了他,眼神慢慢清澈下来,安静了。   杨进吁了口气,让跟在身边的一名廝仆跪在地上,然后踩著他的肩膀,颤颤巍巍地攀上了墙头,看向院中。   院內早有丫鬟等著,借著月光辨认清楚来人后,踮起脚尖,扬了扬手里的信封。   杨进趴在墙头,左看右看,不敢直接跳下去,於是转身撅著屁股,踩著墙上凸起的部分,一点一点往下探。   最终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於落到了院中,却不小心崴了脚。   还好,恋姦情热的他没感觉到疼。   “姑爷。”丫鬟行了一礼,將信递了过去。   杨进点了点头,接信的时候,轻轻挠了挠丫鬟的手心。   丫鬟脸一红,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说道:“近日有人来找过夫人。”   “谁?”杨进问道。   “七太保王禪。”   “他怎么来了?”杨进脸色一变。   “他来要帐本和名册。”丫鬟回道。   “夫人怎么说?”   “夫人没出面。陆家的三叔公说没见过夫人,不知去哪了。”   杨进心下稍定,旋又问道:“王禪能信?”   “不清楚。”丫鬟摇了摇头,道:“三叔公说完后,王禪就走了。”   杨进沉默片刻,嘴角渐渐翘了起来。   朱大哥一死,剩下的人蠢蠢欲动,干什么的都有。   有人悲愤无比,说要给朱大哥报仇。   有人沉默不语,一味联络自己的小兄弟。   还有人在大哥的葬礼上起爭执,逼问夫人和少主帐本在哪一一是的,朱定是有妻儿的,就在石牌大宅。最后这拨人大概是死得最惨的,因为杨进听交情过硬的衙门小吏说,官府已经在搜罗朱定罪证,联合通事汉军万户府的兵丁,进围石牌朱宅,大概就这两天的事情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与狗官们打交道最多,比那些只会打打杀杀的人见识更深,官府什么德性不知道吗?朱定贩盐这么多年,攒下的钱財不少,而今要被州尹(知州)以下各级官吏一扫而空了。   你等过完年再看,朱家大宅的牌匾都要换了。   杨进压根没敢在葬礼上露面,一直躲在远房亲戚家中,思考局势。   那晚邵树义走后,杨进又带著两人回来了一趟,从僕婢们口中知道了些事情。   老实说,他有点犹豫。 ↑返回顶部↑ 第162章 百官行述(1 / 3)   九太保杨进藏东西的地方远在云亭市,需得自西向东横穿整个江阴城区。   邵树义带著十个人,先去附近找了刘家兄弟,登上那两艘乌篷船,然后沿著密密麻麻的水网,於当天下午抵达了云亭市,在某户人家后院停靠。   停船之时,刘宝、刘根二人神色奇怪地看了看周围,没说什么。   邵树义等人踩著石质跳板上了岸。   吴黑子、高大枪赫然已是哼哈二將,各自带著三四个人,往旁边的竹林、泡桐、水杉间一散,四下扫视。   邵树义则在铁牛、卞元亨的簇拥下,让杨进上前敲门。   一开始没动静,眾人耐心地等著。   许久之后,才有一个颤颤巍巍的老嫗打开了后门,眯著眼睛看了看,嘟囔道:“又要去杀人了。”说罢,慢悠悠地转身,回到了臥室內躺下,竞不管外间的事了。   邵树义飞快打量了下屋內的陈设。   一张褪了色的桌子,几张烂椅子,桌上还有个破了口的茶壶。   屋內最好的家具大概是紧靠著北侧墙壁的香案了,不过供奉的是钟馗。   老嫗方才进的是东侧臥房。虽然不太礼貌,但卞元亨还是走了进去,仔细扫视了一遍。   铁牛则来到西侧房屋,转悠一圈后出来,没说什么。   前门紧闭著。   邵树义亲自上前,將其打开,顺便看了下院子。   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了无生气。   吴黑子、高大枪等人陆陆续续走了进来。   “岗哨分派好了。”二人行了一礼,说道。   “去西边休息,一个时辰一换人。”邵树义说道:“再去厨房看看,烧点水,烤下乾粮。”说罢,拖了张椅子坐下。   杨进暗嘆一声,去东屋取了帐本、名册,放在桌上。   天渐渐暗了下来,铁牛从香案上取来蜡烛点上。   邵树义心无旁騖,仔细翻看著帐册。   他对於经营数据没有细看,只找了找最后的总数一   朱定大概每两个月发一次货,顺便结算上一批货的钱款,一次收钱千锭出头的样子。   至於拿货价,大概在七八百文上下,一次进货五百余锭。   整体核算下来,这廝一年大概卖二十万斤出头的盐,胆子还是很大的。要知道,这可不是咸鱼、酱菜之类的掩人耳目的东西,而是白花花的盐,懟官府脸上卖,真的厉害。   由此也可看出,整个江阴的私盐泛滥到何种程度了,邵树义估摸著已经蚕食了至少三分之一的市场。“朱定一年落多少钱?”邵树义指了指帐本,问道。   杨进知道是在问他,不敢怠慢,立刻回道:“三千锭上下。”   “都花哪去了?”   “买田、置宅。” ↑返回顶部↑ 第163章 泼皮们(1 / 3)   冬月十七,邵树义刚从文庙回来没多久,杨进就带著一群人吵吵嚷嚷地赶来了夏浦。   前头已是刘记粮铺,杨进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左右看了看,道:“诸位,一会都机灵些。新来的这位曹大哥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心狠手辣之处,不比朱大哥差啊。”   那日临走前,杨进又问了下该怎么称呼,邵树义只让他喊自己“曹大哥”,然后便走了。   此时眾人听了,纷纷凝眉思索江阴有没有哪个姓曹的狠人。   也有那么两三个仔细回想了下往日听来的见闻,看看周围的常熟、无锡、常州乃至江北的泰州、通州有没有这號人物。   结果显而易见,江湖上没有曹大哥的传说。换句话讲,所谓的曹大哥是新冒头的,这让眾人有些忐忑。“杨郎君,这位曹大哥行不行啊?”眼见著粮铺越来越近了,有人忍不住说道:“我可是看在你的份上才来的。若不行,我扭头就走,以后咱们还可以一起吃酒,但给曹大哥卖盐还是算了吧。”杨进嘴角微微扯了扯,去了黑店还想跑?你是真没数啊,敢当街袭杀朱定的人,会是什么善茬?“放心。”他拍了拍胸脯,道:“曹大哥確实不好打交道,以后这事我来,你帮我送盐就是了。城东南那个坊,全归你,如何?”   此人喜笑顏开,道:“那行。”   跑来跑去送盐在他的舒適区,虽然辛苦些,但事情简单,接触的都是熟人,也不用与外地来的新大哥打交道,他很喜欢。   “杨太保,曹大哥虽说杀了朱一一定。”又有人说道:“可若有別人过来抢地盘,他能不能遮护得住啊?兄弟我虽说敢打敢拚,可双拳难敌四手,有时候也只能那啥,对,英雄气短。”   杨进心下冷笑。   你就是泼皮无赖而已,就你那两下子,別说遇到杀人不眨眼的狠人了,就是遇到同为泼皮无赖的其他人,也只是干动嘴不动手的,除了欺负欺负老实人以外,还能干什么?   “且放宽心。”杨进说道:“曹大哥手下有数百人,都是一顿能吃几斤肉、几坛酒的狠人。被人欺负了就来找我,我再去找曹大哥,找回场子跟玩一样。”   “哦,这样就好。”那人笑道:“若曹大哥这么猛,虽说是外地人,我也不是不能效力。”“杨兄,我痴长你几岁,便厚著脸皮问了,这位曹大哥有没有官面上的人脉?”一中年男子问道。“有的,有的。”杨进做出一副莫测高深的表情,道:“曹大哥认识的可不是江阴的官那么简单,以后你们就知道了,便是江阴的官吏都要与他为善。”   中年人將信將疑,不过没说什么,显然是打著先观察观察的主意。   他既是送盐的,家里又开店,有两份收入固然好,一份也能活。若曹大哥本事不行,他就不干了。一行十余人不紧不慢地走著,很快便来到了刘记粮铺。   伙计扫了他们一眼,然后指了指后面,道:“进去吧。”   杨进朝他笑了笑,然后招呼了下身后,眾人遂鱼贯而入。   院子里站著十来个人。   有人大冬天的仍赤裸著上身,双手提著石锁,杂耍一般抓来举去一显然是铁牛了。   有人手持一根乌黑长枪,与某位刀盾手对练一赫然是高大枪与吴黑子。   一会长枪手挺矛直刺,直奔咽喉,刀盾手举盾格挡,一会是盾手將矛压住,捉刀直进,长枪手撤步变招,用枪桿挥打。   双方你来我往,非常认真。   还有人练著拳脚,虎虎生风,威势逼人,尤其是那连环腿,被来一记窝心脚怕不是直接去了半条命。当然,练习步弓的也有。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杨进示意眾人噤声,待邵树义射完一箭后,上前行礼道:“曹大哥。”   邵树义停止了练习,转身看向眾人,一边给步弓下弦,一边问道:“这都是你带来的?”   “正是。”   “做什么事说过了?”   “说过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既是你的人,我就不多说了。唯有一条,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说这话时,他是看著所有人的。 ↑返回顶部↑ 第164章 会面(上)(1 / 3)   冬月二十,距离朱定被杀一事,已然过去了两旬。   作为凶案现场,大雁楼已然重新营业,显示了其强大的公关能力。   至於赌档么,自然不可能开门了,甚至將来做什么都不知道。   葛大吉来到此地时,下意识看了眼曾经多次光顾的地方,默默嘆了口气。   朱定死了,但好像阴魂不散,依然困扰著他们。   曾经的九太保杨进遣人给他送了一封信,信里没实质內容,除了问好敘旧外,就只提了一件事:至正元年,漕府常熟江阴千户所一批待运漕粮失窃,价值千锭,窃贼运输途中为江阴州官府截获,十余名窃贼將漕粮悉数沉入江中,拒捕被杀……   葛大吉看完后就將信烧了,脸色一片铁青。   他当然很清楚,烧掉信无济於事,人家隨时可以再写一封,但就是忍不住这么做。   那批漕粮被人分了,他就是分润好处的人之一。   这件事一旦被捅出来,可大可小。   如果其他参与分粮的人有点格局,一致对外,互相隱瞒,上头未必就会拿他们怎么样。可若有人丧了良心,想把罪责全部推到他身上,事情就麻烦了,因为他只是个吏,而不是官,很容易就被別人放弃了。所以他来了,应约而至,不得不来。   茶社內没几个人,冷冷清清。   店家认识他,一溜小跑过来,殷勤问候,然后上了店中最好的茶,这才恭敬离去。   这让葛大吉的心情好了一些,找到了点翻云覆雨的刑房司吏的感觉。   时近傍晚,大街上渐渐有了一些生气,人来人往,但个个低著头,行色匆匆,仿佛谁都不愿在这个地方过多停留。   葛大吉时不时扭头看向门外,却始终没见到杨进的身影。   他既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可能还有一些烦躁与不安。   茶社內渐渐多了一些客人。   葛大吉没心思多看,唯有一魁梧粗壮的少年入內时,不由地让他多看了两眼,但也就是两眼而已一一那个少年兴许不简单,因为言行举止不是这个年龄段该有的,说明他歷事极多,而歷事多了,就容易出问题,但葛大吉现在没心思管这个,只低头继续喝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杨进瘦削的身影在门口出现,並大步向他走来。   一瞬间,葛大吉竞然鬆了口气。   不过他依然眼神不善地看了杨进一眼,咬牙切齿道:“你还敢露面?”   杨进的脸色也不是很好看,勉强笑了笑,招呼店家给他们安排个僻静的地方。   店家自无不从。安排好地方后,又亲自煮了一壶茶端过来,並奉上几碟点心。   “官人,你我什么交情?不能害我吧?”杨进坐了下来,苦笑道:“外间的事情,我確实不太清楚,要不你给我说说?”   葛大吉低头饮了口茶,平復心情后,道:“朱定手下还剩八个太保,除你之外,这会已然归案三个,家產籍没,举家流放。七太保王禪横死街头,不知道被谁杀的。十三太保是新提上来的吧?听说被人射了一箭,躺在家里,出气多进气少。剩下两个躲起来了,虽然活著,却与死人无异。”   杨进脸色煞白,端著茶碗的手都抖了一下,强笑道:“我也被通缉了?”   葛大吉冷哼一声,道:“朱定贩卖私盐事发,你作为他手下帐房,难道无罪?再者,不知多少人怀疑朱定私下里还藏了钱,说不定就由你保管著,不抓你抓谁?”   杨进脸色更白了,掩饰性地喝了口茶后,说道:“就没转圜之机了?”   “你跟著朱定不少年了,怎还那么不晓事?”葛大吉说道:“这是铁案,不可能再让你们翻身。”杨进沉默许久,最后朝葛大吉拱了拱手,道:“多谢官人相告,感激不尽。” ↑返回顶部↑ 第165章 会面(下)(1 / 3)   其实杨进一直派人在江边等著的。   邵树义问他送淮盐的贩子几时能到,他也没法回答,只能每天派人在江边吹冷风枯等。   好在冬月二十二的时候,终於有消息了。   邵树义第一时间召集了十余人,带齐器械,搭乘小船,趁夜抵达了江畔。   江风呼啸之中,几点渔火慢慢靠了过来。   邵树义等人站上了一块高地,俯瞰前方。   “曹大哥,应该就是他们了。”杨进来到最前方,看看江面,又看看邵树义,说道。   他身边还跟著十余名泼皮,半数举著火把,半数空手,准备隨时搬运盐货。   在高地西侧的港河里,则一字排开停著四艘小船,船工数人,大人小孩都有,显然不是专职贩盐,而是被杨进临时喊来的。   “你怎知道是他们?”邵树义问道。   “三艘渔船,没哪个盐贩子比他们更小了。”杨进言语间带著点鄙视,显然看不上对方的规模。“以前和这个王白接触过吗?”邵树义问道。   风有些大,杨进一时没听清,正欲往高地上走两步,却被一桿长枪抵住了。   他嚇了一跳,连忙止住脚步。   十几人的队伍,刀枪弓牌齐全,猥集在一起,如同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隨时扑击而上。   杨进訕訕一笑,自觉地退远几步,道:“回曹大哥,这个王白是泰州豪民,数次接触下来,发现其人乐善好施,手下多游侠之士。”   “既如此,不该只带著三艘渔船而来。”邵树义一指前方,说道:“虽然看不太清,但江北內河里的小船,能有多大,装个几千斤盐顶天了,若再站上几个人,还要更少。”   “王白確实贩得不多,但来得勤。”杨进说道。   两人说话间,三艘小渔船已然驶进了芦苇丛中。   邵树义说得没错,这三艘船近岸时没有大减速,说明吃水很浅,能行到极靠岸的地方。   一艘船装个三五千斤了不得了,这笔买卖著实不大一一当然,邵树义现在也没太多钱,但他没告诉外人。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你说此人是豪民,然则民户耶?盐户耶?鱼户耶?”邵树义又问道。   “就是民户。”杨进看了邵树义一眼,道:“不过他经常带著鱼户、盐户外出贩盐,所得多拿来结交豪侠了。”   邵树义一怔。   这么久了,终於遇到个不小富即安,而是积极结交地方人士的大哥。   可別小看这种事。   朱定赚了钱就享乐了,这在外人眼里很正常。可当你能克制內心对豪宅、华服、美食、女人的渴望,转而把钱撒出去,当一个乐善好施、慷慨豪爽之人,就已经不简单。   要么性格如此,天生交游广阔。   要么就是对局势有深刻的研判,未雨绸繆做准备,俗称“老造反家”。   这个王白本身已是豪民,应该有点家底,但却愿意带著鱼户、盐户一起飞,可能不仅仅是为了赚钱,而是想著扩大影响力。一旦有变,能瞬间把民户、鱼户、盐户都动员起来,跟著他做大事。 ↑返回顶部↑ 第166章 互相试探(1 / 3)   江涛涌动,草苇作响。   邵树义、王白二人行走在一段坍塌的土质江堤下,边走边聊。   “適才相戏耳。”王白倒背著双手,看著潮起潮落的大江,笑道。   邵树义亦笑,道:“一年多前,我还吃不饱饭,交不起逋欠。得眾兄弟青眼相加,做了私盐买卖,日子才稍稍好过了那么一点。如果这也算大事的话,那天底下的大事也太多了。”   王白笑而不语。   片刻之后,他停下了脚步,看著长江,问道:“曹舍可读史?”   “读过那么几本。”   “既读过书,应当听说过杨行密这个人吧?”   邵树义点了点头。   王白讚许地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行密打贏清口之战后,因与钱繆反覆交兵,人力、財力、物力大多消耗於两浙之地,难以北图,是不是很可惜?”   邵树义闻言,暗道八字还没一撇呢,你就想这么远?大志哥,你这么囂张,官府不是瞎子,早晚看出来啊。   “是很可惜。”邵树义说道:“不过,行密能据淮南、宣歙乃至浙西一部,靠的不是清口之战,而是打贏了孙儒。若连这一关都过不了,其他的也不必谈了。”   王白听后,哈哈一笑,道:“是的呢。与曹舍说话,就是不一样。一个人有没有见识,听他说几句话就明白了。曹舍通晓古今,定然如鱼得水,一遇风云,鲤跃龙门不成问题。惜哉,如此英雄竟教我今日才识得。只是”   “王公但讲无妨。”   “天下多故,海內沸腾,十余年矣。”王白说道:“百姓辗转沟壑,民人难以自安,閭邑化为邱墟,垄亩丛生荆棘,如此种种,曹舍怎么看?”   说这话时,王白紧紧看著邵树义的眼睛。   邵树义没有迴避,道:“或需拨乱反正。”   “乱在何处?”王白追问道。   邵树义指了指北方。   王白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江堤下正在搬运食盐的眾人为笑声所惊,忍不住看了过去。   “阿哥,他们在笑什么?”少年走了过来,轻声问道。   被问的汉子收回目光,看向弟弟,眉头一皱,道:“你怎不搬货?”   少年揉了揉肩膀,道:“方才扛了几袋,累了。”   “九七!”汉子推了弟弟一把,不悦道:“我们是来卖货的,按照规矩,本就应该把货搬到人家船上。人家不但没有袖手旁观,反而帮著搬运,你却在此偷懒,像话吗?”   “真的累了。”少年乾脆坐到了地上,嘟囔道:“一整天就吃了个粗饼,饿煞我也,哪还有力气。”“张九七!”汉子愈怒,高高扬起右手,似要打下去。   少年一度有些害怕,看了兄长一眼后,又梗著脖子,道;“你打吧。打死我也没力气搬盐。”汉子高举著的手渐渐低垂。片刻之后,他跺了跺脚,道:“早知如此,便不带你出来了。”说罢,加快脚步奔向渔船,搬起一袋盐就走,似是打著连弟弟的活一起干了的主意。   少年张九七则看向王、邵二人,暗暗思忖著。   他看过邵树义的画像,是那位叫孙i川的牙商给的。彼时他们偷偷划船过江,跟著乡党到太仓卖盐,结果遇到孙川买凶杀人。乡党不敢干,穷得一文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的他们接了,只不过到最后也没得到机会。原来孙川要杀的人竞然是个私盐贩子啊。   张九七眨巴著眼睛,暗道幸亏当初没找到机会,不然麻烦了,说不定要被人家弄死几个人,功败垂成。想到这里,张九七又看向依然站在高地上的那十几个杖家,感觉他们比盐场的巡兵威武多了,不是很好对付的样子。 ↑返回顶部↑ 第167章 连消带打(1 / 3)   院中有一堆人在锤炼技艺,颇为杂乱。   见到柳氏一帮人前来后,陆陆续续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柳氏眾人的表现明显有些分化。   其中一部分人看著蛮雄壮的汉子,不但没害怕,脸上竟然浮现出些许怀念之色。   不用说,这他妈也是老杀才了,多半是温一带惯在海上行走的汉子,只是后来从良了。   但七月温州地震、海啸,损坏房屋、农田无数,死者以千计。老杀才们一夜之间破產,只能重新下海,为大元社会输送优质人才。   另外一部分人的表现有些不堪,普遍是新近下海的,手底下也没什么本事,不过基本都是柳氏宗党、姻亲、乡邻,胜在可靠。   柳氏比这些人要镇定多了,只稍稍瞟了一眼,便转过头去,看向院墙外。   那里正有人向她招手。   她扭头让大部分人留在院內,然后轻轻推开后院小门,踩著一块块青石板,来到一座搭建好的棚子內。棚子其实就是个厨房。因为邵树义带过来的人太多了,粮铺原本的厨房不够用,只能临时搭一个。这会地上已然燃起火堆,瓦罐咕咚咕咚作响,香气扑鼻,勾人食慾。   “你还真有閒情逸致啊。”柳氏看了他一眼,道:“先当街杀人,再收拢其残部,接著联络淮东贩子,一环套一环,早就”   “小心脚下。”邵树义指了指地上另外两个瓦罐,问道:“饿了没?”   柳氏的气势微微一窒,道:“你是不是要把盐都卖给新收编的那些人?”   邵树义弯腰来到瓦罐旁,取了一个碗,往里边盛了一些肉汤,道:“碗是新的,没人用过。昆布排骨汤,知道你要来,天还没亮就给你燉上了。来来来,先垫垫肚子,有什么事待会再说。”   盛完汤后,邵树义將碗放到一旁的案几上,轻声说道:“来嘍。”   柳氏神色微动,一大早就赶过来,確实饿了。   不过她仍旧嗤笑一声,道:“老娘三十了,什么没见过,你这般献殷勤一”   “你就坐下吧,逞什么能呢。”邵树义上前,自然而然地拉过柳氏的手,然后將她按在座椅上。柳氏身体一僵,道:“放肆。”   语气不是很严厉,这一点让雷达自动捕捉到了。   於是邵树义又来到炉边,打开一个蒸笼,从中拿出两块蒸好的饼子放入盘中,然后献宝似的递到柳氏面前,笑道:“我亲手做的,样子有些难看,將就著吃吧。”   柳氏的气势已然萎靡到了无以復加的地步,愣愣地看著邵树义的手,似乎在琢磨这捉刀拉弓的手,怎么还能煮汤蒸饼呢?   “跟吴黑子学的。”邵树义坐到柳氏对面,笑道:“別看黑子五大三粗,杀人不眨眼,平日里又挺粗豪,其实他会做饭,手艺不错的。先吃吧,別饿坏了身体,有什么话待会再说。人生短短数十春秋而已,钱亏了还能赚回来,身子亏了可就很难补回来了。”   柳氏腹中飢饿,被邵树义诚挚的目光一劝,慢慢拿起炊饼,就著肉汤吃了起来。   邵树义眼巴巴地看著她,似乎在等她评价。   柳氏仿佛没看见,就静静地吃喝。   良久之后,两块饼、一碗汤都吃完了,她拿起一方巾帕,擦了擦嘴角后,说道:“还不错。”邵树义喜形於色。   柳氏白了他一眼,道:“你就这点出息?当街杀朱定时的豪气呢?”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杀朱定不足喜,隨手为之罢了,得你称讚一声厨艺,可不容易,也更让我欣喜柳氏沉默片刻,道:“你这些手段,於我无用。我什么没见过?”   邵树义轻笑一声,看著柳氏的眼睛,问道:“江寧那边的邸店,不太听你话了吧?林舍是不是在那边?”   “你问这些做什么?” ↑返回顶部↑ 第168章 正经生意(上)(1 / 2)   柳氏走的时候,邵树义直接给了她一千斤盐,並建议她大部分送到云亭市,文庙那边少少留一点就行了原因不复杂。朱定刚死,爭夺私盐市场的不止邵树义一个人,上上下下伸手的人也多。文庙如此核心的地段,小心一点是没错的。   再者,云亭是一个规模不小的集市,只不过远离州城罢了,运盐至彼处慢慢卖,要不了多久也能卖光。柳氏答应了,留下二十锭钞后,便將盐装入船只,著刘宝、刘根兄弟运往云亭一一这俩之前几乎成邵树义专职司机了,可算干了回正经活。   人送走之后,邵树义得意地笑了笑,虞渊则用惊为天人的目光看向他。   “小事。”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把钱入帐吧,接下来说不定还有人来送盐,没钱可不行。”   “邵大哥,现在帐上都不到五十锭了。”虞渊悄声说道:“买不了多少盐。”   “困难是暂时的。”邵树义满不在乎地说道:“我们不是还有很多鱼盐么?”   “马驮沙那边去掉醃製所需,还剩盐5900余斤,要不要运过来?”虞渊问道。   “不用了。”邵树义说道:“把最新一批醃製好的八千斤咸鱼运过来吧,不要拖,这几天就运,卖给柳夫人。那边应还能醃製二万六千余斤,就是人手不太够啊。前天是不是又来了几户人家?”“是的,百家奴哥哥临走前说定了的。现在马驮沙那边有八户人家了,还是有点少。”虞渊回道。“慢慢来。”邵树义说道:“年前先管饭,让他们帮著干点活,过年时发点赏赐,年后商社成立了,再给他们正式开工钱。”   “好的。”虞渊应道。   “也別多想。”邵树义扭头看向虞渊,笑道:“离过年就一个月了,事情多得很,今年就不动弹了,过了正月十五再说吧。届时去了通州,狠狠收一把盐,坐在家里等人送货上门太贵了。”   “公明哥哥,冬天估计没多少盐。”虞渊提醒道。   “能收多少是多少。实在不行,咱就多收些时日,我倒要看看有哪个巡检不开眼,胆敢撞上来。”邵树义一副霸气侧漏的模样,飘得不行。   “好的。”虞渊用崇拜的目光看向邵树义,一点没有怀疑。   邵树义脸上却有点掛不住了,道:“去接待下新来的泼皮。这次我不出面,你全权负责。”虞渊有些迟疑,道:“公明哥哥,我……我行吗?”   “现在不练,什么时候练?”邵树义语重心长道:“眼前这些都是小事,你出了岔子,大伙一起合计合计,看看错在哪,以后改正就行了。如此数年下来,你自然会有心得,以后遇到大事时,心中不至於一点底气都没有。快去吧,我在布帘子后听著,但不会打断你。”   “哦,好吧。”虞渊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往前院柜走去。   这次来的还是朱定曾经控制的外围成员,一共五人,原本被七太保王禪收拢,现在王禪死了,这些人又没了主心骨,被杨进通过七拐八绕的关係拉拢了过来一一其实他们也没太多的选择了,要么乾脆退出这一行,安安心心当个老百姓,要么就改换门庭。   邵树义听了一会,发现虞渊应对得还算可以,便悄然离开了。   说白了,如今各方都在吃朱定死后留下的遗產。邵树义拉拢的人数看似不少,其他人却更多,这无关实力,只吃了不是本地人的亏。   可以预见的是,將来还会有一番竞爭,直到彻底把所有对手都干趴下为止。   二十五日,邵树义已经准备返回刘家港了。   临行之前,他专门带人到城北考察了一番。   就整体而言,江阴城区范围非常靠近长江,大致只有一里出头。   出曾经的北门澄江门后,有澄江河,夹在澄江河与长江之间的便是百姓俗称为“江下市”的大型集贸市场了。   江下市的尽头是黄田港,滨江而设,宋时在港东侧的光孝寺曾有市舶务,专做对外贸易。而今市舶务撤销,但商贸依然非常繁荣,主做的却是国內贸易了。   邵树义来到此处时,发觉人气还是比较旺的,怪不得柳氏跟他提到的第四家店铺就设在此处了,確实有道理。   杨进也跟了过来,且走在最前头,一边走,一边介绍:“曹大哥想做水上买卖,江下市最合適不过了。无锡那边有运河(宋时疏通的河道,后世名“锡澄运河』)自南向北而至,许多货物都能很方便地运过来,一旦外销,便需船只运输,买卖不就来了么。”   “都运哪些货啊?”邵树义问道。   “粮食、茶叶、丝绸、棉布。”杨进说道:“曹大哥你可能不知道,江阴有木棉提举司,至元二十六年(1289)就开始推广,一甲子下来,种棉花的太多了,有人甚至戏称黄田港为“布码头』或“蚕茧码头』。”   “布码头我可以理解。”邵树义说道:“蚕茧码头是怎么回事?” ↑返回顶部↑ 第169章 正经生意(下)(1 / 3)   半个时辰后,就在邵树义等人站在路边,百无聊赖地磕著松子时,杨进终於回来了。   许是怕邵树义等得不耐烦,杨进远远地在一辆羊角车(独轮车)后直挥手。   邵树义的目光落在羊角车上。   此车一左一右装了四个麻袋,腥气冲天,隨风飘散而至。   这一下,跟在邵树义身边的眾人都闻出来了,这是咸鱼啊,他们太熟悉了。   不用说,这肯定是贩私盐的,同行哪。   羊角车后面,则跟著两位挑著木桶之人。桶上有盖,透过缝隙可看到里面白花花的食盐。   好傢伙!走街串巷卖私盐,连人都不避了,却不知是哪位大哥的手下。   杨进绕过羊角车走了过来,见邵树义盯上了这些小贩子,便解释道:“曹大哥,这些人都是汪宗三的手下,他霸著这里很久了,基本所有人都要问他要盐。”   “原来如此。”邵树义笑了笑,道:“汪宗三最近在忙什么?”   杨进闻言脸色一变,道:“曹大哥,我正要和你说呢。汪宗三最近胃口极大,以前不敢去的地方要去,以前不敢做的事要做。似乎朱定死后,这人理所当然地把自己看作下一个朱定,四处与人爭斗。”“先让他们爭一爭,反正现在钱不凑手,短期內我也不想把私盐买卖做得很大,一步步来吧。”邵树义说道。   说话间,不远处忽然响起了阵急促的咒骂声。   片刻之后,五六个彪形大汉出现在了眾人的眼帘之中。他们没有任何废话,直接衝到羊角车旁,將其推翻在地。   两名挑夫见势不妙,下意识想混入人群之中逃走,不过很快被逮住了,白花花的盐撒了一地,人也被揍了一顿。   站在邵树义身后的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哈哈大笑,连松子都不嗑了。   “打吧,打出人命来才有看头。”   “都是些小嘍囉,拳脚稀鬆,也没带兵器,能出人命?我才不信呢。”   “手脚绵软无力,心也不够狠,不是奔著要命去的,更像是在嚇唬人。”   “算了,没看头。”   几个人一唱一和,说个不停。正在打架的泼皮们听见了,恨恨地看了过来。   铁牛上前一步,將邵树义护在身后。   他身材魁梧,几乎是大一號的邵树义,腰间还悬著一把环刀,两眼之中早就没了纯真良善,反而凶光毕露,让泼皮们下意识远离了几步。   而泼皮们的动静,不出意外地在集市上引起了一阵骚动。   片刻之后,最先赶来的不是巡检司弓手,而是各自的后援。   双方好一通混战,直到前阵子刚刚遭受重创的巡检司弓手终於赶来,才各自遁入人群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將来我们也可能遇到这种事。”邵树义收回目光,评价道:“財帛动人心哪,为了钱,什么事做不出来,你等心里要有数,別觉得可以一直安安稳稳地卖盐。”   “是。”几人纷纷抱拳行礼,恭声应是。   邵树义点了点头,对眾人的態度十分满意。   在他看来,朱定、陈贤五死后,江阴私盐市场正陷入极大的混乱之中,各方都没有形成约定俗成的边界,还需要狠狠碰撞几番后,才能重新稳定下来。   如此,自己一时半会还不能走了。至於青器铺那边,先旷工吧,他已经无所谓了。 ↑返回顶部↑ 第170章 验货(1 / 2)   冬月二十七,北风呼號,细密的雪头子落在瓦片上,发出轻微的脆响。   虞渊带著刘宝、刘根兄弟,背著两个大包袱,行走在青石长街上。   “就是这家了。”虞渊停下了脚步。   刘宝抬起头,发现三开间的店铺门面上悬著一块乌漆匾额,字跡簇新,曰“怀德轩”。   铺子里的气味是复杂的。   海货的咸腥、土布的浆硬气、松明的焦香,还有角落里那口绍兴酒罈子漏出来的一点糟香,搅在一起,成了这铺子独有的味道。   临街摆放著两张条凳,上头搁著成匹的松江棉布和本地產的斜纹布,布匹码得齐整,最上头那匹却落了层灰,显然是“老演员”了,经常摆在门口做样品一一因为下了点雪头子,店里已有伙计扛著油布伞出门,准备稍稍遮挡下风雪。   东面靠墙是一排粗陶罐,里头分装著乾贝、虾米、昆布结,以及本地人唤作“紫菜”的薄片子。虞渊等人进店时,恰有客人在买乾贝。只见伙计小心解开罐口的细麻绳,取下蒙著的粗麻布,然后拿著竹升筒舀,舀完了还得顛两下。   西面的货架就比较杂了。   灯芯草、火镰、松明子、粗瓷碗、竹篾编的筑篱、铁打的灯柱等等,还有几把从杭州贩来的木梳一一海船户最爱买这个,因为梳齿密得能梳下虱子来。   柜底下则放著一包包的盐。不是两浙大部分地方搀著泥沙的那种官盐,整个平江路商运商销,这却是好盐,就是不知道有几分是问盐商买的,又有几分是问私盐贩子买的一一虞渊看到盐就会不自觉地往这个方向想,虽然他知道怀德轩大概率是从盐商那买的正经盐。   伙计阿贵刚为客人称完乾贝、收好钞票,隨后便招呼起了虞渊,道:“客人要买些什么?”虞渊回道:“昨日和莫掌柜约好的。”   阿贵一下子就明白了。   只见他將那杆刻有“大德元年”字样的十六两老秤放到柜下面,然后说道:“请隨我来。”虞渊三人紧隨其后,来到铺子后面。   这里是一个小天井,地方不大,较为紧凑。   靠墙种了点花花草草,而今都败落了。最显眼的莫过於两口大缸了,一口用来积雨水,而今结了冰,一口拿来醃咸菜,木质盖头上压著好几块沉甸甸的条石。   莫掌柜正坐在天井西侧的一个暖房內打算盘,见到虞渊后,笑著招了招手。   虞渊朝阿贵行了一礼,然后进到了暖房中。   所谓暖房,其实算不得多暖,只不过地方小,摆上炉子后稍稍暖和些许罢了。   “东西带来了?”莫掌柜將算盘放到一边,问道。   “带来了,正要请莫公过目呢。”虞渊让刘宝、刘根兄弟各自打开包袱,取出里面的样品,一一摆放在桌上。   莫掌柜站起身,先拎起一幅素白棉布的一角,对著门口看了看。   可惜,今天下雪,光线不太好。於是他又拿到鼻子底下嗅了嗅,最后双手捏著布边,往两头轻轻一扯,试了试张力。   做完这些后,直接鬆开一只手,令布匹自然垂落,看看坠感。   “这是江阴顾山那边的土布吧?”莫掌柜不紧不慢地说道:“织得挺密实的,尤其这经线,用的是八股纱,好些年没见到了,很扎实,过於扎实了。”   虞渊有些不解。   莫掌柜笑了笑,解释道:“其实这种土布在北地比较好卖,厚实、耐磨,江南更爱轻薄透气一点的,这便是江阴土布用料扎实却卖不到刘家港来的原因之一。而蕃商海客所需的棉布要更轻薄一些,他们往往贩运到泉州、广州、升龙府甚至更靠南的地方。你做这么厚实,完全是吃力不討好。”   虞渊恍然大悟。   原来黄记布店没有被人针对,纯粹就是他家的布不为蕃商海客所喜,没搞清楚人家究竞要什么样的商莫掌柜说完后,把布匹放到一边,伸手拿起第二样。   这是一捆生丝,顏色微黄,很显然是农家土丝了。他解开束丝的草绳,取出一根,先看了看光泽,然后两指捏著,凑近了瞧丝条的粗细均匀程度,隨后又將丝在指头上绕了两圈,轻轻一拉,试其强度和弹性。最后,他把丝的一端放在舌尖上润湿了,用指甲一刮,丝条便散开了。 ↑返回顶部↑ 第171章 消息(1 / 3)   二十八日,虞渊准备返回江阴州了。   临行之前,到青器铺把自己最后一点个人物品取走,准备送到旧义仓去。   他在这里有个房间,以后可以长住。   旧义仓那边真的十分方便,经娄江往西南,可直抵苏州城外的大运河码头。   娄江下游河阔水深,六千料大海船可直抵崑山旧城附近,再往上也不是不能走,但一般都换小一点的船只了。   即將成立的商社名下有六条船,全部都可以开到苏州城下,然后折向西北,经大运河抵达无锡州,接著渡入运河一一即锡澄运河,名字就叫“运河”一一一路向北抵达江阴州,这个交通真的十分方便,將来的水上运输產业似乎极有前景。   步入青器铺后,虞渊发现柜伙计已然换了人。   曹通正在扫地掸尘,见得虞渊后,向新伙计介绍了下,然后便拉著他往后走,一边走,一边说道:“虞舍,郑盛已经出任青器铺新掌柜了,前几日下令把房间调换了下,邵舍的东西我保存好了,放在我床头,你一併带走吧。”   虞渊愣了一愣,道:“好。”   他没想到,郑家换掌柜换得这么快,郑盛已然走马上任。   “新掌柜呢?”虞渊又问道。   “亲自带队去处州了。”曹通说道:“都是他妻家的人,趾高气昂,让人好是难受。”   虞渊可以理解。   郑盛肯定要用自己人的,不然这么费劲爭掌柜之位干什么?但用的人是什么品性,给別人是什么观感也很重要。跟著邵大哥这两年,他已然学到了很多东西,一个最重要的认识就是人总有各种各样的缺点,你要管好他们,儘可能扬长避短。   郑盛看样子没这个能力,还很贪財。唯一可取之处就是愿意做事,不辞辛劳远赴处州一一大抵是去订青器的。   两人来到大通铺后,迎面而来一股浓重的气味。   虞渊面色平静,四处打量著,不过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刘九呢?”他好奇道。   曹通拿了两个包袱过来,回道:“今日他休沐。”   “他不就住这里么?人呢?”   曹通脸上浮现出复杂的表情,道:“他把这些年攒下的钱都花出去了,拜了一个武师学艺。武师说他年纪大了,本不愿收,但看在钱的份上,最终还是收了。刘九一有空就去学,每天累死累活,別人都笑他。我虽也笑,但还是很羡慕的。”   “羡慕什么?”   曹通低下了头,道:“不管不顾拚一把。”   虞渊接过包袱,道:“石头,你也不要气馁。邵大哥不是一般人,我打小就没见过比他厉害的,甚至我兄长都有很多地方不如他。他有识人之明,更念旧情,你帮他驾车那么多次,他都记得呢,以后有机会的。”   “真的吗?”曹通猛地抬起头,惊喜道:“我练不了武,人也不够聪明,別人都说我胆小怕事,认死理,这辈子就这样了。邵大哥真能看上我吗?”   “会的呀。”虞渊笑道:“两年前我连杀鸡都不敢,笨手笨脚的。邵大哥一直鼓励我,栽培我,我现在做什么事都有信心了,你也可以的。”   “我只会驾车。”曹通有些忐忑地说道。   “邵大哥也需要车夫的啊。”虞渊说道:“厨子、车夫,算是最亲近的人了,外人用著还不放心呢。”曹通闻言很是高兴,道:“我马车、驴车、骡车都驾得。”   “没问题的。”虞渊也很为小伙伴高兴,道:“只要你愿意来,邵大哥肯定会收下的。”   曹通点了点头,道:“过年时我去和姨父说一声,当初是他託了人才让我来店里做事的。”虞渊连连点头,道:“应该的,应该的。” ↑返回顶部↑ 第172章 黄田商社(1 / 3)   腊月的到来仿佛就是一个心理暗示,无论官民、贫富,忙活了大半年的人们的节奏一下子就慢了下来。不过也有例外,曹大哥不就在忙么?   虞渊等人抵达夏浦后,还没停稳船只,又调头向东,於黄田港某处靠岸,其时已是初一傍晚。“这是………”他迟疑地看了眼前方的砖石大院,几以为来到了什么乡下大户人家。   高大的门闕两侧,各自掛著一盏高丽白纸糊成的风灯,在风中摇曳不休。   这会天刚擦黑,灯芯已经燃起,照得门前湿漉漉的石板泛著冷光。   “虞舍回来啦?”韦二弟和一名海船户站在门口,见到之后,立刻打开了大门,请他进去。“回来了。”虞渊朝他们行了一礼,提著包袱就进了门。   院內和堂屋生了火盆,內里烧著从江边捡来的浮木,偶有细碎火星劈啪溅起。   “虞舍,过来。”邵树义坐在一张花梨木大案后,笑著打招呼。   屋內还坐著铁牛、吴黑子、高大枪等人,围在一张八仙桌旁,无聊地擦拭著器械,见到虞渊后亦纷纷打招呼。   “邵大哥,这是”虞渊的目光扫视一圈,下意识问道。   “新租下来的,一共花了十锭,预付一年租金。从明年正旦到除夕,说起来还白送了我一个月呢。”邵树义站起身,道:“来,我领你转转。”   “哎,好。”虞渊放下包袱,应道。   向后穿过堂屋后便是货栈了。   邵树义甫一打开后门,寒风便夹杂著雨雪灌了进来一午后开始下雨夹雪,天还是蛮冷的。   货栈多为竹木搭成,新旧不一,不过顶上都压了新编的草帘,防雪水渗漏。   这会还没堆货,屋內放了许多罈罈罐罐,用稻草绳缠著,坛口有红签,上书“江阴老窖”四字,应该是本地散酒,却不知拿来做什么的了。   “买卖开展起来后,这些货栈可拿来临时存放待运货物。”邵树义走在泥泞的土路上,指著两侧一间又一间仓舍,说道:“唔,一开始可能还要帮著存一些鱼盐。”   虞渊静静看著,有些新奇,更有些欣喜。   “来,到前面的籤押房看看。”邵树义指了指前方一座掛著灯笼的房屋,说道。   虞渊遂跟了上去。   走著走著,脚下湿滑的土路变成了木板。他下意识低头望去,猛然发现这些木板连带著所谓的籤押房,竞然都是悬於水上的。   “是不是很惊讶?”邵树义笑道:“看起来有点像水寨了哦。”   “是有点像水寨。”虞渊点了点头。   刘家港就有长桥水军的水寨,很壮观,充斥著大量延伸到水面上的平、建筑一一基本就是在水里打桩,然后在上面铺木板、盖房子。   想到这里,虞渊低头看了看。   许是寒冬腊月,潮位有点低,地板下的江水声不如往日那般响,但依然一浪一浪地涌上来、退回去,如此反覆。   邵树义推开了籤押房的门。里面亮著灯,杨进正和一名少年低声说著什么,见到邵树义和虞渊后,立刻扯著少年行礼。   “这是杨负才的妻弟陆朝恩。”邵树义介绍道:“读过书,过来帮忙记记帐。”   虞渊暗暗鬆了口气,总算有帮手了。   陆朝恩在杨进的眼神示意下,起身行了一礼,口呼“虞主事”。   虞渊心下一动,看向邵树义。 ↑返回顶部↑ 第173章 腊月(1 / 4)   腊月初五,天气愈发寒冷。   这一次,天空飘落而下的终於不再是雨夹雪,而是真正的大雪。   下了半日后,地上已然是薄薄一层,人踩车碾之后,一片脏污。   就在这风雪之中,一前一后两辆马车停在了文庙学宫旁。   前车的布帘子掀开了,一人刚刚探出脑袋,就被风雪糊了个满头满脸,赫然便是江阴州同知朱道存。后车的帘布也掀开了,在婢女的搀扶下,两个女人依次下车,轻轻踩在脏雪之中。   前面一个女人身材修长,披著白裘。   而无论是女人的柳眉秋瞳,还是瑶鼻樱唇,本应给人种柔美的感觉,但在她身上,你却只能感觉到几分冷傲,整体给人种不好相与的感觉。   后面的少女身形较矮,一下车就抱住了高个女人的手臂,嘰嘰喳喳说个不停,一副娇憨可爱的模样。两人身侧散开了五六个护卫,各持器械,仔仔细细扫视著四周。   “阿姐,那个姓陆的上来就吟诗,什么“月照庭前花』,听得我直打寒噤。”少女说道:“寒冬腊月的,哪来的花?而且还是大白天,根本没月亮嘛。真的笑死我了,若非父亲在座,我都想溜了。”高个女人看了看妹妹仰著的小脸蛋,冷艷的面庞有些许解冻的跡象,道:“你啊,整天就知道瞎玩。该收收心了,就说今日这大雪纷飞之下,还偏要出来游玩,像话吗?”   “我就喜欢出游嘛。”妹妹牢牢抱著姐姐的手臂,眼珠子乱转,四处看著。   街对面的杨记粮铺门庭若市,四方百姓纷至遝来,抢购不休。   “別急,一个个来,刚运来好几千斤,都有。”   “什么?嫌贵?快过年了,一两七钱五真算不了什么。待过半个月,一两八钱都能见到。”“哟,从刘家港回来的啊?是,那边是一两五钱,可咱这是江阴啊,可不能与人家比。”   “嫌贵就別买了,让让,后面那位兄弟等许久了。”   “六斤,拿好了。十两五钱,对,慢走。”   伙计们卖力吆喝著,声音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朱道存刚走过来,想说什么时,亦被对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近日省转过来一份牒文,提及经两浙运司请求,令各路府州县注意大量售卖咸鱼者,一有发现,即行盘查。   原因很简单,查匪帮“红抹额”。   这伙匪徒太囂张了,掠走了官盐数千引,並在沿海收买渔获“无数”,显然是打著醃製咸鱼售卖的主意因为已经动摇到了朝廷財政根基的盐课,所以必须严厉打击,抓到就绷弔拷讯,务必打掉这个团伙,还天下一个朗朗干坤。   朱道存对此不是很感兴趣。这事也没落到他头上,而由判官马元崇主导,但毕竞参会了,还是听到了这件事。   今日带著妻子费元绣和姨妹踏雪出游,不知怎地就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心下不由地有些沉吟。杨记粮铺卖的不就是咸鱼么?数量还很大,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岂不可疑?   “想什么?”耳边传来了妻子平静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朱道存回过神来,顿了顿后,问道:“这家便是柳氏的店吧?”   “她卖了多少咸鱼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朱道存突然笑了笑,道:“我怀疑她是从温州宗党那里进的鱼,没有课税。”   费元诱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和她相识多年。”   朱道存哦了一声,没再多言。   费元珍悄悄上前几步,瞪著乌黑的眼珠,看著对面忙碌的场景。 ↑返回顶部↑ 第174章 午饭(1 / 4)   柳兴提了两个水桶到后院,临走前瞪了邵树义一眼。   邵树义似无所觉,从桶里捞出新抓的大鲤鱼,熟练地剖腹、挖腮、去鳞,再洗净。   考虑到还带了几个兄弟过来,他一连杀了十条鱼,一一放在案板上,然后开始做调料。   二两芫荽切碎成沫,加入盐及香料,混合搅拌均匀,涂抹在鱼身內外,待其入味。   做完这些后,又开始切芫荽叶、生薑丝、萝卜丝,放在一个瓷碗內,葱花则放到另一个碗中。“你挺熟练啊。”柳氏换了一身衣裳,倚靠在门框上,说道。   “出门在外,一直吃乾粮,有时候挺受不了,便想著法子学学怎么做饭。”邵树义弯下腰,从一大一小两个陶缸中分別舀出二斤白面、一斤豆粉。   “我以前上过船。”柳氏说道:“往返了一次温州、昌国州便回来了,后来家人再也不肯让我上船,那会就终日吃乾粮,初时还好,时间长了確实受不了。”   “哪能让女人上船。”邵树义笑道:“本来好好的一船兄弟,因为一个女人而互生嫌隙、士气崩溃,岂不让人笑死?”   “你以前坐船出海过吗?”柳氏又问道。   正在加水调麵糊的邵树义愣了愣,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坐过。”   “在哪里坐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来听听。”   “鼓浪屿,听说过吗?”   “没听说过。”   “说了你不知道。”邵树义拿著筷子,飞快地在盆里搅动著,麵粉、豆粉渐渐被搅成了糊状物。柳氏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年在哪里过?”许久之后,就在邵树义把麵糊糊整好之后,柳氏问道。   “应是在太仓。”邵树义说道。   柳氏嗯了一声。   “你呢?”邵树义问道。   “江阴。”   “一个人?”   柳氏笑了起来,道:“不还有家人么?”   “林舍回来么?”   柳氏摇了摇头。   邵树义明白了。对普通人来说,过年就是过年,但对有一定资財、地位的人来说,过年不仅仅是过年,事情多著呢。   “有柳兴、柳铭在,过年倒也不冷清。”邵树义说道。   “他们都有家人。”柳氏平静地说道。   邵树义尷尬地笑了笑,开始转移话题,聊起了江阴风物、特產,以及过年期间有哪些可以赏景的地方。柳氏知道他的意思,很配合地聊著,不过聊著聊著,终究还是心情不太好,聊不下去。   邵树义拿起一条鱼,浸入面盆之中,让麵糊布满鱼身,道:“这个做法是在太仓学的。那里南来北往、三教九流之人很多,几十年下来,各个地方的吃食都有,你肯定没见过。” ↑返回顶部↑ 第175章 深入合作(1 / 3)   午饭过后,邵树义上到了二楼,推开临街的窗户,一边嗑著松子,一边看著对面。   大街上来了两名差役,其中一人拿著张告示,另一人则提著桶浆糊,走到大雁楼前,开始张贴。掌柜从店內出来,对著官差不停地说著什么,但官差不为所动,一边张贴,一边对围拢过来的百姓说道:“诸位乡邻,两浙运司各盐场迭遭劫夺,失盐数千引,俱系红抹额贼伙所为。该等贼徒胆大包天,或將所劫官盐醃製咸鱼,私贩牟利,败坏盐法,藐视纪纲,罪不容赦。”   说完,他顿了顿,待眾人消化此等信息后,继续说道:“该伙贼人或已窜入本州境內,或藏匿乡野,或混跡市井,著令闔州军民人等,如有知情者速来首告,一旦查实,拿获一名赏钞十锭,窝藏者同罪,邻佑不举者连坐。”   说到最后,他拿手敲了敲刚张贴好的榜文,上面盖著一方朱红大印,印文篆书,红得刺目,象徵著官府的威严。   百姓们木然地听著这一切。   关他们什么事?红抹额既然能抢官盐数千引,显然颇具实力,这是他们能掺和的吗?   再者,天杀的官府,也不看看官局卖的都是什么盐。盐法败坏?官盐里面掺了泥沙算不算盐法败坏?甚至有一些人听得面露喜色。红抹额干得如此大事,那是造福百姓啊。我一定要准备好钱钞,多买些咸鱼回家囤起来,万一哪天买不到岂不糟了?   因此,眾人听著听著便直接散了,唯有少数几个泼皮无赖,受赏金所诱,站在那里犹豫不决。邵树义收回目光,暗骂这帮人真是活腻歪了,想尝尝我的铁拳。   不知何时,柳夫人走了进来,听著官差像复读机一样重复的第二遍话语,再看看邵树义,笑而不语。“看什么看?”邵树义麵皮有些掛不住,隨即又道:“关我甚事。”   柳氏轻轻將窗户关上,笑道:“这样就不用烦心了。”   邵树义乾脆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道:“若哪天我真被追得上天无路,入地无门,便跑你这来,送你个窝藏之罪。”   柳氏捂嘴轻笑,坐到他身旁,轻轻拨弄著泛著氤氳水汽的茶盏,道:“放心,我不会出首举告的。”邵树义看了她一眼。   “盖因出首举告也没好下场。”柳氏悠然说道:“官府看我一介女流之辈,多半想吞了我的財货,把我打成同党,做成铁案。所以,我也只能收拾细软跑回温州暂避了。”   邵树义轻笑一声。   这就是柳夫人的窘境,她有钱,又长得好看,关键经不起查,所以她一旦出了事,没有任何洗白的可能。   便是这会,也只能小心翼翼地活在阴影中,见不得光,神经绷得未必比他邵某人松。   “累吗?”邵树义问道。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1???.???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嗯。”柳氏茫然地看向茶盏,回道。   “我在想著一”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是不是把重心转到这边来。盯著刘家港的人太多了,一旦有事,很难辗转腾挪。而江阴现在是我赚钱最多的地方,且一”   “什么?”柳氏问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没多说。   整个江阴州就一支驻军,即镇守江阴、滸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这支以南下投宋的契丹人、金人后裔为主的地方镇戍部队名册上不过三千,实际能有两千就不错了,且分驻江阴州、常熟州(滸浦)两地,其中水师数百人、陆师千余。   也就是说,作为直隶州江阴的军事镇戍力量十分薄弱,一旦有人起事,真不一定镇压得住。依照元朝现在的尿性,整不好就是招安,虽然这一世的邵公明哥哥不太想被招安。   从这个角度来说,江阴很显然更適合囤积资產、人员,而刘家港就是拿来搞钱的。   “你若閒来无事,可帮我招募一些人手。”邵树义说道。   “你想做什么?”柳氏好奇地看向他。   “自保。”   “招募人手要钱的。”   “你先垫著。”邵树义理所当然地说道:“过完年我来的时候看看这些人怎么样,不行的还得遣退。”柳氏这次没有拒绝,只是沉吟不语,显然在权衡利弊。 ↑返回顶部↑ 第176章 团建(上)(1 / 2)   过年之间最后几天,邵树义跑遍了太仓各乡,主要任务是给曾经跟过他干活的人发过节礼品。只干过水上运输的一般也就是一条咸鱼外加几贯钞。   操练过技艺、军阵的,则是两条咸鱼、一只腊鸡、三斗米、十贯钞,外加一坛去了標籤的江阴老窖。至於虞渊等核心成员,咸鱼、腊鸡、米、江阴老窖之外,外加五锭钞。   大哥发奖金髮得如此豪爽,小弟们自然喜笑顏开,交口称讚,纷纷说明年还要继续跟著邵大哥干,邵大哥的名声也在乡间快速传播著。   除了这些人之外,李壮、钱百石、莫掌柜乃至曹通、刘九、黄氏姑侄等人都有礼品,就连远在大都的郑范家,邵树义都亲自上门,送了价值数锭的礼物。   其实本来还有沈娘子的,奈何人家腊月中旬就回苏州了,承欢父母膝下,刘家港这边只留了少许人员看店。   除夕那天,邵树义回到了太仓张涇的家中。   辉煌了一整年,在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红抹额贼首、江南平帐大圣、通州巡检司严父、太仓第一神射、江阴头號刺客邵大哥,居然混到了一个人过除夕的地步。   不是没有老兄弟邀请他去家里过年,但都被邵树义拒绝了。   卞元亨跑去苏州找表兄了,临行前邀邵树义同行,但也被拒绝了。   闔家团圆的日子里,自己一个外人没必要掺和进去,让人家弄得不太自在。   至於江边小院那里,不是女人就是小孩,等过完年再去看。   当然,他倒也不是完全孤单著。   傍晚时分,铁牛提著两个篮子走了过来,道:“大哥,我家堂客做的菜,嘱我挑几样送过来。”“放下吧。”邵树义坐在门槛上,指了指厨房。   厨房放下餐食后,站在邵树义身前,囁嚅道:“大哥,要不还是去我家坐坐?百家奴、狗奴都不在。”“一会再说吧。”邵树义摆了摆手,问道:“铁牛,你跟著我做事,家中妻儿可有不满?”铁牛沉默片刻,道:“不满没有,担心是有的。前几日听说马驮沙那边有地,很是高兴,说值了。”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在江阴时我让你想的事情,想明白了吗?”   铁牛愣了一下,不好意思道:“忘了。”   邵树义无奈道:“如果说从今往后我只给你田宅、钱钞、绢帛,而不给你商社股份,你怎么想?”“挺好的。”铁牛回道。   “真这么想?”   “不都是钱么。”铁牛皱著眉头想了想,道:“田能產粮豆丝麻,够了。”   邵树义笑了。   铁牛虽然脑子简单了些,但有时候反倒不会被各种弯弯绕给迷惑,直指本质。就像当初他认准了自己在刘家港当杖家一样,任你舌绽莲花,他就是不相信。   如今他认为田地一样能给他提供收入,和商社股份差不多,还是这种很直白的思路。   邵树义也很满意。因为他不想自己的保鏢与他人牵扯过多,哪怕那些人是跟自己一起奋斗的元老。铁牛能拿到手的好处,只能自己来给。   又隨意聊了一会后,邵树义便起身锁了门,来到了铁牛家。   正月初七人日这一天,邵树义换上了一身大红色的衣袍,戴上新买的垂脚襆头,在铁牛的护卫下,一路向西,行至一处菜地时,稍稍停留了下,给看守田地的菜农送了两条咸鱼、一只腊鸡、十贯钞。比起一年多前,菜农脸上的皱纹更多了,看样子生活不是很如意。   邵树义在棚子里坐了会。   见到菜农拿出珍藏的散酒,非要招待他们二人时,便起身告辞了。   菜农送出去好远,这才依依惜別。   就这样一直走到巳时末,盐铁塘西岸的郑氏老宅已映入眼帘。   铁牛被僕人请到了倒座房等待,邵树义则直入采芝。   今日郑用和、郑国楨父子於采芝设宴,招待宾客,邵树义便是受邀人员之一。 ↑返回顶部↑ 第177章 团建(下)(1 / 3)   第175章 团建(下)   开席前的这段时间,除了王癩子外,还真就没第二个人与邵树义攀谈。   他其实无所谓,甚至乐得如此。   四处逛逛、看看,然后听听別人谈话的內容,扩展一下眼界,知道一些秘辛,难道不好吗?   比如有人提及崑山州达鲁花赤不花公与嫡母关係恶劣,甚至堪称仇讎,原因是不花公之父去世后,这个嫡母曾把不花公的生母强行嫁入民家。   真说起来,有点类似脱欢大夫的恶妻了。其人在脱欢死后,逐庶子庆舍,並將庆捨生母配给家中找不到媳妇的奴隶驱口。   庆捨生母不从,奴隶不敢,恶妻鞭挞二人,威胁不从就死,然后將两人囚於一室,令其成配,並於窗隙中窥之,验其姦污之状,確定完事后才放了二人。   到了不花公这边,似乎传出了其嫡母与僕人苟且生子的丑事,却不知內情到底如何了,说不定就是不花公的报復呢。   如果说这还只是桃色新闻的话,那么有关通州的事情就让邵树义警醒了。   据船坊新任管事郑国章提及,江北扬州路派了两名官员抵达苏州,在南台御史的协助下,排除阻力,察访十字路军诸千户所,看看有无军士参与了袭杀余西巡检拔都之事。结果私盐贩子没查到,其他狗屁倒灶的事情弄出来一大堆,比如盗卖军器。   这本来也不算什么,而今盗卖军器是普遍状况,正所谓法不责眾,你若认真查,十字路军不譁变就算好的了。於是只能放弃惩办这头的想法,转而在另一头,即买军器的人那边想办法,目前正在追查中。   郑国章是把这个当做笑谈来讲的,但邵树义听了却心下一凛。   世上之事,凡是接触,必留痕跡,只看人家查不查得到了。   自己从大都所买了多少军器,自己清楚。光那三桿火銃就立下了汗马功劳,其他的如盾牌、环刀、斧子、步弓之类也不少,万一被查到————   想到这里,邵树义心中便有些烦躁。   为了往上爬,我容易吗我?怎么这么多人和我作对?   即便这次没查到自己头上,大都所的军械一时半会也买不著了,得另想他法o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江阴州看看。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身上背著一桩丑事,被朱定暗地里记下了,后面可藉此事与其搭上关係,先礼后兵,不信他不就范。   想著想著,他便来到了另一处,耳边传来了崑山州同知倪光业的声音:“朝廷议修黄、淮,人选还没定,摊派已然下来了。待到三月间,漕船北上之时,便要將这部分粮送到益都路。”   “我看黄、淮修不了,中书多半要挪用这部分粮食,转至济南、般阳、东昌等路賑灾。”   “庆元还有灾荒呢,不先賑济自己人,反倒賑起了北人,是何道理?”   “好了,少说两句吧,当心祸从口出。江南还有余粮,凑合著糊弄吧,过一天是一天。”   邵树义听了一小会便离开了。   他也听说山东有地方地震了,还有灾荒,朝廷打算以工代賑,修治黄河、淮河堤坝。但这事多半要黄掉,或者即便做了,也只是小规模的修修补补,不可能大修黄河的。原因很简单,没那个財力。   临离开之前,他悄悄瞥了眼倪光业。   此人与郑家谈不上主从,应该算故旧,此番应是作为上宾被邀请过来的。   不过现在邵树义对同知这种官也脱敏了。   朱道存什么鸟样,他已经听说了。那个晚上,如果王华督没能克制住贪念,带人杀进赌坊的话,说不定就把朱道存一刀宰了。   遥想两年前,巡检司的弓手与衙门差役都能逼得他狼狈遁逃,现在却已能仔细思考如何杀掉一个州同知了,邵树义对官员的敬畏是一天比一天少。   邵树义又閒逛了一会,却见郑用和、郑国楨父子远远出现了。 ↑返回顶部↑ 第178章 对谈(1 / 3)   少年和上次见面时有些不一样。   好像长得更高了一些,也更壮实了一些。   他身上是一件大红色长袍,若让书生士子来穿,大抵给人种宽袍大袖、飘飘欲仙的感觉,但眼前这个人竞然把宽鬆的长袍给撑起来了,颇让人惊讶。   再者,精气神方面似乎也不一样,但郑寧歷事太少,说不出哪里不一样,只是模模糊糊有这个感觉。唯一不变的大概就是热忱了。   从回信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他非常热心、善良,同时也很有本事,能想到各种各样的办法,比那些只会夸夸其谈、胸中实无一策的人强多了。   郑寧一边想著,一边拿起勺子,轻轻舀走茶鼎中的泡沫,同时悄悄竖起了耳朵,想听听祖父和他会聊些什么。   正如郑寧感觉的那样,邵树义看她的目光中只有纯粹的对青春、美丽的讚嘆,且只稍稍停留了一瞬,便来到郑用和面前,躬身一礼,道:“拜见郑公。”   “坐吧。”郑用和伸手示意。   邵树义看了看,发现案几前有张马扎,於是便坐了下来,身躯笔直。   “早就想见你一面了,没想到后面事情多,一拖就到了现在。”郑用和仔细打量了一番邵树义,道:“小虎生得如此雄壮,好似大將军一般,难怪能经营起水上买卖。”   “还是託了郑氏的福,否则焉有此造化。”邵树义说道。   “郑氏或给了你一些庇护,但路在你自己脚下,怎么走、走多远终究还是靠你自己。”郑用和摆了摆手,道:“今后有何打算?”   “往返於苏州、刘家港、扬州之间,运货为业。”邵树义答道。   “去岁时常见不著你人影,定是运货去了吧?”郑用和问道。   “是。”邵树义回了一句,又道:“小子如此散漫,实在有愧,望郑公原宥一二。”   郑用和轻捋頷下鬍鬚,笑道:“后生郎就是有闯劲。无妨的,你为我郑氏立下诸多功劳,这些又算得了什么。再者,青器铺忙的时候你可是在的,甚至远赴江西押货而回,可谓恪尽职守,是也不是?”“是。”邵树义抬头看了老郑一眼,说道。   “既如此,復有何忧?”郑用和双手一摊,笑道:“想必出任布店掌柜后,依然能將其打理得井井有条,是也不是?”   “是。”邵树义又答道。   见邵树义这般回答,郑用和状似十分高兴,道:“古人云“治大国如烹小鲜』,治家又何尝不是呢?远近亲疏、本事高低、见识多寡等等,总是要权衡的,没那么简单。你还记得王淳和吗?就是王升。”“记得。”   “他凑钱退了一部分赃款,太湖的宅子也让出来了。”郑用和说道:“最后还差数百锭,实在拿不出来了,想要卖掉祖宅和田地,我说算啦,好歹为我兢兢业业干了那么多年,哪能落个晚景淒凉。他做错了事,该受的惩罚已然受了,剩下的我不怪他。”   说这话时,郑用和静静地看著邵树义。   邵树义沉默片刻,道:“公宅心仁厚,让人佩服。”   郑用和笑了笑,道:“你比王淳和做得更出色,立下的功劳更大,也更年轻。看到你,便似看到那许多惊才绝艷之辈,一鸣惊人,为他人所不能为之事,教人击节讚嘆。从今往后,好生做事吧,布店只是给你练手的。打理好了,便来与我说说,让我也高兴高兴。至於如何打理”   说到这里,郑用和大手一挥,道:“你自己安排,能两边兼顾再好不过了。”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   郑用和这是给了他极大的自由度啊,为什么?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说他知道了什么?   不过这会也来不及多想了,只道:“公如此厚待,某敢不尽心竭力!”   郑用和捋著鬍鬚,显然十分满意。   就在此时,郑寧將茶水煮好了,给两人各自舀了一碗,亲手端了过来。   邵树义起身致谢,接过后放在面前。 ↑返回顶部↑ 第179章 一年之计(1 / 2)   正月十六,元宵刚过,远赴江西的船队终於回来了。   彼时邵树义正在前往天妃宫布店的路上,听到消息后忍不住问了下具体情况。   运输倒没什么问题,货物安全送达,同时又將一批江西木材、竹器、铜铁锡等物拉回了刘家港。之所以耗时如此之长,主要是裕溪口、雷池、湖口一带匪患频繁,一会这里说谁谁谁被抢了,一会那里说谁谁谁被杀,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不得不信。   朝廷的水师大爷们难得动弹了下,但他们剿匪之余,还刁难往来商船,甚至敲诈勒索,总之一地鸡毛。孔铁出于谨慎,多次靠岸碇泊,打探清楚消息后才继续前进,以至於耽搁了不少时日,钱也多花了不少。   他这会正在旧义仓那边支付雇费、发放赏赐、清理出发前赊欠的帐款,粗粗算下来,最后能落到手里的还不到五十锭。   邵树义对此无所谓,安全把人带回来就好,其他的都不重要。   响午时分,他抵达了位於天妃宫西南侧的“下郑绸缎铺”一一说是绸缎铺,其实什么布都做,从最贵的锦缎,到最便宜的麻布,应有尽有。   甫一抵达,邵树义便让“御用帐房”虞渊去与帐房对接,取来帐簿。   铁牛、梁泰以及吴黑子、吴坚伯侄二人也跟了过来,此时正站在柜前,无聊地说著閒话。“佛牙,我们过年都胖了一圈,你是一点没变啊。”吴黑子有些震惊。   “便是大年初一,我也天没亮就起来打熬筋骨、锤炼技艺。”梁泰说完这句话就止住了,但意思很明显,你们不自律,过於放纵自己,所以胖了。   果然,吴黑子闻言老脸一红,道:“唉,没办法的事。年前年后都要走亲戚,甚至就连当年学杀猪时拜的师父、师公乃至师兄弟们,都得走动,酒喝得昏天黑地,饭菜胡吃海塞,只胖这么一点已然不错了。”吴坚偷偷看了大伯一眼,暗道你那哪是没办法,你是主动凑上去吃喝的好吧?隨便哪个阿猫阿狗,一喊就到,从不推拒,別人看你发財了,言语间吹捧几句,马上不知东西南北了。   “铁牛,你过年有没有锤炼技艺?”梁泰又问道。   铁牛点了点头,道:“大盾都练坏了一个,又使回藤牌了。邵大哥还教我怎么射箭,不过还没完全学会梁泰似是对铁牛如此自律很是满意,又道:“若学不会射箭,就別学了,以后琢磨下怎么用火銃。”铁牛这次没有说话,而是如同雕塑般木然站立,对梁泰要他做的事充耳不闻,即便邵大哥已经明確说明操训之事皆由后者一力负责。   梁泰见他没说话,若有所悟,遂也不再多说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邵树义、虞渊二人捧著帐簿来到了柜前。   “还好,这个店问题应该不大,否则又要耽搁时日了。”邵树义笑道。   吴黑子在一旁听了,微微鬆了口气,道:“若被这家破店绊住了,好多事都没法做。要我说啊,早该一“行了,你们不知道內情,瞎嚷嚷个什么劲。”邵树义无奈道:“方才看了,库中空空如也,就没几匹布。开过年来,黄田商社的第一笔买卖怕是要开张了。”   “运布帛?”吴黑子问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棉布肯定是要的,且不会少於二万匹。具体怎么个买法,还得我来拿主意。说话间,后院货仓那边过来几个人,分別是內外帐房许元起、方昌、直库郑度、武师盛永清等人。他们用复杂的目光看著邵树义,又看看跟在他身边的几人,心思各异。   邵树义懒得和他们斗什么心眼。郑用和都对他下放权力了,你等待如何?   因此,他只沉吟片刻,便看向几人,道:“最早五月中,便会有第一批蕃商海客前来,故最迟四月底,邸店內便需存满绢帛三四万匹、棉布二万匹,杂色布匹两万匹,收储需要时间,故得早作准备。我知李掌柜去职后,很多关係便断了。不过没关係,世上卖布的千千万,不差那一个两个。你等若有相熟的商家,大可將其请来店中详谈。若布还看得过去,我便做主收买了,届时给你们算牙钱。原来给店里供货的商家,若还想继续做买卖,让他们来找我便是。   总之,莫要想东想西,把事情做好是第一要务。可明白?”   说罢,掂起柜上一份帐册,直接扔给了內帐房许元起,道:“不看了,收好。”   许元起手忙脚乱接过,面露喜色。   方昌看了他一眼,再看邵树义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暗暗嘆了口气。   郑度则眼珠子乱转,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武师盛永清则悄悄鬆了口气。   邵树义將他们的神色尽收眼底。和当初的青器铺子一样,这家店的问题也不小。先后两任掌柜去职,带走了一部分问题,再加上郑氏几次突帐,很多亏空慢慢填平了,但你若说这会的帐一点问题没有,却也不正確。   但邵树义不想在这家店上耗费太多精力,他有更多的事要做。   钱款上的小毛病、小错处懒得管了,只要做得不过分,他都可以容忍。 ↑返回顶部↑ 第180章 成立(1 / 3)   正月二十日夜,旧义仓前的江堤上,一簇簇烟花燃放了起来。   正如赵孟??《赠放烟火者》诗中所描述,“纷纷灿烂如星陨,孀孀喧逐似火攻”,这般场面,总算让邵树义感受到了点后世气息。   烟火放完后,盛业商社便算正式成立了。   帐房主事虞渊、运输房主事孔铁、货殖房主事梁泰以及刚刚从浦东赶回来的营田房主事王华督,簇拥在邵树义身边,喜笑顏开一一总务房主事暂由邵树义兼任著,实在没合適人选。   商社成立第一件事不是聚餐,而是把各项事务、资產交代下去。   “董事长办公室”內,邵树义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坐著各房主事,皱著眉头翻看著帐簿。“一个个来。”邵树义先喝了口茶润润喉咙,然后看向虞渊,道:“原本我打算划拨百五十锭入帐,而今得柳夫人相助,提前卖了许多鱼盐,便划五百锭进来。从今往后,各项开销皆从此中出。”“是。”虞渊应道。   盛业商社是公明哥哥的私產,帐上有中统钞五百锭,这便是一切事业的开端。   “那个宋游联络了吗?”邵树义问道。   “哥哥,我找过他,他还在犹豫。”虞渊答道。   “那就先等等吧。”邵树义笑道:“说不定郑盛会把他送到我面前。下一个,唔,运输房。”说完,抬头看向孔铁。   孔铁的皮肤愈发黝黑了,脸上的神色也愈发严肃,这会將帐簿放下,道:“运输房辖下计有四百料钻风海鰍两艘,即刘甲、刘乙船;三百料黄河漕船两艘,即昆甲、昆乙船;二百料运河船两艘,即太甲、太乙船,合计六艘,载货量千九百余石。没有船工,只有古塘人侯太前来应募,还没给他安排职务。”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加紧招人。运输房不用太过避忌,那个侯太就不错,出海运过好几次粮了,干个船总管绰绰有余。”   “那就让他先试试刘甲船总管之职。”孔铁说道。   “可以。”   “六四斗来了没有?”   “说要待到正月底才过来。”   “让他抓紧来,刘乙船总管给他。”邵树义吩咐道。   “好。”孔铁自无异议。   卞四斗之兄卞三斗战死后,因为家人劝阻,四斗便退出了私盐买卖,不再干这一行了。不过如果是正经生意,他自然是愿意乾的,且强烈表达了这个愿望,於是便招募了进来。   “下面是货殖房。”邵树义又道。   “房中两条遮洋浅舟,便是平甲、平乙二船了。”梁泰坐在那里,沉稳地说道:“船之外,尚有淮盐两万斤,存於马驮沙,等待售卖。借住的胜游园房產,屋舍百又三间。另有十三名战兵,其中八人已將家人迁至马驮沙,另有五户人家过几天就送过去。”   邵树义敲了敲办公桌,道:“以后休要提“战兵』二字,代之以“伙计』。”   “是。”梁泰乾脆利落地应道。   “营田房。”邵树义目光落在了王华督身上。   “营田房最杂了。”王华督说道:“小院、马驮沙那边各剩六七十石粮食,三林里有个修了一半的宅院,一二百亩地,今春准备先试著种一下,看看能收几粒米。屯种的人手是不是还在马驮沙?一共十七户人家、七十二口人,我了解了下,全部来自一个叫寿春的地方,语言不通,难弄。”   “坐直了,好好说话。”邵树义瞟了他一眼,面色不悦地说道。   王华督见邵树义真的有点不高兴了,訕訕一笑,在藤椅上坐直了,道:“好,邵大哥说得是。过了二月二我便回浦东,和我舅一一不是,和“菜园子』商量下,怎么把浦东那片荒地经营好。”   邵树义脸色稍缓,道:“营田房的活確实零碎,狗奴你稍稍费心一点。先把荒地弄好,后面还有別的营田活计呢。我看马驮沙荒地就很多,满是过膝的荒草,乡民多驱赶牛羊过去啃食,並未垦荒,將来咱们可以想想办法。”   “什么?还要开垦马驮沙的荒地?”王华督一脸苦色,道:“邵大哥,我真干不好这活,太零碎,太烦人了,还不如去打打杀杀痛快。”   “你先干著。”邵树义说道:“而今各处乏人,待寻觅到合適人选,再把你调出来。”   王华督一听能调出来,便应下了。 ↑返回顶部↑ 第181章 武断乡里(1 / 3)   正月三十,就在邵树义等人抵达的第二天,一队人远远出现在了村头。   马驮沙巡检司巡检江官宝看到停泊在港河里的一艘艘乌蓬小船时,心下就感觉有些不妙。   当北风一吹,船上飘来浓重的鱼腥味时,脸色当即大变。   他一把揪住带路的惠永禪师,怒道:“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惠永挣脱了开来,口宣佛號,道:“师兄,他们是种地捕鱼的。”   江官宝见他还不老实,也管不得曾经的交情了,直接一脚將其踹翻,道:“滚!我不是你师兄,我家不要你主庵舍了。”   惠永脸色一白,暗道这次真失策了,怕是要丟掉饭碗,真是上了崇圣寺的鬼当了。   而所谓庵舍,指的是乡间大户在祖宗坟塋旁建的佛堂,有时候则是道观,由僧道主之。   世人崇信浮屠,往往度僧人为义子。僧人也是打蛇隨棍上,知道自己主持的庵舍需要主家投钱,於是称其为义父义母,称主家子女为师兄弟、师姐妹。   这种也造成了一定的问题,比如僧人能说会道,又与主家女人有师姐妹名义,故情熟易狎,时而登堂入室,污乱情形不少。而两浙妇女风气开放,经常有与僧道私通者,甚至有全家女人皆通於僧者,传为笑谈。惠永就是江家庵舍的主事人,此番受相熟的崇圣寺僧人请求,搭上了马驮沙巡检江官宝,一通忽悠之下,让他带著六名巡检司弓手及十余名丁壮过来收地。   现在看来,惠永似乎也被忽悠了,他同样不清楚强占崇圣寺土地的人是干什么的。   种地捕鱼?可能是真的,但绝不是全部。最坑的是,这缺失的部分真相最为致命。   而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很快印证了惠永的猜测   荒草之中忽然响起了尖利的竹哨声。   小河对岸飞出了支箭矢,將队伍中唯一东张西望的弓手给射翻在地。   江官宝大惊失色,正慌乱间,前方又闪出了十余人,快速组成一个军阵,两名弓手徘徊左右,箭矢连连飞出,將走在最前方开路的两名丁壮射倒在地。   未几,队伍后方又响起了密集的脚步声,十余人吼声如雷,手持刀枪棍棒,列起阵势,墙列而进。江官宝大脑一片空白。   完了!遇到埋伏了!   前后夹击,三面包围,全完了!   正浑浑噩噩间,却见惠永扯了下他的衣袖,喝道:“师兄,中埋伏了还想贏?快走!”   江官宝反应过来,几乎不假思索,往右边的草丛疾走。   弓手、丁壮们见了,喧譁声一片。   有人跟著惠永、江官宝遁逃,有人则傻站在原地,不知所措,还有人昏头昏脑,转身向后跑去,撞上了包抄而来的十余名货殖房“伙计”。   最惨的是那些还有点士气,想比划两下的巡检司弓手,结果被周围逃遁的丁壮们影响,士气快速下降,直到脑中的那根弦彻底崩断,跟著一起溃逃。   江官宝管不了手下们如何了,已经破胆的他只想著逃命,至於失了手下后会如何,那都是以后的事情,管不了太多。   前方的路越来越难走,头顶还有箭矢飞过,江官宝急得满头大汗,一个不留神,右脚陷进了一个泥坑中他连拔好几次,始终拔不出来,最让人绝望的是,左脚也陷进去了。   惠永已经衝出去了十来步,听到江官宝呼救,连忙转身。   但这种污秽的淤泥坑岂是那么好对付的?他使出全身力气,也不能把江官宝的双腿拔出分毫,反倒让他愈陷愈深了。   这个时候,数名手持刀枪的伙计冲了过来。   惠永、江官宝二人下意识停止了手里的动作,这下真完了…… ↑返回顶部↑ 第182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1 / 3)   入夜之后,风就大了起来。   村西头的港河边有几户人家,此刻最后一盏油灯也灭了。   男主人看著乌云盖顶的天空,再看看远处被吹得呼啦啦作响的坟地,嚇得一哆嗦,连尿都没尿乾净,转身回屋关门。   天地之间一片静謐,只余呼呼的风声以及时不时呜咽几声的犬吠。   延伸到黑暗深处的土路上,一左一右两盏火把亮了起来。   深沉夜色之中,叮噹声此起彼伏。   有经验的人都知道,那是行走间器械碰撞產生的声响。   队伍在村头停下了。   火光照耀之下,一脑袋鋰亮之人上前,仔细分辨了下,然后转身对后面的红衣人说了几句。风太大,听不太清说了什么,但很明显他吃掛落了,红衣人用力推了他一把,让他头前带路。火把越来越多了,瀰漫著松明的焦香味,很快又被夜风吹散。   夹在火把中间的人很多,粗粗望去不下二十。   大多数人手持长枪,枪头时而闪烁著寒光。   腰悬步弓、环刀的人也不少,更有身强力壮之辈扛著长长的木棓,棓端似乎还绑扎或镶嵌著锈跡斑斑的铁钉。   队伍拉得很长,行走间没人东张西望,也没人高声喧譁,一切都很沉默。   村落中愈发安静了,油灯一盏接一盏熄灭,门缝后满是向外窥探的眼睛,风中好似夹杂著他们死死屏住的微弱喘息声。   犬吠声如同神经质一般炸响,此起彼伏,反倒衬托地村落愈发安静了。   路上行走的眾人似乎不受影响,继续默默前行。   走过半个村子后,风中传来了口令声。二十余人先是齐齐立定,再前后左右对齐,待队列恢復齐整后,一声令下,继续前行。   前方灯火通明。   村子中最气派的一间宅院內,脚步声杂乱无比,间或夹杂著呼喝。   数名胆子较大的僕人攀著长梯登上墙头,待见到不远处的火把后,立刻扭头叫喊了起来。   院內人心惶惶,面面相覷,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不过一披著绵衣坐在廊下的老者却十分镇定,在听到墙头家僕报讯后,他轻轻嘆息一声,下令道:“开门。”   数名家僕站在门后,闻言有些迟疑。   “我说开门。”老者拍了拍椅子扶手,喝道。   家僕默默打开了门,手持棍棒立於两侧。   老者站起身,举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手上也没带任何器械,两个儿子欲上前搀扶,也被他一把推开。   片刻之后,他已然来到了大门口。   一阵冷风扑面而来,让他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再度睁眼之后,却见院前的晒场上已然站满了人。“夜寒风凉,不知哪位好汉来访,高建这厢有礼了。”老者抱拳行礼,大声道。   说完,还挥了挥手,让蹲在墙头的家丁尽数撤离。 ↑返回顶部↑ 第183章 坐地虎(1 / 4)   “轰隆!”山门被从內部打开了,十余人一拥而入,將过来阻止的两名僧人撞跌了出去。   “大胆贼人,佛门清净地,岂容你们放肆?”一中年僧人手持戒刀,怒道。   没人和他废话,十余人继续往里冲。   僧人挥舞著戒刀,似要阻止,结果刀盾手吴上元上前一步,熟练地拿藤牌抵住。   后排刺来一桿长枪,僧人嚇了一跳,偏转身体躲过,不料左边又刺来一枪,一下子被扎中了肩膀,还没来得及惨叫呢,刀盾手李辅一刀砍在他的小腿上。   一瞬间,四个人闪电般出手,直接把崇圣寺头號武力给放倒了。   长枪手们几乎没有任何迟疑,挺枪再刺,將僧人牢牢钉死在地上。   大雄宝殿內又出来几位僧人,手里提著包袱,见到这一幕有些吃惊,继而有些惶恐。   吴黑子带著另外十余人,以两列纵队的形式快速前进,很快抵达了大雄宝殿,將僧眾团团围住。邵树义在铁牛的护卫下,大踏步上前,问道:“住持呢?”   僧人你看我我看你,不答。   “啪!啪!”吴黑子揪住一僧衣领子,左右开弓,连扇两个耳光,骂道:“再好好想想,住持在哪?”此人两股战战,被吴黑子的目光一逼,囁嚅道:“昨日一大早便走了。”   “去哪了?”   “受人所託,做法事去了。”   “啪!”吴黑子又来一记耳光,道:“我问他去哪了,没问你干什么去了。”   “我亦不知。”僧人都快哭了,道:“他没说去哪里做法事了,只带走了两人,一天一夜未回,我哪知道。”   吴黑子还待再打,被邵树义阻止了。   “算啦,他应不知道。”邵树义冷笑一声,道:“这禿驴机灵得很,知道昨日有事要发生,带著心腹躲出去了。若我等被巡检司弓手擒获,他就会回来,反之不会回来了。”   话音落地,吴黑子等人还没什么,眾僧却目瞪口呆,一时间愣在了那里。   邵树义上前一步,夺过一僧的包袱,打开看了看,发现除了乾粮、钞票外,再无他物,於是问道:“你们准备去哪?”   “住持一夜未归,心中惶恐,想找条船去江阴,投奔干明广福禪寺,先住上几天。”   邵树义嗬嗬两声,道:“为何要去江南?崇圣寺好端端的,住得不好吗?”   僧人沉默不语。   邵树义招了招手,让惠永和尚上前,问道:“认得他吗?”   惠永与他们对视了一眼,低下了头。   “认得。”被邵树义夺走包袱的僧人艰难答道:“他以前是崇圣寺的,后来出去主持大户人家的庵舍了。”   “你们和他密谋过什么事,还记得吗?”邵树义冷笑一声,问道。   僧人脸色惨白,不知该说些什么。   邵树义抬头看了看大雄宝殿及周围的屋舍,道:“我看这地方不错,可以拿来住人、办公。寺庙后头还有片空地,平整一下,做个演武场绰绰有余。”   僧人们脸色更难看了。   有那佛法精深的,不住念著佛號。 ↑返回顶部↑ 第184章 工匠(上)(1 / 3)   所谓马桥,顾名思义,就是过马兵的桥。   传闻岳飞率部退守马驮沙时,因河道阻路,故修建桥樑供骑兵通过,自此得名。   马驮沙整个就是一大农村,马桥则是村中村,只有一条正经土路,昨夜下过一场雨后,泥泞得不行,让一群大老爷们走得火冒三丈。   江官宝走在队伍最前面,远远看到一个“茶”字旗幡时,扭头说道:“曹舍,快到了。”   邵树义扫视周围,笑道:“赶路辛苦了,到了那茶肆,都坐下来歇息片刻。”   眾人闻言,脚下平添三分力,走得更快了。   茶肆门口站著一白鬍子老头,远远见到来了十余名挎刀持弓之人,下意识以为是巡检司的官兵,转身就跑向旁边的铁匠铺,道:“兴陀,官兵来了,快收拾下。”   铁匠蒋兴陀嗯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指了指墙角。   两名学徒会意,立刻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几把刀胚、剑胚收起,奔向后院。   他们先穿过几间屋舍,再钻入一片竹林,最后停在一个稻草堆旁,熟练地將违禁器械藏了起来。蒋兴陀依旧在铺子里,不紧不慢地打磨著一件钉耙,老实巴交的脸上满是愁苦的皱纹,就如同大元朝治下千千万万的匠户一样一一有一说一,没搞副业之前確实苦哈哈,脸上那皱纹不是白来的,想通了开始打制各色兵器以后才慢慢舒展开来。   白鬍子老头则从铁匠铺后门绕了个圈,返回茶肆中,装模作样地擦拭起了桌子。   没过多久,江官宝出现在了茶肆外,直著嗓子吼道:“宝郎,烧茶。”   “宝郎”就是白鬍子老头的名字,从五十年前叫起,一直喊到现在,从未变过。   宝郎放下手里的抹布,陪著笑道:“江官人来啦?没好茶哩。”   江官宝笑骂了一句,道:“怕我不给钱是吧?”   宝郎笑了笑,道:“哪能呢。”   江官宝脸色有些尷尬,道:“今日有贵客,把你最好的茶拿出来,一定给你钱,不掛帐。”宝郎疑惑地看了他几眼。   江官宝急了,道:“你怎么听不懂好歹话呢?快去烧茶。”   说罢,直接从怀里取出一锭钞,道:“拿去,多出来的备些小点心。”   宝郎仔细看了看钞票,確认无误后,终於喜笑顏开,转身走向后院,道:“老太婆,快烧水,有客人来了。”   后院应了一声,慢慢便有裊裊炊烟升起。   这个时候,邵树义及高队十余人也来到了茶肆,找地方坐下歇息。   江官宝则凑了过去,低声耳语一番。   邵树义一边听,一边瞟向隔壁的铁匠铺,若有所思。   听完之后,他招了招手,带上虞渊、梁泰、铁牛、江官宝四人,来到了铁匠铺中,四下打量著。铁匠蒋兴陀瞟了他们一眼,没说话,继续忙活著手头的事情,一名学徒迎了上来,用带著浓重口音的话问道:“客人要什么?”   问完,指了指东侧墙边的货架,道:“这里有农家常使的器具,没被人用过,新著呢,若喜欢可直接买走。若没有中意的,可与我师父说,基本都能打制。”   邵树义唔了一声,隨意看了眼货架上的器具,不过锄头、镰刀、锤子、菜刀之类,兴许都不是铁匠打的,而是徒弟们的练手之作。   至於武器什么的,一件没见著,这本身就不寻常,说难听点装得太过了,至少刘家港的不少铁匠並不避讳帮人修理器械乃至打造兵器。不然的话,满大街的武器哪来的?   看完之后,邵树义挑了张小马扎坐了下来。   铁牛站在其身后,单手抚刀。 ↑返回顶部↑ 第185章 工匠(下)(1 / 2)   在茶肆隨意用了些茶水、啃了点乾粮后,邵树义等人又去见了见蒋成陀。   那是一个在河边搭了些窝棚的小场地,蒋氏全家齐上阵,又从邻家弄了几个老头老太、女人小孩过来,一起处理皮革。   看得出来,他们干了很多年了。   有人去除皮革上残存的油脂碎肉,有人负责浸泡鞣製,有人负责锻打叠压,有人负责剪裁,有人负责最后的成型乃至上漆、装饰,总之很专业。   邵树义看得很满意,於是让高队十三人过来,排成一排,挨个量身形,就连他本人以及虞渊同样测了测,最后下了十六套订单一一多出来的一套是还给江官宝的,以旧换新,邵大哥终是讲究人。量完之后,蒋成陀久久无语。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大项目。   “多久能做完?”邵树义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   “怕是要一年有余。”蒋成陀说道。   “什么?”邵树义有些吃惊,“这么久?”   蒋成陀比他那个兄长脾气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性格有点蔫,此时闷声闷气地解释道:“我家小本买卖,一般不会备料。你要这么多皮甲,我只能临时去收皮子,衙前街上没有专门卖皮子的邸店,我得去各村转转,四处打听,牛皮、猪皮、羊皮有什么收什么,你还得先给我钱,不然我买不了许多。   收来皮子后,褪毛、去油、浸泡、阴乾、上漆等都需要时日,最后做完耗时三个月,其实真不慢了,运气不好还得延期。   我父、我还有我家大郎三个人做,其他都是打下手的,帮不了太多忙。十六副可不就得一年多?”果然是术业有专攻,邵树义听完已然明白了。   这毕竟不是专业的兵工厂,而是家庭小作坊,他们不会提前备料的,太占用资金,没那个实力。从买生皮回家处理,到最后做出成品,这个过程確实很漫长。   而朝廷的官局(军器提举司),一般而言定期收储皮革,提前备料,工匠拿到手里的都是已经处理好的成熟料子,当场就能打制,所以耗时较短。   没办法,就这条件,草班子是这样的,军队不正规,后勤系统也不正规。   “就没有別的皮匠了吗?”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蒋成陀不说话了,低著头,一如他蔫巴的性格。   江官宝咳嗽了下,道:“成陀,別那么小气。你当初拜师时,还有师兄弟的吧?”   “有的。”   “那不就得了?我记得有个人叫展什么的,是你大师兄,不也在做皮具?以前还帮巡检司厨房做了个皮风箱,手艺顶呱呱,打过皮甲吗?”   蒋成陀低著头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官宝被气笑了,骂道:“我还能抓他治罪不成?真要按律令来,天底下要抓多少人?哪个没犯点事?说吧,没事。”   蒋成陀这才点了点头,道:“他给牧马小沙的侯三刀打过皮甲,两年前的事了,一共做了两套,牛皮甲牧马小沙?那没事了,江官宝放下了心。   那个沙洲在马驮沙西边,离著不远,归河南江北行省扬州路泰兴县管辖,与他无关。   “既做过,那便拉他一起,其他师兄弟也可以叫过来嘛。曹舍不可能等你这么久,几个人分一分,不就快了?”江官宝苦口婆心劝道:“也別说我不够意思,你岳丈与人爭地互殴,把人打伤了,而今苦主不依不挠,时常来巡检司上告,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蒋成陀脸上的神色终於有了变化。   “你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合计一下,別光顾著眼前这一笔买卖,兴许以后还……还有……呢。”江官宝一开始说得很顺嘴,但说到最后,悄悄瞥了邵树义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   邵树义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江官宝的肩膀,道:“江官人说得没错。我们那里吃饭的人很多,准备建两三个大厨房,做饭又急,届时还得请你做皮风箱。   我脚上的靴子,以后也得请你做,一做便是数十双。   捆人……唔,扎口袋的皮索、牛皮水囊、盾面上的蒙皮等等,请你做活的时候多著呢。”   邵树义这话很诚恳,也很有说服力,蒋成陀听完后,终於点了点头,道:“我今日就让家中小儿去请他师伯、师叔过来,我和堂客去別的村收皮,儘快给你做好。” ↑返回顶部↑ 第186章 年后杂事(上)(1 / 3)   黄田商社籤押房內,陆朝恩刚刚领到第一笔工钱:三十贯。   没办法,虽然正月已经过了,但一社之主始终未到,没人签字发钱,只能等了。   领到工钱后,他准备请假一天,连带著二月初十休沐,连起来回趟老家,不过被拒绝了一一事务繁忙,好好上班。   初九这天,黄掌柜第一个抵达商社,身后还跟著牛车,总计拉来了百匹棉布。   “曹舍,先看看这布行不行。”黄掌柜递上一匹样品,眼巴巴地说道。   邵树义心下无奈,他哪知道这布符合不符合人家的要求、不过还是接了过来,装模作样看了两下,道:“似是可也,然则究竟收不收,还得看人家,可懂?”   “明白,我明白的。”黄掌柜连连点头。   “过几日有批牲畜要运回太仓,我在船上给你找个好地方,把这百匹棉布包好装进筒里,一併带回去交给人家看看。若无异议,便可以多准备一些了。你最多能织多少?”邵树义问道。   “曹舍几时要?”   “那要看你了。”邵树义说道:“总不能迟於五月中。”   黄掌柜听到这个时间便有些踌躇。   “別总想著什么好处都揽自己身上。”邵树义说道:“你这些布怎么织的?”   “交给村民纺织,我派人去收。”黄掌柜说道:“有的是村民自己种棉花,自己纺纱,再自己织布,有的则是把纱线给他,只让他织个布。”   原来还是乡村手工业,而不是集中工坊制。说白了,这些纺织工人都是农民兼职的,只不过利用空閒时间纺纱织布罢了。   “那就多找一些人。”邵树义说道。   黄掌柜面露难色。一般而言,他店里的布都是找长期合作的村民进行加工的,不熟悉的人根本不敢用,一是工期不敢保证,二是质量参差不齐,这可是会砸招牌的。   邵树义看他面露难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立刻说道:“难不成你还想把所有棉布全都吃下不成?跟我老实交个底,五月中旬之前,你能做出多少布?”   黄掌柜想了想,道:“应有一万匹。”   “那就一万匹。”邵树义说道:“不足的再找其他人。你经营布匹买卖这么多年,总有相熟之人可联络的吧?让他们来见见我。此事紧要,勿要拖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是。”黄掌柜心中苦涩,却又没什么办法。   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嘍。继承父祖之业后,过往十数年都在混日子,买卖做不大,一直维持在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步,当机会来临时,却怎么都抓不住,必须与其他人一起分润。   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后就多跑跑几个村子,尤其是自家亲戚能说上话的地方,与当地耆老谈妥,慢慢將生意规模扩大。   当然,前提是他的货能在刘家港卖出去,且那边一直保持著旺盛的需求。   黄掌柜当天下午就走了。傍晚时分,得到消息的杨员外匆匆而至,还带来了一批生丝。   他的事情比黄掌柜要简单许多,因为上次老莫就说蚕茧、生丝可买,但要打折。   此番杨员外带来的生丝质量却好上了许多,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在江阴、无锡二州仔细搜罗的。“虽然我没做过这项买卖,但也看得出这批生丝质地不错。”邵树义说道;“你能供多少?”“五百石。”杨员外说完,稍稍有些迟疑,问道:“曹舍,蕃商海客真要买生丝?”   “真买。”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你不会以为他们不会织绢帛吧?”   杨员外尷尬地笑了笑。   邵树义有些无奈,这就是小地方出来的商人,见识、视野、格局都有所欠缺。 ↑返回顶部↑ 第187章 年后杂事(下)(1 / 4)   第185章 年后杂事(下)   惠永下意识站起,朝邵树义行了一礼,道:“曹舍既还有事”   “无妨,坐下听著。”邵树义手往下压,示意惠永坐下。   惠永低头坐下,目光透过地板上的缝隙,看著其下涌来涌去的江水。   虞渊、杨进、季悟三人很快入內,齐齐行礼。   虞、杨二人还只是躬身行礼,季悟却直接跪倒在地,道:“明公救我。”   邵树义微微一愣。   他才十七岁啊,被人喊“明公”合適吗?   “起来吧。”邵树义打开窗户,看了看停泊在外面的平甲船,又转过头来,看向季悟,道:“你原来在朱定手下作何营生?”   “回明公——   —”   “喊我曹舍或曹公子就行。”邵树义打断他的话。   “是。回曹舍,我原本在朱定手下以打杀为业。”季悟答道。   邵树义明白了。   这人上位较短,只是朱定为了补足十三太保之数,而强行提拔上来的前外围成员。手头没任何產业,在十三太保中地位较低。   “今日来找我,所为何事?”邵树义问道。   “走投无路,望曹舍收留。”   “奇哉怪也!你为何不投赵彦珪、汪宗三,非得投我这个外乡人?別糊弄我,说实话。”   季悟沉默片刻,道:“我等朱定余党,皆已被官府通缉,一般人不敢收。”   “赵彦珪、汪宗三呢?”邵树义问道。   “赵彦珪和官府牵扯深,不收我。”季悟说道:“汪宗三倒是愿意收,可他总怀疑我藏了一部分朱定家財,逼我交出来。”   邵树义听了大笑。   其实他也听到这些传闻了。朱定的万贯家財去哪了,一直是民间百姓津津乐道的事情,版本很多,消息很杂,季悟私藏了一大箱金银珠宝就是其中一个版本,因为他是官军抄家前,最后一个出入朱宅的人。   “汪宗三不过如此,克之易也。”邵树义笑道,“你手下还有多少人?”   “能使唤得动的只有三四个。”季悟说道:“可只要喘口气,恢復过来,我能喊来数十人。   邵树义不著痕跡地瞟了眼杨进,打打杀杀的就是比摇扇子的能动员人手。   “真是不错。”邵树义赞道:“只不过,我为何要收留你?”   “我能打。”季悟说道。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敢打敢拼的人很多,不值钱。”   “曹舍麾下固然能人眾多,但他们跟隨曹舍多—一呃,好几年,深得信任,將来是要委以重任的,出点事实在可惜。”季悟说道:“再者,有些事也不適合他们沾,让我这种无所顾忌之人操办再好不过了。” ↑返回顶部↑ 第188章 面试(1 / 3)   第186章 面试   五十人隱隱分成四拨,一拨十余人,各自跟著一领头人,同样用警惕的目光审视著邵树义。   邵树义呵呵一笑,道:“来都来了,先吃饭吧。”   这话说得实在,縴夫们脸上的神色缓和了许多,纷纷按照指令坐在货栈旁的空地上,等待开饭。   邵树义趁机问了问几个首领的名字,得知其中两人是兄弟,名周三二、周重五,来春乡人。另两人名丁仁、严中一,前者是黄田港本地人,后者来自城东的云亭市。   “而今运河上怎么样?”邵树义也不嫌地上脏,亦席地而坐,问道。   周氏兄弟对视了一眼,没开口。   严中一苦笑了下,道:“遮遮掩掩作甚?这不都出来找活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我就直说了,河上没多少货运,纵有,也得和无锡那边的人抢,餬口是越来越困难。正月底王老八与人爭抢,被人砸破了脑袋,回家躺了三天走了。就这也没嚇住剩下的人,该抢还得抢。”   严中一开了口,丁仁也不再遮掩,直接说道:“没机会了。往年总有人从太湖拉粮食至扬州,而今少了一半以上,活都抢不到。茶叶似乎也少了,我都怀疑真州盐商是不是死了一半,咋没人买货了呢。”   邵树义听得连连点头。   这就是一线工作者反馈的信息。作为縴夫,他们非常了解自己拉的是什么货物,量又有多少,以及变化趋势。   就丁仁所言,以前扬州路的盐商聚集地真州是个消费城市,大批量採购太湖流域的粮食、茶叶,而今数量少了一半,有可能是真州那边找到了其他供应商,也有可能是消费需求本身就下降了。   丁、严二人开腔后,周氏兄弟也不再紧绷著,纷纷提起了时局混乱,难以养家餬口的事情,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热切,態度不再似方才那般警惕了。   “诸位。”待他们说得差不多了之后,邵树义站起身,扫视一圈,道:“既募你等来此,便不会不管不顾。但我丑话说在前头,在我这干活比较苦,不是什么人都可以胜任的,劳作之余,兴许还要操练器械,毕竟水面不是很太平,没点技艺傍身,出去就是让人欺负的。故——”   说到这里,邵树义顿了顿,將眾人神色尽收眼底后,才继续说道:“吃不了这份苦、   忍受不了这份危险的,可趁早回家,我奉送盘缠。”   眾人闻言,喧譁声四起。   片刻之后,周三二问道:“敢问曹舍,募我等来此,做些什么事情?拉縴还是別的?   “”   “拉縴是必然的。”邵树义说道:“我有意於江阴各地广收棉布、生丝、蚕茧、铁器、牲畜,如果走运河,肯定要拉縴。若將来去南边的无锡运货,拉縴更是难以避免,故用得著尔等。若无纤可拉,便在黄田商社內搬运货物,又或者操练器械,以备不时之需。   如此,可听明白了?”   周三二微微点头,其余三人亦暗暗鬆了口气,还是干他们熟悉的老本行,和以前唯一的区別就是需要习练武器,学几招庄稼把式。他们现在已经没什么选择了,不可能再挑挑拣拣,因此基本没说什么,都准备应下了。   邵树义也十分满意。   从安排上来说,这些人並非全职兵,而是需要为商社干活的兼职工人。如此一来,以后搬货的人算是有了,不用再临时招募,如果把黄掌柜他们的內河运输业务也拉过来,甚至可以在运河上深入发展,进一步开拓黄田商社的业务空间。   邵树义隨后又与眾人拉家常般地聊了很多事情,对縴夫整个群体有了一定的认知,对运河上的货运生態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片刻之后,厨房那边新招的几个厨子搬来了蒸饭、咸鱼和素汤,眾人吃得十分欢快,个个喜笑顏开,仿佛许久没如此大快朵颐了。   吃完饭后,邵树义亲自坐镇考察,最后挑选了大约三十多年龄、身体、心性(粗粗观察)较为合適的縴夫—算是通过了第一轮。   这三十多人中,有人不愿意习练器械,怕惹事,也有人不愿搬到黄田港来生活,总之又剔除了一部分,最后留下了包括周家兄弟、丁仁、严中一在內的二十人,剩下的皆发两贯钞、一斤咸鱼,算作遣散费,不让他们白跑一趟。   而就在邵树义挑选得差不多了的时候,柳兴才醉醺醺地赶了过来。   邵树义瞄了他一眼,发现这廝脖子上居然有胭脂印,顿时冷哼一声,懒得搭理。 ↑返回顶部↑ 第189章 进城(1 / 3)   第187章 进城   入夜之后,二十名縴夫被安排在空荡荡的货栈內休息。   他们较为拘谨,可能是第一次来的缘故,也有可能是看到树林旁、竹园边、芦苇下不断有人盘腿而坐,擦拭器械的缘故。   有那脑袋灵光的,甚至猜测这些人私下里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买卖。而且看他们那从容的样子,很显然得手了很多次,这却让人羡慕了一隨著世道日益艰难,有些以前不愿干、不敢干的事也成为可选项了,正所谓只要思想肯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   “佛牙,黄田商社的事便暂时交由你来操持。”邵树义站在籤押房外,看著近在咫尺的平乙船上那明灭不定的灯光,说道:“刘家港那边过几日应该就会有消息,若沈氏大量採买布匹等物,这边应该会发个几船货。这些都是黄田商社的买卖,但你们没有船,我已经打过招呼,盛业商社名下的太甲、太乙、昆甲、昆乙四船,哪条空下来了,哪条就借给你们,先把这边的买卖给稳住。”   梁泰微微有些皱眉。不是不愿意,而是对商业运营这个领域较为陌生,担心管不好这类事情。   “让杨负才帮你。”邵树义说道:“他的品行如何不好说,但本事还算马马虎虎。你把控著大方向就行,具体办事让他来,给他放点权、多批点钱,差不多能支应过来。   帐上应该还有钞八十三锭余,绰绰有余了。今日开往刘家港的平甲船,差不多能为黄田商社净赚十锭钞,多来几笔这样的买卖,到年底时,你们入股的钱便算回来一半了,明年彻底回本,再往后每一年都是纯赚,故这些买卖也要好生经营,可懂?別不把自己的钱当回事。   最后,跟你谈完了生意经,便要好好说说这次招的二十位縴夫了。有活乾的时候,他们归杨负才,閒下来的时候归你,但你要注意看一下,拉縴也是很耗体力的,別刚拉完纤第二天就操练军阵。   练的时候避点人,具体地方你自己挑,別大庭广眾之下就行。器械可能一时半会还不凑手,待我约见韩德后再做计较。你先让他们练长枪挺刺、格挡、劈打这些套路,过阵子应该就能有器械了。买不到就自己做,多花点钱罢了,问题不大。   总之,我现在把黄田商社提前交给你了,你就勉为其难管一管。”   梁泰缓缓点头,又补充道:“待大哥回返,我便卸下此职。”   “到时再说吧。”邵树义说道:“別觉得这些事烫手,你们总要经歷这一遭的,多补一补自己的短处,熟悉下日常事务,对以后有好处的。”   “好,我晓得了。”梁泰说道。   “还有什么別的事吗?趁我还在,一併说了。”邵树义又道。   “年前我曾写信给少时玩伴,都是邳州万户府的。”   两人隨即聊起了招募逃亡军士、赋閒军户子弟的事情,据梁泰所言,有那么三五个人过完年后还是找不著活,无奈之下便结伴来找他,算算时日,差不多该到太仓了。   邵树义当即点头应允。   说完这件,接著又谈起湖州炮手军匠下万户府买火统的事情————   ******   二月十三日,邵树义进了一次城。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路上好像有人在跟踪他,探头探脑,私下张望。   当他在拐角处布了一个埋伏圈,想要逮住可能存在的跟踪之人时,却始终没见到人影0   常年游走在光暗边缘的他,立刻知道隨著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多,关注他的人也越来越多了。   七拐八绕了一大圈,確定身后的尾巴已然消失之后,邵树义带著铁牛等人进了杨记粮铺。   “可能是官府的盯梢之人。”听邵树义提起此事后,柳夫人立刻做出了判断,“很多泼皮无赖被官差捏著把柄,时常为他们打探消息。最近世道有些乱,官府便盯上你们这些人了,如果谁再不老实,可能就要挨收拾。”   “这么说,我已经在江阴州官府的名单上了?”邵树义张开双手,问道。   柳氏白了他一眼,上前为他將外袍脱了,掛了起来。   邵树义里面是一件新做的褐色质孙服,用料上佳、针脚绵密,看著就价值不菲一邵贼奋斗这么久,確实过上好日子了。   “你自己心里没数吗?”柳氏说道:“去年袭杀朱定之事,就有人怀疑是你做的。后来卖了这么多咸鱼,招徠朱氏亡散,还和淮盐贩子接触,做了多少事?一时或不知是你,可过了这么久了,有心打探之下不难吧?” ↑返回顶部↑ 第190章 手段(1 / 3)   第188章 手段   天渐渐暗了下来,学宫西侧依然灯火通明。   州学教授王辟虽然又抠又贪,不过今日有来自无锡的名士倪瓚与眾学子交流,於是將平日里捨不得点的灯珠全部点上,甚至张灯结彩,以迎牧庵先生一倪瓚之妻蒋氏是江阴人,故每隔一段时间,他总会陪妻子回家省亲,顺便会会江阴学子。   而在学宫东侧的莲池上,数条人影出现在两侧,相向而行。   未几,邵树义出现在了光风亭,满面笑容。   韩德则站在霽月亭內,满脸晦气。   两人站立一会后,默契地挥退了各自的隨从,来到两亭中间的一段拱桥上,相隔一步站立著。   韩德穿了件半旧的青布直裰,腰间悬著的刀换成了寻常铁尺模样。   很显然,他不想让人认出来。副千户的职衔在江阴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穿著军服来这种地方,终究不好看。   “韩將军。”邵树义先行一礼。   韩德默默看了他一眼,神色明暗不定,片刻之后,突然笑了,道:“就你这样的人,也敢和我谈条件?你到底是谁?”   “韩將军说笑了。”邵树义说道:“敝姓曹。”   韩德的眉毛动了一下。   他听过这个名號,是江阴州地界上异军突起的盐徒,城內外不少人为他效力。而且手伸得很长,最近更是在黄田港租了块地方,堂而皇之做起了水上买卖。   前阵子有盐运司的人自杭州来,督促缉拿红抹额匪帮,州衙、万户府把江阴州上点规模的盐贩子都罗列了出来,彼时並没有这人,或者说还没注意到他。   韩德不是没有见识的人。   无论哪个行省,盐贩子都不好惹。说难听点,通事汉军万户府的兵丁们一定能打得过盐帮武装吗?未必。   甚至可以说,同等人数下必然被对方击垮,撑死了可以试试以眾凌寡的情况下能不能贏。   所以他今天来了。   本书首发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曹舍?”韩德草草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然后问道:“你约我来此,所为何事?   “”   “韩將军痛快,那我就直说了。”邵树义说道:“江阴这地界,近来不太清净。赤岸汪宗三、石桥赵彦珪,以及江北扬州路过来插一脚的几个江北人,一点不讲规矩,打打杀杀,把江阴弄得乌烟瘴气,实在有碍观瞻。”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了下,看向韩德。   “跟我有什么关係?”韩德问道。   “跟你当然没关係。”邵树义笑了笑,“跟你有关係的是另外一桩,你真想听?”   说完,从怀里取出一封信,递向韩德。   韩德不接。   “不看看?”邵树义问道。   “你先说。” ↑返回顶部↑ 第191章 灭火(1 / 4)   第189章 灭火   对江下市而言,逢五、逢十是大集。   在这个时候,四乡八里的人会挑著担子、推著小车过来,把一条街挤得水泄不通。   这不,天刚蒙蒙亮,集市上已经热闹起来了。   卖鱼的把木盆一字排开,活鯽鱼在盆里里啪啦地甩尾巴。   卖肉案上的猪头血肉模糊,显然是刚杀的。   炸油条的锅里泛著金黄色的泡沫,香气混著澄江河里的腥气,搅成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陈十四的咸鱼铺子位於街正中,不大不小,两间门面,门口的桌案上摆著一排咸鱼:鱸鱼、鱖鱼、白鱼,还有几条大青鱼,放置地整整齐齐,鱼身上泛著一层白霜似的光,咸腥味飘出去半条街。   陈十四的铺子不是江下市最大的,因为比不过街另一头新开的李记粮铺柳夫人所有,兼卖鱼盐。   但陈十四的店却是江下市歷史最悠久的,因为从他祖父辈起就在这里开杂货铺了。   陈十四继承家业后,亦卖了二十年的咸鱼,方圆几十里的人都知道他家的货实在—盐用得足,醃得透,放一年不坏。   此刻陈十四正站在铺子门口,指挥仅有的两名伙计把新到的一批咸鱼掛出来。他五十出头,矮胖,圆脸,看著像个麵团捏的弥勒佛,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今天生意不错,咸鱼一条接一条卖出去,数钱数到手软。   已时许,集市上的人愈发多了。   陈十四正给一个老主顾称咸鱼,忽然听见街那头一阵骚动。   他抬头望去,就看见人群慌慌张张,纷纷向两侧奔走。七八个人从街那头走过来,打头的汉子矮壮敦实,每一步都踏得很重,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   陈十四眼神一凝,那是汪宗三。   其人穿了件酱色的布衣,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两条粗壮的小臂,上面青筋暴起,像爬著几条蚯蚓。腰上別著把环刀,刀鞘上的铜箍磨得发亮。   身后跟著的人个个横眉竖目,有人手里提著木棍,棍子的一头包著铁皮;有人腰间別著短刃,在日光下泛著森寒;还有人腰悬刀剑,故意迈著大步,刀剑碰撞的咔嚓声响个不停。   街上的人看见这阵势,还有什么可说的?惹不起躲得起!   卖冰糖壶卢(葫芦)的把挑子往墙根挪了挪;   卖布的赶紧把摊子往里头收了收;   一个小孩子跑得慢了,被他娘一把拽过去,捂住了嘴。   汪宗三很快来到了陈十四的铺子前面,站住了。   他没看陈十四,而是先看那排咸鱼。从左边看到右边,又从右边看到左边,目光在每一条鱼上停一停,像在检阅什么。   “十四。”他终於开口了,声音不响,但整条街都听得见。   “汪————汪大哥。”陈十四迎上去,脸上堆著笑,“大哥来了,快里面坐,我新到了一批好茶——”   “不喝茶。”汪宗三打断了他,语气很平静。   他从咸鱼上收回目光,看著陈十四,道:“十四,这些咸鱼是你醃的吧?”   “是哩。” ↑返回顶部↑ 第192章 伏杀(1 / 4)   第190章 伏杀   临踏入小院之前,汪宗三忍不住看了眼周围的环境。   刘贵家似乎单门独户,离最近的邻居也有五十步之遥。   门口有一株老槐树,树干要两人合抱,树冠在夜空中张牙舞爪,月光从云层里漏下来,稀薄得像掺了水的米汤,照得地上灰濛濛一片。   刘贵家有三间破败的茅屋,一间正房、一间灶房、一间堆柴草的棚子。院子用竹篱围著,篱笆上的藤蔓已经枯了,乾巴巴地掛在上面,风一吹就簌簌地响,仿佛插在坟头的柳枝。   汪宗三下意识放慢了脚步,眼神示意一名手下上前推门。   门是篱笆门,一推就开。   手下往前走了几步,来到了正房前,扭头看向汪宗三。   汪宗三留了一人在外把风,然后带著另外四人进了院子。   “敲门。”汪宗三轻声吩咐道。   话音刚落,门自己开了。   就在眾人还有些懵逼的时候,黑漆漆的正房內突然出现了两枚猩红的火点。   汪宗三猛地睁大了眼睛,然后下意识往一侧臥倒。   “砰!砰!”橘红色的火光自屋內亮起,隨即便是三声惨叫,两声响自屋外,一声响自屋內。   站在汪宗三身后的两人痛苦地倒在地上,其中一人很快没了声息,另一人捂著肩膀,大声惨叫著。   另有两人站在正门两侧,稍有些防范意识,这会跟著汪宗三一起臥倒在地,然后接连好几个翻滚,远离了那个喷射火药与弹丸的房门。   堆柴草的棚子內,数道黑乎乎的人影站立了起来。   其中一人已经拉开了弓。箭搭在弦上,弓臂弯成一道弧,弦绷到了极限,发出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嗡嗡声。   箭对准的是刚刚从地上起身的一名打手。   “嗖!”箭自柴草棚中飞出,直接插进了打手的背心。   此人一声闷哼,接著是身体倒地的声音,很沉,很闷,就像一根木头摔在了地上。   高大枪、吴上元、姜三宝自柴草棚內衝出,脸蒙黑巾,手持利刃,满眼凶狠。   射手继续拈弓搭箭,瞄都不瞄,只凭感觉就是一箭。   这次没听见箭簇入肉的声音,箭矢带著呼啸消失在了夜空之下。   正房內又衝出了三人,卞元亨手持环刀,赵小二、赵小三兄弟手握长枪,紧隨其后,直朝退在院中的汪宗三及一名打手衝去。   “吱嘎!”灶房大门也被打开了。   汪宗三甫一望去,就见迎面飞来两支箭矢。   一支擦过他的头皮,飞向院外。   一支被他手下电光火石之间挥刀格挡了开去。   灶房內射箭的两人没有丝毫迟疑,当场弃了步弓,与另一人一起提刀而出,蹂身直上,赫然是李辅、韦二弟及郭仙三人。 ↑返回顶部↑ 第193章 上告(1 / 3)   第191章 上告   十六日午后,澄江门外出现了十余人,赶著两辆破破烂烂的牛车,吵吵嚷嚷地往州衙行去。   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庄稼人,黝黑精瘦,手上全是裂口。   他是刘贵的三叔刘福,平日里老实巴交的一个人,在东舜乡种了一辈子地,见过的最大的官司就是两家人爭一块田埂。告提控案牌?那是他想都不敢想的事,因此愁眉苦脸,畏畏缩缩,几次想扭头对侄子说算了,却又张不了口,更害怕远远跟著他们的一群凶汉—一他已经知道事情原委了,昨夜便是这群凶汉杀了前来找侄子的汪宗三,院中满是血跡,十分嚇人。   刘贵则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他坐在第一辆车的车头上,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搓衣角,一会儿攥拳头,长吁短嘆。   周氏坐在车厢內,头上裹著一块布,脸白得像纸,两只眼睛空洞洞的,看什么都是直的,像两口枯井。一大一小两个女儿陪在身旁,眼睛也是红的。   在刘贵旁驾车的是村邻,一大把年纪了,紧紧抿著嘴唇,偶尔跟刘贵、周氏说两句话,多是安慰之语。   就在此时,一位青衣少年快步走了过来,与牛车並排而行。   刘贵知道这人,昨晚手持一桿能喷火的武器,十分镇定地坐在小马扎上,在大门甫一打开的瞬间,直接让身后的伴当將火捻子插了进去,隨后门外便是一阵惨叫。   少年走了几步后,轻声说道:“大哥说了,大胆往前走,没事的。林宣已是个死人,不可能再找你报復。汪宗三已经死了,树倒猢孙散乃必然之事。纵有几个人想重振声势,官府也不会给他们机会了,一如当初朱定、陈贤五余党。   家里的事也不用操心,钱钞不够,自有人送来。你两个女儿也渐渐长大了,將来若嫁人,大哥会送上一份厚礼,让她风风光光出嫁。招赘亦可,隨你便是,大哥也会准备一份礼物,总之不让你家陷入困顿。   若实在觉得东舜住得不舒心,去別的地方也行,给你一块地,一家四口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没人来打扰。”   刘贵听著听著,渐渐镇定了下来。事已至此,他也没办法了不是?   周氏似乎也听到了,她看看陪伴在身边的两个女几,想起刚才的话,脸色稍稍活泛了些,多了几丝生气。   驾车的村邻则忍不住看了刘贵一眼,神色复杂。   这位大哥真是讲究人,利用完人家还给好处,一家四口后面的生活安排得妥妥帖帖。既如此,还有什么好说的?   虞渊说完后,稍稍放慢脚步,与第二辆牛车同行。   车上躺著一人,五花大绑,绳子勒得很紧,手腕和脚腕都捆了三道,嘴里塞著一团破布。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脸上有血,衣服上全是泥,右肩缠著一圈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暗红髮黑,此刻正用惊恐的眼神看著眾人,嘴里发出鸣鸣的声音。   这便是昨晚唯一的活口了,一会便送官治罪。   牛车旁还跟著五六个宗党乡邻,有的拿著扁担,有的扛著锄头—与其说是防身,不如说是壮胆。   一行人就这样往前走著,澄江驛已遥遥在望。   这个时候,驛站內突然衝出三人。   打头的是个高个,穿著灰色短褐,腰间別著一把刀,脸上有道伤疤。他身后跟著两个人,一个矮胖,一个精瘦,手里都拿著傢伙。   牛车突然间就慢了下来。   而就在此时,数道身影从澄江门外冲了过去,各持兵刃,气势如虹。   领头一人飞起一脚,直踹在高个伤疤男的胸口。   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高个伤疤男竟然倒飞了出去,直接把澄江驛的大门给撞坏了。落地之后,挣扎著想要起身,吐出一口鲜血后,颓然倒地。   另外两人看傻了,这窝心脚有这么厉害?   “这————这位兄弟,我们只是想要问问。”其中一人將环刀插入鞘中,拱了拱手,道。 ↑返回顶部↑ 第194章 结局与新局面(1 / 4)   第192章 结局与新局面   至正五年(1345)二月十六,夜,东舜乡。   林宣是在黄昏时分逃回来的。   他自州衙后门出,换了一身旧衣裳,牵了一头驴,绕小路逃到了自己在东舜乡的宅子。   將驴栓在门口的梨树上后,上前拍门的他手都在抖。   老僕林福开了门,看见他的样子嚇了一跳。   “官人”   “別问了,进去说。”   林宣进了院子,快步走进正房。   妻子李氏迎了上来,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林宣摆了摆手,打开柜子,翻出钱钞、金银、珠宝就往包袱里装。   “夫君,你这是—”李氏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闭嘴。”林宣死死瞪了妻子一眼,道:“没工夫跟你解释,还不快去收拾东西,再带上孩”   话没说完,外面有了声音。   不是风声,而是很多人的脚步声,从村口那边传过来,直至林宅门口。   林宣的血液凝固了。   脚步声在院门外停了,然后是敲门声,不重不轻,和平日里有人上门拜访差不多。   “林官人,在家吗?”那是都主首林博的声音,听起来没有丝毫异样。   但林宣是何等人,一下子就嗅出了不对。   林博虽然也姓林,但与林宣家早就出了五服,平日里说话带著几分小意和討好,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平静。   正思虑间,门又响了,这一次不是敲,是拍,重重地拍。   林宣的牙齿开始打架。   李氏亦神色惶急,不住地问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林宣没心情回答。   院子里有了响动,那是翻墙的声音。   一个人跳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很快,虚掩著的门被踹开了,夹杂著僕婢的惊叫声。   月光洒了进来,照在林宣脸上。他站在臥室內,拎著一个包袱,脸上的表情扭曲得不像人。   长涇巡检黄胜站在门口,身后跟著数名弓手,手里提著刀。   “林宣,你的事发了,跟我走吧。”黄胜面无表情地说道。 ↑返回顶部↑ 第195章 盐路(1 / 3)   从二月十七开始,一连十余日,邵树义都待在黄田商社“招降纳叛”。   为此,连去通州买盐的事情都推迟了,且安慰自己这会天气还没转暖,盐的產量较低,去了也买不到多少,且渔获数量也不多,去一趟性价比不高。   当然,这些都是事后找补的理由,真实原因是江阴这边更为紧要。   杀完汪宗三,却不去抢盐业地盘,那不是白打了么?   “朝宗门顾家、江下市陈十四、王家渡刘胖、赵家码头赵老三今天都派人来递了话,说是愿意跟咱们走。这些人要么以前没买过咱们的盐,要么两头都买,而今只买我们的了。”虞渊坐在籤押房內,满脸喜色地匯报导。   “不错,还有吗?”邵树义问道。   “杨负才带著几个人去了西舜乡。汪宗三有个旧属叫张猴儿,乃乡中游侠,曾经打伤过赵彦珪的族叔,惶恐无依,故前去招揽。若能成功,西舜盐路定矣。”虞渊继续说道:“去完西舜,杨负才还会跑一趟东舜长涇市,市镇上有姜、何、黄等族,耕读传家,亦开办邸店,不过他们只愿卖咸鱼,不会卖盐。”邵树义点了点头,起身来到窗前,看著波光粼粼的江面。   平乙船又开回来了,此时停泊在籤押房外的栈桥边。梢水们在甲板及舱室內走来走去,打扫卫生,见到邵树义时,纷纷停下来行礼。   邵树义朝他们笑了笑,抱拳回礼。   马驮沙里正高建正在船上参观,满面红光。不出意外的话,明天就將装载三百石生丝髮往刘家港。正所谓一回生二回熟,有了第一笔买卖,接下来四五月间,新丝大量上市,不但能卖出去更多,价格也会水涨船这世间,钱是王八蛋,却又是顶好的东西,能修復很多关係,拉拢很多人手。   马驮沙有此好处,人心向背可知矣。   当然,邵树义心中也在警醒,该抽个空回去给沈娘子提供情绪价值了。这位不过二十岁的年轻富婆,可是他邵某人现阶段计划中的关键一环,一旦丟失很麻烦。   “虞舍,这阵子你抓点紧,与杨负才一起,把南边的盐路理顺了。长涇、顾山、西舜这三条线,每条线派两个人盯著。价钱跟汪宗三原来的一样,不压价,不提价。盐要足称,不许拿受潮的糊弄。”邵树义吩咐道。   虞渊拿出本小册子记著。   “韩德那边,明天送二十锭钞过去。你把钱支给柳铭就行,他亲自去跑。送钱的时候,让柳铭转告韩德,包括杨舍乡(后世属张家港)在內的江阴北部盐路,以后咱们的货照走,他的那一份,每月初一送到府上。”   “哥哥,韩德愿意吗?”   “看他收不收这二十锭钞。若收,自然要提供便利,不收的话再做计较。”   虞渊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虞渊又道,“今天有人从州衙里递出话来一一马元崇马判官让人传的,说林宣的案子州尹亲自抓了,让咱们別管,说州衙会秉公办理。”   邵树义沉默了一会儿。   唉,把世间之人当傻子可要不得啊。贪官污吏只是贪,不一定蠢,说不定还很聪明。   你觉得全程隱在幕后,其实人家洞若观火,猜都能猜到是谁干的,只不过没法证实罢了。   甚至於,估计有人开始復盘之前朱定被刺杀的事情,会不会猜测是他邵某人干的呢?   谁得利最大,谁的嫌疑就最大。   赵彦珪至今龟缩在石桥乡,撑死了往周边扩展了一点。官府应该很清楚他的性格,不是那种愿意扩张的,当初若不是朱定非要抢地盘,双方都不一定会打起来。   而今朱定、陈贤五、汪宗三等盐路豪雄相继殞命,曹氏异军突起,连连攻城略地,再傻的人也知道是谁干的了。   做的事情越多,攫取的利益越大,露面得越频繁,留下的痕跡就越重。对於这一点,邵树义其实有心理准备了。   “或许这次是真的秉公办理了吧。”邵树义摇了摇头,笑道:“刘贵一介佃农,有甚油水可捞?把林宣、汪宗三互相勾结、收授贿赂、戕害百姓、贩卖私盐等罪名落实,打成铁案,再瓜分其家產、妻女,对官吏们而言才是正经。再者一”   邵树义拍了拍窗框,道:“马元崇这个人不简单。他知道刘贵背后有人,知道是我。他说让咱们別管了,意思就是只要咱们不插手,州衙也不会插手咱们的事。”   “那一” ↑返回顶部↑ 第196章 带话(1 / 3)   很显然,今天这场会面並不简单。   朱道存一入帷幔,目光便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无他,这个人特別。   此刻帷幔內已有两名男僕、四名婢女,邵树义便是其中之一。   但在朱道存眼里,这个人不像僕人。   他也说不出什么道理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仔细与家中男僕一对比,发现了些端倪。   这人高大雄壮,把袍服撑得鼓鼓的,而家中伺候人的男僕却精瘦矮小,这或许有天生的原因在里面,但更多的因素则在於能不能吃饱饭,甚至能不能经常吃肉。   另外,此人的站姿也不对啊。   朱道存再度对比了下,终於发现了区別。   眼前这人左手低垂,掌心向內,右手虚握成拳,仿佛要隨时抽刀似的。   当然,以上这些还不算什么,最大的问题是眼神不对。   方才他们夫妇二人掀开帷幔入內时,此人居然平视了他们一眼,虽然很快低下头去,但眼角余光一直隨著他们移动而移动。   这个习惯哪来的?   “此人是谁?”朱道存一指邵树义,问道。   柳氏微微一愣,心下有些明悟,遂笑道:“我家新募的护院,如何?”   朱道存不置可否,暗道柳氏真不是什么良善,居然招募海寇一般的人儿当护院,真是做贼做习惯了,无药可救。   费氏亦瞟了一眼邵树义,不过没多在意,转而与柳氏聊了起来:“上回见你还是年前,数月过去,倒像年轻了几岁。”   “若像你说的那样倒好了。”柳氏噗嗤一笑,道:“你今日这身蜀锦是新裁的么?暗纹挺好看。”“並非蜀锦,苏州的料子,手艺倒也不错。”费氏说道:“你这支点翠凤头釵……”   从古至今,女人聊来聊去就那些,无非是丈夫、孩子、衣服、首饰,关係好点的可能再整点家长里短、八卦緋闻之类。   朱道存听著听著就没了兴趣,只隨意扫了几眼柳氏,暗道这娘们確实有料,只不过一一下次托人去北地的药材铺子看看,毕竟不能总是公务繁忙,睡在衙署或书房里啊。   邵树义也听得昏昏欲睡。   实在无聊时,偷著打量了几下费氏。   她长著江南女子中颇为典型的“糯米脸”,白净、细腻,眉形修长,尾端微微下压,是標准的柳叶眉。许是家中长女的缘故,眉间比寻常女子多了几分英气。   一双不大的杏眼,看人时目光总是先落在对方的衣领处,再缓缓上移到五官,最后停在眼睛上面,平静地与你对视。   此刻她只坐了椅面的三分之一,腰背挺直,却不僵硬,显然从小习惯了如此。   与柳氏说话时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不慢,咬字清晰但不咬文嚼字。   邵树义给出了自己的评价:非常典型的士大夫家族女子,端庄、含蓄、规矩甚至无趣,可能还有几分严厉,无论是对人还是对己。   与柳夫人这种鲜活、有刺的野花相比,费氏就是一盆精心修剪的兰花,每一片叶子都长在了该长的地方,从无逾越。   邵贼没太多兴趣,还是她那个长歪了的小辣椒妹妹好玩。   而就在此时,澄江上驶来了一艘乌蓬小船。   船家似乎是个“大聪明”,竟然站在船头扯著嗓子喊道:“咸鱼!咸鱼!两斤咸鱼只要一两七钱!打遍江阴无敌手、黄田曹员外家的咸鱼,只要一两七钱!” ↑返回顶部↑ 第197章 勾结(1 / 3)   汪宗三死於二月中旬,而江阴州官场及地下世界的动盪一直持续到了三月下旬才彻底宣告结束。月余来,至黄田商社投奔的泼皮、游侠、商家不计其数,整个江阴南北的盐路为之一清。   三月底,江北盐贩子输盐万五千斤而至,全散出去后,邵树义发现他可能已经占去了江阴私盐市场的一半左右。   至於为何没能更多,则是明摆著的:盐不太够。   今年以来,他还没亲自出去买过盐,全靠江北盐徒划船送过来,前后不过三万余斤罢了。要想把这个事业做大做强,没说的,还是得亲自出去收盐。   四月初一,平甲、平乙两艘船悉数匯集於黄田港,开始装载新一批三千匹棉布送往刘家港。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明后天就將启程返回刘家港。   邵树义则乘坐马车来到了学前河畔的杨记粮铺內,面见刑房司吏葛大吉。   当虞渊、柳铭二人各自提著一大包袱钱钞上到二楼的时候,双方已经谈了好一会了。   “费了半天劲,总算把无锡、常熟二州想钻过来的吏员给挡住了。”说这话时,葛大吉面有唏嘘之色。邵树义一脸义愤填膺状,道:“江阴的事还轮不到外地人来插手,林宣空下来的位置,自然有本州吏员递补,哪轮得到外地人。”   葛大吉连连点头,自动忽略了邵树义也是外地人的事实。   虞渊、柳铭二人得邵树义示意,將包袱放在两人中间的桌案上,轻轻解开,露出了里面一叠又一叠的钞“葛司吏,这里是一百锭。若不够,再来找我便是。”邵树义將包袱推到葛大吉面前,道:“这个世道,无非是你帮我、我帮你,我在江阴州需要官面上的照拂,葛司吏乃官场老人了,熟悉州中事务,由公升任提控案牘,乃顺理成章之事。”   饶是葛大吉老奸巨猾,看到一百锭钞票时依然有些激动,他嘆了口气,道:“我三考圆满多年了,等这一天等了许久。曹舍真乃雪中送炭也。”   邵树义笑道:“江阴州四十万人,对我来说钱是赚不完的,交朋友才是正经。葛公收下吧,打点用得著。”   说罢,示意了下,虞渊、柳铭二人將包袱重新系好,又往葛大吉面前推了推。   今日这笔钱是邵、柳两家一起出的,各五十锭,送给葛大吉打点上下,因为他升任提控案牘的机会很大。   这个职务已经空缺一个月了,水面下暗流涌动,各方都在进行著激烈的角逐。   邵树义甚至帮葛大吉嚇退了一个竞爭对手,剩下的就要靠“钞能力”了。   一百锭肯定是不够的,葛大吉自己筹措的都远远不止这个数,而今就看一路塞钱的效果如何了。葛大吉很显然也是权衡利弊许久,最终决定赌一把,看看能不能击败各路竞爭者,登上州提控案牘的宝座。   此刻的他也不矫情,伸手將两个包袱放到脚下,拱了拱手,道:“曹舍真是急公好义,葛某佩服。”说到这里,他沉吟片刻,道:“不管能不能再进一步,接下来一两个月我还是刑房司吏。有些事情,曹舍或许感兴趣,我姑妄言之,曹舍姑妄听之。”   邵树义点了点头。   “去岁以来,北地灾荒不断,朝廷用度吃紧,愈发注重盐课。虽曾下詔禁止各省桩配食盐,然不听。”葛大吉说道:“就江浙而言,查处私盐之事当在入夏之后达到高峰,届时或可稍稍收敛一点。”“怎么个查处法?”   葛大吉伸出第一根手指头,道:“其一,补足巡检司缺额,令其加强巡逻,抓捕盐贩。”   邵树义心下一动,微微頷首。   “其二,行省、御史南、肃政廉访司、江浙运司联合派出人手,寻访诸路府州县之粮铺、盐店、官局,看看有无夹卖私盐。”   “其三,行文各万户府,请其整顿兵马,严加戒备,以防盐徒狗急跳墙。”   葛大吉说完这三点后,补充道:“其实这些都是虚应故事了,每隔两三年总会有一次,但今年力度应该比往年大,需得小心了。”   “葛公所言甚是。”邵树义赞同道,“可还有其他消息?”   “都是些零碎的,我挑几个重要的说一说吧。”葛大吉说道:“年后,御史南来人,询问有无红抹额的消息。马判官很生气,暗地里骂这些人没事找事,不过还是移牒刑房,著我等加紧探查。第二件事是有关通州的。去岁有余西巡检拔都被杀,调查许久,不得其法,后由汴梁移书杭州,请查十字路、邳州、松江、湖炮、通事汉军等万户府有无军士贩卖私盐。別的没查出来,內部狗屁倒灶的事一大堆,通事汉军有一个百户下狱,大呼冤枉,为防他胡乱攀咬,我们刑房將其单独看押。三月初的时候,其人病死狱中,这件事便算到头了。   第三件是前几天的。与林宣有瓜葛的吏员被处分了一批,有人下狱,有人革职,还有人花钱买了个平安。曹舍若有心,可选一二人入衙为见习吏,料不难也。   其实不独吏员了,商家亦人心v惶惶。曹舍可还记得昨日芙蓉楼的那位许东主?”   “记得。”邵树义笑道。 ↑返回顶部↑ 第198章 塞人(1 / 3)   本想四月头上就回刘家港的,这下又推迟了。   傍晚时分,正带人在平甲船上清洗货舱的李辅被喊了过来。   “邵舍。”李辅裤脚都湿的,额头上满是汗珠。   “坐下。”邵树义拉著他坐到竹林边,沉吟片刻后,问道:“我若让你去马驮沙巡检司当弓手,如何?愿意吗?”   李辅没有立刻回答,只摩挲著左手腕上一条铜做的手环,问道:“邵舍,前番芙蓉楼上,你一掷千金,何也?”   这话问得不是很客气,有那么点质疑的味道了,不过邵树义毫不在意,只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有人希望我这么做,便做给他看看好了。”   “石牌山下的宅地呢?”李辅问道:“吴黑子已经在太仓买地了,这边五六亩、那边七八亩,还兴致勃勃说起如何与人置换田地,把自己名下的地连成一片。你一”   “我对地的兴趣只在於其能养人。”邵树义说道:“你跟我这么久,还不明白我的心思?”李辅低头想了想,道:“好,我愿意去巡检司。”   “別忘了改个名。”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了马驮沙,离家便近了,也好多看看儿女。”提到一双儿女,李辅脸上的神色舒展了开来,嘴角也多了一丝笑容。   “四海越来越大了,我看他有心事,你多留意下。”邵树义又道。   李辅之子四海今年九岁了,越来越沉默募言,而且他最近的心思完全放在一些让人匪夷所思的地方。比如,自从听邵树义说过火銃装药装多了有可能炸膛之后,便亲手做了几个粗细、长短差不多的竹筒,用来保存火药。隨后又请邻家大娘帮他在衣服上缝了一块布,布上有兜,可以將竹筒插在里面,隨时取用。邵树义知道后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孩子除了读书认字之外,便一直在摆弄各种杀人的玩意,心理健康出了大问题,所以邵树义也希望看到李辅回到马驮沙,与孩子们多聚一聚。   “我会回去看看的。”李辅喟嘆一声,又问道:“邵舍你几月去收盐?”   邵树义闻言有些无奈,道:“有人和我说四月时通州外海风浪有些大,让五月再去,可我怕等不了了。”   “其实就这么坐地收盐,钱钞也会越滚越多的。”李辅说道:“新来的那帮縴夫好好练一练,將来都是好兵。江南这地方,仔细搜刮下,也就这些人敢打敢拚了。”   邵树义闻言点了点头,同时也有些不甘心。   他曾经想过,歷史上朱元璋南下前夕,兵不过数万,其中第一批渡江的部队不过万余人,后来发展出的几十万大军哪来的?还不是在江南徵发?   但印象中朱元璋打下金华后,欲在当地大肆徵兵一一打下一地就徵兵显然是常规操作了一一结果为胡翰所劝,理由是“金华人多业儒,鲜习兵,籍之,徒糜餉耳”,可见兵源质量確实不咋地。   而且,邵树义在这个时空接触过嘉兴来的商人,提及当地时常举办文会,多文士、百工和商人,就是没几个人习武,且地方上的官民素以文业自豪,社会风气可见一斑。   想到这里,他最终还是放弃了。   “你说得对。”邵树义说道:“好在我们现在也不需要养多少兵。江南这么大,大浪淘沙、精挑细选之下,总能找到一些敢打敢拚之辈。先这样吧,明日你就回马驮沙,等待消息。”   “好。”李辅没有废话,点了点头。   送走李辅后,邵树义又喊来赵小二、小三兄弟。   这两人已经把家搬到马驮沙了,对入职巡检司没什么牴触,甚至乐得如此。   邵树义洞若观火,知道赵氏兄弟喜欢的是富贵,至於是元朝治下的富贵,还是新朝的富贵,对他们而言没那么重要。   他们之所以对自己言听计从,一个是威望、恩义,第二个便是能让他们发財了,凑合著用吧,乱世造反大军中,有人对旧王朝有刻骨仇恨,但也有人纯粹是被裹挟的,最后一样成了新贵。   与赵家兄弟持差不多同样態度的是郭仙、苏水生以及刚从太仓买皮子而回的吴坚。   前两位属於赤贫阶层,已经搬家过来了,吴坚纯粹是家里丁口太多,他排行又太靠后,不得不出外討生活。   邵树义向三人提出当弓手之事后,几乎没太多考虑,便同意了。   吴上元、韦二弟、姜三宝其实不太愿意去当弓手,不过他们表示愿意听“邵大哥”的,让干啥就干啥,於是同样成行。 ↑返回顶部↑ 第199章 坐镇与培养(1 / 3)   “你一”柳兴瞪大了双眼,看著邵树义。   “你什么你?你情我愿!”邵树义一把揪住柳兴的衣领子。   柳兴待要反抗,却看到铁牛颇具压迫性的身形出现在走廊上,顿时不动了。   他私下里和铁牛较量过,两人气力相当,但圈养的猛兽如何与山林里野生的相比,他终究还是有点怕铁牛。   邵树义將他拽到茶室內,看著柳兴胖大的身形,道:“我本来不想多说的。你勤学苦练也好,醉生梦死也罢,和我没关係,但一”   邵树义嘆了口气,道:“你今后想做些什么,想好了没?”   柳兴一愣,道:“我又不是不练武。”   “那今天会练吗?”邵树义问道。   柳兴一窒。   “三天打鱼,两天晒网。”邵树义冷哼一声,道:“一天不练,自己知道;五天不练,同行知道;十天不练,外人知道。这个道理不懂吗?”   柳兴无言以对。   “天天去捧戏子的臭脚,有意思吗?”邵树义问道。   柳兴本低著头,这时欲言又止。   “还想顶嘴?”邵树义捶了他一下,道:“你看看你,身板本来比我强多了,可我天天练气力,一拳就打得你脚步虚浮,像话吗?”   “我这是醉的,本就站不稳。”柳兴摇了摇头,嘟囔道。   “住口!”邵树义还没说话呢,柳夫人走出了臥房,嗬斥弟弟。   柳兴看了过去,发现姐姐身上衣物完整,唯头髮还没梳理,直接披散在了那里。   “阿姐,他一”柳兴指著邵树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给你安排了个巡检司司吏之职。”柳氏简单挽了下头髮,说道:“石牌司吏被林宣牵连去职了,邵舍为你疏通,只需捐一百石粮食就行。別人求还求不来这个机会呢,你莫要不知好歹。这几日哪也別去,就在家中待著,待阿姐准备好粮食,官府告身、印鑑下来,你就去上任吧。”   柳兴傻眼了。   这才过了多久,姐姐、邵树义两个人就“狼狈为奸”,联合起来教训他,这日子还能过下去?不过阿姐积威已久,他不敢反驳,邵树义又不是什么善茬,思来想去,柳兴只能低下头,道:“去就去,能咋地。”   邵树义见他还算老实,便额外叮嘱了两句:“石牌地处要衝,巡检司足有二十八人,里头复杂著呢。你去了后,先不要想著做什么事,而是与同袍交好,再图其他,明白么?”   柳兴不答。   柳氏目光瞪了过来,柳兴头皮发麻,只能应了声是。   邵树义转身对柳氏笑了笑。   事到如今,他在江阴的布置都已经展开了,下面就是靠时间的沉淀,来一步步兑现。   有些事情是需要时间的,而不是像打游戏一样立马就能有反馈。   江阴州盐业市场,保守估计还需要大几个月甚至一年才能稳定下来。最近前来投靠的分销商,也需要时间慢慢甄別,最终形成一个高效的分销网络。   这其中最大的问题是自己没法长时间待在江阴,需要一个得力的人选坐镇,处理各种繁杂的事情。有些事情其实並不难,但就是需要你花时间、花精力来处理。 ↑返回顶部↑ 第200章 大客户维繫(1 / 4)   四月十二日,正是暮春时节,刘家港郊野乡村地带的农田里,早已绿意盎然。   下个月就是麦收时节了。   百姓们已在小田中培育秧苗,一俟大田里的小麦收割,就开始放水浸泡,准备插秧,开始新一轮的稻麦轮作。   邵树义站在天妃宫下郑绸缎铺二楼时,看到的就是这副热火朝天的场面。   真论起来,南方农民的空閒时间比北方少太多了,相对应的进行军事操练的时间也会大幅度减少一一事实上邵树义就没见过有人操练,自宋时沿袭下来的保甲制度早就只存在於纸面上,他连张涇东二都的保长是谁都不知道,也不清楚上面的漕府百户是谁。   这个天下,对於社会活力人士而言可真宽鬆。   楼梯上响起了一阵脚步声。   片刻之后,內帐房许元起、外帐房方昌、直库郑度、武师盛永清走了过来,齐齐行礼。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大伙都是为了郑家做事,无需客套。我就长话短说了,店中诸色布匹各有多少,够不够,要不要多买一些?”   直库郑度捧著本册子,翻了翻后,道:“掌柜,上月老宅那边派人来突帐,邸店歇业数日,盘库之后,计有江阴棉布三千匹、生丝五百石、松江花布千匹、湖州绸缎五千匹、苏州绸缎一万匹,杂色布帛(主要是麻布)五千匹。”   “少了。”邵树义说道:“本月中有六千匹江阴棉布运来,月底还有七千匹,你等做好接应。”“掌柜,敢问怎么个接应法?”外帐房许元起问道。   “黄田商社有船自江阴来,直接停靠天妃宫码头。他们会准备牛车、招僱人手,把布匹直接送到店里来。你等清点入库便是,其他的不用烦心。”邵树义说道。   许元起默然。   確实不用烦心,但人家黄田商社既然送货上门,价钱自然要贵上那么一点,而且招雇牛车、苦力这种事情,本身就是有油水的,现在不用他们干了。   “五月上旬应还有五百石生丝运来,五月中则有最后一批五千匹江阴棉布,月底有一千石江阴生丝、一万匹无锡丝绸,皆由黄田商社承运。”邵树义说道:“剩下的一万五千匹绸缎、千五百石生丝、万五千匹麻布”   说到这里,邵树义扫了他们一眼,道:“当初你们可是拍著胸脯保证能买来这么多货的啊,別事到临头又和我说不行。而今已然四月了,我再问你们一遍,行不行?”   “行。”四人陆陆续续答道。   这是邵树义留给他们的空间,自己有本事就自己去找货,只要经得起抽查,质量没问题的话,买就买了反正卖给海商时价格翻番都是少的,不在乎採购价贵上那么一分两分,保质保量完成採购任务才是正经。   “既如此,我就没什么可说的了。”邵树义说道:“明日我会找人来重新盘库,可別让我查出什么来。”   眾人神色一凛,纷纷应是。   新掌柜上任,听说还是个狠角色,他们暂时按捺住了,真没敢动什么手脚一要做也不是现在,至少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如今看来,这份谨慎是对的。   邵树义隨后又问了一些店中的其他事务,挨个谈完事后,便大手一挥,道:“都忙去吧。”眾人依次行礼退下。   邵树义则倒背著手,看著远处辽阔的江面。   到四月下旬为止,都是他为郑家忙活,履行掌柜本职任务的时间段。   早一天准备完今年海贸季的货,早一天放下心思,可以放心大胆地做自己的事。   店里这几个阿猫阿狗,他已经不放在眼里了,也懒得和他们斗心眼。   完成採购任务,顺便为自己在江阴的事业添砖加瓦,才是他最关心的事情。   邵树义在下郑绸缎铺连续上工数日后,终於得到了莫掌柜的消息,於十六日这天来到了披香阁。“邵舍你来就来了,这么客气作甚?”莫备看著邵树义提来的礼品,稍稍推却两下后,便顺势收下了,交给跟著他过来学习的外甥。   “应该的。”邵树义说道,“黄田商社的买卖,多仰赖莫公。”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返回顶部↑ 第201章 倒反天罡(1 / 3)   莫备其实並没有瞎说,真有一伙淮地匪徒流窜至平江路。   他们於四月十二抵达常熟州福山港,直接就抢了一艘商船,杀船东及梢水十余人,凶残无比。不过运气不佳,正好撞上巡检司官兵,自己带过来的船被烧了,商船也被损坏,所幸战斗力较强,一番“激战”后,大破巡检司,南下逃窜。   后面就是围追堵截了,期间有部分本地贼人入伙。   四月十七日,邵树义最后一次听到他们消息时,这群匪徒已然在常熟州境內被追上,激战之后,数名匪徒逃出生天,但渡江南下的淮贼已然尽数伏诛。   邵树义真的挺无语的。   官府前前后后大概调动了数千人围捕他们,付出了百余人伤亡的代价,最终歼灭七名淮地贼匪、苏州本地贼匪五人,让人啼笑皆非。   如果贼子再多一点,有数十人,岂不是要调动上万官兵围追堵截?   “都別看人家笑话了啊。”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晒穀场,道:“继续练。”   吴黑子脸色一肃,道:“遵命。”   隨后便转身离去,指挥本队十三人开始操练。   邵树义把目光从吴黑子略有些凸起的小腹上收回,倒背著手在一旁看著。   从浦东赶来的王华督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小虎一一不是,孟大哥,你就让我回来吧,给我十三个人,我一定练得比吴黑子勤,他都有点懈怠了,整日胡吃海塞、声色犬马,能练得什么好兵?”“行啊,会用“声色犬马』这种词了,书没白读。”邵树义故意打岔道:“黑子虽然有点耽於享乐,但操练起军士来还是很严格的,算不得懈怠,你看一”   王华督瞄了一眼,发现吴黑子手里提著根皮鞭,看到谁动作不规范就抽上去,確实很严厉。但就这么一看,心里却更痒痒了,连忙说道:“邵大哥,袭杀朱定之后,你养了十三个兵一”邵树义瞪了他一眼。   “十三个伙计。”王华督嬉笑了下,道:“现在连汪宗三都死了,是不是可以养更多人?”提到这事,邵树义倒也没否认,道:“你可知养一个“伙计』,一年要花多少钱?”   “我算过,十余锭。”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没错,吃饭、被服、器械、药品、工钱,加起来每人每年十四锭,如果算上给其家人的工钱,则要十六锭,十三个人养下来便是二百余锭。”   一个职业兵,依据马驮沙相对低廉的粮价,每年正常吃饭费用五锭左右,如果算上定期加餐的鱼肉、茶酒,则超过六锭,就这其实还是买的相对便宜的牲畜下水、零碎肉,鱼肉更是自產自销,不然要更贵;一年军餉支出七锭有余;   被服、器械、药品之类倒没那么多,均摊到每个人身上,不到一锭;   最后便是“伙计”家人们的开支了,这一块邵贼比较黑,让老弱妇孺耕作之余帮著做咸鱼,稍稍给点粮钞补贴,再把部分卖相不佳的零碎咸鱼块送给他们,便算是支付工资了,这一块的综合成本是每户每年二锭左右。   诸项相加,养一个职业武人的综合成本超过了十六锭。   这还仅仅是“维持成本”,没算一次性投入一一比如採购皮甲一一可见养职业武人是很费钱的。未来大战时,其只能作为精锐野战部队存在,至於守城、镇戍、押运之类的活计,则交给数量庞大的炮灰填线兵负不过邵树义现在確实有能力组建第二队全职业武人,甚至第三支咬咬牙也不是组建不起来。王华督提及此事,邵树义也没有立时否决,只道:“先做完这一票再说吧。”   王华督喜形於色。   “先別急著高兴。”邵树义说道:“我意在縴夫中挑选,但究竟有几个人愿意搬到马驮沙去,可不好说。你在上海那边,可曾物色到人选?”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盐丁里似有一些。”王华督想了想,道:“被招募过来为你盖房子、挖沟渠、清理田地的百姓中就少了,至今我只见过两三个人敢打敢拚,其他的都跟猪羊一样,刀架到脖子上只会跪地求饶。”“风气……”邵树义摇头道,“行了,你先回浦东吧,钱钞可够用?”   “若不僱人呢,够用了。”王华督说道:“今年开春种了些豆子,长得稀稀拉拉的,都不够那十几户人家果腹,而今每个月都要发粮。”   邵树义沉吟了下,道:“旧义仓那边还有几十锭,你给他们留点,取五十锭走,先用著吧。”“好。”王华督点了点头,道:“找谁要?虞舍在黄田港吧?”   “刘会鹏,还记得么?”邵树义问道。   “他啊一一知道。”   “他从扬州回来了,说一时半会不打算回江西,向我討了个记帐的差事,打算赚够钱再出去游歷。你找百家奴用印,刘会鹏支钱便是。” ↑返回顶部↑ 第202章 攻守之势(上)(1 / 3)   刀盾手吴坚从腰间箭壶上解下了一段绳索。   高大枪一把接过,亲手把王小二的双手绑了起来,扔到草棚后。   旁边站著几个抱著臂膀的梢水,腰间別著短刃,对王小二指指点点。   没过多久,隨著最后一桶盐被装进小舶板,两名梢水悄然离开,划著名舶板靠向大船。   王小二哭丧著脸,为自己未知的命运惶恐,更期望能有人来救自己。   你还別说,片刻之后,真有人过来了,不过是吕四场的渔民,而不是巡检司的弓手。   他们的船上满载各色咸鱼,靠岸后便与盐贩子们討价还价,成交了一笔又一笔。   不是没人看见王小二,只不过所有人都对他熟视无睹罢了,甚至有认识他的渔民躲在暗处讥嘲,显然平日里被弓手们欺负惨了。   就这样一直收到午后,登岸的三十余人已经收了两千多斤盐、三千多斤咸鱼,小舶板及雇来的渔船不断往返於大船与海岸之间,忙得不亦乐乎。   这个时候,吕四巡检司巡检张全才刚刚收到消息一一没办法,他去吃酒席了,底下人一时半会找不到他申时,张全返回了巡检司,发现司吏李斋以下二十五人正眼都不眨地看著他。   “都坐下。”张全打了个酒嗝,吩咐道。   眾人鬆了一口气,各自找座位坐下,没座位的就在脏兮兮的地毯上盘著腿,看向张全。   “到底什么个情况?与我详细说说。”张全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问道。   司吏李斋清了清嗓子,道:“巡检,今日有人来报,说弓手王小二被一伙强徒所擒,绑缚於一草棚后,很多人都看见了。我听得消息,不敢怠慢,遂召集了数人暗中查探,见得夏家坝海边,確实来了一伙强徒。他们搭了个草棚,贼首居於其间。棚顶立两旗,其一乃三角旗,形似仪仗所用,其二为贼首大旗,上书“武』字,应是一武姓剧贼。   贼兵颇有章法,防御严密”   “等等。”张全打断了下,问道:“武姓盐徒?听说过吗?”   说这话时张全是看向所有人的,眾人纷纷摇头,显然没听过一武是稀姓、小姓,若真有这么一號人物,不可能记不住。   “那是哪冒出来的?”张全喃喃自语,“莫非是去岁那帮海寇的同伙?”   司吏咳嗽了下,提醒道:“巡检”   “哦,你继续说。”张全反应了过来,点头道。   “我等查探之时,数到了二十八名贼兵。”李斋继续说道:“草棚前站了四人,各持长枪,十分显眼,应是卫士一流的人物;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贴心 全手打无错站   草棚左侧站著七人,其中一人背插小旗,上绣熊羆。   右侧亦是七人,一般布置,领头之人小旗上绣著只下山虎。   临街之处立著四人,腰悬刀,背上掛著藤牌,手持口袋,问人收盐。   坝上站著六个人,远远看不真切,离草棚五六十步的样子,其中四人似掣著步弓。   草棚內应还有人,多少不知道,贼人总数应不下三十。”   张全一听就头皮发麻。   有人站在坝上高处瞭望,有人列队警戒,有人收盐,有人转运,忙而不乱,用“颇有章法”四个字形容再合適不过了。   “草棚內有几个人?没查探下吗?”张全盯著司吏,问道。 ↑返回顶部↑ 第203章 攻守之势(下)(1 / 4)   经过一整夜的运输,昨日收买的鱼盐都运回两条大船上存放了起来。   天还没亮,草棚內外,一片抽刀入鞘之声。   已经增加到十把的步弓也被上了弦,开始了紧张的校准。   甚至还有人拿出礪石,抓紧最后的时间磨一磨刀剑……   程吉站在邵树义不远处,静静看著。   他现在脸上已没有那种不情愿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是的,麻了。   自从认识了邵树义,先去海上杀人,再到通州杀官,接著到江阴杀私盐贩子,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清。但他没资格抱怨任何人,因为他所有好处都拿了。   前阵子父亲生病,请郎中、抓药花了好多钱,若搁以往,直接把他逼死了,可这会却游刃有余地应付了下来。   一双儿女三天两头有肉吃,看到他回家就扑过来,而他怀里总带著些零嘴,哄得儿女们眉开眼笑。妻子身上的首饰越来越多,两人独处时,经常把头埋在他怀里,说从未后悔嫁给他。   程吉感觉自己被亲情、家庭拖拽著,一步步墮入深渊,又或者迎来新生?   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多想,跟著干就行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是么?   吴黑子最先整装完毕。   他身上穿著皮甲,腰间別著把杀猪尖刀,肩上扛著柄带铁钉的木棓,顾盼自雄。   目光时而盯著本队那些伙计,似在催促他们別磨蹭了,赶紧收拾完毕,整队上路。   高大枪坐在树墩上,心爱的乌木长枪横在腿上,慢条斯理地將上好弦的步弓掛在腰间。   他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学习射箭的,水平不咋地,但对此物很是喜爱,已经琢磨著找人订製一把全新的桑木弓,不再和人轮流使用旧弓。   他手下十余人基本都已整备好器械,就等出发了。   卞元亨已经把“武”字大旗扛在了肩膀上。   邵氏盐帮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化名武松的人不好惹,对他的了解也比较深入了。   此人武艺高强,除了步弓外,其他步战兵器都能耍上一耍,更兼心狠手辣。   是的,卞元亨对兄弟伙讲义气,为人热忱,有朴素的正义感,喜欢“替天行道”,但他绝不是善男信女,杀起人可不管你无辜不无辜,为了达到匡扶正义的目的,他什么人都敢杀,哪怕是老弱妇孺。说穿了,邵树义身边就没什么道德完人,便是小学究虞渊都逐渐放宽了对自己的要求,从一个纯情少年慢慢蜕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火枪手”。   而说到火枪,新来的三名邳州军户子弟各持一桿,游队衝锋或阻敌时使用。   三桿火枪有两桿是新买的,连同几把步弓,皆出自通事汉军万户府一一很明显,邵树义已经打开了新的採购渠道,从杨舍所副千户韩德那里倒腾器械,可比大都所牌子头程吉方便多了。   卯时初刻,邵树义在铁牛、梁泰以及两名邳州军户子弟傅健、傅勇的陪同下,出了草棚,左右看了看后,大手一挥,道:“出发!”   “呼啦啦”一阵响动,高、吴二队合计二十八人整队完毕,呈两列纵队开始前行,高队在前、吴队在后,间隔十步。   傅健、傅勇兄弟腰间掛著小鼓,各自追上一队人,走在队伍一侧。   梁泰给自己腰间掛了一面鼓、一枚牛角,背上还背了一面锣,他是这两队人的“前敌指挥”。铁牛、程吉以及三名火枪手围拢在邵树义身周,走在最后面。   总计三十七人就这样沉默地行走著,沿著事先打探好的路线,直扑吕四盐场一一其实没什么路线,顺著大路直走便是。   “呜一”沉闷的角声自后方响起。 ↑返回顶部↑ 第204章 动静(为盟主雨的伞加更)(1 / 3)   所谓盐场,一般直隶於“都转运盐使司”(简称“运司”),有官三员,即司令、司丞、管勾,以下则有以典史为首的吏员数人至十数人不等。   盐场上头有时候还有分司,管一片区域的盐场,但两淮运司並未设分司,只默契地將每年九十五万余引盐的生產任务划分给淮安路、泰州、通州三大片区,后者每年生產的盐引不下三十万,数量极多。吕四盐场內有一个临时存放盐的仓库,门口本有两名库子,见到十余名悍匪列队衝过来后,直接就跑了一本就是应杂泛差役来看守仓库的,玩什么命啊。   “嘭!”大斧继而连三砍在门锁上,很快將其斩落。   李辅、吴上元二人上前把门撞开,很快便见到了堆叠得满满当当的盐,一囤又一囤,密密麻麻,也不知有多少斤。   两人对视一眼,都能看到对方眼中的兴奋。   高大枪紧隨其后,看到满仓的盐后,忍不住笑了起来。吩咐道:“去找车辆,搬盐啊。”   另外一边,吴黑子带著一伙人围了官署,將未及逃走的司丞从桌案下揪出。   看著对方瑟瑟发抖的样子,吴黑子摇了摇头,笑道:“多年前,那会我还在跟著长辈学杀猪,远远看到一官人乘著轿子,前呼后拥,威风凛凛。我看得入神,一时未及避让,还有官差过来喝令我跪下。这位狗官,今日一”   吴黑子舔了舔嘴唇,笑道:“谁跪谁啊?”   “黑子叔,跟他废什么话?”刀盾手吴麻子靠了过来,一把揪住司丞的脖领子,道:“这种人也配当官?杀了了事。”   吴黑子唔了一声,笑道:“往日听戏,得知唐时有官乘轿上任,为人耻笑,故多乘马、骡。大元朝的官是真不行啊,出门居然乘轿,那不是妇人坐的么?这种人確实不配当官,也罢,给你个痛快。”说完,抽出腰间的杀猪刀,在司丞恐惧的目光中,猛然捅入其肚腹,使劲搅了搅。   片刻之后,他將死沉死沉的尸体摜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襟,嘆道:“第一次亲手杀官,有点意气用事了。”   “这里、这里、还有那里”吴黑子四下一指,道:“都仔细搜一搜,值钱的带回去。”   眾兵得令,四下散开。   他们搜得很彻底,官署、仓库甚至庙学中祭祀用的铜香炉都带走了一一所谓“庙学”,即盐场设置在孔子庙內的学校,亦称“灶学”,前来读书的盐户子弟被称为“灶生”,如果是运司一级开办的庙学,则被称为“运学”。   邵树义则在梁泰等人的簇拥下巡视了盐场一圈。   地方其实不大,主要建筑就是那一排排盐囤了,存得差不多了就发往通州西门外的盐仓,盐仓收储到一定程度后,再运往位於扬州东门、真州新城的批验所,卖给盐商,一级级输送。   除此之外,就只有十余间房屋,分別充作衙署、庙学、仓库、营房。   衙署內的官吏四散而逃。   三名正官仅有司丞被逮住,当场格杀,司令不知去向,管勾则已战死。   吏员之中,典史逃到一半被程吉射伤,拖回来斩杀,首级掛在了篱笆墙上。   其余吏员之中,一人死於乱军之中,两人被当场逮住,这会正在被拷问,问完就杀,毫无疑问。至於盐么,一囤十引四千斤,一共二十国,这就是八万斤了一一理论上这么多,实际上盐囤未必都装满了,具体多少不好说。   除此之外,还有运输问题。   盐场內有一些车辆,但没人。思来想去,还得去灶区內找人运盐,用钞引诱也好,刀枪胁迫也罢,总之得让他们出人甚至出车,把这將近八万斤盐运走。   这不是一件容易的活计,预计要花费一些时间。   “武大哥,要不要再去別处闹一闹,弄些动静出来?省得官军直扑吕四场。”梁泰手里提著个人头,走了过来。   “这是谁?”邵树义问道。   “一个小吏,藏在牛栏里,被逮住了。”梁泰似乎觉得人头没什么好玩的,於是扔掉了。   “盐场有几辆车?”邵树义收回目光,问道。   “四辆。”梁泰说道:“两辆稍大一些,可运三千斤,两辆小的只能运两千斤。” ↑返回顶部↑ 第205章 「收復」(1 / 3)   大路之上,十几辆牛车迤邐而行。   赶车的多是临时“借”来的富户家车夫,一开始还胆战心惊,可当强徒们从豪民富户家里借来酒肉分给他们吃了,又將从盐场內搜得的宝钞散给他们后,畏惧感渐渐消失了。   来抢盐的而已,又不是抢他们这些苦哈哈,不用怕。   早几年也有外地来的私盐贩子,收盐时不小心被巡检司或盐场巡兵逮住,双方杀得昏天黑地,不管最后谁贏,也没拿他们这些小人物做什么。   放心运就是了。   天刚擦黑的时候,车队抵达了夏家坝。   地上堆了一袋袋的盐,几如小山一般。   草棚依然存在著,聚集在这里的人也多了一些。他们沉默不语,將一袋袋盐搬到小船上,然后奋力划向停泊在深水处的大船。   干活的不仅是平甲、平乙二船的留守水手,还有部分本地渔民,只可惜绝大部分人胆子太小了,即便重金招募,到最后也只有寥寥十余人愿意帮忙。   “快,过来帮忙卸货。”坐在草棚门口的吴黑子见到车队抵达,吹了下掛在胸口的竹哨。   片刻之后,七八名战兵走了过来,一起帮忙。   吴黑子微微有些著急。   一整个下午了,才运了三万五千多斤盐过来,看样子晚上甚至明天白天还得接著运。   再者,从盐场运盐到夏家坝容易,而从夏家坝运到平甲、平乙二船上没那么容易,要耗费的时间更多。吴黑子觉得,下次或许该带一些纯粹的力工出来了,不用打仗,帮著转运东西就行了。   月上柳梢之时,十余辆车都卸完了盐,稍事休息之后,在六名战兵的护送下,纷纷调头,往盐场而去,开始第三次转运。   亥时,车队抵达盐场。   在仓库內等待许久的盐户亭民们扛起盐袋,鱼贯而出,往车上装载。   场內空地上,几口铁锅架了起来,肉香四溢。   干完活后,亭民们便可来到此处,一边休息,一边吃些他们平日里难以享用的酒肉。   在盐场內搜刮到的七八锭宝钞零散地堆在地上,主事者说了,一会都是他们的。   唯一让他们感到不安的,大概就是今后怎么办了。   盐场被打得七零八落,官吏们死的死,逃的逃,眼见著是完蛋了,问题在於多久能恢復?   是,他们平时是被盐场盘剥得很惨,衣不蔽体、食不果腹的,可若告诉他们盐场没了,你们自谋生路,一时间却也茫然得很。   他们只会煎盐,真干不了其他的。况且吕四的地长不出太多粮食,种地这条路也走不太通,能干些什么呢?   因此,邵树义等人停留期间,不断有人过来请求入伙一一基本都是子然一身,无家室所累者。而抢了这么多盐的邵贼,对未来一段时间的財务状况很是乐观,因此花了一些时间,对前来投奔的人进行“面试”。   一边运盐,一边招人。   在吕四场富户们眼里,这伙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强徒属实够囂张的。   二十五日,风尘僕僕的张全终於回到了吕四巡检司。   留守的李斋先登上墙头,確认之后,方才打开一条门缝,將张全及两名隨从放了进来。   “没事吧?”张全喘了口气,问道。 ↑返回顶部↑ 第206章 到此一游(1 / 3)   “嗖!”箭矢走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落在身前。   李斋一个激灵,连滚带爬下了小土坡,一直走出去数十步后,才回过头来看。   远方的芦苇丛边游荡著一个射手,正端著步弓,朝这边囂张比划著名。   李斋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射手,此人眯著眼睛看了看,摇头道:“太远了。那人一定挽的是强弓,故射得远,但即便如此,到这也是强弩之末了,伤人都难。”   李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说我不该躲?”   “不敢,不敢。”射手连忙低下头。   李斋冷哼一声,继续向前方望去。   宽阔的大路之上,人流比以往少了许多。偶尔出现一些忙於生计的百姓,亦步履匆匆,且大部分都是由夏家坝方向往西走,即往盐场的方向走。   但也不是没有向东走的人   在李斋的目光注意下,四五个人一溜小跑,边走边呼喊。   路口蹦出来两名刀盾手,將几人拦住之后,仔细询问一番,便下了他们的器械,带往后方。看样子轻车熟路,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这是走大路的。大路之外,还有小路。   李斋方才就看到两三人、三四人一拨的亭民,偷偷地提著布袋,奔往夏家坝。离开之后,原本沉甸甸的布袋已然空了,不用说,这是去卖私盐的。   胆子是真大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去卖私盐,不要命了么?   亭民之外,海上还有帆帆点点。   部分渔民划著名小船,或者向他们兜售咸鱼,或者乾脆帮他们转运货物,以换取赖以生存的钱钞。李斋瞪大眼睛看了许久,绝大部分渔船都差不多,根本无法分辨是哪些人。   唉,这事闹得!   有那么一瞬间,李斋觉得这帮贼伙好像是正义的。   以正义的行为攻占盐场,以正义的价格收购鱼盐,理直气壮,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长吁短嘆完毕后,李斋带著两名隨从换了一个地方,然后找来一名泼皮。   “那边情况如何?”李斋坐在草地上,一边吃著食水,一边问道。   “官人,我刚卖盐回来,一斤盐百六七十文,咸鱼的话则超过二百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你到底是去打探消息还是做买卖的?”李斋不满道。   泼皮訕訕一笑,道:“他们已经搬走一半以上了。白天搬得多,入夜后搬得少,最迟明天就能搬完。朝廷若再不出兵阻截,他们可就走了。”   “你估摸著他们搬走了多少盐?”李斋问道。   “这我哪知道。”泼皮苦笑道。   “没听他们说?”   “他们不说这个。看那搬运的速度,我估摸著得有十万斤。”   李斋沉默不语。这个数字可能不准,但也不会差得太远。 ↑返回顶部↑ 第207章 到此一游(1 / 3)   “嗖!”箭矢走了一道优美的弧线,轻飘飘落在身前。   李斋一个激灵,连滚带爬下了小土坡,一直走出去数十步后,才回过头来看。   远方的芦苇丛边游荡著一个射手,正端著步弓,朝这边囂张比划著名。   李斋回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后的射手,此人眯著眼睛看了看,摇头道:“太远了。那人一定挽的是强弓,故射得远,但即便如此,到这也是强弩之末了,伤人都难。”   李斋不满地看了他一眼,道:“你是在说我不该躲?”   “不敢,不敢。”射手连忙低下头。   李斋冷哼一声,继续向前方望去。   宽阔的大路之上,人流比以往少了许多。偶尔出现一些忙於生计的百姓,亦步履匆匆,且大部分都是由夏家坝方向往西走,即往盐场的方向走。   但也不是没有向东走的人   在李斋的目光注意下,四五个人一溜小跑,边走边呼喊。   路口蹦出来两名刀盾手,將几人拦住之后,仔细询问一番,便下了他们的器械,带往后方。看样子轻车熟路,已经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事情了。   这是走大路的。大路之外,还有小路。   李斋方才就看到两三人、三四人一拨的亭民,偷偷地提著布袋,奔往夏家坝。离开之后,原本沉甸甸的布袋已然空了,不用说,这是去卖私盐的。   胆子是真大啊!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著去卖私盐,不要命了么?   亭民之外,海上还有帆帆点点。   部分渔民划著名小船,或者向他们兜售咸鱼,或者乾脆帮他们转运货物,以换取赖以生存的钱钞。李斋瞪大眼睛看了许久,绝大部分渔船都差不多,根本无法分辨是哪些人。   唉,这事闹得!   有那么一瞬间,李斋觉得这帮贼伙好像是正义的。   以正义的行为攻占盐场,以正义的价格收购鱼盐,理直气壮,根本不把官府放在眼里。   长吁短嘆完毕后,李斋带著两名隨从换了一个地方,然后找来一名泼皮。   “那边情况如何?”李斋坐在草地上,一边吃著食水,一边问道。   “官人,我刚卖盐回来,一斤盐百六七十文,咸鱼的话则超过二百一”   “你到底是去打探消息还是做买卖的?”李斋不满道。   泼皮訕訕一笑,道:“他们已经搬走一半以上了。白天搬得多,入夜后搬得少,最迟明天就能搬完。朝廷若再不出兵阻截,他们可就走了。”   “你估摸著他们搬走了多少盐?”李斋问道。   “这我哪知道。”泼皮苦笑道。   “没听他们说?”   “他们不说这个。看那搬运的速度,我估摸著得有十万斤。”   李斋沉默不语。这个数字可能不准,但也不会差得太远。   昨日收復盐场后,他们找到了两个溃散后躲回家中的小吏。据他们所言,吕四盐场內应当存放了约七万斤盐,只待存满后就发往通州仓。 ↑返回顶部↑ 第208章 追查(1 / 3)   平甲、平乙二船离开吕四后,先向东航行了一阵,接著折而向北,往泰州海域驶去。   这不是一时起意,而是深思熟虑的结果。   正所谓做戏做全套,既然在吕四场题字“益都武大郎到此一游”了,你难道不得向北行船?至少得让部分渔民看见啊。   两艘船上这会確实装了差不多十万斤盐、两万多斤咸鱼干,前后用钞一百八十九锭余,算上劫掠来的少许吕四场钱钞,而今口袋里只剩下三十余锭了,而船上犹有几万斤的载货空间。   可以这么说,邵树义带著两条船出海,总载货量十九万三千四百余斤,而钱钞却只有二百锭,从一开始就没憋著好屁。   现在钱差不多花光了,船上却还有空间,一路向北之后,想做些什么不问可知。   当然,规模、烈度肯定不会像之前那么大了,这次纯粹是为了製造动静一一比如上岸收买私盐一一让人知道他们向北航行了,更准確地说是向北返回老巢。   吕四场有渔民看到他们向北了,淮安路甚至山东东西道宣慰司地界上的人也反映这伙人过来了,那证据就很有说服力了。   当然,也有人会提及他们说话的口音不像山东那边的,但无所谓了,让官府拿著互相打架的线索头疼去吧。   而邵树义等人走了,一直和他们颇具默契的吕四巡检司自然不能没有行动一   四月廿七,在反覆確认贼人已离去之后,张全谨慎地又等了半天,这才决定带著二十余弓手、数十名刚刚赶到的泼皮无名弓手,杀往夏家坝。   他们离去之时,吕四盐场內又多了十余枚人头,多来自第一灶区的王、陈两家。原因是他们各自借了两三辆车给贼人,供他们运盐上船,这是毫无疑问的通贼行为。   甚至於,他们本身就是贼人的內应一一张全最狠,直接把他们打成了贼人。   或许有人问了,贼人一共使用了十几辆车,刨除盐场本身的四辆牛车以及王、陈两家借出去的五辆车,数目不对啊。   那你就別多问了,有富户愿意花钱消灾,平安无事,也有富户不愿意出这个钱,於是被当做贼匪剿了。你还別说,江北的巡检司確实比江南的同行能打,二十余名弓手一个衝锋就破入了王家大院,攻陈家时稍稍费了点劲,死伤了三个人,最后还是成功了。   张全带人离开后,吕四的灶户们鬆了一口气,总算把这个不讲究的瘟神给送走了。   傍晚时分,大队人马终於远远看到了那个草棚。   张全沉吟片刻后,下令道:“或有贼匪匿入民家,给我搜!”   眾弓手轰然应命,纷纷散开,以三五人为一组,凶神恶煞般闯入民宅,四处搜查,一时间弄得乌烟瘴气。   张全则亲自带著几人来到草棚內,结果什么都没发现,於是又来到草棚后,却见几名渔民被围住了。“什么人?”张全提著剑,问道。   “官人,他们说不忍见暴尸荒野,於是挖个坑,想把尸体埋了,我们到的时候撒腿就跑,追了好一段才追回来。”有人回道。   “谁的尸体。”   “王小二的。”   张全这才想起来,原来是失踪数日的王小二,他竞然被杀了。   他来到挖了一半的土坑旁,见到具死了应该不超过一天的尸体,正是弓手王小二。   双手被反绑,面朝下,脖子上有个巨大的伤口,这便是死因了。   贼子可真凶残,落到他们手里多半没个好。   张全抬头看向几个渔民。   渔民討好地看向他,有那胆大的,甚至在想会不会得到赏钱。   “还愣著干什么?”张全看向周遭的弓手、泼皮们,喝道:“这几人明明是贼人徒党,杀了弓手王小二,罪不容赦,给我杀!” ↑返回顶部↑ 第209章 鼓舞(1 / 3)   五月初一,平甲、平乙二船於淮安路近海靠岸时,西南边的高邮府兴化县白驹场內,两淮运司判官唐励刚刚抵达,並第一时间下令加强戒备一一高邮府未设立之前,兴化县归泰州管。   白驹场其实没多少兵,规模和一个满编的巡检司差不多,即三十人。   不过他们几乎没吃空餉的,武器装备也要比巡检司好,战斗力则半斤八两,毕竞被俗称为“盐警”的盐场巡兵们油水较多,战斗意志不太行。   唐励雷厉风行,直接在河边召集了正欲登船的巡兵们,道:“留下十人,谨守盐场,不得有误。”带队的管勾大为惊讶,问道:“唐判官,可是出了什么事?”   唐励不满道:“汝等从命便是,何聒噪也?”   管勾见唐励一脸晦气的模样,暗道不好,於是点了一名叫丘义的牌子头,道:“你带十个人,押运五船纲盐,路上仔细点,莫要出错。”   “是。”丘义大声应命,隨后转过身来,一一分派人手到各条船上,他自己则登上了最前面的一条船。唐励想了想,觉得有些事情不该隱瞒白驹场的官兵。甚至於,囿於官兵数量不足的窘境,接下来还要大举徵发身强力壮的盐户亭民,发给器械,令他们协助守御。   因此,他又道:“通州吕四场出事了。贼首武大郎率眾攻破了盐场,杀司丞、管勾、典史以下二十人,掠走官盐数百引。据通州州衙来报,贼人已乘船北上,似有再掠意图,故你等需谨守门户,不得有误。”说完,他嘆了口气,道:“值此关节,若再出事,可谓罪加一等,上上下下都討不了好。”管勾一惊,问道:“敢问判官,贼徒有多少人?”   “最初只有数十人,后增至百余,兴许有二百。”唐励说道。   管勾有些不解,道:“吕四场出的事,那边怎么连人头都数不清?”   “贼人分兵多路,一路数十人,总二百人也是有可能的。”唐励说道。   他其实也不是很清楚,因为他也是听別人说的,但从常识来判断,如果真只有数十贼徒,应不至於如此囂张,不仅仅是战斗力的问题,还有心气。   毕竟杀官形同造反,干这种事需要领头人有莫大的勇气和决绝的態度。说白了,不是你有没有能力做这件事一一事实上有能力杀官的真不少一而是敢不敢。   几十人就敢如此横行无忌,放到河南、两淮,那也是有点名气的。   去年那个益都盐户郭火你赤,从山东横穿河北,杀进山西,再从山西杀回山东,败官军、杀兵马指挥,隨行不过数百人而已。此人名声纵不如郭火你赤,也差不太多了。   咦?唐励想了想,这个武大郎不就自称益都人么?会不会是郭火你赤徒党?不然怎么这么厉害?想到这里,唐励没心思和管勾他们多掰扯了,准备在白驹场写一封信,遣人送往扬州运司衙门,將自己的想法报上去。   他不认为这是毫无根据的猜想。   郭火你赤益都盐户出身,后来夹卖私盐,对益都路盐户施加小恩小惠,渐渐聚拢了一群人。作乱之时,横行腹里,两个月间无人能制。   此人在腹里转了一圈,没能发展壮大,於是回到益都,士气低落,最终被官军击败。   而郭火你赤至今没被抓到,仿佛从来没有过这么一个人似的,突然间就销声匿跡了一一不是死了,而是不见了。   对,就是不见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能武断地认为他死了吗?不能啊。   这个武大郎,有没有可能就是当初跟隨郭火你赤作乱的部眾?很有可能啊。   唐励如获至宝,立刻奔向白驹场衙署,准备写信。   管勾看著他远去的身影,颇有些莫名其妙的感觉。老子还没来得及巴结呢,你就跑了,这事情弄的……悻悻回过头后,管勾扫了眾人一眼,道:“都听到了?听到了就烂在肚子里,自己知道就行,绝不能外传。谁若乱嚷嚷,定然治罪。”   说罢,亦转身往衙署而去,他还是想再巴结下唐判官。   丘义则下到岸上,挨个走过五条船,先检查了下十位巡兵的器械,然后趾高气昂道:“丑话说在前头,吕四贼徒之事,切莫传扬,否则休怪我不讲情面。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知道了。”   “好。” ↑返回顶部↑ 第210章 蛰伏(上)(1 / 3)   黑羧酸的夜空下,一群老弱妇孺乘船而来,当场卸货。   自通州、安东州入伙的十人见了,惊讶的同时也有些激动,竟然是个贼窝子,还有许多贼眷,这位大哥有点实力。   邵树义挎著腰刀,踩在没膝的荒草中,神色间有几分满足,亦有几分沉重。   不过这种“大好日子”,他当然不会扫眾人的兴。   “嘴都严实点啊,今晚每个来的人,无论大小,都有五贯钞。”高大枪、吴黑子二人主动吩咐前来卸货的老弱妇孺。   眾人兴奋地应了一声,手脚平添几分气力。   孩童力气小,只能捡堆放在角落里没有装袋的零散咸鱼。   女人两人抬一袋盐,稳稳噹噹。   最让人惊讶的是那些五六十岁的老人,从船舱內抱起一袋盐扛到肩膀上,然后稳稳噹噹地踩著船板,走上数十步路,將其堆到乌蓬小船上。   常年干农活的老人、妇女,確实不一样。   十一万三千多斤盐、二万一千余斤咸鱼,自然不是一晚上能运完的。因此,天明之后,邵树义安排高大枪率一队人值守,隨后便领著其他人来到了崇圣寺后院。   惠永第一时间前来拜见。   “干明广福禪寺那档子事,有结果了吗?”邵树义坐在僧庐內,面容有些疲倦,开口问道。“官府行文马驮沙巡检司,令江官宝彻查。”惠永说道:“江巡检查来查去,没甚结果,那边也没再说什么。”   “没有官人过江来马驮沙?”邵树义问道。   “这么多年了,几乎就没人来马驮沙,纵有,也是小吏。”惠永说道:“马元崇不可能亲自来的,这事最后估计要压到刑房司吏葛大吉身上。”   邵树义满意地点了点头。   公检法都是我的人,怎么跟我斗?查出来我跟你姓。   跟著惠永和尚一起入內还有原朱定麾下十二太保季悟,闻言附和道:“大哥放心,当日跟我一起去的三人都在马驮沙,怎么都查不到的。”   邵树义把目光投到他身上,问道:“你在马驮沙有段时日了,今后打算怎么办?”   季悟闻言,单膝跪地,沉声道:“愿附曹舍驥尾。”   邵树义眉毛一挑,问道:“读过书?”   “少时读过两年,没接著读下去。”季悟回道。   “准备在哪安家?”邵树义又问道。   “家人皆已在此处。”   “你手下那三个人呢?”   “犯事之后,心中惶恐,於是托人带讯,把家人也搬过来了。”   “家產不要了?”   季悟闻言苦笑:“曹舍有所不知,我当上十二太保没几个月,朱定便死了,往日说好听点是个游侠,难听点就是泼皮。我那三个兄弟,比我还穷,哪有什么家產。收拾好细软,草庐土屋不要也罢。”“在这边住下了吗?”   “挑了四区屋宅住下了。”   “如何?” ↑返回顶部↑ 第211章 蛰伏(下)(1 / 3)   这话问得江官宝背生汗津,连声说道:“不敢,不敢。”   顿了顿后,江官宝又道:“我是觉得,江北出了那么大的事,眾官惊怒之下,或会影响到马驮沙。这个时候,还是稍稍蛰伏一下为好,待风头过了,再做计较。”   邵树义不置可否,只继续往前走著。   江官宝亦步亦趋,继续说道:“而今马驮沙连卖好几批生丝至刘家港,百姓喜笑顏开,对曹舍你心悦诚服。这等大好局面,还是珍惜一下为好。很多事情,並不急於一时,徐徐图之方为上策。”邵树义停下脚步,似笑非笑地看向江官宝,道:“你知道了什么?”   江官宝脸一白,看著跟在邵树义身侧的铁牛,咽了咽口水,道:“曹舍,我对天发誓,绝无二心。”“哦?是吗?”   “曹舍,饶”   “你怎这般胆小?”邵树义一把托住直欲下跪的江官宝,无奈道:“我说什么了吗?都是自家兄弟,何至於此!”   江官宝顺势站直,擦了擦汗,道:“曹舍你做的好大事,我怕也是正常的。”   “你看出什么了?”邵树义第二次问道。   江官宝低下头,只说了三个字:“武大郎。”   邵树义久久无语。   江官宝瞟了他一眼,道:“这次的事太大,官府行动很快,旬日之內,连牧马小沙都收到消息了。所以……所以我觉得曹舍不如游山玩水、听曲看戏一段时日,对谁都好。”   邵树义好奇道:“这几年造反的人不是一个两个,攻破县城、州城的也不在少数,何至於此?”“那些多在南方。”江官宝道:“北地这几年,除了回回寇掠州县外,就只有野人女真、郭火你赤杀官造反,其他都上不得面,盗匪而已。”   “攻破盐场算盗匪还是”   “两可之间。”江官宝立刻说道:“若就此平息,如郭火你赤一般,朝廷抓不到贼首,催逼之下,路府州县官员不想丟官去职的话,就只能儘快结案,所以……”   邵树义明白了,旋又道:“所以地方官就这么糊弄中书?”   “谈不上糊弄,上头催得太急了嘛。”江官宝说道:“贼首消失不见,生死不明,那就是死了。若朝廷不满意,我们就抓一个贼首出来,这总满意了吧?只要大都没派人上来总督剿抚之事,哪怕只是行省派个左丞、右丞下来,都有转圜之机。   那位武大郎破了吕四场,很快又走了,那完全可以说吕四盐场上下用命,奋力击贼,司丞、管勾、典史以下二十人战死,最终迫使贼人遁去。反正大都或汴梁又没派人下来看,怎么写还不是下面人一支笔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两淮运使、扬州路总管第一反应是遮掩丑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即便被汴梁知道了也没大事,省里面认识的人多,找找人、送送礼就过去了,顶多汴梁派人过来整顿一番防务,板子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吕四场司令下狱,通州判官都不一定有事。”   “你是说,汴梁还会派人下来?”邵树义问道。   “那个就是下来收钱的。”江官宝说道:“地方上出了事,从扬州路总管往下,涉及到的人都要给他送钱,不然就得被纠劾。行御史、肃政廉访司大概也要派人下来收钱,出了这等事,他们眼珠子都红了,不是为了剿贼,而是看到了收钱的好机会。”   邵树义哈哈大笑。   铁牛也瞪大了眼睛,仿佛在说当官的怎么可以这般无耻?   虽说立场不同,可在他看来,地方上出了大寇,杀官掳掠,不该將涉事官员一一查办,以儆效尤么?怎么就成了捞钱的好机会了?   扬州路、两淮运司被这么一搞,还有几分心思放在军务上面?下次贼寇再来,还得吃一次亏,岂不可笑没人能回答铁牛的问题。事实上当官的没有那么蠢,他们只是坏而已,完全看得出利弊,但这个体制、这个风气逼迫得他们不得不如此,他们的第一要务不是为了剿匪,而是保住自己一一其实不仅仅是他们,行省、御史、肃政廉访司的官员又何尝不是如此?   “你很聪明,在岛上的消息也很灵通,窥一斑而知全貌,厉害啊。”邵树义拍了拍江官宝的肩膀,道:“可惜胆子太小了,不过这样也好。用心做事吧,巡检司我再塞四个人进去,凑齐一队。这队人以李辅为主,自己操训,你不用管。若上头有人下来检查,你可以指挥他们。实在有什么棘手的盗匪,巡检司其他人拿不下,你可以请李辅帮忙。”   “遵命。”江官宝鬆了口气。   “最近南下的贼匪多吗?”邵树义又问道。   “前阵子还行,这几天多了起来,都是从牧马小沙窜过来的。”江官宝回道。   “我会和李辅说的。”邵树义点了点头,道。 ↑返回顶部↑ 第212章 时间的朋友(1 / 3)   六月初七,衙前街附近的小土窑前,迎来了一大群人。   窑主展平与皮匠蒋成陀的大师兄有点亲戚关係,因此揽到了生意。   乡下就这个样子,拐著弯总能攀上点关係,不是亲朋就是好友,社会关係相当复杂。   里正高建轻捋著頷下美髯,脸上笑意盈盈,道:“展窑主,给曹舍烧的砖,可不能糊弄啊。他要的数目大,一来就是十万块,够你赚的了。”   展平斜睨了他一眼,道:“曹舍才来多久,就让你这般巴结?”   高建得意地笑了笑,道:“有人和我认识十年,都没帮我卖过一束生丝。有人认识几个月,就帮我卖了五百石,左右乡民亦卖了几百石。这会六月了,说还要一千石,几乎把马驮沙能卖的生丝一扫而空,你说呢?”   展平听了,低声骂道:“你真是走了狗运。赶明年我也养点蚕,繅完丝卖给曹舍。”   高建点了点头,道:“曹舍可是马驮沙百姓的大恩人,今年还不好说,待到明年,走在路上被人认出来,都得请他到家里喝口水。”   展平嘿嘿一笑,又问道:“十万块砖,也就够盖个稍大点的屋宅,这是曹舍盖房么?”   “非也。”高建说道:“跟著曹舍过来了不少人,原本住的都是破屋烂舍,现在有钱了,便买点砖头、瓦片、石灰回去修缮下房屋,这是他们合起来一起买的。十万块不一定够用,先买这么多。”“原来如此。”展平点了点头,旋又轻声问道:“我看崇圣寺那边住了不少人,都是哪里的啊。”“你別瞎打听。”高建瞪了他一眼。   “你我什么交情?不就隨便问问嘛。”展平不满道。   高建左右看了看,见那群过来看砖的人没注意他,便低声道:“人很杂。可能是崑山、常熟那边的,因为曹舍老去刘家港。”   “听口音听不出来么?”展平问道。   高建有些尷尬。   虽然他自詡学富五车,没事时就喜欢在家读书,可真没怎么出过远门。年轻时去过一次江寧,十年前跑过一次无锡,近年来往返了几次江阴。你说他有见识吧,那確实,比一般小老百姓有见识,可也没多到哪去,甚至不如走南闯北的商人。   你让他依据口音判断人家的来歷,属实难为他了。   “罢了,不问了。”展平一看就明白了,於是换了个话题,道:“曹舍最近是不是要大兴土木啊?我看崇圣寺东北边挖了几口大池子,是不是打算泡石灰?”   “让你別问。”高建有些惊慌地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你家住得离崇圣寺不远,我问你,平日里看到什么没有?”   展平点了点头,道:“崇圣寺后面立了十几个草人,经常有人射箭。我有时从河对岸过,看到有人两两捉对廝杀,长枪对刀盾,练一会后,刀盾换回长枪,长枪换回刀盾,接著练。嘶,好像还有人练大斧、狼牙棒,那力气是真的大。”   “看到了就烂肚子里。”高建劝道:“別以为就你看见了。曹舍既然敢这么做,他就不怕什么。商队护卫练一练器械怎么了,你信不信有人去告密的话,江官宝直接把人扣下了。便是去了江阴州,话还没说明白,直接就让官差、小吏给拿下了,届时人交给曹舍处置,惨不可言。你家那几个小子,惯是喜欢嚼舌根的,別怪我没提醒啊,看紧点。”   展平难得没有反驳。   按照高建的说法,这个曹舍手眼通天,简直就是马驮沙一霸。   罢了,他也没惹到自己,相反还买了十万块砖,管那么多作甚呢?   两人说话间,远处响起了一阵高呼。   片刻之后,一大堆男女老少奔了过去,开始等待船只靠岸。   高建看得稀奇,於是走了几步,看向那位叫李辅的好汉,道:“李相公,这船……”   李辅看了他一眼,没搭理。   高建不以为意,待李辅走远后,拉住腰悬钢刀,背上背著藤牌的吴上元,笑道:“吴相公,曹舍又买好东西了?”   吴上元倒是挺热情的,道:“从夏浦刘记粮铺买的谷麦,一共五百石,这是第一批。”   高建哦了一声,道:“几钱一石?” ↑返回顶部↑ 第213章 雅间(1 / 3)   邵树义坐在二楼雅间靠栏的位置,左手边是葛大吉,右手边是何朔,周孝恭与韩德、陈资依次排开。桌上四碟细果、两壶黄酒,还有一碟糟鹅掌,切得齐整。   他心里微微有些紧张。   方才进来时,远远看见那一群人,正是沈娘子的夫君、苏州陆家的陆仲和,其人身后还有几个穿石青直裰的公子,为首的张秋皎,太仓人,家里开解铺的,去年在一次应酬上打过照面。   若是被认出来,他这藏头露尾的底细在官吏们面前可就藏不住了。   更麻烦的是,他今日做东,本就是要让这些官吏觉得自己不过是个贪杯好色的俗物,胸无大志,只知花天酒地。   想到这里,他找了个藉口离开一会,在走廊里对跟过来的小弟们耳语一番,然后才笑著入內坐定。“曹舍刚刚坐下就要起身更衣,怕是难以降服妇人。”葛大吉现在跟邵树义的关係较为密切了,已经选择性遗忘了他被拿著把柄的事情,出言调笑道。   邵树义轻轻一笑,道:“来时匆忙,诸公见谅。”   兵房司吏何朔轻轻摇了摇头,道:“曹舍青春年少,身强体健,葛三郎你说得什么胡话。”说完,又看向邵树义,笑道:“曹舍你別理他。这人我认识二十年了,遇到妇人除了口花花外,没甚本事。”   “何阿狗你又编排老夫。”葛大吉哈哈笑道,“曹舍,这人我不喜欢。以后他若请你调人抓捕贼子,別管就是了。”   何朔不满了,道:“葛大吉,而今又不是打仗,兵房哪次调人不是为你们刑房擦屁股?你还好意思说。葛大吉笑而不语。   最近“捷报频传”,前后花了三百锭,他的门路快走通了,基本確定由他继任州提控案牘一职,最迟六月底就能走马上任,自觉层次与何朔这些老同事们不太一样了,懒得多爭。   戏之上,旦角正唱到“则为我这半生花月酒,送了那七尺栋樑材”,倏忽一个转身,正对著雅间这边抿嘴一笑。   葛大吉拈了颗银杏,轻轻叩桌:“好!”   邵树义心头一动,转头看向门口。   虞渊会意,一溜小跑而至。   “赏王燕燕一锭钞,就为这段,刑房葛司吏赏的。”邵树义吩咐道。   “大哥,她叫关燕燕。”虞渊提醒道。   邵树义笑骂道:“管她叫什么,我喊她王燕燕,她敢不应吗?去,送到后,交给她侍女,就说一会唱第二遍时用心点。”   虞渊领命而去。   葛大吉心下畅快,看向邵树义,道:“曹舍真乃妙人。罢了,以后何阿狗若找你,能帮就帮吧。左不过是些淮地贼子,应能拿下吧?”   雅间內似是有点热,邵树义挽起袖子,露出粗壮的小臂,道:“小事一桩。”   何朔在一旁听了,却忍不住提醒道:“曹舍,不可大意啊。前阵子闯入福山港那八名淮贼就很凶悍,常熟、崑山、苏州三地徵发了数千弓手、丁壮,还有少许镇军为前导,四面张网、十面埋伏、处处堵截,最后依然拿不下。究其原因,还是其亡命衝锋时太勇猛了,官军很容易溃散。你若遇上,绝不可大意。”“哦?”邵树义有些惊讶,官军这么菜,我可要发飆了啊。   澄江巡检陈资插言道:“曹舍莫要掉以轻心。上个月江阴州不是很太平,有数名淮西贼子窜入,在澄江门外被拦截。其人凶悍异常,拔刀拒捕,一番廝杀之下,本司司吏战死,弓手死伤五人,只斩得一名贼人,擒捉一人,余皆散去。”   说到这里,陈资微微嘆了口气,道:“澄江巡检司本来还算能打,去年捉拿通州盐徒,今岁堵截淮西贼子,死伤颇眾,已然大伤元气。”   “淮西哪里的?”邵树义问道。   “光州。”   臥槽,这可是正宗老淮西啊,邵树义有些惊讶。   唐时申光蔡三州(今河南信阳、固始、汝南一片)割据半个世纪,最后被李愬雪夜入蔡州,擒获节度使吴元济,这才终结叛乱。   与这些老淮西相比,东面淮南镇下辖的庐、寿、濠、泗等州简直就是被暴打的对象,屡战屡败,三天两头被劫掠。   宋时,將淮西最核心的光州与淮南的濠州、庐州等地合併为淮南西路,俗称“淮右”,等於杂糅在了一起。 ↑返回顶部↑ 第214章 御史(上)(1 / 3)   泼皮和那妖冶妇人自然不是夫妻。   前者是学前街上的一个小混混,向来偷鸡摸狗,名声很差。妇人则是暗娼,这次收了好处,也顾不得脸面了,当街就闹了起来。   围观眾人里有清楚二人身份的,知道有猫腻,也不说破,就抱著臂膀在那看好戏。   《玉壶春》已然唱完,关燕燕登楼来到雅间谢客,重点就是榜一大哥邵贼。   楼下眾人开始陆陆续续散去。   张秋皎打赏了三十贯钞,左等右等不见关燕燕,正焦急间,却被其他三人拉走了。   “唉,罢了,下次再来。”张秋皎摇了摇头,跟在三人身后出了戏楼。   不料刚到门口,就被闹了许久的泼皮、妇人看见了。   泼皮义愤填膺,目光搜寻了下,一把揪住陆仲和的领子,怒道:“娘子,就是他睡了你?你……你…这小白脸好在哪里?身子骨瘦得跟芦柴棒似的,有我半分好?”   妇人脸一红,娇嗔道:“夫君,我已经不想他了,今只想和你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说完,又看向陆仲和,却变了一副脸,直接挠了上去,道:“天杀的,你说要娶我的……”陆仲和先是一脸懵逼,继而又惊又怒,道:“我哪有……”   三人一时间吵作一团,极大满足了眾人的八卦之心,直到官差到来。   而趁他们吵闹的当口,邵树义施施然往另一个小门而去,一边走,一边吩咐道:“打听下他们为谁运的货,我倒要看看,运河上这个水运行当,谁要跟我抢。”   虞渊面露不忍之色,终究还是应下了。   最近一个月,找黄田商社运货的人越来越多了。因为太甲等六艘船去了江西,平甲船又要隨时听用,於是只能借用平乙船来拉货。   但平乙不是每条河都能去的,故很多买卖不得不转手给他人,黄田商社也就沾一沾手,赚点快钱罢了。邵大哥已经准备回刘家港物色新船了,在这个当口,对於抢生意的人自然是毫不留情的,更別说得罪过他的陆仲和了。   抵达芙蓉楼后院时,韩德、葛大吉二人正在一棵树下閒聊,邵树义遂上前与二人见礼。   “曹舍你来得正好。”葛大吉笑道:“正与韩將军谈事呢。”   “何事?”邵树义示意铁牛等人稍等一会,上前问道。   铁牛、高大枪等七八人腰悬器械,肃立在墙根下的阴影中,寂然无声。   韩德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正所谓外行看热闹,內行看门道,作为通事汉军副千户,韩德对曹舍这群手下印象深刻,最主要的便是“安静”。   很多纪律不严的兵,哪怕只有寥寥十余人,站在一起时,要么歪歪扭扭,要么窃窃私语,很难做到如此安静。   曹洛这人能走到今天,不是没有原因的。   “曹舍可认得赵彦珪?”葛大吉笑吟吟地问道。   邵树义心下一动,道:“久仰了,却无缘相见。”   葛大吉点了点头,道:“正所谓冤家宜解不宜结,曹舍与赵彦珪之间並无解不开的过节,何必针锋相对呢?其人有自知之明,只愿在石桥养老,不会到其他地方去,既如此,不如”   邵树义明白了,看样子官府是不想让他动赵彦珪了,明著要保他。   其实无所谓了,既然赵彦珪自我约束在石桥乡,勉强可以接受,暂时放他一马又如何? ↑返回顶部↑ 第215章 御史(下)(1 / 3)   至正五年(1345)六月十五,太仓,阴雨。   韩元善一大早就起来了,然后召集几个配属他的官员在廊下议事。   他是汴梁人,祖上起自中唐韩充。充歷任河阳、昭义二镇衙將,后出镇汴州,为宣武军节度使,於是在汴梁附近开枝散叶,成为一大族,绵延至今。   韩元善现在的职务是“江南诸道行御史中丞”,正二品,歷任不过三个月。   “江南诸道行御史”简称为“江南行”或“南”,与御史(內)、陕西行(西)、云南行、河西行共同构成了元朝的地方监察体系。   南治集庆路江寧,下辖十道肃政廉访司(原名“提刑按察司”),其中就包括“江南浙西道”(治杭州)。   韩元善甫一上任,就隱隱受到南地方势力的排挤,並扔给他一个烫手山芋:查探“红抹额”贼首孟某韩元善並无异议,平静地领了任务离开,巡视地方,督查办案,这会已到崑山州,並租用了一个民家大院作为临时办公场所。   韩元善手头的可用之人並不多。南只配给了他两名察院监察御史(正七品),外加部分吏员,剩下的就仰赖地方了。   昨夜有使者自江北至,书信一封,韩元善这时才收到,於是一边打开览阅,一边听著下属匯报。监察御史张慈的声音有些抑扬顿挫:“红抹额去岁九月犯案,及至今日,半年已矣。期间地方官吏推諉、敷衍之事”   “行了,挑重要的说,別打官腔,好好说话。”韩元善抬起眼皮,瞟了张慈一眼,吩咐道。张慈遂话锋一转,道:“两浙运司的办法虽然看著笨,但著实行之有效。查访半年下来,以杭州、平江、州、江阴总计三路一直隶州咸鱼最多,且都是突然冒出来的,其中必有蹊蹺。”   韩元善不说话,只点了点头,继续看信。   张慈又道:“平江路咸鱼主要在太仓、刘家港,自去岁冬月以来,官府课税翻倍不止,经查探,多为沈万三家族所售。”   韩元善抬起了头,问道:“查清楚了么?沈家醃鱼所用之盐何来?”   “都是官盐。”张慈说到这里也有些不满,遂告状道:“前番查探之御史只顾索贿,並未认真办事。不过沈家咸鱼一斤用盐三两,还算正常,红抹额应和沈家无关。”   韩元善又低下了头,道:“继续。”   “杭州咸鱼主要是倪氏所售,一斤用盐五两,稍稍多了些。不过我觉得倪氏应当不是红抹额。”张慈说道。   “理由呢?”韩元善头都不抬,问道。   “倪氏巨富也,在杭州、庆元二路广布產业,兼出海通番,財源滚滚,实在没必要干杀头的买卖。”张慈说道。   韩元善唔了一声,道:“州如何?”   “州则颇为可疑。”张慈精神一振,道:“二月间,书吏赵復留至州明察暗访一”   说话间,张慈指了指站在廊柱边的某位相貌清瘫的中年人。   韩元善看了赵復留一眼,微微頷首。   赵復留大喜过望,面上仍勉强维持著平静。   张慈接著说道:“州洋屿(今属路桥区)有童谣,三十多年前就有了,曰“洋屿青,出海精』。”“何意?”韩元善脸色郑重了起来。   “相传那一年,原本荒芜的洋屿山上,忽然草木丛生,鬱鬱葱葱。乡人以之为奇,谓海上出精怪矣。”张慈说道:“而州恰有一海上盐徒,諢號“海精』,就出生在那一年。”   “何人?”   “其人名方国珍,乃佃农方伯奇之子。”   “详细说来。”韩元善道。   张慈遂解释了一番。   原来州方家好几辈之前就在海上贩私盐了,后来可能是赚够了,洗手不干。但到了方伯奇这一辈,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家道中落,以至於要为人佃种田地。 ↑返回顶部↑ 第216章 旧人(1 / 3)   韩元善的动作还是蛮快的,州尹刘也先也足够给面子,数日后公函即下发到州衙六房、诸巡检司,调拨书吏、弓手若干,配属南监察御史杜知古,前往松江府查案。   毫无疑问,没人愿意去。   原因也很简单,没钱,需要自己贴补。   再者,听说是去松江查盐场的,这就更不敢去了。作为大元朝最重要的財税来源,盐场的腐败程度极其严重,水又深又浑,你有几颗脑袋敢跟监察御史去浪啊?   盐场那些贪官污吏或许一时不敢动监察御史,那么杀几个吏员、小兵以示警告,你觉得很难吗?最后一点也相当重要,即监察御史没法为你在州衙內升迁。七品官而已,且不是一个衙门的,你巴结有什么用?除非立了天大的功,让那位韩相公青眼相加,主动花费人情为你说好话一一说不定还要放弃一些拿捏在手里的某些官人的把柄一才有那么几分可能,但这种功劳可不好立啊,危险程度不言而喻。於是乎,从六月廿一开始,州衙六房的小吏们纷纷推託,巡检司弓手亦不是生病就是家中有急事,一时走不开。   杜知古看得嘴角直抽抽,这是大案要案,关係到国计民生,你们就这个鸟样?   州尹刘也先听闻后,面子有点掛不住,於是强令诸房、巡检司出人手,並且规定了具体数目。州衙六房无奈,於是只能把能干点事同时又没有背景的人发配出去,比如卡在三考圆满境界上多年纹丝不动的贴书齐乐。   巡检司也差不多。齐二郎本来不用去的,但在大家都不报名的时候,他“主动请缨”,於是和族叔齐乐一起成行。   六月廿三,叔侄二人来到了旧义仓盛业商社总部,面见邵树义。   邵树义十分大方,一人给了五锭钞,並相约回来后还有五锭,家中诸事亦不用操心,他时时派人上门照应,看看缺不缺什么东西,总之后顾无忧。   “齐公勿忧。”邵树义將两人请到自己的办公桌对面,说道:“若此行一切顺利,愿出粮数百石,为公谋一巡检之职。”   齐乐一听,心下激动。   巡检按重要性不同,从正八品到从九品不等,跨度多达四级。他要求不高,有个正九品巡检噹噹就烧高香了。   而且这个职位真的很適合他,因为他有资格捐官。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会朝廷还要点脸,不是什么阿猫阿狗出点粮食就能当巡检的,但他齐某人有这个资格。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啊。   这辈子兴许就这一次当官的机会,他必须要把握住。   於是齐乐立刻起身,深施一礼,道:“多谢邵舍。”   “坐下,坐下。”邵树义笑道:“都自家兄弟,无需如此客套。”   齐乐深吸一口气,坐了下来。   这个时候,他猛然想起一件事,即邵舍为何帮他?   別说什么自家兄弟,他没那么天真。   邵舍对自己人確实不错,但你真是自己人吗?   退一万步讲,邵舍把你当自己人了,你愿意当他的自己人吗?   杜知古干什么去的,大伙多多少少知道点,这么说来,邵舍他一   齐乐头皮发麻,有点不敢多想。   与族叔相比,齐二郎就正常多了。   这廝毕竞跟著出海抢过东西,论起狠辣劲,可比他那个当了半辈子书吏的族叔强多了,故在猜到些许东西后,依然毫不在意。   “此番一”果然,邵树义沉吟一番后,便说道:“红抹额劫掠盐场,震动两浙,御史南奉詔严查,乃一等一的大事,我也很好奇。齐公跟杜御史东行后,若有消息,不妨与我分说一二,如何?”齐乐心中哀嘆,不过反应倒是不慢,拱手道:“邵舍且放宽心,我等书信往来即可。” ↑返回顶部↑ 第217章 故人(1 / 3)   陆仲和、张秋皎等人很快来到了位於至和塘畔的一处宅院內。   此宅乃水景房,推开窗户就能看到潺潺流淌的至和塘,只可惜是个臭水沟。   烂菜叶子、破衣烂衫、死掉的鸡鸭乃至生活污物,你什么都能找到一一城区范围內的河流就这样,更別说往来船只很多的运输水道了。   长洲士子吴清江悻悻关上窗户,转头看向刚刚换了一身衣服的杨六,目光中满是好奇。   陆仲和走了进来,看著稍稍清醒了些的杨六,胃中还是有些翻腾,不过吃了一趟亏,他对隱忍之道的理解更为深刻,遂挤出几分笑容,道:“你认识邵树义?”   “钱。”杨六只说了一个字。   陆仲和心下有些不舒服,我在问你话呢,你的第一反应居然是要钱。   他抬头看向刚走进来的张秋皎、黄兰杜二人。   黄兰杜摇了摇头。   他在四人中算是第二穷的,家庭情况就比陆仲和家好一些,平日里身上是没什么钱的,大部分情况下蹭吃蹭喝。此番进了江阴大牢,身上仅有的几十贯钞也被收走了,心痛得无以復加,哪来的钱。张秋皎將一摞钞票扔到杨六面前,然后坐到陆仲和旁边,说道:“刚在柜上取的。”   “不会有事吧?”陆仲和有些不安。   这里是前店后院的结构,即前面是柜,开著解铺,后院住人。   张秋皎在柜上拿的钱,有没有经过掌柜允许很难说,万一被他爹知道了,他们这几人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没事。”张秋皎摇了摇头,道:“顾掌柜不在。”   这下三个人都把目光看了过来,掌柜不在,少东家偷拿钱钞,问题更大。   杨六却一把將钞票收起,点都不点,使劲往怀里塞。   张秋皎浑不在意,只摸了摸额头上的青肿,嘆道:“到底何时才能消肿?”   嘆完又有些愤怒,道:“一对泼皮贱妇,狗一般的人儿,居然设计我坐牢,此仇不报非君子,待我回去,定將那贱妇送进妓馆,日夜接客”   “那岂不是遂了她的意?”吴清江说道。   眾人先是一愣,继而大笑。   杨六冷眼旁观,不防酒气上涌,又有点迷糊了。   几人笑完后,陆仲和再度看向杨六,道:“现在可以说了吧?”   “你跟邵树义有仇?”杨六反问道。   “不用你管。”陆仲和心中愈发不舒服了。   好在杨六没再刺激他,摇了摇头后,断断续续说了当年的事情。   当最后一个字落地时,房间內静得一根针掉下来都能听见。   陆仲和有些吃惊,同时也有点失望。   当初孙j川隱隱向他提过这事,现在知道细节了,已然能完全勾勒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只是终究没什么新料。   张秋皎连额头上的青肿都不摸了,看了看杨六,再看看陆仲和,欲言又止。   吴、黄二人则沉默地低著头。 ↑返回顶部↑ 第218章 「催人奋进」(为盟主小龙V加更)(1 / 3)   郑范回家果然好好休息半个多月,直到七夕都过了,才来到旧义仓盛业商社看了看,隨后便拉著邵树义一起前往江边小院。   王华督昨晚刚回来,主要任务是要钱,顺便匯报下工作进展。   “今年种了一茬黄豆,没什么收成。”王华督说道:“剩下的时日也不打算再种了,我舅说以养护地力为主,明年继续种黄豆,看看地有没有调理过来。”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我从江阴取了些钱钞。现在手头宽裕了,便予你三百锭,先把你舅的欠帐清了,剩下的你看著花,不够再来找我。”   “我舅只花了五十余锭。”王华督说道。   “你自己看著用。”邵树义又强调了一遍,“三百锭之外,再把你和你舅的工钱、赏赐领了。”王华督也不矫情,只问道:“帐上钱还够吗?”   邵树义含糊地应了声:“够的。”   截至本月,因为补发了二季度的工资和奖金,盛业商社帐上还余六百多锭钱钞,去掉刚给出去的钱,则剩360锭左右。   王华督的舅舅姜八月春运没被点名,本来秋运要去的,不过这老头竟然花钱请人代役,即把官府和卖给他的船交给吴松江上的某位船总管,再让他招募十名梢水,於本月运粮前往大都。   正所谓民不举官不究,松江嘉定所懒得管到底谁去,只要有人去就行。   但这个钱邵树义肯定不会让姜八月自己出,毕竟他在为自己整治三林里的宅子和荒地,儿子还在为自己拚杀,真不至於。   两人说话之间,郑范则背起手,到院中逗弄著小孩。   邵树义朝他拱手致意,继续对王华督说道:“六月底新来的那批流民,安置好了么?”   “那批潁上人?”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安置好了,总共十户人家。不过总这样坐吃山空不是个事啊,三林里已经有二十七户人了,总共一二百亩地,分下来一家只有六亩上下,快养不起了,更別说这会还没什么收成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让你留意买地的事情,有名堂了么?”   “都是狗官的地,你真要?”王华督说道。   “当然要了。”邵树义理所当然道:“我们也只能买官吏的地。上海土人的地,轮得到我们买么?”“也是。”王华督点了点头,道:“三林里旁边倒有二百余亩,早就看到了,不过一来我整飭荒地整烦了,就想买熟地,二来那狗官还没告老还乡,於是就拖了下来。”   “你张口闭口狗官,到底是谁啊?”邵树义笑道。   “下砂场的司丞,按理说他还能干个一两年,但上月却跑来问我买不买地,据说要主动辞官,回杭州养老了。”   “你先去问问,这次压一压价。”邵树义说道:“若能买下来,好好整飭,將来用得著。”王华督一听就急了,立刻说道:“邵哥儿,我可不想继续平整荒地了,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那些人还笨得要死,我说得嘴角都起泡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那边確实离不开你嘛。我听说你可是连淮上话都能说几句了,可见乐在其中啊。”   “是不是姜三宝说的?”王华督悻悻道:“十七户寿春人、十户潁上人,加起来上百口了,我总不能当哑巴吧,只能学一学他们的话。”   “这都是別人学不来的本事啊。”邵树义说道。   “邵哥儿你少跟我打马虎眼。”王华督说道:“我不想学这些,就想练兵带兵。你是不是觉得我性子跳脱?放心,练兵的时候我会很认真的,而且和他们一起练。”   邵树义有些惊讶:“真能吃得了这份苦?”   “那有什么不能?”王华督一听有戏,立刻说道:“让我也练一队人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邵树义沉吟不语。   有人练兵,就只是安排下任务,具体都是手下军官去制定计划,带兵操练,这种在魏晋时代比较常见,优点是省心,缺点是军中少了威望,战斗力也不太行。   有人练兵,和士兵们同吃同住,甚至一起操练,从不藉手他人,这种在中唐至五代比较多见,优点是容易在军中建立威望,让军队如臂使指,上头想一纸命令把你抓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缺点是太累、太苦、太单调,也太耗费精力。   王华督愿意和底下人同吃同住、一起操练,已然不容易。   “小虎,把吴黑子那面旗给我吧。”王华督打蛇隨棍上,笑嘻嘻地说道:“我在上海已寻到了四个人,敢打敢拚,对我比较服气,你再给我九个人,配起器械,编成一队。那边都二十七户人家了,总是花钱请人来巡视不太好,我们自己招募嘛。” ↑返回顶部↑ 第219章 价值(1 / 2)   七月十五,天妃宫码头附近,舟楫如林。   夏运船队拖到今天,终於还是出海了。   在郑范的协助下,邵树义见了郑用和一面。   他大概是真的精力不济了,一个人坐在廊下,看著一艘接一艘出港的船只,半响无言。   “一个人一辈子和一件事打交道,大抵是很枯燥的。”良久之后,郑用和睁开眼睛,嘆了口气,道:“小虎,你这辈子想做些什么事?”   邵树义不意郑用和不谈生意,而是与他聊起了人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快答道:“无他愿,富家翁足矣。”   郑用和不置可否,只看著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许久之后才说道:“对你来说,这可不容易。”邵树义闻言,黑得发紫的心居然有几分感动。   几年了,才只有老郑一个人看到自己发家不容易吗?是了,他年轻时家境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能算是个小地主,兴许还没什么后,只不过考中了进士,自己也会经营,慢慢跃升了阶层。   “绸缎铺子的棉布很不错,无锡丝绸也很好。”郑用和又道:“你能在江阴、无锡二州寻到这些好货,足见在当地交游广阔。”   “確实认识几个人。”邵树义说道。   “江阴布商、丝商有没有给你结牙钱啊?”郑用和问道。   “没好意思要。”邵树义回道。   其实是收了牙钱的,只不过是让他们交给黄田商社而已。   邵树义自己就是下郑绸缎铺的掌柜,公然以个人名义收牙钱,总不太合適,整得像是索贿似的。“族中近来总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说松江府的棉布卖不进来了,苏州绸缎也没人收了,都是你在作梗。”郑用和笑了笑,道:“我把他们都骂走了。江阴种棉的年头比松江府还长,质地优良,买了又怎样?最近邸店是不是卖了一些给蕃商?他们怎么说?”   “前后卖了一万二千余匹江阴棉布、近万匹无锡绢帛,蕃商海客並未提出异议。”邵树义说道。郑用和点了点头,看向三子郑国楨,道:“三郎,以后再有人聒噪,休要对他们客气。”   郑国楨应了一声,旋又看向邵树义,並未说话。   “很多人不明白,而今这个世道最值钱的是什么。”郑用和嘆息一声,道:“棉布、绢帛小事耳,比起家业宗党,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郑用和居然站起了身,定定看向北方,道:“去岁郭火你赤纵横腹里两月有余,广平一战,以三百人直衝万余官军,大破之,杀兵马指挥。老夫初闻甚是惊讶,遂书信相询。有老友覆信,言及郭火你赤回返益都后,官府赦免河间盐徒赵三、王喜罪愆,令其率眾南下益都,协助官军击破了郭火你赤。事情是平息了,然经此一战,腹里士民咸以为官军无用矣。”   邵树义认真地听著,这是他不曾了解的郭火你赤造反的细节,挺有意思的。   原来到了最后,还是靠盐帮武装打头阵,这才剿灭了郭火你赤义军。   这么看下来,腹里的地方镇戍军確实战斗力低下,没什么用一一至少未经整顿的现在没什么大用。“然则一”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郭火你赤曾在壶关、广平两度招兵,应者寥寥,皆不愿隨其作乱,这是他最终被剿灭的主因。”   郑用和说完这句话,摇头一笑,道:“老了,说话顛三倒四,不说了。”   郑国楨看了一眼父亲,仔细猜测他的用意。   邵树义亦琢磨出了几丝味道,老郑话里有话啊。不过他的態度其实颇堪玩味,难道被郭火你赤给惊了一把?又或者吕四盐场之事让他觉得不但腹里的官军无用,河南也不太行?   邵树义其实很想问他对天下局势怎么看,但这种事没法开口,只能作罢了。   总体而言,老郑这种既得利益者应该还是想著维护元廷统治的,只不过信心出现了动摇。他今天说这话,绝非无的放矢………   “用心看顾好绸缎铺,一应事务,还是我年前说的,你自己做主吧。”郑用和说完最后一句话,便向码头走去了。   郑国楨赶忙跟上,送最后一程,隨行出海的漕府属吏们亦次第匯集而至,跟著郑用和一起上船。邵树义远远抱拳致意,也不管老郑看不看得见。   夏运漕船离开后第三天,孔铁带著的船队亦自江西回返,停靠在了天妃宫。   让人意外的是,此番运货竞然折损了两人,都是来自太仓的海船户。 ↑返回顶部↑ 第220章 秦望山(1 / 4)   见有正事要谈,梁泰、卞元亨、吴黑子等人便回到屋子里面,继续吃喝,將院子留给邵、莫二人。“我要走啦。”邵树义亲自给莫掌柜倒了杯酒,说道。   说话间,眼角余光瞟向西边。   摘星楼之上,穿著一袭素雅淡色裙子的沈娘子正淡然坐著,看向远处的江面。   这是在喝下午茶?   “邵舍你要去哪?”莫掌柜神色一凝,问道。   “自然是回家了。”邵树义笑道:“我子然一身,但还在江阴找寻亲族。我在那边的买卖摊子铺得越来越大,总有一天会找到的。”   “这可不容易啊。”莫掌柜说道:“世间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没离开过本乡,想听点外面的消息可不容易。”   “谁说不是呢。”邵树义说道:“马驮沙確有一些姓邵的,但关係太远了。他们连我祖父都不认识,更別说我了。”   “吉人自有天相,慢慢找吧。”莫掌柜安慰道。   “找得到固然好,找不到也就那样。”邵树义说道:“我又不是什么好人,万一將来事发,连累了亲族,反而不美。”   说话间,目光瞟向摘星楼。   楼上的女人姿態閒適地坐在那里,一边喝著茶,一边吃著几片点心。   莫掌柜无言以对,片刻之后,问道:“邵舍,这批货到底还运不运了?”   “八月底,我要派船去一趟江西,为大郑官人运一趟货,要动用四艘船。”邵树义说道:“而这几天,还得往返一趟江阴,为张员外运一批牲畜,至少得两条船。”   莫掌柜恍然,默然无语。   “刘家港难道就没別的走水上运输的人了?”邵树义笑道:“不瞒你说,我在江阴四处出击,抢了很多运输买卖回来,在刘家港可没动手,规矩著呢。”   莫掌柜摇了摇头,道:“刘家港的运货人,好勇斗狠是有的,杀人见血没那个胆子。不然的话,哪还有太湖水匪。”   邵树义笑了,道:“確实如此。”   如果每个做水上运输买卖的都敢打敢拚,水匪们还能存在吗?涉黑涉黑,有的人黑得发紫,连官都敢杀,有的人表面凶狠,却君子动口不动手,如此而已。   “那一”莫掌柜又看了看邵树义,问道:“你还运吗?”   说完,又赶忙道:“你先別急著拒绝。水脚钱好商量,一石给五贯,如何?刘家港到芜湖没多远呢,这又不是去江西,五贯已经很高了。再者,邵舍你手里不是还有两艘遮洋浅舟么?够了啊,这次的货只有千二百石。”   “你连我能运多少货都算过了啊。”邵树义笑道。   “是夫人算的。”莫掌柜笑道,“她说你在张涇名气大,养的人多,若长时间无货可运,人心就要散了。”   “最近一个月,我確实少接了很多买卖。”邵树义点头道。   莫掌柜有些尷尬,只能转圜道:“夫人也没办法。你知道的,沈家很多人也盯著水上运输这块肥肉呢,有些事情,不知怎地就传到苏州了,议论你的人不少。”   邵树义明白了,但还是摆了摆手,道:“平甲、平乙二船要带去江阴,动不了啦,这次就算了。下次,下次吧。”   说完便站起身,刚往前走了两步,便扭头看向摘星楼,道:“这买卖是非做不可吗?夫人也照顾了我不少生意,这会便直说了,芜湖那里不太平,停手吧。”   莫掌柜一怔,他虽然也认为芜湖不是很安全,但当“不太平”三字从邵树义口中说出时,依然有些惊讶。   他很清楚,他们口中的“不太平”,程度可完全不一样。   “太平路……”邵树义笑了笑,道:“真谈不上多太平。” ↑返回顶部↑ 第221章 討价还价(1 / 3)   秦望山其实不高,海拔不超过两百米,但占地挺广的,位於江阴州、常州路的交界处,地属江阴太凝乡山南有城,曰“夏城”,南朝陈时修筑,一度作为江阴郡治,后代亦有修缮,今则废弃。   不过废弃归废弃,城墙基址犹存,甚至还有部分断壁残垣,却不知是不是宋时遗留下来的了。夏城內吵吵嚷嚷,驻满了人。   无名弓手將木板、土坯甚至乱石堆在城墙豁口处,聊做城防。而正牌弓手则瞪大双眼,死死盯著北面的秦望山,手里的刀枪几乎要攥出水来。   一辆驴车慢悠悠地进了城,不知道是驴太倔还是怎么著,突然就停下了,昂昂叫了起来。   蹲在城墙边的弓手中突然有人跟著大叫,满脸惊慌。   其他人也嚇了一跳,有人甚至扔了环刀撒腿就跑,直到被人逮住按倒在地。   “往日不解何为“惊弓之鸟』,今日算是见到了。”州尹张洋悄悄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脸色苍白地说道。   跟在他身后的州提控案牘葛大吉訕笑道:“平日里弓手不至於这般不堪,实在是连番挫败之下,心沮气丧,以至於此。”   张洋懒得听这些鬼话,他只在乎自己是否安全。马元崇都能受伤,他不能?甚至运气差一点的话,丧命也不无可能。   另外,他还是有些想不通,三百人怎么能打不过十几人呢?不都是人么?体格、气力、武技纵有差异,也不至於到这种地步吧?   不过在看到这群惊弓之鸟后,他大概有些懂了。   史书所载某將单骑冲阵,擒贼、夺牌、斩將、掣旗而归未必是杜撰,只要足够勇猛,或者对手足够差劲,就有可能完成这种壮举。   现在他只希望贼匪阵中不要出个猛將,破入“万军”之中把他的首级给斩了。   唔,马元崇受伤之后是澄江巡检陈资在指挥,不愧是诸巡检中资歷最老的,做事就是稳妥,还知道收拢人马退到夏城之中,利用残存的土墙聊作防御,这可比在野地里被人赶羊好多了。   只不过,近三百官军猥集在土城之中,对十几个贼匪“据险而守”,怎么看怎么滑稽。   “贼人在哪?”张洋收回思绪,在隨从的簇拥下,爬上了半截土墙,问道。   许是墙头太滑了,张洋差点摔倒,好在兵房司吏何朔眼疾手快,一把將他扶住。   张洋回过神来,额头上已满是汗珠。   他低头看了看城墙上飘飘荡荡的狗尾巴草以及隨处可见的青苔,许久无语。   “公请看,贼人在那边。”何朔慢慢鬆开手,指了指西北边某处,道:“那里有樵夫搭建的木屋,贼人就住在里边。本有十九人,为官军斩杀二人、击伤一人,还剩十七。然今早有人抵近查探,发现贼子中隱有哭声,似是有人伤重不治,而今应只剩十六了。”   张洋手搭凉棚,极目眺望,除了掩映在绿树红花中的木屋一角外,什么都没看到。   他放弃了,转而问道:“能不能趁夜上山,突袭贼人?”   何朔面有难色,道:“贼人晚上未必待在那边。再者,黑灯瞎火的,人越多越乱,心惊胆战之下,贼人暴起反衝,可能引得全军大溃,不值得。”   “都是不中用的废物。”张洋忍不住骂了句。   何朔难堪地低下了头。   虽然弓手確实是废物,但镇军也好不到哪去啊。大哥不说二哥,一个德性,还能咋地?凑合著把贼匪剿了再算帐不迟。   张洋可能也意识到这话有点重了,但他不想解释,只是烦躁地问了句:“援军何时抵达?”“八月正是农忙的时候……”何朔囁嚅道。   “你”张洋狠狠瞪了他一眼,道:“你就说何时能到?”   “来春乡的人应该很快就来了,最多一两天。”何朔回道。   “来多少人?” ↑返回顶部↑ 第222章 战术(1 / 3)   尸体埋得不远,就在城南的湖边上。   几名壮丁將其挖出来,又捂著鼻子,战战兢兢把头颅砍下,取了过来。   让人无语的是,仅仅两枚有点腐烂跡象的脑袋,就让夏城內的一千弓手们喧譁不已。   不是害怕,而是噁心。   海船户曾毅面不改色,取来一桿木矛,將头颅挑在矛尖上。   铁牛有样学样。一时没找到木矛的他,直接一把夺过身旁弓手的长枪,把头颅挑了起来。   弓手跟木头人一样,从头到尾没有反应。   邵树义朝他俩点了点头,復又转向何朔,问道:“火銃有没有?”   何朔摇头。   “强弩呢?”   何朔再摇头。   “铁甲?”   何朔还是摇头。   邵树义嘆了口气,道:“行吧,我不问了,就这样。只是能不能分出数十人、百来人,绕道山后?我只有这个要求了。”   何朔想了想,道:“这个可以,我去知会一声。”   州尹张洋坐在棚子下,全程目睹了这一切。   他下意识觉得自己该做些什么,毕竟在马元崇受伤后,他才是主帅,但茫然间又无计可施,於是只能作罢,並且安慰自己,他的职责是治理地方,而不是领兵作战。   片刻之后,澄江巡检陈资过来了。   他先向张洋行了一礼,然后低声说道:“曹舍,你可算来了,这股贼人甚是难缠。”   陈资与邵树义一起听过戏,相对比较熟了,邵树义也不客气,问道:“贼子那边到底是个什么情形?”“这伙贼人应是从滁州来的。先至真州,试图劫掠盐商,未果。   渡江南窜至镇江路,找寻食水时杀一家老小四口人,为官府追捕,遂东入常州。   復於晋陵劫一富商张某,勒索钱財。张家长子不知怎地,不愿给钱,反引巡检司过来抓捕。贼人遂直接杀了张员外,杀巡检一人、弓手六人后东窜。   及至秦望山,又因抢掠食水杀五人。而今看来,似是打算占山为匪,不走了。”   陈资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基本把贼人的来歷讲清楚了。   “你怎知道这么清楚?”邵树义惊讶道。   “常州那边擒拿了一名受伤的贼子,拷讯得知。”   “怎么看出来要占山为匪?”   “其实这是我的猜测。”陈资说道:“他们这么四处流窜,早晚覆没。在常州那会就想当坐地匪了,这会到了秦望山,应想停下来歇一歇。”   邵树义嗯了一声,哪个流寇不想当坐地虎?真以为四处流窜很好玩呢?这个过程中会因为种种原因不断有人掉队,如果你没法就地补充人手,队伍只会越来越小,最终达到崩溃的临界点。   “曹舍,这次一定要打好啊。”陈资又低声道:“你也看到了,巡检司弓手抓一抓本地贼匪还好,若遇到这等淮南来的凶悍之徒,就有点力不从心了。马判官负伤后,州尹亲自坐镇,若为贼人所败,所有人都落不著好。 ↑返回顶部↑ 第223章 破贼(上)(1 / 3)   休息的时间很长,直到日头偏西,州尹张洋快要沉不住气的时候,邵树义终於带人出动了。五六十人带齐器械,自夏城而出,踩著田埂与土路,抵达了山脚下。   一骑自山后绕来,下了骡子后便快步上前,在邵树义身边耳语了一番。   邵树义摆了摆手,此人翻身上了骡子,又往山后而去。   西山的太阳已经快要落山了,阵阵凉风袭来,邵树义左右看了看,他们位於两处稻田中间的荒地上。整整五十六人排成了一个还算整齐的方阵。   二十名巡检司弓手分作两部,位於东西外侧,一部十人。   前面是四五名刀盾手或长枪兵,弓箭手位於其后,此刻已然上弦完毕。   巡检司弓手中间则是邵树义带过来的人马。   李辅、高大枪两队总计二十八人排成了四列纵队,刀枪齐全,作將战状。   李、高两队中间,则站著包括邵树义在內的八人。   这便是今日作战的全部力量了,人数是对方的三倍有余,如果这还被衝垮,那造反什么的就別提了,老老实实找个好地方,当个富家翁算了。   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风似乎更大了,吹得高大枪、李辅背上的猛虎、仙鹤认旗呼啦啦作响。邵树义在铁牛的护卫下,往前走了一步,腰间器械哢嚓作响。   他很快来到了阵前,朝充作战锋的曾毅、魏大用(前季悟手下)点了点头,然后又看向铁牛。铁牛不情不愿地把长枪交给魏大用。   魏大用一把接过,与曾毅並排而前,高举著长枪,一边走,一边破口大骂一   “汰!兀那撮鸟,如此张狂,可认得你魏爷爷?还不下山受缚?若道半个“不』字,教你项上吃一百板刀面!”   曾毅在一旁听了,嘴角抽了抽。   他手底下是挺狠的,杀起人来毫不含糊,可骂人就不太行了,至少比魏大用这个曾经的江阴泼皮差了老大一截。   魏大用还在骂,骂的同时晃了晃长枪上的人头,道:“这泼贼,长得三尖两刃似的,还敢来江阴撒泼。现在好了,脑壳没了,一副驴心肺也被掏了出来,活该吃个教训。”   魏大用的嗓门很大,骂得也难听,一边骂,一边摇晃著人头,嘲讽意味十足。   曾毅见了颇有些不服气,用尽全身力气喊道:“直娘贼!躲躲藏藏作甚?有本事下山,与你爷爷战个三百回合。”   这话说完,轮到魏大用嘴角抽抽了,不过他很快话锋一转,顺著曾毅的口风说道:“入你娘!莫非你们都和这个三尖两刃一样是个癆病鬼?果如是,趁早寻个茅坑浸死,省得脏了我的刀。”   前方山林间有了动静一   “我入你娘!”一粗豪汉子自林中闪出,气得七窍生烟,气急败坏道。   魏大用哈哈大笑,愈发进入状態了,喝道:“让你娘亲速速洗乾净,我不嫌她老。”   “畜生!”更多的汉子闪了出来,手持利刃,喝骂不休。   远处的邵树义定睛一看,却见山道上出现了十几个人影,不紧不慢地往山下走著。   曾毅、魏大用依然挑著人头,反覆挑衅,不过却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段距离,更靠近大部队了。淮贼越走越快,不一会儿便下了山,与邵树义等人只相距百步了。   他们清一色的黑色短褐,裤腿扎进了靴子里,腰间繫著皮腰带,每人至少挎著一把刀。   为首的是个独眼汉子,左眼处一道刀疤把眉毛劈成了两截,脚步沉稳,每一步踩下去都像生了根。他身后跟著的十几个人,高矮胖瘦不一,但有一个共同点,即走路的姿態都是微微弓著背,膝盖微曲,这是常年刀头舔血的人才有的走法,隨时可以暴起,隨时可以出刀。   在看到邵树义这边的阵势后,他们停了下来。   独眼汉子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返回顶部↑ 第224章 破贼(下)(1 / 4)   第221章 破贼(下)   “呜——”梁泰又吹了一声角。   两侧的巡检司弓手们手忙脚乱地从箭壶里抽箭。   有的搭了两下没搭上弦,有的拉弓时手在抖,效果可想而知。   唯有中年弓手沉稳地射出一箭,正中某位贼子胸口,箭簇透背而出。   高、李二队射出了六支箭,四只被格挡,一支射中了络腮鬍子的右臂,令其闷哼一声,有些踉蹌。   另一支箭则射中了一位贼子的脖颈,此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扑倒在地。   没有机会射第三波了。   梁泰果断敲响了腰鼓。   沉闷的脚步声响起,高、李二队二十八人迈著整齐的步伐,墙列而进。   仅剩的九名贼人亦加快了脚步,发出阵阵怒吼,脸色狰狞之处,似欲噬人。   络腮鬍子已经受伤,却怒目圆睁,豪勇无比,竟然衝到了最前面,直扑背插认旗的李辅。   “嘭!”李辅举盾格挡住了络腮鬍子刺来的一刀。   长枪手苏水生不假思索地挺枪直刺。   络腮鬍子用绑在胳膊肘上的骑兵用小圆盾挡了一下,却见魏大用的鉤镰枪迅疾刺来。   他右手环刀猛地一劈,把鉤镰枪隔开,却没想到那枪头下面还藏著个鉤子。   枪被格开的瞬间,枪桿一转,横鉤勾住了他的刀背,猛地往后一拽。   络腮鬍子力气虽大,右手却已然被箭矢射伤,不但刀脱手了,整个人也被带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递补郭仙位置上来的姜三宝挺枪一刺,枪尖毫无阻碍地捅进了络腮鬍子的胸□,將其了帐。   姜三宝正待抽枪时,独眼龙冲了上来,斩马刀重重劈下。   电光火石之间,李辅將盾牌挡在身前,直接撞了过去。   盾牌撞上独眼汉子的腰侧,將其撞歪了一步。   李辅借著衝劲,盾牌下环刀捅出,直奔对方的肋部。   独眼汉子的反应极快,身体还在歪斜时,斩马刀已经收回,刀柄往下一砸,砸在李辅的刀背上,將这一刀砸偏了。紧接著,他又是一脚踹在盾牌上,巨大的力道震得李辅左臂发麻,人往后倒退了两步才站稳。   魏大用鉤镰枪再度刺来。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独眼汉子挥舞斩马刀用力劈斩而下,木桿碎裂折断的声音异常清脆。   魏大用脸色一变,当场弃了鉤镰枪,抽出环刀迎战。   姜三宝已然抽回长枪,几乎没有思索的空间,便朝独眼汉子捅出。   汉子前力用尽,后力未生,只能回手一个格挡,將长枪挡开。 ↑返回顶部↑ 第225章 触动与振作(1 / 3)   第222章 触动与振作   打扫战场的人很快归来了,除些许器械、钱钞外,还有一名大腿受伤的贼人,直接被移交给了巡检司。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荒地上燃起了篝火。   五十人出战,郭仙战死,吴麻子在激战中被一名贼子持钝器砸,负伤倒地,目前看样子还能活,但高大枪告诉邵树义,这个吴黑子的族侄可能要退出货殖房了,以后再没法上战场。   其他还有几个人掛彩,比如李辅就觉得左手手腕痛得厉害,魏大用手背上不知道被谁划了道口子,曾毅的盾牌隱有裂纹,整条手臂有点麻————   这些小伤他们自己都没好意思报上去,丟不起那人,別人会觉得你是骗汤药费的。   不过邵树义依然一一过问。   另外一边的夏城內,州尹张洋摒退不相干之人,拉著刚刚输送粮草而至的州同知朱道存、澄江巡检陈资、长涇巡检黄胜、兵房司吏何朔、提控案牘葛大吉等人,一起坐在棚下开会。   张洋的第一句话就很重磅:“从今往后,州中再不可文武嬉。诸巡检司缺什么器械,径直报来,本官想办法为你等找寻。拖欠的粮餉”   张洋面色纠结,片刻后一咬牙道:“还是我来想办法。”   陈资、黄胜二人对视一眼,喜形於色,立刻行礼道:“谨遵州尹之命。”   这可不是容易的事情。   按制,路总管府这个级別,才只能配十副弓箭,散府州七副,县衙五副,一个巡检司三副弓固然寒磣,但真谈不上少,毕竟规定就是这样嘛。   张州尹从官面上肯定是要不来多余的器械的,他只能花钱找人打制,有州衙作保,匠人们应不至於推三阻四。毕竟在他们眼里,最常接触的就是州衙,州衙就代表了朝廷,代表了天子,州衙说什么,那就是什么,无需多想。   张洋对陈资、黄胜的態度也很满意,勉励道:“值此之际,君等当力同心,勤於王事,万不可懈怠啊。”   “是。”陈资、黄胜二人又应了声。   补充器械、补发钱粮谁不喜欢?武器先不论,钱粮过一过手,多少油水?州尹真是好人哪,不得给他磕一个?   张洋点了点头,正要看向兵房司吏何朔,突又问道:“巡检司可还有什么负担?”   陈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负担可太多了。   “但讲无妨。”张洋很大度地说道。   抓捕、拷讯犯人这都是本职工作,就不谈了,协助收税这个就纯粹是负担了,但在当下的大背景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让巡检司难受的是护送官员、使者出远门,解送盗贼至各处一最坑的是去偏远流放地——以及押解贡物赴京。   只是这种事能说吗?   陈资想了想,道:“解送盗贼至偏远州县,弓手视为畏途。”   黄胜说道:“而今押解贡物入京,多走陆路,两淮、河南多盗贼,危险不已,或可走海路?”   张洋听了,眉头微皱。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这是制度层面的事情,他不好解决。巡检司不做这些,难道让镇戍军来?显然不现实。   不过人家都提了要求了,又不能不给个说法,於是说道:“解送盗贼,或可让衙门差役帮著分担一些,护送官员、使者亦如是。押解贡物的话,还是得巡检司担著。”   陈、黄两人闻言,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到底还是减轻了一些负担,更別说还下发钱粮、器械了,从今往后,巡检司的日子確实要好过一些,至於好过后是不是要整顿人员、加强战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返回顶部↑ 第226章 基操(1 / 3)   第223章 基操   赵彦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適中,面带儒雅之气,看起来根本不似唯利是图的私盐贩子。   其实很正常,人家本来就是石桥豪强,自称祖上乃赵光义之后,与朱定、汪宗三、陈贤五之类惯於打打杀杀的亡命之徒本就不是一路人。   见到邵树义时,他只远远行了一礼,然后便往张洋、朱道存身边凑了。   “他对你有恶意。”卞元亨不知何时来到邵树义身侧,低声说道。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转而问道:“东西都清点出来了吗?”   “钱钞二十余锭,估摸著是在镇江、常州一路抢的。”卞元亨说道:“还找到了银瓶、银盘各两件、银碗六个、金佛像一个,比较值钱,要不要交上去?”   “武兄弟,我们拼命得来的东西,交给官府作甚?”邵树义还没说话,路过的李辅却停下了脚步,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卞元亨笑了笑,不和他一般计较。李辅这个人对大元朝有刻骨仇恨,他早了解了。   “没人看到吧?”邵树义问道。   “有弓手民壮看到了。”   “无妨,收起来吧。”邵树义说道:“送到崇圣寺存放起来。”   卞元亨点了点头,招来几名本队伙计,吩咐了下去。   “走吧,去见见州尹。”邵树义招了招手,让高大枪、卞元亨、铁牛、梁泰四人跟上,径直入城。   城外有人正在刨坑,准备掩埋尸体,见到邵树义之后,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躬身行礼。   邵树义朝他们回了一礼。   入城之时,碰到刚刚审讯完犯人的陈资,又是一番见礼。   得知邵树义打算离去时,陈资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   说完,拉著邵树义走远了几步,低声问道:“曹舍,你昨日带来的人里面是否有逃亡军户?”   “没有。”邵树义说道。   他没骗人,即便梁泰他们几个,也只是“军户子弟”而已,即军户家庭出身,並非军户。   “没有最好。”陈资似信非信,道:“纵有也不打紧,只是今后不要让他们隨意露面,万一被人认出来,镇戍军过来抓人,总不太好。”   邵树义缓缓点头。   “方才赵彦珪面见州尹,问及昨日之事,仔细推演一番后,认为曹舍你的人里面必有军户,盖因所习乃军中战法。州尹、同知颇为惊讶,他们看到淮贼差不多也排了个阵,以为大家都这样呢。”   “赵彦珪?”邵树义皱了皱眉。   不过当著陈资的面,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將这笔帐暗暗记下。   “说到淮贼,確有数人乃扬州镇南王辖部逃亡军士,遁入滁州之后,与当地贼匪合流,四处作案,十分凶残。”陈资又道:“昨日曹舍应也看出来了,他们比土贼宵小还是多了一点章法的。”   “排了个似是而非的锋矢阵。”邵树义笑道:“不过確实有点章法,若前面几个贼人身披重甲,持精良器械,说不定就破阵而入了。”   陈资摇头苦笑。   一个散府州,朝廷只允许衙门配七副弓,哪可能弄到铁甲?说难听点,有皮甲都违规了,只不过没人追究罢了。 ↑返回顶部↑ 第227章 消化红利(上)(1 / 3)   第224章 消化红利(上)   有些事物的变化,表面上看起来並没有多么激烈,但水面下暗流涌动的程度,却也让人心惊。   从八月底开始,直到九月中,黄田港通往无锡州的运河上,货运业务的格局发生了深刻的变化。   直接原因就是邵树义以黄田商社的名义从太仓买了四条钻风海鰍—总计花费了120   锭,至此黄田商社帐上还剩约38锭钞。   四条船的船主亦被拐来了江阴,入职黄田商社,继续干著运货的老本行。很自然地,这四条船並未在官府过割,漕府帐上还有这四名海船户及相应的船只,但他们事实上已经逃亡了,负担只能压到剩下没走的人身上。   四条船入役后,黄田商社的运力直接超过了1800石,於是开始接自己的生意了,不再转手他人。至於船工,江阴本地临时招募一些,不够的话再僱佣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的海船户,总之人手充足。   货运如此,作为主业的私盐更是蓬勃发展。   九月初八,邵树义自马驮沙押运一批鱼盐至石牌乡。   一艘又一艘乌蓬小船自石牌巡检司门口的小河上经过,旁若无人,大摇大摆。   期间他甚至临时停靠了下,在石牌巡检司门口吃饭倒不是故意挑衅,而是乡下地方就这样,整个石牌乡只有巡检司所在地有条街,街上有两家供应茶饭的食肆。   当司吏柳兴带著几名相熟的弓手抵达食肆时,看到了坐满几张桌子的“伙计”,心下一凛;不过面上却不愿表露出来;只草草行了一礼;道:“曹舍唤我来何事?”   “曹舍。”   “曹义士。”   “曹兄弟。”   弓手们纷纷越过柳兴,上前行礼。   邵树义打量了下,起身回了一礼,笑道:“这才几天,又见面了。”   打招呼的四人里面,有一个曾跟邵树义上过阵,在军阵右侧列队,全程目睹了整场战斗。   另有一人没被借调出战,不过同样在城头看到剿灭淮贼的过程,十分佩服。   至於剩下两个,则留守巡检司,但不妨碍他们过来打招呼,混个脸熟。   柳兴目瞪口呆。   在巡检司里,他就和这四个人混得最熟、处得最好,只是现在看来,人家竟然对邵树义更为尊敬——过往带他们吃喝嫖赌的钱真是花狗身上了!   “坐下吧。”邵树义指了指门口的位置,问道:“用过饭了吗?”   不知道为何,柳兴明明不太愿意,但看到邵树义不容置疑的目光后,下意识坐了下去,道:“在司里吃过了。   “7   “近来可曾锤炼技艺?”邵树义已经吃完饭,正端著一碗茶漱口,问道。   “如何不练?”说到这事,柳兴就有些生气,因为他姐姐也搬到石牌乡住了,时时督促,偷懒都没太多机会。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那就好。你也该懂点事了,再像往日那般胡混可不成。”   跟柳兴过来的四名弓手面露古怪之色。   曹舍看起来还不到二十,但柳司吏可是二十好几了,年纪小的教训年纪大的,且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十分怪异。 ↑返回顶部↑ 第228章 消化红利(下)(1 / 3)   第225章 消化红利(下)   九月初九,重阳佳节。   这一天,邵树义从女人身体上爬起来后,便视察起了名义上归属他的庄田。   宅子没什么好说的,前后两进,加上各种独立功能的小建筑,总计五六十间屋舍的样子,周围用砖墙围在一起。   宅子后方有竹园,占地两三亩的样子。   前方则有池塘三亩、桑林十亩,外加一百七十余亩农田,佃户则有二十家。   简单来说,这是一个典型的中小地主的家业。朱定最初置办的原因不得而知,估计是未来交给自己的某个儿子,而今落到了柳氏手中。   “本来只有十五家佃户,我从温州又找来五家,把田地一分,每户八九亩的样子。”柳氏挽著邵树义的手臂,轻声介绍道。   “你都不避人了吗?”邵树义指了指自己深陷山峰之中的手臂,问道。   “我要什么脸?我不要脸。”柳氏笑道。   “我要脸。”邵树义说道。   “你要脸的话,昨晚怎么一副恨不得死在我身上的样子?”柳氏凑到邵树义耳边,轻声说道。   “昨夜之我,非今日之我也。”邵树义说出了一番颇有哲学意味的话。   柳氏白了他一眼,正要说些什么,却被前方一阵呼喝声打断了。   两人遂停下脚步。   铁牛凑了过来,眼神询问。   “无妨,看看操练得如何。”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铁牛不要管。   前方是一块平整出来的空地,站立著十余名精壮汉子,正在操练各种器械。   “技艺还可以啊。”邵树义赞道。   “都是良家子,自然技艺嫻熟。”柳氏张口就来。   邵树义笑而不语。   这里的“良家子”,指的是上岸从良的海寇的子侄。   “技艺不错,就是少了点章法。”邵树义说道:“而且这技艺””   “怎么了?”柳氏好奇道。   “多为绿林中手段。”邵树义笑道:“招数阴损、多变,不够堂堂正正。单打独斗或许不错,能把军中好手放翻,人数一多就不行了。”   柳氏不是第一次听到“绿林手段”和“军中手段”了,闻言立刻说道:“温州有镇戍军,生计艰难,招一些逃亡军户过来,如何?”   “早该这么做了。”邵树义说道:“温州镇军是什么来歷?”   “镇守温处等路宿州蒙古汉军达鲁花赤万户府,初镇温、处二路,现镇温、台。”柳氏说起番號时咬牙切齿,“昔年好些乡邻长辈为这支镇军追剿。”   邵树义无语。你们那全员通匪,人家追捕不很正常么?   “温州少田,人又多,没办法了。”柳氏嘆道:“五十多年前就有五十万口人了,而今兴许已破百万。不想点办法,能行么?” ↑返回顶部↑ 第229章 禪寺(1 / 3)   第226章 禪寺   自隋唐以来,佛寺的法师们就在“社交”一道上花费大力气,即通过提供风雅的禪房、茶斋,让禪寺成为文人士子、权贵富豪聚会谈事的首选场所。   韩元善亦不能免俗。   作为汴梁大族,韩氏祖上虽然是衙將、节度使出身,而今已是诗书传家,不同以往了。   下船之后,他第一件事就是来到始建於南唐的乾明广福禪寺参观。   乾明广福禪寺毗邻长江,寺龄已有数百年。建成后屡经兴废,如今殿宇巍峨,香火也算旺盛。   此时节桂花將谢未谢,空气中还残著最后一缕清香,与香炉里升起的檀烟搅在一处,繚绕在黄墙黛瓦之间。   午后,一行车马停在寺前。   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自崑山公于归来,取道江阴,说要顺路看看寺里的经幢。   江阴州达鲁花赤阔里吉思早早得了消息,已率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在寺门前候了半个时辰。   阔里吉思是蒙古人,三十来岁,身材魁梧,圆脸微须,一副粗豪模样,实则心思细密。   他穿著一件宝蓝色的质孙服,腰间束著金线带,见韩元善的轿子停下,便大步迎上去,拱手笑道:“中丞一路辛苦,下官等已在寺中备了粗茶,先歇歇脚。”   韩元善下轿,微微頷首,目光扫过在场几人:“君等客气了。我只是路过罢了,不必兴师动眾。”   州尹张洋、同知朱道存二人一同上前见礼。   四人寒暄几句,便由寺中住持亲自引路,步入山门。   乾明广福禪寺的格局是前殿后阁,中轴线上依次是天王殿、大雄宝殿、藏经楼、毗卢阁,东西两侧有罗汉堂、观音殿、地藏殿等。   寺中古木参天,最引人注目的是大雄宝殿前两棵银杏,怕不是有七八人合抱粗细,树龄少说也在三百年往上,此时叶子正黄,风过时簌簌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碎金。   韩元善在银杏树下停了一步,仰头看了看,没有说话,又继续往前走。   阔里吉思陪在左侧,边走边介绍寺中掌故,说这寺原名“乾明”,后与“广福”合併,南宋时曾有高僧在此驻锡,得过御赐的袈裟。   韩元善听著,偶尔点头,偶尔问一两句,態度不咸不淡。   一行人转入大雄宝殿。殿內光线昏暗,佛像庄严,鎏金的面容在摇曳的烛火中明灭不定。   韩元善拈了香,拜了三拜,起身时忽然问了一句:“听说前阵子,有两淮的流寇窜到了江阴境內?”   阔里吉思眼神一动,隨即笑道:“中丞消息灵通。確有此事,八月下旬,一股贼匪从常州方向流窜过来,约莫五十號人,在秦望山左近烧杀抢掠,后被官军扫灭。”   “被官军扫灭?”韩元善將香递给身旁的小沙弥,拍了拍手上的香灰,“我怎么听说是请了盐徒出手?”   阔里吉思看了张洋一眼。   张洋会意,上前一步,声音不疾不徐,问道:“不知中丞听何人所言?”   韩元善目光落在张洋脸上,道:“空穴来风,岂能无凭?你们也不用给我打马虎眼,我不是来整顿官场的,而是查私盐贩子。”   张洋顿了顿,道:“定是谣言无疑了。”   韩元善看了张洋片刻,“哦”了一声,淡淡道:“我听闻江阴州有个叫曹洛的盐徒,是也不是?”   阔里吉思皱了皱眉,也不知道是对曹洛不满,还是对韩元善不满。 ↑返回顶部↑ 第230章 不见(1 / 3)   第227章 不见   黄田港籤押房外,七八个人排著队伍,说说笑笑。   陆朝恩坐在案几后,一边隨手擬写签牌,一边说道:“来春乡刘掌柜,往返宜兴州一趟,货八十石,收钞五锭。”   刘掌柜闻言,皱著眉头,道:“怎地比上次贵了点?”   “长桥水军在太湖吃了个败仗,贼势愈发猖獗,故要涨价。”陆朝恩头也不抬,將签牌递到旁边。   旁边坐著位面带稚气的少年,乃太凝乡里正之子,同时也是被杀的都主首李十二的外甥,名姜成,看著只有十四五岁的样子,但签字用印很麻利,一气呵成之后,抬头看著刘掌柜。   刘掌柜身后已经有人在催促了:“刘二郎,你这来回两趟都有得赚,利不下二十锭,怎还这么婆婆妈妈?快让开,我办完事还要去和葛提控吃酒呢,快点。”   言语之间,不无炫耀。   刘掌柜嘆了口气,移步到姜成面前交了钱,取了签牌。   “船两日后出发,先至无锡州停靠一天,卸完货后再去宜兴。”姜成提醒了一句。   刘掌柜拱了拱手,转身离去了。   “夏浦齐员外,往返丹阳一次————”陆朝恩继续报著。   也不知过了多久,籤押房外的队伍渐渐散去了,刚刚空下来的两条钻风船已经被安排好了运货任务。   一条两日后出发,沿著运河至无锡,復入太湖,前往宜兴停靠,需縴夫。   另一条三日后出发,沿著运河至无锡,復入大运河,经常州前往丹阳,需縴夫。   七八个商人拼两条船,平均每个人百来石的货,其实不算多。但江阴不过四十万人而已,生意规模是有上限的,这么多货已然不错。   制定好运货计划后,正在竹林边锤炼技艺的周氏兄弟、严中一、丁仁四人很快便收到了消息。   严中一放下手里的环刀,擦了把汗后,说道:“我跑一趟宜兴州,如何?”   周氏兄弟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丁仁扭头看了看不远处正与客人会谈的邵树义,也没反对。   严中一笑了,道:“丁大,丹阳你自去跑就是了,又没人和你抢。”   丁仁沉默片刻,放下了步弓,道:“常州、镇江不太熟,路上恐要爭斗。”   “多带点人唄。”严中一说道:“十几个人总够了吧?”   丁仁目光中还是有些忧愁。   严中一不想多说了。   常州、镇江不熟,確实不好跑,因为路上可能需要同当地运货的人爭斗。但宜兴就好跑了吗?未必。   无锡確实没有什么很强的运货势力,有也被打服了,只能跟在他们后面捡点残羹冷炙吃,可太湖不好走啊!   倒不是说你一入太湖,必然被劫,真那样的话官府脸上掛不住,可能要花费大力气剿匪,事实上绝大多数时候你遇不上水匪。   但走夜路多了总会遇到鬼,万一你哪天撞上了太湖水匪,想想会发生什么事吧。未必会全军覆没,但死伤在所难免。   这两条路,真谈不上谁好谁坏。 ↑返回顶部↑ 第231章 考察(1 / 3)   第228章 考察   邵树义確实准备躲一躲了。   御史这种官最是麻烦。他们不对地方负责,地方上出了事扯不上他们—即便真扯上了,御史大夫也会死保本系统的人,最后扯皮去吧。   偏偏这种人又对地方官吏有监察之权,且没有范围限制,什么都可以管,所以每次肃政廉访司的官员清查本道时,都是官场“天灾”,便是塞钱,总会有部分官员落马,好似他们也有“指標”一样。   所以,被这种官盯上了,你就別硬来,躲就是了。因为御史有个致命的弱点,那就是没有直接的执法能力。   以南台为例,设有大夫一(从一品)、中丞二(正二品)、侍御史二(从二品)、治书侍御史二(正三品),此为正官。下面便是经歷、都事、照磨、架阁库管勾等首领官,以及察院诸监察御史了—计有蒙古御史十四员、汉人南人御史十四员。   可以看得出来,全是“机关办事人员”,几乎不存在执法机构,仅有承发司管勾兼狱丞(正八品)一位首领官算是沾点边,但多为对內整肃,人手也少得可怜。   对付这种人,惹不起我还躲不起吗?   理由也是很充分的,一是採买绢帛,二是考察当地市场—让韩元善在禪寺傻等吧,老子溜了。   是的,他要走,但不是仓皇出逃,而是外出考察。   自从在江阴逐步站稳脚跟之后,他早就想去周边的常熟州(平江路)、无锡州(常州路):宜兴州(常州路)看看了。   无锡是漕运枢纽,运河贯通南北,米市、布市、丝市俱是兴旺。   宜兴呢,山多林密,陶器、茶叶、竹木,样样都是能生钱的营生。   更重要的是,这两处离江阴都不远,水路两三日可到,真要有事,往回赶也来得及。   若是能把生意铺过去,將来就算某个地方待不住了,也不至於断了生路—这次时间紧,就先去无锡看看。   临行之前,他把虞渊、杨进喊了过来,细细商量了行程和需要交代的事。   江阴的盐货生意暂时就交给虞渊来管著了,帐册、钱箱贴身带著。一旦韩元善恼羞成怒,直接把縴夫解散,带著船工坐船跑路,总之钱和帐既不能留给韩元善,也不能留给阔里吉思、张洋等辈。   运输生意仍由杨进抓总。反正他最近兴头很足,也没动用邵树义自己的人,基本上吸收的是朱定、汪宗三的残余势力,如西舜游侠张猴儿等人,四处抢生意,红红火火。   十月初三一早,天刚蒙蒙亮,邵树义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裳,戴了一顶斗笠,直接来到了籤押房。   码头上的钻风海鰍早就准备好了,名“黄甲”號,船总管是太仓海船户臧汉一,三十出头,人老实,嘴严,手脚也利索。   黄甲船外,还有两艘临时雇来的乌蓬小船。   虞渊领著陆朝恩、姜成两位帐房前来送行,把装著一百锭宝钞的包袱塞进邵树义怀里,低声道:“哥哥,无锡那边莫掌柜的同窗一—   ”   说到这里,虞渊又低头看了看小纸条,仔细確认一遍后,继续说道:“在乡下有田宅,平日里多住在北门自家粮铺內,叫周思文。到了无锡可径直去找他,信我放包袱里了。   “   邵树义点了点头,跳上船,下令解开缆绳。   高大枪、卞元亨队二十八人,以及由梁泰统领的“指挥部直属人员”已经在船上等待多时了。见邵树义上来,梁泰递了一张肉饼过去。   钻风海鰍无声地滑入了晨雾瀰漫的大江,两艘乌蓬小船紧隨其后。   黄田港在身后渐渐模糊,只剩下房屋轮廓和几缕炊烟。   ****** ↑返回顶部↑ 第232章 地头蛇(1 / 3)   第229章 地头蛇   对於见莫天祐之事,周氏父子犹豫不决。   邵树义见状也不强求,只说在粮铺住几天,看看无锡风物。   好在粮铺地方够大,三十多人倒也住得下,隨便安排个空置的仓库,弄几张草蓆打个地铺就行了。   邵树义本人宿在周思文家的一间偏房里。   夜色深沉时,他躺在硬板床上,听著远处运河里隱约传来的船工號子,脑子里翻来覆去地盘算著。   无锡是个好地方,但他不能在此久留。顶多待两三天,把码头、商號、路数摸个大概,然后就得回江阴继续巩固地盘。   初五,黄甲船在一眾縴夫的牵引下,逆流而上,奔宜兴而去。   邵树义在铺子里待了一天,与周氏父子攀谈许久后,对莫天祐这个人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   杨茂是他较为亲近的手下之一,管著粮油这一块买卖。二十七八的年纪,虎背熊腰,曾经在太湖上当过贼匪,水性精熟,远近闻名,后被莫天祐收服,死心塌地跟著。   这人粗中有细,对外人凶神恶煞,对自己人却讲义气。北门外的脚夫们提起“杨哥儿39   ,语气里既有怕,也有服。   邵树义要搭上莫天祐,只有杨茂一途。   初六午后,邵树义正在后院喝茶,忽然听见前店传来阵脚步声。听声音不是买米的百姓,是好几个人同时进门,靴子踩在青砖地上动静很大。   接著是周思文的声音,带著几分刻意的殷勤,但不像对普通客商那样自然,更像是见了什么得罪不起的人物:“杨哥儿来了,快请坐,丹赤,上好茶。”   正在院子里抓耳挠腮学习认字的伙计们听了,纷纷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邵树义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通往前店的布帘后面,侧耳倾听。   “周掌柜。”一个粗哑的嗓音响起,不紧不慢,带著点懒洋洋的威势,“上个月的钱,该结了。”   “杨哥儿放心,都备好了。”周思文笑道:“丹赤,把柜上的钱钞拿来。”   邵树义掀开布帘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前店里站著三个人。   当先一个二十七八岁的汉子,身形魁梧,虎背熊腰,一张古铜色的方脸,浓眉阔口,下巴上一圈短髭,穿一件墨绿色的绸袍,腰里繫著条宽牛皮腰带,掛著一柄雪亮的尖刀。   他身后站著两个年轻人,都是精壮角色,腰间別著短棍,目光扫视著店里的角角落落。   这便是杨茂了,月初来收“保护费”的。   邵树义放下布帘,退回后院,脑子里飞快地转著。   他朝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看了一眼,点头示意,然后整了整衣襟,掀开布帘,大步走进了前店。   “周掌柜。”他行了一礼,然后看向杨茂,道:“这位就是杨哥儿吧?   店里的空气忽然一紧。   两个隨从的手同时摸上了腰间的短棍,目光如刀子般射过来。   杨茂倒是没动,只是微微偏过头,上下打量了邵树义一眼,目光在他灰布直裰和腰间那条青布带上停了停,嘴角微微往下撇了撇。 ↑返回顶部↑ 第233章 通吃?(为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1 / 3)   第230章 通吃?(为盟主睡不醒的年十二月加更)   翌日,酉时三刻。   杨茂来的时间稍晚了些。   “莫大哥亲自来了,误了些时辰。”杨茂行完礼后,指了指粮铺,道:“这里不方便会面,请移步城外。”   说罢,便准备头前带路了。   邵树义也不矫情,直接一声令下,躲在粮铺后院的三十余人齐齐起身,一时间抽刀入鞘之声连响。   杨茂脸色骤变,跟著一起过来的两名隨从要更加不堪,已经紧张地咽起了口水。   “杨兄弟,请吧。”邵树义哈哈一笑,上前拉住杨茂的手,直往停在店后小河边的乌篷船上而去。   乌篷船变成了三条,其中一条是借的周氏父子的。   三十余人依次上船,坐了个满满当当。   杨茂收拾心情,与邵树义同乘第一条船,在弯弯曲曲的城市河道中七拐八绕,很快来到了某个货栈附近。   货栈很大,屋舍数十间,前面还有块不小的平地,堆著三三两两的原木、砖瓦。   三条船在货栈后面的小码头依次靠岸。   安排傅健、傅勇等五人与船工留寺后,邵树义在梁泰、铁牛的簇拥下,带著高大枪、   卞元亨两部二十八人上了岸。   这二十八人倒没像平日里廝杀时什么傢伙都亮出来,此番比较“简朴”,每个人都只带了把环刀,少数几人掣著步弓,另有两人衣服里塞著鼓鼓囊囊的柱状物。   梁泰、铁牛二人的手肘上各自绑了个骑兵用的小圆盾,与邵树义並排而行。   不过器械不全,但步伐还是很整齐的,靴子踩在青石板路上时,发出阵阵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货栈后门口站著两个精壮汉子,看见这阵仗,脸色微变,其中一个转身快步跑进去报信。另一个硬著头皮迎上来,手按在刀柄上,声音有些不自然:“曹————曹舍?莫大哥在里面等著,但你带这么多人————”   说罢,又看向跟著一起过来的杨茂。   杨茂摆了摆手,脸色也不是很好。他看了一路了,这伙江阴来的好汉非同寻常,多的他说不出来,但有一点,这些人一定久歷廝杀,技艺、心志都到了一个全新的高度了。   “他们都是我的伙计,船上卸货需要人手。”邵树义笑了笑,语气隨意地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放心,今日是谈好事的,无事。”   说话间,报信的人已经回来了,喘著气说:“莫大哥请曹舍进去,只能带两个人。”   邵树义站在那里,纹丝不动。   身后的一群凶人亦看著前方紧闭的院门,冷笑不已。   梁泰扫了眾人一眼,於是冷笑不见了,嘈杂声也没了,取而代之的是肃然。   “曹舍稍待。”杨茂嘆了口气,道:“我去去就回。   说罢,一溜烟跑到院落前,推门进去了。   跟著杨茂的两名隨从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活似被扔在狼群里的小绵羊,可怜兮兮的。   没过多久,院门忽然打开了。 ↑返回顶部↑ 第234章 马脚露出来了(1 / 3)   第231章 马脚露出来了   货栈后门外剑拔弩张的情形消失了。   双方各自撤了兵刃,身体也不那么紧绷了,气氛融洽了少许也就是少许而已,莫、邵两伙人之间压根还谈不上什么信任。   两个“社团首领”则来到码头边,看著黑沉沉的河水,说一些话。   “你真只有十七岁?”莫天祐打量著邵树义年轻的面庞,有些疑惑。   看五官,甚至只是个少年,可再看表情、眼神以及言行举止,又是一个非常老成乃至奸诈、凶狠的人。   杂糅在一起,就非常违和了。反正打死莫天祐也不相信对方只有十七岁,说二十七、   三十七他都信。   “员外今年多大了?”邵树义问道。   “三十整了。”莫天祐说著说著,看向邵树义的目光中又露出些许凶意,也不知道是不是年龄问题触动了他敏感的神经。   不过凶光只是一闪而逝,理智重新回归大脑后,莫天祐再度问道:“你真能弄来盐?”   邵树义点了点头。   “哪来的?”   邵树义不答。   莫天祐愣了愣,似乎又要发飆了,不过他很快想到了什么,神色微变:“莫不是从红抹额那拿的盐?”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员外何必如此执著?我每月给你送来一万斤盐不就是了?哪里的又有什么关係呢?”   莫天祐似乎愈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最近半年来,红抹额的名气渐大,但盐徒们只看到红抹额抢盐,没看到他们卖盐,岂不蹊蹺?不过也只是猜测而已,没有证据。   想到这里,莫天祐抱起臂膀,道:“杨茂方才和我说,除了私盐,你可能还有別的买卖?近几个月来屡次来无锡的江阴縴夫,是你的人?”   “不全是。”邵树义说道:“既然员外提及此事,我便多说两句。或许在员外眼中,私盐是了不得的大买卖,可其他营生未必差了。君可闻沈万三?他並未贩私盐,却富甲江南,商之一道,万三公至矣、尽矣,员外或可参照一二。”   “我还有赌档和青楼,也很赚。”莫天祐说道:“运货、粮食、布匹不怎么赚,全扔给手下人了,每月给我分点份子钱即可。”   邵树义哑然失笑。   莫老虎真他妈是个合格的黑社会大哥,尽整黄赌毒。   不过你別说一你还真別说,这三样真的赚钱。只不过他邵某人懒得搞这些,给戏楼提供保护已然是极限了,青楼、赌场是万万不愿整的,太掉价。   他脑子里一直有根弦,混黑社会只是手段,而不是目的,不能本末倒置。   “员外手底下既有码头、脚行、货栈,而我则有船队,且直通长江乃至大海,这运货买卖便可做得。”邵树义继续说道:“员外难道不想卖一些海外奇珍?无锡大州也,富户极多,愿意採买海外奇珍者亦多,运一些龙涎香、苏合油、鯊鱼皮、玳瑁壳、犀牛角乃至各色香料,贩卖给无锡富户,岂不美哉?放心,我的船队从刘家港拿货,然后直接运到无锡北门码头,没人会阻拦。”   莫天祐神色一动。   钱谁不喜欢?若不喜欢钱,他也犯不著卖私盐了。   他也不傻,知道海外奇珍確实很赚钱,只不过以前没有这个门路罢了。 ↑返回顶部↑ 第235章 观察(1 / 3)   第232章 观察   十月中旬的时候,邵树义已然回江阴数日,处理了部分积压事务后,又收了一大笔淮盐——说是“一大笔”,然比起去年仍然大幅度减少,这次只有三万斤,全年亦只有五六万斤,也不知道两淮盐场的大环境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收了这笔盐后,盛业商社帐上的资金已达到891锭又400文,另有约两万斤咸鱼、九万斤淮盐。   从十月中到年底,主要任务其实就是花钱了。   邵树义集中批钱,先给浦东的王华督批了五百锭。   前阵子他与那位辞官的盐场官员谈妥了,百余亩半荒的田地,与三林里的地只隔著一条小河,因为监察御史弄得鸡飞狗跳,该官员急於脱手,最后谈了个四锭的低价,连部分田里种著的棉花也不要了。   第二笔款项交给孔铁,计有百锭。   之前他以盛业商社的名义在刘家港採购粮食,现在到了交割的时候了。   虽然粮食开始涨价了,但沈娘子依然给了个优惠价:三十八两五钱。   老实说,这价钱很低了。   今年江南粮食有点歉收,太仓市面上的粮价已突破四十贯每石一其实何止江南,两淮、河南粮食歉收得更厉害,从数年前开始,河南江北行省不但天气比江南坏一些,生產秩序也极不稳定,更大规模的流民潮似乎近在眼前。   邵树义签字用印后,想了想沈娘子特批的优惠价,嘴角翘了起来:“女人,呵!你在教我做事?”   摇头晃脑完毕后,邵树义给虞渊批了一百锭,用来支付柳记粮铺的货款。   从柳夫人那买粮食已经很久了,钱一直拖著没支付,这会一併结清。   倒不是邵树义良心发现,主要是两人之间的地位又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前阵子邵树义明明已经占到了上风,但隨著柳夫人怀上了他的孩子,邵贼气焰明显下落,再也囂张不起来了。   不过合作伙伴的羊毛不薅白不薅。柳夫人的粮食比沈娘子便宜一些,毕竟前者是在集庆路、太平路甚至江西收购的,后者卖的则是苏州沈家自產的粮食一到苏州拉过几次粮食的邵树义一度对沈氏阡陌纵横的良田垂涎不已。   於是乎,邵树义又给虞渊批了第二笔百锭收购款,向柳夫人的粮铺下订单,买完后继续送往崇圣寺储存一一不算这笔没交割的新订单,目前盛业商社已在太仓旧义仓存有近130石粮食,於马驮沙崇圣寺存有约140石,至於其他零散的,长期消耗之下还剩大几十石。   这几笔大的款项外,邵树义还给杨进批了数十锭,让他在江阴各处找相熟的鱼户,让他们把多余的鲜鱼送到黄田商社这里,然后再安排船只发往马驮沙,醃製咸鱼。   这是一项长期的收购项目,花完再补,毕竟而今只愿卖咸鱼的人还有不少,这项买卖停不得,直到愿意直接卖盐的商家越来越多为止。   做完这些事情后,帐上还留了大约150锭左右用作日常开支。   邵树义满意地合上帐本后,长长吐了口气,花钱的感觉真好。   十月十二,第一笔五千斤淮盐由黄田商社承运,发往无锡州黄埠墩码头————   ******   十三日,太仓旧义仓斜对面的茶楼上,张三牛一边嗑著松子,一边看著盛业商社的门面。   他在这里坐了一个多时辰了。桌上的范殿帅茶换了两次水,茶汤已经淡得没有顏色,松子壳堆了一小堆,他用指尖慢慢拢著,拢成一个小丘,又慢慢拨散。   窗外正对著的,就是盛业商社的大门。   青砖墙刷了一层白灰,门楣上掛著黑漆匾额,“盛业商社”四个字描了金,日光底下亮闪闪的,一看就花了不少钱。   门口扫得乾乾净净,两边各蹲著一只石狮子,脖子上还系了红绸估计是开业时留下的,这会已经有点褪色了。   三进的院落,从外面看不出深浅,但能看见最后一进院子里露出的一截库房屋顶,灰瓦整齐,显然修葺过。   院子南侧紧挨著码头,沿江一溜泊位,停著五六条船,有运河船,也有海漕船,桅杆上掛著各色旗帜,隨著江风轻轻摆动。 ↑返回顶部↑ 第236章 情况(1 / 4)   第233章 情况   正午时分,梢水、脚夫们领了钱钞散去。   孔铁喊了几声,见船总管们都不在,便带上刘会鹏以及新来的帐房王行一起来到厨房。   几名泼皮已经等候多时。   “孔员外。”   “孔官人。”   “孔相公。”   称呼乱七八糟,让孔铁很是皱眉,不过他耐住性子,招呼几人入內用饭。   今天有鱼、有羊肉,还有蒸好的米饭,可以开吃,泼皮们下意识咽著口水。   “一个个来。”孔铁摆了摆手,说道。   泼皮刘大率先说道:“员外,今日在巷子里转悠了一天,没看到什么可疑之人。”   孔铁点了点头。   刘大犹豫了下,又道:“过几天我就不干了,员外若想找人接替,可以让绿柳巷的牛猛试试。”   “找到营生了?”孔铁瞟了他一眼,问道。   刘大摇了摇头,道:“我应杂泛差役去了,年前才能回来,年后还得接著干几个月。”   “去哪里应差?”   “给官田当守园人。”   “还不错。”孔铁想了想,让刘会鹏取来五贯钞递了过去,道:“拿著吧。”   “谢员外。”刘大喜滋滋地领了钞,退到一旁。   当泼皮其实很苦逼的,收入不高,地位还低,一般良家子哪肯干这个?但总有些好吃懒做或者寄希望於一飞冲天的人扑进来,给各种社会大哥充当炮灰。   刘大没有正经营生,帮著盛业商社在西边的巷子里转悠,看看有无窥饲之人,每月能领个十几贯钞,顺带蹭个一日三餐。   刘大退下后,泼皮李二狗上前,匯报导:“今日在东边几家邸店转了转,没看到可疑之人。”   “仔细看了吗?”孔铁多问了句。   “仔细看了。”李二狗连连点头。   孔铁嗯了一声。   他多问一句自然是有原因的,这个李二狗曾在巡逻期间进到一家食肆,一待就是一下午,直到店家忍无可忍,將他赶了出去。   “官人,我今日换到南边。”泼皮张三匯报导:“二楼临街那边似有人窥探,坐了许久。”   “继续说。”孔铁点头道。   窥探的人多了去了,人家二楼、三楼临街摆著十几张桌子,经常客满,你还能让人家不做生意?   窥探之人中,有的是同行,即在娄江上运货,和盛业商社运输房抢生意的人。 ↑返回顶部↑ 第237章 面试与拉拢(1 / 4)   第234章 面试与拉拢   至正五年十月十七日,黄田港。   细密的小雨中,一队又一队縴夫、梢水小心翼翼地將盐送入仓中,仔细存放起来。   籤押房內,江水滔滔,轰然作响。   邵树义看了几眼站在他面前的年轻人,又看起了信,口中问道:“你叫王行,字止仲?   ”   “是。”   “十五岁就有字了,谁给你取的?”   “徐翁。”   “徐翁何人也?”   “苏州药商。”   “是不是城北齐门药铺”的东主徐员外?”   “正是。”王行脸色终於有了变化,似是有点惊讶。   邵树义收起信,笑道:“之前去那卖过香药,当时没看到过你啊。”   “我有时候在后院读书。”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来这个王行和徐员外关係不浅,又或者深受喜爱。   孔铁还说他大部分时候在徐员外家中读书,药材铺子忙的时候才充当一下伙计,帮帮忙。   徐员外是个爱才之人。   “听说你已经给一群孩童授课了,可见才学颇佳,到我这来做帐房,会不会有点可惜?”邵树义问道。   “是有点可惜。”王行认真回道。   邵树义哑然失笑,道:“你可真实诚。为何会来?別和我说应刘济溟之邀,他和你没那么深的交情吧?”   王行点了点头,道:“徐翁让我来的。我受他大恩,无由推辞。”   “徐翁又是受谁所託?”邵树义问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不知也。”   “这封信里写了什么,你知道吗?”   “不知。”   邵树义嗯了一声,问道:“旧义仓那边做得如何?舒心吗?有没有什么物什短少?”   “我才来数日,谈不上舒心不舒心,只是觉得盛业商社行事过於””   “霸道?”   王行摇了摇头,道:“鬼蜮伎俩太多,不够堂堂正正。” ↑返回顶部↑ 第238章 实力(1 / 3)   第235章 实力   整个十月非常平静。   韩元善回了江寧后,又要来了一些人,然后赶至杭州,不知道做些什么。   杜知古带队的“松江组”全须全尾离开了,赶去杭州与韩元善匯合。   据齐乐、齐二郎所言,没查出什么名堂。临走之前,许是不甘心,找了些错处,让下砂场一名倒霉的官员下马。   张慈组在台州待了许久,已然从地下转为台面。   听说韩元善颇为关注那边的事情,原因也很简单,书吏赵復留在妓院被人打死,难道不该给个交代?韩中丞不要脸么?   至於是谁打死的赵復留,眾说纷紜,但目前多把矛头指向蔡乱头一未必真是他干的,但他在温台地区人缘太差,得罪的人太多,到了最后,不是你也是你了。   但这件事本身让人有点不安,盖因蔡乱头暴怒无比,更有些委屈一一老实说,不像装的—扬言如果被诬陷,他就带人造反云云,把温台近海搅和个稀巴烂,让两地的官员们无法下台。   有关蔡乱头的消息是从江阴州衙听来的,应该十分精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邵树义得知后,紧绷的神经稍稍有些鬆动。但他依然不敢掉以轻心一冬月初二,马驮沙衙前街上,几辆牛车缓缓走过,扬起一片灰尘。   巡检江官宝小心翼翼地走在车前,左顾右盼,生怕被人看出什么来。   在他身后,由李辅带队的十余人挎刀持弓,排著两列纵队,行走在牛车两侧。   走著走著,十余人便停下来整顿,然后再度起行,竟是不放过任何操练的机会。   “李叔。”吴孟远远见著眾人,立刻招手。   李辅看了他一眼,只微微点头,便继续督促行军了。   吴孟一点不在乎,依然和旁边的伙计嘻嘻哈哈剁著肉。   喊“李叔”是他父亲吴黑子的要求,虽然来马驮沙之前他从没见过李辅。   伙计则是他的髮小,跟著一起从太仓过来的—与其说是来帮忙,不如说是避风头,因为他在太仓和人打架时出手太重,把人打成重伤,不得不跑路。   拿著锋利的斧子剁完几根骨头后,伙计邓青槐神秘地说道:“你知道牛车上装的是什么吗?”   “什么?”吴孟將几块连著肉的骨头挑出来,扔在一个桶里,问道。   “皮甲。”邓青槐说道:“从马桥蒋成陀、生祠展高那里拉来的,一共十套。除皮甲外,车上还装了几杆长柯斧、鉤镰枪、重剑、铁鐧之类的物事。”   “你从哪知道的?”吴孟疑惑道。   “去生祠閒逛听到的。”   “穷乡僻壤的匠户就是野,做这犯法的勾当真是一点不避人啊。”吴孟感慨道:“太仓的匠户有这么明目张胆吗?”   “不敢的。”邓青槐哂笑道:“我以前想打个厚背大砍刀,人家直说不会做。直娘贼,明明替人打制过的,尽糊弄我。”   吴孟远远看著车队停在巡检司门口,不知道为何,突然就提起脚边的木桶,道:“你看著摊子,我去送肉骨头。”   邓青槐愣了一下,正待说些什么时,却见吴孟提起木桶一溜小跑,很快就来到了马驮沙巡检司门口。   守门的弓手见了,直接挥了挥手,放他进去了。 ↑返回顶部↑ 第239章 绑定(1 / 3)   第236章 绑定   初三,崇圣寺外同样杀声震天。   高、卞两队二十八人排著整齐的队列,踏著鼓点节奏,相向而行。   距离从二百步到百步,再到七十步、五十步、三十步,距离不断缩小。   行进过程中,高队只整理了两次队形,卞队则要多上一次。   如果这还不算什么的话,那么当两军交兵,作势比划时,卞队就有点抵挡不住,喧譁声也变得大了起来。   战斗力的差距,一目了然。   “如何?”邵树义看向跟在身边的提控案牘葛大吉、刑房司吏孟朝东、马驮沙巡检江官宝等人,问道。   葛大吉面色凝重,倒不是为了曹舍操练的这支兵马,而是因为他公然示人,一点不避忌。   孟朝东没参与过秦望山剿匪,第一次见到如此像模像样的部伍,十分惊讶。   他暗自对比了下巡检司的弓手们,再看看远处新招募的一队人,前者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凑在一起时经常窃窃私语,不是谈论茶酒女人,就是打听谁谁敲诈到了几个钱。而后者席地而坐时,十分整齐,更鸦雀无声,某位背上插著乌龟旗—一—或许是玄武—一的头头提著鞭子,走来走去,显然平日里管治得十分严厉。   按照先前曹洛的说法,这个“玄武队”是新组建的,人员很杂,有縴夫,有马驮沙本地农人,也有南下的江北流民,合计十四人。   面前“下山虎”、“朱雀”、“玄武”三支队伍,合计已经四十余人了,让人看得心惊肉跳。   江官宝则一脸麻木。他常年待在马驮沙,又是地头蛇,对这些再清楚不过了。   至於曹舍练这些“兵”作甚,他懒得管,也管不了。   “曹舍,这些兵—”葛大吉收回目光后,忧虑道。   “操舟搬货的伙计罢了。”邵树义笑道:“葛公也是知道的,而今水路不好走。前往芜湖的万三公家的船只,刚被抢了一回。他们请的可是苏州有名武师王林带队的十余人,最后还是被生生抢去一条船,死伤八九人,可谓惨烈。试问万三公都被抢了,我这种常年做水上买卖的,焉能不有所准备?”   葛大吉闻言,点了点头,又似有其他话要说。   邵树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葛大吉一把拉住他的臂膀,道:“曹舍,借一步说话。”   两人遂来到一棵柳树下。   葛大吉组织了下语言,道:“曹舍,你可莫要犯糊涂啊。”   “葛公何出此言?”邵树义问道。   “敢问你养这四十余人,一年花费几何?”   “七百锭上下。”   葛大吉倒吸一口凉气,脸色更加苍白了,喃喃道:“其实自秦望山剿匪后开始,州衙便开始搜罗有关你的消息,由同知朱公总揽。数月下来,马驮沙这边的消息,多多少少还是知道了一些“   邵树义点了点头。   有些事情,只看查不查而已,真要查的话,他这般动静真瞒不住有心人。   古代在乡间练兵的豪强也差不多,要么地方上的守令不管,要么沉瀣一气,正所谓瞒上不瞒下口大老爷们高高在上,能知道的都是下面人告诉他们的,但基层官吏很难隱瞒,或者说可以瞒住一时,时间长了总会泄露。   作为基层的江阴州在决定调查之后,已然掀开了笼罩在他邵某人头上的神秘面纱一角,现在的局面就是如果江阴州帮著隱瞒,那么杭州的大老爷们依然会被蒙在鼓里,又或者说暴露的时间往后推迟。 ↑返回顶部↑ 第240章 酒席(上)(1 / 4)   第237章 酒席(上)   一艘千料船只缓缓靠上了天妃宫码头。   下郑绸缎铺的管事、伙计们看到突然出现的邵树义时,齐齐愣了一下。   “傻看著干什么?”邵树义略显尷尬地咳嗽了下,道:“船上有五千匹棉布,自己找人去卸吧。过两天还有一艘船,又是五千匹,別忘了。”   眾人哦了一声,立刻各显神通,纷纷去联繫人手。   这不是什么难事。邵掌柜不在这几个月,邸店中大小事务基本都是他们商量著办,各方面的人手都有,一喊就能来。   邵树义在店里坐了一天,检查了下帐目。少数明显的、一眼就能看出来的小问题只提点了下就放过了,懒得追究,大问题则警告一番一至於没看出来的,以后再说吧。   傍晚时分,吴黑子带著七八人闻讯赶来,待看到邵树义身边的铁牛等八人后,怔了一怔。   傅勇兄弟等五人他不熟,现在却堂而皇之跟在邵哥儿身边,儼然护卫,这让吴黑子心底酸溜溜的。   “邵大哥。”吴黑子行了一礼,然后又和虞渊见礼。   虞渊回了一礼。   “很少见到虞舍了啊。”吴黑子笑道。   “我抽空回家一趟。”虞渊靦腆一笑。   “哦,这样啊。是该回家看看,是该回趟家了。”吴黑子说道。   他总感觉,夫伙之间有了一道可悲的隔膜。   “走吧,去吃饭,今晚请了莫掌柜舅甥。”见眾人打过招呼后,邵树义大手一挥,道。   眾人轰然应命。   邵树义在江阴有两辆汪宗三“赞助”的马车,太仓那边新买了一辆,但在刘家港真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因此只能一步行。   穿行在大街小巷时,铁牛有些不安,时不时抬头看看两边的建筑。   他现在一家的荣华富贵都繫於眼前之人,实在马虎不得,今后还是得劝一劝,儘量少来这种地方,至少得整辆结实的马车。   好在这一路上没出什么事,顺顺利利到了预定的酒楼。   莫备、冯绍二人站在门口,笑意吟吟。   一番互相见礼后,莫备正要请邵树义入內,却见梁泰朝他点了点头,然后带著两人进酒楼四下扫了一眼,確认无误后,才侧身示意可以进去了。   邵树义呵呵一笑,拉著莫备的手入內,上了二楼雅间。   “莫公,许久不见了。”邵树义说道。   说完,招呼虞渊、梁泰、吴黑子、莫备、冯绍五人入座。   铁牛站在邵树义身后,目光时不时瞟向窗外。   其余十几人另找了两张桌子坐下,並分出两人到门外站著,防止被人偷听。   伙计见到这阵势,心下有点恐惧,给桌上六人各倒了一杯茶后,便匆匆离去。   莫备舅甥似乎习惯了这种场面,不以为意。 ↑返回顶部↑ 第241章 酒席(下)(1 / 3)   第238章 酒席(下)   “邵舍你莫不是要对付朱陈?”莫掌柜左右看了看,见食客们都离得远,整个二楼大厅又十分嘈杂,於是放心地问道。   “莫公亦知朱陈?”邵树义惊讶地问道。   “如何不知?”莫备有些好笑地看向他,道:“升斗小民就算了,我跟著夫人来刘家港前,好歹走南闯北,去过许多地方。朱陈那么大名气,起码发跡十五年了,最近七八年更是广布產业,平江路都有他的戏楼、妓馆、商铺,不知道他才奇怪吧?”   “是我失言了。”邵树义笑道:“公可知朱陈在两浙运司搭上的是谁?莫不是霍亚中“他哪有那本事。上海瞿家罢了。”莫备摇了摇头,道:“瞿氏两代人掌管两浙运司,今虽去职,但门生故吏极多,朱陈通过瞿家,一步步拉拢运司官员,如此而已。”   “哎呀,早该来问莫公的。”邵树义嘆道。   “你真要对付朱陈?”莫备倒吸一口凉气,问道。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道:“非我要对付朱陈,实在是他要诬陷我。”   “诬陷?”莫备不解。   “正是诬陷。”邵树义点了点头,道:“你可知红抹额?”   莫备一僵,缓缓点头:“听说过。”   “南台御史在查红抹额;朱陈经常替官府做事,这次就被南台抓差了。”邵树义说道:“查来查去,看样子御史也是查不出来了,便打算抓个替死鬼,隨意结案。这个替死鬼就是我了,朱陈想帮御史们把这个做成铁案,现在反覆在查我,弄得我很被动,不得不出此下策。”   莫备闻言,震惊许久。他实在没想到,內情竟然如此复杂,涉及的层面又这般高。   这种级別的爭斗,十分凶险,丟官去职都是轻的,连累妻小亲族十分正常。   “你也知道是下策————”呆立片刻后,莫备嘆道:“你可知朱陈有多大的势力?”   “莫公—”邵树义认真地说道:“朱陈不是官府,再大的势力也没法拿到明面上。   况且你也说了,他崛起起码十五年,算上之前草创阶段,用事二十年了。至今屹立不倒,何也?必然是和官府有默契了,不然別想安安稳稳活到现在。   他的势力確实大,但仓促间能调用的又有多少呢?   钱堆在家里,一箱又一箱,能变成刀枪剑戟吗?   店铺一家又一家,能变成敢战的壮士吗?   附庸一个又一个,真遇到事的时候,数日內谁能带人赶到他身边?   別的不谈,就朱陈在平江路贩卖私盐的手下,好几个呢,明面上都尊奉他朱某人,从他那里拿盐,可朱陈若被官府治罪,你说他们会跳出来么?早些年或许能这样吧,那会还感念朱大哥恩惠,还有一腔热血,可这么多年声色犬马下来,热血早冷了,剩下的唯有蝇营狗苟。   退一万步讲,便是有人愿意为朱陈出头,那又如何呢?旬日內能赶到吗?赶不到,不能和他並肩作战,屁用没有,顶多事后报復罢了。   所以,我要对付的是朱陈和他的亲信,而不是他庞大的势力。至於他死后势力的反扑,我受著便是了。至不济,可以利益均沾嘛,我有自知之明,一时半会吃不下那么大的地盘,那就先吃一部分,大头让別人去爭好了。   l   言语掷地有声,听得莫备头晕目眩。   但仔细想了想后,他也不得不承认邵树义话里有一部分是正確的,即你不需要对付朱陈散布在平江、常州、集庆、镇江等地的庞大势力,只需要袭杀朱陈本人就行了。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朱陈就像春秋时的周天子,其散布在各处的势力首领就像诸侯国君。周天子有事,诸侯国还可能来援,朱陈有事,这些人能来几个?况且也赶不及啊。   朱陈没了后,或许有人找邵树义寻仇,但混战的人更多。   考虑到朱陈为了制衡各个手下,便是一散州的地盘上,也划分了不止一个人卖私盐,比如无锡州便有四个人———— ↑返回顶部↑ 第242章 加加担子(1 / 3)   第239章 加加担子   铅灰色的天压得极低,风裹著细碎的雪粒子,掠过青石板铺就的小路,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老宅后院花厅內,已有丝丝氤氳水汽上升。   厅整体不算大,但格局方正。   一色紫檀木家具,包浆温润,案上供著一尊旧铜炉,燃著上好的沉水香,烟气细直,升到半空便被时不时从门缝钻进来的寒风吹散。   墙上掛著一幅仿王詵风格的《东坡赤壁图》,绢本已泛黄,船上的苏軾和白须老道却依然神態宛然。   靠窗的罗汉床上铺著灰鼠皮的褥子,坐上去应当暖和,但此刻没人坐。   郑用和坐在主位一把圈椅里,腰后垫著厚厚的锦缎,身上穿著一件石青色的湖绸道袍,领口和袖口滚著玄色的边,料子是好料子,做工也精细,但怎么说呢,穿在他身上显得空荡荡的。   去了一趟大都,回来再病一场,老郑瘦了不止一圈。   花白的头髮用一根玉簪束在头顶,面容清癯,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一双眼睛依然明亮,像是快要熄灭的炉膛里最后两枚炭火。   先期回来的郑范坐在下首。   他身上是一件紫色的衫,穿得漫不经心,领口微微开,露出里头半旧的白色中衣。   两人之间,隔著一只红泥小火炉,炉上架著一把提梁紫砂壶,壶身古朴,刻著“松风”二字,壶嘴里正裊裊地冒著白汽,水將沸未沸。   煮茶的是郑寧。   她今天穿了一件秋香色的褙子,里头衬著月白的小袄,没有多余的纹饰,只在袖口绣了几枝浅碧色的兰草,非常素净。   头髮綰成简单的螺髻,插了一支白玉簪,耳垂上两粒米珠大小的珍珠耳璫,隨著她俯身取茶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刻的她正跪坐在炉前的一张蒲团上,腰背挺得笔直,动作不疾不徐。   先用竹匙从锡罐中取出一撮茶叶——今年新上的阳羡茶,色泽绿润——置入一只青瓷茶盏中,再將沸水注入,洗茶,温杯,每一道工序都做得极其认真,像是在完成一件要紧的事。   郑用和看著她,目光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柔软以及担忧,但很快便收了回去。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至少有三个人,踩在青石板路上,步伐又快又重。   郑范抬起头,耳朵微微动了一下,隨即嘴角浮起一丝笑意,站起身道:“来了。”   门被推开,冷风裹著雪沫子涌进来。   “相公,邵树义来了。”一名僕人入內稟报导。   “让他进来吧。”郑用和伸了伸手,道。   门外一名僕人闻言,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入內与先期入內稟报的那人一左一右,肃立在门口。   邵树义大步跨过门槛。   有那么一瞬间,屋內的光线暗了一暗。   “小虎,方才我还和相公说呢,你是吃仙丹长大的吧?这两年块头越长越大。”郑范笑道。   邵树义笑了笑,抱拳行礼。 ↑返回顶部↑ 第243章 维稳(1 / 3)   第240章 维稳   留下来用午饭,那肯定就不光光是吃饭那么简单了。   郑用和身体不舒服,只端起酒杯,稍稍湿了湿嘴唇,隨意说了几句话,便在孙女的陪伴下离席而去。   老郑一走,席间气氛便鬆快了许多。   郑范穿针引线,帮著邵树义结识谢清光、倪光业二人。   到了最后,许是喝得高兴了,又或者是別的原因,谢清光问邵树义有没有熟识的海船户,若人数不多,他帮著勾掉名字,免得冬月拘禁船只时,这些人被选定出海运粮。   倪光业则谈起了最近官场上的动態。据他所言,州尹刘也先与南台御史中丞韩元善乃旧识,帮了他不少忙,最近又增派人手去台州,护卫监察御史的安全,因为那边的局势比较微妙。   话至此处,邵树义忍不住问道:“敢问倪公,台州情势如何了?”   倪光业顿了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郑范、邵树义、谢清光三人对视一眼,耐心等待。   放下酒杯后,倪光业嘆了口气,道:“据我所知,台州路拗不过监察御史,派了几名官差去蔡乱头家中,请他入总管府问话,结果蔡乱头把门一关,將这几个官差当场乱棍打死。隨后便收拾细软,召集亲信,带上妻儿老小,直接上船逃命去了。”   邵树义缓缓点头。   逃命?未必吧。   果然,倪光业接著又道:“蔡乱头杀人是十月下旬的事情了。昨日又听到消息,蔡乱头躲藏在沿海某处,鼓动鱼户、盐户、海船户隨他起事,劫夺往来於杭州、温州间的官船一艘,杀二十余人。听闻还鼓动温台所的海船户不要理会漕府的命令,白白把自己的船只送到指定码头拘禁,而是带上器械,驾船隨他出海,四处劫掠。”   说完,倪光业再度重重嘆了口气,道:“眼见著下个月就要確定运粮名单了,温台所的海船户一下子乱了,听闻庆绍所(庆元、绍兴)的海船户也蠢蠢欲动,杭州震惊。”   谢清光闻言嘆息,毕竟他也是漕府的一分子。   郑范则一脸好奇。族弟郑松可是在庆绍所当司吏,三舍郑国楨也在运作去庆绍当个千户—至不济也要当上副千户。   邵树义听得最入神,立刻问道:“漕府或省台可有什么说法?”   “漕府如何做,我不得而知。”倪光业说道:“省台得分开来看。行省以安抚为主,虽没有明著招安,但已经私下里派人给蔡乱头传话了,却不知乱头有没有收到。御史台么,”   101看书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全手打无错站   说到这里,倪光业冷笑一声,道:“这次的事情不就是他们搞出来的?温台本来太平无事,非要去查什么红抹额,现在好了,温台千户所乱了,庆绍所也没几个人交船,如果乱子持续数月,明年春运怎么办?一旦满载税粮的漕船被人劫夺,便是震惊省台的大事。   御史中丞韩元善就在杭州,现在焦头烂额,把监察御史张慈骂了个狗血淋头。”   不知为何,听到这话,邵树义一下子就鬆弛了下来。   首先,蔡乱头这个脾气暴躁的夯货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追查红抹额之事肯定被搁置了,短时间內无虞。   其次,他还从倪光业的话中得到了一个重要讯息,即朝廷整体上的政策就两个字:维稳。   是的,大元朝已经进入维稳时代了一或许以前就是维稳,但现在进入高潮了。   地方豪强们的春天来了,因为朝廷对地方官员的重要考核指標就是稳定度。尤其是身为財赋重地的江南,更是要求“稳字当头”、“稳扎稳打”、“稳中向好”,“稳中有进”————   蔡乱头之事给官老爷们提了个醒,有人真的不会考虑那么多,会“激情造反”,他现在很有可能要抢劫漕船了,你怎么办?   便是不抢漕船,抢商船、盐船也吃不消了。温州有市舶分司,杭州有大盐仓,这都是朝廷非常重要的收入来源,而今受威胁了,谁来承担责任?   如此局面,真是地方豪强们的舒適区,太舒服了。 ↑返回顶部↑ 第244章 鸡肋(1 / 3)   第241章 鸡肋   冬月十五,邵树义也在绸缎铺上班好些时日了。   工作成果如下—   找大都所的军士给墙打了点灰,看著舒服多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掏了掏旱厕,又可以拉很久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来醃了二十缸咸菜,明年每个月的咸菜福利有著落了;   找大都所的军士来表演了下耍把戏,丰富店员们的精神生活。   真是全能的大都所,除了不会打仗,干其他活都是一把好手。   仓库里也存了大约一万匹江阴棉布了,一面零售,一面给相熟的大户供货,剩下没卖掉的,就等明年季风季出给海商了。   郑用和的话还是管用的,盛业商社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截至十一月中旬,帐面上已有钞722锭余,另有九万斤盐、470石粮食以及其他资產。   黄田商社发力锡澄运河上的买卖,算上棉布的牙钱,帐上资金止跌回升,已达75锭13   贯余。年前再接再厉,爭取突破百锭,给兄弟发发分红,让他们见到点回头钱。   生意人的日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冬月二十,由郑范出面,终於约到了沈荣这个大忙人,双方约好在刘家港沈宅会面。   这一天早上,洗漱完毕的邵树义换上了新衣,对著铜镜仔细打理,十分认真,以至於一贯木訥的铁牛都看不下去了,几次欲言又止,提醒他应该出门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见他那样子,邵树义哈哈一笑,將铜镜塞进抽屉里,道:“铁牛,你不懂。人哪,总得有点乐子不是?不然整天算帐盘帐,又或者打打杀杀,闷也闷死。”   铁牛嗯了一声,还是不理解。   在他看来,人生就是吃饭、睡觉、打孩子又或者杀別人,整那么多事干嘛?   不过邵大哥是有本事的人,他觉得好玩的事情一定好玩,只不过自己玩不来罢了。   “算了,不打理了,出门。”邵树义將腰带上的环刀解下,扔在床铺上,转而换了把带鞘尖刀,藏到衣服內。   院子內坐满了人,这会正在吃早饭,见邵树义出来了,纷纷起身。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先吃,不差这一会。”   说完,看了眼正在醃咸菜的二姐,让铁牛取来一个包袱,亲手递了过去,笑道:“一出门就是数月,你的好事没赶上,这便给你补一份礼。”   “邵哥儿,这————”二姐下意识想拿,又有点不好意思,兼且手还脏著,便有点不知所措。   邵树义哈哈一笑,將包袱放在旁边的一张椅子上,道:“你在这里佣作许久了,都是一家人,该拿就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包袱里有两锭钞、四匹绢、两匹彩缎,作为结婚贺礼已经非常阔绰了,符合邵大哥的身份地位。   而二姐的新夫君便是沈宅护院聂式了,双方语言相近、习俗相通,老家离得也不远,各自带著一个孩子。既然互相看对了眼,凑合著搭伙过日子也不错。   待眾人都吃得差不多了后,邵树义便在大伙的簇拥下,踩著满地的严霜,往西边而去。 ↑返回顶部↑ 第245章 迟缓的转变(1 / 3)   第242章 迟缓的转变   鸡肋二字,《后汉书》、《三国志》中都有记载,意指价值不大但又难以捨弃的事物,所谓“食之无味,弃之可惜”也。   沈荣何等人也,一听鸡肋二字便明白了意思。   水上运输生意,自然是分三六九等的。   就沈氏而言,最赚的是什么?其实就是沿著娄江,往返於刘家港与苏州之间。   这段江面,行船容易,补给方便,且治安良好,拿到水脚钱的速度也快,正是最肥的一块买卖。   往返於松江府及江北扬州路的买卖稍次,但也差不多。   再次的便是要经过太湖的航段了,大部分时候不出事,可一旦出事就是大事,这段一般都是前往湖州、杭州、广德等地的。   总体而言,这些地方的水上运货生意比前往芜湖、江州、安庆、池州等地要安全不少,能赚不少钱。   肥肉与鸡肋,谁都知道怎么取捨。你光给鸡肋,不给肥肉,人家能乐意吗?   沈荣听明白了,沈娘子也明白了,莫备、郑范等人更是与邵树义有过这方面的交流,明白得更早。   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全看沈家愿不愿意调整利益分配格局,形成肥瘦搭配,即让邵树义能够以相对安全又利润丰厚的航线,来补贴较为危险、无利可图的航线,拉高整体的利润水平。   因此,在与妹妹对视一眼后,沈荣开口说道:“小虎既如此说了,我岂能没有说法?   这样吧,刘家港经太仓、苏州、嘉兴前往杭州的运货买卖,全交给你了。如何?   原本来往於通州、扬州这一段,真州那边稍稍有些关碍,但最迟明年下半年也交给你。   最后便是刘家港往返於江州这条线了,全部给你,中间有的肥,有的瘦,可不能挑挑拣拣哦。”   邵树义闻言,心下暗喜。   刘家港到杭州这条航线是纯赚的,风险低、利润高。   刘家港到通州、扬州、真州这三地,都是在长江北岸的港口卸货,无需深入淮南腹地,其实也不错。   至於刘家港到江州,正如沈荣所说,中间有的肥,有的瘦,不能一概而论。   莫备在一旁察言观色,出言介绍了一番。   通过他的解释,邵树义才明白这条航线上停靠的点很多,比如常熟的福山港,比如江阴的杨舍、夏浦,比如镇江的京口,比如江寧的龙湾市,比如太平路的采石磯————一直延伸到江州女儿浦。   前半段航线,直到采石磯都比较安全,货运量也大,属於稳赚不赔的买卖—一采石磯近来稍稍有些混乱,但毕竟是两淮运司批验所所在,更有大批盐商聚居,故虽然屡次传出贼匪杀人越货的事情,官府却一直在努力肃清匪患。   自采石磯往西,货运量没那么大了,往往很远才停靠一下,比如芜湖、池州、安庆、   湖口等,但都十分危险,说不定就要爆发激战。   这般情形,其实难怪沈家內部有些人建议放弃一部分商业航线,收缩规模了。只不过沈荣还是捨不得那边相对丰厚的利润,想最后捞个几年,然后再从长计议。   邵树义仔细一盘算,发现沈荣的诚意还是很足的,立刻说道:“成,这活我接了。”   沈荣似乎並不意外,转而又看向王林,道:“员外的本事我是知道的。外界虽颇多议论,然多为誹谤之语。若將门人召集起来,为水上运输护航,总能有口饭吃。刘家港往湖州、宜兴、广德三地的货运买卖,员外若能接下来,便交给你了,如何?”   王林听了有些感激,道:“荣甫公如此看得起我,唉,还有什么可说的。苏州东门的棚社,已经让一些人砸了,我无顏去爭什么。自今日起,这条命便卖给荣甫公了。我还有些信得过的门人,打小带大的,他们中不少人受我连累,失了生计。若不收拢过来,恐要从贼,这两天便去把他们喊回来。”   沈荣点了点头,道:“人来之后,都可在我家领一份月钱。水上运货买卖,算是招雇,另给水脚钱,你看著分就是了。” ↑返回顶部↑ 第246章 和尚(上)(1 / 4)   第243章 和尚(上)   冬月下旬,邵树义一半时间待在天妃宫下郑绸缎铺,研究帐本,另一半时间则坐镇旧义仓,主要任务是採买船只。   冬月最后一天,两艘运河船、两艘钻风海鰍、一艘遮洋浅舟相继敲定,总花费一百六十余锭。   如果说別的地方买船还需要担心人手的话,太仓是真不需要。   冬月三十,当一大群人上门“求职”的时候,邵树义甚至嚇了一跳:半年没回太仓,失业率咋这么高了?   “邵舍,有活找我吧。”一头髮花白的海船户说道:“我操舟几十年了,海上、江上都跑得,船哪里出问题一眼就知。”   邵树义看了他一眼,问道:“自己没船吗?”   “以前有的。”此人说道:“后来旧船不堪驱使,便没再用了,而今只能替人做工过活。”   “行。”邵树义没有废话,道:“去商社那里登个名字,有活喊你。”   “多谢邵舍。”此人感激涕零。   邵树义摆了摆手,道:“我也是海船户出身,而今世道不易,理当互相帮衬。”   “邵舍,我当亚班十年了,什么船都干过。”又有一人挤上前来,言辞十分恳切:“你这里应当还缺掛帆的人吧?找我吧。”   “哦?明年出海运粮,没人招雇你吗?”邵树义问道。   “出海船只本来就亏。”此人说道:“他们更愿意招雇自己人,能省一点是一点。再者,出海的船没那么多,想当亚班领一份钱粮的人却很多,所以————”   “去登记个名字。”邵树义说道。   此人千恩万谢,临了又道:“邵舍真是太仓及时雨,我一家老小全赖你活命了。   “都是自己人,无需如此。”邵树义拍了拍他肩膀,说道。   “邵舍,我不但会操舵、起锚,也会掛帆。   “行,去登记下。”   “邵舍,我虽然只会落锚、起锚,可我练过几手,万一遇到贼人,我可以拼杀的。”   “好,就需要你这种人,去登记下。”   “邵舍,我会————”   邵树义走到哪里,总有一群人围上来,哀求个不停,想要混口饭吃。   他几乎多登记了两倍的人手,都是能隨叫隨到之人,瞬间就把新买的船只所需人手给募齐了。同时也有些感慨,似乎每过一年,海船户的工作岗位都在大量消失,失业率节节攀升,以至於同一个职位有好多人哄抢。   这就是时局的微妙变化。   落一叶而知秋,天崩地裂之前,聪明人往往就能从这些社会现象中看出端倪。   莫掌柜很显然就是聪明人了。   他看到海船户们越来越艰难的生活,看到邵树义给所有前来找活乾的人发了一张饼子,不让他们白来,他还看到邵树义在海船户群体中越来越大的名声。   默默等到中午后,他终於见到了邵树义。   “莫公。”邵树义坐到办公桌上,吩咐刘会鹏去煮茶。 ↑返回顶部↑ 第247章 和尚(下)(1 / 3)   第244章 和尚(下)   崇圣寺关押“犯人”的地方是一间破败的佛堂,潮湿阴冷还四处漏风,恰逢江上飘起了雨夹雪,让旧佛堂內的犯人冷得直打哆嗦。   此刻佛堂內只剩下一名游方僧了,被绑在椅子上,手脚都用麻绳勒得死紧,腕子上的皮肉已经勒出一道紫痕。   此人精气神还算不错,即便一天水米未进,嘴唇裂了好几道口子,但眼神之中没有太多惶恐,只垂首低念著什么。   惠智和尚站在一旁,手里捏著一串檀木佛珠,搓得咯吱作响。搓著搓著,还暗暗嘆气。   “犯人”是被知客僧扣下的。   就眼前这人来说,自称江寧游方僧来掛单,往苏州去,路过宝剎求一宿之缘。   按理来说没甚问题,一般的寺庙丛林,即便生计艰难,也会儘量提供食宿,妥善安排,但马驮沙崇圣寺变了,已经不是以前的崇圣寺了,你来就来了,偏生还要瞎打听,可不就出事了?   “呼——”外面的风大了一阵,忽然又静了。   脚步声从外面传来,不止一个人。   门被推开时,一股冷腥的风灌进来,长明灯猛地一暗,差点灭了。   先进来的是两个腰胯环刀的壮汉,一身劲装打扮,袖口扎著绑带,身上带著外头的寒气和水腥味。   他们进门后分站两边,中间让出一条路来。   邵树义在惠永、铁牛等人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进门后没有立刻看那被绑的和尚,而是环顾了一圈佛堂,目光在那尊地藏菩萨像上停了一瞬,然后才慢慢走到和尚面前,蹲下身,与和尚平视。   “江寧来的?”邵树义问道。   声音不大,很平静,像在问今天晚饭吃什么。   和尚抬眼看了他一下,又垂下眼帘:“阿弥陀佛,贫僧確是集庆路“”   话没说完,邵树义把手里一块盐巴塞进了和尚嘴里。   盐块又粗又硬,稜角刮著口腔內壁的嫩肉,盐分渗进那些细小的伤口里,像无数根针同时扎了进去。和尚闷哼一声,身子猛地绷紧,额头上瞬间爆出一层细汗,脖颈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   他想把那块盐吐出来,但邵树义一手按住了他的下巴,拇指和食指卡在他两腮的骨缝里,像一把铁钳,合不拢也张不开。   “慢慢含著。”邵树义鬆开手,站起身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块粗布擦了擦手指,然后走到佛案前,隨手拈了三炷香,就著长明灯的火点燃,插进香炉里,动作自然而熟练,像是常干这事。   铁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笑了笑,懒得回答。   天妃总有休息的时候,她老人家不上班,不得其他人保佑?   烟雾裊裊升起,檀香的气味盖住了屋里原本那股子霉湿和汗臭味,也盖住了铁牛的疑惑。   傅健、傅勇兄弟一动不动的,像两根柱子。   惠智和尚的佛珠已经不响了,他站在墙角,低头看著自己的鞋面。   游方僧嘴里含著盐块,不敢动,也动不了。   粗糲的盐面混著唾沫渐渐化开,咸得要命的水顺著喉咙往下淌,刺激得胃一阵一阵地收缩。他控制不住地乾呕了一下,但什么也没吐出来。 ↑返回顶部↑ 第248章 宝殿议事(1 / 3)   第245章 宝殿议事   大雄宝殿內,一名跌跌撞撞的僧人被揪著脖领子,关到了佛堂內,与守性作伴。   此人俗名孙隱,原扬州铁佛寺僧人,后犯事出逃,遁入淮西,加入白莲教香会,在庐州等地发展,与白莲教大德“彭祖师”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係。   此人不宜杀,只能先关起来。   而守性禪师没能识破他的身份,一路上漏了不少根底,主要原因就是孙隱原来確实是铁佛寺的僧人,说的有关铁佛寺的一切都对得上號,令守性不疑有他。   这会两人被关在佛堂內,崇圣寺的僧人毕竟有其他事情,陆陆续续撤走了,转而交给“伙计”们的家人看管。   他们坐在佛堂门口的苇棚內,男女老少七八个,一边醃咸鱼、编竹筐,一边充作看守一这就是“贼窝”的好处,全员通匪,全员贼眷,到处有可用之人,到处是眼线,外人进来了跑都没处跑。   守性、孙隱刚被解开手腕,吃了些食水,很快又被绑在了廊柱上,傻愣愣地看著门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片刻之后,孙隱实在烦闷,便问道:“禪师,你来这里做什么?掛单还是有別的事情?”   守性低著头,一言不发。   孙隱嘆了口气,道:“我俩说不定都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还藏著掖著作甚?我先说吧,我来这儿是给人当帮手的,於太仓、苏州、杭州建立香会。淮南太穷了,百姓衣食无著,烧香的蜡烛都找不到许多,只能来这边碰碰运气。別的不谈,苏杭之地——”   “香会?烧香惑眾之徒,死不足惜。”守性有气无力地哼了声,道:“你可知,白莲教本是座上宾,与王公贵人谈论佛法精要,可近来都在做些什么?迷惑愚夫愚妇,反覆起事,不但害了许多性命,还让朝廷对僧尼颇多恶感。你们简直不知所谓,不可理喻!”   孙隱不意都死到临头了,守性这禿驴还这么有门户之见?咋了,觉得我们白莲香会自甘墮落,遭到朝廷镇压,以至於连累了你们这些有寺田、能放羊羔钱的大丛林?   只听他冷笑一声,道:“大龙翔集庆禪寺確实是座上宾,可和你守性有什么关係?还不是跟头死狗一样被绑在这里,与我一起受难?”   守性闻言,脸色十分苍白,连带著身子都哆嗦了起来,也不知道是冷的还是嚇的。   孙隱扭过头去,心灰意冷,懒得再看他。   门口有了一阵响动。   孙隱双眼无神地看过去,却见一小孩走了过来。   他稍稍打起点精神,呻吟道:“小孩,过来。我有点渴,能给我喝口水么?”   小孩穿著件红色棉袄,袄面上缝著好几个布兜,里面插著竹筒,也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听到孙隱的话后,他稍稍走近两步,变戏法一般从怀里掏出把匕首,唰地一下抽了出来,寒光四射。   在门口劳作的男女老少们都用幸灾乐祸的目光看向两名俘虏,言语间调笑不断。   有那年岁较长的老人咳嗽了下,道:“四海啊,收著点,別把他们玩死了。   曹舍可还没下令处决这两个禿驴呢。”   刚走到孙隱面前的四海顿了顿,也不答话,只拿匕首挑开了孙隱的僧衣,在心口部分轻轻比划著名。   孙隱都快哭出来了,下意识往后躲。可他被绑在柱子上,又能躲到哪里去?   三两下之间,只觉裤襠一热,顿时骚气冲天,面红耳赤。   四海不屑地看了他一眼,收起匕首,转身到了门口。   门外站著七八个童子,有人流著鼻涕,邋里邋遢,有人敞著裤襠,隱约可见小虫,每个人手里都拿著根竹枝。   四海扫了眾人一眼,道:“整队离开。”   童子们立刻转身,排成一队。有人手忙脚乱之下,还將竹枝塞到胯下,似是在骑马。 ↑返回顶部↑ 第249章 秦淮河(1 / 3)   第246章 秦淮河   至正五年(1345),腊日,小雪。   雪是从昨天晚上开始下的,到天亮时积了薄薄一层,把秦淮河两岸的黛瓦粉墙染成了同一副顏色。   辰时刚过,巷口老槐树的枝丫上已经掛满了冰凌,风一过,叮叮噹噹,寒意直入骨髓。   朱宅在巷子最深处,几乎占了原先半座废宅基,又往东扩了一进,如今是三路五进的格局。   从外头看,门脸不算太耀眼:黑漆木门,门环是黄铜的,擦得鋥亮,但式样还是十多年前的老样子,连个石狮子都没摆。   但只有懂行的人才会多看两眼门槛:青石门槛被踩得中间低两头高,磨得光滑发亮,可见平日里门庭若市,人来人往不断。   朱陈冬天待客的地方叫暖阁。   三间打通,朝南一溜採买自泉州的大琉璃窗,可谓奢靡。   屋內角落里两尊铜鎏金炭盆里搁著银丝炭,无烟无味,只从盆沿透出一圈暗红的光。   热气把门窗上的霜花化成水,又凝成细密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屋里瀰漫著好几种气味。   紫檀木家具散出的酸香气,炭盆边温著的黄酒蒸腾出的甜醇,某人身上苏合香丸的浓烈,还有不知丛哪碟果品里飘来的冷香。   几案上摆著四只高脚果盘,盛著福建来的荔枝干、浙东的杨梅脯、徽州的蜜枣、苏州的糖渍梅花。   朱陈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紫貂裘,领口袖口都没镶边,看著低调,但那毛锋齐整得没有一丝杂色,是真正水达达那边过来的上等货隨著女真部族此起彼伏地造反,这些名贵皮裘的价钱与日俱增,说不定哪天就完全断货了。   龙行虎步地走了一圈,坐到临窗的罗汉床上之后,朱陈面向眾人,道:“一个个稟报,谁先?”   “阿舅,我来。”说话的人姓苗,叫苗人凤,是朱陈的亲外甥,也是他手底下三间当铺、两座赌坊的管事。二十七八岁,瘦长脸,留两撇鼠须,说话的声音不大,语速均匀,清清楚楚—   “北门桥那间铺面,上个月盘下来了,三间门脸,后头带一个两进的院子。原先是个南货店,东家回徽州了,急著脱手,只花了三十六锭。我打算前头开当铺,后院改赌坊,暗间设在后罩房,地道都挖好了,直通后巷————”   朱陈没吭声,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苗人凤见状,立刻加了一句:“官府那边都打点过了。刘千户收了二十锭,答应帮忙看顾一下。”   朱陈“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碗。   “金陵楼那边————”他问道:“今年的分红算清楚没有?”   这回接话的不是苗人凤,而是坐在圆凳上的胡四。   胡四三十七八岁,白净面皮,说话轻声细语,像个落第的秀才。他管著朱陈名下两座酒楼和一座戏楼,金陵楼是其中之一,就在秦淮河边上,三层楼面,光是厨子就养了二十多个,生意非常好。   “算清楚了。”胡四从袖子里掏出一本细摺子,翻开,念了一串数字,声调平平的,像是在念课文,“金陵楼今年净入四百四十三锭,三山街的醉仙居净入二百一十二锭,戏楼那边————”   朱陈摆了摆手,没让他念完。   “放这儿吧,”他说道,“我回头再看。”   这话的意思是“我知道了,但我不一定看”。   胡四和苗人凤对视了一眼,都懂。   朱大哥如今做生意,不大爱过细帐了。他只要知道今年比去年多还是少,多了多少,少了又是谁的责任,剩下的,自有相应之人去管。 ↑返回顶部↑ 第250章 了解(1 / 3)   第247章 了解   太阳还未升起,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伸手就能够著。   雪已经停了,河面上灰濛濛的,似乎把一切都吞进肚子里,只剩些模糊的轮廓一枯柳、禿杨和半截倾颓的水驛残墙。   邵树义站在二楼,够著头看了看停泊在河面上的太乙船。   船仍停在那里,货还没来得及卸,篷布上落满了积雪,几个人影在船舱內活动著,裊裊炊烟高高升起。   他又打量了下远近。   比起下游,河面在这里窄了许多,两岸的屋舍也稠密了起来。许是冬天的缘故,秦淮河水位低,露出了两岸青黑色的淤泥,上面结了一层薄冰,冰面上戳著几根枯黄的芦苇杆子,被晨风吹得摇来晃去,像几根零落的香火。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潮湿的腥味,是江水混著淤泥和腐烂的水草的气味,底下还压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一河岸边已经有人在生火做饭了,青白色的炊烟从低矮的棚户屋顶上爬出来,贴著河面慢慢游走。   邵树义身上裹著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风从河面上刮过来,刀子似的,割得他脸颊生疼一江南的严冬,空气湿度极大,体感可没那么舒服。   “不意大名鼎鼎的六朝古都,竟也这般破败,不如苏州、刘家港远甚。”邵树义轻轻拍了拍窗框,感慨道。   在他的视线中,秦淮河南岸是一大片杂乱无章的棚户区和旧货市。   房屋高低错落,竹篾墙、芦席顶、烂泥糊的壁子,层层叠叠像一堆被风吹乱了的纸盒子。   岸边歪歪斜斜地伸出去好些个木排、跳板、石阶,停著大大小小的破船,甚至还有一只倒扣过来当窝棚用的废舢板。   这些船和棚户挨挨挤挤的,船缆和晾衣绳交错在一起,上面掛著醃菜和乾鱼,在晨风里晃晃悠悠的如果是晴天,兴许还要掛上花花绿绿的衣物。   从秦淮河北岸停船的地方到他所在的位置,通过一条仅容两人並肩的窄巷子连接著。   地上铺的不是石板,而是碎砖烂瓦和炉灰渣子,坑坑洼洼的,许是被早起的人踩过,积著骯脏的雪水和不知道从哪流出来的泔水。   巷子两边已经有人起来了,一个包著蓝布头巾的妇人蹲在门槛上刷马桶,猪鬃刷子在木桶壁上刮出刺耳的“嚓嚓”声。   另一个光著膀子的老汉披著一件破袄子,端著一碗稀粥靠著墙根喝,看见生人进来,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看了几息,然后若无其事地把脸別过去,继续吸溜他的粥——昨天他们就被这个人看了好一会,激得高大枪差点连夜带人去把他干掉。   门外响起了一阵脚步声,片刻之后,铁牛在外头喊道:“大哥,阿四请我们下去用早饭。”   邵树义应了一声,关上窗户,出门下楼去了。   他所在的是一家看起来很破旧的邸店,就楼下店堂而言——   左边靠墙是一排粗木板搭的货架,上面稀稀拉拉摆著几样东西一粗碗、瓦盆、竹篾箩筐、几捆麻绳、两把镰刀。   右边是一张破旧的长木桌,桌上搁著几盏油灯、蜡烛线香、铁钉油漆,地上还堆著些药麻雀的鳧药、抓鱼的渔网、劈好的木柴————   总之乱七八糟,什么都有,且没有任何规律。   其实这就是杂货铺,且是比较低端的那种,服务於城市低收入人群,但这家店铺另有乾坤————   邵树义等人坐下后,货架后面那堵墙上有块木板被人从里面抽开了,露出一个方洞,洞里透著昏黄的灯光。一只粗壮的手掌从洞里伸出来,五根手指又短又粗,指节上的茧子厚得像龟壳。店伙阿四快步上前帮忙,未几,一位中年男子从里面钻了出来。   这人四十出头,个头不高,但宽得嚇人。他穿著一件灰褐色的袍服,领口敞著,露出胸口一大片黑默的粗毛和几道纵横交错的刀疤。   此人便是杂货铺的东家柳金宝了,柳夫人的族兄弟。   以前在浙东洋面上做过海盗,手底下管过三条船、百来號人,专门劫福建到庆元的商船。后来官府追得紧,他金盆洗手,带著攒下的钱財跑到江寧,开了这么一家不起眼的杂货铺子,明面上卖杂七杂八的东西,暗地里替人销赃、引路、打探消息。   他的那一伙旧部散了七七八八,但还有几个感情深厚的,就散在江寧、上元二县,各有营生。 ↑返回顶部↑ 第251章 镇淮桥(1 / 3)   第248章 镇淮桥   初十,邵树义仅带了铁牛、梁泰、高大枪、傅健、傅勇兄弟五人,雇了一艘小船,慢悠悠地来到了镇淮桥附近的某座宅院外,向看门人投书之后,又施施然离开,四处閒逛。   老实说,这会的他很放鬆,比在江阴还要放鬆,原因並不复杂,这里没人认识他。   走在太仓街头时,至少在张涇、半涇一带,认识他的人很多,固然大部分对他心怀感激,可若混进几个心怀歹意之人,一时间也难以分辨,指不定就吃亏了。   江阴更不用说了。他邵某人能袭杀朱定,別人就不能想办法偷袭他么?天下英雄何其多也,尤其是元末这会,胸怀异志者如过江之鯽,多不胜数。   这会他才刚刚在名义上统一整个江阴的地下世界,初步获得官府的默许,地位尚未完全稳固,人心还没完全归附,万一再来个过江龙老阴逼,学他行伏杀之举,岂不傻眼?   所以他在太仓、江阴儘量不拋头露面,没办法要露面的情况下,也要待在黄田商社甚至是马驮沙,不然总有些焦虑之感。   今日在江寧街头,似乎一下子放鬆了。   这里没人认识他,真的太好了!他可以隨意逛街,观察风物,不用担心突然冒出来个不知所谓之辈,將他袭杀—若有人从太仓、江阴一路跟踪到江寧,还能准確抓住他的行踪,那乾脆认栽好了。   今日他们几人都穿著很普通的衣裳,一看就是那种没多少本钱,又四处奔走,想要赚上一笔的小商人。   至於他们脸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凶悍气息,其实也老正常了。出远门做生意的人,要么出钱僱佣护卫,要么自己能打,可应付一些突发状况,一点不会的人是越来越少了。   正午时分,眾人隨便在街边食肆买了点吃食,边走边吃,很快上了镇淮桥,四下张望。   “邵大哥,同样是秦淮河,这里可比柳金宝家左近好多了。”高大枪拿手指了指远近的建筑,说道:“窝棚少了许多,深宅大院多了许多,应该是比较富的。”   邵树义瞟了他一眼。   “一时失言。”高大枪略有些尷尬地一笑。   邵树义看向傅健、傅勇兄弟,问道:“此处比起澉浦如何?”   “不如。”二人几乎异口同声。   邵树义明白了。   敢情六朝古都就繁华程度而言还不如澉浦这座新兴海贸城镇,唯一的优点大概就是金陵更大、户口更多、更有人文歷史气息。   但时代的转变也是扎扎实实的,全世界都在向海洋发展,从今往后,沿海贸易重镇会越来越富有,再难超越。   “这里应该也算不得什么富裕去处。”梁泰评价道,“王浩应没什么钱。”   邵树义点了点头。   王浩贫寒士子出身,年轻时应该没什么钱,要不然也不会接受沈家接济了。后来做官了,在官场上的名声是比较“迁腐”的,很少收人家的孝敬,以至於一家老小在江寧租房子过活,为人讥嘲。   而今人到中年,迫於现实的压力,比年轻时圆滑一些了,开始扭扭捏捏地接受吃请、   收受贿赂,应该慢慢攒下了些许身家,故能在江寧购置宅院,但也不是什么好地段。   王推官啊王推官,你也墮落了么?年轻时的慷慨激昂哪去了?   邵树义的感慨只是一瞬,很快便消散於无形。其实,这就是大多数人的一生啊。   “你们喜欢金陵么?”邵树义一一扫过眾人,问道。   梁泰沉吟片刻,道:“我觉得比太仓、刘家港好,那边太富了,有钱人太多,风气不太行,人容易安逸懈怠。”   高大枪附和道:“確实,我总觉得那边万事皆言利,便是以武会友,也容易遇到假把式,再一问,多是骗钱的。” ↑返回顶部↑ 第252章 踩点(1 / 3)   第249章 踩点   正所谓兵贵神速,第二天一大早,邵树义就带著几名核心骨干去踩点了。   他身上裹著件半旧的青布棉袍,沿著行人渐渐稀少的窄巷子往南走。   铁牛跟在身后半步远,腰里別著短刀,外面罩了件粗布絮衣,看著像个卖苦力的脚夫。   梁泰等七人离得稍稍远一些,免得走在一起过於扎眼。   他们没走大路。   从杂货铺所在的街巷穿出去后,经牵牛巷往西,再折向南,绕过一片倾倒著烂菜叶和碎瓦砾的空地,就上了“篾街”—因街道两侧多竹器作坊而得名。   天还没完全亮起来,但篾匠依然不得閒,仍在一下一下劈著竹子,“噼啪”裂竹声夹著寒风,一下一下传到街面上。地上到处都是碎竹屑和篾片,踩上去沙沙作响。   邵树义在街口拐角停了下来,待梁泰等人走过后,又观察了片刻,確定身后没尾巴后才继续前行,很快便到了凤凰台附近。   此地在大元朝算是有点名气的“景点”,不过已经只剩基址了,建筑大多损毁,但不妨碍文人骚客来此吟咏。   这不,天才刚亮,就有士子带著两个小廝,在荒草之中吟哦不定,听起来似乎是最近二十年来风靡一时的金陵诗词。   邵树义等人不关心诗词,只找了个地势稍高的地方,远远眺望秦淮河,更准確地说是看著河上的朱家画舫。   画舫共两艘,一大一小,停在西南方向的河湾里,那里水流较缓,利於船只碇泊。   大一点的画舫约莫五六丈长,船身涂著朱红色的漆,在灰濛濛的河面上像一团凝固的血。   船艏雕著一个兽头,看不太清是龙还是螭,嘴巴里衔著一只铜铃,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却发不出声响。   船舱是两层楼的样式,上层四面都是雕花窗扇,糊著碧纱。这个时辰窗扇紧闭,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船伸出一根粗大的舵杆,舵杆旁边搭著一块跳板,一头搭在船舷上,一头搁在岸边的石阶上。石阶上铺了一层稻草,大概是防滑用的。   小船泊在大船的斜后方,船体窄长,没有雕饰,船支著一根竹竿,竹竿上掛著盏灯笼,灯笼纸已经破了,被风吹得呼啦啦响。   邵树义数了数人。   大船的船站著一个人,裹著黑布棉袄,怀里抱著一根熟铜棍,来回踱步。   船艉也有一个人,靠著舵杆蹲著,似乎在打盹。   岸上同样有人。   石阶旁边搭了个窝棚,窝棚门口生著一堆火,火上架著一口锅,锅里煮著什么东西,咕嘟咕嘟冒著白汽。一个中年男人蹲在火边,手里拿著一只粗碗,正在喝粥。   他身边还坐著两个人,一个在啃饼子,一个靠著窝棚柱子打瞌睡。   不出意外的话,这是白天的守卫。到了晚上,人数应该还会增加。   邵树义记了下这些人的位置和活动规律。   另外,他觉得那艘小船有点奇怪,不知道起什么作用的,於是问了问梁泰等人。   到最后,还是江湖经验最丰富的高大枪给出了靠谱的答案:“小船、大船间没有搭板,但有缆绳连著。一旦出事,人可以从小船溜走。反过来说,援手也可以通过小船迅速登上大船。小船上这会应该没什么人,可一旦入夜,必然上来不少人。如果朱陈来了,人只会更多。”   原来如此!邵树义一听就明白了,暗道朱陈这廝考虑得挺周到,小船上起码能塞十几个打手,如果较为精锐,且器械精良,其实並不好对付。   他耐著性子继续观察,这次看的是周边的地形。 ↑返回顶部↑ 第253章 出发(1 / 3)   第250章 出发   腊月十七,天刚擦黑,刘甲(钻风海鰍)、刘乙、昆甲(黄河漕船)、昆乙四船自刘家港驶来,除载运了千余石货物外,还有十余人跟船而来。   莫掌柜的外甥冯绍第一个跳上岸,左右看了看,黑灯瞎火的,唯码头上掛著几盏灯笼,在风中有气无力的,一如这个寥落的码头。   码头还在续建,从木头顏色可以判断,时间跨度较长,似乎营建之人財力不是很充足,每次只能拨下一小笔钱款,能建多少算多少。   方才路上他还看到了一个码头,位於此地西南方,规模较大,年头也比较长,但只停泊了一艘货船,且没有卸货,似是临时靠岸採买食水。但这会快过年了,倒也正常。   眼前这个码头就要小很多了,暂时只能供两条船同时停靠。不得已之下,昆甲、昆乙二船只能发挥自己船身小、吃水浅的优势,在土人的指引下,缓慢行驶到两条满是乾枯芦苇的港汊內靠泊。   岸上也没多少人,粗粗数了数,大概十余户人家,听口音也不是马驮沙本地人,再一问隨船而来的梢水,得知他们多是来自沂州的流民,结伴而行,到此处被收拢,於码头附近开垦荒地,种植粮食、果蔬,畜养牛羊。目前还是靠邵大哥养著,而整个马驮沙,类似於他们这类流民已经超过了三十户,分散於几处地方,各有营生。   交结官员、贩卖私盐、编练部曲、营建码头、收拢流民、开垦荒地————   冯绍暗哂一声,江阴州的官员跟瞎子一样。如邵树义这种地方豪强,自南北朝以来一般只出现於王朝末年,史书上写得明明白白,结果你们却视而不见,这可太有意思了。   “虞舍来啦。”调来码头上维持秩序的长枪手韦二弟笑呵呵地打招呼。   话音刚落,背上已挨了一下。李辅提著皮鞭从旁边走过,冷冷看了他一眼。   韦二弟立刻挺胸收腹,拄枪肃立。   “偷偷溜出来的。”虞渊背上一左一右背了两个包袱,闻言笑道。   李辅朝他点头致意,然后来到码头栈桥上,仔细询问。   程吉的身影出现在虞渊身后。   腰间掛著弓梢、箭壶的人亦左右张望著,待看到一排排新起的土坯茅房后,有些惊讶。   “来得少了吧?”吴黑子竟然也来了,一边招呼手下登岸,一边笑道。   程吉嗯了一声。吴黑子来得少,他来得更少。   “牌子头有甚做头?”吴黑子摇了摇头,道:“我为家室宗党所累,没办法。你就一家六口人,有什么下不了决心的?照我看,把你手下十个兵一起拉过来,跟邵大哥大碗吃酒大块吃肉,不好么?”   程吉皱著眉头。对於这些话,他以前会反驳来著,但现在已经不说话了。   而且,他心中隱隱有点侥倖心理:像现在这样,一边有个正经、体面的营生,一边跟著邵树义捞点钱,贴补家用,似乎也不错,日子能一直这样下去的————吧?   “吴兄弟。”李辅朝吴黑子打了声招呼,隨后便看著他身后的人,看看有没有生面孔。   见到李辅,吴黑子就没那么多优越感了,只尷尬地笑了笑,道:“听说邵舍要做大事,我便带上十来个老人,过来帮他看家。”   “吴兄弟,慎言。”李辅提醒道。   吴黑子一室,没再说什么。   “爹爹。”吴孟从后面溜了过来,行礼道。   看到儿子,吴黑子脸上的神情一变,装模作样哼了声,道:“来马驮沙几个月了,也不知道给家里捎封信,知道你娘天天念叨么?”   “儿知错了。”吴孟低头受教,一脸老实。   “在这过得怎么样?”拉著儿子稍稍走远了一些后,吴黑子轻声问道。   “还不错,就是有点闷。”吴孟说道:“这里什么都没有,我和青槐两个,除了杀猪就是卖肉,一点乐子都没有。” ↑返回顶部↑ 第254章 深夜计议(1 / 3)   第251章 深夜计议   大江之上,四艘船只一字排开,逆流而上。   舱面上盖著苫布,底下堆了许多货物:花布、药材、干海货、成捆的灯草、皮革等等,都是刘家港那边贩去江寧的常见物事。   船舱內的剩余空间不少,都被人坐满了。   至於器械甲冑,大部分藏在隔舱之內,只有少数人隨身穿戴著,尤其是甲冑行军赶路显然不可能穿著皮甲,人累,也不太方便,这玩意也就邵贼检阅那一刻穿著,登船后大伙就脱下来了。   每艘船的船头都掛著临时绣好的蓝布旗子,上书“沈”字。   这並非无用功。虽然元廷水师早就腐朽不堪,根本不出动巡逻,但有备无患总是没错的。   十九日上午,船队行至镇江焦山附近时,才第一次遇到巡逻的官兵,却不是水师,而是巡检司的弓手。   在看到沈家的旗號后,他们放慢了船速,没靠过来,转而盯上了其他船只。   有伙计从船舱探出身子看了一眼,见站在船的邵树义示意稍安勿躁后,又缩了回去。   邵树义静静看著巡船上的兵丁,暗道沈家不知道花了多少钱才餵饱这些牛鬼蛇神,而今算是沾光了。   当天傍晚,江面慢慢缩窄,两岸渐渐出现了屋舍和码头。   邵树义站在船头,远远瞧见秦淮河口那一片灰濛濛的屋顶时,鬆了半口气—虽然已经在江上来往过很多次了,虽然知道遇见官军巡逻船的可能性极小,但这次的事情太大,难免有些紧张。   秦淮河口的码头不大,泊著几条新旧不一的商船,人也稀少寥落,四艘船只依次靠岸,找了半天才有人过来卸货。   码头附近的港汉里似乎还有两条官府的巡逻船,这会早早点上了灯,远远传来几乎划破云霄的吆喝声——他们在赌钱。   “真是军纪废弛啊。”邵树义哂笑一声,吩咐虞渊带人上岸採买新鲜食水。   冯绍站到了他的身边,犹豫许久,嘆了口气,道:“邵舍,我发现每次和你出来,都有大事。”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知道莫掌柜为何不派別人押货,独独派你么?”   冯绍听了也笑。   盛业商社有个叫孔铁的人,经常跑船拉货。有时候货物贵重,需要派人跟船,却很少让他出去。到目前为止,他只跟过邵氏船队两次,一次是去通州,一次则是去江寧,感觉都没啥好事。   “到龙光门(俗称水西门)卸完最后一点货,我就下去了,后面自己找船回家。”冯绍突然说道:“邵舍你——   ”   他扭过头来,道:“保重。”   “回去寻你吃酒。”邵树义说道。   “一定。”冯绍点了点头,道。   两人隨后再无二话,各自忙著自己的事情。冯绍盘算著要拜访哪些人家,送哪些礼品,维繫好哪些关係,邵树义则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著方案,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二十日,四艘船只依次通过下水关入城,並在岸边卸完了最后一点货。   和上次一样,关口的兵丁就那么三五个,笼著袖子,挨个收完钱后,检查都不带检查的,直接放行了。   邵树义甚至看到排在前面的一条船上装了许多私盐,然而兵士们熟视无睹。   排在他们后面的一条船上明显有七八个操淮西口音的壮汉,同样被放行了。 ↑返回顶部↑ 第255章 月黑风高夜(1 / 3)   第252章 月黑风高夜   二十一日白天,昆甲船载著一批粗棉布、药材,沿著秦淮河一路上溯。   画舫上还是静悄悄的,不过一层、二层內有人影闪动。   船舰甚至还走出个徐娘半老的鴇母,扯著嗓子对北岸石阶处喊著,让岸上人送些东西过来。   秦淮河面偶尔有船只驶过,这让邵树义放下了不少心。即便年关將近,金陵城內依然有奔波於生计之人,让他们这艘船显得不是那么突兀。   梢水——“伙计”兼任划船之时,大画舫上的杖家瞄了一眼,没说什么,盖因这艘船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別之处,这会大概是给哪个商家送货的,以备正月下旬的花钱高峰。   昆甲船上溯了几里路后,见到前方有个僻静的河,便停了过去。   河汉附近有茂密的树林和芦苇丛,停在里面后,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船。   邵树义蹲在船头仔细看了看,发现河岸边还有几块菜田和孤零零的坟包。   坟包前的墓碑字跡晦涩难以辨认,菜田內光禿禿的,显然早就收穫完毕。   “就这里了。”邵树义一边指示碇手落下石锚,一边看著卞元亨,道:“武兄弟,我给你留七个人,就蹲在这里,哪也不要去。若有人抵近窥探,直接扣下,无需废话。待到二十三日夜,自有人过来给你传信。”   嘴里说著,邵树义抽出把匕首,道:“信使会持此匕以为信物。一接到命令,立刻顺流而下,直扑画舫。”   卞元亨接过匕首,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还给邵树义,道:“我知道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著铁牛等人上岸,从河西侧绕了一个圈,再度回到出发地。   午后时分,他又让卞元亨队另外七人登上昆乙船,如法炮製,让他们躲在船舱內,等待消息。   这一切做完后,他没有歇脚,又向柳金宝借了两辆骡车,带著七八人,过镇淮桥之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著,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抵达不知何年何月毁於战火的瓦官寺。   寺內竟然有几个流民,拖家带口的,看到他们就想跑,结果被控制住了。   “仔细搜寻一下。”邵树义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分头搜索瓦官寺的断壁残垣,看看有没有人躲藏在內。   隨后又对李辅、程吉说道:“你等就埋伏於此处,直到二十三日夜,见到河面上昆甲、昆乙二船围攻上来,便前出至河岸缓坡,伏於草中,等待朱陈上岸。”   说完,指著正在骡车边卸货的人,道:“你队十四人全数留於此间,我再把程官人、   傅健、傅勇兄弟留下来,全数交由你指挥。”   李辅沉默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招手喊来赵小二,道:“小二,水靠在骡车上,你自己保管好。腊月二十三入夜后,你自己看著办。如果能下水,便游过去,用鉤镰枪把两艘画舫间的缆绳弄断。不方便也不打紧,便是弄断缆绳,也只是稍稍阻滯他们一会罢了。”   “我省得了。”赵小二说道。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然后来到瓦官寺后墙某处豁口,隔著蒿草窥视著河面上的画舫。   没有什么计划是万无一失的。   和之前袭杀朱定一样,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做好,然后一切交给命运来裁决,如此而已。   他甚至已经做好伏杀失败后的准备,大不了跑回江阴去,只要没有人被俘虏,一时半会朱陈也查不到他头上,毕竟他的仇家太多了,自己肯定排不上前列,让他自己一个个去查吧。   便是有人被俘虏了,那又如何?让朱陈来江阴,大家当面廝杀,一决胜负。   回到杂货铺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返回顶部↑ 第256章 杀人放火时(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2)(1 / 4)   第253章 杀人放火时(为盟主泪痕点点寄相思加更2)   亥时,画舫。   残月又从乌云內露出了脸,掛在东南角,光线黯淡,像块被啃了一半的饼子,洒下来的光混在河面的雾气里,糊成一片灰白。   北风比白天更大了,从秦淮河上游灌下来,掠过瓦官寺残存的屋脊,发出呜呜的声响。   画舫上灯火通明。   大的那艘张掛了六盏羊角灯,一溜排开掛在船舷上,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破碎的倒影。二层舱窗里透出更亮的光,隱约有人影在窗纱后面晃动,杯盏交接的声音被风颳过来,断断续续的,夹著丝竹管弦的调子。   小的那艘只掛了两盏灯笼,静静地泊在大船斜后方,船伸出一根缆绳,系在大船的船舷上。   程吉蹲在废亭子的石柱后面,把身子缩在阴影里。   他在这里已经守了將近一个时辰,腿有些发麻,但他不敢动。亭子的残顶正好遮住月光,从外面看,这里只是一团比夜色稍深一点的暗影。   程吉侧过头,看了一眼废亭两侧的枯草丛。   什么都看不见。   傅健、傅勇兄弟就伏在那片漆黑里,身上盖著枯草和芦席,与坡地融为一体。   废亭下方的斜坡上,李辅已经带人埋伏了起来。那里到处是杂树蒿草,正適合隱蔽。   石阶在河对岸,离得比较远,除了窝棚外的些许灯光外,什么都看不见。   但程吉知道邵舍正带人往那边赶。   整整二十个人,披甲执刃,誓要將贼人一网打尽,然后想办法冲向画舫。   卞元亨那队人呢?   程吉的目光在河面上逡巡著。太黑了,看不清,也没听到什么动静。   他收回目光,抬手摸了摸腰间环刀的刀柄,又检查了一下使用多年的步弓。   现在只能等了。   亥正二刻。   画舫上的丝竹声停了,杯盏碰撞的声音也稀疏了,取而代之的是人声。   有人在船舱里高声谈笑,声音浑浊,听不清说什么,但能听出酒意很浓。   程吉瞪大眼睛,利用他较为不错的视力仔细分辨著。   二层窗纱上有三个人的影子,其中两个坐著,一个站著。站著的那个身形魁梧,肩膀很宽,正在给坐著的两个人斟酒。   朱陈?   程吉没见过朱陈本人,但他听说过:四十出头,身材高大,站著的那个影子对上了。   但也仅仅是身材对上了而已————   他继续耐心地等待著,甚至抽空把箭壶里的箭取出了几支,放在伸手可及之处。   又过了一盏茶的工夫。 ↑返回顶部↑ 第257章 上岸(1 / 3)   第254章 上岸   画舫之上,一片混乱。   方才还巧笑嫣然的姐儿们,这会一个个脸色煞白,惶惶然不知何往,要么瘫软在地,要么大喊大叫,要么如无头苍蝇一般乱跑乱撞,总之就是添乱的。   官员们好不到哪去。   集庆路同知罗里一元代称呼吉普赛人为“囉哩”人一甫一听到火銃爆鸣以及箭矢的破空声,便下意识臥倒在地,然后钻到了案几下面。   待到火起,烟雾繚绕之时,又觉得趴在身下的鬆软线毯怕是会要了他的命,於是又匆忙起身,冲向舱外一宣城线毯自唐时就颇为有名,號称舞姬踩在上面能没过脚面,白居易有诗讚之。   “罗公等等我。”判官周壮弯著腰,似乎在躲避箭矢,见到罗里出逃,连忙跟了上去。   集庆路知事刘伯贞、御史南台经歷鸟刺沙纳速而丁喝得酩酊大醉,听到动静时,酒醒了一半,相互搀扶著起身,走了两步,却又软倒在地。   “朱陈?朱陈呢?快扶老夫出去!”刘伯贞趴在地上,哼哼唧即道。   监察御史僧奴刚衝到舱门口,闻言走了回来,一把拽起鸟刺沙纳速而丁,向门口跑去。   推官王浩脑子一片空白,直愣愣地就往外跑,结果被僧奴瑞了一脚。   王浩大怒。   僧奴瞪了他一眼,道:“把刘知事架上,他若出了事,我等都討不了好。”   王浩无奈,只能返身回去,扶起刘伯贞,跌跌撞撞地往前走著。   朱陈站在栏杆旁,脸色铁青地看著混乱的河面。   下游方向驶来一艘敌船,载有数人,激战之后,似乎死了几个,剩下的人胆气渐衰,而今只有一名弓手还在还击。   上游方向还有一艘敌船,离得只有五六十步了。船头站著三名弓手,正一刻不停地將火箭拋射过来。   老实说,若是正经水战,火箭不一定起得了太大的作用,无奈这艘画舫到处都是易燃之物,稍微有点紕漏,就是熊熊大火,更別说这会已经有数处著火了。   简而言之,这艘船不能待了,得儘快转移。而转移的船只就在旁边,即载著他过来的小船,这会用绳子系在画舫一侧,隨时可以跳下去。   朱陈不是个瞻前顾后之人,正待下令之时,却见今夜宴请的几位官员陆陆续续冲了出来,顿时一喜,暗道都不用进去找他们了,这便把人接走。   “罗公。”朱陈直接找上了官最大的同知,一脸严肃道:“事急矣,还请隨我上船。”   “船?还有船?”罗里闻言大喜,“快,快带我上岸。”   朱陈闻言一室,旋又道:“不如先上船,我带人衝破阻截,顺水而下。”   罗里看了眼正在交战的后方,那里箭矢横飞,鼓譟声不断,况且上游还有一艘更大的船只飘过来,追上这艘完好的小船並不困难,真能逃得掉吗?   朱陈虽然养尊处优多年,但早年到底是个亡命徒,自然想著搏一把,可罗里不是。   想明白这点后,他毫不犹豫地一指秦淮河南岸,道:“上岸。”   朱陈还待犹豫,罗里却跺了跺脚,手指几乎戳到朱陈脸上,道:“你算什么东西?狗一般的人儿,真以为朝廷治不了你?我说上岸,你听不听?”   有那么一瞬间,朱陈的脸色阴了下来。不过他到底用事多年,城府还是有的,没有当场发作。考虑到上了小船確实不一定跑得掉,於是点了点头,道:“事不宜迟,上岸。”   “嗖!嗖!”接二连三的火箭射了过来,虽然大部分都没能引发大火,烧著烧著就熄灭了,但依然有那么两三支不知道射到了什么易燃物上面,火腾地一下就烧了起来。   这仿佛是催命符一般,让画舫上更加混乱了。 ↑返回顶部↑ 第258章 杀猪(1 / 4)   第255章 杀猪   其实从第一支箭矢落下的时候,朱陈就意识到不妙了,而当火光在缓坡上亮起,沙沙脚步声不断时,他愈发確定自己踩进了圈套。   前边的一切,都是在把他们往秦淮河南岸驱赶,而岸上早就埋伏了人,就等著他们过来。   但朱陈仍不想放弃—   “走!”他低吼一声,拽了把朱满仓,弯著腰往东边跑。   他的腿在淤泥里泡了半天,又冷又沉,跑起来像拖著两根木桩。   锦袍下摆湿透了,糊在腿上,每迈一步都要使尽全力。   朱满仓跟在他身后,环刀横在身前,身子微微弓著,像一只护崽的野兽。   他的眼睛在黑暗中瞪得很大,瞳孔里映著缓坡上那些晃动的火把。   坡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密。   “砰!”第二声火统响了。   弹丸从他们头顶飞过去,打在泥地上,溅起一蓬湿泥。   朱陈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步子更快了。   “大哥,往前冲,別回头!”朱满仓喊道。   朱陈没有回头。他咬著牙,奋力衝上了一道低矮的土坎。土坎上面是一片枯黄的茅草地,茅草齐腰高,被风吹得沙沙响。他一头扎进茅草丛里,枯草划在脸上,又疼又痒。   身后传来弓弦响。   “嗖!”一支箭钉在朱陈身侧不到两尺的泥地上,箭尾颤了几颤,没入土中。   他心头一凛,脚下绊到一块石头,整个人往前扑倒,摔了个嘴啃泥。   “大哥!”朱满仓衝上来,一把拽起他。   就在此时,缓坡上的火把突然散开了。七八支在不同的方向亮著,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包围圈,朝他们合拢过来。   火光映出十几个人影,有的举著刀盾,有的端著长枪,还有几个手里拿著步弓、火统、木棓、长柯斧,兵刃在火光下泛著冷光。   他们不慌不忙,步子不快不慢,像是在围猎一头已经跑不动的猎物。   朱陈的心沉到了底。   他在江寧经营了十几年,手下的武师、杖家、护卫加起来上百號人,可此刻那些人要么在家休息,要么出外办事,要么被打散了,剩下的大多数还特么远在朱宅喝酒吃肉。   身边只有一个朱满仓,而包围圈正在收紧。   “往西!”朱陈依然没有放弃,他改了方向,折向西南。   西边是丝市口的方向,巷子多,或许还能找到一条缝钻出去。   朱满仓跟著他转身,但刚跑出十几步,前方黑暗中又亮起了两支火把,有人堵住了西边的路。   朱陈下意识看了眼秦淮河。   河在北边,河面上的画舫还在燃烧,哭喊之声不断。跳河?腊月的水温能把人冻死在半路上。更別说即便入水,你还得走过那一片淤泥地,真有这个机会吗? ↑返回顶部↑ 第259章 逃之夭夭(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1)(1 / 4)   第256章 逃之夭夭(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1)   时近午夜,天寒地冻。   不知什么时候,天空又飘起了细碎的雪花,一点一点洒向大地。   秦淮河畔的简易码头之上,空无一人。   呼號的北风之中,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未几,三四名全副武装的汉子衝到了码头上。   刘甲、刘乙船上有人探出头来,见到来人之后,也不说话,只点了点头,將搭板拿了出来,放在石岸与甲板之间。   一个又一个人上了船,避入船舱之內,直到码头上再无半个人影。   但船只並没有离开,而是静静等待著。   雪越来越大了,纷纷扬扬,覆满了整片大地。   邵树义站在船头,静静等待著。   子时末,一群黑乎乎的人影终於出现在了街道的尽头。   邵树义上前一步,拉过某位伙计的手,將其接上船来,同时塞了一壶温好的酒,道:“辛苦了,喝两口暖暖身子。”   伙计有些感动。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催促他赶紧入船舱休息。   接著是第二个、第三个————   李辅、程吉二人是最后一批上船的。   “邵大哥,只有一人负伤,全都回来了。”上船之时,李辅轻声说道。   “伤在哪里?”   “搜捡河岸时,有人装死,后来暴起发难,军士不慎之下,腿受了点伤,被架回来的””   。   “好。快进去暖暖身子,有事路上再说。”邵树义轻推了李辅一把,然后收起搭板,下令开船。   两条船一前一后,慢慢离开了码头泊位,顺著秦淮河而下,消失在了漫天风雪之中。   他们走后许久,天都快要亮起来的时候,才有第一批官差赶到。   带队的是专治刑狱的另一位推官刘忠——集庆路是上路,共有推官二员。   辰时,集庆路达鲁花赤脱欢帖儿、总管张塔海帖木儿联袂而至。   这哥俩是至正元年一起上任的,於完一任接著干第二任,本来觉得能继续在金陵当官还算不错,可没想到竟然出了这种事,大冬天的,额头上冷汗都冒出来了。   不一会儿,江南诸道行御史台的人也来了。   以御史大夫脱欢、中丞董守简为首,另有侍御史沙班、都事樊执敬、索元岱、管勾郭汝能、监察御史脱欢、阿田萌不不不撒八儿禿(阿尔斯兰·布哈)、赵儼等人,反正仓促间能通知得到的都过来了。   所有人的脸色都很难看,尤以路达鲁花赤脱欢帖儿为最。 ↑返回顶部↑ 第260章 麻烦才刚刚开始(1 / 3)   第257章 麻烦才刚刚开始   柳金宝早上起来后就感觉有些不对。   一整个上午,竟然一件器物都没卖出去。   他这店的生意固然很差,但也没差到这种程度。若在往日,一上午就能卖出去两三件、三五件东西,赚个几十文、几百文一当然,这点利润也很可笑,只不过人家不靠这个过活罢了。   差人出去打探一番后,到午后时分,终於弄清楚了原委:昨夜朱家画舫遇袭,死了以同知罗里为首的几名官员——具体数目不详。   得知此事后,饶是久经风浪,柳金宝仍是骂了一句。   知道邵树义要干大事,可没想到事情那么大。   杀朱陈就杀朱陈好了,你把那几个狗官弄死算怎么回事?现在好了,事情闹大了,没人可以捂得住,若是查到老子身上————直娘贼!   柳金宝摇了摇头,收拾心情后,轻声问道:“阿大他们怎么样了?”   阿四刚打探消息回来,闻言回道:“回家了。”   柳金宝稍稍放下了点心。   阿大就是突袭那晚的四名船工之首,是跟隨他多年的老人子侄,带著两艘乌篷小船供邵树义驱使。既然传话说回家了,那自然就没问题了一他们的家在江寧县乡下,一般人谁会去啊。   “这三十锭钞收得烫手啊。”柳金宝坐了下来,嘆息一声。   当然,若给他机会再选一次,他还是会拿这钱。三十锭呢,你知道可以买多少东西么?大不了这个店不要了。   “金陵城要不太平嘍。”柳金宝端起茶碗,发现茶水已经冷了,遂又放下,悻道:“阿大他们走了,连个烧水的人都没了。罢了,罢了,先关店歇业几天吧,免得沾上风波。”   阿四点了点头,道:“巷口那几家邸店都关门歇业了,大家都怕。街上人也少了,即便出了门,看到不对,又跑回家中了。”   “这世道,能活著本身就是福分哪。看看那个色目人(罗里),贵为同知,却一朝丧命,什么都没了,找谁说理去?”柳金宝笑了笑,道:“温一壶酒,看乐子吧。”   阿四应了一声,取了木板出门,准备封店歇业了。   离此不过三条街的朱宅之內,忽然间就涌出了一大群人。   堵在门口的典史正要说些什么,却见当头一刀劈来,顿时嚇得魂不附体,狼狈地施展懒驴打滚绝技,险之又险地逃过一劫—当然,人家也没真要杀他。   典史逃过一劫,其他人就没那么好命了。   两名差役如木头桩子一样站在那里,不是不想跑,而是腿软了,动不了。   “噗!”尖刀捅入胸口,鲜血喷涌而出。   “滚!”一满脸狰狞的亡命徒踹开挡路的尸体,夺路而逃。   十余人紧隨其后,手持刀枪弓斧,背上还背著大大小小的包袱,行色匆匆。   “胡四!”有差役连滚带爬躲到一条小巷子里,吃惊地看著逃走的那群人。   如果没看错的话,领头的便是朱陈心腹之一的胡四了。   这是要出逃?家都不要了?   正当他纠结於要不要回去报讯的时候,巷口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未几,又是一群人冲了过来,领头的正是朱三山——同样是朱陈心腹。   此人身边跟著三十来个亡命徒,个个一脸悲愤。 ↑返回顶部↑ 第261章 好事不出门(1 / 3)   第258章 好事不出门   除夕这天,天降寒潮,冷得出奇。   一艘船只悄然停靠在了马驮沙。   部领(相当於水手长)陈一刀奉船总管之命,带人上岸採买酒食—一出发时走得匆忙,船上只备了米麵、腊肉、咸鱼,独独少了酒。   官老爷有些不高兴,但没说什么。可他手下的隨从却狗仗人势,私下里要求他们上岸买酒。   这大过年的,你上哪买酒去?简直不知所谓!   但船总管不敢得罪船上的两位官人,支使他上岸想办法。只是他有什么办法?大年夜的,你上哪买东西去?晦气!   陈一刀带著两个人,一边哀声嘆气,一边上了衙前街。   只看了一眼,便忍不住哀嘆,这街也太小了,不到十家店铺沿河分布著,尽数关著门,也不知道有没有人一有的店家会拿自家屋宅开店,即前面卖东西,后面住人,兼做仓库。   陈一刀先来到街头第一家,发现是个卖米麵菜蔬的,大门紧闭,敲了半天也无人答应。   没奈何之下,去到第二家,敲门敲到一半停了下来,这是个卖布的,我敲个什么劲?   摇了摇头,陈一刀又来到第三家。   木板墙上写了个大大的“酒”字,以前兴许还有旗幅,过年歇业后收起来了。   他用力敲著门,本来没抱希望的,没想到还真有人。   店家从后屋绕了出来,穿过一条狭窄的弄堂,来到陈一刀三人身后,满脸怒容:“年前不是把债都清了吗?怎么还来要?”   说话间,又有三个少年走了过来,各持棍棒、短刀、砍柴斧子。   两名梢水一惊,下意识举起手里的扁担。   店家轻蔑地看了他们一眼,心下却暗暗鬆了口气,不是来找麻烦的。   出门在外,陈一刀一贯谨慎,见状行了个礼,將原委讲了一遍。   店家示意少年们將器械收起,打量了陈一刀几下,道:“家里確实还有十几坛酒,本地土酿,不是金陵城里的好货,你要不要?”   “要!”陈一刀大喜,旋又疑惑道:“你怎知我等是金陵人?”   店家笑了笑,道:“我七八岁就在店里帮忙了,二十多年下来,哪里的梢水没见过?太仓、刘家港、上海、福山、江阴、真州,全都见过,江寧来的也不少。大城是你们那的吧?”   “不错。”陈一刀亦笑道。   “隨我来吧。前面门板都封上了,懒得拆。”店家招了招手,让陈一刀三人跟上,绕道屋后,从打开的后门入內取货。   陈一刀走在前面,两名梢水挑著扁担跟在后头。   “江寧出来的船工最规矩。”店家一边走,一边说道:“出门在外,连刀剑都不带。和东边过来的海船户一比,差远嘍。”   陈一刀深有同感,道:“早些年,海船户也是不允许带器械的。后来放开了,朝廷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许他们携带武器。”   “海上的贼寇太凶。”店家附和了一句,很快来到后门外,喊了一声。   屋內出来一妇人,满脸皱纹,但穿著新衣裳,听丈夫说有人要买酒后,便点了点头,去到里屋搬酒罈子。   陈一刀示意两名梢水去帮忙,然后看了眼屋內满桌子的酒菜,隨口问道:“尊父母呢?” ↑返回顶部↑ 第262章 坏事传千里(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2)(1 / 3)   第259章 坏事传千里(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2)   至正六年(1346)正旦,一艘船只驶入了冷清的刘家港。   冯思温本来不愿下船的,但王敬久坚持,考虑到路上是他想喝酒的,这事便算扯平了,没什么好多说的。   此君是太原阳曲人,以诗文知名,初任內台监察御史,后歷任中枢、地方,两年多前出任南台侍御史。去年年中,本要调任內台御史中丞,结果江南出了许多事,整体升迁受到影响,於是继续待在南台侍御史任上。   前阵子那事一出,此生大概再也无望升迁了,所以他的心情不是很好。   但心情不好又能怎样呢?年纪大了,仕途无望,怕是只能多捞点钱了。   “冯公,不与我同去?”治中王敬久指了指前方,问道。   “不了。”冯思温摆了摆手,旋又叮嘱道:“午后便回来,好继续赶路。”   王敬久稍稍有些犹豫。   冯思温看了看他,道:“非是我为难你。兹事体大,不得不慎重耳。再者,去了杭州,还得抽空拜访军器提举司的人,益都新军那个样子,不整顿是不行的。”   王敬久听了这话,也不好多说什么,拱了拱手后,道:“好,冯公稍待半日,去去就回。”   说罢,在数名隨从的簇拥下,离开了码头,往沈宅而去。   他们此番去杭州,除了匯报金陵发生的事情外,还有一件大事,那就是请行省调拨钱粮,补发器械,把益都新军好好整顿一番。   集庆路二州三县之地,就靠这支部队镇守了,名册上是七千人,实际多少谁都讲不清楚,怕是万户府的达鲁花赤、正副万户都难以给出个准確数字。   这种状態显然是不成的,为自家小命计,也得把益都新军整顿好:先查空额,再发钱粮,最后补全器械。   至於他们以前盗卖军器的烂帐,抓几个倒霉鬼震慑一下就好了,剩下的人都得轻轻放过——不这样你怎么办?难不成从头开始编练新军?   心事重重的走了好一阵后,王敬久终於看到了来过一次的沈宅。   上前敲了敲门后,僕人將其请入一座厅堂。   厅堂前掛著厚实的帘子,此刻半卷著,帘下隱约透出里面的桌椅和字画。   院子里打扫得乾乾净净,连一片落叶都没有初一不好动扫帚,这都是年前就收拾好了的。   接待他的是这座宅院的“主人”陆仲和,以及莫备、冯绍两位过年期间仍留在这里的管事人员。   王敬久入厅堂后,稍稍打量了一番。   厅堂不大,陈设较为雅致。   迎面是一张黑漆长案,案上供著祖宗牌位,牌位前摆著乾果和糕点,两只白铜烛台上各插著一支红烛,烛芯上凝著蜡液,昨晚烧过了,今天初一接著烧。   唔,牌位上的祖宗似乎都是沈家的,陆仲和却要时时上香祭拜,不容易啊。   案前是一张八仙桌,左右两把太师椅,靠墙各摆著四把矮椅。   墙上掛著两幅字,一幅写著“厚德载物”,另一幅写著“积善人家”,落款是一个王敬久没听过的名字。字画都有些年头了,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但装裱得还算齐整,倒也显得主人家有几日底蕴。   莫备让人端上来了茶水,隨后便坐了下来,一边介绍外甥,一边热络地说道:“(后)至元初一別,好些年了,公一向可好?”   “凑合吧。”在熟人面前,王敬久並不见外,也卸下了许多偽装,只嘆道:“天下愈发纷乱,我都担心哪一天出了事,身首异处,家人流放远州。”   “公怎如此自轻?”莫备惊讶道。 ↑返回顶部↑ 第263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上)(1 / 3)   第260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上)   整个正月,外界都在发酵朱陈之死以及集庆路官场半瘫痪的事情,始作俑者邵某人却躲在马驮沙,安心过大年,顺便处理公务。   最主要的是財务问题。截至至正六年二月初,盛业商社帐上的资金已经超过了1300锭,这还是在扣除了大量奖金、年终慰问、营建开支基础上的数字,可谓十分充足。   与之相对应的则是盐的储备下降到了不足三万斤,发发可危。   不过前阵子王白遣人送信过来,说二月里会带著年前、年后筹集的二万斤淮盐过来邵树义怀疑他是想来打探消息的。   但即便有此补充,面对著日益蓬勃发展的私盐市场,邵树义也必须解决盐的来源问题了。   抢是一条路,收別人送上门来的盐是第二条路,但他没忘记还有第三条路,那就是和朱陈一样,直接从盐场拿盐。   基於此,他感觉要尝试下接触两浙运司的官员了,然而这也正是他的弱点所在一崛起太快了,没有足够的时间夯实根基,而人脉关係的经营恰恰是最耗费时间的。   苦无门路啊!   拋开这件烦心事,其他都还好。   黄田商社去年年底结算时,帐面上已然有了將近116锭资金,邵树义十分大方,拿出了百锭给股东们分红,按照股份来,比如孔铁、梁泰等人可以拿五锭,就连在太仓“退休荣养”的吴黑子都有五锭钞可拿。   杨进、莫掌柜各有三锭、二锭,虽然数目不多,但今年的业务会大幅度增长,整体是往好的方向发展的。   邵树义自己分得五十锭,他没有要,转手塞了十锭给铁牛,另外四十锭分发给依附於黄田商社的运河縴夫群体,平均一人六七贯的样子,也能改善一番生活了。   至於说帐上资金拿来分红后,日常经营怎么办?向盛业商社拆借就是了,多大点事。   钱钞之外,实物在持续累积之中。   二月里,柳夫人的商行会交付新一批百五十石粮食。如此一来,崇圣寺存粮便將达到约480   石,接近储备极限了。   新仓库去年就开始营建了,与崇圣寺隔河相望。   只不过人手有些不足,多是靠军属或附近村民打零工,建得断断续续,估计要今年年中才有第一个穀仓可用,储量也很小,只有七百余石。   浦东三林里的庄宅持续修建之中,同样是靠附近村民打零工。这个月邵树义会续批二百锭宝钞给王华督,让他抓紧时间,哪怕提高工价,也要吸引更多的人过来平整田地、打零工一不能像官府那样白嫖劳动力就是这样,太难了。   而支付给王华督的这二百锭款子是由他亲自取走的,因为王某人在二月初五这天乘船抵达了马驮沙。   “邵哥儿,见你一趟太难了吧?”甫一看到邵树义,王华督就抱怨了起来。   邵树义嘿嘿一笑,在僧庐內亲手煮茶,为浦东“分舵”王舵主接风洗尘。   王华督不是一个人过来的,还把素娘和稻花也带过来了,说在这里住一阵子。   另外,还有整整十三名壮汉立於远处,便是他招募的一队人了。   方才过来行礼时,邵树义稍稍看了一眼,器械不是很全,但精气神不错。   人员来源则很复杂,有盛业商社转过去的亡命徒,有浦东当地农家子,有逃亡盐丁,也有海船户。他们看邵树义的目光很恭敬,但恭敬中透露著疏远,和马驮沙这边的三队人完全不一样。   其实也可以理解了。他们是王华督一手招募、一手训练的,朝夕相处之下,自然和王华督情分更深了。   他们对自己恭敬,只是因为王华督对自己恭敬,此外便是知道自己的吃穿用度是谁供给的,如此而已。   这就是传说中的“小山头”,让上位者颇为头疼,但又真实存在,且古往今来只能限制,无法消灭。 ↑返回顶部↑ 第264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下)(1 / 4)   第261章 深居简出的邵贼(下)   对邵树义而言,整个马驮沙都是“安全区”。   因此,抵达衙前街的时候,身边只有不到十个隨从。   会面的地点设在衙前街上唯一的旅社金沙客栈內。   接到消息的江官宝匆匆赶至,来到仅有的一套庭院式客房內后,怔了一怔,道:“曹舍,你的卫士变多了啊。”   “江官宝,你一来不问正事,怎么就盯著邵哥儿的卫队呢?”王华督坐在邵树义身旁,笑嘻嘻地说道。   听到这话,江官宝嚇了一跳,道:“邵————曹大哥是大人物,担心宵小行刺,扩充卫队乃应有之意,我这也是关心。”   “行了。”邵树义拍了拍王华督的手,道:“江官人——”   “当不得官人。”江官宝拿了张小马扎,坐到邵树义下首,笑著说道。   “江阴都是谁在找我?”邵树义问道。   “好多人。”江官宝挨个数道:“正月初二,判官马元崇遣人找到我,说要见一见曹舍你。人日这天,州尹也想见你,让我传话。初八,葛提控找到我,说你还是露一下面吧,让大家安心。正月十五这天————”   邵树义气定神閒地听著,一点不著急。   其实与官府打交道这方面,已经有虞渊、杨进、江官宝三个人作为代理了,姜成、王行二人作为帮手,处理一大摊子具体的事务。   而非具体的內容,比如只是见个面,他懒得搭理,只让虞渊放出风声,曹舍在马驮沙躬耕——为大伙开垦荒地——等过了二月二再说。   今二月二已过,找他的人又多了起来。   “行吧,也该露露面了。”邵树义听完后,做出了决定,道:“崇圣寺那边就算了,就在这新扩建的金沙客栈吧。”   “哎,行。”江官宝喜形於色,立刻应下了。   他知道金沙客栈与曹舍存在联繫。   这本来就是个大通铺形式的小客栈。因生意渐好,年前曹舍劝东主改建,奈何人家没钱,於是曹舍让伤退伙计吴麻子出钱入股,在大通铺之外新增加了八间客房以及一个独立的庭院,勉强看得过去了,而今被拿来当会客场所倒也不奇怪。   见没什么事了,江官宝便行礼告退。   “等等。”邵树义喊住了他,问道:“听闻正月二十五那天,州里给你发了二十锭钞、六十石粮食?”   “有的。”江官宝回道:“刑房司吏孟朝东亲自押船送来的,嘱咐我等好生操练,切勿懈怠。当时他还想见你一面来著。”   “为何突然发下钱粮?”邵树义问道。   “回曹舍,这本就是补发拖欠已久的粮钞罢了,没多出一文钱、一粒米。”江官宝连忙说道。   邵树义又好气又好笑地看向他,道:“我又没问你要钱,你慌个什么劲?钱发下去了吗?”   “粮已存入库中,供日常食用。钱锁在箱子里呢,等曹舍来发。”江官宝说道。   邵树义讚许地看了他一眼,道:“一会我去趟巡检司。”   说完,想了想,又问道:“巡检司现在还有八个弓手是吧?”   “是。”江官宝说道:“本有九个,去岁冬月死了一个,算上李官人那一批,总计还有二十二名弓手。”   “州里为何发下钱粮?” ↑返回顶部↑ 第265章 盐路(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3)(1 / 3)   第262章 盐路(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3)   二月底的时候,马驮沙又来了批新客人。   时近傍晚,吴孟刚杀完最后一头猪,累得够呛。   明天就三月初一,接下来半个月禁止杀生,买卖是做不成了一一其实在马驮沙这闭塞的小地方,继续杀生屁事没有,只不过吴孟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自觉赚够了,想歇半个月。   不过他要回家了,参加大姐的婚礼。   仔细洗沐一番,又换了身新衣服后,背上行囊,在小伙伴邓青槐的护送下,抵达了码头。   昆乙號漕船静静停泊著,男女老少们忙来忙去,把一批批货物卸下来。   “你先回去吧,別忘了把钱收了。”吴孟转过身来,看著邓青槐,道:“我最迟三月十五就回来了,兴许早几天。”   “好。”邓青槐一边回话,一边看著码头上停靠著的十余艘小船。   船上盖著篷布,偶尔露出一角,便可看到摞得高高的麻袋一这装的不是粮食就是盐,考虑到运粮来的多是黄田商社的钻风海鰍,那就几乎可以確定这些小船上装的是什么了。   每艘船船头、船尾各站著一人,手持器械,目光十分警惕。   一身著青衫的中年人在几名隨从的簇拥下,跳上了岸,四下打量著。   没过多久,一辆牛车驶了过来,车夫行了一礼,请此人上车。   隨从们之间立刻爆发了爭吵,声音很大,几乎要传到吴、邓二人这边来。   不过中年人倒是有决断的,伸手止住了下面人的爭吵,然后只带两名隨从,坐上了牛车。   牛车沿著乡间土路,慢悠悠地走著,直到华灯初上时分,才终於抵达了崇圣寺,停在后院。   “王员外。”邵树义亲自將其迎入一间偏厢房內。   两名隨从被阻挡於外,面色不豫。   但院內站著整整十余名跨刀持弓之人,身上还穿戴著黄灰色的皮甲,让他们有些忌惮。   这两人都是泰州人,王白最信任的两位心腹。   身著白袍者名李华甫,怀里抱著一把剑,年少时从文,后来习武,一手剑术出神入化,乃乡中有名的游侠。   另一位穿著灰布衣裳的名张四,身强体壮,孔武有力,擅使刀斧。   祖上开麵店的,传到他手里时也开过几年,故得了个浑號“面张四”。   他俩对眼前这些人很忌惮,但並没有太过惊讶。   王员外亦在秣马厉兵,等待天时,对手下儿郎的操练却不比谁少了。一旦机会出现,便成席捲之势。   眼前这个邵树义固然也不差,可他太没志气了,小心翼翼地跟个妇人似的,须让人瞧不起。王大哥不但在地方上威风凛凛,便是泰州、高邮等地的官吏,见了他也客客气气。   去了州衙、府衙,就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谁敢对他不敬?   若让他们选,还是王大哥更豪迈,更有英雄气,更对胃口。   两位手下在外头嘀咕,王白却在禪房內与邵树义言笑晏晏。   “前番邵舍约我一同袭杀朱陈,结果不声不响一个人做了。”王白感慨道:“我是一点忙没帮上,实在惭愧。今日来此,只问一句,先前所议之事,还作数否?” ↑返回顶部↑ 第266章 蛮子(1 / 3)   第263章 蛮子   三月初一,崇圣寺。   卞元亨看著一张纸,额头青筋直露。   李辅、高大枪从他身边走过,面色平静,但高大枪脸上微有喜意。   卞元亨深吸一口气,慢慢冷静了下来。   无他,邵大哥將帐下的可战之人划分为甲乙丙丁四等,他和王华督的人马被划入了乙等。   自然,李辅、高大枪队算是甲等。   新组建的吴上元、姜三宝队是丙等。   至於没接受过正经训练的海船户、縴夫乃至农家子,被列为丁等。   层次分明,高下立知。   “邵大哥说能深入敌境野战者,为第一等。”卞元亨深吸一口气,道:“我队亦参与了袭杀朱定波之战,为何列入乙等。”   他是看著邵树义说的。   邵树义哈哈一笑,搂过卞元亨的肩膀,道:“你队確实勇猛,那一晚,伙计马在袍泽战死近半的情况下,依然连连施射,这份勇气確实不错。然则一技艺確实练得不够精啊,披甲步射之时,你队伙计是不是比人家差不少?列队刺杀时,比人家也差了那么一筹,此番又补入了新卒;划入乙等只是暂时的。说难听点:这个队主要是靠你一个人撑起来的啊。不过没关係,后面加紧练。练出来了,上阵时打得好,我就把你队再划入甲等。”   听邵树义这么说,卞元亨心里舒服了不少,拱了拱手,算是道歉。   看到他那样,邵树义微微一笑。   只要是良性竞爭就好,相互间反倒能促进。互相拆台、互使绊子、互告黑状这种事,属於恶性竞爭,断不能容。   此番外出“进货”,其实就和打仗一样,不可能什么场合都用最精锐的人马。   甲乙丙丁也好,三六九等也罢,事实上部队的战斗力就是分层级的,相互间的差距往往大到惊人的地步。   能深入敌境野战的,属甲等。   能在己方境內野战的,乙等。   深入敌境守城的,丙等。   只能在己方境內守城的,最差一等,丁等。   野战对部队的要求最高,守城要求却很低,前者必须精锐,后者可以夹杂大量炮灰。   当然,职业武人將来必须都是甲等部队,不然这么多钱就白花了。   李、高、卞、吴、姜五队人全数出动,李队、高队攻坚克难,卞队辅助进攻,吴、姜二队承担打扫战场、警戒四方以及押运物资的任务。   除他们之外,还会在马驮沙招募部分丁壮,於太仓招募部分海船户,隨船出击,承担后勤运输工作这是吸收上次的教训。   总体而言,这次出动人数很可能达到一百六七十人,为歷次规模之最。   钱钞的话,目前只有大约945锭,邵树义决定取四百锭带上,以备不时之需,进货的主要方式还是“零元购”,不然遭不住。   人员的调动、船只的调配、物资的准备都需要时间,故三月头上这几天,邵树义一直待在马驮沙,与梁泰一起,亲自考较新编练的两队人的技艺、阵势。   如此一直忙活到三月初八,刚刚办完大女儿婚礼的吴黑子又带著差不多二十名屠户子弟、太仓海船户来到马驮沙,照旧看家。 ↑返回顶部↑ 第267章 涛洛场(1 / 4)   第264章 涛洛场   三月十五夜,寅初,海上一片漆黑。   五条遮洋浅舟在离岸约莫五里远的海面上漂泊著,没有升帆,只凭櫓桨前进。   海水黑沉沉的,浪头不大,涌却有些急,船身被推得微微晃动,桅杆顶上的小旗被夜风吹得噼啪作响。   这是他们北上的第六天。   头两天沿著海岸线走,过了通州以后就折向东北,借著突起的南风抢了一程。   此番出击,人员结构和以往有了不小的变化。最简单一条,非海船户出身的人员比例上升了,海上的顛簸对他们而言是比较难熬的。   不过六天过去后,部分人已经开始习惯摇晃。当然,晕船呕吐的人仍然不少,时不时就有人趴到船舷边乾呕,呕出来的只有黄水,胃里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吐了。   整体情况其实还好。   刚刚检查完底舱的邵树义登上了甲板。   先抬头看了看天。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也看不到月亮。   又低头看了眼船舱里横七竖八躺著的人。   一百六十人挤在五条船上,每条船三十来个,底舱铺了稻草,人挨著人睡,连翻身都困难——航海就这样,船员的生活空间被压缩到极致,尽一切可能空出堆货的舱位。   “天亮之前,必须上岸。”邵树义对站在身侧的李辅及船总管侯太说道。   “遵命。”二人面色肃然,各自分头准备。   寅正二刻,前方的海面上出现了一道隱隱约约的黑线,那是海岸线。   五条船的速度慢了下来。   梢水们放轻了动作,桨叶入水时几乎没有声音。   雾气在黎明前升腾而起,把整支船队包裹在一片灰白之中。这增加了登陆的困难,同时也给他们提供了掩护。   铁牛举著火把,邵树义则拿著一张从漕府弄来的海图。   海图很新,应该是手工抄绘的版本,上头標记了许多盐场的位置。   邵树义的目光落在涛洛场上头。   此盐场为山东运司辖下的胶莱分司管理,宋时一度是整个山东地界上產量最大的盐场,年產盐三万二千余石。入元之后,一度併入东北方百二十里外的信阳场,后復置。就当前而言,信阳、涛洛二场在整个山东运司十九盐场的產量中分列第一、第二名。   对国家这个体量来说,一两个盐场算不了什么,可对地方实力派人士来说,一个盐场就已经能让他吃撑了。   首战,就定在涛洛场上头了,算你倒霉,谁让我正要上岸补给淡水呢?   船总管侯太从邵树义身旁走过,来到船位置。   火长(亦称“舟师”,即领航员)將一根竹篙从海里取出,篙上的湿痕只到第三刻度。   “水浅了。”他说道:“按照当年张公开闢的航线,再往前进半里,怕是要搁浅。”   “停船吧。”侯太立刻下令。   “是。”火长立刻前去传讯。 ↑返回顶部↑ 第268章 流窜(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4)(1 / 4)   第265章 流窜(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4)   太阳升起之后,从涛洛盐场到海边的滩涂地上,五条长龙滚滚而起。   盐丁们挑著扁担,扛著盐包,乃至驱赶著驴骡,將盐仓內的存盐悉数送上十条小船,再来回驳运至大船上。   滩涂地甚至被临时改造了一番。   盐场衙署的门板被拆了下来,直接铺在滩涂上,便於行走。唯一的麻烦是海水有点退潮了,这条路要走很远。   盐丁们当然不是自愿的,但在刀枪的威胁以及一天五贯钞的诱惑下,他们半推半就了。   即便將来官府想追究,理由也是有的:被威逼的嘛。   当然,也不是没有那种想搏一搏的胆大之人一三月十六傍晚,邵树义刚就著鱼汤吃完两张饼子,就见梁泰过来了。   “何事?”邵树义擦了擦嘴,问道。   “有人想入伙。”梁泰指了指不远处站著的三个人,说道。   “让他们过来。”邵树义吩咐道。   傅健、傅勇兄弟得令,將几个人引了过来。   邵树义粗粗打量了一下,问道:“多大了?”   三人各自说了一遍年龄。   南北口音有差异,但仔细分辨一下,还是明白了,三人从十四五岁到三十不等。   但他们那副尊容,普遍比实际年龄大了许多。   其中最大的那个快三干了,脸上满是皱纹。   身上穿著补丁摞补丁的短褐,领端、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发黑的絮状物可能是苇絮,又或者別的什么廉价物事。   大冷天的,连双鞋都没有,赤著脚,脚趾缝里全是黑泥一真不知道他冬天怎么过的,这样子脚趾头怕不是都要冻光。   另外两个年轻一些,一样的破烂衣裳,左边那个脸上有道疤,右边那个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眼窝深陷。   “叫什么名字,为何入伙?”邵树义看向年岁稍长的那人,问道。   那人茫然地抬起头。   梁泰又问了一遍。   他虽然是嘉兴人,但却是邳州万户府的军户子弟,即便在江南过了三代,但因为军户的封闭性与特殊性,万户府內还是有不少北地口音,故梁泰是嘉兴话说得,邳州话亦说得,听起涛洛场盐户的话,倒也没那么吃力,正合充当“翻译”。   那人终於明白了,语气平静地说道:“潘亭子。婆娘死了,女儿抵出去了,过了一个月也死了。还欠著盐课千斤,还不上了。”   “你呢?”邵树义看向另一个人,问道。   “潘大郎。家里人死光了。”他说道。   “怎么死的?”   “冬天冻死了两个,挺过开春后,又病死了两个,就剩我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看向最后那名少年。 ↑返回顶部↑ 第269章 恼怒(1 / 3)   第266章 恼怒   至正六年(1346)三月二十二日,晴。   春日的益都路总管府內,庭院中的鲜花朵朵盛开,爭奇斗艳。   堂內正中並排放著两把太师椅,坐北朝南。右边坐的是资政院使蛮子,左边是兵部尚书李献。   蛮子穿著一身灰蓝色的质孙服,窄袖长袍,腰间束著金线绣狮的皮带,脚蹬乌皮靴。   好嘛,一个標准的蒙古贵人。   但他袍服外又罩了件半透明的纱罗塔护,这在江南士大夫中间较为流行。   再看他手里,並没有拿惯常的念珠或腰刀,而是一把摺扇。   如此混搭扮相,怪不得取名“蛮子”呢。   李献则是一身標准的汉式官服:展脚幞头,緋色公服,银带,只是束带上的搭扣隱约有缠枝花纹,带了点北地画风。   两人中间放著一壶茶,几碟点心,直把总管府当做自己的私宅。   正说说笑笑间,僕人来报:益都路总管王诚、同知李文思、录事司达鲁花赤忽篤禄、   录事田琦、益都县达鲁花赤脱列帖木儿、县尹常景枢在门外候见。   蛮子抬眼看了看李献,李献微微点头。   益都路达鲁花赤諳都刺没来,但没关係。   这个人太正直了,为人又臭又硬,连宣慰使、益王都敢硬顶,指斥其不法事,没人愿搭理一益都城高池深,城內除益都路总管府、录事司、附郭的益都县衙外,还有山东东西道宣慰司(管理济南、益都、般阳三路及寧海州)、益王府(买奴)。   宣慰使、益王已经私下里见过了,今日见的是路、县两级官员。   “让他们进来吧。”蛮子看向僕人,说道。   堂门大开,一行人鱼贯而入,各自行礼,分次落座。   蛮子站起身,还了一礼,笑道:“各位不必拘礼。我与李尚书奉旨巡行,重在观民风、察吏治。益都是海岱名郡,还望诸君多说实话。”   说完,又对僕人吩咐了两句。   僕人会意,很快端来了清茶和咸奶茶,前者给汉官,后者给蒙古官、色目官。   眾人纷纷道谢。   蛮子一摆摺扇,道:“还是说正事吧。此番奉詔巡行,干係重大。而我看的不是谁的出身,而是谁心里装著百姓。”   此言一出,满堂官员先是一窒,继而连连点头附和:“是极,是极。”   蛮子仔细观察了每个人表情,见状很是满意,正要继续说些什么时,却见刚刚离去的僕人又匆匆入內,径直来到他身侧,附耳低声说了几句。   几乎与此同时,又有总管府僚属在门外张望,神色焦急。   总管王诚一怔,示意他稍安勿躁,同时密切观察蛮子的表情。   蛮子脸上的表情確实变化多端,先是惊讶,继而羞恼,最后则是愤怒。   只见他嘭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死死看向总管王诚。 ↑返回顶部↑ 第270章 讲和(1 / 3)   第267章 讲和   朐山县典史陈守正上岸时,感觉才终於好了一点。   东北风呼呼的,搅动著一浪又一浪的海水。渔船行走在海面上,如同水面上的一片落叶,上下顛簸,渺小无助,都快嚇死他了。   登岸地点是“好汉”们指定的。   陈守正左右打量了下,发现附近除了一片松树林外,多为石屋和窝棚一按照县里的黄册,郁洲岛上应该居住著数百家鱼户、亭民、农人。   最大的一间石屋外,已经聚集了一大群人,挎刀持弓,威风凛凛。   应该就是那了。陈守正猜测著,不紧不慢地跟在带著他的伙计身后。   邵树义已经在石屋內坐下了。   他让人找来了一个面具戴在脸上,梁泰等核心成员戴面具的戴面具,实在找不著就弄块布蒙个面。至於普通伙计,则没有那个必要,没人会记住他们。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铁牛领著一个人进来了。   那人四十来岁,中等身材,瘦削脸,颧骨很高,留著三綹短须,穿一件半旧的青色袍服,头上戴著顶黑纱幞头。腰里繫著一条布带,没有佩任何饰物。脚下踩著一双黑布靴,靴帮上沾满了泥巴和海沙,走路时沙沙作响。   这人一走近,就先拱手,弯腰的幅度很大,道:“胸山县典史陈守正,见过壮士。”   邵树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原来不是官啊。   不过典史在县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堪称一县吏员之首,这个地位,不高不低,其实挺適合当说客的。   “陈典史。”邵树义拱了拱手,问道:“所来何事啊?”   说话间,让人给对方倒了碗茶。茶汤浑浊,漂著茶叶梗子,不是啥好货。   陈守正双手接过,轻轻吹了吹,喝了一口,烫得嘴角一抽,但还是咽下去了。   放下碗后,他抬头看著邵树义,笑了笑。笑容里带著几分苦涩,几分討好,还有几分掩饰不住的紧张。   “壮士好手段。”陈守正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徐瀆浦盐场,一夜之间被袭占。两艘海船,在锚地里就被人夺了去。县尊李公听到消息,一夜没睡,头髮白了一半。”   邵树义没说话,只端起茶碗慢慢喝著。   陈守正搓了搓手,语气愈发柔和,像是在哄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壮士在岛上,可缺些什么?粮谷?钱钞?海货?还是盐?只要县里有的,都可以商量。你这样一趟趟地————这个————这个动手抢,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邵树义把茶碗搁在桌上,碗底磕在木头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陈守正心下一跳。   邵树义看著对方的眼睛,道:“陈典史,有话直说。”   陈守正乾咳了下,压低声音道:“县里的意思是————壮士既然有这个本事,何不换个法子?徐瀆浦盐场每年出盐不少,朝廷收盐课,灶户交盐,总有个损耗。这个损耗嘛,交给谁都是交,交给壮士也是一样的。”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更低一线,道:“壮士若愿意,每月派人来徐瀆浦拿————拿货。盐场的人会在码头那边安排,价钱好商量。这样壮士省了刀兵之险,我们也省了————这个,上面追查的麻烦。两全其美,岂不好?”   邵树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没有说话,脸上看不出喜怒。   陈守正见他不说话,心里没底,又加了一句:“李公说了,只要壮士不上岸劫掠,別的事情————都好说。胸山县小地方,养不起多少兵,也不愿意跟壮士结仇。大家都是求財,何必打打杀杀呢?”   邵树义终於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陈典史,你这话说得倒是好听。我拿货,你们收钱,太平无事。可我要是拿货的时候,你们在后头调兵来围我,我找谁说理去?”   陈守正连忙摆手,一脸冤枉道:“不会不会,绝对不会!壮士有所不知,胸山县诸巡检司加起来,拢共百余个弓手,刀都生锈了,哪敢来围壮士?再说了我这话难听,但实话壮士要是出了事,我县徐瀆浦、板浦、临洪三盐场每年少说两千引的缺口,谁来补?李公又不傻。” ↑返回顶部↑ 第271章 谈妥(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5)(1 / 3)   第268章 谈妥(为盟主虞渊初鱼加更5)   邵树义在郁洲岛与当地官员拉扯的时候,驻扎在益都附近的探马赤军终於出动了。   整整一个千户五百骑倾巢而出,一人双马,奔向涛洛场。   领军千户名石抹贝叶,根本没接到中书省、山东河北蒙古军大都督府又或者枢密院任何一方的调令,直接就出动了。   很显然,这是益都路总管王诚动用私人关係请来的,达鲁花赤諳都刺予以了默许。   五百人带了七八百匹马,速度不算慢,於邵树义等人离开六天后抵达了事发地涛洛场。   半日后,资政院使蛮子亦带著数十隨从抵达。   涛洛场主官之中,只剩下了司丞李牟还活著,见到蛮子时,连忙上前行礼,不料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一顿鞭子。   李牟不敢逃,只硬挺著。一时间,渗出的鲜血染红了衣衫。   “拿下。”蛮子將鞭子一扔,下令道。   几名巡检司的弓手一拥而上,將李牟捆绑起来,押上囚车。   司丞品级太低了。作为奉旨巡视的钦差,蛮子当场就能处理了。   “相公,饶命————呜。”许是提前知道了李牟的下场,弓手们没有对他客气,直接往嘴里塞了团破布,一点不体面。   做完这件事后,蛮子终於气顺了一点,隨后便不顾阻拦,径直来到了衙署前,看著上面黑漆漆的字,良久不语。   骑士分作数十股,隨意抓捕一些盐丁,然后分別拷讯,获取情报。   惨叫声此起彼伏,更有咒骂、哭泣乃至兵刃交击夹杂其中。   低矮的棚户区內,时而有战马人立而起,痛苦嘶鸣,背上的骑士惊怒交加一这是有人不信任官府,不想被抓过去问话,更不想坐以待毙,暴起反抗了。   但反抗的人终究只是少数。大部分人有父母妻儿,诸多顾忌,最后只能顺从。   “待武大郎回来,將你们一个个发送去黄泉。”一面容粗豪的盐丁躲过两名骑士的抓捕,沿著七拐八绕的棚户区衝到了沙滩上,一边跑,还一边骂上几句。   “嗖!”一箭飞了过去,正中盐丁后心。   盐丁扑倒在沙滩上,身体微微抽搐著。   蛮子仿佛被“武大郎”三字惊醒了,霍然转身,刚好看到了那一幕。   “好啦,让他们收敛点。”蛮子隨意挥了挥手,道:“山东运司的人昨夜和我打过招呼了,涛洛场还得为朝廷煎盐呢,別乱来。”   说罢,扭头最后看了眼“蛮子公免送”五字,冷笑一声,道:“给我审,好好审。”   石抹贝叶就在旁边,闻言应道:“遵命。”   隨后便带著人,亲自审问去了。   蛮子公是资政院使,奇皇后的心腹,自然得好好巴结。而今稍有点门道的人,哪个不知道奇皇后才最得宠?正宫皇后伯顏忽都,说实话只是天子迫於形势,不得已之下册封的,如果有选择,他只愿册封奇氏一人。   出於这个原因,不好好巴结蛮子公,那可就错失良机了。   蛮子隨意踱了几步,突然之间问道:“这个武大郎和郭火你赤有关联吗?”   隨从们你看我我看你,难以回答。 ↑返回顶部↑ 第272章 分基地与代理商(1 / 3)   第269章 分基地与代理商   东北风有些大,吹得岛上的松林鸣鸣作响。   邵树义站在石屋门口,看著远处海面上那两条大船。   船身漆著深褐色的桐油,桅杆高耸,船微微上翘,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像两头蓄势待发的巨兽。   “大哥,厉亨来了。”高大枪从滩涂方向跑过来,步子很快。   邵树义挑了挑眉,问道:“一个人?”   “一个人。”高大枪咧嘴笑了一下,道:“腰里掛著弓,手里提著枪,看著不像来取钱的,倒像是来寻仇的。”   “你手痒了?”邵树义笑骂道:“让他过来。”   说完,转身回了石屋,將桌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归拢了一下,然后三百锭宝钞码在桌面一角。   过了片刻,一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那人二十出头,身量很高,比铁牛只矮半个头。   一张方脸,浓眉,鼻樑挺直,嘴唇紧抿著,下頜的线条硬得像刀削出来的。   他穿著一件石青色的短褐,袖口扎著皮绳,腰间繫著一条宽皮带,皮带上掛著一只箭壶。   背后斜挎著一张黑漆弓,弓弦是牛筋绞的,看得出来用了些年头,弓臂上缠著防潮的油布。   右手提著一桿铁枪,枪桿是白蜡杆的,通体刷了黑漆,枪头雪亮,没有缨穗,乾乾净净的。   他的目光从进石屋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邵树义身上,没有左顾右盼,也没有看旁边站著的铁牛、梁泰、高大枪、卞元亨等人。   卖相不错,邵树义看了暗暗点头。   “哪一位是武员外?”年轻人站在屋子中间,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淡。   “我是。”邵树义指了指对面一张矮凳,道:“坐。”   年轻人没有坐。   他把铁枪靠在门框上,枪桿贴著门框立稳,然后解下腰间的弓,连弓箭壶一併放在枪旁。   做完这些,他才走到桌前,在矮凳上坐下来,腰板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盖上,自光直视邵树义。   “我叫厉亨。”他沉声说道:“家父厉远山,胸山人。前几日,员外的人在徐瀆浦扣了两条船,那是家父的產业。壮士让人带话,说这船算是借的,先还三百锭,让厉家派人来取。我便来了。”   邵树义把那三大摞宝钞往厉亨面前推了推,道:“三百锭,你点点。”   厉亨看了眼三摞宝钞,没有伸手去碰。   他抬起头,目光在邵树义的面具上停留了一瞬,没有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只是微微皱了皱眉。   “壮士说这船是借的,以后慢慢还。”厉亨的声音很平静,“九千锭的船,壮士打算还到什么时候?”   高大枪咳嗽了下,道:“你这是什么態度?我大哥说不抢百姓財物,才给你三百锭。   换作別人,一锭都不给。”   厉亨没有看他,自光始终停在邵树义身上。 ↑返回顶部↑ 第273章 西边的消息(1 / 3)   第270章 西边的消息   设立好“办事处”后,邵树义便没再耽搁,考虑到已在郁洲岛徘徊数日后,於是在採买了两万斤干海货,便准备拔锚起航了。   至此,七条船內已装载了五十余万斤淮盐、超过两万斤干海货,以及七八十名要求入伙的百姓—包括在郁洲岛上招募的部分鱼户、盐户。   三月廿九,船队在新兴场附近登陆,得盐二十余万斤。   四月初四,又至刘庄场登陆,不知道对方是提前有了准备还是怎么著,只得了几万斤盐,还死了一名伙计、伤二人。   至此,邵树义决定撤退,不玩了。   再搞下去,边际收益无限降低,弄不到多少东西,成本还大幅上升,更重要的是容易吸引官府的仇恨,虽然他们已经吸引许多了。   值得一提的是,邵树义在这两个盐场附近都各等了一两天,但都没人过来接洽。   兴许是不愿,兴许是没反应过来,但都不重要了,凡事慢慢来,不能急,先赶紧跑回家去消化此番的胜利果实,把朱陈死后留下的果实分食一部分才是正经。   至於这次“进货”行动產生的后果与危险,担著就是了。做什么事没风险?要善於在发展中解决问题嘛。局势发展了,兴许很多问题就不是问题了,大麻烦也变成了小麻烦,小麻烦则直接不了了之了。   四月初九,船队行驶至通州海门县附近时,风高浪急,遂避入港口。   不料进去没两天,便有巡检司的人过来驱赶。他们也懒得查你的身份,只一味让你离开,原因是春运船队出发在即,各个港口不接受可疑船只入內。   这倒是春运期间的常规操作了,幸好外界风浪已转小,海面上没那么危险了,七艘船只离开海门,折入长江,一路溯流而上,於四月十二日夜悄然驶近了马驮沙。   毫无疑问,这又是一个男女老少的“狂欢夜”。   负责留守看家的吴黑子接到消息赶来时,亦吃惊得合不拢嘴。   “你们这是捅破天了啊。”这是他的第一句话。   第二句话则是“这也不够放啊”。   但没人理他,所有人都沉浸在喜悦中。便是那些出战的伙计,路上已经兴致勃勃地谈论过一回了,但看到家人乡邻们高兴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起来。   人是需要肯定的,他们现在信心爆棚。   “邵大哥。”   “邵大哥来了。”   朦朧夜色之中,邵树义自新得的大海船上下来,所有人都自动闪开了一条道。   铁牛等人紧紧护卫於侧,个个昂头挺胸,意气风发。   “加紧存放起来。”邵树义说道:“崇圣寺能用的禪房通通利用起来,不够的散於各自家中,你们每个人都搬一些回去,先借地方存一下。   若实在不够,明日再送一些至夏浦、黄田港。”   说完,顿了顿,道:“今日来搬货的,无论男女老幼,人给五贯钞。出战之人,自甲等以下,赏赐有差。”   此言一出,欢呼声不绝於耳,几乎要划破夜空。   邵树义哈哈大笑,要的就是这种感觉。   隨后他把吴黑子拉到一边,低声吩咐道:“此番招募的三十名太仓海船户,虽说都是张涇、半涇老人,可堪信任,但回去的路上,你再给他们提点醒,別太过张扬。若管不住自己嘴巴,下次就没你的份了,不但赏钱没有,以后做不了工,真出了事,还要找他算帐。”   吴黑子点了点头,旋又问道:“这样有用吗?” ↑返回顶部↑ 第274章 私盐网络(1 / 3)   第271章 私盐网络   四月其实没多少天了。   返程之后,邵树义除了通过黄田商社为下郑绸缎铺採买了一批棉布、绢帛、生丝、蚕茧之外,大部分时间在操练部伍。   尤其是新编练的两队人,操练得最狠,让一眾人叫苦不迭。   但叫苦也没用。如果你们是农兵,说五日一操太频繁了,受不了,我不挑你的理,但你不是兼职的,而是全职武人,吃这碗饭的,就甭废话了。   吴孟杀猪杀得手都软了,猪下水一桶桶往崇圣寺送。好好一个佛门清净地,整得腥气冲天。   卖不完的肉同样被买了下来,反正就是给儿郎们加餐,补充营养,然后在玩命操练。   直到五月头上的时候,邵树义才脱离了训练,抵达了崇圣寺西、衙前港以东这一部分狭窄的农田区域,准备和军属们一起收割冬小麦。   其实也没多少地,平均每户人家都不到五亩,全收下来也没多少粮食。但看著成片的黄澄澄的小麦,心情就很愉悦,对大伙的士气也是一种提振一虽说时至今日,农业商品化已然不稀奇,但凡事寄希望於买,总不是一件能让人放心的事情。   收穫间隙,邵树义坐在田间地头,听一听外界传来的消息。   “什么?你兄长要来探望?”邵树义將镰刀搁在一旁,擦了把汗,诧异地看了眼虞渊问道。   虞渊点了点头,脸色不是很自然:“过年都没能待在家里,实在顶不住,其实我不希望他们来的。说不定还要————还要————”   “还要什么?”邵树义问道。   “还要逼著我娶亲。”虞渊低著头,说道。   邵树义莞尔一笑,道:“这倒正常。下个月狗奴娶亲,我还要去趟浦东。不知不觉间,兄弟们都到这个岁数了。”   说完,邵树义又道:“你兄长来了也好。春运船队出发后,漕府会清净一阵子。上次弄海图的事情,还没来得及感谢他呢,这次一定得好好住几天。我给你批假,你带著兄长在无锡、江阴好好转一圈。”   虞渊哦了一声。   “陆朝恩、姜成、王行三人如何?能顶得上你的活吗?”邵树义问道。   虞渊想了想,说道:“陆朝恩已经能上手了,现在交给他应无大碍。只不过他心思没放在这上面,听说还想考科举。”   邵树义听了甚是无语。你都混到给社团当会计了,还想考公?怎么想的?   “姜成在给陆朝恩当副手,算帐也挺快的,就是脑子有点木,只能胜任一般的活计,没法独当一面。”虞渊继续说道:“王行还在学,挺认真的。前几日莫天祐手下的杨茂过来,社里一时无人,就是他出面接待的,席间谈到了从无锡採买粮食的事情,杨茂很高兴,说愿意给个好价钱。”   “不错。”邵树义点了点头,暗道王行可以著重培养一下,看看將来能不能坐镇一方,协助军事主官处理民生事务。   “杨舍所的韩德升官了,已经当上了千户,说要在大雁楼办个酒席,庆贺庆贺,问你去不去。”虞渊说起了另一件事情。   “不去。”邵树义毫不犹豫地拒绝了,“就说我要割麦子呢,没空。”   “好,我回去就和他说。”虞渊说道。   “韩德怎么突然升官了?”邵树义问道。   “听说通事汉军要出动了。千户耶律应上次断腿后,一直没好利索,此番一听要出征,直接辞官了,把千户让给了韩德。”   “出征?去哪里?”   “听说要去句容。”   “剿灭一道宫朱满囤部?” ↑返回顶部↑ 第275章 韩德(1 / 3)   第272章 韩德   正如宋深之前所说,江南各路万户府的兵马都不怎么愿意动弹。   直到五月初十,朝廷实在看不下去,以镇南王孛罗不花为统帅,调兵遣將,围剿花山贼。   但镇南王也没有动弹,而是派幕僚前往杭州,与省台会商如何行事。与此同时,又派人去花山带话,行招抚之事。   你別说,这还是有效果的。   一部分亡命徒下了山,但在得知朱氏家產被瓜分,家人已被流放远州之后,朱满囤、   朱三山愤而斩杀招募使者,再举叛旗—至此,山上还留有不到五十人。   杀了使者,这就没办法了。镇南王只能又派出使者,督促各路兵马进剿。   通事汉军是在五月二十日动弹的。新近升任千户的韩德带著数百人自杨捨出发,途经江阴城时稍稍停顿半日。   州同知朱道存、判官马元崇、提控案牌葛大吉相继到场,在澄江驛摆了顿薄酒,聊作送別。   澄江驛位於北门附近,紧邻繁忙的江下市以及舟楫如林的黄田港,行人如织,车马如龙。   四人坐下没多久,路旁就过了四辆大牛车,满载一袋袋的盐。   运送私盐的泼皮们懒得可以,连篷布都没盖严实,露出了一层摞一层的麻袋,袋角似乎还有白花花的盐粒在闪著光。   四人见了,相顾无言。   片刻之后,还是韩德最先说话,只见他笑了笑,道:“真论起来,这个曹洛是不是姓邵?太仓有家盛业商社,其东主名邵树义,有人查过,两人长得很像,几无二致。”   在场几人都没表示惊讶,显然知道一二。   尤其是奉州尹之命查探曹洛身份的朱道存,脸色更是有些不好看。   这廝居然扬言要娶他的姨妹元珍,简直————简直破坏他的大计!   再者,一想到如同冬眠般的某物,朱道存就更加愤怒。以前不知道就罢了,现在谁还不清楚朱定是谁杀的?这笔帐固然该记到当日擅自闯入的班首身上,可邵树义亦难辞其咎。   因此,一股不舒服的情绪涌上来后,朱道存便说道:“曹洛也好,邵树义也罢,偌大的江阴州,不还得小意安抚,哄著他?”   话带点牢骚抱怨,但其实很正常。江阴州的官吏难道不正是这种复杂的心情?私下里抱怨的不是一个两个,只不过没办法罢了。   马元崇颇有同感,在一旁嘆道:“从去年入秋以来,我一直在整顿诸巡检司,补全器械,勤加操练,然这些人—   ”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道:“烂泥扶不上墙,平日里但以敲诈勒索为能事,练起来一个个叫苦连天,好让人恼火。”   葛大吉眼皮子跳了跳,劝道:“马判官,差不多就行了。巡检司就这个样子,练总比不练好。昨日我路过澄江巡检司,发现陈巡检所部比起去年已有所改观,可以了。”   马元崇摇了摇头,道:“不谈这些扫兴的事了。韩將军,此祝你一路平安吧。”   说罢,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韩德心事重重,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然后嘆了口气,道:“一路平安”四个字用得好啊。我这一辈子,千户到顶了,而今所求不过是平平安安罢了。花山贼如此凶残,连死两个县监,怕是不好对付。最让人担心的是”,有些话他没说出来。   平叛大军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更看亲疏远近。如果镇南王將他们通事汉军派到前面打头阵,考虑到花山的地形,一旦被贼人衝垮,艰险山道之下,惊慌失措,自相践踏,不知道要死多少人。   句容、江寧二县的达鲁花赤,你以为怎么死的?还不是那些蒙古人觉得弓手们畏畏缩缩,於是亲自带队衝锋,鼓舞士气,结果反为贼人所败,自己还没能跑掉。 ↑返回顶部↑ 第276章 会剿?代打?(1 / 3)   第273章 会剿?代打?   韩德来到花山脚下第二天,就有人过来做买卖了。   驻防他们左侧的镇江万户府高唐千户所派人过来售卖一种名为“舍利別”的饮料,让韩德大为震撼—舍利別传自波斯,用葡萄、木瓜、香橙等水果煎造,最初是贡品,现已慢慢走入寻常百姓家。   “我说李千户,你们家谁带队的?达鲁花赤、万户还是—”韩德问道。   “万户怎么可能来?”千户李猛笑道:“来了一个副万户充当总兵官,带著我们五个千户一起出征。”   “镇江是下万户吧?你们总共几个千户?”   “十个。”李猛说道:“除我们高唐所外,还有真定、濮州、卫辉、怀庆、彰德、济南、顺德、广平、盐军九所,每所三百兵,战兵六十人,贴军户二百四。”   “那这次来了几个人————”   “对外说是一千五百人。”李猛嬉笑道:“实际只有五百上下,战兵百十个,能打的二三十吧。”   !韩德有些震撼。   镇江万户府的底子不算差,十个千户所里有九个来自腹里,只有一个盐军所是新附军后人,结果现在成这德性了,竟比通事汉军还差。   通事汉军在剥离旧宋滸浦御前水寨兵马,慢慢缩编为下万户府后,人员多为金国、蒙古境內南下投宋的部族兵及其后人,本来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本以为战斗力最差,现在发现未必啊,有人比他们更离谱。   “韩千户,做做买卖得了,还真打仗啊。”李猛自来熟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道:“你们这个所人挺多的啊,悠著点,別让人抓差去攻山。”   “我们只有五个千户所。”韩德说道:“我这杨舍所兵册上六百人,今剩不足四百,除了看门的,大部分都让我带过来了。”   李猛闻言,肃然起敬。   一甲子下来,竟然只吃了二百人的空餉,可谓廉洁。   “你们来了几人?”他问道。   “千人。”   “几个所?”   “五个所凑的。”   “那可以號称出兵五千人了啊。”李猛嘆息道:“你们太老实了。”   韩德无言以对。   李猛摇头道:“拖欠大半年的粮餉了,还打个屁的仗。舍利別要不要?便宜点卖给你,一瓶十贯钱。”   “行,给我点吧。”韩德让人取来两锭钞,道:“先来十瓶。”   李猛大喜过望,道:“真是豪气。”   说完,让隨从们取来十瓶舍利別,挨个放在地上,旋又问道:“你手头有没有什么好物?我买。”   “你买了作甚?”韩德奇道。   “卖给军士们。”李猛理所当然地说道。   “这么在军中做买卖,不会被查吗?”韩德忍不住问道。   “查?谁查?”李猛嗤笑道:“每个万户府都派了个总兵官,互不统属,谁来查?镇南王还没来呢,抓紧做点小买卖。刘勤知道么? ↑返回顶部↑ 第277章 底线思维(1 / 4)   第274章 底线思维   几艘小船靠近了江滩。   船上总共载了百余人,可谓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一旦出事,便是人间惨剧。   好在今日江上风平浪静,没有太多波涛,让这五六艘船慢慢靠近了江滩。   在江边割草的马玖直起腰来,观察了数息后,草也不要了,立刻跑到江堤上,竖起了一面旗,同时手握镰刀,紧紧盯著正在艰难上岸的那群人。   正在附近操练的姜三宝队第一时间赶了过来,派人上前交涉一番后,稍稍放鬆了一点。   来的是熟人,牧马小沙的侯三刀。   此人甫一上岸,便嚷嚷了起来:“我给曹舍又带来了十八户人家,还有十三个孩童。   “”   姜三宝手抚在刀柄上,身后军士列成一排,刀枪齐备。   “大人无所谓了,小孩可曾立契?”他问道。   “知道曹舍的规矩,当然是有的。”侯三刀向身后两名杖家招了招手,很快取来一摞文书,又一把拽过身旁某位书生,道:“念给他们听。”   书生被拽得踉踉蹌蹌,髮髻也被江风吹得有点凌乱,接过文书后,先念最上面一页:“归德府许村人许二,今將亲生孩儿小名唤小马”,年五岁,无病,少人钱债,闕少口粮,不能养活,深为未便,隨问到江阴州马驮沙乡曹官人处卖与,两言议定,恩养財礼钱中统钞十贯,永远为主,养成驱使。   如卖已后,小马来歷不明,远近亲戚閒杂人等往来爭竞,卖主一面承当不词,並不干买主之事。恐后无凭,故立此文字为用。   至正六年五月廿八,卖儿人许二,同卖人妻张氏。见人李沙,保人储真源,引进人曹洛。”   念完一份,接著念第二份:“归德府————”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江堤上风有些大,百余流民陆陆续续上了岸,站在高高的江堤上,茫然地看向前方。   远处似乎正在营建房屋,还有正在平整田地,这让他们稍稍放下了点心。   能逃难到此处的都不容易,一路之上的艰难险阻实在难以述说,而今能停留下来,就此安居,似乎也不错,虽然没能到达传说中富庶的江南。   不远处又来了一队人。   领头的穿著身红袍,为一群人簇拥著,正对著这边指指点点。周围人不住附和著,態度恭敬,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此间的主人了。   不一会儿,书生念完了全部文书,將契书递了过去。   姜三宝仔细看了看手印、签字后,便一溜小跑,来到了红袍男人身前,稟报导:“邵舍,一共十三名孩童,五到八岁不等,契书无误。”   邵树义接过后,隨后交给了身后一人,道:“仔细检查下。”   “是。”应声之人名叫高岳,乃马驮沙里正高建次子,目前在马驮沙这里当帐房,处理一些文书、財务上的事情。   见姜三宝仍站在一旁,邵树义便问道:“还有何事?”   “今晨西边的老鱼户钱七说,有渔船躲在他家鱼塘后的芦苇盪里,便过来报讯。我正待上报时,钱七的儿子又奔过来,说那些船走了。”姜三宝说道。   “可看出什么来?”邵树义问道。   “钱七说一行人说著淮上话,有弓刀,甚至还有甲具。说话和马驮沙安置的流民口音差不多,且言语中提及一人名毕四”,再多的就没了。 ↑返回顶部↑ 第278章 老邵,你要盐吗?(1 / 3)   第275章 老邵,你要盐吗?   邵树义没有骗葛大吉,他真的去浦东了,乘坐新得的大海船马甲號,於六月二十抵达了吴松江口,然后找了个嚮导,问明白海船可以驶入后,一路上溯,直抵上海县城之下。   隨船携带了五百锭现钞,除了礼品外,剩下的都放在浦东,支持他们的持续建设。   至於帐上,在发卖了大量淮盐及咸鱼后,尚有约3765锭钞,十分惊人。   除此之外,马驮沙、江阴两地多处还存有约65万斤盐。   在向杨茂及柳夫人採买了一批粮食后,马驮沙的存粮已逼近一千石,其中半数存放在崇圣寺內,三百石存放在新启用的一部分穀仓內,另外两百石则就近存放於民家內。   当地在开荒,练兵消耗也很大,粮食隨用隨买,让仓储滚动了起来。   浦东三林里的“邵家庄”仓库內的存粮达到了三百石,还在持续建设之中,这次带过去的钞票,主要就是让姜八月、王华督得空就僱人老人妇孺也无所谓儘快扩建仓库、屋舍、围墙等设施,再开挖一些沟渠,平整荒地。   位於黄田港的“兄弟粮铺”也开办了,租用了不少仓库、民房,首批五百石粮食的订单已下,无锡杨茂和柳夫人各供给一半,前者给出了一石四十贯的价格,后者则是三十九贯,这还是大客户优惠价,普通人得是四十朝上了,粮食的涨价是实实在在的。   邵树义抵达地头后,抬眼一看,前方矗立著一座占地颇广的宅院。   院子周围乱七八糟的,有临时搭建的窝棚,有挖了一半的沟渠,有正处於清淤状態的河道,还有零零散散堆著的砖瓦、木料。至於地面上隨处可见的一粒粒的羊屎,那都是小事了,总之那叫一个脏乱差。   “这地方比太仓差远了。”吴黑子穿著一身新衣,四下打量著,说道:“就是地方蛮大的,屋宇看样子也不少,花了大本钱。”   “这是邵舍的宅院,狗奴家在东边呢。”高大枪指了指邵宅东侧的某间宅院,说道。   吴黑子放眼望去,终於见到了某个张灯结彩的院子,遂笑道:“原来在河对岸啊,看著也不错,砖瓦、条石盖的房子呢,这年头有几家住得起?”   “过了。”孔铁走在旁边,黝黑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说道:“烧制砖瓦固然不便宜,然愿意花钱的富户还是不少的。纵不能全部屋舍都用砖瓦,建一部分出来不成问题。”   “百家奴,你就是太正经了。”吴黑子訕笑道。   一行人就这么走著。   高大枪、卞元亨各带著一队人护卫左右,远远散开。   老实说,他们还是比较扎眼的,器械齐全,身上更是披著黄褐色的皮甲,加之面容严肃,行军、整队、警戒、搜捡亦颇有章法,不知道的还以为什么大人物过来了呢。   好在这里是乡下,大元朝管治最荒疏的地方,问题不大。   邵树义走近宅院大门时,一群小孩轰然逃散,不过並没有走远,待他们进入院內后,又围过来观看。   邵树义笑著给每人发了一枚飴糖,这才让顽童们散去。   许是尚未完全修建完毕,院子內没什么人住,只时不时有人过来洒扫一番。   邵树义转了一圈之后,又回到了前头的院子內,道:“蛮好。就是角楼还没建好,看著总不是太舒服。”   总共百余间屋舍,全部用厚实的围墙圈起来,围墙四个角上,还將各修建一个角楼,可以容纳將近十名弓手同时射击。   总体而言,这有点类似魏晋时期的庄园坞堡了,只不过规模没那么大而已。   转完没多久,得到消息的王华督出现在了河东岸,一边朝这儿招手,一边快步走过小木桥,来到了邵宅內。   “邵哥儿,来了也不和我说声,我以为你下午才到呢。”王华督挥了挥手,让跟过来的伙计们退下,上前行了个礼,说道。   “想早点来看看。”邵树义说道:“往日只知道这里在建宅子、垦荒田,却不知道怎么样了。今日一来,都看到了,委实不错。”   王华督闻言,稍稍鬆了口气,又问道:“邵哥儿,你在这待几天?” ↑返回顶部↑ 第279章 上门拜访(1 / 3)   第276章 上门拜访   六月廿六,婚礼如期举行。   黄昏时分,王华督在眾人簇拥下,骑著一匹马儿前往上海县城迎亲。   场面十分热烈,障车的小孩一波又一波,每个人都领到了飴糖、蜜饯果子作为小礼品,欢天喜地。   进城之后,更有姜家的亲朋好友拦著,一人给了两贯钱后,畅通无阻。   邵树义没有跟著,而是在自宅內翻阅帐本。   浦东三林里目前有农田278亩余,其中超过200亩已然算是熟田了,五月麦收之后,又紧接著种上了水稻,以待秋天收穫一剩下几十亩去年才开始平整,算是荒地,没什么產出。   越冬小麦平均亩收一石,其实不高,但考虑到其中有些地才开荒了三年,收成还没完全稳定,这个数字是可以理解的。   耕作这些田地的庄客为44户,都是收拢的江北流民,人均六亩地的样子,在江南还算可以了,勉强能养活一家人。   后面若有机会,还是得收买田地。   熟地甚少流通到市面上,因为即便有人卖,按照约定俗成的规矩,首先问宗党,其次问亲族,第三问乡邻,第四是询问本地人,他们都不要之后,才有可能卖给外地人。   邵树义若想买,最好盯紧那些在上海当官的外地人。只有他们既有手段,又有能力获得土地,调任或辞官时兴许就卖掉了,这个时候你就有机会和本地人竞爭。   实地踏勘之后,邵树义发现附近有两片地值得关注。   其一是荒地,超过三百亩,据说土质微卤,即便清理出来,亦只能种棉花。但也有人说,经过多年冲刷,土地已经可以种粮食了,不过没法证实。   其二是熟田,属於上海县主薄所有,此人原为杭州行中书省吏员,三考圆满后补缺,担任上海县主薄,而今活动了一番,准备回杭州老家,本身也不打算在上海安家,土地显然是要出售了,总计超过百亩,都是熟地。   后面这块地也被王华督盯上了。据说本来有三个潜在买家,被他好言相劝走了一个,另一个好说歹说不肯放弃,被他趁夜翻越围墙,提著刀恐嚇了一番,终於决定退出。   现在就他一个人买了,可以趁机压压价。   邵树义当时就很无语。   他这些个手下,行事风格大不相同,將来独当一面时,经营地盘的手段定然也大不一样,得时时注意,別让他们把局面搞砸了。   月上柳梢时分,王华督迎亲归来,接著便是一连串冗长的结婚程序。   在两位新人放生鹅的时候——古时是大雁,渐渐演变成鹅——邵树义在眾人簇拥下露面,不过没待多久,酒过三巡后就离开了,以至於席间不少宾客猜测他的身份。   当然,大部分人並不清楚,只有极少数与姜家关係密切的亲朋才知道此人便是太仓盛业商社的东主,惯做水上运输买卖的,手下杖家不少,是个奢遮人物。   ******   第二日,邵树义没有耽搁,嘱咐王华督先好好休息个把月后,便准备离去了。   临行之前,他特地把姜八月拉过来,秘密叮嘱了一番。   “狗奴性子微微有些跳脱,做事往往喜欢走捷径,你帮著把控点局面。”邵树义说道:“他喜欢带兵,那就让他带兵好了。农事悉数交由你,我也只信你。”   姜八月闻言,没什么特別的表示,只点了点头,道:“家里那头,我都丟给三郎、么儿了。三林里这边都是好地,若有人卖,都值得买下。邵舍你也別听其他人乱说,几十年前或许有些地偏卤,现在早不是了。纯粹就是浦东人少、荒凉,以讹传讹罢了。”   “我信你。”邵树义说道:“先前那个找麻烦的典史一,7   “先花钱稳著吧。”姜八月看了邵树义一眼,道:“邵舍现在主要还是在江阴那边使劲吧?”   “都要使劲。”邵树义说道:“正如你所说,浦东较为荒凉,但却是种田的好所在。 ↑返回顶部↑ 第280章 关於月票加更的事情(1 / 1) 关於月票加更的事情   如题:目前还有不少盟主大爷的加更欠帐没还,数不清,不敢数————希望是我的幻觉但是先把月票加更的部分还完吧。   具体计划如下:下个周末还2章,下下个周末还1章,总共3章。   这个周末事情实在太多,昨天有急事回了趟老家,今天傍晚回上海。今天本来应该更新的2章,我爭取晚上更1章,另一章在下周前半段还完。   盟主大爷的欠更,在剩下的节假日加更偿还。   谢谢各位员外们的支持。   > ↑返回顶部↑ 第281章 费氏(上)(1 / 4)   第277章 费氏(上)   六月下旬的江南闷得很,空气湿热湿热的,黏在皮肤上甚是难受。   道旁的柳条一丝风也没有,垂头丧气地掛著,几只黑蜻蜓贴著水面飞得很低,翅膀扇得又急又碎,像是受不了这天气,又似乎预示著晚间一场大雨的来临。   邵树义顺著青石板路往深处走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丝竹声。   不对,不光是丝竹,还有觥筹交错的声音,隔著几道墙传出来,混著若有若无的吟咏0   这便是文人雅士的聚会么?音乐、美酒外加诗歌?   管事闷著头在前边带路,引著他绕过影壁,没有往正厅的方向走,而是穿过一条夹道,进了东跨院。   院子不大,种著几丛芭蕉,廊下悬著两盏羊角灯,光晕昏黄,照得地上的方砖泛出一层潮湿的光。   花园那边的人声越来越清晰了。隔著一个月洞门,邵树义能看到些许宴席的场景一几张黄花梨的长案摆成雁翅形,案上杯盘罗列,酒壶温在铜盆里,白气裊裊地升上来。   几个年轻的士子分坐两侧,有的高谈阔论,有的低头饮酒,有的正挥笔在纸上写著什么,大约是席间即兴的诗作。   丝竹声从屏风后面传来,隱隱约约的—这些人是专业的,士子们喝酒吃肉时,丝竹声大一点,待到他们说话时,就稍微小一点。   邵树义还注意到西边的角落里有一架屏风,紫檀木的框架,镶著花鸟、牡丹。屏风后面似乎有什么动静,像是衣料摩擦的细碎声响。   他只悄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你就在这等著吧,別乱跑。”管事把邵树义领进东侧的一间偏厅后,吩咐道。   隨后又看向梁泰等三人,道:“隨我来吧,把礼品带到库房去。”   三人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朝他们点了点头。   方才路上看了,费家確实是一个典型的有钱但无人的家族。宅院內確实有不少人,但一看就是没经受过正经训练的僕人,嚇唬嚇唬蟊贼还可以,对上花山贼那种剧寇就等死吧。   所以,他不是很慌。   三人把礼品归拢了下,由梁泰、卞元亨背走,铁牛留了下来,侍立於侧。   管事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让人端上来一壶茶,便行礼告退了。   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便宜货,盛在龙泉窑的青瓷盏里,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偏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乌木长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掛著一幅仿李衎风格的竹石图,再就是墙角的一个博古架,零零散散摆著几件瓷器,邵树义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物件,不值什么钱。   邵树义施施然坐了下来,慢悠悠地等著。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急,像是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夏天似的。   他镇定自若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汽扑在脸上,没觉闷热,只觉心下火热。   在大人物眼里,我已经不算“腌臢泼才”,而是“奢遮人物”了吧?如果他们知道曹洛、邵树义是同一个人的话。   他就这样静静等著,也不著急,气定神閒。   大约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夹杂著说笑声。   有人在门外向屋內看了一眼,道:“咦?今日还有客人?” ↑返回顶部↑ 第282章 费氏(下)(1 / 3)   第278章 费氏(下)   邵树义並不奇怪费雄为何知道这事,毕竟人家大女婿可是江阴州同知。   因此,他仔仔细细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当事人亲述,自然比费雄从女婿那里听来的更为详尽,甚至有不小的差异。   费雄是老江湖了,粗略一对照,便明白了很多。   朱道存说话不尽不实,只提及官兵血战数场,贼人已成强弩之末,最后让义民曹洛的人上,有点捡了便宜的味道。   今日从另一个角度听闻,两相一印证,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   “淮贼怎生如此厉害?江南並非没有盗贼,然官府围剿之下,最终都能捕获。区区数十淮贼,却让官府—”费雄话说一半,但意思已然十分明了。   邵树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到最后,只能从民风、局势的角度聊作阐述:“自宋以来,两淮屡次交兵,民风劲悍之处,不是江南可比的。今春居江阴,当地士民在食河豚腹中之(脂肪),曰西施乳”,以为珍品,更大谈特谈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江阴士民为食得西施乳而甘愿一死,两淮流民连五穀都很难吃到,为一口吃食,杀人不足为奇。故民风轻捷彪悍,不畏死也。再往前看,中唐时便有赫赫有名的蔡贼,屡次劫掠江南,后有杨吴、南唐割据一方,与中原正朔交兵。   此地就没过过多少太平日子,民风与江南迥异,故难剿也。”   当然,邵树义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连几十个贼人都搞不定。   中晚唐时蔡贼甚至坐船去劫掠江西,规模远远不止几十人,但人家能击退蔡贼,时常大量杀伤,获得胜利,何也?或许,唐时的江西观察使幕府以及后来的镇南军节度使控制下的江西军队,比江南的元军干练许多,没有这么武备废弛。   但这话就没必要说了,费雄若认识不到这点,就没必要合作了。   费雄听了这话,微微点头,同时又好奇道:“你手下练的杖家,应多为江南人吧?怎敢与淮贼相抗?”   “江南地域广阔,江浙一省便有数千万人,难道挑不出百十个敢打敢拼之辈?”邵树义反问道:“晋时齐万年之乱,周处率义兴兵(宜兴)入关中平叛,江南之兵勇猛善战。   南朝时刘裕北伐,亦不全是北府兵,武康沈氏(湖州)部曲亦敢打敢拼,乃至以步拒骑,不曾稍退,此非强兵耶?只不过自宋以来,江南富庶,人安逸久了,便不善战了。但如此“盛世”,总有人活得不如意,愿意豁出命去博取富贵,我找的便是这些人了。”   “那么依你看来,江南会不会如淮地那般混乱?”费雄又问道。   邵树义精神一振。高高在上的副万户,要向一线人员询问具体情况了。   这个时候,他再没博古论今,也没说什么不著边际的话,只向西指了指,道:“句容花山贼之乱,明公可曾听闻?”   “有所耳闻。”费雄说道。   朱陈余党在花山占山为王、抗拒官军的事情,可以说是几个月来江南最大的新闻了。   初时还只局限於集庆路一地,但隨著时间流逝,邻近的太平、镇江、寧国、广德、常州等路也慢慢知道了。到了这会,就连一向富庶无比、士民素来谈论风花雪月的平江、湖州、松江、嘉兴、杭州等地也知道了。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太离奇、太炸裂了,完全符合爆炸性传播的条件。   镇南王亲征、官军逾万、屡战屡败、死伤无算,而贼人不过数十而已,任谁听说了都要懵逼。合著大元朝官军如此废物,连古代其他王朝末年的官兵都不如啊。   邵树义见费雄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承认知道这件事,便晓得下面该如何说了,只听他说道:“官军围剿数十贼人都如此费劲,將来若有数百、上千贼人作乱呢?这並非不可能。蔡乱头在海上劫夺漕船,官军无力围剿,招抚亦没能成功,从今往后,漕运该怎么办?   如果单只一个蔡乱头,倒还好说,毕竟他不过两三百部眾而已,可浙东温台两地还有別人呢。台州李大翁者,本就招抚从良的海寇,贼性未改,而今只是不劫漕船而已,商船可是屡屡遭其毒手。盐徒方国珍,势力急剧膨胀,其祖上本就盐梟出身,老关係还在,一旦作乱,后果难以想像,朝廷可能剿?   海上说完了,再谈陆上。太湖水匪至今没剿灭乾净,往日如果说长桥水军还能占点上风的话,这两年已然杀伤相当,太湖水匪愈来愈不怕官军了,他们若杀上岸来,苏州危矣。   江南诸路还有一些庄主、游侠、盐徒、杖家,威福自用,难以一一论述。这边的局势,其实没那么稳。”   费雄一直听著,中途没插话。 ↑返回顶部↑ 第283章 黄毛,你不要骗人了(1 / 3)   第279章 黄毛,你不要骗人了   邵树义吃饭的地方是在一处偏厅,连带著他带过来的三个人。   桌上有酒有肉,菜品比较丰盛,可能不比士子们吃得差,但人家在花园內,主家作陪,还有乐人演奏,环境自不是这个装修简单的偏厅可比的。   “大哥,听你方才所说,费公只是看著你还算有点用,施捨一点好处罢了。”卞元亨机警地看了看周围,说道。   “武兄弟说得没错。”梁泰最先吃完,此刻已然坐到门口,看著渐渐黑下来的天空。   “不重要。”邵树义將啃完的大鸡腿放下,说道:“正如武兄弟所说,费公觉得我有用,那便够了。况且我出船出货,他可是能分一半好处的。据此,才有了今晚这顿酒食啊。够了,些许顏面我还不放在心上,有好处就行。”   听邵树义这么说,卞元亨有些高兴,又道:“其实今晚我都做好搏杀的准备了,一旦有变,就护著大哥你杀出去。”   “如今这个时候—”邵树义沉吟片刻,道:“我只能儘量减少外出,但不可能完全杜绝。朱陈不警惕吗?他经歷过刺杀,定然有所准备,但他依然没法杜绝迎来送往,到了这个地步,免不掉的。就像狗奴这场婚礼,我能不来吗?出海通番之事,我不亲自出面,派虞舍或你们中的任何人过来,能见到费雄吗?也別疑神疑鬼,现在盯著我的人固然不少,可比起朱陈那种大人物,却又少了太多了。吃饭,吃饭,吃完赶紧走。”   铁牛低头吃了两口,又忍不住抬起头来,认真说道:“大哥,这一次你上门了,下次就不用再来了,让虞捨出面就行了。”   “哦?”邵树义饶有兴致地看了铁牛一眼。   倒不是铁牛说得不对,而是他几乎不在这类大事上插嘴。   “费家惯走海上的,定然有熟识的梢水,那些人都不是良善。”铁牛说完,便没再多话,三两口把饭扒完,检查起了武器。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下次確实可以让虞捨出面,唔,王行可以跟著一起过来,增广见闻,积累经验。”   至於铁牛说的费家认识水手,那是肯定的。但你说的编练私兵,那也是扯淡,自己这种小人物可以,费雄这种高官是万万不能的,无他,被盯得紧。   他对自己的定位,大概和那些熟识的水手一样,有活时召集起来,没活时各自散去,是一种较为鬆散的人身依附关係。   这种方式比较省钱,也不容易惹朝廷注意,唯一的缺点就是缓急之时无人可用。   上海费宅若突然之间被人围攻,你能通知到散在各处的水手吗?怕是来不及,人家也不一定会来,甚至费雄一家连上船出海躲避的机会都不一定有。   不知道他们家族元末的命运如何,没印象了,歷史还是太差。   “纵有熟识的梢水又如何,上了岸还不是”卞元亨话说一半,却见梁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遂闭口不言,一只手已经下意识抚向了腰间。   一阵细碎的脚步声传来。   邵树义放下筷子,拿布擦了擦手。   片刻之后,一主二仆出现在了门口,打头的却是邵树义有过一面之缘的费元珍。   她今年十五了,比起之前长高了一点,身上穿著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綾罗,却没系带子,鬆鬆地罩在身上。   头髮也没怎么好好梳,只拿一根银簪隨意綰了个髻,碎发从鬢角垂下来,被汗濡湿了,贴在脸侧。   她的长相似乎变得更加圆润了脸盘儿圆润,下巴却收得利落,眉骨高,一双眼睛又大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要把人盯出两个窟窿来。   此刻这双眼睛正盯著邵树义。   “居然是你————”声音不高不低,带著一股子惊讶的味道。   她一边说一边走进来,步子迈得大,裙摆底下露出一双洒花鞋。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精彩尽在????????????.??????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两位侍女嚇了一跳,赶紧追了过来,道:“二娘子” ↑返回顶部↑ 第284章 拿价(1 / 4)   第280章 拿价   邵树义出得费府时,眾人才鬆了一口气。   “走吧,回船上。”邵树义大手一挥,下令道。   眾人齐齐应了一声。   雨將下未下的闷热天气里,十余人身著皮甲,汗流浹背,却没一人脱下,纪律已然可以了都是吃过苦的人,眼前这点闷热和朝不保夕的生活比起来,真不算什么。   费府附近有条小街道,这会都关了门,只有一家食肆还点著灯。   得知眾人只草草吃了几口乾粮后,邵树义又让人买来十余张肉饼,给眾人分发而下,一边走一边吃著。   走到街的尽头时,前方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堤坝,却不知该称其为江堤还是海堤了。   马甲號就停在堤下。   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船上已然亮起灯,船总管侯太立在船头,不住地打量著。待见到邵树义一行人时,高兴地喊道:“邵舍回来了。”   部领臧汉二亲自提著搭板过来,將其横在船只与石阶之间。   马甲船上有二三十名梢水,其中一半是臧汉二带来的。   盛业、黄田两家商社名下的船只很多,倒也没严格规定谁开哪艘船,因为平时就不养梢水,都是临时招募的,活干完后,人就散了。   臧氏兄弟三人,曰汉一、汉二、汉三,各有相熟的梢水,有活找他们就行了,很快就能把船上各岗位的人手置齐。   马甲號是大船。侯太手底下的人不够,於是又把正好干完上一单在家歇著的臧汉二喊来,凑了二十七八名梢水,將这艘大海船操纵自如。   “辛苦了。”邵树义拍了拍臧汉二的肩膀,道。   “不辛苦。”臧汉二连忙说道:“没活乾的日子才煎熬呢。”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前阵子盛业商社招人,贤昆仲的名字已录於名册之上,职级为副科长,月给钞一锭,七月初直接去盛业商社帐房按手印,拿钱就是。”   臧汉二有些惊喜,道:“七月就能领一锭钞?”   “不止。”邵树义笑道:“我还补发了你四月、五月的钱,合计三锭。”   “邵舍恩义,这辈子都忘不了。”臧汉二深施一礼,道。   邵树义將他扶住了,道:“我也是海船户出身,我富贵了,岂能忘了兄弟们?回去都和他们说说,好好干,將来都能领钱。”   “好,一定,一定!”臧汉二连声说道。   邵树义点了点头,自回舱室去了。   其他人走过踏板,陆陆续续上了船。   臧汉二站在一旁,待最后一个人也上来后,方才撤了跳板,然后跑来跑去,招呼梢水们拔锚起航,十分勤勉。   船舱里有一些松江花布,就在附近街上收的,价格不是很好,但无所谓了,下郑绸缎铺卖给海商时利润很高,不在乎这一星半点。   马甲號连夜离开了吴松江,度入大海之中,调整航向之后,折向西北方向,於六月三十日晨返回了刘家港,停靠在天妃宫码头。   邵树义照例在伙计们惊诧的眼神中“神出鬼没”了一番,突击查了两天帐目后,又带人仔细清点了番库藏—问题不大,让人补上一批以次充好的棉布后,这事就过去了。   七月初三,邵树义搭乘盛业商社的船只回了趟太仓,在张涇自宅中宴请了郑范,顺便打探一些消息。 ↑返回顶部↑ 第285章 歷练(1 / 4)   第281章 歷练   七夕这天,邵树义回到了马驮沙。   五月的时候,柳夫人为他生下一个儿子,而今差不多两个月大了。   小傢伙肥嘟嘟的,每日吃了睡睡了吃,无忧无虑,生活乐无边。   抱在手里玩了一会,被淋了一泡尿后,邵树义在柳氏的嘲笑声中去洗了个澡,然后回到僧庐,继续处理各项事务。   方才柳氏抱怨邵树义至今没找到亲人,孩子出生了连个玩伴都找不到。对此,邵树义无言以对,不过他最近也是得到了一点消息,即马驮沙邵氏族人似乎先因为逃税搬到了江阴州西舜乡,后来又待不住,向西去常州武进县了。   这是他们临行前说的,也不知真假,更无法確定那批人是不是邵氏宗党。   反正邵树义搜索记忆,只对姐姐有点印象,其他的一概不知。   这事不急,可以慢慢找。他的势力已经开始在常州发展了,將来找起人,可能比官府还容易,因为邵氏宗党多半是逃亡浦户,未必在官府黄册上一不是每个地方都愿意括户,並给流民登记户籍的,宽鬆的大元朝尤其不可能。   而邵树义在休息,事先得到他吩咐的虞渊、王行二人则在初八这天,点了十几个相熟的縴夫,一起前往大雁楼。   驾轻就熟地订完雅间后,虞渊微微一愣。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对这些事务非常熟稔了,似乎已经做过无数遍。遥想几年前还是一个在家乡瞎混的少年,再对比下今天,不可同日而语。   王行跟在他身边,穿著件很普通的灰布衣裳,没有任何饰物,浆洗得颇为乾净。   一路行来,他並不怎么说话,也不东张西望,就静静地跟在虞渊身后。   进到雅间后,得虞渊吩咐,先去柜檯上叫了一壶范殿帅茶,隨后便坐了下来,目不斜视。   他们没有等太久,就见到一名縴夫將葛大吉引了进来。   “葛公。”两人一齐起身,行了一礼。   “事情还没眉目呢,急个什么劲?”葛大吉嘴角起了个水泡,心情也不是很好,见到虞渊后,没好气地说道。   “我家哥哥知道葛公的难处,特令我等取了些钱钞,以备不时之需。”虞渊说完,眼神示意。   王行沉默地弯下腰,將放在脚边的两个大包袱提起,放在桌案上,然后解开了上面的结,露出一摞摞宝钞。   “这里是二百锭。”虞渊说道:“却不知够不够用。   95   很神奇地,葛大吉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似乎嘴角的水泡也不是那么难受了。   他隨意拿起一摞把玩了下,道:“差不多够了。本就要曹舍帮忙,哪好意思让他出太多钱。也就他想要的物事干係太大了,这二百锭泰半得用在常州杂造局的官吏身上。”   虞渊脸上露出了笑容,又从自己脚边提起一个小包袱,从中取出一方端砚,道:“素闻葛公爱写字,此物当有妙用。”   葛大吉抬眼看了看,目光一下子定住了。   “此物乃肇庆名家製作,紫云石的,带七颗眼。我家哥哥也是在刘家港寻了好久,才买下这么一方宝物,赠予有缘人。”虞渊介绍道。   他没提这方端砚值多少钱,葛大吉也不问,但心里有数,怎么著也得十锭以上的样子。   “真是好物。”葛大吉慢慢把端砚拿在手中,仔细端详著。   虞渊慢慢坐了回去。 ↑返回顶部↑ 第286章 陶宗仪生年(1 / 1)   陶宗仪生年   正好写到这段,我开书前整理了一些资料,比较凌乱,放上来供诸位员外品鑑。   陶宗仪的生年有爭议。   目前共有三个说法,即1316、1320、1329。   那么哪个是真的呢?首先从他的老师说起。   陶宗仪的老师叫钱璧,字伯全,松江府华亭县人,至顺三年(1332)壬申科乡试中举,《正德松江府志》中提及他当时考了第十名。   乡试结束,紧接著就要考进士试了。   钱璧的友人曾写诗为他送行,有《送钱伯全上春官》一诗。   元统元年(1333)二月进士试,当年中举之人(《元统元年进士题名录》)中没他的名字,失败了。   陶宗仪在《南村輟耕录》中提及,“先师钱璧,字伯全,壬申科进士————”   这个进士,实为参加杭州乡试得到的“乡贡进士”。   又《元钱伯全札》中钱璧写给陶宗仪的信:“————九成府史贤友疎阔,輒復半载————   闻今秋再就乡试,志甚可佳。既从事官府而不废学者十不能一二,吾友妙年多才,足以积学有待,宜勇往淬礪————七月末入杭必可唔。”   这里的称呼很有意思,钱璧称陶宗仪为“九成府史”,九成是陶宗仪的字,府史就是府吏。   考虑到陶宗仪的父亲陶煜(1286—1358)为府吏,游宦於多地,叔父陶復初为台州儒学教授、乐清县尹,那么陶宗仪很可能当时已在松江府当书吏,即钱壁所说的“既从事官府而不废学者”。   另外一点就是,陶宗仪当时已经不是第一次乡试了—“今秋再就乡试,志甚可佳”。   张枢题《南村赋並序》:“二十有志於功名,执笔论当世事,主者忌之,即拂衣去。   將返乎天台守先垄,適寇砦於乡,归弗克,遂宿留乎云间(松江)。”   这里的寇指的是谁,一说蔡乱头(1347),一说方国珍(1348),这两人造反后,在沿海劫掠,陶宗仪不敢回乡,於是滯留松江。   至此,先做个结论:陶宗仪在1347或1348这会,已经第二次参加乡试,而非有些资料上说他只参加了一次考试,不中就放弃了。   元朝乡试三年一次,且25岁才能参加,儒户需不需要遵守这个规定不清楚,如果需要,那么陶宗仪就是1320年左右出生,不需要,就是1329年。   再,邵亨贞(1309—1401)《南村草堂记》中记载,“余老矣,九成亦逾半百”,这句话写於1378年重阳节,据此推断,陶宗仪当出生在1329年。   也就是说,书里这会陶宗仪已经18岁,在松江府当胥吏,已经参加了一次乡试,没中,明年(1347)將参加第二次乡试,又没中,於是放弃了,准备回家乡。   结果家乡有蔡乱头(1347)或方国珍(1348)之乱,劫掠地方,就没动身,滯留在松江府。   他娶妻应该是在此之后的事情了,可能是1348或1349,时年20或21岁,从此占籍松江o   產 ↑返回顶部↑ 第287章 匠人(1 / 3)   第282章 匠人   葛大吉约见的是常州路杂造局副使赵明远,地点就在其府上。   亥时,一行人被引入了赵府后堂。   赵明远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著青布直裰,看似朴素,腰间却繫著一条西域回回玉带。   见到葛大吉、虞渊等人时,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道:“张为功(张洋)的信收到了,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   葛大吉暗骂一声,你装什么装?纵然州尹的信里面不便详说,但送信人口述总有的吧?   不过他还是行了一礼,道:“赵公当知花山贼之事。镇南王要江阴州出丁助剿,可镇戍军一领铁甲都借不出。儿郎们总不能穿布衫去挨刀吧?所以————”   赵明远眉头微皱,道:“杂造局的军器都是有帐的,一领甲、一口刀,武备寺那边都要核销。便是私借匠人打造,一者是杀头的罪,二者也来不及吧?   ,葛大吉见状,遂上前几步,附於赵明远耳旁说了几句。   赵明远闻言有些沉默。   葛大吉心下瞭然,便拍了拍手,让一眾縴夫將六个箱子依次抬了进来。   第一只箱子打开,是一大摞松江乌泥涇的棉布,细密如绢,可做夏衣。   赵明远瞥了一眼,没吭声。   第二只箱子打开,是四坛绍兴路的上色酒,泥头上封著“梅花”印记。   第三只箱子打开,露出一整套广陵古籍—宋版《通典》二十册,纸墨如新。   赵明远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第四、第五只箱子分別是檀香、沉香、苏合香和龙涎香。   最后一只箱子最小,紫檀木的。   虞渊亲手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一共五十锭。   “赵公,花山贼要是剿不乾净,乱了常州路,杂造局的铁料、炭火运输也要受阻。赵公帮我们,便是帮自己。”虞渊轻声说道:“库里若有未及北送的铁鎧,可否商借一二?   用完定然归还。再者,能否让贵局的几位匠人外出些时日,帮个私活。申片的铁料我自带,不费局里一文钱。匠人的工钱翻倍,我另备一份好处。事成之后,绝无后患。”   赵明远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那套宋版《通典》上停了很久,终於嘆了口气,伸手將樟木箱盖上,缓缓说道:“本局有个老甲匠,姓周。祖上三代都在苏州甲匠提举司做事,后来跌伤了腿,调到我这里。他的手艺是可以的,在局里首屈一指。明日巳时,你去西水关外的土地庙等他,切莫声张。”   虞渊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葛大吉亦行一礼,暗暗鬆了口气。   州尹的消息没错。送礼就要投人所好,赵明远是读书人,虽然喜欢钱,但不能全送钱,得“雅”一点,得送到他的心坎上。   ******   七月十四,已时初,西水关土地庙。   庙很破,似乎早已断了香火,神像缺了半边脸,供桌腿用砖头垫著,地上积著厚厚一层灰。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里面有几分阴凉,毕竟七月的常州热得像蒸笼一样。   虞渊等人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手里还拎了一小坛黄酒、一荷叶包的酱牛肉。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