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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禁忌

第537章插龙旗北上(万字)

「去了北都,如果有困难,去总署找左少卿纪川大人。」麻天寿把自己在祛秽司最大的靠山,介绍了许源:「他会帮你的。」 麻天寿从不曾对别人说,但他内心对许源是有愧疚的。 当初在山合县招揽许源的时候,老大人曾夸下海口,只要许源在祛秽司中立下了功劳,便可以代为上书,请陛下赦免了河工巷的这些「罪民」们。 他以为百年前事情,朝堂中怕是已经没什么人记得,远在南交趾,还有这么一群罪民只要自己上书,再请纪大人帮忙说个话,摘掉罪民的帽子应该是一件很容易的事情。 结果他把这事情跟纪大人一提,就被告诫了一番! 然后他了解的越多,越知道这事情棘手! 到了现在,许源远赴北都,要一脚踏进那个名为「立储」的巨大政治风暴的漩涡中去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无法兑现当初的承诺,摘不掉河工巷头上的罪民帽子。 所以许源只能自己去想办法。 许源该收拾的都已经收拾好了,便也不拖泥带水,立刻便吩咐下去:「小八,告诉大家出发!」 「是!」郎小八在门外大声应道。 最终决定的人选有郎小八、于云航、狄有志、周雷子和刘虎。 带上郎小八和周雷子,是因为他俩的法能力特殊。 于云航虽然在占城署的存在感不强,但他跟随许源时间最长,而且一直四平八稳,实际上扮演着许源身边「大管家」的角色。 去了北都,各种迎来送往,需要于云航来处理,若是带上的是老秦· 这厮在门房「锻炼」了许久,那真是练就了一手曲解大人意思的好本事! 在占城这一亩三分地还罢了,真带他去了北都,那是要害死老秦的。 而刘虎当然是因为要照顾自己的肠胃。 也不知道去了北都,那边饭菜,自己能不能吃得惯。 况且当初招揽刘虎,本就是因为自己常在外办案,可以露宿却不想风餐。 刘虎不仅厨艺好,他的「鬼宴法」还有些别的能力,在北都这种地方,说不定会有大用。 而且刘虎的命格是「贵人竹」,他的成长需要贵人扶持,许源想要碰碰运气,说不定北都还有愿意提携刘虎的贵人呢。 众人集结完毕。 虽然都穿着祛秽司的制服,但是每个人的状态各不相同。 郎小八块头最大,站在了最前面。 他身上挂着好几个大包袱。 郎小八其实是最简单的人,他什么都没带! 甚至没有带一身换洗的衣服。 就穿着这一身制服就来了。 郎小八想的很简单: 吃的有刘虎。 穿的身上这一身脏了,难道总署还会不给再发一套制服? 用的—.客栈里都有所以什么都不需要准备。 他身上这些包袱全都是于云航的。 于云航要操心的事情太多,所以带的行李也最多。 然后理直气壮的全都挂在了郎小八身上。 当初许大人第一次到占城署,在大门口,便是郎小八瞪着眼按着刀,把于云航拦下来的。 郎小八对于云航总有些惭愧。 于云航又总觉得,出门在外的什么都不方便,能带的东西都带上。 一直到这会儿,还在低着头念念叻叻,思考自己是不是忘了带什么—— 身上带的东西第二多,就是刘虎。 厨子不仅带着锅碗瓢盆,还有一些交趾本地的特色食材和调料。 就怕去了北方,大人吃不惯。 狄有志和周雷子,则是规规矩矩,带了换洗的衣服而已。 如今许大人手下的这批人中,郎小八的武修水准也已经是七流了,梨园法本就是七流,多次扮演许大人,也有所提升,快要升六流了。 郎小八也摸到了一些「梨园法」修行的法门,似乎是扮演相对于自己来说,更高身份、更强实力的人,对这一门法的提升极快。 演的越像、相信的人越多,提升越大。 但如果这种扮演,被人看穿了,看穿的人越多反噬越大! 比如郎小八如果现在扮演三师兄这种三流,被人一眼看穿的话,可怕的反噬甚至会让他直接从七流跌落到八流! 这种修炼方法是一柄双刃剑。 于云航也已经是七流法修。 狄有志是升了丹修七流之后,才获得了执掌西城巡值房。 而后得到了极大的锻炼,现在已经是六流丹修了。 他是许源手下水准最高的。 周雷子的「男耕法」也升了七流。 刘虎的「鬼宴法」还是九流,但他有之前的底子,距离八流已经不远。 这批人在南交趾,真称得上一句「兵强马壮」。 尤其是狄有志,已经有实力升任掌律了。 「美梦成真」马车在一旁摇摇晃晃,似乎知道要远行,显得十分兴奋。 麻天寿看着「美梦成真」,跟许源说道:「我给你带来两匹匠造马。」 美梦成真不需要马拉,自己能动。 但那样的话过于引人注目,还是要遮掩一下。 向青怀牵着两匹匠造马,就站在一旁,准备给「美梦成真」套上。 匠造马其实算是一种血肉匠物。 是匠修们用骏马改造出来的。 当然还是活物。 经历了这种改造之后,它们力量大增,速度更快,而且凶猛敢于搏杀猛兽和邪崇。 除了马匹之外,也可以改造其他的猛兽、猛禽。 只不过这种活体的匠物改造,成功率极低,所以数量稀少。 而南交趾这种地方就更少见了。 这两匹匠造马,是麻天寿花了极大的代价才弄来的。 被改造后因为还是活体,所以诡变的概率也会大大增加。 因而每一批匠造马的头上,都带着一副「当卢」,也就是额饰,上面篆刻着文修的字帖,用来压制诡变。 麻天寿送的这两匹,当卢乃是青铜材质,古朴典雅,十分美观。 最常见的这种匠造畜,其实就是骏马。 虽然理论上各种猛禽、猛兽也可以改造,但它们野性难驯,改造后便是有别的东西压制,也几乎是很快就会彻底诡变。 因而想要用这种手段,匠造出一批「战兽」并不可行。 向青怀牵着马上前,「美梦成真」却是发出了一阵刺耳的嘎哎声。 好似猫咪遇到胆大包天的两脚兽,想要撸自己,发出尖叫随时准备出拳的样子! 向青怀便不敢上前了,苦笑着将两匹匠造马交给许源:「你自己来吧。」 许源先在「美梦成真」的车门上某处揉搓了几下,车厢内便传来了一阵,若有若无的「噜噜噜」声。 仿佛是在刻意的压抑着。 许源就知道差不多了,便对向青怀招手,后者将两匹匠造马牵过来,许源套上马车,「美梦成真」又有些躁动不安。 许源又揉着安抚住,然后低声道:「它俩是你的挂件。」 「美梦成真」立刻就不闹了。 这匠物的灵智极高。 之前也曾经找了两匹马,假模假样的拴在车前面。 「美梦成真」就没闹。 真有什么意外,它可以随时甩掉那两匹马,而许源绝不会怪它。 因为它知道自己的比两匹马「贵」。 但这两匹匠造马却不同的。 它们也很贵。 现在许源说它们只是挂件,「美梦成真」就放心了。 套好了马,许源坐上了马车,对麻天寿一拱手:「老大人,保重身体。」 麻天寿还礼:「一路顺风、旗开得胜!」 许源又对占城署众人挥手:「给本官守好家!」 众人大都不明就里,还以为自家大人这是受了总署器重,于是七嘴八舌、嬉皮笑脸: 「大人放心去吧。」 「家里不用大人担心。」 许源又一挥手,毫不犹豫的一抖缰绳,喝了一声:「驾!」 两匹匠造马鼻孔里喷出赤红的热气,拉起马车飞驰而去。 郎小八等人也翻身上马,紧随大人而去。 郎小八这等武修身躯庞大沉重,很废马。 一匹好马别人骑着,若是用心饲养、体恤马力,通常能用个十来年。 到了武修这里就只有三五年。 这还得是郎小八这种七流以及七流以下的武修。 到了七流以上一般的马就没法骑了。 身材太高,坐上去两只脚拖在地上。 也过于沉重,一般的马驮着他们根本跑不起来。 所以匠造畜中的匠造马,实际上是为了这些武修准备的。 马车在成内的速度还算慢的,一出了城,这两匹匠造马便彻底撒开了四蹄。 后面的郎小八等人,需要将马腿挂上了字帖才能跟得上。 两匹匠造马力大无穷,这一跑起来,只觉得身后的马车轻若无物! 便以为是自己又变强了。 一边飞跑一边畅快的发出一声声嘶鸣。 后边的「美梦成真」的车厢内,便响起了一阵乐曲声。 它俩很开心,「美梦成真」也很开心。 这是两个傻的,好捉弄。 整个队伍全速冲刺,完全没有人注意到,在队伍的后方,大福拼命地追赶着。 它甩开两只大脚蹼,叭叭叭的狂奔一阵,然后被甩下的更远了,就猛地一拍翅膀,腾空滑翔一段,追近了些就落下来,又在地上「叭叭叭」一阵。 直把大福累的直吐舌头。 已经万分后悔:应该带着大雁姐姐们一起出来的。 那样的话,福爷我就可以舒舒服服的在天上,被大雁姐姐们带飞了。 好在是占城码头不算远,只用了不到半个时辰,他们就赶到了。 占城码头每日都很繁忙,有几百艘船等着上货、卸货。 还有渡船每日在两岸往返几十趟。 以往码头上泊位拥挤、栈桥十分抢手。 但是今天,不管那些排队的商船多么的焦急,却始终有一座栈桥空出来,停着一艘快轮船。 眼看着快到中午了,还有些没装上货的商行急了。 有个商队的大管事找到了运河衙门的一个大档头,言语中带着几分威胁:「我们东家乃是顺化城运河衙门的监察使尤大人,今日这批货,必须要在三天内运到黔省,若是耽误了时间,别说是你,就算你们河监大人也担待不起!」 大档头头皮发麻。 运河衙门各地的监察使品级不算很高,但是权力真的很大。 的确是连河监大人也得罪不起。 他忙点头哈腰道:「您稍待,小的去协调一下,挤出一处地方来,尽快给您装船。」 但那大管事指着快轮船那边道:「还协调什么?让那艘船先让开——」 「这—」大档头为难。 「你要是做不了主,就去找你们河监!」大管事塞给他一块腰牌:「这是我们尤大人的信物,河监会知道该怎么做!」 旁边却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乖乖滚到一边去,当狗的不要给你家主子招祸!」 大管事勃然大怒,猛转身看去一一立刻脸色大变,哆嗦了一下,乖乖的收回那腰牌,灰溜溜的钻进了旁边排队的人群中去。 都在排队的货商们轰然大笑起来。 那呵斥了大管事的人,穿着一身特殊的衣袍,和锦衣卫有些类似,却又有些不同。 在南交趾一般人可能不认得,但这些商行的管事们走南闯北,却是知道,这是「皇城司」的官服。 而这一位从官服上来看,乃是皇城司的一位千户。 皇城司乃是当今天子于二十年前成立的。 直接听命于陛下,乃是真正的天子爪牙! 人数虽然不多,但是其权势却早已经超过了锦衣卫和东西两厂。 河监大人就跟在这位千户的身旁。 便是没有这位千户大人出面,河监大人也明白自己该怎么办,绝不可能按照大管事的意思,将那艘快轮船挪开。 那可是给许大人准备的。 正在这时,有运河衙门的衙役飞快跑来:「到了到了———」 在他身后,许源的队伍疾驰而来。 到了近前,速度放慢下来。 千户已经看到了身穿掌律官服的许源,便侧首询问河监大人:「验明身份。」 河监大人装模作样的仔细看了之后,躬身道:「没有问题,来人正是许源。」 千户一挥手:「登船! 那艘原本平静的快轮船上,忽然就从舱门中冲出来一大批衣甲鲜明的皇城司校尉。 整齐的从甲板上做两列,一直排到了栈桥上。 这肃杀的阵势,立刻镇住了码头上的所有人。 那些闹哄哄乱糟糟的队伍,顿时鸦雀无声。 刚才还在嘲笑大管事的众人,也全都禁声缩着脖子做大雨下的鹤鹑状。 许源下了马车,千户上前抱拳:「许大人,在下皇城司赵北尘,奉命来迎接大人入京!」 他侧身让开路,伸手一比:「大人请!」 许源点点头,快步上船。 一行人丝毫不拖泥带水,便是连他们的马车、马匹也都非常迅速地登船。 等他们都上船之后,两列皇城司的精锐校尉,也迅速收队。 整个过程不过片刻功夫,那快轮船船头雕刻的昂扬兽口中,便轰隆一声喷出一团巨大的黑烟,二十丈的大船离开了码头,逐渐开始加速。 河监大人带着自己的全部属官,一直站在岸边,拜送许大人。 直到他们去的远了,河监大人才带人返回衙门。 码头上一直着的众人,这才轰的一声炸开了。 「那位大人是谁?好奢遮!居然有皇城司千户护送、河监大人送行!」 「他你都不认识?占城署的许大人!」 「许大人?祛秽司掌律?不至于吧———」 「你根本不了解许大人在占城的分量!」 便有许多的少年郎,在这个午间,站在烈阳下目送那快轮船在滚滚大河上逐渐远去,直至视线所不能见。 心中满是憧憬和羡慕:大丈夫正当如此,才不枉来这样世间走一遭啊。 然后这些少年郎中,便有一大半,被身后的老辈一巴掌抽在后脑勺上:「看什么看,还不快滚去干活!」 「休要在心里胡思乱想,白日做梦!」 「乖乖跟老叔跑船,攒些银子回家娶个屁股大的好媳妇,生一窝小崽子,许大人那样的人物,跟咱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于是远大的梦想,顿时被打回了凡俗的尘埃中。 那样的人物,终究是可见不可及的啊。 船上,个人的舱房早已经被安排好。 许源住的是船头最高处、最好的一个房间。 便连郎小八等人的舱室也都很不错。 赵北尘千户的地位,实际上在皇明整个官僚体系中,是要高过许源的。 甚至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但赵北尘却将整个船上最好的房间安排给了许源。 甚至许源的房间两侧,还专门留出来两个稍小一些的房间。 这是赵北尘专门给许源的侍女和亲随准备的。 可是许源上船来,却没有带任何下人。 赵北尘颇感意外。 「许大人—不用人伺候吗?」赵北尘问道。 许源摇头:「没那个习惯。」 若是皇明那些文修官员们,听了许源这回答,必定会在心里鄙夷:出身低微。 但赵北尘乃是行伍出身,却是对许源这样的做派十分赞赏。 想了想,赵北尘说道:「那在下就住在许大人左侧的这一间,大人有什么事情,可以随时喊我。」 「好。」 两人刚说了几句话,还没来得及更深入交谈,甲板上已经传来了一阵喧哗声。 紧跟着一阵急促的脚步传来,一名皇城司校尉抱拳禀告:「许大人、千户大人,出了些问题—」 他面上一片尴尬。 「怎么了?!」赵北尘不悦。 自己手下训练有素,在皇城司中也是精锐。 比起锦衣卫那些老爷兵,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怎么刚把人接上船,就闹出了么蛾子? 「这」校尉支支吾吾的,有些难以启齿。 许源和赵北尘,跟着那校尉快速来到了甲板上。 只见十几个皇城司的校尉,正围着「美梦成真」。 而喧哗声来自于旁边另外一群人。 「齐百户、齐百户你怎么了— 「丹修呢,丹修快来给齐百户诊治!」 四五个校尉围着一个身穿皇城司百户官服的人,那位齐百户两眼紧闭,全身僵直的躺在甲板上。 但身上并不见什么伤痕。 郎小八跟周雷子,这两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夯货,正抱着胳膊,幸灾乐祸的站在一边看戏。 「怎么回事?」赵北尘怒喝一声,所有人立刻都安静了下来。 没人回答。 赵北尘又喝了一声:「毛七,你来说!」 有个小旗硬着头皮上前,在赵北尘身边小声说道:「大人,我们想把许大人这马车,推到下面的货仓里,结果不知怎么的,齐百户就忽然昏了过去—」 「嘿!」郎小八在旁边昂着脸冷笑出声。 赵北尘狼狠瞪了毛七一眼。 他哪里还看不出来,这事情肯定不像手下说的那么简单。 「一群蠢货,竟给老子丢人!」 赵北尘骂了手下一通,这才歉意的对许源说道:「手下儿郎不懂事,大人见谅。」 许源也看出来了,但是初次见面,许源并不想将事情闹大,淡淡道:「千户大人言重了,也怪我没有提前说清楚,我这马车乃是一件匠物。」 许源看向「美梦成真」,马车委屈的摇晃两下,车厢内传来几声可怜的鸣咽,好像真的受了天大的委屈一般。 许源有些头疼,「美梦成真」最近是越来越骄纵了呀,比大福还难搞。 许源走过去,问道:「你不愿意下去?」 「美梦成真」又摇晃两下。 表示我才不去底仓呢,又气闷又看不到风景。 许源便回来对赵北尘道:「千户大人,不用管它了,就让它留在甲板上吧。」 「这—」赵北尘斟酌着用词,说道:「许大人,这船上不比陆地。遇到了大风浪,很可能会把这马车甩到了河里去。」 许源便淡然一笑,道:「千户大人请放心,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那好吧。」赵北尘面前答应下来。 他觉得许源这匠物很古怪,说不定人家真的不怕风浪颠簸呢。 许源又回去,训斥「美梦成真」一句:「好了,赵千户已经应允你留在甲板上,快把齐百户的伤治好!」 「美梦成真」就摇晃了两下,齐百户身体中,忽然飞出一只小黄鸟! 把围着齐百户的那几个校尉吓了一跳。 黄身莺铺冷冷的飞回「美梦成真」车厢中,齐百户便「啊」的一声惊叫,猛地坐了起来,兀自惊魂未定,赠的一下从两臂下弹出两道折叠利刃,展开来有七尺长! 「谁!谁暗算了老子」 赵北尘老脸涨红,冲过去一脚端在齐百户的肚子上。 齐百户一屁股坐在地上,滑出去好几尺。 「老子的脸都被你们这些蠢货丢光了!」 「都给老子滚!」 「是!」皇城司众人应了一声,一个个溜的飞快。 只有齐百户还是一脸茫然:「大人,你为何打我——」 好在是他平日里待兄弟们不错,这时候大家伙没有丢下他。 两个校尉上前来,一左一右架起他就走。 「大人别问了,咱们栽了。」 小半个时辰后,齐百户的房间里,赵北尘黑着一张脸坐在椅子上,齐百户和毛七搓着手,陪着笑脸站在一边。 毛七讨好的倒了一杯茶:「大人您喝水——」」 赵北尘一巴掌把茶杯打飞:「跟老子说实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毛七被茶水溅了一头一脸,却是顺溜的接着赵北尘的问题,竹筒倒豆子一般把事情的全部经过都说了。 老大是真的火了,他再也不敢有半点隐瞒。 许源一行人上了船,赵北尘陪着许源去看房间。 马车和那些骏马留在甲板上。 毛七就带着人,按照惯例把那些马都赶到了底仓去。 轮到了许源的马车时,周雷子看见了,就提醒一句:你们别乱动,那两匹马是匠造马,马车也是我家大人的匠物。 但是毛七跟他的手下都笑了,不以为然,咱们在北都,什么样的匠造畜没见过? 什么样的匠物没耍弄过? 于是便不理会周雷子的劝告。 周雷子又说了几次,他们只是不听。 那两匹匠造马的确有些桀骜,但皇城司的人也的确是有手段的,费了点功夫,还是将那两匹匠造马给赶了下去。 于是对周雷子的劝告就更不当一回事了。 小地方的人嘛,没见过什么世面。 结果到了「美梦成真」,就遇到麻烦了。 那么大的一辆马车,在狭窄的甲板上,居然无比的灵巧! 几个闪转腾挪,竟然让毛七他们五六个人,一次都没摸到马车的车身! 周雷子就抱看胳膊在一边冷笑。 这下子毛七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喝令了手下,用上了皇城司对敌时候的一种合力扑击之法。 结果还是沾不到马车的边! 周雷子在一边笑的声音更大了。 郎小八也出来了,跟着一起笑。 毛七气的咬牙切齿,心说这不是匠物吗,那我去请匠修来治你! 船上还真有一位高明的匠修,就是齐百户。 他是六流匠修。 毛七掉头就去把齐百户请来。 齐百户一听说整治一件匠物,那还不是手到擒来? 于是上了甲板,奔着「美梦成真」就去了。 你还别说,齐百户的确是有些本事了,很快就看出了玄妙,指挥毛七和校尉们,将「美梦成真」堵到了一个角落里。 毛七得意洋洋,齐百户更是觉得自己拿捏了,于是就伸手去抓车辕一然后所有人都听到,车厢内忽然响起一声猫儿炸毛一般的尖叫声。 齐百户的手还没碰到车身,就整个人忽然直挺挺的咚一声摔倒在了甲板上! 怎么叫都不醒。 毛七说完,就老老实实地站在一边,任凭千户大人发落。 赵北尘气的重重一拍桌子:「出来之前,老子怎么跟你们交代的? 把头给我低下来!不要出了北都就是那样一副鼻孔朝天,天老大我老二的德行! 这次是给皇爷办事,不能出半点纰漏! 你们倒好,刚接到人就给老子来这一出?」 毛七被训的不敢声,齐百户干咳一声,小声的辩解了一句:「我们也没惹事,把马车赶到底仓去,船上都是这样呀.」 「你给我闭嘴!」赵北尘指着他的鼻子骂:「人家许大人的手下已经告诫你们了,你们为什么不听? 你以为老子不知道你们什么小心思? 你们就是看不起人家,觉得这都是一群乡巴佬没见过世面? 想给人家一个下马威? 现在好了,人家让你们真的见了世面!」 齐百户和毛七缩着脖子,都不敢再声了。 赵北尘又恶狠狠的说道:「你们两个这三十军棍,老子给你们记下,办完这趟差事,回北都再打!」 「啊一一」两人一起哭丧了脸。 赵北尘怒瞪:「再啰嗦就是六十!」 两人马上闭嘴。 赵北尘又在屋里背着手来回走了两圈,怒火终于是散去了一些,这才坐下来,眼晴盯着齐百户:「老齐,那马车你看出什么来了?」 齐百户露出迷惑之色:「我开始以为自己弄明白了— 所以能把「美梦成真」堵在角落里。 「.—.可后来,忽然就昏了过去,我连自己怎么中招的都不清楚。 还是后来毛七他们告诉我,原来有只怪鸟钻到了我的身体里。」 赵北尘又是一阵无语,再问道:「那你判断,许大人这匠物,是几流?」 齐百户非常肯定说道:「四流以上,很可能是三流!」 赵北尘又瞪了他们俩一眼:「现在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了吧?」 毛七没声,但齐百户是真服了:「知道了。」 赵北尘起身来走了:「你们两个,去给许大人手下两位——-叫什么名字?」 毛七:「周雷子、郎小八。」 「嗯,去给他们道个歉一—诚心点!」 齐百户有些不情愿:「我去给他们道歉?」 我堂堂皇城司百户啊,他俩什么身份,巡检都不是。 「嗯?」赵北尘瞪了过来。 「好,我去还不行吗?」齐百户认怂。 赵北尘这才背着手走了。 骂完了两个部下,赵北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关好门摊开一张折子,恭恭敬敬的写了起来。 他将今日发生的事情,全都如实的记录了下来。 只是记录,不带半点自己的感受,这折子,会通过秘密的渠道,以最快速度送回北都,呈给皇爷看。 整个皇城司都知道,皇爷不喜欢用匠物,否则可以直接通过「和鸣」禀奏。 其实赵北尘隐隐有种猜测,皇爷可能是「不信任」那些匠物。 但这也只是他私心下的猜测,不敢对任何人说。 写好了折子,赵北尘轻轻吐出一口气,心中其实有些不安。 「今日所见,许源此人能力和实力都极为不俗。」 「皇爷这次真是选了个能办事的人。」 「可越是能办事,越是未必能有皇爷想要的结果啊。」 赵北尘其实觉得,那位御史的调查结果—是真的! 这事情虽然各方牵扯着,一直没能选出人去调查,但皇城司怎么可能按兵不动? 赵北尘也听说了一些消息,才会有这个判断。 但皇爷连幸懿贵妃七天,圣心已经表达的无比清晰。 皇爷要保懿贵妃和郑王。 负责去查这件事情的人,最好别有一个跟皇爷背道而驰的结果。 但许源又是那种真能查出真相的人。 到时候,他会如何决断? 快轮船在运河上速度如飞。 船头上挂着一面龙旗。 这旗子乃是运河龙王的信物。 只要挂了这旗,不但可以在运河上畅通无阻,到了各个码头,都会优先安排停泊和补给,而且河中各种邪崇,天生都会恐惧那旗子上散发出来的某种气息! 便是在夜晚,邪崇们最为狂躁的时候,也不敢袭击这艘船。 所以这船可以昼夜不停地行驶。 许源这是第一次在船上过夜,因为跑得快所以船身颠簸更为剧烈。 许源有些不习惯,躺在床上睡不着。 外面,不是的传来巨大的水浪声,以及邪崇的尖叫嘶鸣。 许源索性起来,打开了窗户,望向广阔河面。 有一大群全身燃烧着碧绿火焰的怪鱼,浮在河面上游动,汇聚成了一条百丈长的火光,慢慢的从船身左侧两三里的地方飘过。 不多时,又见前方忽然升起了一片巨大的阴影。 阴影湿漉的长发,垂下来好像一道从天而降的瀑布。 它有百丈高,只要往下一扑,就能覆盖了整个大船。 它的身上,不时地裂开一张张怪口,发出落水之人,溺死前吐气泡的「咕咕」声。 船头上,龙旗飘扬,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大鬼睁开了一双血红色的巨大眼睛。 居高临下盯着快轮船,仿佛天上多了两颗「血星」! 快轮船对它视若无睹,丝毫不减速的就撞了上去。 大鬼终究是没有那个胆量,在最后一刻全身炸散,化作了漫天阴气散去。 而快轮船就好像闯入了一片黑雾之中。 片刻之后便安然无恙的驶了出来。 许源听到左侧房间中,赵北尘发出一声冷笑:「不自量力!」 许源不由一笑。 赵北尘似乎也知道许源没睡,开口道:「许大人,夜里河风大,开窗容易着凉,歇息了吧。 明日咱们会在黔省黔阳府稍作停靠,大人可以上岸透透气。」 河风大不大无所谓,但是开着窗户,会让邪崇有机可乘。 那一面龙旗,其作用方式类似于门神。 夜晚大家都在船舱里,门窗紧闭自然没有问题,但若开了门开了窗,就可能会有邪崇偷溜进来。 许源睡不着,除了因为在船上有些不习惯,也因为真正踏上前往北都之路后,心中对于那古老而庞大帝国的权力中心,有些迷茫。 但是看了看夜色下的运河,吹了吹河风,心情已经平静了不少。 「好。」许源微笑回答,关了窗户重新躺回床上。 许源对着桌上的油灯平平吹了口气,隔着七尺远,油灯立刻熄灭。 不多时,许源在船身的摇晃中,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昨天中午从南交趾占城启航,今天中午就到了黔省的省府黔阳。 黔省、滇省在正州也算「边睡」,繁华远不及其他地方。 但比起交趾、尤其是南交趾的占城,仍旧是碾压。 黔阳府外的码头,足有占城码头二十个大。 码头上人流如织,货物堆积如山。 拉货的马车、驴车多如牛毛,却根本走不快,整个码头上显得无比拥挤。 所有人似乎都很忙碌焦急,各档头想方设法,把货物以最快的速度装上船,然后赶紧驶离,后面等着装卸的货船排成了长龙·— 力工、脚夫们疲惫不堪,脸色木然,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但是在这样繁忙的码头上,却专门有黔阳运河码头的差吏小船,插着醒目的红色小旗,规划出了一条通常的水路,任何人不得越界! 黔阳府的权贵比起占城当然是多出不止十倍,被挤在这条空闲的水路两侧的那些大船上,时不时地有人身出头来,朝着下面的差吏小船上大喊:「我家老老爷是某某某,让我家先行。」 小船上的差吏便会冷着脸,回应道:「这条水路是给北都来的贵人留的。」 「北都的贵人就这么霸道吗?这里乃是黔阳府!」 小吏便又阴阳怪气的回应道:「皇城司的贵人,不知你家老爷是否招惹得起?」 这句话一出,那大船上的人便嗖一下缩回去,然后再也不敢露头。 插着龙旗的快轮船驶进这条水道的时候,来自占城的一群「下乡人」,是真的满眼惊讶、目不暇接。 码头上、甚至这水道两边的货船上,都有许多他们从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 许源自然不在这「目不暇接」的人之中。 许大人一直安静的坐在自己的船舱内,窗户都关的死死地。 黔省布政使、黔阳府知府、黔阳府运河码头河监,带着一众属官一起在码头上恭候。 赵北尘请许源下船,当地官员无比热情的接待。 就连许源身边的郎小八、周雷子等人,也受到了极高规格的礼遇。 布政使大人面带笑容,与他们热情交谈。 郎小八等人受宠若惊。 但是快轮船只在黔阳府码头进行了一些补给,主要是干净的饮水,然后就继续启程驶离了。 重新上船之后,周雷子难掩激动之色:「那可是正州的封疆大吏啊,竟然拉着我的手,叫我贤侄! 他身边的一位幕僚私下里还跟我说,以后来黔省,有什么难处尽可以去承宣布政使司寻他。 我老周也算是光宗耀祖了!」 许源淡淡警了周雷子一眼,道:「黔省官场上下冲的是皇城司赵千户。」 黔省这边应该是不知道自己此行,是去北都查懿贵妃的案子。 「我们在他们眼中,只是赵千户的‘身边人’罢了。」 「你信不信我们自己来黔阳府,也得跟外面那些船一样乖乖排队,不会受到一点有待北「明珠价值千金,但装明珠的盒子不过十几文。」 「周雷子,不要将那幕僚的话当真。你不会以为他是那种买渎还珠的愚蠢之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