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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禁忌

第708章灰神

神像中庞大的香火,顺利地将八首大鬼全身鬼性消磨干净。 原本八首身上一片漆黑,一大堆眼睛有的血红有的惨白有的碧绿,但现在,它的身躯整体变成了一种暗灰色,就像是香炉中累积的香灰。 眼睛也变成了类似野兽的淡黄色。 的确是少了许多的狰狞阴森的感觉,但是距离所谓的“神性”仍旧有很遥远的距离。 许源看着八首大鬼点了点头。 虽然香火消去了鬼性,但八首在被自己收伏之前,也是造下了很多罪孽的。 香火只算是将它洗白了,但功德只能它自己慢慢积累。 八首大鬼此时只觉得,身上的那种痛苦彻底消散。 就好像是痛痛快快的搓了个澡。 而且八颗脑袋前所未有的清明。 所有的意志可以统一,再也不像之前那样,偶尔还会有几颗脑袋意见不同而自己吵起来的情况了。混乱本就是邪祟的一种天性。 香火之力消去了八首一身鬼性,仍旧还剩余了一小部分,八首此时却是机智起来,将这些香火之力都收了,沉入自己体内,并且开口说道:“老爷,这些小的先替您收起来,以后这游天营中,有谁立下了大功,可以赏赐给它们。” 许源意外:“你能说人话了?” 八首腼腆一笑,惭愧道:“此时方知小的以前是何等的愚蠢和浅薄。” 另外还得再加一点,粗鲁。 鼋岐龙魂在旁边嘿嘿一声冷笑:“谢我。” 八首认这份恩情,虽然鼋岐龙魂刚进万魂帕的时候,彼此有许多组龋,暗中结了不少梁子。但鼋岐龙魂摆正了自己的位置之后,用心辅佐许大人,建议以香火重塑八首,的确是对八首有大恩。“多谢龙兄!”八首毕恭毕敬地对着鼋岐龙魂拜了一下。 “罢了。”鼋岐龙魂随意地摆了一下爪子。 刚才八首恨不得咬死自己,鼋岐龙魂有点不爽。 但现在看到八首忽然性情大变,通情达理、彬彬有礼,鼋岐龙魂忽然又觉得有些无趣,还是跟以前那个愚蠢但暴躁、自大又狂傲的家伙斗来斗去更有意思。 不过以后还是避其锋芒吧,也不要斗了。 经过了香火之力的洗炼之后,这厮已经是实实在在的二流了。 又有游天营主将的加持,自己极大可能……不是对手了呀。 香火消耗完毕之后,就只剩下了那一尊血肉神像。 这东西上的琉璃宝光也就暗淡了许多。 但之前裂开的伤口也不再扩张。 许源想了想,直接把这东西丢进了“浊世洪炉”中去炼着。 应该还能出一枚丹。 里面应该没有“万诞种”的能力,但也是能够大补气血的那种。 “一分为二。”许源心中想着:“给郎小八和纪霜秋各自一枚,应该能让他们升到五流。”如果真的成功了,那么许大人麾下武修兵强马壮! “嗯,大肆招募文修,必须提上日程了。” 目前许大人麾下最高水准的文修就是玉樵声。 但这一次浙省之行,玉樵声没有来。 玉樵声大大咧咧的跟许大人说,老夫在北都待得习惯了,不想跋涉千里往南边跑。 但许大人跟他暗中有默契,玉樵声留在北都,是帮许源盯着玉晚照。 提防沐鉴冰那边,趁着许大人南下的时候,对西阁下手。 这时已经是后半夜了,许大人在大庙中炼化血肉神像。 秦都就站在庙门前的街道上,每隔一个时辰,释放一次自己的武密,震慑全城邪祟。 天亮之后,许源便得到了两枚丹。 比之前那一枚要小了不少。 许源收好了丹,出来一看,整个县城仍旧是一片寂静,似乎是还没有从沉睡中醒来。 百姓们没有出门,店铺没有营业。 就连许大人昨天住的那客栈,老板和住客们也都是安安静静。 昨夜那一场大变故,大家都心中惊惧,不敢出来。 许源吩咐秦都:“县里有运河衙门吗?” “有的。”秦都说道:“不过这些地方的运河衙门,里面的差人都已经变成了水母娘娘的信徒,不愿意加入老母会的,早就已经逃跑了。” 许源便道:“去运河衙门,找一具和鸣辘,通知嘉宁府那边,派人来接管长佑县和平乡县。”秦都忠实执行大人的命令,自己懒得去思考。 皇明疆域广阔,并不是所有的县里都有运河衙门。 各地的运河衙门并不是依托城市设立,而是依托大码头。 比如交趾的山合县,县中没有大码头,也就没有运河衙门。 最多只是一座公所,里面有些校尉,负责巡河以及维持县城小码头的秩序。 但浙省这边商贸繁荣,民间富庶,运河货运繁忙,平乡县中也设有运河衙门。 和鸣辘价格昂贵,那是对于交趾那种穷地方而言,江南这种地方,各县衙门里都有一部用来联络。民间也还藏着几部。 但其实最需要和鸣辘的地方是北地、交趾、暹罗这种并不安定的地方。 用来传递军情极为方便。 可那些地方没钱,全靠朝廷支援。 但朝廷的款项,拨下去之后,能有三成落到地方手里已经不错了。 平乡县运河衙门中也是安静一片。 大部分差人没资格住在衙门里,今日都没来上值。 原来的县河监已经跑了,现在的河监……昨夜死在了许大人客栈下的长街上。 他也是水母娘娘的神职之一。 事实上平乡县、长佑县这些地方,从地方衙门到运河衙门,都已经换成了水母娘娘的信徒。秦都办事非常干脆利落,也可以说是手段粗暴。 但这种风格,在现在这种局面下很有效。 秦都懒得跟这些人废话,冲进衙门里,把能找到的官职最高的那一个揍一顿,逼着他打开河监大人的房间,翻箱倒柜把和鸣辘找出来,联络了嘉宁府的江季明。 秦都把情况一说,江季明第一反应是:坏了,水母娘娘的信徒,模仿了秦都的声音,通过和鸣辘传递假消息,要引我们过去一网打尽! 朝廷和运河衙门已经彻底失去了对那三县的掌控。 甚至连个眼线都没有。 什么消息都传不出来。 所以长佑县的事情已经两天了,他们也没收到消息。 江季明很清楚这三县的情况,秦都跟他说许大人打跑了水母娘娘,“光复”了长佑县和平乡县,江季明一算时间,才过去两天,当然是不敢相信。 而且秦都是照实说了许大人的战绩,江季明就更不敢相信了。 以前运河衙门派出二流带队,给予大力支持,都铩羽而归,许源一个三流,两天就能光复两县?还杀得水母娘娘落荒而逃? “你究竟是谁?”江季明对着和鸣辘声音低沉,半质问半威胁说道:“谋害并冒充朝廷命官,乃是死罪!老母会不可能长久,你现在助纣为虐,用不了多久就会……” 秦都毫不犹豫地打断他,道:“江大人,真的是我,刚才说的那些也都是真的,您要是不信,派几个人去两个县分别看一下就能验证了。” 而后,他又大大咧咧地说道:“大人,您就算是威胁人,也说点现实的,咱们衙门里谁不知道啊,这次要不是许大人,朝廷跟运河衙门收复这三个县,猴年马月去了!” 江季明隔着和鸣辘老脸一红,但他确信了正在对他报告的人的确是秦都。 这么不给上司留脸面的性子,毫无疑问只有秦都这种夯货。 但江季明还是将信将疑:“许大人真的像你说..” 这次又被秦都打断:“许大人的战绩我绝没有掺一点水分。” 而后秦都又有些得意地说道:“当然了,我本人呢,在这些战斗中,也是有一定的贡献的。”然后他就停下来,等着老上司询问“你有什么贡献呀”,接着就可以在描述自己贡献的时候,假装不经意的带出自己已经武修三流的事情。 等江季明反应过来,惊诧追问的时候,自己再云淡风轻的说上几句“不经意间顿悟了”,“些许成绩不值一提”,“只是迈入了上三流的门槛而已”。 但江季明压根没有追问,秦都什么水平他能不知道吗? 谁能想到他跟着许大人出去了一趟,就升三流了? 秦都吹嘘自己有一定的贡献,江季明就认为,这家伙怕是跟以往一样,仗着武修强悍的体魄,没头没脑的冲杀了一阵而已。 那点成绩不值一提,也就他总喜欢自己挂在嘴上。 江季明说了句:““本官这就派人去查证。”然后就切断了这次通话。 秦都显摆不成,整个人感觉都不好了。 把庞大的身躯抖了三抖,然后又抖了三抖,这身上要是有虱子跳蚤,都已经被抖出去了,但是那种欲求不满的感觉还是没能抖掉。 他从运河衙门出来,回到许大人身边,摩拳擦掌:“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去海临县?” 临海县三里岗。 水母娘娘的大庙和往日一样香火旺盛。 但是今日的信徒们,都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他们仍旧虔诚。 以往他们每一次虔诚上香,都会有一种“娘娘在看着我”的感觉。 今天这种感觉非常淡泊,近乎于无。 老母会在这个邪祟遍地的时代,能够快速传播,一开始靠的便是,只要真心皈依,便能清晰地感受到娘娘的注视。 这种祈祷便有回应,让他们心里踏实。 如果只是缥缈虚无的所谓信仰,却总是没有回应,用什么“考验诚心”、“神明自有安排”之类的话术遮掩,在这个时代是行不通的。 而信徒们也发现,今日庙中的神职换了一批。 原本的庙公等人不见踪影。 新的这一批,他们也都熟悉,在本县老母会中颇有地位,似乎是他们顶替了庙公等人的位置。如果此时许大人再派鬼童子潜入这大庙,就会在大庙偏僻的后院,发现同样一座地窖。 地窖中也有水池。 水池中也有那漆黑的东西。 但这一头在水中浮浮沉沉,一双眼睛中时不时的闪过一抹狡诈的精光。 紧跟着,漆黑的身躯上,忽然又睁开第二双眼睛。 又跟着,整个身躯似乎都变得不安分起来,扭动着挣开了第三双、第四双、第五双…… 仔细看,这些眼睛都是人眼,而并非鬼童子在长佑县大庙地窖中所看到的,那种深海巨兽的眼睛。这些眼睛中带着疯狂之意。 它们充满了期待的,从不同角度朝四周张望。 而后它们又蠕动起来,每一双眼睛四周,都浮现出一张模糊的面孔。 如果有信徒在这里,应该能够从这些面孔辨认出来,正是庙公和其他的神职。 面孔没有鼻子,嘴巴张开没有牙齿,只是一个个漆黑的圆孔。 各种声音从这些嘴巴里发出来,就像是一群人聚在一起吵吵嚷嚷。 而它们不是在跟其他人商议,只是完全自我的自言自语。 “我的容量从未有这么庞大过,我现在好强大。” “我是谁?我是张景,我是毛二郎,我是刘小花,我是陈继河……”这张面孔一瞬间说出了十几个名字。 “许源还没有来吗,快点来吧,我等不及了,吃了他我就能升三流…” “感谢娘娘!我现在感觉好极了!” “我最大的梦想,就是成为娘娘的一部分!” 大庙外,向西二十里范围内,有多条支脉,从临县、甚至是更远处流来,汇聚在一起。 今日,运河这一段的水波格外汹涌,水面下,三条像鲤鱼又像巨鲸的怪异汇合在一起,缠绕游动,不知不觉间融为了一体。 而后又有各县庙中,一些特殊的器物随波而来。 这些器物中,都储存了大量的香火之力。 但是效果远不如血肉神像。 顶多只带来了当地一成的香火。 但是数量多,一个个融入了那漆黑的庞大身躯中,这怪异便往河底一沉。 一双漆黑的眼睛睁开。 而后便沉在了水底,张开了自己的大口。 这张大口无比的古怪,像是一张大网,横拦在河中。 河水可以顺畅流过,但是所有经过的大小邪祟,水中鱼虾鳖龟,全都被拦下来落入了它的腹中!它的肚子里,更是发出了一种人耳听不到的声音。 这音波向上游传播,一直传的很远很远。 所有听到这些声音的邪祟,不受控制的全速顺流而下,飞蛾扑火、自投罗网,钻进了这东西的大口之中这东西愤愤不已。 被许源那厮打乱了本尊的计划! 损失了整整两座血肉神像。 原本一共四座血肉神像,塑造这具身躯绰绰有余。 现在只有两座,就只能暂时用这些邪祟和水族的血肉补充。 这些血肉没有经过香火淬炼,终究还是差了一些。 它顿时有些后悔。 “一念之差啊!” 许源从蛇月经过的时候,自己一时恼怒跟那个庙公夸下了海口,所以才会将第四座血肉神像塑立的地点,选在了嘉宁府。 本想着趁机灭杀了许源,而嘉宁府人口过百万,只要血肉神像入庙,香火之力庞大,对自己的后续计划更加有利。 却没想到这家伙这么难对付! 总有稀奇古怪的手段克制自己。 恨只恨一本尊要隐藏身份,许多手段不能施展! 否则岂能让这种宵小之辈猖狂! 一天一夜的时间,它不知吞吃了多少邪祟和水族,庞大的身躯彻底成型! 这一段的运河,都因为它的存在,水位上涨了一丈! 它控制着自己的动作。 因为动作大了,河水就会变成洪水,冲垮河堤,在临海县泛滥! 它并不在乎信徒的死活,但是信徒们只要活着,就能源源不断的提供信仰之力。 许源以为捣毁了自己的庙,就能灭了自己的信仰? 太天真了。 便是所有的娘娘庙都被毁了,也不可能把所有信徒心中的那座庙毁掉! 它能够清晰的感知大庙中的一切。 并且只要它愿意,它还可以通过信仰,借用全县每一个信徒的眼睛和耳朵。 县中的任何蛛丝马迹,都逃不过它的耳目。 而目前这种强盛状态下,它这种能力的范围,可以笼罩整个浙省将近一半的面积! 但它没有这么做,还是忌惮许源的那种能力。 那种可以顺着信仰和香火,追踪过来的能力。 也没有必要动用这种能力。 自己潜藏在运河中,许源不可能知道。 甚至自己庙中的那些神职都不知道。 整个计划只有它自己清楚。 庙中那些神职的“众生法”互相融合,成了一个巨大的容器。 留在地窖中伪装成自己。 那些神职真以为,他们是埋伏许源的主要手段。 但是天黑又天明,许源怎么还没来? 自己一退再退,他不应该这么谨慎啊,乘胜追击杀到临海县,捣了自己这座庙才是! “去临海县做什么?”许源反问秦都。 秦都把一双拳头骨节捏得嘎巴作响,杀气腾腾道:“去把水母娘娘最后一座血肉神像也抢了!”许源擡眼看了他一眼,又问道:“之前运河衙门曾经派了一位二流征讨老母会,你觉得本大人和那位二流相比如何?” 秦都一五一十回道:“那位二流乃是总署衙门的任何问大人。他二十年前便已经是二流神修,原本运河衙门上下,都觉得他有望在十年内晋升一流。 可惜他接连失败两次,之后便信心受挫,不再谋求一流了。 不过……大人刚刚晋升二流……” 许源瞪了他一眼:“谁说本大人二流了?本大人明明只是三流!” 秦都愣了一下,挠挠头,又看到许大人有些古怪的眼神,终于明白过来:“嘿嘿,是属下记错了。”许源满意点头:“出去千万不要胡说,让别人以为本大人在吹牛。” “是是是。”秦都连连答应,这才说道:“任何问大人征讨老母会,最终重伤而归,退回总署衙门休养,据说现在还没有出关。 大人您跟任何问相比,当然还是要差了一点点的。” 许源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你居然不那么坦诚了!” 秦都尴尬地笑了笑,终于没忍住把实话说出来:“其实属下觉得,大人您还是差了不少的。”“哈哈哈。”许源大笑,而后问道:“所以连任何问大人,都不是那水母娘娘的对手,你觉得本官能打赢?” 秦都费解:“但水母娘娘连续数次避您锋芒啊…” 许源不说话,只是看着他,秦都这次不用提醒了,恍然道:“那老娘们在诱敌深入!” “好哇!他敢算计大人!” 许源轻轻摇头:“没那么简单。池应该是另有计划,不愿因为和我的冲突,而破坏了自己的计划。”秦都的脑子比较直,下意识就问:“那咱们再去捣了临海县的庙,岂不是进一步破坏了它的计划?”“你忘了咱们老祖宗有句话?” “识时务者为俊杰?” 许大人实在忍不住给了他一巴掌:“再一再二,不能再三再四!” “哦哦。”秦都连连应着,然后计算了一下:“在嘉宁府的时候是第一次,长佑县是第二次,平乡县是第三次……” 许大人的脸色就有些难看了,许大人是从长佑县开始算的,两次。 “你要相信本大人的直觉。”许源只能强行挽尊:“那老娘们,一定在临海县等着咱们呢!”秦都真信,竖起大拇指:“大人的战斗直觉果然非比寻常,难怪我看了大人那一剑,就能顿悟晋升!”由衷地称赞了一声之后,秦都问道:“那咱们下一步怎么做?” 许源摸了摸下巴,带着一丝邪恶的意味笑了:“先让她等一等,等得她心焦,然后咱们再去。可咱们又不是真去,咱们就在临海县的边界上进进出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