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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无禁忌

第744章拿捏

长安府,刚下了一场雨。 这可能是今年的最后一场雨了,后边天上落下的就都是雪片了。 西北风沙大,所以长安府这边,从宫殿的飞檐斗拱,到高耸的城墙城头,常年笼罩在一片灰黄的暗沉色彩中。 平日里远远望去,便觉得这千年古都十分的厚重大气。 其实就是平常落得灰。 这场雨下的不大不小,路上的灰尘跟雨水混合,就变成了泥浆。 一个穿着粗布衣衫的黑脸膛汉子,手腕裤脚都用旧布带子扎紧,冷风还是不停地往里灌。 他挑着一根扁担,两边是两捆木炭,扁担一颤一颤,他矫健的往城东的炭市街走去。 身后有一辆马车驶过,车轮恰好轧进了一个小水坑中。 哗啦一声,泥浆溅起来,汉子外侧的一条裤腿都湿透了。 汉子大怒,擡头就要对那马车进行秦人问母。 忽然看到那车檐下面,挂着一块古铜牌子。 他立刻把到嘴边的“贼”咽了回去,眼中露出敬畏的神色。 马车拐进了一条小巷子,不多时停在了一扇小门前。 这是秦王府的后院。 秦王府占地广阔,后院、侧院都有很多小门。 这是其中不起眼的一个。 车上下来一个俊秀到有些显得阴柔的年轻人。 他身上穿着黑红两色的法衣。 这衣服一般人不认识,但车檐下那古铜牌子大多数都认识。 那代表着龙王庙。 这俊秀得有些像女子的年轻人,便是长安府龙王庙的庙公。 说来也奇怪,一般的庙公都是几十年不换。 甚至很多地方,便是七八十岁的老人,若是真的去回忆,都想不起来,庙公是什么时候就任的。但这个年轻庙公,是一年前来到长安府,就任了龙王庙庙公。 前任庙公的去向无人知晓。 甚至人们的意识中,不自觉的就忽略了上一任庙公。 就好像这年轻人,一直都是长安府的庙公一般。 车子刚停下,那扇小门就从里面被打开了。 显然是双方早有约定,府中的人一直在等候。 “公爷请进。” 里面的人四十上下,衣着并不华贵,但是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庙公也是欠身致意:“劳烦四老爷等候了。” 秦王府的四老爷,便是老王爷的四子。 虽然没有什么继承王爵的希望,但在府中也是很有分量的人物。 四老爷领着庙公,一直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里,戏方向,仍旧传来秦腔的刚烈唱腔。 但老王爷今天没有去听戏,一直在书房里等候。 庙公进来之后,对老王爷施礼:“殿下。” 老王爷端坐在长长的书案后,目光深邃凝重,挥了下手,四子便出去了,顺手将门关好。 里面的一切交谈,便不会有任何声音泄露出来。 老王爷看着庙公,沉声问道:“运河龙王冕下专门入梦,告知本王,今日这个时辰,你会入府拜访,本王也是诚惶诚恐啊……” 说到后面,老王爷的语气变得有些唏嘘。 运河龙王专门入梦一次,足见庙公要来谈的绝不是小事! 但老王爷不免有些腹诽:老龙王就喜欢故弄玄虚。 你都入梦了,直接跟本王谈不就行了? 偏生要让这庙公第二天来拜访,再谈事情。 真有些……脱裤子放屁。 但这话就算是老王爷,也不敢真的说出来。 庙公微微一笑,开口了。 他的声音也有阴柔。 他长得也很俊秀,但跟许源是两个概念。 小郡主第一眼看到许大人,便会心生好感。 但若是第一眼看到这庙公,怕是只会嫌弃。 “殿下,可想让秦王一脉,永镇西北?” 老王爷不动声色,道:“我家已经永镇西北了。” 庙公却是一笑,笑容同样阴柔,如同女子一般的妩媚:“殿下何必口是心非?” “你我都知道,秦王府目前的局面,绝不是因为勒石燕然!” 世人都以为秦王府能一直镇守西北,朝廷不怎么插手,是因为“勒石燕然”的能力,一直在秦王一脉中血脉相传。 但庙公却否定了这一说法。 偏偏秦王殿下没有一点诧异和意外的神色。 似乎是觉得庙公知道真正的原因,是理所应当的。 老王爷缓缓开口:“你也不用挑拨离间,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庙公面相阴柔,说话、做事也是喜欢拐弯抹角,偏不跟老王爷直说:“冕下已经入梦,老王爷您难道还抱有什么侥幸吗? 其实在我看来,这对殿下和秦王一脉,是大好的机会。” 老王爷懒得跟他绕圈子了,直接道:“你就直说你们想干什么吧。” 庙公仍旧道:“冕下会给您一个机会,让秦王一脉,以更加稳妥可靠的方式,掌握整个西北。您的子孙都可以永生不死。 便是天子想要动你们也办不到!” 老王爷是真的不耐烦了,露出厌恶之色:“你别以为你代表冕下而来,本王就不敢把你赶出去!”庙公仍旧微笑:“我相信殿下是个君子,不会做出这样失礼的事情来。” 老王爷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无奈地摇摇头:“罢了,你说吧,本王听着。” 老王爷打定主意,你不说出干货来,我再也不跟你搭一句话。 庙公缓缓说道:“殿下和您的子孙,都可以在冕下的宫殿中谋个职位,到时候您的子孙遍布整个西北,牵一发而动全身,天子又怎么敢对你们下手?” 老王爷猛然明白过来,双眼猛地睁大:“你一一好大的狗胆!” 老王爷宽厚的手掌,重重地在书案上一拍,砰的一声巨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一起跳了起来。啪啪啪的又落回去,书案上一片混乱,显示着老王爷的暴怒。 庙公云淡风轻,笑容如故:“殿下不妨仔细地考虑一下。” “我觉得,天子可能就快要忍不住了,如果他要下手,秦王府看似风光无限,但其实……嗬嗬嗬。”他点到即止,对着老王爷躬身一拜,然后便施施然转身而去。 身姿颇有几分妖娆之感。 四老爷一直等候在外面,将庙公送出去之后,他折返回来,照例准备去跟老父亲商议一下。他虽然不能继承王爵,但老父亲跟他感情很好,一些重大决定,都愿意跟他商量。 但是这次一推门,却发现门从里面插上了。 四老爷皱了皱眉,心里有些失落。 但没有敲门,黯然离去。 回到了自己的院里,便吩咐手下的亲信去打听了一下,得知自己的其他兄弟,也都各忙各的,老父亲并没有叫他们任何一个去商量。 四老爷的心情就多云转晴了。 老王爷把自己关在书房里。 运河龙王的意思已经很明白: 他要重立运河水宫,秦王一脉的子孙,死后都可以进入运河水宫,做一位水官。 秦王府的子孙众多,而且是皇室亲王出身,天生贵命。 进入水宫后成为水官的难度大大降低。 而只要他们占据了这些水官的位置,秦王府就真的可以世世代代镇守西北。 前提是跟运河龙王合作。 运河龙王其实是用整个西北的俗世王权,换取整个秦王府,对自己的臣服。 想要成为水官,就得淹死在运河中一一不体面,但其实不是没有解决的办法,改一改秦王府的风俗,从今以后秦王府所有人都实行水葬。 快死的时候直接下葬。 老王爷并不喜欢运河龙王。 对于运河龙王提出的这个方案,说实话也没什么兴趣。 但现在老王爷必须认真考虑。 因为那庙公戳中了老王爷的痛处。 秦王府能有现在的局面,其实不是因为“勒石燕然”的能力。 这种能力当然很强大。 朝廷能够容忍秦王府,是因为历代天子的纵容。 天子之所以纵容,其实是因为,秦王一脉是皇明朝廷的“备帝”。 二百年前那一场大变,让皇室成了惊弓之鸟。 秦王一脉存在的价值便是,如果再有这样的情况发生,北都的天子殡天殉国,那么秦王便会自动成为新的天子。尽起西北之兵,东进光复河山! 纵容秦王府,也是为了如果真有那么一天,秦王能够动用整个西北的全部人力物力,没有别的势力掣肘。 之所以选择西北之地,因为东南肯定没戏。 那里世家大姓盘根错节。 这些人骨头软,有奶就是娘。 是绝不会跟着皇明一起,最后再拚一把的。 而东北本就是建奴起家之地,又有雪刹鬼、高丽的潜在威胁。 西南则是因为地形复杂,道路崎岖。 从那里出兵,还没走到士兵怕是就累垮了。 而世人认知中,秦王府是靠着“勒石燕然”的能力,才被皇室纵容。 其实是反了。 因为秦王府有这个作用,所以皇室才会协助秦王府一起,用秘术将“勒石燕然”的能力,固化在秦王的血脉中。 当初这一脉的第一代秦王,曾经跟当时的天子有过一场密谈。 天子将这个计划和盘托出。 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秦王府也渐渐发现,自己其实是被天子一脉坑了。 “勒石燕然”这能力,被固化在秦王血脉中。 同时被埋进血脉中的,还有另外一个血脉诅咒。 这个血脉诅咒,会让秦王在面对天子的时候,毫无反抗之力。 这二百年来,秦王府也一直在暗中研究这个血脉诅咒。 渐渐地弄明白了,天子一脉究竞是什么目的。 如果真的发生了二百年前一样的崩天倾之灾,天子殡天殉国一一其实就不是殉国,天子会直接夺舍秦王! 秦王根本无力反抗。 而后天子便会顶着秦王的身份,率军东进,光复天下之后,继续做他的天子! 至于为什么要换个马甲,从天子变成秦王…… 想想看,已经到了那一步,天子的名声已经彻底败坏。 天下愿意忠于天子的人就很少了。 所以不如换个身份,扶大厦于将倾,名利双收! 当然这都是天子一脉自己想当然的计划。 如果真到了那种局面,那位天子一定十分昏庸,换了“秦王”的马甲,能不能成功……多半也是会搞砸的。 现如今,老王爷隐隐察觉到,天子似乎想要将秦王府的力量收入手中一一集中全部的力量,和运河龙王一决雌雄! 虽然天子在这种状况下,是不会夺舍老王爷,但只要有这个血脉诅咒存在,老王爷面对天子毫无还手之力! 巨大的威胁摆在眼前。 老王爷就算是不想跟运河龙王合作,也不得不认真考虑一下,庙公刚才的提议。 书房中,老王爷翻来覆去想了很久,终究还是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庙公从秦王府出来,坐上自己的马车,不紧不慢的回到了龙王庙中。 所有的龙王庙几乎都是冷冷清清的,庙中一共没有几个人。 庙公孤身一人来到了正殿的龙王神像下,俯身跪倒。 殿门便无声无息的自动关闭。 殿中顿时陷入了一片黑暗。 随即,深重的黑暗中,响起了一声古老的叹息。 好像是某个沉睡了很久的强大存在,短暂的苏醒了。 而后,龙王神像的左爪上,燃起了一束惨绿的火焰。 火焰由下向上映照出龙王神像的面容。 显得阴森沉重。 庙公跪拜叩首:“冕下,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将一切告知了老秦王,下一步我该怎么做?”大殿中,淡淡的幽风分成了上百股四处流散。 庙公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 分明这大殿中除了风声再也没有别的声音,但是他却听得很认真,并且连连点头。 最后,所有的幽风停歇,龙爪上那一束碧绿的火焰也渐渐熄灭。 庙公再次跪拜:“我明白了,一定坚定无比的贯彻冕下的意志!” 他从正殿中走出来,便吩咐外面的庙童们:“收拾一下,本老爷要走了。” “很快会有新的庙公来接任。” 庙童们躬身:“是。” 许源的船停靠在长安府西码头上的时候,庙公已经低调地登上了一艘小船,从东码头离开。他的目的地是北都。 他将接任北都龙王庙的庙公。 北都、南都非常重要。 这两地的庙公在天下龙王庙庙公中,排名第二、第三。 而他排名第五。 他早已经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虽然看上去年轻,但实际上已经近两百岁了! 他在龙王庙中只有一个名字,就是“第五庙公”。 他坐在狭窄的船舱内,阴柔的眼神渐渐地变得坚毅。 冕下布局长远。 不过从目前来看,许源并没有轻易就范。 “这种人,就必须逼他一逼。” “冕下高高在上,没有多余的精力顾及这些小事情。” “我们这些庙公,尤其是我们这些排名靠前的庙公,要做的,就是帮冕下处理这些小事情。”他在这二百年中,为冕下处理过很多这种“小事情”。 许源在世人眼中,乃是不世出的天才,但第五庙公见得多了,仍旧觉得许源只是个小问题。他中途在晋省停靠了一下,上岸拜访了当地的一个大姓。 这家姓乔,也是一个古老的化龙世家! 许源抵达长安府之后,已经不需要像上一次一样,专门派人去秦王府投帖。 一下船,许大人就被祝鹤言拉住,热情道:“走走走,跟我回王府,我姥爷一定在等着咱们。我跟你说,你手下这个厨子虽然很不错,但我们王府的宴席也是很不错的。 而且我姥爷一定是一边听戏一边吃饭,别有一番体验。” 许源本想推辞,但是祝鹤言拽得很紧,生怕他跑了似的。 小郡主在一旁笑眯眯的,两只大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许源没奈何,跟着祝鹤言来到了秦王府,老王爷果然在府中等着,看到许源,便哈哈大笑起来,热情地招手:“小许,快来。陪本王听听戏。” 许源含笑作陪一而后不得不承认,自己欣赏不来,不是这东西不好,一定是自己的水平不够。席间,老王爷询问了此行经历,许源便仔细地讲述一遍。 老王爷听得连连击节赞叹,还不忘了夸自己孙女:“我家的小女子真不错,兵法用的么麻达。”“将来一定能继承本王的衣钵!哈哈哈。” 而后,老王爷便一个劲的夸小郡主。 直吹得的自己的小孙女简直是天生少有地上绝无! 恨不得当场就把小孙女跟许源的婚事定下来。 等到宴会结束,老王爷已经有七八分醉意,却是拉着许源的衣袖不可能让他走:“来来来,本王这里有上好的汉中茶,跟本王去尝尝,一定不比江南的差。” 许源推脱不得,只能跟着老王爷去喝醒酒茶。 小郡主偷感十足地跟在后面,却没混进去,被老王爷挥挥衣袖赶走了:“你去玩你的。” “爷爷我跟小许说些男人之间的话。” “哦。”小郡主獗着嘴走了,但其实心里美滋滋的。 把自己赶走还能说什么,那肯定是要跟许大人谈婚事呀。 进了书房,老王爷让四儿子泡好了茶,就把他也赶了出去。 老王爷喝了口茶,第一句话就是:“天子当初答应,给你和睿成公主赐婚,现在却迟迟不肯兑现诺言,以本王对天子的了解,他是要反悔了。” 许源默然不语。 这事情他也想过。 天子要让自己去对付运河龙王。 还想让他在宫外的私生子最后时刻来摘桃子,那就绝不会把睿成公主许配给自己了。 但老王爷今天有些奇怪。 之前老王爷是绝不会这么直接的编排天子不是的。 许大人不觉得这是因为老王爷喝多了。 老王爷好歹是一流。 哪怕并不是体魄强健的武修,一流也不会这么轻易酒喝多了。 以老王爷的道行,更不可能就这样酒后失言。 老王爷说了这一句之后,便接着道:“本王准备让我孙女跟你一起去北都……” 许源忍不住问道:“小郡主去北都做什么?” 老王爷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道:“秦王府在北都有很多生意,总得有个人去打理。” 他看了许源一眼,接着道:“西北边军需要大量军械,尤其是大型匠物军械。 本王准备从北都购买一部分。” 许源顿时哭笑不得,这老王爷是真的拿捏自己。 知道自己家里有这方面的生意,直接就开始明着打窝。 “我孙女从小在西北长大,也该出去长长见识了。” 老王爷殷切的看着许源:“她在北都人生地不熟,到时候你帮本王多照顾照顾她,本王不会亏待你的。“这……”许大人犹豫,老王爷淡淡说道:“西北边军每年采购军械的银子,高达四千万两。”许源立刻道:“晚辈义不容辞!” “嗬嗬嗬。”老王爷开心地笑了,又捋了捋自己的胡须,道:“还有件事情,提前跟你说一下。本王准备将哈克省在内,往西的三个省交给朝廷了。” 许源一愣,不由得看向了老王爷。 老王爷点点头,道:“没错,只要交给了朝廷,运河也就会开过去。” 老王爷没说实话:“西北边军一直往西打,没有运河,运输很不方便。” 许源下意识便道:“晚辈家里也有个厂子,生产火水大车……” 老王爷毫不客气道:“是你的,还是睿成的?” 许源一缩脖子,不好再提这事了。 老王爷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小许,咱们爷俩投缘。我也就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只有监正大人心怀着天下苍生! 你应该多跟监正大人走动走动。” 许源心里苦笑,暗道我不能去走动啊,我只要去了,就是监正大人自身出问题了。 许源现在还不明白,老王爷要把这三个省交给朝廷,究竟意味着什么。 老王爷又跟他说了些闲话,就命人将许源送回驿馆了。 第二天,许源便登船,带着所有部下一起返回北都。 不过这一次,小郡主自己乘了一艘船。 别的女子都喜欢画舫之类,舒适漂亮的那种船。 小郡主却是直接带了一艘战舰! 船体比许源的快轮船还大了一半! 船舷下的匠造大炮数量也多了一半。 她的侍卫们住在上层,下层却有整整五百水兵! 都是操炮水战的好手! 船行一日,进了晋省。 忽然天色大变,电闪雷鸣、风雨交加! 所有人缩在船舱中避雨,便看到前方河道上的天空中,有一条巨龙,在云团雷电中时隐时现,鳞片闪烁寒光,而后一头扎进了大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