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互换从华妃成为小秦氏开始 作者:东海五府的巴托 【剧版知否+剧版甄嬛+剧版如懿】 确定要写的三对互换: 1.年世兰-小秦氏(1-145年世兰,146-233小秦氏,都已完结) 2.富察琅嬅-王若弗(琅嬅234-420已完结,王若弗421-动工中) 3.宜修-林噙霜 写完以上后,还有余力就写: 李金桂-宰相根苗之母 德妃-盛老太太 王熙凤-王若与 核心设定:孩子随母亲,无论母亲改嫁给谁,去到哪个时空,生下的都是自己的孩子。 注:性格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靠后天教养与环境。 【你只管先救赎自己,你心心念念的骨血,自会随你离开泥沼,奔赴新生。 】 (每一对灵感的生成都在评论区有迹可循,也有读者可以作证,不存在抄谁,谢绝碰瓷) ======================================== 第1章秦府 看完对方的人生,年世兰放下书卷,面露轻蔑之色:“阴毒有余,魄力不足。既有这般玉石俱焚的狠绝,你早点掀桌多好?我若是你,这把火,我就放在婚前,放在那对畜生兄嫂房里!” 小秦氏也看完了自己手中的书卷,面对年世兰的评价,脸上带着十年如一日的温和。 “人心哪里是一下子就能狠到底的,狠绝狠绝,若不是被他们逼上绝路,我堂堂金尊玉贵的侯府嫡女,何必以身入局,拿自己去碰那些不值钱的烂石头?倒是你,那般出身,又有那般有出息的哥哥,怎么就栽到了男人的甜言蜜语上?” 看着年世兰变黑的脸色,小秦氏满意一笑:“我再不济,也没信过男人的只言片语。” 砰! 年世兰狠狠将书卷拍在案上,但一想到自己为那人做出的种种,如昏了头一般的作为……就发作不起来了,浑身气势一泄,轻道:“罢了罢了……换吧!你保我年氏一族无虞,我也会替你教训所有将你逼上绝路之人!” 小秦氏颔首:“成交!” —— “姑娘,该起了。” 年世兰缓缓睁开眼。 帐子被一双巧手轻轻撩开,用银钩挽住。光线涌入,一个穿着水绿色比甲、梳着双环髻的小丫鬟探进头来,脸上是温暖的笑容:“姑娘今日的气色好多了,夫人方才还打发人来问过呢。” 年世兰没应声,目光锐利地扫过这小丫鬟,又缓缓移开,打量这间卧房。 紫檀木雕花拔步床,床边设着螺钿小几,上面放着一盏温着的参汤。远处是多宝阁,陈列着些玉器、瓷玩,墙上挂着工笔花鸟画,处处透着精巧,透着富贵。 果然是侯府。 有如此家底,往后至少四五年,不必吃苦了。 年世兰扯了扯嘴角,宽慰自己道。 像上辈子冷宫里缺衣少食的那段窘迫经历,她绝不想再有。 “姑娘,该梳洗了。” 小丫鬟又道。 年世兰敛了神色,淡淡地“嗯”了一声。 下一刻,房门被轻轻推开,一行人鱼贯而入。足足十二个穿着同样服色的丫鬟,垂着眼,屏着息,手中捧着漱盂、巾帕、妆奁、香膏等物,悄无声息地跪满了一地。动作整齐划一,连衣料摩擦的声音都轻不可闻。 为首的丫鬟捧上温热的漱口水,另一个端着精致的痰盂。年世兰就着她的手漱了口,立刻有第三个人递上拧好的热手巾。净面,敷香膏,每一步都有人专门伺候,流畅得如同演练过千百遍。 妆成。 年世兰站起身,立刻有丫鬟为她披上外裳,那是一件湖蓝色织锦缎的褙子,绣着细密的折枝梅花。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触手面料滑腻,针脚细密,确是上品。 说是侯府,这些人伺候的规矩竟丝毫不输她翊坤宫里的。 年世兰对这个身份更加满意了。 “去给父亲、母亲请安。” —— 东昌侯府正堂。 东昌侯秦沐川与他的夫人应琼芳端坐于上。 秦沐川年近不惑,但面容依旧俊秀,身上没有权势家主的威严,倒透着股文人墨客的清雅。 应大娘子也不遑多让,身形窈窕,眉眼温柔似水。 年世兰按下心中纷扰的情绪,凭着小秦氏给她留下的记忆,规规矩矩地行了礼:“女儿给父亲,母亲请安。” “快快起身,你病刚好,不必多礼。” 秦沐川的声音很温和。 应大娘子也是对世兰伸出了手。 后者会意地上前。 应大娘子刚把人拉到身边,正要关心一二,旁边响起一道柔得能滴出水来的声音,带着哽咽:“妹妹……你身子可大好了?那日,那日荷花池边,都是姐姐不好,若非姐姐身体不好……” 年世兰转眸看去,说话的是坐在下首的一个少女,十二三岁的年纪,容貌与原身有五六分相似,却更显柔媚纤弱,此刻正拿着一方素白帕子,轻轻按着眼角,眼圈说红就红,泪珠要掉不掉,悬在睫毛上,端的是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这就是原身那位嫡亲的姐姐,秦家大姑娘,秦楠烟。 记忆碎片涌来——荷花池,争执,失足落水,以及落水前,这位好姐姐那看似惊慌失措,实则暗中用力的手…… 年世兰心中冷笑更甚。这等上不得台面的争宠手段,她在宫里见得多了!若放在从前,这等贱人,早就被她赏了一丈红,拖去乱葬岗了事! 她没接秦楠烟的话,甚至没多看她一眼,仿佛那泫然欲泣的姿态和哽咽的道歉只是耳边吹过的一阵无关紧要的风。她径直转向坐在上首的东昌侯,声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父亲,女儿病中胡思,想明白许多事。身子骨强健才是根本。女儿想学骑马,学打马球。”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秦楠烟捏着帕子的手僵住了,眼泪要落不落,悬在那里,显得有些滑稽。伺候在旁的丫鬟婆子们也纷纷低下头,连呼吸都放轻了。 秦沐川也愣了一下,他看着眼前这个似乎有些不一样的次女,眼神里掠过一丝惊讶,但随即,那惊讶便化为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他抚须沉吟片刻,竟点了点头:“骑射马球?嗯……我秦家的女儿,倒也不该一味只困在闺阁之中。如今京中贵族小姐,闲暇时击鞠投壶者亦有不少,学一学,强身健体,亦可见我侯门气度,不错。” 应大娘子听了这话,本已是面露喜色,可余光里又看到旁边神色瞬间黯淡下去、愈发显得楚楚可怜的长女。 心中那杆秤立刻便偏了。 “可是女儿家,到底是要以贞静贤淑为上。”应大娘子轻声开口,却带着点不容反驳的意味:“骑马击鞠,终究有些不成体统。万一再磕着碰着了,又如何是好?况且,家中刚请了新的先生,琴棋书画俱是名家,正该让你们姐妹二人安心进学,陶冶性情。三姐儿,你姐姐身子弱,你多陪着她些,一同上进,岂不更好?” 秦楠烟适时地低下头,肩膀微缩,更显单薄无助。 眼中却划过一丝得意。 年世兰微怔。 这番话似是一把钥匙。 瞬间打开了脑海中独属于小秦氏的记忆宝箱。 无数碎片从里溅射而出。 每一块碎片中的画面,配上应大娘子的轻声细语。 让年世兰心底那股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 陪谁陶冶性情?这个惺惺作态的东西?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灼灼,直接迎上应大娘子的视线,声音清脆,带着明显的呛声味道: “母亲此言差矣!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骑射本就在其中,如何就不成体统了?再者说了,先帝在时,酷爱马球,常于宫中举办赛事,万人空巷!先皇后娘娘更是以球技高超、英姿飒爽而闻名遐迩,为天下女子典范!怎么到了母亲这里,就成了不上进,不能陶冶性情 第2章贱人就是矫情 极少有人在看完小秦氏的一生之后,还能喜欢上这位大秦氏。 若不是她嫁到宁远侯府后,各种作死,坏了秦家未出阁女儿们的声誉,与她同为嫡女的小秦氏,何至于迟迟说不上亲,硬生生耽搁成了个老姑娘? 只能咬着牙在她死后,嫁进宁远侯府当续弦。 可以说小秦氏那一辈子的悲剧,都起源于这大秦氏的任性自私。 但这会儿,年世兰对大秦氏不止是不喜。 小秦氏那些零碎而压抑的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过后,年世兰只觉得胸口都堵着一股浊气。 被恶心的。 原著里,大秦氏嫁进宁远侯府后,以病为盾,对付婆婆的方法不是她一时兴起,或灵光一闪。 而是从小就有迹可循。 在小秦氏的记忆里,大姐姐秦楠烟弱柳扶风的身影,永远占据着父母视线的中心。 无论她与二哥哥多么努力想要和父母亲近,都永远越不过大姐姐。 只要大秦氏咳嗽一声,全府上下都要屏息凝神。 眉头一蹙,母亲的心肝都要跟着颤三颤。 而小秦氏,作为次女,旁人眼中,她也是侯府金尊玉贵的嫡女。 到了大秦氏面前,她似乎就是一文不值的丫鬟。 新得的料子,永远是大秦氏先挑,剩下的,才轮到小秦氏。 精致的点心,大秦氏胃口不好,尝一口就放下,小秦氏若多吃一块,就会被母亲说:“三姐儿乖,你姐姐都没用多少,想来这点心师傅做得不够用心,咱们不吃了。” 话虽如此,可那眼神,仿佛她多吃一口都是罪过。 一起读书习字,大秦氏一日没有写好的字帖,一日没有记下的文章,她也不该写好,不该记下。 因为一样是父母生的孩子。 偏她康健。 蹦蹦跳跳地,无忧无虑地长大了。 怎么对得起体弱多病,在襁褓里就被大夫诊断为早夭之相的姐姐呢? —— 年世兰攥紧了袖中的手指,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那些记忆似乎都是活的,牵动了她心底一波又一波的剧烈情绪。 委屈、无措、压抑、痛苦。 最终如烟般消散了。 只剩下她年世兰自己的,怒火。 她年世兰在宫里,斗的是甄嬛,是皇后,是那些心思深沉、手段狠辣的女人,何曾见过这等上不得台面,却又如附骨之疽般令人恶心的小家子气做派! 霸占父母全部的关心?让她捡她不要的东西? 做梦! 她年世兰的东西,从来都是自己争,自己抢,谁敢让她捡剩下的,她就剁了谁的手! 正想着,身后传来一阵细碎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那熟悉的、带着哭腔的呼唤:“妹妹!妹妹你等等我!” 年世兰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秦楠烟提着裙摆追了上来,气息微喘,眼圈比在正堂时更红了,泪珠儿滚落下来,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真真是梨花带雨。 她伸手想要拉住年世兰的衣袖,却被年世兰一个侧身,轻巧地避开了。 “妹妹……”秦楠烟的手僵在半空,声音更加哀婉:“你还在生姐姐的气吗?荷花池的事,真的是意外,姐姐恨不得掉下去的是自己……你如今这般与父亲母亲说话,还、还说要学那些粗野的骑射,岂不是让父亲母亲忧心?我们姐妹一同学习琴棋书画,和睦相处,不好吗?你若是不喜姐姐,姐姐以后离你远些便是……”她说着,又拿起帕子拭泪,肩膀微微耸动,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年世兰慢慢转过身,明亮而锐利的双眸上下打量着秦楠烟,目光如同冰冷的刀子,刮过她每一寸故作柔弱的姿态。 “姐姐这话,我可听不懂了。”年世兰冷笑一声:“方才在厅中我说过,骑射乃君子六艺之一,谈何粗野?难道姐姐自诩比圣人更加文雅风流?” 秦楠烟脸色一白,急忙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年世兰直接打断她,不客气地继续问:“难不成是觉得先皇后粗野?还是先皇有眼不识金镶玉?还是觉得,我这人天生就该跟在你后头,捡你不要的玩意儿,学你挑剩下的东西,才叫识相?” “你……”秦楠烟被这直白犀利的质问噎得说不出话,眼泪都忘了流。 “姐姐。” 眼看着后头秦楠烟的丫鬟婆子们跟上来了,年世兰放轻了声调,但眼神还是一样地冷。 “你不像我,身子骨壮得跟牛犊似的,你身子弱,命数有限,往后还是少出院门得好。没事多在自己房里歇息吃药,多念些修身养性的酸文破诗,说不定命会长些。” “至于我,老天给我这副康健长寿的身子,我自是要用它恣意人间,潇洒过活的。” “你我不是一路人,这往后,也不必过多打扰。” “你!” 知道自己体弱和被人当面咒短命是两回事。 秦楠烟又气又急,眼泪直流,甚至忘了大家闺秀的规矩,伸出手指着年世兰。 年世兰却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临走前还不忘掸了掸裙摆,道了一声:“晦气!” “大姑娘,这是怎么了大姑娘?” “快,快去请刘大夫!” 身后传来婆子惊慌失措的呼声,这里很快乱成一团。 年世兰脚步更快了些,她的丫鬟们也赶紧跟着她快步离开,一个个小脸上神色不是恍惚就是惶恐。 恍惚的是不敢相信亲耳听见了三姑娘骂了大姑娘短命。 惶恐的是生怕走得慢了一会儿就摊上事儿了。 但众人更没想到的,是绕过一处假山后,她们的三姑娘张口又是一句暴言: “贱人就是矫情 第3章把名字改成自己的 “说得好!” 小丫鬟们被年世兰一句话吓得魂不附体时,一道满是赞赏的声音却高高响起。 众人扭头,看到来人,纷纷见礼:“二公子!” 年世兰也看向来处,那是个大约十岁出头的少年,身穿银色华服,眉眼与自己有三分相似。 来人正是小秦氏的哥哥,也是这秦府这一代唯一的男丁,秦正阳。 秦正阳凑上前来,脸上还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笑容:“三妹妹,你这一遭罪可是没有白受,这脑子被冰冷的池水一刷,精明多了,连口齿都较从前伶俐了些。” 他还想抬手点年世兰的脑袋,后者不客气地歪头避了过去。 年世兰看着他的眼神带着打量与嫌弃。 小秦氏的悲剧,七分罪过在大秦氏的自私任性,一分在父母端水不平,还有两分,则是眼前人造成。 在大秦氏带走侯府仅剩的一半家业之后,秦正阳一直以来对父母和姐妹的不满彻底爆发。 对分薄他家产的大秦氏恨之入骨,对即将分他家产的小秦氏更是不假辞色。 秦家父母走后,他和妻子合谋,昧下母亲偷偷留给小秦氏的所有嫁妆,更是以补贴家用为由,遣散了小秦氏院中所有仆从,要她亲手做绣活女红来换吃喝嚼用。 最后更是偷偷密谋,将小秦氏嫁给能出得高价聘礼的年老鳏夫为续弦。 逼得小秦氏不得不嫁顾堰开。 都是火坑。 至少顾堰开是宁远侯府的世子,有个真正的爵位吊在跟前。 “我同你说话呢。”秦正阳久等不到年世兰回应,有些不满:“你这么看我做什么?难不成又傻了?” “你才傻呢,我是在想,你来得正是时候,父亲明日要带我去马场挑马,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背书无趣,不如也跟过来挑上一匹?以后的马球可我们也一起学,也好做个伴。” 年世兰开口邀请。 秦正阳一听就连连摆手:“不用不用,我对那玩意没兴趣。” 他没好意思提,由于文不成,前段时日家里给他找了个武师父,早带他上过了马背,可回来后他屁股被颠得疼了一晚上,于是武功一道也被他在心底里偷偷抛弃。 只待日后挑个黄道吉日,再叫家里人,尤其是父母知道。 他秦二郎,不只文不成,还能武不就。 “你也悠着点儿,学打马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且有的是苦头吃呢。你要真不想跟在她屁股后面捡她学剩下的,简单学些管家理事的本事也不错,姑娘家家的,何必去吃皮肉之苦。” 秦正阳顺口关心了一句。 这要在从前,他也是不喜欢这三妹妹的。虽说她不像秦楠烟,又是抢父母关注,又是抢他身为长子嫡孙才有资格享用的一切,与他交恶颇深。但每回见到他这位二哥,都像是看不上他一般的清高模样,也挺倒人胃口的。 你瞧不上小爷这个嫡亲哥哥,小爷也瞧不上你这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 但今日,先有父母面前寸步不让地相争,后又是对着秦楠烟贴脸开大。 那句“贱人就是矫情”,可太得他的心了。 秦正阳觉得这三妹妹忽然就变得顺眼了不少。 年世兰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由得眉头微挑,本来只是想简单提点两句,这会儿倒不得不往深了说:“说到不想捡她不要的,二哥哥倒是与我想到一处去了。可二哥哥说得也不完全对。她秦楠烟是没学管家理事,可她又不是学不会,只是人家觉得自个儿是出尘仙子,不食人间烟火,嫌金银俗气,管家市侩。我若去学,不还是捡她看不上眼的,落了下成?” 秦正阳摸着下巴:“这样说也对,那打马球……” “她不是一天到晚喊着体弱吗?” 年世兰仰头,这时朝阳正好,小道旁一片翠绿的植被上,露珠熠熠生辉,也透着勃勃生机。 “都是爹娘的孩子,偏偏你我身体康健,她一生下来就体弱。” 秦正阳的眼神随着年世兰轻声的叙述变得阴沉。 体弱,可不就是那贱人与他相争的最大依仗。 可他要早知道自己会因为身子骨康健,而一次又一次地被父母忽略,还被要求让着,顺着。 他宁可不要康健! 体弱而已,又不是残废,何况这么些年了,多少金贵东西都送过去,将人精细地养着了,就连大夫也说只要不作,性命无虞。 还要来抢他的那份! “她体弱,就该在家好生养着,出不得家门,只能在院子里读些诗书,玩玩琴画度日。”年世兰话锋一转:“你我既然康健,何不恣意快活地过?去骑最快的马,尝最烈的酒,爬最高的山,游最广的湖。” 秦正阳心神一震,三妹妹的话像是块石子,砸进了他平静无波的内心,引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她福薄,不配得到这些,咱们可不该错过。” —— 秦正阳恍恍惚惚地走了。 年世兰则回了自己的小院,后知后觉地发现,此处名为空兰院。 取其空谷幽兰的意思。 东昌侯亲自取得,他这人也是有意思,明明出身勋贵之家,却以读书人自居。可老天也没给他个文曲星的脑子,肚子里的墨水怎么灌都不够资格去科考入仕,只能附庸风雅了。 等到后来小秦氏启了蒙,嫌弃空兰的空字晦气,便改成了芷汀院。 其实,她嫌弃的才不是这院落名字。 看过记忆的年世兰摇摇头,其实是小秦氏不满大姐姐独占父母宠爱,害她总一个人孤零零空落落,想发泄一下心里怨气,便假借院名,骂出晦气二字。 看了小秦氏的记忆,世兰也得知了她本名。 不过她还是打算过些时日就找东昌侯改名,她年世兰就算顶替了小秦氏的身份,也得做她自己才行。 性情、喜好,乃至名字,都得是她自己。 “我想吃蟹粉酥,吩咐后厨做一些来。” 丫鬟们面面相觑,晨间喊世兰起身的丫头碧琴有些为难地道:“姑娘,您说的,可是道点心?” “是,问问后厨有没有人会做,若是有会的,本姑娘一定重赏。” 若实在没有人会,等过些日子,她再将大概的方子透露下去。 世兰心里打算着。 碧琴领命而去,其他丫鬟们也都被打发去做事,只剩抱琴一人。 见四下无人,抱琴才低声道:“姑娘今日与二公子说的那些话,有些过了,若是被旁人听了去……” 话音未落,茶盏重重摔在抱琴脚边,溅出的茶水与碎片打湿了她的鞋袜。 抱琴吓了一跳,抬头对上一双冷冽威严,极具气势的眼睛,心中沉了下去。 “奴婢该死。” 她毫不犹豫地跪了下去。 世兰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又倒了杯清水,时下人们的茶实在不合她口味,早上尝了一口,她毫不犹豫就吐了。 “若是被旁人听了去,便是我御下无能,让你们一个两个都成了吃里扒外的东西。届时我自是躲不过父亲母亲的管教,你们却也休想讨得了好!本姑娘用人,只要忠心听话,不稀罕聪明人,因为世上最多的,从来不是聪明人,而是自作聪明的蠢人!” “是,是!” “把这收拾好。” “是。” “你和碧琴都是大丫鬟,院里的人你们都能管,记住了,但凡我的话,有只言片语传到外边,叫我知道,我只拿你二人是问!” “……是 第4章天然的盟友 “既然父亲答应了我学骑射马球的事,骑马服和护垫也该准备起来了,早些派人去绣房安排,护腰护膝都得备好。” 想到即将到来的马球课,世兰心情一片大好。 抱琴面露难色,自家姑娘怕不是忘了,方才在正厅上她是如何与大娘子顶嘴,把大娘子给气哭了? “姑娘……侯爷何曾答应了……” 世兰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 在抱琴惶恐的目光中,猛地将桌布一拉—— 世兰睨了她一眼,似笑非笑,突然伸手攥住桌布一角,猛地一扯—— “哗啦!” 瓷器的碎裂声尖锐地刺破了院落的宁静。 茶杯茶壶应声坠地,碎片与残茶四溅开来。 抱琴吓得惊呼一声,连退两步,屋外其他侍立的丫鬟们也个个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世兰却老神在在地站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 “那你还不快些去禀告父亲。”她声音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因他迟迟不应,本姑娘已然暴跳如雷,心急如焚,在院子里哭闹不止。他要再不应,本姑娘今后便粒米不进,滴水不沾,直到父亲大人应允为止!” --- 正厅里,压抑的啜泣声尚未完全止歇。 东昌侯秦沐川正轻拍着夫人应琼芳的背,温声劝慰:“好了好了,孩子们拌嘴是常事,你何苦往心里去?三姐儿年纪小,性子急了些……” 应琼芳抬起泪眼,摇了摇头,眼中是化不开的忧虑与伤心:“侯爷,这次不一样……你不是没看见,三姐儿看楠烟的那眼神,像淬了冰碴子……而且,她不光是怨楠烟,她……她怕是连我这个母亲也一并恨上了。所以才说那些直剜我心窝子的话。” “怎么会呢。” “怎么不会,她今日是如何下我的脸面,你都忘了吗?” 应琼芳想到小女儿那不留情面的模样,心口就一阵绞痛,泪如雨下。“她就是在怨我,定是她这回落水高烧,我没有陪在她身边,她恨上了我。可是这个孩子,她怎么就不懂呢,她跟楠烟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怎么会不疼她,不爱她?可谁让楠烟生来体弱,命数艰难,我偏疼她几分,如何就错成这样了?” 她哭得秦沐川心都慌了:“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不知道呢,你有多疼爱咱们的三个孩子……” 秦沐川正要再说些宽慰的话,门外管家步履匆忙地进来,面色为难地禀报了世兰在院里砸东西并扬言绝食的事。 应琼芳一听,气得浑身发颤,又是急又是恼:“这孩子,怎么就这么不懂事呢,这是要逼死我吗?” 秦沐川的脸色也跟着黑了下来。 厅内气氛正僵,秦正阳一脚踏了进来,一脸的兴奋,天生的粗神经让他忽略了父母的脸色,径直开口道:“父亲,母亲,儿子想好了,儿子也想和三妹妹一同学骑射,有我这个做兄长的从旁看顾,想来……” “胡闹!”秦沐川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更是火冒三丈,不等他说完便厉声打断:“你妹妹胡闹,你也跟着添乱!谁也不许去!好好在家温书习礼!我听曾夫子说,你又逃学了?你什么时候才能长进?就不能学学你大姐姐,少让我操心?” “大姐姐,大姐姐,整日里都是大姐姐,你们怎么不生她一个就算了!” 秦正阳本就因父亲的武断而气急败坏,再听他谈起秦楠烟,又开始那些他堂堂男丁不如秦楠烟之类的老生常谈,心中积压的不满登时爆发出来。 “反正她天生体弱,正好你们一个两个寸步不离,专心致志地照顾她一个就好了!” “我和三妹妹生来健康,这难道我们俩的错?所以我们活该被你们忽视,被视作大姐姐的影子。” “大姐姐不能出门,我和三妹妹也要被拘在这四方宅院里,过跟她一样死气沉沉的日子?我们连跑跳欢笑的资格都不该有,是吗!” 秦正阳的质问如同重锤,敲在了秦沐川和应琼芳的心上。 看着儿子因激动而泛红的眼眶,又想到小女儿那决绝的“绝食”威胁,以及夫人伤心欲绝的模样,满心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皮球,一点点泄了下去。 深深的疲惫感席卷而来。 他颓然地叹了口气,揉了揉刺痛的额角,最终无力地挥了挥手。 “……罢了,罢了。你们想去,便去吧。” 应琼芳捂脸跑走,今天,她只是个被所有子女不解并厌弃的母亲。 秦正阳捏紧了拳头,刚放完狠话的少年此时像极了竖起尖刺的刺猬,进攻完了,自己也得喘口大气。 僵硬地行完一礼,他快步离去。 …… 消息传回世兰的院子时,抱琴长长舒了口气,连忙指挥小丫鬟们打扫满地狼藉。 世兰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浅淡的弧度,转身走向内室,心道后宫那群女人说得果然不错,敌人的敌人,是最天然的,也是最坚固的盟友。 秦正阳是害了小秦氏的元凶之一,可那是长大后成了亲的他。 眼下这个十岁出头的少年,只是东昌侯府中,既有地位又有身份,还恰好最是厌恶秦楠烟之人。 是她用来恶心秦楠烟的不二人 第5章两只小松鼠 马场上,草色初青,春风拂面。 秦正阳抹去额角的汗,感受着火辣辣疼的大腿内侧,心里第一百二十八次打响了退堂鼓。 然而目光一落在不远处潇洒自如的身影上,又被他硬生生遏止住。 今天是他和三妹妹获准来学骑马的日子。 起初,他还想仗着接触过马匹的两次浅薄经验,准备在初来乍到的三妹妹面前露上一手,满足一下作为哥哥的优越感。 谁知道长在深闺柔柔弱弱的三妹妹一接触到马缰,霎时间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熟稔便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甚至不需马夫过多指引,就利落地踩镫、翻身上马,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 若不是她最开始控马的动作生疏凝滞,他都要以为三妹妹其实暗地里偷偷养了匹马,就藏在她的空兰院里!闲着没事就骑上一圈呢。 但那所谓的生疏,也在半炷香的适应之后,消失不见了。 很快她身下那匹温顺的母马便从慢走变成了小跑,再到在场地上纵情驰骋。 风吹起她鬓边的碎发,衣袂翻飞,小姑娘挺直的脊背和明亮专注的眼眸,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带着一种夺目的飒爽。 不仅秦正阳看得目瞪口呆,连一旁教授骑射的武师傅也忍不住捻须赞叹:“三姑娘真是……天赋异禀!老夫教习多年,少见初次骑马便能如此沉稳迅捷的。” 秦正阳:…… 还能怎么办? 卷呗! 不能在家里卷文卷不过秦楠烟,在外头卷武也卷不过小妹妹。 他就不信了,一母同胞生出来的,各有各的天赋异禀,就他是个废物!、 赞叹也好,惊讶也罢,人们的议论纷纷都与此刻的年世兰毫无瓜葛。 她一心沉浸在这失而复得的自由之中。 马背上,风掠过耳畔,带来草木的气息,这种无拘无束、天地任我行的自由。 是她上辈子在深宅大院、皇宫内院里几乎遗忘殆尽的。 她在心里默默起誓:这辈子,这纵马驰骋的快意,这掌控自身方向的权利,她绝不会再为任何人、任何事放弃。 —— 日子一天一天过。 转眼便是三个月后,盛夏将尽,天气渐渐地凉了起来。 又一次通过绝食,终于将自己名字换回来的世兰总算是完全融入了这段崭新的人生。 这次,打完马球回来,世兰照例去给母亲应琼芳请安。 手上还提着汴京城中近来最名声大噪的果子。 该和秦楠烟争的东西,大到古玩字画,衣裳首饰,小到糕点荷包,哪怕只是母亲随手打的一个络子,只要她看得上眼,她就要一争到底。 手段嘛,撒娇弄痴、打架吵嘴,或是摔打东西,再不济就绝食,不拘哪一种,只要动静大,能让东昌侯夫妻妥协,她就用什么。 也因此这段时日东昌侯府可谓是鸡飞狗跳,热闹得紧。 但年世兰心里也知道,她和秦楠烟吵得再厉害,也不能真正恶了父母的心。 就好比她上辈子在后宫中,她可以对所有人铁拳铁腕铁石心肠,唯独对那个人不行。 因此每日对父母的晨昏定省,年世兰从不落下。 只要事不涉及秦楠烟,东昌侯夫妇也未曾厚此薄彼,她还会是那个朝气蓬勃,明媚又贴心的乖女儿。 想到前些天,因她铁了心要改名,被气得脸红脖子粗的秦父,一大早面对自己的撒娇,又别别扭扭接受的模样,世兰便忍不住地笑出声。 同时在心底庆幸。 幸好这辈子她要争的是亲生父母的宠爱。 到底血浓于水。 可比那如流水般的君恩安稳多了。 到得正院门口,两个守门的婆子连忙放下手中活计,起身行礼。 世兰假装没看见俩人裙摆下偷藏的酒水瓜果。“起来吧,母亲可在?” “回三姑娘,夫人在与几位管家娘子说话,请您稍后片刻。” 话音刚落,里头的院门便被打开,几个面生的婆子端着几个锦盒、捧着几卷画轴,神色匆匆地从里面出来。 为首的正是母亲身边最得用的刘妈妈,正低声给身边人交代着什么。 婆子们见到世兰,立刻噤声,垂首行礼。 世兰经过她们身边的时候,目光淡淡扫过她们手中的物件—— 最上头的盒子似乎是母亲房里的,平日里用来存放成色极佳的羊脂玉头面。 锦盒的样式则是父亲书房中,专门用来收藏名家书画的。 世兰微微抿唇,心中了然。 东昌侯府是开国时众多勋贵之一,家业传至今日,已历四代。 到上上代,也就是小秦氏祖父那代,因其持家有道,虽在权势上不曾更上层楼,但家业却翻了好几番,留下了雄厚的家底福泽子孙。 可惜这一代的家主,也就是秦沐川才干平庸,官途不畅,偏偏极爱附庸风雅,又爱讲究排场。时常一掷千金购置古玩字画,或是宴请文人清客。 但凡设宴,必定花钱如流水。 而主母应琼芳,虽也出身官宦人家,可家道中落,能嫁入侯府,全凭娘家与老夫人有旧,自己也笼住了秦沐川的心。但其管家本领确是下下,别说持家有道,就是能不被老奴欺骗,都亏了刘妈妈是老夫人给她留下的后手。 长此以往,家中既没有能开源之人,也没有节流之人。 入不敷出、今日拆东墙,明日补西墙便是必然的结局。 所以这座东昌侯府,不是为了让秦楠烟风光大嫁,十里红妆而落寞的。 一切都有迹可循。 世兰想了很多,但现实中不过才过去片刻,她跨过门槛,步入正房,一眼便瞧见了高坐其上,被众多丫鬟婆子拥簇着的应琼芳。 锦缎华服流光溢彩、金玉满身环佩叮当。 谁能想到养出这般珠光宝气主母的勋贵之家,竟已到了靠典当度日的境地? “女儿见过母亲,母亲懿安。” 世兰敛起所有思绪,露出灿烂笑容。 应琼芳看着眼前鲜活明媚的小女儿,其实心中欢喜得很,却故作无奈:“你这小皮猴,还知道回来啊?” 世兰笑嘻嘻地上前,亲昵地挽住她的胳膊,笑说:“皮猴饿了,来找猴母要口饭吃。” 一圈的丫鬟婆子都笑出了声,应琼芳眼里也有笑意,却故意板着脸,高高扬起手来作势欲打:“反了天了,你说谁是猴母!” 世兰半点儿不惧,还用脸蹭了蹭应大娘子的肩头:“哪个生了我这小皮猴,便是哪个。” 应琼芳气结,但心里却对女儿的亲近很是受用。 最后不轻不重地捏了捏那白嫩的脸蛋:“好好好,我生的不是小皮猴,是个讨债鬼!快,蟹粉酥呢,给这讨债鬼送上来。”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们刹那间都动了起来,打水给世兰净手的、漱口的、还有添茶的…… 可世兰看得清楚。 这之中大半的人不过是跟着瞎忙活而已。 东昌侯府人员冗多,光是正院里伺候的,就有百人。 她的空兰院里也有四十人。 规格和排场,直逼她上辈子做华贵妃时。 怨不得入不敷出。 若是她来当家…… 不,她才不管呢。 世兰将那些念头都甩出去脑子,一门心思地吃饱喝足,又将应大娘子哄得眉开眼笑,得了几匹流光锦。 这才心满意足地回了自己院落。 不出意外,秦楠烟年底就会被宁远侯府的世子顾堰开给一见钟情。 经过一番据理力争,来年秋天才得以说服父母前来求娶。 顶多后年,秦楠烟就要出阁了。 届时父亲母亲必定会竭尽所能为她准备最丰厚的嫁妆,将府中还能动用的好东西都填进去。 她现在若站出来操心家计,劳心劳力,最后岂不是全为秦楠烟做了嫁衣裳? 这等蠢事,她年世兰绝不会再做! 不过,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事态一如既往地发生。 从这天起,世兰每回去给秦沐川和应琼芳请安,回来时都会带些东西。 今日或许是父亲书房里的一方古砚;明日便是母亲鬓边精致新巧的珠簪。偶尔还会撒娇,说马球课上见了别家小姐用的鎏金马鞍煞是好看…… 她索要的物件不算顶顶贵重,却也都是父母手边看得上、用得着的好东西。 秦沐川和应琼芳也逐渐习惯了小女儿一天好几回的变脸,他们本就不是多注重这些金银俗物的人。 甚至,感受多了大女儿的‘欲拒还迎’,得到了还要他们反过来宽慰她安心收下的那种‘迂回’。 小女儿这般看上他们手边的物件便直接开口,得到了就直接给好脸的爽利做派。 竟是意外地让人心里舒坦。 于是大多有求必应。 世兰不止自己无所不用其极地充实着隐秘的小金库。 还拉着秦正阳一起干。 反正东昌侯府家大业大的,多他们两只松鼠也不多。 不趁此机会大搬特搬,难道还留着给秦楠烟送去宁远侯府填坑 第6章暖阁闲话 腊月十六,恰逢黄道吉日,也是齐国公府迎娶平宁郡主的大喜日子。 府内张灯结彩,宾客盈门,喧嚣鼎沸。 而在内宅一处精巧的暖阁里,也有另一番热闹景象。 地龙烧得暖意融融,驱散了窗外冬日的凛冽。 一群年纪相仿、衣着鲜亮的小姑娘们正围坐在一处,中间矮几上摆着温好的果酒和精致茶点,空气中弥漫着清甜的香气和少女的娇嗔。 “双耳!又让你赢了去!世兰,你这手投壶技艺,莫非是得了哪路神仙的真传不成?”一个穿着杏子黄绫袄的姑娘撅着嘴,笑着去抢赢家手中的赤金缠丝玛瑙镯子。 世兰只利落地一扬手,将那镯子稳稳纳入袖中,这才下巴轻扬,眉眼间俱是得意:“雕虫小技耳,吴姐姐若是舍不得这点子彩头,下回马球场上赢回去便是。” “快别提马球了,”另一个着湖蓝比甲的姑娘托着腮,叹气道,“入了秋,母亲便拘着我不让出门,说是吹多了冷风仔细头疼。我这身子骨,都快闲得生锈了。今日若不是齐国公大喜,咱们哪能聚得这般齐全?” 其他人纷纷面露赞同之色。 在座几位都是世兰在马球课上结识的,这年头能出来学打马球的姑娘,性子都无一例外地爽利活泼,她们也是被世兰精湛的马球和投壶技术所折服,从而玩到了一处,感情日渐升温。 可惜秋凉后不便跑马,众人家中也都管束得紧,平日里除了传信,几个姐妹便再也没见过。 难得今日借着齐国公府大喜的由头,跟着长辈出来,得以在暖阁里偷得半日闲聚,自是格外欢喜。 正笑闹间,世兰身边的大丫鬟碧琴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语:“姑娘,二公子已在二院门口等着了,催您回去呢。” 声音虽轻,还是被身边离得最近的吴悦音听了去。 她不由分说地拉住世兰的胳膊:“不成不成!让你二哥自己回去,咱们姐妹还没说够话呢,他来凑什么热闹!” “就是,好世兰,再待一会儿嘛……”其他姐妹也纷纷附和,暖阁里顿时响起一片挽留之声。 年世兰心中虽也不舍,却记得今日还有“重任”在身。她笑着起身,理了理裙裾:“行啦,今日真不行,家里还有正事呢。改日,改日我下帖子请你们过府,咱们再好生玩闹。” 算算时间——秦楠烟也该与顾堰开碰着面了,她此刻过去将人堵在当场,估计还来得及好好恶心一番他俩。 老天送她过来,她就绝不能放任俩贱人顺顺当当地喜结良缘! 姐妹们见她去意已决,只得放人。 不料世兰刚披上斗篷,方才借口去更衣的孙家姑娘便提着裙角,一脸兴奋地小跑回来,一把抓住世兰的手,小脸都因为激动而泛红:“世兰世兰!你猜我方才瞧见什么了?” 她成功吊起了所有人的胃口,世兰也停下动作,巴巴地看向她。 孙家姑娘环视一圈,见所有人的目光都已向她看齐,不由得感到一阵满足,才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戏剧性的腔调道:“我方才回来,路过梅园,你们猜怎么着?瞧见你家那位大姐姐,正对着几株白梅,蹙着眉,含着泪,正自伤春悲秋呢!” 她说着,还捏着帕子,模仿着秦楠烟那弱柳扶风的姿态,细声细气地念道:“‘…独行独坐,独唱独酬还独卧。…’哎哟,那模样,真真是我见犹怜呐!” 小姐妹们被她惟妙惟肖的模仿逗得前仰后合。 孙家姑娘笑够了,才继续道:“结果可巧,宁远侯世子顾堰开打那儿路过,正好瞧见这一幕!我远远瞧着,那位世子爷当时就愣住了,眼睛都直了,怕是惊为天人了呢!世兰姐姐,估计要不了多久,府上就要有好消息传来了。” 她冲着世兰挤眉弄眼。 世兰照单全收:“宁远侯府,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新朝建立至今也近拜年了,汴京城中除了英国公府张家还在军中执掌大权之外,也就宁远侯府与忠勤侯府还有些势力在军中,称得上是天子近臣。 在场诸人虽年纪尚小,但都是差不多家庭出来的,这点见识自是有的,也没反驳什么。 倒是角落里那身穿湖蓝比甲的英气姑娘,不知想到了什么,嗤道:“那些男人都什么眼光?净喜欢这等菟丝花一样的女人,风一吹就倒,有什么趣儿?” 她话音落下,暖阁内静了一瞬。 在座的都是心思透亮的将门或勋贵之女,后宅那点事多少都听过见过。英气姑娘的话,无疑也戳中了一些人的心事。 比如吴悦音,就想起了家中那位被同样娇弱款式的宠妾迷得晕头转向、而冷落母亲的父亲。 相较姑娘们的心有戚戚,世兰倒没那么大感慨,上辈子她在宫里斗了一辈子,最大的感悟就是男人,什么样的女人都喜欢。 贤良的温柔的,刁蛮的淘气的,善良的恶毒的,哪怕丑得出奇的,只要是个女人,都能往床上拉。 所以探究男人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人,本就是毫无意义的一件事。 有那时间,还不如给自己多做一件衣裳,多打一套首饰。 至少这些都是自己喜欢的。 “管他们喜欢什么,像咱们这样的姑娘嫁人,总不能是去和男人谈情说爱的。” 世兰点到即止。 孙家姑娘与那英气姑娘还没反应过来,吴悦音却是心神一震,颇为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世兰对姐妹们笑了笑,这次是真的转身离开了。 冬日午后的阳光透过廊庑的窗格,在她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 第7章正好给咱们多留些家产 等在外头的二哥秦正阳正倚着拱门哈着白气,也不知想到了什么,脸上还挂着一抹出神的傻笑。 听到世兰脚步声渐近,连忙直起身子,似是为了掩盖自己的异样,先发制人地问:“这么快?又没有人催你,你倒是在里头多玩会儿啊。大冷天的,早早回家也没什么事做——诶?” 他话音还未落地,世兰已经一阵风似的越过他,顺手拽住他的衣袖就往月洞门方向疾走。 秦正阳被她拽得踉跄,什么小心思都飞了:“做什么去?这般火急火燎的?” 世兰头也不回,声音里却带着难以言喻的欢乐:“走快点,不然秦楠烟就要带着咱们大半的家产跟野男人私奔了。” 秦正阳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噌地一下亮得惊人,非但不再挣扎,反而反手扣住世兰的手腕,几乎要跑起来:“哪边?哪边!” “往哪走了,那边!” 世兰气得跺脚,将人拉住,指向一处。 秦正阳目光灼灼,拉着她又是一阵狂奔,衣袂随着他的动作高高扬起,带动了廊下两边的积雪。 梅园深处。 红梅似火,白雪如絮,两个身影正立在梅树掩映处。 宁远侯世子顾堰开身姿挺拔如松,墨色大氅衬得他面容愈发英挺; 在他对面,秦楠烟身着月白斗篷,雪花落在她乌发间,整个人飘然若仙,出尘脱俗。 世兰早早便看到俩人,赶紧拉住兴奋不已的秦正阳,俩人钻入假山,偷偷打量。 “这是野男人?这不是宁远侯世子吗?” 秦正阳不满地跟她嘀咕。 同是开国功勋,但跟一日不如一日的秦家不同,顾家每一代家主都是实打实的兵权在握,且深得圣人信任,是汴京城里一等一尊贵体面的人家。 秦楠烟竟跟宁远侯世子扯上了关系,而且眼睛不瞎的,都看得出那顾堰开显然是被那痨病鬼的美色迷得不轻。 ……秦楠烟若成了宁远侯世子妃,甚至侯夫人,自己这辈子岂不是都要被她压上一头? 想想都心塞。 世兰没搭理他,径自看着不远处的顾堰开。 不得不承认,顾堰开确实生得一副好皮相。 且听闻他前年也去了军中历练,尽管有顾家照看,他也是坦然地与一般士卒同吃同住,接受同样的训练,半点不掺水。 比起其他勋贵家,终日或无所事事,或流连酒楼楚馆的纨绔子弟,不知出息了多少。 若非她已然知晓后来的结局,还真舍不得成全秦楠烟。 此时二人显然已经结束了交谈。 毕竟男未婚女未嫁,在这别人家后院私会,再如何一见钟情也要恪守礼数。 秦楠烟这般苦心经营“神女”形象的人,最是懂得矜持才是待嫁女子最好的筹码。 柔柔一礼之后,秦楠烟毫不留恋地转身就走。 感受到背后那束毫不避讳的炙热目光如影随形,她垂眸轻笑,既有着少女的娇羞,也有三分难掩的得意。 宁远侯府…… 门第不算高,但是与自己家比起来,也算门当户对。 可惜了,可惜她生不逢时,京中与她年纪相仿的适婚公子就那么些,除开愚蠢的,丑得不堪入目的,和那实在不成样子的,剩下的合适人选也就一掌之数。 顾堰开算是这其中最好的选择了。 可惜了,可惜她这不争气的身子骨。 连想进世间最尊贵的地方,博上一博的资格都没有。 不过她也不想这么快就定下顾堰开,婚嫁是终身大事,她必得挑一个方方面面都极好的人才行。 到时,再让爹娘备上多多的嫁妆,让自己带走。 省得自己嫁人后,那两个冤家将父母敲骨吸髓,半点也不给自己留下。 想到这半年来愈发狼狈为奸,沆瀣一气,接力赛似地搬父母私房,顺便针对自己的弟弟妹妹,秦楠烟就头疼,眼角眉梢的羞意都去了大半。 正气着,结果一抬头,却见世兰与秦正阳不知何时已挡在路前。兄妹二人如出一辙地抱着双臂,一左一右分立两侧,眼中闪烁着如出一辙的玩味光芒,直把秦楠烟看得心头一紧。 冤家路窄。 秦楠烟脑海里蹦出这四个字。 但很快,她便恢复了自己一贯知心的大姐姐模样,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二弟、三妹,你们怎地在这里?可是爹娘准备回府了?” 世兰捂住秦正阳的嘴,不许他接秦楠烟的茬。 自己却抬眼看向秦楠烟身后。 顾堰开正缓缓走来。 世兰扬高声音:“爹娘是不是准备走,我可不知道,我来此是听说姐姐伤春悲秋的老毛病又犯了,对着梅花吟诗呢。怎么了姐姐,这是给自己寻着如意郎君了?让我瞧瞧,哟,竟是宁远侯府?不错不错,既然如此,倒是省得家里变卖家产给你凑嫁妆了。” “毕竟京中,谁人不知道姐姐你身子骨弱,高门大户哪个又愿意娶个病秧子做宗妇?爹娘若是不多给你备些嫁妆,怕是连门当户对的亲事都难寻。” “如今可好了。”世兰笑吟吟地打量着秦楠烟瞬间苍白的脸,“姐姐若能凭自己的天仙容貌寻个好人家,最好是不要那么多嫁妆充脸面的,也好给咱们这些弟弟妹妹多留些家业。毕竟——” 她故意顿了顿,目光天真又残忍:“我们都还小呢,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秦楠烟藏在袖中的手死死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面上那抹温柔笑意终于彻底僵住。 盯着世兰的目光仿佛淬了冰。 而远处,顾堰开的脸色也变得极为难 第8章除了三妹妹,谁也没为他谋划过 身后传来脚步声。 秦楠烟立马从愤怒的状态中脱离出来,原本紧握的拳头松开,眼中的恨意消散,重新换上委屈。 晶莹的泪珠断了线似的滚落,衬得那张本就清丽的脸庞愈发楚楚可怜。“三妹妹,咱们是嫡亲的姐妹,你,你竟是这样想我的?” 世兰抱着手臂,以她的视角更是早就看到了走来的顾堰开,却毫不收敛,继续冷眼瞧着秦楠烟,清脆的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 “哟,姐姐哭得真是好看,要不要我去多叫几个人来,一起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梨花带雨?难道妹妹说得不对吗?难道你没有觊觎不该得的那一份家产,而是打算按着京城里的普通官家女子一样筹备嫁妆,不打算掏空家底,而是要顾及我们这弟弟妹妹的死活了?” 字字句句,如同尖针,扎在秦楠烟的心上。 秦楠烟抽噎着,声音断断续续,却足够清晰:“我……我怎么会不管弟弟妹妹?正阳是你我的亲弟弟,我岂能……” 却只字不提关于嫁妆的事。 “那就好!”世兰才不打算放过她。“既然姐姐如此深明大义,巧了,顾世子爷也在此,姐姐就在这里发个誓!说你秦楠烟出嫁,绝不多占家中一分不该占的产业,嫁妆只会比肩寻常勋贵女子,绝不会掏空家底,弃我们于不顾!否则……”世兰眼神锐利,“便是欺天瞒地,必将遭天打雷劈,孤独终老,无子送终!” “你……世兰你……”秦楠烟似乎被这恶毒的誓言惊到了,她纤弱的身子晃了晃,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如纸,呼吸也急促起来。她一手抚着胸口,像是承受不住这巨大的打击与羞辱,眼睫一颤,身子便软软地朝一旁倒去。 “楠烟!”顾堰开脸色一变,一个箭步上前,稳稳地将那即将坠地的娇躯接入怀中。 入手时犹如鸿毛的重量,让他心头一紧。 他抬起头,目光不善地看向咄咄逼人的世兰和一旁沉默不语的秦正阳。 秦正阳:冤枉,我根本不知道三妹妹打算做什么。她的每一句,都在我的意料之外啊! 世兰被他那冷厉的眼神看得“吓了一跳”,立刻敏捷地躲到了自己哥哥秦正阳的身后,只探出半个脑袋,嘴上却不饶人,故意拔高了声音:“看什么看!顾堰开,你可都听到了,我姐姐刚才亲口说的,她绝不会不管我们这对亲生的弟弟妹妹,所以将来出门子,不管嫁谁,嫁妆都只有比肩寻常勋贵女子的份儿,绝不贪婪无度,趁机掏空家底!若违此誓,她就无子送终!” 她语速极快,如同珠落玉盘,眨眼就将此事定下。 说完,用力一拉还有些怔忪的秦正阳:“二哥哥,既然得了大姐姐准话,咱们也别在这耽误人家诉衷肠了,快走吧。” 话音未落,她便拉着秦正阳,一阵风似的离开了梅园,徒留留顾堰开抱着“昏迷”的秦楠烟,面色阴沉。 直到那两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怀中的秦楠烟才悠悠“转醒”。 长长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眼中水汽氤氲,比之前更盛。她发现自己被顾堰开抱着,苍白的脸颊飞上两抹红晕,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又因“体弱”而无力,只得偏过头,泪水流得更凶。 “顾……顾公子……让你见笑了……”她的声音带着哭后的沙哑,充满了难堪与自卑,“家中琐事,污了你的耳……” 顾堰开小心地扶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自己却未离开,半蹲在她面前,放柔了声音:“楠烟,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妹妹她……为何要如此逼你?” 秦楠烟抬起泪眼,欲言又止,最终化为一声幽长的叹息。 她轻轻摇着头,仿佛有万千难处无法启齿:“不怪世兰妹妹,她……她年纪小,不懂事。或许……或许是因为我从小身子骨弱,爹娘不免多疼惜、多上心了一些,更是耗费了家中,不少钱财……没想到,竟让弟弟妹妹心生芥蒂,至今难以释怀……” 她说着,眼中充满了无尽的自责与凄苦,声音轻得如同耳语:“都怪我。若不是我这破败身子拖累了爹娘……若不是我占了长女的名分,却无力撑起家门,弟弟妹妹也就不用像如今这般,事事都要斤斤计较,活得如此辛苦……” “我有时候真想,或许……我根本就不该来到这世上。又或许,我该早些走……” “胡说!”顾堰开听得心痛如绞,看着她如同风雨中摇曳的娇花,仿佛下一刻就要零落成泥,一股强烈的保护欲冲垮了理智。他猛地握住她微凉的手,冲口而出:“我不准你这么说自己!楠烟,你很好,比任何人都好!你的苦处,我明白!” 他目光灼灼,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真挚与热切:“我这就回去禀明父亲母亲,请他们前来府上提亲!我顾堰开愿娶你为妻,护你一生周全,再不让你受今日这般委屈!” 他看着秦楠烟惊愕抬起的泪眼,恳切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哀求地补充道:“楠烟,届时……届时请你务必答应我!” 秦楠烟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告白震住了,一时忘了哭泣,只是怔怔地看着他,脸上红白交错,复杂难言。 而在离此处不远的月洞门后的阴影里,去而复返的世兰正拉着秦正阳悄无声息地站在那里,将顾堰开那番情真意切的求婚听了个一字不落。 她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眼睛里闪烁着计谋得逞的狡黠光芒,几乎要乐开了花。 成了! 回去的路上,秦正阳不解地问她:“她秦楠烟攀上了高枝,有什么值得你高兴的?” 世兰似笑非笑地睨他一眼,好心情地回答:“他二人是天造的一对,地造的一双,我自然高兴。” 秦正阳还是不理解,毕竟他怎么也想不到,秦楠烟婚后能作到什么地步,看似繁花似锦的宁远侯府,又欠下了朝廷多少银两。 等到将来清算,这对天造地设的良配,又会走上怎样的绝路。 “你听我的,别管她秦楠烟嫁谁,我们要的,左右只是她出门时,别把注意打到不该打的家业上去就行了。省得轮到你成亲娶妻时,咱们侯府成了个空壳子。” 到时候,又不得不娶那既短视又抠门的破落户之女,夫妻俩狼狈为奸,成日算计家里那点升米小钱,误了真正的大事,以至于东昌侯府彻底落败,连爵位都保不住。 是的,虽然秦正阳也曾是迫害原身的凶手之一,世兰却不打算像对待秦楠烟一样地对待他。 在她还是年世兰的时候,就知道有出息的父兄能给自己带来多大的助力。 秦正阳再是个废物,至少能袭爵,只要东昌侯府的匾额还在,她嫡姑娘的身份就不变。 不管将来嫁谁,她都会更有底气。 何况这些日子她冷眼旁观着,秦正阳也不完全是扶不上墙的烂泥。 至少在马球课上,他进步神速,一些战术打法,虽然粗略,却也是信手拈来。 在与其他贵族子弟来往时,脑子也很活泛,不仅记得大多人的姓名与他们的身份以及背后家族势力的牵扯,相处过一两次后,也能记住他们大概的喜恶。 是个及格的世子爷。 经过旁敲侧击之后,世兰发现,秦正阳的废物之名,其实还要拜秦楠烟所赐。 秦家子嗣单薄,没有分支,便也没有族学,秦正阳是在家中开的蒙。 起初,秦正阳对开蒙读书一事充满期待。 因为他本就厌恶从小跟他抢夺父母关注的长姐,好不容易挨到了七岁,可以搬到前院同父亲开蒙学习,总算可以避开长姐了。 却没想到秦楠烟非要共享父亲为他重金聘来的老师。 在课上,更是毫不掩饰自己的光芒,压得秦正阳喘不过气来。 秦正阳试着告状,但这更是秦楠烟的拿手好戏,在一通黑白颠倒的狡辩之后,秦家父母不仅没有责怪秦楠烟,反而愈发帮着秦楠烟打压秦正阳。 久而久之,秦正阳就对读书彻底厌烦,一心只想着跑到外面潇洒,也渐渐成了他人口中不思进取的纨绔。 虽然功课落下许多,但秦正阳作为侯府唯一男丁,又不用去考什么功名入仕,只要摘掉纨绔和废物的帽子,好好守住家业也就是了。 更重要的是,经过这些时日的相处之后,世兰发现秦正阳对自己也渐渐生出些兄妹之情,俩人亲近了许多。 恰如此时此刻,听完世兰的话,秦正阳一脸动容,要不是三妹妹提醒,他决计想不到父母会做出搬空家底也要送秦楠烟风光大嫁的事来。 毕竟他才是秦家男丁,未来袭爵的人,侯府家业本就该全都是他的! 可三妹妹说得信誓旦旦,还带他看了被搬空大半的府库,以及娘亲屋里一大叠当票,他才不得不信。 失望、愤怒、不解之后,他接受了新的事实: 在这个家中,父亲和母亲的心中只有秦楠烟,而他和三妹妹,都是一对没有人要的可怜虫。 再不相依为命,等秦楠烟嫁出去之后,等待自己二人的,还不知是怎样穷困潦倒的结局。 他今年也有十二了,像他这个年纪的世家公子,哪个没有母亲安排的房里人?还有些受宠的,听说父母都已经悄悄给他们打听妻子人选了,甚至聘礼都备下了。 哪像他。 除了年仅十岁的三妹妹,谁也没有为他谋划 第9章王若弗 至此,秦正阳愈发地亲近、信任世兰。 尤其在对付秦楠烟的事上,几乎到了唯世兰马首是瞻的地步。 对二人兄妹情深的模样,侯府诸人反应也各不相同。 秦楠烟自是恨得咬牙切齿,尤其是在发现父母似乎对此深感欣慰之后。 他们似乎真的很想看到这样的手足之情,以至于好几次旁敲侧击地表示,她作为大姐姐,是否也该趁此机会与弟弟妹妹同乐。 这让秦楠烟心中警铃大作。 当晚便发起了热。 此后三天两头就要病上一场,吓得应琼芳干脆将管家之责全部分给了底下人,只一心一意留在她院里,照顾着她,甚至连丈夫都抛到了脑后。 秦父也不遑多让,二人几乎每天一睁眼就要先问大姐儿如何了。 对剩下的一儿一女自然而然地忽略了更多。 结果就是世兰和秦正阳走得愈发近了。 —— 春去秋来,倏忽间便是两年光阴流转。 八月十九,黄道吉日。 这一日的东昌侯府,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锣鼓喧天,宾客盈门。 毕竟是嫡长女秦楠烟与宁远侯世子顾堰开的大婚之期。 侯府上下几百人都为了这一日准备了近半年时光。 世兰算着时辰,慢悠悠地起身梳洗。 她今日特意拣选了一套茜色红罗撒金裙,梳了繁复华丽的发髻,簪上赤金点翠步摇,装扮得格外细致,也格外隆重。 抱琴忍不住赞叹:“姑娘真好看。” 世兰看着镜中容貌愈发明艳的少女,忍不住勾唇一笑。 或许真的是相由心生?小秦氏容貌不差,毕竟父母都算是风流人物,即便眉眼不及秦楠烟精致,却也是难得的美人。只是从小被家中忽视,自己也习惯了隐藏所有情绪,以至于旁人对她的印象,不是寡淡,就是和善。 她却不是这样。 即使被狠狠伤害过,背叛过,哪怕壮烈地死过一回。 她依旧是一副张扬的性子。 高高地抬着头,直挺挺地看着人,毫不避讳地表达所思、所想。 于是连容貌都变得日渐夺目起来。 明明五官完全不一样,却有前世五分的样子。 世兰满意地点点头,步摇晃出美丽的弧度。 简单用过早膳,世兰便带着人,移步至长姐秦楠烟的闺阁,她没忘记今日首要的职责——为她嫡亲的长姐送嫁。 尚未入门,便听得里头传来母亲低低的啜泣与叮嘱声。 世兰脚步微顿,挑帘望去,只见母亲应琼芳正紧紧握着秦楠烟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却又强撑着笑意,一遍遍整理着女儿早已一丝不苟的嫁衣鬓角。 “到了那边,凡事要照着规矩来,切不可由着自己的性子……可话又说回来,我与你爹千疼万宠地将你养大,又不是为了送你过去受气的。若真受了委屈,千万不能瞒着,万事还有我和你爹在呢,知道吗?” 世兰听在耳中,心头猛地一涩。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了上一世,自己凤冠霞帔,即将嫁入雍亲王府时,自己的母亲也是这样,拉着她的手殷切又不舍: “这件婚事是你自己要求来的,人也是你自己认定的,事已至此,我也不说没用的,你给我记住一句话:我不管你将来受什么委屈,都不许瞒着,你父亲是个没用的,可你还有哥哥,不止一个哥哥,他们和你一样,都是从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因此我把话放在这里,只要我在一天,他们就都是你的依仗!” 世兰眼中有了湿意,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 她缓步上前,没有说原本准备好的那些,带着几分讥诮的祝福语,而是难得地平和开口:“长姐今日大喜,妹妹祝愿姐姐与姐夫琴瑟和鸣,白头偕老。” 感受到话中的诚挚,秦楠烟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 应琼芳则欣慰地拍了拍世兰的手。 不多时,喜娘眉开眼笑地说,吉时差不多了,迎亲队伍已到正门外。 秦楠烟连忙拿起喜扇。 送亲队伍浩浩荡荡前往宁远侯府。 作为新娘未出阁的姐妹,世兰自然也随行去吃酒席。不过她年岁也是渐长,自是不能去前院露脸,而是与相熟的小娘子们一同被引至后院花厅。 几人正说着闲话,吴悦音用团扇掩着唇,凑近世兰,眼底带着一丝戏谑,低声道:“你家大姐姐总算是与顾世子成就好事了,可真真是不容易。再拖下去,还不知顾世子还要使出什么惊天动地的法子呢!” 孙宝琪也接口道:“可不是嘛!这两年,顾世子为了求娶楠烟姐姐,可是闹得满城风雨,连我那深居简出的姐姐都听了好几耳朵。” 世兰听着,面上只是浅笑。 宁远侯夫妇根本看不上病弱的秦楠烟,认为她不堪宗妇之任。 可顾堰开却是铁了心,使出浑身解数,甚至几番与父母争执,闹得家宅不宁,甚至连营里的差事都险些丢了。 或许是因为闹得太过,也或许是有心人推波助澜,这事总归就这么传了出去,如今俨然成了汴京城里一桩人尽皆知的风流公案,惹来议论纷纷。 顾侯爷夫妇最终因为舆论,捏着鼻子认下了亲事。 说到这里,世兰自己也没想到自己的计策能这般效果显著。 要知道最开始的时候,她压根只是不想秦楠烟一身’清白‘嫁入顾家而已,当然,要是能因此让秦楠烟少带走些嫁妆就更好了。 “原著”里,秦楠烟先是凭借才情美名在贵族圈中崭露头角,让人看到其虽体弱却不失侯门嫡女风范,顾堰开是在这般“正常”的交往中对其渐生情愫,宁远侯夫妻俩见儿子喜欢,秦楠烟的名声才干也尚可,这才顺水推舟。 但这辈子,因着自己不再隐于深闺,反而因马球打得好,结交了吴悦音等一众家世不俗的贵女,秦楠烟先入为主地认定自己会在外败坏她名声,愈发不愿出门交际。 落在旁人眼里,便是她被开朗好动的世兰,衬得愈发体弱不堪的印象。 再加上这辈子顾堰开只见了一面,便生出了迫切的求娶之心,家里人越反对,他的手段越是激烈,更让顾家父母认定儿子纯粹是为色所迷,鬼迷心窍。 他们怎能不百般阻挠? 两方较量下,终被旁枝拿住机会,将事情闹大,变得不可收拾。 照这个情况发展下去…… 世兰心中好笑。 原著中大秦氏过门后与婆婆的明争暗斗很快就会上演。 一个本就心存偏见的婆婆,一个被认定是“狐媚”勾引儿子、靠流言逼婚的儿媳……这戏码,想必会更加精彩。 她几乎有些等不及要看这场好戏了。 正神游间,忽听窗外庭院里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声音。 年纪最小的孙宝琦登时坐不住了,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只见一个穿着鹅黄衣裙的小姑娘正怒气冲冲地指着树上:“你快给我下来!在别人家里做客,怎么能爬到树上去,这样成何体统!” 爬树? 众人被这话都勾起了好奇心,连世兰都回过神来,循声望去。 恰好看到屋外的树杈上,确有一个年纪稍小、穿着水绿衫子的小娘子。 她的双手正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只雏鸟,软声道:“大姐姐,这小鸟从窝里掉下来了,我把它放回去就好,很快的!” 鹅黄衣裙的小姑娘闻言愈发地气了。 这时,另外几个小娘子走了过来,语带讥讽地对那鹅黄衣裙的小娘子道:“若与,这就是你那个刚从老家接来的妹妹?果然……嗯,活泼伶俐,不拘小节。” 可是语气、神色,分明透着鄙夷。 果不其然,另一人道:“是不拘小节,还是不通礼数?若与,你这个做大姐姐的,还是得多上上心。” 鹅黄衣裙的小娘子气得浑身发抖,悍然向前一步,指着树上的小姑娘怒道:“王若弗,马上给我下来 第10章王家 王若弗? 世兰心中一动,起身走到窗边,还让孙宝琦往后捎了捎,以便给她留出最好的观景位置。 眼见着这边动静变大,引来的观众越发地多,树上的王若弗白了脸,可看着手中眼睛都没睁开的小鸟,还是咬了咬牙,更奋力地往上攀爬。 好不容易将幼鸟送进窝中,她才开始下树。 只是动作不复上去时的利落坚定,手脚开始打颤,脸上更是布满了肉眼可见的慌乱。 最终落地的一跃,果不其然地摔了个结实。 衣裙瞬间布满泥泞,下摆处还被树枝勾了个口子,布帛撕裂的声音清晰可闻,来看热闹的小娘子们纷纷笑出了声。 “若与,你这妹妹真有意思。” “若与,这真是你妹妹?怕不是抱错的?” “前些日子我正好看了话本,乡下人粗鄙但心眼子多,恨不得把自己生的种换到咱们这样的人家家里,哪怕一事无成,也能过上他们想都不敢想的好日子。若与,你得回去让人好好查一查。”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得热闹,王家姐妹的脸色却一个赛一个的难看,最终好面子的王若与受不住这铺天盖地来的嘲讽,狠狠一跺脚,拂袖离去。 只留下摔伤了脚踝,既狼狈又不知所措的王若弗害怕地哭了起来。 “吵吵什么呢?” 呵斥声传来。 小娘子们的嘲笑声戛然而止,看着从屋里走出的世兰等人,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她们也都是官宦人家,可比起世兰等人,家世上逊色多了,况且这两年来世兰等人组建的女子马球队在京中声名渐显,就是在宫里娘娘那,也是挂了号的,她们自然比不上。 因此仓促地行了平礼。 世兰却不曾回礼,身边的姑娘们也没有,她向来是高高在上惯了的,这辈子又是侯府嫡女,自是没有向二三品小官家的女儿低头示好的道理。 倚着门,冷冷道:“今日是我大姐姐的好日子,请你们来是吃酒的,不是嚼舌根的,更不是惹是生非的。都散了。” 众人被她不留情面的训斥弄得面红耳赤,有两个脸皮子尤其薄,或是心气格外高的,更是泪眼婆娑,却不敢还口。 因为她们想起来了,今日是人家嫡亲姐姐与顾侯世子的大好日子,今后东昌侯府与宁远侯府强强联合,世兰的身份就更尊贵了。 连忙赔礼,纷纷告辞。 见人都散了,世兰这才示意抱琴上前,将仍坐在地上的王若弗拉起来。 “姑娘,王家姑娘的脚崴了,动不得。” 抱琴吃惊道。 世兰眉头微皱:“找个力大的婆子将她抱进屋去,再去找个大夫。也别忘了,打发人告诉她爹娘一声。” 抱琴应是。 世兰又看了一眼王若弗,后者这时候也正呆呆地回望着她,脸上的眼泪鼻涕都还没擦。 确实是个憨的。 世兰有些眼疼地收回目光,转身进屋。 孙宝琦等人见状也跟着回了。 “原来那就是王太师养在老家的次女。”孙宝琦说:“瞧着也是个傻笨的。” 她还有些遗憾。 吴悦音觉出来了,有些意外:“怎么,你竟盼着她是个好的?” 孙宝琦闻言,先是四下看了看,又打发了身边的丫鬟们出去守门,确保接下来的话不会被外人听到,这才慎重开口。 都是母亲闲暇时与她说的话。 王家本是耕读人家,但这一代出了王太师这等惊才艳绝之辈,一下就起了家,成了清贵人家中的翘楚。 按理说,他们这些只凭祖上功勋,家里只有富贵,但子孙不够出息的人家,其实是最喜欢与王家这等出息,但底子单薄的结亲的。 可架不住王太师膝下一子一女都是庸才。 独子王世平就不说了,根本不是读书的料子,就算侥幸入仕也走不长远。 他们家里千娇万宠养大的嫡女,自是不可能嫁过去,否则王太师一旦致仕,或是去世,自家姑娘不就跟着成了白身,又或是一辈子做小官家的主母……他们怎么舍得? 嫁庶女?那更是天方夜谭,人得多没自知之明,才敢这么去得罪人家王太师。 至于娶妻…… 说到这里,孙宝琦眼前又浮现自家娘亲冷笑的模样。 “那王若与,看似精明实则愚笨,却心高气傲,处处掐尖要强,心胸不用说肯定狭窄非常。将这等女子娶进门来,跟迎回来一尊丧门星有什么区别?” “除非昏了头了,或是那些眼皮子浅的,只看到王家眼下风光,自家儿孙也没什么出息的人家,才会想着上门提亲。” 但众人听说王太师还有位嫡幼女,寄养在弟弟家中,就还抱有一丝希望。 万一这嫡幼女继承了王太师的聪慧呢? 但现在看来,并没有。 “听明白了,你是在替你几位哥哥感到惋惜呢,娶不到王家女,白白浪费了王太师这些年的经营。”吴悦音直截了当地点出关键。 孙宝琦面色坦然地点头,自家几位兄长都是想靠科举入仕,走文官路线的,若能娶到王家女,便如虎添翼,必能在朝中走得更稳,更远。 有这种算盘的又不止自家,既然别人能算,自家为何不能?嫁娶之事,本就是各取所需,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 吴悦音也接受良好,世兰若有所思。 只有陈昭面露一丝不快,但终究没说什么。 人各有志。 不多时,抱琴走了回来,带来王若弗伤势处理得及时,此时已无大碍,被王家大娘子带回家去的消息。 世兰点点头,还在想着别的事。 抱琴又说:“王三姑娘一个劲地问姑娘是谁,奴婢没有隐瞒,王家夫人也说择日必定上门道谢。” 世兰心中一动。 那倒是个好机 第11章后手 宁远侯府与东昌侯府的这场联姻着实轰动了整个汴京城。 排场之盛,声势之大,直让全城百姓兴高采烈地谈论了月余,仍兴致不减。 东昌侯府中也是喜气洋洋,上至秦沐川夫妇,下到丫鬟小厮,人人眉开眼笑。 那可是宁远侯府的世子爷! 再过些年,他们家大姑娘,就是板上钉钉的侯夫人了! 只有秦正阳,自送亲后回来,脸色便一直沉着,不见半分喜色。 等到秦楠烟在顾堰开的亲自陪同下,带着足足三辆马车的值钱东西,风风光光地回门之后,秦正阳眼底的阴郁,更是浓得化不开了。 世兰看在眼中,心里的计划也越发清晰。 这日午后,世兰让人带话,将他约到后院。 这里有专为他开辟的小练武场。 还是前几年世兰亲自撒娇卖乖,特意向父亲为他讨要来的。 秦正阳到了以后,心情更差了,世兰不开口,他也跟着默不作声,一次又一次地拉开硬弓,对着远处的箭靶一下一下地射着,箭矢破空,带着一股显而易见的烦躁。 “二哥,”世兰摇着团扇,故意逗他:“人家大姐姐找的可是桩大好姻缘,对你,对咱们侯府,都是不弱的助力。你成天摆着张脸,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侯府遭了什么难呢。” 秦正阳猛地丢下弓,眉头紧锁,语气冲得很:“助力?你可知道,母亲压箱底的嫁妆,大半都叫秦楠烟给带走了!” 在这世道,高门大户虽不缺银钱,但主母的嫁妆历来是默认要分给膝下子女的,尤其是女儿,以备她们在夫家立足。 秦楠烟作为嫡长女,风光大嫁,带走了大半,意味着留给他和世兰的便所剩无几。 “我就知道她不要脸皮,那顾堰开也是个言而无信的,当日在齐国公府里说的话,都被他俩口子当屁放了!” 秦正阳咬牙切齿。 世兰闻言,却冷笑一声,好整以暇地倚在一旁的石凳上:“我当是什么事。本来就没指望母亲不让她带走。嫁妆是女子的私产,便是夫家,稍微要点脸面的也不会轻易觊觎。可也没哪条规矩说,必须得平分给每个孩子。长姐嫁入宁远侯府,门第更高,多带些东西傍身,也是应当。” “应当?”秦正阳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在说什么梦话,我就罢了,怎么着都还有这座侯府和爵位,你呢?你可如何是好?” 世兰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意识到这人当真是为她考虑更多时,心中多出几分愉悦。 不由得轻笑一声,眸中掠过一丝狡黠:“二哥哥莫急,我自有我的后手。” 秦正阳见她这副模样,连忙追问:“什么后手,快说,别卖关子!” 世兰却不直接回答,目光漫不经心地扫向不远处,只见一个端着托盘的婆子正小心翼翼地沿着小径走来。 她唇角一弯,“二哥哥,靶子再远,毕竟是死物,不如试试新的活靶?” 纤纤玉指指向婆子。“往那儿射。” 秦正阳一愣。 “射中她手中的托盘,”世兰语气轻快,带着怂恿,“我就告诉你答案。” 秦正阳毫不犹豫,搭弓、引箭、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嗖”的一声,羽箭离弦,精准无比地擦着婆子的手边掠过,“笃”地钉入了她手中托盘的边缘,力道恰到好处,既射中了目标,又未伤及那婆子分毫。 托盘应声落地,上面的账册散落开来。 “好!哥哥箭术愈发精进了。”世兰毫不吝啬地抚掌称赞,笑声清脆。 那婆子早已吓得魂飞魄散,面无人色,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世兰身边的二等丫鬟墨画连忙快步上前,将人搀扶起来,带到了兄妹二人面前。 人走到跟前,众人才认出她是大厨房的管事,张妈妈。 世兰脸上漾开一抹浅笑,语气温和:“妈妈受惊了,我哥哥一时手滑,与你开个玩笑,莫要见怪。”说着,她抬手便拔下了发间一支沉甸甸的赤金镶宝发簪,“这簪子,便当作给妈妈压惊的补偿吧。” 天降的横祸突然成了横财,张妈妈原本吓得煞白的脸瞬间泛起了红光,眼中满是惊喜,连忙躬身道谢:“不敢当,不敢当,多谢三姑娘赏!”说着,便喜滋滋地凑上前,准备接过金簪。 她满眼只有手中分量十足的金簪,浑然没有发觉一旁的抱琴从地上捡起了账册,并送到了世兰手中。 等意识到不对时,世兰已然翻开了册子,轻声念出上面的字迹:“……粳米十石,八两。活鸡二十只,二十两,哥哥你瞧,原来你我的月钱,一月下来只够吃二十只鸡,真是好笑。” 她俏笑嫣然,仿佛真的发现了什么有趣之事,一旁的秦正阳脸色却瞬间变了。 这两年他常与世兰结伴出府打马球,往返必经热闹集市,没少被妹妹拉着逛街采买,对外头物价早已门清。 他当即厉声喝道:“胡说!东市上好的粳米也不过四钱一石,活鸡三钱顶天了!你手底下人是去得哪里采买,天上仙宫不成!” 张妈妈心头剧震,脸色由红转白,冷汗涔涔而下,嘴唇哆嗦着试图辩解:“二公子明鉴,这、这采买的事,价格时有浮动,而且、而且品质不同……” 秦正阳不等她说完,一把夺过世兰手中的册子,快速翻看起来,越看脸色越是铁青,这两年为防秦楠烟搬空家底,他特意向家中账房请教,因此一番查看下来,就发现这账目漏洞百出,虚报价格,重复记账,简直触目惊心! “好!好一个时有浮动!好一个品质不同!”秦正阳怒极反笑,猛地合上册子,眼中寒光凛冽,“来人!” 候在一旁的小厮立刻上前。 “将这胆大包天的恶奴给我捆了!”秦正阳声音冰冷,“连同这册子,一并押去母亲处回话!” 张妈妈顿时瘫软如泥,面如死灰,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世兰站在一旁,安静地看着二哥雷厉风行地处置,唇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抹清浅的弧 第12章管家权 正院内,应琼芳正悠闲地品着新茶,自打大女儿的婚事落幕,她这心中盘桓多年的大石也总算落了地,日子过得愈发自在。 只是想到自己所剩不多的嫁妆,她又蹙起了眉头。 小女儿虽年纪尚幼,但过些年怎么也该说亲了,她的嫁妆不能不早些准备起来。可近些年来底下那些铺子庄子的进项都不好,府里用度也随着孩子们日渐长大而增多,哪里都短不得,该如何是好? 难道真要答应妹妹,去放印子钱? 她正盘算着,忽见门口乌压压来了一大堆人,打头的正是自己的一双儿女,儿子手中还拿着一本眼熟的册子,脸色都不大对劲。 待二人进门,看到两个小厮扭送进来的张婆子,应琼芳心如擂鼓,忙站了起来: “这,这是做什么?” “母亲,儿子今日捉到了一只硕鼠!” 秦正阳怒气冲冲地将方才之事叙述一遍。 应琼芳惊惧地听完,再翻开那本记录着离谱物价的账册,只觉得眼前一黑,气血上涌。 “张妈妈……你、你竟敢……”应琼芳指着被捆得结结实实、瘫在地上的心腹婆子,手指都在发抖,“这上面写的,可是真的?!” 张妈妈早已吓破了胆,涕泪横流,只会磕头求饶:“夫人饶命,夫人饶命啊!老奴一时糊涂……” 应琼芳气得心口发堵,强撑着对身旁另一个婆子道:“去,立刻派人到街上,问问外头东西的价钱……” “母亲,这还有什么好问的!”秦正阳打断道,他目光扫过院内垂手侍立的其他几个管事婆子,冷笑一声,“这府里,但凡是成了家、在外头有宅子的下人,谁家里不买菜做饭?市价几何,他们心里门清!不过是平日里彼此包庇,沆瀣一气,欺上瞒下罢了!” 这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不仅打在张妈妈脸上,也让院内其他几个管事婆子面色讪讪,低下了头。 应琼芳闻言,只觉得一阵心绞痛:“好,好一群刁奴!查!给我彻查!从大厨房开始,一处处地查!” 恰好此时,秦沐川也回到府中,刚进院子就察觉到这凝滞的气氛。 听妻子带着哭腔说完原委,又翻了翻那本账册,秦沐川顿时火冒三丈。 他是庸碌,却最恨下人欺瞒。 当即指着张妈妈喝道:“胆大包天的奴才!留着也是祸害,直接叫人牙子来,把她全家都给发卖出去!” “父亲息怒,当心身子。” 等他发作完了,世兰贴心地倒了温茶,又轻柔地替他顺气,嘴里说的却是:“二哥方才说得在理。这侯府里的下人盘根错节多年,大厨房油水最厚不假,可其他地方就一定是清水衙门么?书房的纸墨笔砚,绣房的布料针线,甚至……咱们这些主子日常用的胭脂水粉,采买经手,哪里不是漏洞?若要查,就该查个彻底。” 这侯府里曾经泼天的富贵,经年累月下来,却几乎只剩下一个空壳。 如此多的亏空,只发卖一家怎够? 秦沐川有些意外地看向小女儿,只觉得她此刻神情冷静,条理清晰,与平日里娇憨可爱的模样截然不同。 他迟疑道:“彻查……动静是否太大了些?万一传出去,我们东昌侯府岂不成了汴京城的笑柄?” 相处这两年下来,世兰早已看透这位父亲儒雅温和的外表下,那颗优柔寡断的心。 也好。 作为家主,这样的优柔寡断是绝对的弊端,只会带着家族走下坡路。 可作为父亲,这样的性情又再恰好不过了。 世兰不容置疑地道:“若父亲母亲担心动静太大,又忧心家中账目,不如将管家之权,暂交女儿如何?” 此言一出,秦沐川和应琼芳都愣住了,惊讶地看着她。 世兰不慌不忙地解释道:“女儿年岁渐长,迟早要学习管家理事。对外,只需宣称父母开明,有意锻炼女儿,故而将管家权交予我手。这样非但不会损了侯府名声,反倒能传为一段佳话,彰显我们东昌侯府家教有方,女儿也并非那等只知享乐的庸碌之辈。” 看着女儿沉稳的模样,想起她近些年愈发有主见、处事也愈发雷厉风行的性子,又瞥了一眼那本糟心的账册,心中天平已然倾斜。 秦沐川沉吟片刻,觉得女儿说得确有道理,既能解决问题,又能保全颜面,终于点了点头:“也罢,就依你。便让你试试看吧。” 世兰露出如愿以偿的微笑。 心地太软,优柔寡断的父母,是永远拗不过子女的。 出了正院,秦正阳看着世兰手中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脸上终于阴转晴:“原来这就是你的后手!好好好,你好好经营,务必要给自己攒下一副厚厚的嫁妆!” 世兰见他是由衷地为自己高兴,又是一再地将自己的嫁妆放在他的‘家产’之前,不由得心中微暖,便顺势说道:“二哥哥,管家权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妹妹还有个不情之请,需要二哥哥配合。” “你说!”秦正阳心情大好,爽快应道。 “二哥哥可还记得我日前在宁远侯府出手相助过的王家嫡幼女?” 秦正阳:“自然记得。” 世兰:“王家夫人已着人递上拜帖,不日上门道谢。我想借此机会,请王家出面,为二哥哥寻一位有名望的大儒做老师。我左思右想,这世道,总是认真读些书得好,将来即便不科举,走恩荫仕途,肚子里有墨水总是不一样的。” 一听到“读书”、“大儒”,秦正阳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脸色变得极不自然,连连摆手:“别别别!你哥哥我几斤几两自己清楚,就不是那块料!舞刀弄枪还行,之乎者也?还是饶了我吧!” 世兰早料到他这般反应,也不着急,只慢悠悠道:“是不是那块料,另当别论。关键是,你得摆出个上进的姿态来。一个文不成武不就,只知玩乐袭爵的侯府世子,与一个虽天赋不高却肯努力、求上进的侯府世子,在媒人和那些高门显贵眼中,可是天壤之别。二哥哥,你难道不想说一门顶好的亲事么?” 最后这句话,精准地戳中了秦正阳的心思。 他怔了怔,看着妹妹洞悉一切的眼神,脸上青红交错,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挠了挠头:“……就你道理多!罢了罢了,依你便是 第13章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顺利得了管家钥匙后,世兰马不停蹄地在东昌侯府内掀起一场风暴。 昔日里那些倚老卖老、油滑贪婪的管事婆子、外院庄头,此刻都如同被秋风扫落的枯叶,在世兰铁面无情的清查下纷纷现形。 库房里的陈年旧货对不上号?查! 采买上的报价远超市价?查! 田庄上的收成年年报亏,庄头家里却新起了大宅?查! 世兰手段雷霆,毫不容情。 她带着这两年里不动声色招揽过来的下人,照着一早列出的清单,一家家、一户户地抄检过去。 结果令人触目惊心。 从这些“家生奴才”、“老资格”的房里、私宅里,竟抄检出了价值近十万两的金银细软、古玩珍宝! 当那些东西被一箱箱抬到正院,摊开在秦沐川和应琼芳面前时,东昌侯秦沐川原本因老仆哭诉而略有松动的心,瞬间被怒火烧成了灰烬。 “这枚虎头玉扳指……”他拿起一个锦盒中的碧玉扳指,脸色铁青,“是祖父送我的爱物,前年府里周转不灵,我悄悄让人拿去典当,当铺说是品相有瑕,只给了八十两!怎么会在这里?!” 他又指向一套紫檀木的文房用具:“还有这个!我说怎么书房里少了一套旧物,还以为是自己记错了!原来是被你们这些刁奴昧下了!” 张妈妈等人面如死灰,磕头如捣蒜,嘴里只会喊着“侯爷饶命”。 秦沐川胸口剧烈起伏,既有被背叛的锥心之痛,更有被奴才倒反天罡、当成傻子糊弄的奇耻大辱。 他是花钱如流水,可这些典当换回的银钱,不也是为了填补府里的亏空。 什么亏空? 给这些狗东西发月钱! 他前脚典当的东西,其实都进了这些狗东西的口袋,后脚他拿着这些狗东西‘赏赐’的银两,扭头再给他们发月钱? 秦沐川只觉喉头一甜。 “好,好得很!”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盏乱响,“我东昌侯府竟养出了你们这群硕鼠!吃我的,喝我的,还要在我捉襟见肘时趁火打劫!当真是黑了心肝!” 他转向世兰,眼中再无一丝犹豫,只剩下决绝:“兰儿,此事既交由你处置,便由你全权负责!该发卖的发卖,该送官的送官!我东昌侯府,容不下这等背主忘恩的东西!” 他原本觉得世兰手段太过酷烈,有伤侯府仁厚之名,现在看来…… 呵! 有了父亲这句话,世兰行事更是再无半分顾忌。 涉案深、情节重的,直接捆了送官; 情节稍轻的,连同家眷一并发卖出去,嘱咐人伢子卖得越远越苦越好,最好永世不得返京,永绝后患。 正如她前世整顿宫务时说得那样。 铁拳铁腕铁石心肠! 这一番清洗,不仅彻底肃清了侯府内积年的沉疴痼疾,为府里添补了一大笔惊人的进项,世兰自己也顺势在其中安插了自己的人手,不动声色地肥了一波自己的腰包。 不过值得一提的是,在清理大厨房相关人员时,世兰注意到了一个缩在角落、吓得瑟瑟发抖的小丫头。 那张脸让她记忆尤深。 是上辈子小秦氏身边最得力的向妈妈。 精明能干,忠心至死。 ……一如,她的颂芝。 世兰心中微动。 在众人诧异的目光中,她喊停了所有人手,缓缓向角落里走去。 是了,曾经跟在小秦氏身边,也称得上是宁远侯府里风光无限的管家婆子向妈妈,此刻还只是个叫“二丫”的粗使丫鬟,跟着她那老实巴交的老子娘在厨房里帮工。 记忆里,还得等到侯府近一步没落,她身边的抱琴等大丫头都被发还归家嫁人,嫁进来的‘二嫂嫂’会亲自为她挑选新的贴身丫鬟。 那时才轮到‘向妈妈’出场。 可是这样忠心的丫头,合该早日来她身边帮忙。 世兰破天荒地露出一个明媚的笑容,柔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小丫头怯生生地抬头,看到这位如今在府里说一不二、令人敬畏的三姑娘,更是害怕,声音细若蚊蝇:“回、回姑娘,奴婢没大名,家里都叫二丫,今年十三了。” 世兰看着她清澈却带着惊惶的眼睛,语气更缓:“不用怕。我瞧你是个伶俐的,以后就跟在我身边伺候吧,以后就叫你颂芝。望你如芝兰,品性高洁,忠心不贰。” 小丫头,不,颂芝,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从地狱到天堂不过如此。 她愣了片刻,才猛地跪下,重重磕头,声音带着哭腔:“奴婢谢姑娘恩典!奴婢一定尽心竭力,伺候好姑娘!” 世兰微微一笑,亲手将她扶起。 ‘向妈妈‘是小秦氏的’向妈妈’。 她年世兰身边的,是颂芝。 —— 府内风波稍定,王家大娘子如约而至。 世兰禀明了母亲应琼芳,在侯府花园的水榭中设下精致的小宴款待。 让应琼芳颇感意外的是,这位大娘子虽出身普通,听说只是王太师的恩师,一介举人之女,但应酬手段却颇为高明,言谈举止不卑不亢,既守足了礼数,又不会让人感到疏离。 几番来往言语,倒叫她这个侯夫人打开了话匣子。 相伴而来的王若弗,更是满心满眼都写着对世兰的崇拜与亲近。 她紧紧挨着世兰坐下,一口一个“世兰姐姐”叫得亲热,看向世兰的眼神亮晶晶的,毫不掩饰自己的敬佩之 第14章当嫂子有些可惜了 世兰没有拒绝她的亲昵。 用她上辈子的眼光来看,王若弗是个毋庸置疑的蠢人。 放任丈夫与名义上的小姨子在眼皮子底下勾搭成奸; 明明是下嫁,那盛紘一个走科举仕途的,有的是要仰仗自己娘家的地方。 她却愣是任由盛紘将大了肚子的狐媚子迎进了门来,还生下了一儿一女,放在身边亲自教养? 果然那庶女大了之后青出于蓝,将从亲娘身上学来的狐媚子招数对着外人用了一遍,差点害了家里全部的女儿。 也就是她王若弗的亲生女儿! 这要在后宫里,王若弗这样的,她华贵妃连一丈红都不稀得赏。 可这辈子,历经生死之后,她对这样的人却有了截然不同的看法。 耳根子软、心思简单,有些小恶也决不会去害人的王若弗挺好的,至少,比口蜜腹剑的曹琴默要好上千倍,万倍。 她心中甚至掠过一丝念头: 王若弗这等憨傻容易忽悠,但心地善良,人也大方的,若能做自己的二嫂…… 她还用担心笼络不住二哥哥,或是被昧下嫁妆,或是被随便贱卖出去吗? 只可惜……想到近日来越来越藏不住心思的二哥秦正阳,世兰摇了摇头。 比起受尽万千宠爱,出身高贵的孙宝琦来说,肯定是王若弗更好拿捏,更好相处。 可比起近在咫尺的王若弗,眼下还得是如天边月一般的孙宝琦,更能激励自家二哥上进。 罢了罢了,一步一步来。 宴席过半,应琼芳与王家大娘子仍说得兴起,甚至吩咐丫鬟泡起茶来了,世兰见状便带着王若弗往另一边院子去。 趁着王若弗欣赏侯府园子的空隙,她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本外院铺子的账册,继续翻看核对。 这些日子府内的账目基本理清,可侯府近百年的经营,名下的铺子、庄子众多,甚至外地也有。 因为东昌侯夫妻俩都不擅管家,多年来疏于管理的缘故,积弊甚深。 她有心继续清理,奈何此时年纪实在太小。 明显的劣势之一就是身边能充当心腹的丫鬟年纪都小,就算忠心,能力经验却不足,无法替她分担。 世兰无法,只能她亲力亲为,所以进展缓慢。 可理账这种事就跟打仗一样,讲的就是兵贵神速,如不能在外地的管事们回过神来将账目理清,一旦他们收到府内动静,就会心生警惕,另作假账来糊弄她。 哎,算了,人力有穷时,做多少算多少。 总归眼下管家权到手,她总能在秦楠烟被休之前攒足嫁妆,将自己嫁出去。 至于嫁谁…… 过些年再看。 世兰收回思绪,凝神计算着一笔丝绸采购的款项,眉头微蹙,觉得其中数字有些不对,却又一时抓不住关窍。 忽然,一只带着肉窝窝的白皙手指,怯生生地指向账册上的某处:“世兰姐姐……这里,是不是不太对劲?” 世兰一怔,颇为意外地看向王若弗。 王若弗被她一看,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鼓起勇气解释道:“姐姐你看,这里记着采购杭绸二十匹,单价三两五钱。可那个月江南来的杭绸,因雨水多,蚕丝减产,市面上的进货价普遍涨到了四两左右。他这单价,比市价低了快半两银子呢。而且,他后面记录的这批绸缎的损耗率,也比行规高了足足一成……这里外里,差了不少银子。” 世兰闻言,心中惊讶更甚。她仔细核对了王若弗指出的地方,又回想了一下近日让手下人去市面询价的回报,果然大致不差! “你……你是怎么知道的如此清楚?”世兰忍不住问道。 王若弗见自己说对了,脸上露出些小得意,又带着点憨直:“我小时候是在叔叔家长大的。叔叔是行商的,家里开着绸缎庄和南北货行。我自懂事起,就被叔叔抱在膝头上看着这些账册,耳濡目染,就知道些皮毛了。” 说着说着,她的语气又变得有些低落。 在叔叔婶婶家的日子,她是多么快活呀,无论家里有多少堂哥堂姐,无论自己做什么,都是叔叔婶婶最疼爱的小若弗。 不像这里…… 世兰看着她,眼睛越来越亮。 心中的惊喜如同涟漪般层层荡开! 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原著里分明说过,王大娘子是管家能手,否则就凭盛紘一五品小官,就算有大房经商供养,又如何能为家中侍妾置办产业。 还有家里那三个兰,说是小官嫡女,可身上穿戴的衣裳首饰,便是到了皇亲贵胄出席的场合,都是极为体面的品质。 所以这哪里是“知道些皮毛”? 分明是天赋异禀! 对市场价格如此敏感,对行规损耗了如指掌,这正是她目前最急需、也最难找到的人才! 她看着王若弗,就如同在沙漠中跋涉许久的旅人,突然发现了一泓清泉。 世兰放下账册,紧紧握住王若弗的手,笑容是从未有过的明媚与真诚:“好妹妹,你这可不是皮毛,你这是帮了姐姐天大的忙了!” 心思单纯,又极善打理钱财。 如此人才,当嫂子有些可惜。 合该入自己手下! 看着面前一脸懵懂却带着被认可喜悦的王若弗,世兰笑得慈眉善目。 “颂芝,取账册来 第15章她翻到了一座金矿! 世兰热情地挽留王若弗在府上小住一段时日。 王若弗一时有些受宠若惊。 自从打叔叔家回来,再没有这样夸赞过她在算数和看账上的才能了。 母亲总嫌她不够文雅,不如大姐姐有大家闺秀风范,就算是温文尔雅的父亲,也总会在自己按耐不住活泛性子时,偶尔皱眉,一副失望的神色。 心里那点因指出错漏而生的忐忑立刻被巨大的欣喜取代,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点了头:“世兰姐姐不嫌我笨拙,我、我自然是愿意的!” 世兰笑意更深,当即吩咐颂芝:“快去,把临水轩那间厢房收拾出来。再去禀报母亲一声。”她特意加重了“小住几日”的语气,颂芝会意,连忙应声而去。 安排好了王若弗,世兰又亲自带着她去找了仍在与应琼芳说话的王家大娘子。 世兰对着王夫人,对王若弗赞赏有加:“……伯母您是不知道,若弗妹妹只看了一眼,就指出了连我核对半晌都没发现的关窍!这杭绸的市价、行规的损耗,她竟如数家珍。若非有妹妹在,我险些就被那起子黑心的管事蒙混过去了。不瞒伯母,我如今接手家中庶务,正缺一个像若弗妹妹这般心思玲珑、又通经济的人帮手。若能得妹妹相助,我这理清旧账的进度,定能事半功倍!好伯母,您就让妹妹留下,给我搭把手吧。” 王夫人听着世兰这一番毫不吝啬的夸赞,自是震惊非常。 在她眼中,这个自小养在商户叔叔家的小女儿,多少有些不上台面。 规矩学得马虎,性子也憨直,远不如大女儿稳重得体。 那双手打算盘的本事,在她看来更像是不学无术。 谁曾想,竟也入得了东昌侯府这位眼看就要掌家的嫡姑娘的眼? 但王夫人却没什么不依的,东昌侯府本来门第就高,虽先前有些败落之相,但如今不是与宁远侯府成了姻亲吗?且侯夫人先前还特地为其子,也就是侯府未来的继承人向自己开口,想寻一位学富五车的大儒为师,可见其上进之心。 东昌侯府未来说不定还有复起之时。 憨笨的小女儿若能常伴世兰姑娘左右,将来说亲时,也是件极有脸面的事。 她心下快转,面上却故作矜持,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道:“兰姑娘过誉了,这丫头不过是跟她叔叔婶婶胡乱学了点皮毛,当不得如此夸奖。不过……她若能帮上姑娘一点小忙,也是她的造化。既然姑娘不嫌弃,那就让她在府上叨扰几日吧。” 世兰是最不喜欢人在她面前这样装模作样的,会让她想到甄嬛和皇后。 但想到王若弗能给自己带来的助力,便忍了下来。 接下来的日子,世兰真切地体会到了什么叫如虎添翼。 王若弗在数字和账务上的敏锐,远超世兰预期。 她仿佛天生就对银钱流动、物价起伏有一种直觉。那些在世兰看来冗长繁杂、需要凝神计算许久才能看出些许端倪的账目,到了王若弗手里,往往很快就能抓住关键。 她不仅能迅速找出账实不符、价格异常的地方,还能根据采购时间、地点、品类,推断出大致的合理损耗范围,任何超出常规的数字都休想逃过她的眼睛。 世兰负责掌控大局,利用侯府千金的身份调动人手、询问管事、施加压力; 王若弗则负责提供精准的方向,两人配合默契,效率惊人。 她们几乎是争分夺秒,赶在那些散布在京城各处的管事们尚未完全串通一气、也赶在外地那些天高皇帝远的管事们收到风声做好应对之前,以雷霆之势,将侯府在京畿附近的主要产业、以及一部分重要庄子、铺子的陈年旧账梳理了一遍。 结果自然是触目惊心,却也成果斐然。 揪出的硕鼠不下十指之数。 贪墨、挪用的手段五花八门,但光是追回的现银和充公的贪墨财产,就填满了侯府公中库房的十分之一。 更别提那些被他们以次充好、虚报价格侵吞的产业利润,在账目理清、换上暂时可靠的人手后,也开始逐渐回归正轨。 世兰自己的私库,更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她利用理账的便利和之前掌握的侯爷夫妻不擅理财的弱点,巧妙地从中运作,将一部分追回的、无主的、或是原本就被刻意模糊了归属的收益,名正言顺地划到了自己名下。 待到这场轰轰烈烈的清账运动暂告一段落时,她悄悄盘点,发现自己名下竟已积攒了将近三万两白银的私房。 三万两! 放在前世,她还是那个宠冠六宫的华贵妃时,这点钱,恐怕也就够她一年置办头面首饰、珍贵衣料的开销。又或是打点各处的宫人。 可在这里,一个出嫁的贵女若能有个万两银子压箱底,就算在家受宠了,婚后的日子也绝不会难过,在夫家能挺直腰杆。 而她如今手握三万两,已堪称一笔巨款,足以保证她将来无论嫁入何等门第,都能过上锦衣玉食、仆从环绕的优渥生活。 可是……够了吗? 世兰合上匣子,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日子仅仅是不难过? 她享用过人世间最顶端的富贵,见识过紫禁城的泼天权势和奢华。 那是一种浸入骨髓的习惯和渴望。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安稳,要顺心,更要继续享尽荣华,恣意畅快。 这三万两,是底气,是起点,却绝不是终点。 侯府名下还有那么多产业,如今只是理清了账目,堵住了漏洞。 如何让这些铺子、庄子焕发新生,生出更多的钱来,才是关键。 产业只有活起来,不断增殖,才有价值。否则,坐吃山空,再多的家底也有耗尽的一天。 然而,前世今生,她年世兰对这具体的生财之道,却着实没有点亮多少技能。 管理后宫用度是一回事,在商海中搏击又是另一回事了。 就在世兰为此有些踌躇之时,她捡到的这个“宝贝”,王若弗,再次给了她一个巨大的惊喜。 这日,两人对着几家位置不错、但经营状况始终不佳的铺子发愁。 一家绸缎庄,一家南北货行,还有一家酒楼。 世兰的想法还停留在换管事、降成本、或是重新装修门面上。王若弗却捧着账本,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忽然开口道:“世兰姐姐,我觉得……光堵漏不行,还得开源。” “哦?怎么个开源法?”世兰饶有兴趣地问。 王若弗指着绸缎庄的账目:“姐姐你看,咱们家的绸缎庄,进货渠道被之前的管事把持,进的货色虽全,但并无特别出色的,与别家相比,毫无优势。京城富贵人家多,为何非要来咱们家买?我叔叔说过,做生意,尤其是这等面向富贵人家的,要么有‘人无我有’的尖儿货,要么就得在服务上做到极致。”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叔叔家在江南有相熟的信誉极好的织坊,若能绕开原来的渠道,直接从他家进货,不仅能降低成本,还能拿到最新最好的花样。而且,我们可以推出‘定制’服务,请了好的绣娘,根据客人的喜好,单独设计花样,或是将买下的料子当场量体裁衣,客人只需留下住址,制成后我们派人送上府去。这样,虽然单价高些,但那些讲究的夫人小姐,定然喜欢。” 接着,她又说起南北货行:“咱们家的货行,东西是齐全,但摆放杂乱,看着就不上档次。可以按地域、按品类重新规划,弄得清爽亮堂些。还可以推出节礼匣子,逢年过节,将时兴的南北珍品搭配好了,分成不同档位,各家府上送礼直接来选,岂不便宜?至于酒楼……” 王若弗笑眯了眼:“位置是顶好的,但菜式老旧。可以寻些新奇的菜谱,或是从南边请个手艺好的师傅来。还可以在雅间布置上花些心思,弄些文人雅士喜欢的调调……” 她侃侃而谈,一条条建议信手拈来,虽带着些许稚气,却句句切中要害,思路清晰,可行性极高。 世兰听得眼睛越来越亮,心中震撼无以复加。她看着眼前这个年纪尚小、脸颊还带着婴儿肥的姑娘,仿佛看到了一座蕴藏着无限财富的金 第16章速来,搂钱! “好!”世兰激动地一拍桌,随后亲昵地握住王若弗的手: “若弗,你这些主意,简直是点石成金!就按你说的办!这几家铺子,以后你就多费心,帮姐姐看着,需要什么,尽管跟姐姐说!” 王若弗被夸得脸色绯红,心里也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被信任的喜悦。 她犹豫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般,小声说道:“世兰姐姐,其实……我这点子,在我二叔家,也算不得什么。我那几个堂哥堂姐,在经营之道上,个个都比我强多了!” 世兰挑眉:“哦?” 只信了三分。 王若弗可是她前世今生两辈子见过最会挣钱的人了。 虽说这辈子才活几年…… 但上辈子她身边的颂芝,周宁海,虽然世兰有些不情愿,但不得不承认,他们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忠心有余能力不足的废物点心。 除了能哄她高兴,啥也做不了。 但她可不觉得是自己没有识人之能,而是这世上,本就是碌碌无为之辈占了大多数,自己顶多是没福气,没遇上这样的能人。 也不单是她,贵为九五之尊的胤禛,高高在上的皇后,甚至入宫后无往而不利的甄嬛,又有谁碰上过? 要是碰得上,也不会人人眼红她华贵妃的家底,一遇上要花钱办的事,就统统丢给她了。 上辈子都那样了,总不能这辈子掉金窝窝里头,天天遇上点石成金的人才了吧? 那不得真撞金山啦? 王若弗素来是不会看完整眼色的人,见世兰没出声,便叹了口气,继续惋惜地说道:“可惜,爹爹说我们王家如今毕竟是书香门第,都指望着儿孙们读书科举,光耀门楣,不许他们沾染这些‘商贾之事’,逼着他们整日里啃那些之乎者也的圣贤书。可怜我大哥哥、二哥哥,真不是那块料子!他们一看到算盘账本就眼睛发亮,一提起生意经就头头是道,可一拿起书本,就像被抽了魂似的……” 她偷偷觑了世兰一眼,见对方依旧没出言打断,仿佛听得认真,便鼓起勇气道:“年后春闱,我那两个哥哥会来京城赴考。我……我估摸着,他们怕是难有收获。若是……若是他们落榜了,世兰姐姐名下产业正缺可靠的人手打理,不知……可否给他们一个机会,做个管事也好?” 世兰心中一动。 她是不怎么相信王若弗说的,这些哥哥姐姐比她强的事,毕竟这些日子相处下来,王若弗妄自菲薄的模样她见得多了。 这些话大概也只是谦词。 但她也绝不打诳语。 想来也是, 自幼在经商环境中长大,耳濡目染之下,肯定有两把刷子。 何况她也确实是缺信得过的管事,替她打理京城之外的产业。 用自己人,总比用外面不知根底的人强。 而且,这无疑是进一步将王若弗,乃至她背后的部分王家资源,与自己捆绑在一起的好机会。 “这有何不可?”世兰爽快应下,“若你的兄长们真有此才,愿意来帮我,我求之不得!待遇方面,绝不会亏待了他们。” 王若弗闻言,顿时喜笑颜开,心中一块大石也落了地。 她如此积极地举荐堂兄,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 二叔一家虽借着父亲官身的便利,家业有所发展,但终究是白身,且为了不拖累父亲官声,一直刻意收敛,不敢肆意扩张。 多年来都蜷缩在老家,不曾挪动。 她那两个堂兄,对科举深恶痛绝,偏偏又身负振兴家业、不能给当官的大伯丢脸的压力,前些日子来信,字里行间竟透露出想借着科考离家的机会,干脆逃往江南经商去的念头。 王若弗怕极了! 两个哥哥虽有心思,但毕竟年轻,毫无根基,贸然跑去人生地不熟的江南,万一出了什么事,可怎么是好! 如今好了,世兰姐姐这里既有广阔的舞台,又有侯府和宁远侯府姻亲的权势做靠山,做起生意来不知方便多少。 让哥哥们来这里,既能施展所长,又安全稳当,还能赚到实实在在的银子,岂不是天大的好事? 何况,世兰姐姐出手实在大方。 她这才帮了多久的忙,前几日竟直接给了她五张一百两的银票做酬谢!五百两啊!她长这么大,还没亲手拿过这么多钱!若是哥哥们来了,以他们的本事,定然能赚得更多! 想到这里,王若弗简直心花怒放,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堂兄们。 好不容易熬到家中派人来接她回府,王若弗一进自己的闺房,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急匆匆地铺开信纸,研墨蘸笔。她心中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凝聚成了最简单直接、最能表达她激动心情、也最能触动她那两位堂兄神经的几个大字: “大哥哥、二哥哥,速来,搂钱 第17章长大的烦恼 春日回暖,汴京郊外的马球场上又热闹了起来。 彩旗猎猎,蹄声如雷。场中,一道火红的身影尤为惹眼,她纵马急驰,身形几乎与马背融为一体,手中长杆精准地一挥,只听“砰”地一声脆响,那颗小小的马球便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越过众人,直直坠入球门。 “好!” 满场喝彩。 世兰勒住马,任由坐骑在原地畅快地刨着蹄子。 此刻,她白皙的脸颊因剧烈运动泛着健康的红晕,眉眼间的恣意飞扬,比春日阳光还要耀眼几分。 “世兰!你这球技真是绝了!方才那一下背身击球,我眼睛都没跟上!”一个穿着杏子红骑装的姑娘率先围上来,满脸钦佩。 “可不是嘛!世兰,快教教我,到底怎么打的?”其他几位小姐妹也叽叽喳喳地围拢过来,将她簇拥在中间,七嘴八舌地称赞着。 世兰扛着马球杆,坦然接受众人赞美,意气风发。 这时,站在稍外围的孙宝琦看着被众星拱月般的世兰,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意又冒了出来,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力度确实是够了,方才要是落人头上,指不定还要闹条人命出来。咱们打球是用来玩的,又不是上阵杀敌,打那么凶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在渐渐平息的喧闹中,还是显得有些刺耳。 气氛瞬间微妙的凝滞了一下。 站在她身旁的吴悦音立刻暗中用力扯了扯她的衣袖,随即笑着打圆场:“怎么,你这是心疼世兰,怕她累着了?放心吧,累不坏的,倒是你,瞧你这一头大汗,咱们歇歇,喝口茶去。” 世兰闻言,清冷的目光淡淡扫过孙宝琦,那眼神并无太多怒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让孙宝琦心头一紧。 随后轻飘飘说出口的话,更是让她脸上火辣。 世兰:“狮子搏兔亦用全力,你这准头不行的毛病,多半就是力气没使够,平时私底下不妨多练练。” 说完,她不再看孙宝琦那青红交错的脸色,径自朝着更衣的帐篷走去,背影洒脱利落。 见她走远,吴悦音脸上的笑容淡去,拉着兀自不服气的孙宝琦快步走到马球场边一处僻静的树荫下。 “你近来是怎么了?”吴悦音蹙着眉,低声问道,“总忍不住去招惹世兰做什么?她什么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何苦去触这个霉头?” 孙宝琦心里五味杂陈,扭捏地绞着手中的帕子,嘴硬道:“我没……没想招惹她,就是一时嘴快……” 吴悦音与她相交多年,心思又玲珑,哪里看不出她的言不由衷。 她叹了口气,直截了当地戳破那层窗户纸:“是因为你那位芝兰玉树的表哥吧?我瞧见了,上回踏春,你表哥围着世兰献殷勤,可世兰根本没接茬,脸色都是淡淡的。” 心思被好友毫不留情地戳穿,孙宝琦顿时羞愧难当,眼圈都红了,可心底那股不甘又涌了上来,脱口道:“是又怎么样?表哥他……他那么好,温文尔雅,学识又好,她秦世兰凭什么瞧不上?就算是侯府嫡女又如何?她嫡亲姐姐大秦氏嫁入宁远侯府后是个什么德行,成日里哭哭啼啼、掐尖要强,把府里搅得乌烟瘴气,满京城里谁不知道?也不知她眼高于顶给谁看!” 要不是这两年,秦世兰生财有道,弄出那些香露、成衣铺子,名声在外,早就被她姐姐连累得没脸见人了!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有道理:“你可知道,真正的高门大户,早就绝了与东昌侯府结亲的心思。剩下那些还没死心的,都是冲着她那点子嫁妆去的?能是什么好人家?” 就算是幼时结下的情份,彼此的身世也都相差无几,可秦世兰有这样的姐姐连累,注定将来嫁不到什么好人家,是要矮她们这群姐妹一头的。 可这话说完,她眼前又浮现出踏春那日,表哥那么殷勤讨好,各种温柔小意,而秦世兰却始终神色淡漠、甚至隐隐带有一丝不耐烦的样子,心里就像堵了一团棉花,闷得发慌。 吴悦音看着她这又妒又怨、又带着点可怜的模样,摇了摇头,劝道:“你既知道世兰没那个心思,还在这儿瞎琢磨什么?与其担心你表哥和世兰成了好事,不如多担心担心你自己。你知道我说不来婉转话,前些日子去你家玩,我冷眼瞧着,你母亲压根没有亲上加亲的想法。你想嫁你表哥这条路上的最大拦路虎,恐怕还在你自己家里呢。” 这话如同当头一盆冷水,浇得孙宝琦透心凉。 她想起母亲平日对表哥家境的挑剔,对表哥本人左一句文弱、右一句前途未卜的评价,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蔫了下去,满脸沮丧。 另一边,世兰更衣完毕,换上了一身清爽的湖蓝色骑马装,刚从帐篷里出来,就看到了等在门口的秦正阳。 两年过去,秦正阳已长成了十六岁的少年郎。他身量窜高了许多,因未落下骑射,身形虽看着清瘦,却挺拔如竹。 此刻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儒生袍子,更显得斯文俊秀,只是眉宇间笼罩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愁色,反而为他添了几分忧郁的气质,惹人注目。 世兰笑着走向他:“怎么在这儿站着?难得出来,不下场松快松快?” 秦正阳摇了摇头,目光有些游移,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世兰最见不得他这副吞吞吐吐的样子,不快地蹙起眉:“有话就说,跟我还有什么好见外的?” 秦正阳这才迟疑着开口:“老师说,我虽火候还差些,但明年春闱可以下场试一试,权当累积经验了。”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老师……还想替我保媒,说的是他一位同门师弟的女儿,那位大人是……同进士出身……” 同进士出身,在勋贵云集的汴京城,也就比白身强上一些。 世兰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她抬起眼,目光锐利地看向秦正阳:“二哥,你若心里真的喜欢那家姑娘,觉得她千好万好,我绝不多说半个字。但你要是觉得自己就只能配个这样的,自觉低人一等,以后就别拿我当妹妹了!” 秦正阳被妹妹这番毫不留情的话说得面红耳赤,垂在身侧的手握紧了又松开。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脚步匆匆地跑了过来,脸上带着惊慌,也顾不上行礼,急声道:“姑娘,二公子,不好了!宁远侯府……宁远侯府又来人了!已经到府里了!” 世兰和秦正阳的脸色骤然一变。 不用想也知道,定然又是他们那位嫁入侯府的大姐姐秦楠烟,又闹幺蛾子 第18章好高的心气,我倒有几分喜欢 这两年,东昌侯府的日子好坏皆有。 一方面,多亏世兰以雷霆手段拿下掌家权,肃清了府内积年的蠹虫,又得了王若弗这个金娃娃倾力相助,盘活了名下诸多产业,让侯府库房重新充盈起来。 虽赶不上侯府鼎盛时期,但比起从前那拆东墙补西墙的日子要强了百倍。 而今在不减府内一切排场用度之余,到了年底,库房甚至能留下不少盈余。 更重要的是,凭着这些,世兰在汴京勋贵圈里也挣下了不小的名声,不至于被秦楠烟拖累。 是的。 侯府这两年难过的日子,都应在了出嫁的秦楠烟身上。 就像原著中所描述的一样,秦楠烟婚后以体弱为借口,不接管家权,也不侍婆母,入门多年无子却善妒不容人,死死拦着顾堰开纳妾,为此顾堰开与顾侯夫人母子交恶,甚至年前还将顾侯气病了一场。 如此恶名,传遍汴京城的同时,也如同瘟疫般蔓延回东昌侯府,不出所料地连累了一母同胞的世兰。 曾经与世兰交好的手帕交,如今或多或少都开始保持距离,生怕被秦家家风不正的名声牵连。 世兰如今年近十三,已经是可以说亲的年纪,可上门提亲的人不但屈指可数,还大多是些上不得台面的破落户,或是干脆冲着她那丰厚嫁妆来的腌臢玩意,直让人作呕。 而且秦楠烟的任性妄为,连累的,也不止世兰一人。 身为同胞兄弟,秦正阳同样深受其害。 仗着父母毫无底线的宠爱,秦楠烟每回在婆家受了委屈,必定要派人回娘家哭诉。 秦沐川与应琼芳对大女儿简直爱到了骨子里,闻言便是心肝肉地疼,不分青红皂白便要为大女儿撑腰,各种阻拦、施压,甚至亲自上门与宁远侯府理论。 每月丰厚的压箱底银子就不用说了,如云般的人手送过去也算小事,可坏就坏在,他们甚至敢帮着秦楠烟,将买进来的良妾绑了贱卖! 差点闹出人命,却仍不知悔改! 有这样一对拎不清、无脑偏袒嫁出去女儿的父母,哪家清流人家或规矩严整的勋贵愿意把好好的姑娘嫁进来? 这样糊涂而毫无底线的公婆和那永远任性妄为的大姑姐。 哪家有福消受?敢受? 而这次,大秦氏闹出的动静格外的骇人——她小产了。 传话的婆子哭天抢地:“……我们姑娘好不容易怀上这一胎,刚满了两个月,侯夫人……侯夫人她非要在这当口给世子爷房里塞人!我们姑娘气不过,与侯夫人争执了几句,当场就见了红……我的姑娘啊,你好苦的命啊!” 世兰听完,当即嗤笑一声,那笑声冰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她根本不信这番说辞,原著里,大秦氏可是用了秘药,罔顾自己身子拼了半条性命生下的顾廷煜,且时间就在后年。 秦楠烟那样羸弱的身子,若当真小产,恐怕就彻底失了有孕的机会。 退一万步说,哪怕秦楠烟当真难得有孕却小产,她也不信这全是宁远侯夫人的责任。 秦楠烟那点争风吃醋、不顾大局的性子,她太了解了。 一旁的秦正阳却是脸色煞白,身形微微晃了晃,眼中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他颓然地闭上眼,声音干涩沙哑,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认命:“……妹妹,算了。就……就依老师的意思吧。那门亲事,我应了。这书……不念也罢。” 哪家少年郎不好面儿? 何况是他这样的出身。 小时侯,除了在家中被秦楠烟压制,走在外头,谁人不敬他一声世子爷? 原以为秦楠烟出嫁后,自己和家里总算是一日日地好起来了,他也在老师的教导下,功课一日强过一日,外头人说他浪子回头,终于开窍知道上进。 就连心底里藏着的那弯天上月,似乎也不再那么遥不可及。 明明一切都在好转。 为何又变成了这样? 随着秦楠烟一次次作妖,家里的名声一落千丈,曾经与他交好,甚至明里暗里打探他婚事的同窗对他避之唯恐不及。 那抹天上月,也离得越来越远。 想到最后一次见面,那人略带厌恶与烦躁的目光,秦正阳忽然就不想再努力了。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落在了秦正阳的脸上。 不仅秦正阳被打得偏过头去,愣住了,连一旁的小丫鬟和站在一丈之外的书童小厮等人也都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世兰收回手,胸膛因怒气微微起伏,眼神却锐利如刀,斩钉截铁地喝道:“又想放弃了?又想不如干脆当个纨绔,游戏人间醉生梦死了?” “秦正阳,你给我听好了,把骨头给我硬起来!她秦楠烟算个什么东西,也配牵连你我?!” 她上前一步,逼视着捂着脸、眼神茫然的兄长,字字铿锵:“你是东昌侯府唯一的男丁,未来的东昌侯!你上马能弯弓,百步穿杨箭无虚发;提笔能写锦绣文章,连你的老师都说你颇有天赋!在家中,你上能敬爱父母,下能对我这个幼妹爱护有加。你告诉我,你差哪了?!”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天上月又如何?我哥哥要摘的,就得是那天上月!不是天上月,如何配得上你?” 说着,她猛地将自己那根心爱的,手柄缠着金丝的名贵马球杆塞到秦正阳手里,语气不容置疑:“拿着!别管那些狗屁倒灶的破事!今天难得空闲出来,天塌下来也先给我去马球场上玩个痛快!记住,万事都没有我们自己重要。” 手中沉甸甸的、仿佛还残留着妹妹掌心温度的球杆,像是一股炽热的暖流猛地撞进秦正阳冰封的心口。 他鼻子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但那双原本黯淡的眸子却重新燃起了火光。 他紧紧握住球杆,重重点头,喉咙哽咽着发不出声音,却用尽了全身力气。 世兰拉着他便朝着马球场大步走去。 将所有的烦忧、屈辱与非议都暂时抛在脑后。 别人越是瞧不起,就越是要争气! 就从马球场上大杀四方开始!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后不久,一旁的转角处缓步走出一位衣着华贵、气度雍容的妇人,以及一位身着墨蓝色劲装、身姿挺拔的少年。 那妇人望着兄妹俩离去的方向,眼中难掩欣赏与赞叹,轻声道:“秦家这另一个女儿……好高的心气,好硬的骨头。” 她顿了顿,唇角微扬,“我倒有几分喜欢。” 若是往常,听到母亲夸赞别家姑娘,少年多半要出言讥讽两句,或是浑不在意。 但此刻,他却罕见地没有作声,只是顺着母亲的目光望去,看着那抹离去的纤细背影,目光深沉,缓缓点了点 第19章惺惺相惜 马球场上,兄妹二人正大杀四方。 秦正阳起初还有些心不在焉,但在世兰几次精准的配合与挑衅下,属于少年人的血性终究被激发了出来。 他将一切忧虑抛诸脑后,一心纵马驰骋,每一次击球都带着破风之声,似要将满腔憋闷与不甘统统发泄出来。 世兰见他终于投入,心下稍安,也专心陪他对垒。 上半场结束,中场休息时,不少玩伴都对二人送来怨怼的目光,恨兄妹二人不念旧情,竟是一球也不肯让,害他们都输得灰头土脸。 有人斗志昂扬,势要在下半场找回些许颜面,有人气馁地丢下球杆,转身离开。 但也有个别大聪明,开始找起了援兵。 香尽,下半场开启。 一俊逸少年郎策马入场。 直奔世兰而去。 行家一出手就知道有没有,世兰第一眼就注意到少年握杆的动作与夹马肚的姿势非同一般,心中顿生警惕之心。 后果不其然,二哥哥两次运球都被这家伙轻松截获。 世兰见状纵马上前,欲要助哥哥一臂之力,却不想此举正中少年郎下怀,后者干脆放弃围堵秦正阳,专心一致地与世兰较量。 几次交锋下来,竟难分胜负。 世兰眯起眼,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立刻被勾了起来,她彻底沉下心神,全神贯注。 三人,或者说主要是世兰与那陌生少年之间的较量,变得异常精彩。 马匹奔腾,球杆交错,汗水挥洒,各种平日里难得一见的运球技巧层出不穷,掀起观众席上一波又一波的惊叹! 欢呼声此起彼伏。 直到最后一炷香燃尽,也未能彻底分出高下。 世兰香汗淋漓,几缕碎发贴在额角,胸口微微起伏,心情却是难得的畅快。 她抬眸看向那同样气息不稳、面颊泛红的少年,见他眼中亦是同样的激赏与痛快,两人不由相视一笑,一股惺惺相惜之感油然而生。 本打算回家却因为外场动静实在太大,于是去而复返的孙宝琦和吴悦音正好撞见这一幕。 二人双双愣住。 “怎么是他?” “他什么时候回来的?” 孙宝琦心中更是涌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 世兰刚想问少年是谁家郎君,她纵横汴京城马球场数年,从未遇到过如此势均力敌的对手,想来必是外地来京的,若能互通姓名,以后想约着再打一场也好。 可此时场边却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颂芝一脸惊慌失措。 “世子!姑娘!不好了!夫人、夫人她昏过去了!” 世兰心头一凛,与秦正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错愕。 兄妹二人再也顾不得其他,立刻翻身上马,朝着侯府疾驰而去。 府中正院一片忙乱。 应琼芳面色苍白地躺在床上,双目紧闭。 世兰忙问母亲身边跟着的刘妈妈:“究竟发生了何事,早上我们出门时,母亲还好好的。” 刘妈妈抹着眼泪:“夫人担心大姑娘,见大姑娘浑身是血生死不知地倒在床上,自己也吓病了。” 这话也说得过去。 但秦正阳却悄悄扯了一下她的衣袖。 世兰意会,寻了个端药的借口出门,府医文大夫正候着呢,悄声告诉世兰:“夫人心思郁结、肝气不舒……” “说人话!” 文大夫:“……被气的。” 世兰心里顿时有了数。 大约是秦楠烟假装小产,诬陷婆母的事发了。 否则母亲何必将自己气成这样?若真是宁远侯府的错,大不了对着顾侯夫人发一统脾气就是了。 刘妈妈也会理直气壮地告发。。 可偏偏是秦楠烟,这个最被母亲所钟爱,视之逾己性命的宝贝女儿。 她是只能自己憋着,闷着,哪怕硬生生熬坏自己,也决计不敢泄露半分消息出去的。 否则秦楠烟就真的完了。 这时文大夫又说:“世子爷,三姑娘,还有些话,在下想趁此机会一并说了。” 世兰回过神:“你说就是。” “夫人今日昏厥虽是受了大刺激,但身上症候却非一日之寒。近两年夫人身子表面看无甚大碍,实则内里日渐空虚,如不能解开夫人心结,坦然度日……恐于寿数有碍。” 秦正阳一脸震惊。 世兰却觉得,果然如此。 原著里,秦家父母都不是长命之人。 按照原有轨迹,他们最多撑到大秦氏被休弃回家、自绝之后,便会因接连的打击和哀痛相继跟着去了。 这也是为什么她更多地把情感和投资倾注在二哥秦正阳身上,而非父母的缘故。 固然有他们无底线袒护大秦氏、冥顽不灵的原因,但更根本的是,她知道这个侯府,注定要早早交到秦正阳手上。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发了狠地要逼秦正阳上进,因为她等不起,侯府更等不起。 在旁人眼中,秦沐川和应琼芳还算年富力强,秦正阳至少要二三十年才能接手侯府,故而好人家的女儿不愿嫁进来受苦。 但世兰清楚,哪里有二三十年? 快则五六年,短则三四年的光景,这侯府便都是秦正阳的。 只要保得下来。 她收敛起翻腾的思绪,目光恢复冷静,对文大夫道:“我知道了。该我们子女做的,我们必不会少。也有劳文大夫多多费心,尽力调养好父亲和母亲的身体,我会吩咐下去,无论是钱财还是药材,府库都随你支取。若有什么难处,你也尽管来报我。” 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文大夫低头应是,谢恩告退。 秦正阳眼眶泛红,一脸动容地想说什么,却被世兰劝去给母亲喂药。 等秦正阳走后,她的眼神恢复了冷漠。 只要不牵扯到大秦氏,这对父母对她和秦正阳也算得上疼爱,不乏真心。 但她想尽可能地延长二人生命,更多还是出于大局考量。 秦正阳来年是要下场的,他的前程耽误不起; 若父母任何一方出事,他都要守孝三年,那一切计划都将被搁置。 她自己的生意布局也是如此。 可她没有多少时间了,最多三年,朝廷就要开始清算积年旧账,东昌侯府欠国库的银子虽不如顾家多,但也有二十多万两,这笔巨款,她必须提前备好。 就算侯府不会像原著里那样败落,而只是和永昌侯府他们一样降为伯爵府,那也不行。 脑子没进水的都知道,太平年间得到一个爵位有多难,何况还是侯爵。 就算将来有的是打仗机会也不行。 双鸟在林,不如一鸟在手。二十来万两银子就能保住侯爵之位,这是多么划算的买卖。 所以,无论如何,父母谁都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事。 至少在二哥站稳脚跟,在她攒够足够的资本之前,不 第20章秦楠烟的悔恨,顾侯夫人的悔恨 宁远侯府,锦兰苑内。 秦楠烟穿着一身素净的寝衣,弱不胜衣地歪在榻上,面色苍白,慢悠悠地问: “母亲如何了?” 婢女如实相告。 得知母亲应琼芳只是气急攻心昏厥,并无大碍后,秦楠烟便不再放在心上,转而升起一抹怨怪和愤怒。 “我都这样了,二弟和三妹妹……竟也不过问?” 婢女低着头,不敢接话。 秦楠烟越想越气,胸口微微起伏。 曾经怎么都越不过她的弟弟妹妹如今可是出息了。 一个在读书方面崭露头角,一个将侯府打理得风生水起,却谁不肯为她这个在婆家吃苦受罪的长姐出头撑腰! 这也是秦楠烟未曾料到的。 她以为自己在闺中受尽了宠爱,嫁的又是汴京城炙手可热的顾堰开,此后人生就算不是风光无限,也总该一帆风顺。 可现实却与她的期望相悖。 公婆犹如吃人的老虎,处处挑剔她的错处; 府中那些身份不如她的妯娌,起初是变着法儿地从她这里打秋风,沾她的光,这两年见她迟迟无子,更是明里暗里地嘲讽她是不下蛋的母鸡,句句都往她肺管子上戳。 这侯府深宅的日子,勾心斗角,步步惊心,哪有在家中做千娇百宠的大姑娘时半分自在? 尤其听说弟弟秦正阳学问日益精进,妹妹世兰在勋贵圈里名声渐起,连父亲都偶尔会夸赞两句时,她心里就更不是滋味了。 一种被取代、被超越的恐慌和酸楚啃噬着她的心。 使得她深切地意识到,东昌侯府的中心,早已不是她秦楠烟了。 想到这里,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的脸颊滑落,带着十足的凄楚与委屈。 顾堰开踏入房门的第一眼便是她这副模样,顿时心疼得无以复加,急忙上前将人揽入怀中,千言万语汇成一句: “楠烟,我们还会有孩儿的。” 秦楠烟依偎在他怀里,哭得更加哀婉动人:“堰开,我是不是很没用?不能为你生儿育女,还要累得你与母亲心生嫌隙……我不如死了干净,也省得拖累你们……” “胡说!”顾堰开听得心都要碎了,紧紧搂着她,指天发誓:“我不许你说这种傻话!我顾堰开的孩子,必须是你秦楠烟所出!否则,我宁可绝后,也绝不纳妾让你伤心!” 听到这番斩钉截铁的誓言,秦楠烟心中稍定。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楚楚可怜地问:“真的?堰开,你不骗我?” “如有违誓,叫我不得好死!”顾堰开眼神坚定。 “你且安心养好身子,其他的都不要多想,一切有我。” 秦楠烟这才破涕为笑,仿佛所有的委屈都在丈夫的誓言中烟消云散。 她倚在顾堰开胸前,感受着他的温情脉脉,心中却忍不住得意地想,其实天底下的女子只要嫁人,都难诚心如意。 但至少她得了个一心人,这人对她死心塌地,为了她甚至可以冒天下之大不韪。 忤逆生母,不要子嗣。 这点,那个如今再怎么能干、再如何被夸赞的妹妹世兰,总越不过她去罢? 秦楠烟闭上眼睛,任由自己沉浸在这种胜利之中,暂时忘却了婆母的冷眼、妯娌的嘲讽,以及弟弟妹妹对自己造成的威胁。 —— 宁远侯府,主院。 顾侯夫人面色灰败地躺在拔步床上,往日里精明强干的眉眼此刻被泪水浸透,只剩下无尽的哀戚与疲惫。 顾侯坐在床沿,看着妻子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夫人,莫要伤心了。”顾侯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无奈,“就当是那孩子,与我们家缘分浅,去寻更投契的人家了。” 他顿了顿,似下定了决心,继续劝道:“往后,老大房里那些事,你就别再插手了。儿孙自有儿孙福,随他们去吧。” 顾侯夫人背过身去,泪水涌得更凶。 口里却道:“是我愿意这般折腾吗?老大媳妇她自己身子不争气,进门这么多年无所出,我认了!可她自己生不出,还要死死拦着堰开,不让纳妾,这不是成心要绝了我长房的嗣吗?!老大如今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是非不分!可我是他亲娘啊,我能眼睁睁看着我儿绝后吗?我行使婆母之权,给他房里添人,放眼整个汴京,哪家勋贵不是这个规矩?怎么偏偏到了我们家,就……就闹出这等祸事来!” 此时顾侯夫人心里掀起滔天的悔恨。 老大是她所有孩子里,最出息的一个,她也一向对他寄予厚望,不但重金聘来德高望重的文武师傅,甚至狠心将人送去军营里吃苦受训。 为何压着他的婚事多年不肯点头?还不是心气高,想着要给自家儿子挑个最好的长媳人选。 早知道,早知道老大是这样色迷心窍的,还不如当年随口答应一个,再没用,也能给她生个康健的嫡长孙,不知比这全身心眼子的病秧子强? 想到那个悄无声息地来,又悄无声息失去的孙儿,顾侯夫人又心如刀绞。 她的乖孙孙,她日盼夜盼的乖孙呐,竟是来这世上多看一眼的福分都没有。 早知道,早知道就不强求了! “我的孙儿……我苦命的孙儿啊……” 她哭喊着,巨大的悲痛和强烈的悔恨交织在一起,气息骤然急促,眼前一黑,竟又晕厥过去。 “夫人!夫人!”顾侯大惊失色,连忙扶住她,连声呼唤,“快!快去请大夫!” 院内又是一阵人仰马翻。 大夫急匆匆赶来,施针用药,忙活了半晌,顾侯夫人才幽幽转醒,面色却比之前更加难看。 大夫神色凝重,对顾侯郑重嘱咐:“侯爷,夫人此乃急痛攻心,忧思过甚,已损及心脉。万万不能再受刺激,情绪绝不可再有大的起伏,否则……恐有中风之虞,后果不堪设想!” 顾侯看着老妻了无生气的模样,心中骇然。 他挥退下人,紧紧握住夫人冰凉的手,沉声道:“夫人,你听见大夫的话了?什么都没有你的身子要紧!老大房里的事,到此为止!我说不管,就绝不再管!将来……将来从老二、老三那里过继一个好的,也是一样的,总归都是我们顾家的血脉!” 顾侯夫人闭着眼,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 “好 第21章天爷呀,如意郎君没了 初春,寒意未消,北风料峭。 东昌侯府正屋内,世兰刚侍奉父母用了药,亲自盯着人歇下,才踏上回屋的小径。 她虽不惜重金、遍寻名医地给二老调养,但二人身体依旧不见起色。 几位大夫都说,是心病所致。 世兰猜测,二老应是看到了素来体弱却乖巧的长女皮下的真面目,心里又失望又愤怒。却因多年疼爱,怎么都做不到对她袖手旁观,不闻不问。 这般煎熬之下,身子哪有不坏的道理。 但不管怎么说,她想给二老调理身体续命的盘算终归是落了空。 世兰面上与二哥秦正阳一般担心父母,熬药侍疾件件亲力亲为,是外人眼中如假包换的孝顺女儿。 但私底下却与王若弗加快了挣钱的脚步。 至于秦楠烟那边,终究是让她躲过了一劫。 顾家因顾侯夫人深受打击,不敢追究什么真相,秦家这边二老虽心知肚明,却也不敢让他们深究,一旦秦楠烟那假孕争宠、构陷婆婆的事迹被彻底掀开,那秦家就真的再无颜面立足汴京了。 两家各怀心思,却默契地选择大事化小,除了极个别耳目异常敏锐的存在之外,谁也不知两家侯府之间究竟发生过什么。 “世兰姐姐,你回来了?伯父伯母如何了?” 回到自己院落时,王若弗早已等在屋里,见她进来,立刻上前关切地问。 “吃了药,歇下了。”世兰不欲多说家事,便岔开话题:“近来生意如何,有没有遇上不长眼的?” 王若弗连忙摇头,笑说:“我按照姐姐吩咐的,让他们出去都扯宁远侯府的大旗,哪还有什么不开眼的。” 世兰抿唇一笑。 秦楠烟这门婚事害她不浅,里外里名声坏了那么些,自然要讨些利息回来,宁远侯府的名头胜过自家东昌侯府许多,在汴京城外很是好用,她用得理直气壮。 说起生意,王若弗的脸上便升起兴奋之色。 “我正要跟你说呢。”王若弗献宝似的将账册推过来,“这几日进京赶考的士子越来越多,咱们年前临时开的那些客栈、书铺、笔墨坊果然生意兴隆,抛开成本,利润足足翻了两番还不止呢!” 世兰看着她那毫不掩饰的财迷模样,心情也变得明媚起来。 在这满是算计与阴霾的汴京城,王若弗这份对银钱的直白热爱,反倒显得格外纯粹可爱。 她接过账册略翻了翻,也不由得露出笑意:“确是不少,辛苦你了。” “不辛苦不辛苦!”王若弗眼睛亮晶晶的:“只要有银子进账,我便浑身是劲儿!” 两人盘完账,又让丫鬟端上新做的茶果点心,一边享用,一边翻看外面递进来的各式帖子。 再过些日子天就暖了,今年又有科考,不知要飞出多少人中龙凤来,自然少不了诗会、花宴的邀请。 可世兰大多兴致缺缺,只想找场马球来打。 这些日子因父母身体抱恙,她好久没出门了,说到马球,她又想起去年秋天与她打得不分伯仲的少年,指尖都有些发痒。 真想再与他痛快地打上一场。 忽然,王若弗“哎呀”一声,像是才想起什么重要事情,脸上飞起两片红云,期期艾艾地从袖中抽出一份格外精致的洒金帖子,双手递给世兰。 “世兰姐姐,下月初六……是我的生辰宴。”她声音里带着少女的羞涩与期待,“你……你一定要来啊。” 世兰微微一怔,随即接过帖子,真心实意地笑道:“好,我一定来。” 在她面前的王若弗虽然能掐会算,说起生意经来头头是道,但总是一副娇憨模样的小姑娘,世兰也就忘了,她其实只比自己小半岁,翻了年都是十五。 都该是说亲的年纪。 世兰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盛紘似乎就是在这一科金榜题名,然后便被嫡母领着上王家提亲…… 王若弗嫁入盛家后,操劳一生,付出极多,却受尽委屈,最终成了那府里最没出息还被嫌弃的大冤种。 心中一凛,世兰状似无意地问道:“看来明年上你家求娶的也不会少了。你可曾想过,要找个什么样的夫家?” 王若弗先是一愣,随即托着腮,可可爱爱地笑了起来:“若放在从前,我定要找个处处比大姐姐强的婚事,最好还是位会读书、像我父亲那样温文尔雅的士子,好叫她们都知道我的厉害!” 她顿了顿,又说:“可如今,跟着姐姐涨了这么多见识,我便只想找个与我志同道合、会挣钱的!若实在不会,至少也别拦着我挣钱。总之,家世、样貌、才学,什么样都行,只一条。” 她伸出食指,严肃而认真地强调道:“在钱财上万万不能克我!” 世兰被她那副视财如命模样逗得噗嗤一笑,悬着的心却放下了大半。 有这样的觉悟就好,若那盛家真敢上门提亲,她大不了派人去搅和了便是。 她手底下最得用的账房先生和聚财童女,断不能再送去那火坑里受罪。 二人说笑间,继续翻看帖子。忽然,一份来自孙家的帖子映入眼帘,是孙宝琦与忠敬侯世子之长子的定亲宴。 世兰拿着帖子的手顿了顿,眼神微凝。 孙宝琦…… 她将帖子轻轻丢到一旁,语气平淡地对身后颂芝说:“这份就不去了。回头备份礼送去,就说家中父母身体抱恙,不便出席。” 看了眼一脸八卦的王若弗,世兰依旧没有解释的打算,只说:“别让我二哥哥知道这件事,等到将来,我一定给你找个如意郎君。” 王若弗嘿嘿一笑,连忙捂住自己的嘴,连连点头:“姐姐放心,我嘴巴最严实了!绝不会说漏嘴!” 说着还夺过帖子,信誓旦旦的保证:“我这就带回家烧了,绝不让秦二哥知道!” 世兰亲自送她到院门口,看着她带着丫鬟走远,心中却想着,还有两个月二哥就要下场了,断不能再生事端。 等考完,不管是二哥的婚事,还是她自己的,都该提上日程了。 她这边刚转身,下一秒,走远的王若弗在回廊转角处,竟与一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 “唔!” 两人同时惊呼。 王若弗揉着撞痛的额头,抬眼一看,竟是秦正阳! 往来侯府多年,她与秦正阳自是打过交道的,也算熟稔,还能开口说笑两句:“原来是秦二哥,怎么走这么急——” 剩下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她注意到秦正阳的目光正死死盯着地上一处。 她跟着看了过去,顿时吓得俏脸苍白—— 原来是那张顺手塞回袖中的那份孙家定亲宴的帖子,因刚才那一撞,轻飘飘地滑落出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秦正阳的脚边。 还自动打开了。 那烫金的订婚二字,在青石地板上,显得格外刺眼。 看着秦正阳瞬间惨白的脸,王若弗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 天爷呀! 如意郎君没 第22章情场失意,考场必然得意 心口似被针扎了一下。 但秦正阳依然抱有一丝侥幸,他弯腰伸手,想捡起来看个究竟。 王若弗回过神来,心中警铃大作。 “哎呀!”一声,也顾不得额头的疼痛,猛地扑过去就想将帖子抢回来。 “秦二哥,这个不能看!” 她动作急切,秦正阳方才心神俱震,也没留意对方动作—— “砰”的一声闷响。 额头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处! 秦正阳痛得闷哼一声,眼前瞬间金星乱冒。 王若弗自己也撞得眼泛泪花,但见秦正阳脸色更白,吓得也忘了疼,连声道:“对不住对不住!秦二哥你没事吧?” 她心急火燎,一手揉着自己发红的额头,另一只手就下意识伸过去想给秦正阳揉揉,好弥补过错。 可她向来力气比寻常姑娘家大些,此刻又心慌意乱,力道没掌握好,只听咔哒一声轻响,竟是将秦正阳束发的玉冠给带歪了! 那精致的白玉冠本就因方才的碰撞有些松动,经过这最后一根稻草的相助,直接脱离了发髻,潇洒地在空中划过一道自由的弧度,精准落入了回廊旁养着锦鲤的水池里! 王若弗:!!! 她看着泛起阵阵波纹的水面,又看看秦正阳散落下来的墨发,整个人都僵住了,恨不得时间能倒流回去。 “我、我……”她张口结舌,懊恼不已,最后干脆一跺脚:“我这就去给你捡回来!” 说着,她豁出去一般去脱脚上的绣花鞋,一副立刻就要跳下水的架势。 如今说是初春,其实就是年关刚过,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池水还带着浸骨的寒意,秦正阳被她这不管不顾的莽撞举动吓得魂飞了一半,哪还有空想什么孙宝琦订婚之事,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手,一把揽住王若弗的腰肢,将已经探出半个身子的她猛地抱了回来! “别去!水冷!”他急道。 男子清冽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书墨香瞬间包围过来,腰间的手臂坚实有力。 王若弗长这么大,从未与父亲兄弟以外的男子如此贴近过,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成了木偶,脸颊、耳朵、乃至脖颈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脑袋里嗡嗡作响,一片空白。 感受到怀里少女瞬间的僵硬和那烫得惊人的体温,秦正阳也立刻意识到二人此时姿势的逾矩,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手,连退两步,散落的头发更添了几分狼狈。 他耳根泛红,眼神飘忽,结结巴巴地解释:“王、王姑娘,在下一时情急,绝无冒犯之意!” 王若弗还沉浸在方才那惊天动地的接触中,心跳如擂鼓,听到秦正阳的解释,才恍然回神,连忙摆手,语无伦次地道:“我懂、我懂!秦二哥你是正人君子,你就是怕我投河……不、不对!我的意思是,你就是怕我继续闯祸,我懂,我都懂的!” 她努力想把这事揭过去,掩饰自己的窘迫,忽而又想起那罪魁祸首的帖子,赶紧找补:“秦二哥你是个好人!天大的好人!好人肯定、肯定讨得到好媳妇的!那个……话本里都说了,天涯何处无芳草、大丈夫何患无妻,有缘千里来相会……” 她越说越急,恨不得把知道的所有好话都堆砌上来,奈何肚子里墨水就那么些,几句就榨干了,很快图穷匕见: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我今天没来过!你也没见过我手里的东西!什么都没有!秦二哥,你就快下场考试了,绝不能因为一点……一点小挫折就前功尽弃啊!” 不然她怎么对得起好姐妹世兰? “古话说得好,情场失意,考场必然得意!秦二哥你看,其实老天爷安排你此时知道,也是好兆头啊!说明你此番必能金榜题名,光耀门楣!” 她已经开始语无伦次了。 这一大串话,比她对一整季的账册还要难,王若弗说得气喘吁吁,一双大眼睛紧张又诚恳地望着秦正阳。 原本心口如同压着巨石,沉闷窒痛的秦正阳,听着她那番不着调却又充满急智的鼓励,心中积郁的悲愤和失落,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 他再也忍不住,散着头发,低低地笑出了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却又多了几分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释然。 他摇了摇头,看着眼前脸色通红、眼神晶亮的少女,轻声道:“好,承王姑娘吉言。我一定尽力而为。” 事已至此,还不如向前看。 他读书曾是为了触及天上月,可随着年纪增长,他越来越明白,撑起侯府才是他读书科考的最大意义。 他可以不在乎偏心的父母,也毫不顾忌嫁出去的秦楠烟,但绝不能,让十来岁就为他殚精竭虑,一心打算的妹妹世兰,将来毫无依 第23章她不想再为人妾室了 发生在府邸中的一切,都逃不过如今世兰的耳目。 回廊下的那场意外也是如此。 不出半个时辰,便有耳目,绘声绘色地报到了她跟前。 听闻二哥虽散了头发,狼狈不堪,却并未失态追问孙家之事,反而被王若弗那番“情场失意考场得意”的歪理逗笑,最终平静回了前院继续温书,她提着的心才缓缓落下,哑然失笑。 这个王若弗,还真是颗福星,误打误撞之下,又解决了她的一桩烦心事。 以那般滑稽又惊险的方式,避免了二哥沉浸在孙宝琦定亲的打击中难以自拔。 “看来,我还真要认真给她寻个合适的如意郎君才行。”世兰指尖轻轻敲着桌面,喃喃自语。 这般得力又旺她的福将,若是将来嫁到离她太远,或是与她作对的人家,该是多大的损失? 所以不仅要找,还得找个完全符合王若弗那不克钱财首要标准,且家世简单,能让她继续自在抛头露面经营生意的。 思绪转到此处,世兰不可避免地想到了自己的婚事。 当下便是一叹。 这些年来,她看似忙于经营,实则内心深处,也一直在盘算自己的归宿。 眼下看来,摆在她面前的就两条路。 一条,便如王若弗设想的那般,低嫁。 寻个名声不显、家规不严的中等人家,凭借她这些年攒下的丰厚嫁妆,和东昌侯府虽不如前却依旧存在的依仗,足可保她一生富贵安稳。 夫君若是个上进的自然好,若是个平庸的,只要不拦着她挣钱,关起门来,她依旧是说一不二的主。 这条路,稳妥,省心。 但这稳妥里,到底藏着令她难以忍受的憋屈。 她本性张扬,无论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习惯了被众星捧月,也习惯了被人仰望。 可也无论上辈子或是这辈子,世道都没有变,还是讲的那一套在嫁从父,出嫁从夫。 女儿家在闺中时,按娘家地位来分尊卑。 因此在寻常宴会交际中,她东昌侯府嫡女的身份,自然就压过伯爵府出身的孙宝琦和将军府出身的吴悦音一头。 可一旦出了阁,旁人能敬几分,就要看夫家的门楣了。 若她嫁的夫婿门第不及孙宝琦、吴悦音所嫁,日后筵席上相见,她就要反过来对她们客客气气,甚至伏低做小…… 这让她如何甘心! 既不甘心,那便只剩第二条路——高嫁。 然而汴京城中那些与她年岁相当、门当户对的权贵之后,大半都是纨绔! 每日里不是斗鸡走狗、顽劣不堪,便是贪花好色、后院不宁,总之没几个成器的。 偶有一两个瞧着还算端正的,不是早已定亲,便是反过来嫌弃她如今被秦楠烟带累的名声。 早被其他稍逊她一筹的姑娘们抢了先机。 不过,她倒也不急。 世兰眸色转冷,指尖在茶杯沿口划了一圈。 过不了几年,朝廷便会着手清理积欠国库银两之事,如今这些看着花团锦簇的权贵,如荣国公府、永昌侯府、忠勤侯府之流,有一个算一个,都逃不过清算。 那吴悦音前不久才风光定下的永昌侯府,届时便会降等袭爵,成了永昌伯府,虽富贵依旧,可门第到底矮了一截,风光大减。 更不要说再往后推二十年,还有改朝换代的契机。 到时新旧权贵交替,机遇与风险并存。 对她而言最好的出路,是寻一户根基深厚、能在这一场场风波中屹立不倒的家族。 可这样的人家,凤毛麟角,又如何是她现如今一个名声有瑕的侯府次女能够轻易攀上的? ……认真说起来,除开这两条,实则还有一条路。 风险最高,却也可能收益最大—— 看似低嫁,实为押注。 比如,嫁给当今那位子嗣艰难、地位微妙的皇帝。 若有幸生下一子,这偌大的王朝,将来必是她掌中之物。 又比如,嫁给不久的将来就被打发到偏远禹州,看似与皇位无缘的宗室赵宗全。 待他将来机缘巧合登临大宝,她便是从龙之功,新朝宠妃…… 想到这里,世兰心口猛地一悸,她下意识地抚上自己平坦的小腹。 可是…… 她不想再为人妾室了。 她不想再与人分享夫君。 她清楚知道自己善妒的性子,却也厌恶妒嫉的滋味儿,那种五脏六腑都被烈火焚烧般的滋味儿,她受够了! 也不愿再将一生荣辱系于君恩,在方寸后宫中与人争宠斗艳,日日盼着那虚无缥缈的恩宠和或许永远都不会来的子嗣! 白日作威作福,深夜孤独自弃的滋味儿,她也受够了! 哎,世事实在难全。 这样看来,她的亲事,还真是难得很。 世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罢了,眼下多想无益。总归还有时间,且等二哥哥科考之后再说。 无论如何,增强自身的实力总是没错的。 她敛起心神,扬声唤道:“颂芝,去把咱们手上那些田庄、铺子的账册再拿来我看看。” 银钱握在手里,才是最实在的底 第24章那是小爷自己要娶的 转眼便到了春闱。 这一日,汴京城仿佛都醒得格外早,贡院门外更是人头攒动,车马如龙。 寒窗苦读的士子、殷切期盼的家人、凑热闹的闲人,将这条平日里还算宽敞的街道挤得水泄不通。 东昌侯府的马车好不容易寻了个相对僻静的位置停下。 秦正阳率先下了马车,又回过头将父亲秦沐川小心牵下。 难得秦沐川觉得精神好了些,便执意要亲自来送儿子入场,今天这样的大日子,他实在不想错过。 他虽病容憔悴,但东昌侯的底子还在,一身暗纹锦袍衬得他富贵风流。 秦正阳一身素净青衫,立于车旁,虽面色沉静,但紧抿的唇线还是泄露了几分紧张。 秦沐川下了车,立刻便有不少相熟的勋贵朝臣过来打招呼。 他到底是这一代的东昌侯,何况出手向来阔绰,因此人缘颇佳。 世兰则像所有注重礼仪的世家贵女一般,矜持地留在车内,只微微掀开车帘一角,安静地看着外面的喧闹。 若来与父亲寒暄的是同等分量的公侯伯爷,她便隔着车窗,微微颔首示意,礼数周全; 若只是些寻常官员或家眷,她便目不斜视,维持着侯府千金应有的清高与距离。 正这时,一个穿着宝蓝色绸衫、面容带着几分怯懦之色的年轻男子凑了过来,因秦沐川正与人应酬没顾得上这边,便期期艾艾地对着马车方向拱了拱手:“世兰妹妹,你也来送考?” 世兰眼皮都未抬一下,仿佛根本没听见。 来人正是孙宝琦的表哥。 他碰了个硬钉子,脸上顿时一阵青白,讪讪地退开了。 不远处,精心打扮过的孙宝琦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手里捧着精心绣制的护膝,暗自咬断了银牙。 幸好她身边的母亲时刻留意着她,见状便轻轻推了她一把,低声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把东西给你未来夫婿送去!” 这是提醒,也是警钟。 孙宝琦这才回过神来,勉强压下对世兰的嫉恨和对表哥不争气的恼怒,挤出一丝笑容,走向不远处自己的未婚夫——忠敬候世子之长孙。 孙母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瞥了一眼东昌侯府的马车,心里暗自盘算: 听说秦家这嫡次女私产极厚,管家能力也是一绝,又和唯一的男丁秦正阳亲厚,若自家外甥真能将人弄到手,对自己儿子也是个不小的助力。 反正自家唯一的女眷也就是她嫡亲女儿已然定亲,不怕那大秦氏的牵连。 打从孙宝琦一出现,秦正阳的目光便不自觉地追随。 自然也将她手捧护膝,一脸娇怯地走向其未婚夫的一幕。 心头不可避免地泛起一丝酸涩,但这点情绪还来不及蔓延,就被一个欢快的声音打断了。 “世兰姐姐!秦二哥!” 王若弗像只轻盈的雀鸟,从人群中钻了出来。 她今日穿着鹅黄色的春衫,显得格外娇俏活泼。 身后不远还跟着她母亲和姐姐,她哥哥王世平今日也要下场。 她跑到东昌侯府马车前,先是对着车内的世兰甜甜一笑,又转向秦正阳,从袖子里掏出一个绣着平安顺遂字样的小小护身符,塞到他手里,眼睛亮晶晶的:“秦二哥,给!我特意去大相国寺求的,高僧开过光!定能保佑你文思泉涌,下笔有神,金榜题名!” 她这话说得又快又真诚,带着个人特有的娇憨,分外可爱。 世兰在车内忍不住笑出声来,原来清冷端庄的美人忽然这么一笑,如春水初融,潋滟生光,不少被王若弗闹出的动静吸引来的人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秦正阳则看着手里那枚护身符,再对上王若弗那毫无阴霾、充满鼓励的笑容,心中那点残存的酸涩瞬间被冲散,也跟着温暖地笑了起来。 他忽然正了正衣冠,拱手一礼:“多谢王姑娘吉言。” 这庄重的模样,叫四周众人都望了过来,交谈声都轻了不少。 王若弗被他突如其来的郑重对待弄得一愣,再感受到四周人揶揄的目光,俏脸微微一红,连忙爬上车,躲到世兰身侧。 只有世兰听到她小嘴里声若蚊蝇的几句:“不客气不客气。” 世兰又被逗笑了,一双秋水明眸里盈满了笑意,仿佛盛满了碎星。 —— 与东昌侯府这边欢快又热闹的气氛不同,人群的另一角落,一脸板正的盛家主母徐氏,正一丝不苟地最后一次为盛紘检查考篮里的笔墨纸砚。 盛紘面容端正,低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道:“母亲放心,儿子此去,定竭尽全力,为母亲扬眉吐气。” 徐氏闻言一叹,虽说她力排众议抚养这个与她毫无血缘关系的庶子,最终目的就如这孩子所说的一样,是为了证明自己选择没错,为了有朝一日能在娘家人面前扬眉吐气。 但人非草木,这些年岁的相处下来,她如何能不带上几分真心。 诸多言语在喉间一转,最终化作了一句劝慰:“尽力便好,这次若不成,还有下次呢。” 盛紘殷殷应是,余光却忍不住向王家众人所在之处瞟来,母亲答应过他的,此番若能金榜题名,便为他求娶王家女。 看着那身形高挑,模样妩媚的王家长女,盛紘暗下决心: 一定要考上,一定要考好。 他必须得往上爬,爬得高高的。 才对得起为了护住他,受尽折磨而死的小娘。 —— 距离贡院门口稍远的角落,两匹神骏的枣红马并辔而立。 “看啥呢张二郎,难不成你也心痒痒,想进去考个状元回来?” 左边那位红衣少年不满地对右边蓝衣少年嘟囔:“我告诉你,你可答应过我的,要一起从戎入伍,上前线保家卫国,你可不能丢下我一个人!” 他声音洪亮,周围人都被惊动,纷纷回头,但看到二人打扮,又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 锦衣骏马,必定是哪家权贵子弟,可不是他们能看热闹的。 被称作张二郎的蓝衣公子见状却眉头微皱,低斥道:“别吵吵。” 他的目光却依旧在人群中若有若无地搜寻着,直到看见东昌侯府的马车,又恰好捕捉到车内那位矜贵少女因王若弗的举动而展露的、如同冰雪初融般的明媚笑颜时,他紧抿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满足之色。 红衣少年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片熙攘人群和各式马车,并没发现什么特别,顿时觉得无趣。 他叹了口气,烦恼地抓了抓头发:“难得出来一趟,别看乱七八糟的东西了,你赶紧帮我想想办法,如今我家里爹娘是铁了心,非要我先娶妻生子,给他们留个后,才肯放我去军中搏杀!我可怎么办?” 张二郎目光依旧平静地扫过贡院门口的人群,只偶尔不经意间看向某人,语气淡淡:“那就娶一个。” “说得轻巧!”红衣公子立刻垮了脸:“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些个小娘子,一个个娇滴滴的,说话都不敢大声,见只虫子都能吓晕过去,整日里不是伤春悲秋就是争风吃醋。娶回家里,那不是添乱吗?我还怎么安心去打仗?” 张二郎侧头瞥了他一眼,见他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脑海中浮现的却是马球场上那如灼灼烈焰般的身影。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不明的弧度,轻声道:“那就娶个不娇滴滴的。” 红衣少年追问道:“你给我找个看看。” 张二郎却已一拉缰绳,调转马头,疾步离开。 心中却道,想得美,那是小爷自己要娶 第25章张家二郎 眼看着自家二哥的身影进入贡院,那沉重的朱漆大门也缓缓关闭,世兰长长舒了口气,抬头望了眼难得放晴的天空,默默在心中为其祝愿。 秦沐川捂着嘴轻咳了几声,世兰忙从马车上取出备好的银狐皮大氅,亲自为父亲披上。 世兰的声音轻柔中带着关切:“吃药的时候快到了,父亲不如先回府歇息。今日天光尚好,女儿想与若弗妹妹去街上转转,晚些再回去。” 秦沐川闻言,眼中流露出温和的笑意。 他看着眼前亭亭玉立的女儿,心中既骄傲又愧疚。 若不是因为大女儿,以世兰的品貌才情,何至于至今亲事未定? “也好。”他点点头,声音有些沙哑:“你们小姑娘家,是该多出去走走。带上护卫,早些回来。” 世兰福身应是,又叮嘱随行的小厮好生照料父亲,目送东昌侯府的马车缓缓驶离,这才转向一直等在旁边的王若弗。 王若弗早按捺不住,见世兰父亲一走,立刻又恢复了那雀跃的模样:“世兰姐姐,听说城南新开了一家绸缎庄,花样都是江南来的时新样子;城西八宝斋的点心也出了新品……” “都去,都去。” 难得出门,又是这样的好日子,世兰也想放纵一回。 王若弗欢呼一声,随意地与自家母亲和姐姐说了一声,便头也不回地上了秦家马车,贴身小丫鬟刘常见状也忙不迭地跟上。 动作娴熟得让人心疼。 --- “母亲您瞧瞧,三妹妹哪还有个官家小姐的样子? ”王若与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 “整日里跟着秦家那位,学什么管账理家,跟个商贾似的。今日更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巴巴地给人家哥哥送什么平安符。知道的说是两家交好,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家的小姐上赶着巴结侯府,卖身给人家做了管家婆子!” 王夫人眉头蹙起,却没立即斥责长女。 大女儿说话不中听,但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同意让刚从老家接回来的若弗与秦世兰往来,确有私心。 那时若弗在乡下养了十年,虽不至于粗鄙,但到底不像京中贵女那般知书达理、精通才艺。 她担心小女儿初入京城社交圈会遭人嘲笑,便想着若能让她与东昌侯府的嫡小姐交好,借着世兰的身份地位,旁人看在高门侯府的面子上,多少会客气些。 起初一切顺利。 世兰虽性子高傲,却很护短,更难得的是与若弗投缘,便时常邀请若弗过府玩耍,甚至亲自教她管家理账、人情往来。 若弗也争气,不过半年光景,言谈举止便大有进益,甚至回了家里也能把她那小院管得井井有条了。 可谁能料到,侯府那位嫁入宁远侯府的大姑娘,大秦氏,竟会是那等糊涂人,硬生生地将一桩天赐良缘,作成了全汴京的笑柄,连带着东昌侯府也蒙上了一层阴影。 这两年,她冷眼看着,原本有了些起色的东昌侯府愈发冷清下来。 虽说秦沐川人缘尚在,世兰本人也无可指摘,但勋贵圈子里就是这般现实。 有大秦氏珠玉在前,再有这日渐式微的侯府,谁愿意轻易沾惹? 王夫人私下算过,世兰今年已满十五,按理早该有人上门提亲,可至今没听说有什么像样的人家登东昌侯府的门。 反观自家若弗,虽比世兰小半岁,却已开始陆续有夫人打听——毕竟她家老爷如今是越发得圣人的心意了,这两年办得几样差都很不错,前程远大。 除非…… 她看了眼贡院大门。 秦家二郎能在此场科考中一举上榜。 但那谈何容易? “若与,少说两句。”王夫人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疲惫:“她毕竟是你妹妹。” 王夫人在心中轻叹。 她不是没劝过小女儿,让她适当地与世兰疏远,就像孙家和吴家的姑娘们一样,免得将来受牵连。 左右都是要议亲的年纪,多在家里呆着就好,旁人就算知道,也不会多嘴说什么。 可若弗那孩子,看着娇憨,骨子里却倔得很,认准了的事,五头牛都拉不回来。 今日这众目睽睽之下送平安符的戏码,王母知道,就是小女儿特意做给自己看的。 “母亲就是太纵着她了。”王若与在一旁凉凉地说:“要我说,就该狠下心来禁了她的足,断了她与秦家的往来。咱们王家清清白白的人家,何苦去趟那浑水?” 王夫人没再接话,只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心道待揭榜那日好了,若秦二郎不中,秦家看着再无翻身之日,她便做主不许若弗再登秦家的门。 —— 王若弗可不知道母亲与姐姐的诸多心思。 秦家马车穿过熙攘的御街,拐进了一条相对清静的街道,最终停在一座临水而建的三层茶楼前。 世兰与王若弗戴好帷帽,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刚进门便听到说书人洪亮的声音,正在讲时下流传最广的侠客游记,夹杂着茶客们偶尔的叫好声,热闹又不会太嘈杂。 俩人沿着木楼梯上了二楼。 雅间临街,推开雕花木窗,不仅能俯瞰楼下街景,还能远眺大相国寺巍峨的殿宇飞檐。 丫鬟们利落地摘下二人的帷帽,又吩咐小二上了几样时新茶果。 茶香袅袅中,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进。”世兰淡声道。 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青年走了进来,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五官俊朗,眉眼天生带笑,未语先含三分亲和。 他进门后目不斜视,恭敬地往世兰所在的方向拱手一礼:“见过姑娘。” 王若弗等了一会儿,见那青年全然没注意到自己似的,忍不住开口:“大哥哥,你是瞧不见我吗?怎么不给我也请个安?” 青年这才转过脸,没好气地道:“哟,这不是我那贵人是忙的若弗妹妹吗?请个安是吧,你来,你到我跟前来。” 王若弗吐吐舌头,她又不傻,她只想过过嘴瘾,才不想挨揍。 于是退到世兰身后,确保距离够安全,才扬起下巴: “有何不可?” 王世年一噎。 眼看着兄妹俩又要唇枪舌战三百回合,看够了笑话的世兰干脆招呼二人坐下:“好啦,还想不想去城南看花样,去城西吃新品点心了?时间不多,快说正事——” 她话音未落,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女子的凄厉哭喊:“放开我!我没有偷东西!救命啊——” 三人俱是一愣。 王若弗反应最快,当即起身推开临街的窗户,探头向下望去。 世兰与王世年也走到窗边。 只见茶楼门前的大街上,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央,几个家丁模样的汉子正拽着一个身穿素白孝服的年轻女子,那女子发髻散乱,满脸泪痕,正拼命挣扎。 一个穿着宝蓝锦袍、头戴玉冠的年轻公子摇着折扇站在一旁,神情倨傲,嘴角挂着轻浮的笑。 他身边的小厮正高声嚷嚷:“……这妇人原是我们府里浆洗上的奴才,前些日子偷了世子爷房里的和田玉扳指跑了!如今既被逮着,自然要带回府里审问!” 那女子哭喊道:“我没有!我在府里做事向来本分,离开时也经过管事妈妈搜身检查的!你们冤枉好人!” “冤枉?”那锦袍公子嗤笑一声,用扇子抬起女子的下巴,看着她梨花带雨的脸庞,眼中透出一丝淫邪。 “本世子说你偷了,你就是偷了。带走!” 王若弗看得怒火中烧,拳头握紧:“又是邕王世子这个混账!仗着自己是皇亲国戚,在汴京城里横行霸道惯了!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妇,还有没有王法了!” 世兰也认出了那人,邕王世子赵珏,当今圣上的亲侄子,实打实的皇室中人,身份尊贵。 “这等事,他也不是第一次做了。”王世年压低声音,眉头紧锁:“上个月强占西街酒肆老板的女儿,前个月当街纵马踏伤老农……御史台参了几本,都被邕王府压了下来。” 世兰冷眼看着楼下闹剧,心中并无多少波澜。 勋贵圈子里就是这样,外头看着光鲜亮丽,内里腌臜事数不胜数,毕竟对多数上位者而言,自我之下,皆为蝼蚁。 楼下,那女子已被拖行了几步,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围观百姓虽面露不忍,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慢着!” 一道呵斥声乍然响起。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抓着女子的家丁便惊叫着摔了出去,女子瞬间得了自由。 赵珏瞬间脸色阴沉,面色不善地看向来人。 一个十六七岁,穿着简单的靛蓝窄袖锦袍的少年翻身下马,他面容俊朗,眉眼间透着股少年人特有的锐气。 赵珏的眼中闪过一丝忌惮:“张昀,是你?” 被称作张昀的少年一拱手:“世子,这位娘子是我府上管事妈妈李嬷嬷的侄女。李嬷嬷在我家伺候了二十年,最是谨慎本分,她的亲眷,手脚定然干净。世子若真丢了东西,还是再仔细查查得好,免得冤枉了好人,却放过了真正的宵小。若是查不清楚——”他顿了顿,似笑非笑地看着赵珏:“张某不才,愿助世子一臂之力。” 若是查不清楚几个字,他说得意味深长。 赵珏忍不住咬牙。 楼上,王若弗忍不住拍掌低呼:“好!一物降一物!这下邕王世子踢到铁板了!” 世兰的目光却牢牢锁在那蓝衣少年身上。 “他是谁?”世兰趁机问。 这是去岁秋日,在马球场与她对阵的少年。 明明已经过去许久,她仍记得此人马术精湛,球技凌厉,也记得与他打得酣畅淋漓的感觉。 他那时穿一身红衣,张扬如火焰;今日换作蓝衣,却依然耀眼。 王世年在一旁道:“英国公府的二公子张昀,字明远。听说他小时候不服管教,被送到边关二叔家养了几年,去年才回京。” 王若弗一拍掌:“是了!我听我爹提过这事,说起来我与他还有些相似——都是被从小送到二叔家养。不过我家二叔在老家乡下,他家二叔却在陇西军中,天差地别。” 世兰面露恍然之色。 英国公府。 原著里少数历经数代仍牢牢掌握军权的世家。 与东昌侯府这类只剩爵位和闲散官职的勋贵不同,英国公府每一代都有嫡系子弟扎根边关,真刀真枪挣军功。 也因此圣眷不衰,是真正的权贵之家。 原著中,一直到二十多年后新帝登基,也还要拉拢、重用他们张家。 这份底蕴,不是寻常勋贵可比的。 楼下,赵珏与张昀僵持片刻,终究败下阵来。 英国公府如今圣眷正隆,张昀的大哥年初刚擢升为枢密院副使,父亲英国公更是深得皇帝信任。邕王府虽贵为皇亲,但在实权面前,也不得不掂量掂量。 赵珏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张二哥说的是,既有你作保,那定是误会了。” 他转身对家丁呵斥,“定是你们这些蠢货查错了!” 又踹又骂的,一行人渐渐远去。 人群渐渐散开。 张昀弯腰扶起那女子,低声交代了几句,又掏出些碎银塞给她。 女子千恩万谢,匆匆走了。 张昀站在原地,似有所感,忽然抬头向茶楼二楼望去。 世兰正站在窗边,四目相对。 清风拂过,吹起她颊边几缕发丝。 窗外,大相国寺的钟声悠悠传来,撞进了人的心 第26章上王家提亲可好? 会试要考足足九日,今年天公不作美,从第三天开始,竟有了倒春寒,听说贡院里当夜便病倒了数位考生,个个发起了高热。 有人撑不住,干脆弃考,被抬着出来。 消息传到秦家,应琼芳担心地一个晚上没睡着,第二天也跟着病情加重,秦府上下愁云惨淡,世兰也没了心情去细想那日与张家二郎四目相对时的异样。 好不容易挨到了会试结束,世兰跟着父亲去接二哥秦正阳回家。 结果双双被脚步虚浮,脸色苍白的秦正阳吓了一大跳。 细问下才知,幸好这些年秦正阳虽然将重心放在了读书上,但也没落下习武,练出了一身好体魄,抵住了这场突如其来的倒春寒。 虽难掩疲惫,但好在没什么大碍。 世兰这才放下了心,原著里秦正阳可从未踏足过这科考场,虽然一事无成,但到底寿命无虞。 要是因此垮了身体,就算得了功名,也是得不偿失。 往后几日,秦正阳便在家中休养,偶尔外出也是去寻他的老师同窗校对答案。 越校对,脸色越差。 秦沐川看在眼里,心中便有了数。 放榜那日,东昌侯府的大门前格外安静。 秦家人没有一个要去看榜,只打发了小厮去。 一个时辰后,见那小厮垂着头回来,话都不用说,众人便知道了答案。 不出意外,秦正阳落榜了。 世兰叹了口气,科考本就不易,就算是从小刻苦读书,天赋异禀,也未必得中。 何况秦正阳这种中途放弃过的平庸之辈呢? 秦沐川也挥了挥手,打发了管家,他其实早有预感,儿子的文章火候未到,这次不过是想碰碰运气。不过当结果真是如此时,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 反应最坏的是应琼芳。 当晚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第二日就咳得天昏地暗,喝药扎针,都不见好。 秦沐川看着妻子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消沉下去了。 他起身去了书房,找到几张华丽拜帖,珍而重之地揣入袖中,吩咐管家备车。 “侯爷,您这是要……”管家小心翼翼地问。 “去拜访几位故友。”秦沐川整理着衣袖,眼神坚定:“正阳的亲事不能再拖了,我得亲自去走动走动。” 世兰不知道父亲的打算,手里还翻着偷偷让王世年编撰的小册子,上头都是汴京城里适龄的小娘子。 她也在给自己物色嫂子呢。 这时颂芝急匆匆地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气愤。 “姑娘,王家那边人说,王姑娘尚在病中,因病得蹊跷,不敢乱用药,因此咱们送去的东西,他们也不敢接,只说用不着。” 世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眼神微冷。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三次了。 每次她下帖子邀若弗,王家不是推说若弗病了,就是说要学规矩。 一次两次还说得过去,次数多了,任谁都看得出王家这是在刻意疏远。 王家王大人自是高风亮节,肱骨之臣,但这王夫人还有那王若与骨子里都是势利之徒。如今哥哥落榜,她的婚事眼看着也没了着落,人家自然是要疏远的。 不过知道归知道,这仇她还是要记下。 什么玩意儿,也敢瞧不起她。 院门外,秦正阳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捏着上次王若弗送他的护身符。 却不想听到了这样一番话。 秦正阳转身就走,手里的平安符被攥得紧紧的,指间都泛了白。 不知不觉,走到那日王若弗要下水捞他玉冠的池塘边,看着手中平安符,他的手张开了又握,握紧了又张开,身为东昌侯世子的自尊心迫着他想丢掉这护身符,人家瞧不上,他何必上赶着? 可不知为何,就是舍不得。 如此反反复复,心中越来越烦闷。 正想去寻杯酒来消愁,忽然听到墙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秦正阳警觉地抬头,却见墙头上居然站着一人! 秦府后院栽种着一棵年岁久远的古树,枝繁叶茂,亭亭如盖,能连通数个院落。 墙头上的人就是这样双手扒拉着一根枝桠,小心翼翼在墙头上行走。 秦正阳呆呆地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小脸,忘了反应,直到那人忽然一脚踩空,眼看就要摔下来,秦正阳来不及多想,一个箭步冲上前,张开双臂,正好接住! “噗通!” 惯性太大,俩人一起摔倒在地。 “秦二哥,怎么是你?” 欢快的声音响起。 秦正阳看着面前脏兮兮的小脸蛋,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我还想问你呢,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顺着秦正阳的目光,王若弗低头看到了自己已经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裙子。 “别提了!”王若弗爬起身,一连气呼呼的。 “我娘把我关起来了!说什么要学规矩,不能出门,其实背地里偷偷给我相看人家呢!要不是阿常忠心告诉了我真相,还偷偷给我开了后门的锁,我哪逃得出来!” 秦正阳只觉得心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她家里果然开始给她相看人家了。 好半晌,他才找到自己的声音:“王夫人……也是为你好,如今我家在京城里的名声不好,容易连累你。” 王若弗一脸古怪地看着他:“秦二哥,你这说得是什么陈芝麻烂谷子的傻话?名声这种东西,难道不是说给不认识你们的人听的?可我认识你都多少年了?我能不知道你跟世兰姐姐是什么样的人吗?” “但话又说回来,你说奇怪不奇怪,明明不认识的人才需要知道你的名声好坏,偏偏大家还把名声看得这样重要,这不就是成天想着怎么讨好一群不认识的人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开了秦正阳心中连日来的阴霾。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脏兮兮的小姑娘——她的眼睛亮得像星星,里面没有丝毫的虚伪和算计,只有纯粹的真诚和信任。 是啊,他要那劳什子的名声做什么? 真正在意他的人,从不曾因秦楠烟的所作所为而看轻他; 而那些因名声疏远他的人,本就不是真心相交,又何必在意? 他心中震动,正要说什么,身后传来颂芝的惊呼声: “王姑娘,你怎么在这!你怎么弄成这样了?” “哎呦我的好颂芝,你可算来了,快,带我去洗漱!” 二人很快挽着手离开,秦正阳留在原地,看着前头纤细的身影,心中有什么东西悄悄发了芽。 --- 世兰看着面前如同在泥潭里打过滚的脏猫一样的王若弗,忍不住扶额。 “你这都是怎么弄的?” 王若弗嘿嘿一笑,三言两语才说清了。 当知道她是用爬狗洞这种手段逃家,一路上又摔倒了两次,最终因为过于脏污被前门家丁驱赶,无可奈何之下绕路从后院翻墙进入之后,世兰彻底没了话说。 “快去洗漱更衣!” 她催促。 王若弗被颂芝拉着走了,世兰收回视线的时候,不经意间扫过秦正阳,顿了顿。 二哥神情似乎有些异样。 她心中一动,面上却不显:“难得看见二哥出门,看来二哥是想通了?” 秦正阳本就心虚,对上她的目光后,更是如坐针毡。 几次欲言又止。 “二哥,你我之间,有什么不好说的?” 世兰失了耐心。 秦正阳深吸一口气,他这样的决定,本来就是需要妹妹一臂之力的。 耳根的红晕蔓延到了脸颊。 “世兰,你说……我要是求父亲上王家提亲,可好?” 话音落下,房中一片寂静。 世兰先是一愣,随即眼中慢慢浮现出笑意。 嗯,求之不 第27章父母之爱子 “秦世子要娶若弗?” 王夫人一脸不敢置信:“老爷,您没听错?不是若与,是若弗?” 王太师点了点头,语气中也带着一丝感慨:“正是。” 今日下朝后,东昌侯秦沐川特意邀他吃茶小叙,态度殷切,姿态摆得极低。 “他甚至主动提及,弗儿过门后,他便会上书朝廷,提前让世子袭爵,让正阳顶门立户,也好叫我们放心。” “还有这事?”王夫人这下是真真切切地吃了一惊,手中的木梳都捏得更紧了。 提前袭爵?这……这可是极大的诚意了。 她还以为秦家黔驴技穷,实在求娶不到更高门第的贵女,不得不低头找上王家。 却万万没想到,秦沐川竟能做出如此承诺。 这何止是诚意,简直是将未来侯府的权柄和保障,提前摆在了台面上,作为求娶她女儿的聘礼之一。 “是啊。”王太师喟叹一声:“我也颇感意外。秦沐川此人虽才干平平,但品性端方,重诺守信。他既能开口,此事便不是虚言。” 王夫人只觉得心口怦怦直跳。 侯爵! 那可是实打实的侯府爵位! 开国功勋之后,世代簪缨,门第高得很呐! 这些年小女儿若弗与秦家来往是近,可她从未有过结亲的念头,就是因为侯府门第太高,而自家小女儿又是那样的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能做好侯府主母的。 至于说不做正头娘子而是做妾,哪怕是个贵妾,那王家也是决计不肯的。 她家老爷官运亨通,是天子近臣,实干派的清流中坚,前途无量,绝不会上赶着作践自家女儿。 想到这里,王夫人心里又忍不住生出一丝窃喜。 难道真是傻人有傻福? 按她所想,自家娇憨笨拙的小女儿最妥帖的归宿,不是家底殷实的新科进士,就是门当户对的嫡次子。 却没成想真正的姻缘,落到了尊贵的侯府里头! 最妙的是,这门亲事不是他们王家费尽心机去求来的,而是秦家放低了身段主动求娶。 将来传出去,外人只会赞他们王家把女儿养得好,教得好,引得侯府折节下交,而不是王家攀附权贵。 这一下,里子面子,不就都全乎了? 王夫人越想越觉得这婚事千好万好,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正正砸在了她的小女儿头上。 但她素来谨慎,也知道这桩婚姻既然牵扯了侯府,就关乎家族前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决断的。 她压下心头的激动,看向丈夫:“老爷,此事……您如何看?妾身虽觉心动,但终究还需您来拿个主意。” 王太师捋了捋胡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缓缓道:“等明日,我打发人去秦家,让他们来提亲。” 这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王夫人很是高兴,还打趣王太师,让他多给未来女婿开个小灶,说不准将来还能金榜题名,更加长脸。 不妨王太师却说:“观其文章气度,并非惊才艳绝之辈,要走科举之路怕是艰难。” 王夫人面色瞬间有些讪讪,但王太师继续说道:“这世间千万条路,科举只是其中一条。夫人只需记住,我们与秦家结亲,绝不是看中他家门第。秦正阳虽才学普通,但品行端正,无纨绔恶习,放眼京城适龄子弟中已算难得。秦家家业并未败光,爵位尚在,弗儿又会管家理事,等嫁过去,便是现成的富贵安逸,一世无忧。” 王太师眼中流露出一种为人父的深远考量:“弗儿心性纯良,或许不够精明,但贵在真诚。她与秦家那位三姑娘交好,过门后姑嫂和睦,便少了许多内宅烦忧。将来生下孩儿,若能得悉心教导,未必不能出个麒麟子,重振门楣。” 王夫人听在耳中,果然不再觉得是自家高攀,反而隐隐有种,能娶到自家女儿,简直是秦家祖坟冒青烟的感觉。 王太师又说:“等到亲事定下,弗儿的嫁妆你需多费心,老家今年送来的进项,都添给她。这些年她悄悄在外置办的产业,你也悄悄给她过明路,都压进箱底,不要给与儿他们知晓。”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难得的温情与愧疚:“我们对弗儿……终究是有所亏欠的。当年外放,你我舍不得她年幼受苦,将她托付给二弟照看。后来好容易落户京城,才将她接回身边,眼看她待人接物,礼仪规矩皆不及若与周全,我们失望有之,但更多的,应是愧疚。我们原也不指望用她的婚事带来多大助力,只求她往后的日子平安喜乐,衣食富足便好。” 王夫人听着丈夫这一番鞭辟入里又不乏温情的分析,眼中泛起些许泪光,又带着笑,点了点 第28章王若与:让我嫁去侯府 “你说谁?东昌侯府?” 王若与先是心中一喜,她的才名竟然都传到东昌侯府耳中了? 可为何偏偏是东昌侯府那等半破落户?若是炙手可热的宁远侯府就好了,可惜自己生得晚了两年,宁远侯世子已经有了个痨病鬼正妻。 “是,东昌侯府来求娶……三姑娘。” “谁?”王若与猛地转过身,一双美目圆睁,几乎要射出利箭来:“你说谁?” 丫鬟春杏吓得后退半步,声音更低了:“回……回姑娘,是……是三姑娘。老爷和夫人已经……已经初步应下了。” “王若弗?那个傻丫头?!”王若与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刺耳,姣好的面容瞬间扭曲,方才的得意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怒。 前些日子盛、康两家同时前来提亲,她躲在屏风后,将两家人都见过了。 母亲和父亲都看重盛家那个盛紘,可她却看中了康海丰。 盛紘不过是庶子出身,虽说有个探花郎的父亲,但早早就死了,根基浅薄得很! 更要命的是,他上面还有个名义上的嫡母,勇毅侯的独女徐氏。 旁人或许敬重徐氏大公无私,对盛紘视如己出,还舍得亲自拉下脸面上门求娶。可在她看来,这徐氏是个毋庸置疑的蠢货! 空有高贵出身,却连丈夫的心都抓不住,亲生的儿子也保不住,最终落得只能培养庶子给自己养老送终的地步,简直是丢尽了高门贵女的脸面。 一想到将来嫁入盛家,还要对这么个婆母恭请问安,她便难受得像吞了只苍蝇。 康家则不同。 康家老爷子尚在朝中,虽官职不算顶尖,却有实权在手。 康海丰此番高中,有父亲保驾护航,官途自然顺畅。 尽管盛紘皮相更胜一筹,但康海丰也不差啊,与家底前途相比,这点差距不值一提。 不过她心中尽管早已属意康家,却也不想拒了盛家。 那样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留给自己那蠢笨的妹妹岂不正好? 等日后过得艰难了,少不得要仰仗自己这个姐姐姐夫,看自己脸色过日子。 可如今,这晴天霹雳般的消息,将她所有的算计和优越感炸得粉碎! 东昌侯府! 那可是正经的勋贵爵府! 开国传承下来的世家,哪怕眼下看着有些沉寂,那份底子和门第,也是康、盛这种新兴官宦人家拍马难及的。 而且秦正阳是要袭爵的!一旦袭爵,便是超品的侯爷!他的正妻,自然也就是未来的侯夫人,有诰命在身! 王若弗?那个从小被养在叔叔家,规矩学得一塌糊涂,说话直来直去不过脑子的傻子?她凭什么?! 王若与的脑海中一会儿是秦世兰那张明艳照人的脸。 她每每出门时前呼后拥的排场、身上每每让人惊艳的穿着打扮; 一会儿又是秦正阳那俊朗的相貌、挺拔的身姿,和他与众不同的清贵气度…… 这些画面交织在一起,像毒蛇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侯府大娘子的尊荣,俊朗袭爵的夫婿,泼天的富贵,众人的艳羡……凭什么落到那个一无是处的妹妹头上?! “我不信!定是弄错了!或是那秦家昏了头!”王若与猛地站起身,推开上前想扶她的春杏,像一阵旋风般冲出了自己的院子,直奔母亲的正房而去。 “母亲!母亲!”她几乎是撞开了房门,眼圈瞬间红了,泪水说来就来,扑到正在看聘礼单子的王夫人面前,“东昌侯府提亲的人怎么会是王若弗!她哪一点配得上侯府门第?这定然是弄错了,秦家想求的是分明是我,定是媒人传错了话——” “若与!” 王夫人看着大女儿失态的模样,深深蹙眉。 “你看看你,像什么样子!消息没错,东昌侯府求娶的,就是你妹妹若弗。” “为什么?!”王若与的哭声戛然而止,转为尖利的质问:“母亲!我才是王家嫡长女!我从小学习礼仪规矩,管家算账,诗词女红,哪一样不比若弗强百倍千倍?侯府娶妻,难道不该娶我这样的吗?那秦正阳将来是要做侯爷的,他的妻子要主持中馈,交际应酬,若弗她做得来吗?她只会给秦家丢脸,给我们王家丢脸!” 她越说越觉得有理,情绪也越发激动:“母亲,您不能这么偏心!既然秦家有意与我们王家结亲,那换过来便是!让我嫁去侯府,让若弗嫁去康家!康海丰也是新科进士,家世也好,配她绰绰有余了!这样不是两全其美吗?我定能做好侯府的大娘子,光耀门楣,若弗去了康家,有我在,也没人敢欺负她……” “住口!”王夫人猛地抽回袖子,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若与,你怎能如此胡搅蛮缠,无理取闹?” 王夫人胸口起伏,显然是被气得不轻,也带着失望:“康家与盛家提亲,只言求娶王家女,并未指名道姓,我和你父亲在其中斟酌考量,择优选配,这是常情,也是留给我们的余地。可东昌侯府是明明白白,指名点姓要求娶若弗!这是人家的诚意,也是人家的选择!” 她看着大女儿瞬间苍白的脸,心中虽有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必须让她认清现实的决绝:“换亲?你把侯府当什么?把秦侯爷当什么?又把我们王家的脸面、你父亲的官声置于何地?若我们真做出这等李代桃僵、偷梁换柱之事,那便是将侯府的颜面踩在脚下,将一桩好事变成结仇!你以为秦家是好相与的?即便到时木已成舟他们为了颜面不得不认,你嫁过去又有什么好日子过?” 王若与压根没将王夫人这番苦口婆心的劝说听进耳里。 她满脑子只有一句话: 秦家指名点姓要求娶王若弗。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她心里最骄傲也最脆弱的地方。 所以在秦家眼里,自己这个样样出色的王家嫡长女,真的比不上王若弗那个粗鄙蠢笨的乡下丫头?! “不!我不信!” 王若与神色癫狂,发了疯似的砸碎手边所有瓷器茶盏。 王夫人看在眼里,又气又怒又心疼,却没再惯着哄着:“来人,送大姑娘回房冷静冷静,收好院门,她什么时候冷静好了,什么时候出来。” “是。” 丫鬟婆子们应 第29章他早对你动了心思 对东昌侯府提亲一事反应更大的,是当事人王若弗。 彼时,她正笨拙地试图将一盆长势过于豪放的兰草分株。 阿常急匆匆进来,兴奋地与她说完这好消息,王若弗手一抖,差点将手中的小铲子扔出去。 “什、什么?”她抬起头,圆圆的杏眼里全是错愕:“阿常,你再说一遍?谁……向谁提亲?” “是东昌侯府,侯府的秦侯爷,替他家二郎,就是亲二爷,世兰姑娘的亲哥哥,向您提亲!” 阿常又急又喜,声音压不住地上扬。 王若弗彻底愣住了。 手里的兰草盆栽“咚”地一声落在地上。 “秦……秦二哥?向我?” 一股难以言喻的慌乱自心底升起,不是惊喜。 “怎么会……” 她喃喃自语。 她知道,姑娘家总是要嫁人的。 这话她从懂事起就听过无数遍了。 在叔叔婶婶家时,婶婶常摸着她的头,带着怜惜说:“女儿家是娇客,在家里的好日子就这么些年,可得宠着些。” 并因此让哥哥们多让着她,宠着她,把好吃的、好玩的,都先紧着她。 于是她渐渐就明白——嫁人就是去过苦日子的。 年纪渐长,她对婚事的担忧也与日俱增。 她知道自己,真的不算聪明。许多在母亲、在大姐姐甚至在下人眼中都理所当然的规矩、道理、人情世故,她总是想不明白,或者要想很久才能转过弯。 她性子又急,直来直去,心里想什么,脸上就藏不住,嘴上就更藏不住。 跟着母亲出门做客,她闹过的笑话,自己都数不清。 母亲失望的眼神,旁人暗地里的窃笑,她都感受得到。 所以,她一早就明白,最适合自己的归宿,无非就是一门当户对的人家,最好是嫡次子或嫡幼子,无需承袭家业重担,性子温和些,能容得下她的笨拙与憨直。 两人或许没什么浓情蜜意,但能相敬如宾,平平淡淡地过完一生,也就够了。 高嫁?那是大姐姐那样玲珑剔透的人才配去想的事。 侯府?那是戏文里才有的遥远门第。 就算她与世兰姐姐交好,也从未敢如此奢想。 所以……怎么会是秦正阳呢? 他可是侯府嫡子,是板上钉钉的未来侯爷。 他会读书,虽然这次没中,但学问肯定是好的; 他会骑射,马球打得那样漂亮,在场上像会发光; 他长得也好看,身姿挺拔,眉眼清朗,笑起来让人看着就舒服。 最重要的是,他是世兰的哥哥啊!是世兰那样厉害、那样明媚张扬的女子的兄长! 这样的人,怎么会……看上她了呢? “姑娘,您怎么了?”阿常看着自家姑娘先是呆若木鸡,继而眉头紧锁,满脸写着不可能,和想不通。不由得好笑,又有些心疼。 她拿起湿帕子,轻轻擦去王若弗手上的泥灰,声音放得柔柔的:“这有什么想不通的?秦世子好处再多,但在奴婢看来,都不及他眼光好!” 王若弗茫然地抬眼看她。 阿常继续开口,语气里满是真诚的骄傲:“姑娘,您都不知道自己有多好!是,您是不耐烦那些繁文缛节,可您十岁上就跟着世兰姑娘学着管家理事了!世兰姑娘那是多大本事的人?却肯将您看作左膀右臂,对您委以重任。如今咱们手里那几个铺子、城外的小庄子,还有压箱底的银两,哪个不是姑娘您自个儿挣的体己?放眼整个汴京城,哪家姑娘像您一样生财有道,凭自己就挣下这丰厚的嫁妆?更别说您还待人宽厚和善,从不苛责下人,咱们院里的人,谁不念您的好?姑娘,您分明就是这汴京城里顶顶好的姑娘,那秦二爷想要求娶您,真真是眼光独到了!” 王若弗被她说得脸颊红透:“哪有你这样说自家姑娘的,好不害臊。” “说大实话,要害什么臊?”阿常凑近了些,眼里闪着促狭又笃定的光:“姑娘,奴婢还有句话,憋在心里许久了,今日非要说了不可。姑娘您心思单纯,自个儿看不出来,奴婢在旁可是看得真真儿的——那秦世子啊,早就对您动了心思了!” “轰”的一下。 王若弗只觉得一股热意从耳根猛地烧遍了整张脸,连脖颈都染上了绯色。 阿常这句话,像一把钥匙,猝不及防地打开了她记忆的某个闸门。 从前不曾留意的片段,忽然争先恐后地涌上心头…… 那些被她归于世兰哥哥性格温和、秦二哥待人礼貌的细节,此刻被阿常一句话点破。 心里像被投入了一块冰糖,起初是惊愕的硬块,慢慢地,在那不断涌出的温热回忆里,化开了,渗出一丝一丝清甜的蜜意,逐渐浸润了整个心田。 心中原本的慌乱和自卑,不知不觉间被这股甜意冲淡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酥酥麻麻、让人手足无措又忍不住想抿嘴笑的羞赧和欢喜。 原来,在秦二哥眼里,她并不是那么糟糕的吗? 他那样好的人,竟然也会觉得她……是好的? 当天晚些时候,王夫人将小女儿叫到房中,挥退左右,只留母女二人。 王看着女儿依旧泛着红晕的脸颊和那双清澈见底、此刻却有些躲闪的眼睛,王夫人心中了然,柔声问道:“弗儿,东昌侯府提亲之事,你已知晓。今日唤你来,便是想问问你自己的意思。秦家世子秦正阳,你也是相熟的。这桩婚事,你……意下如何?” 王若弗垂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心跳如擂鼓。 她眼前闪过秦正阳扶住她时微红的耳尖,闪过他听她说话时专注的眼神,闪过阿常那句—— “他早就对您动了心思。” 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蚋,却没有任何犹豫: “女儿……女儿但凭父母做主。” 话虽如此,但那双永远藏不住心思的清澈杏眼里,此刻也毫不例外地映出了她的真正答案——愿意的,她是千肯万肯的。 王夫人看着小女儿这般情态,心中最后一丝因大女儿闹腾而起的烦躁也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欣慰、感慨与祝福的复杂情绪。 跳动的烛光下,王夫人轻轻拉过小女儿的手,拍了拍。 “好,好。弗儿,既然如此,为娘的也与你说说心里话。我与你爹细细商讨过,秦家是开国勋臣,虽有败落之相,但那实是祖上风光太过,后头子孙平庸之故。你嫁过去后也不要着急逼着夫婿上进,他出身那等富贵之家,却没沾染半分纨绔习性,而是认真求学,考取功名,这已然胜过许多人了,人是不是读书的料子,那是老天爷定的,瞧你二哥哥,你也该看明白。别到时候逼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坏了你们小两口的情份。” “过府后,你只管过你的好日子,夫妻恩爱,孝顺公婆,善待小姑子。等日后生得一男半女,再细心教导,只要不出大奸大恶的败家玩意,富贵百年不是空话……” 王若弗听着母亲的谆谆教导,再次用力点头。 心中少女的娇羞与欢喜,渐渐沉淀为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期 第30章年少纯粹的两情相悦 对于二哥与王若弗的婚事,世兰毫无意外是最为松了口气的人。 东昌侯府即将迎来持家有道的主母,她再也不用担心秦正阳被未来的枕头风影响,又变得抠门、恶毒。 且这喜事一定,母亲应琼芳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晨起已能在侍女的搀扶下在院中走上小半个时辰。 父亲秦沐川脸上的皱纹也舒展了不少。 真是哪哪都好。 除了秦正阳身边的小厮安洛。 自打婚事定下,笼罩在秦正阳头上的落榜阴霾早已不见踪影,他如今精神抖擞,每日大清早就往外跑,不到傍晚绝不回家,恨不得把汴京城里所有新奇玩意儿都搜罗来,送到王家,去讨他未婚妻的开心。 吃喝玩乐,样样都有。 跑得安洛腿都细了。 想到这里,世兰勾起唇角,这种少年人最纯粹的两情相悦…… 当真让人心动不已。 “姑娘,到了。” 马车停下,颂芝掀起帘子,世兰扶着她下了车。 马球场内已是人声鼎沸。 春风和煦,草场上绿意盎然,几组人马正在场上往来驰骋,球杆挥舞间带起阵阵风声与喝彩。 看台上三三两两坐着衣着华丽的男女,不时交头接耳,评点着场上的表现。 世兰换了骑装,选了匹惯常骑的枣红马,正要上场,眼角余光瞥见看台西侧一个熟悉的身影。 英国公府的二郎君张昀。 这已是她第十次来马球场,第九次遇见他。 怪不得有那样精湛的球技,果然深浸此道。 张昀今日着一身墨蓝色骑装,腰间系着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并未上场,只坐在看台上,手中执一盏茶,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全场。 有好几回,都与世兰四目相对。 感知当真敏锐,想来箭术也该不弱。 世兰想着。 不过比赛开始,世兰很快沉浸在马球带来的快意中,没工夫再多想其他。 枣红马与她配合默契,几个漂亮的突进、截球、挥杆,球应声入门,引来看台上一片喝彩。 正打得酣畅,对面换上一人。 世兰抬眼望去,微微一怔。 那是一位年约三十的夫人,身着绛紫色骑装,发髻高高绾起,只以一支白玉簪固定,简洁利落。 她眉目端庄大气,骑在马背上的姿态从容而稳健,一看便知是常年习练马术之人。 比赛继续。 世兰很快发现,这位夫人的马术竟出奇地精湛。 她控马自如,挥杆精准,进退之间章法俨然,与那些仅凭蛮力或技巧的年轻子弟截然不同。 世兰使尽浑身解数,竟也只能与她平分秋色。 二人你来我往,球杆相击时发出清脆响声。 那夫人看向世兰的目光起初带着审视,渐渐转为欣赏,最后竟有几分惊喜。 在一次擦肩而过时,她忽然低声道:“好身手。” 世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高兴地回捧两句,那夫人却催马远去。 比赛最终以平局收场。 世兰下马时,额上已渗出细密汗珠,心中却畅快无比——这样旗鼓相当的对手,除了张昀之外,竟又教她遇上一个。 唯一有些奇怪的是那夫人看她时的眼神。 仿佛在考验她一般。 回到休息处,颂芝已备好温水与干净衣裳。 世兰简单擦洗后换了衣衫,正要坐下歇息,目光落在桌上的一碟点心上。 那是一碟蟹粉酥,金黄酥脆,香气扑鼻。 “这回有没有瞧见是谁送的?”世兰问道。 颂芝这才回头,瞧见蟹粉酥之后,颇有些气急败坏:“怎地又出现了,姑娘,方才去打水时还没有呢……这回奴婢真的留意了,实在没瞧见什么形迹可疑之人。” 世兰拈起一块,轻轻咬下。蟹粉的鲜香在口中化开,外皮酥脆,内馅醇厚,比她府中调教多年的厨娘做的还要胜上一筹。 却是第三次莫名其妙出现在她屋中的东西。 起初她以为是二哥哥或是王若弗特意找人做来给她送的惊喜,不料后续二人双双否认此事。 说起来,这阵子这些莫名其妙的怪事发生的频率有些高了。 上回也有一支莫名出现在她马车中的兰花簪。 还有前几日,她外出逛街时,看中一匹稀有的云锦,店家明明说已售罄,第二日却有人直接送到了府上,说是记错了账,还剩一匹,立即就给她送过来了。 还要将那名贵的云锦一文不收地留给她,说是赔罪用的。 寸锦寸金的云锦! 掌柜不是喝醉了,就是痴傻了。 抑或是,这幕后的傻子喝醉了。 世兰将剩下的半块蟹粉酥放回碟中:“收拾一下,我们回府吧 第31章当时年少春衫薄 马球场东侧的林荫道上,张昀追上那抹绛紫色身影,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赧然: “娘,您来这儿做什么?” 英国公夫人张宁停下脚步,转身打量着自己这个平日里冷着张冰块脸,此刻却明显有些慌乱的次子,唇角微翘:“我不来,怎么知道勾走你小子心魂的,究竟是哪路神仙?” 张昀耳根一红,却又忍不住向前一步,眼睛亮晶晶的:“那娘觉得她怎么样?” “以球品看人品。”张宁回想着场上那红衣少女凌厉又漂亮的打法,眼底浮起赞许:“直来直往,攻势虽猛却不失章法,防守时也光明磊落。可见性情爽利,不是个内里藏奸的。” 张昀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一脸的与有荣焉。 “我也打听过了。”张宁继续说:“秦家这位三姑娘,侍奉病母至孝。孝顺的孩子,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忽然,她话锋一转:“不过——” “不过什么?”张昀立刻紧张起来。 “你这榆木疙瘩,怕是打动不了人家。”英国公夫人毫不客气地戳穿:“送点心、送簪子、塞绸缎,这些个好事都让你偷偷摸摸,做成小贼栽赃嫁祸一样,我要是人家姑娘,就给你设个陷阱,把你给抓了,再拿大棒子打出去!” 她白了儿子一眼:“别怪我乌鸦嘴,我看你再这样藏头露尾下去,万一人家姑娘误以为是旁的什么阿猫阿狗献殷勤。跟话本子里写得一样,最后误会来误会去,美人另嫁他人,你哭都没地儿哭。” “娘!快呸呸呸!”张昀连忙说:“您可盼着儿子点好吧。” 话虽如此,英国公夫人的话却实实在在地戳中了他的心事。 晚风拂过林梢,张昀牵着马慢慢往回走,心里翻腾着母亲的调侃。 坦白点? 可每次见到她,看着她在马背上神采飞扬的模样,或是偶尔静坐时微蹙的眉头,他心中就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雀跃,所有事先想好的说辞都忘得一干二净。 只怕坦白不成,反而出糗。 --- 与此同时,马球场西侧的休息区外,世兰正欲离开,却被一个轻柔的声音唤住。 “世兰妹妹。” 她脚步微顿,回身看向来人。 吴悦音站在几步开外,一身鹅黄衣裙,衬得肤色白皙。 她与世兰同年,自幼相识,曾是要好的玩伴,可惜…… 世兰微微颔首,没有吭声。 她是个高傲的,更是个心胸狭窄的,弃她去者,她绝不留恋。 吴悦音面露尴尬之色,却没有扭头就走,在原地拧了会儿帕子,毅然决然开口:“方才……与你打马球的那位夫人,你知道是谁吗?” 世兰心中已有猜测,面上却不露声色:“谁?” “是英国公夫人。”吴悦音轻声说,目光仔细观察着世兰的神色。 世兰的确不意外。 作为自幼被严格教养的侯府贵女,她见过汴京城中所有品阶高于东昌侯府的当家主母画像,了解过她们众所周知的喜恶与忌讳,以及大概的行事风格。 今日那位夫人下场时,连素来眼高于顶的平宁郡主都对其微笑示意,身份之高可见一斑。 而这般身份尊贵、又深居简出,她未曾当面拜见过的,满京城也就那么几位。 再排除年纪实在太大、早已颐养天年的,便只剩英国公夫人了。 吴悦音向前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有件事,或许你也该知道。英国公府世代掌兵,荣耀是荣耀,可那也是张家男儿代代浴血沙场换来的。世子张显既已留在京中任职,那么次子张昀……循旧例,就该长驻边疆。” 她顿了顿,观察着世兰的反应:“张二郎君年少入伍,早习惯了军中生活。这次回京,是因到了适婚之龄,英国公夫人想为他寻一位正妻。” 世兰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张二郎君人是极出息的,英国公府门第也高。”吴悦音语气复杂,“可是……他终究是不着家的。若边关动荡,战火无情……” 剩下的话,她没有再说。 世兰已经明白了。 嫁给张昀,表面风光无限,实则可能要面对长年独守空闺、甚至年纪轻轻便守寡的风险。 “我知道了。”世兰终于给了她一个正眼:“多谢告知。” 说完,她转身离去,脚步没有丝毫犹豫。 吴悦音站在原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红色身影,轻轻叹了口气。 --- 坐上马车,世兰脑中仍回响着吴悦音的话。 张昀。 英国公夫人。 长驻边疆。 蟹粉酥、兰花簪、云锦……这些零碎的线索,终于在脑海中串联成一条清晰的线。 原来是他。 世兰的目光落在桌上那碟蟹粉酥上。 她忽然有些想笑。 堂堂英国公府的二郎君,追人的方式竟然这般……笨拙。 马车外的声音忽然消失不见,只有颂芝低声唤她:“姑娘……” 世兰似有所感地掀开帐帘,抬眼望去。 老槐树下,一道墨蓝色的身影正牵着骏马静静伫立。 她明明读书不多,却蓦地想起很多年前在闺中,无聊翻到的一句诗。 当时年少春衫薄。 骑马倚斜桥, 满楼红袖 第32章呸!送他顶绿帽子还差不多 暮色四合,林荫道上的光渐渐暗了。 张昀看着世兰那双明亮的双眸,用尽全力才按耐住那颗躁动不已的心,压着情绪开口: “秦三姑娘。”他每个字都说得极其郑重:“在下张昀,英国公府次子。今岁十七,现任河北路边巡检使。” “天色已晚,若姑娘准许,可否由在下送你归家?” 世兰一怔。 为他的直接与坦率,也为他的大胆。 即便还是有许多的条条框框,但时下女子仍要比她上辈子的清朝女子要自由得多,像马球场这样的地方至少想来就来,哪怕与外男看对了眼,私下里明确了心意,再回家请长辈媒人提亲也无伤大雅。 但不管怎么说,过程总是要偷偷摸摸,一波三折,九曲十八弯…… 哪个会像他这般,在大路上堵着马车就自报家门,明明白白地说要送她回家—— 这与当众说要娶她,也无甚区别了,。 震惊过后,世兰却是整个人放松了下来。 “那就有劳张二郎君了。” 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 张昀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恩赐。 他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得让人移不开眼。墨蓝色的骑装衬得他肩宽腰窄,马背上挺拔的身姿自有一股说不出的气度。 马车缓缓驶动。 一路无话,却也不觉得尴尬。 —— 马车在东昌侯府所在的巷口停下时,天色已完全暗了。 府门前挂着的灯笼刚刚点上,暖黄的光晕开一小片天地。 就在这时,车轮猛地一颠。 “姑娘小心!”颂芝连忙扶住世兰。 外头传来马匹不安的嘶鸣和张昀难掩担忧的声音:“怎么了?” 车夫的声音也紧跟着传来:“哎呀,路上不知何时多了个大坑,方才没瞧见。” “可有伤着?”张昀又问。 世兰摇摇头:“无妨。”转而吩咐车夫:“去告诉门房一声,让他们找人来把这坑填了。毕竟是侯府门前,总不好让旁人再摔了。” 车夫连忙应是,心想着总归就几步路,世兰便让颂芝扶她下车。 张昀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确认她真的没有受惊,才稍稍松了口气。 “多谢张二郎了。” 世兰温和地答谢。 张昀连忙摇手称是小事,陪着人走了两步,忽然开口:“那个……”他的声音有些发紧:“我府上厨娘的手艺……可还合你心意?” 话问得没头没脑。 世兰先是一怔,却明白过来。 蟹粉酥。 她回头看他。 暮色里,少年郎的耳根红得几乎要滴血,眼神却固执地不肯移开,像是非要等一个答案。 世兰的心跳都快了几分。 “挺好的。” 她的声音低不可闻。 张昀的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星还耀眼。 他张了张嘴,又想再问那簪子,可首饰到底不如吃食,有私相授受的嫌疑。 总归叫她知道都是他干的,切莫跟娘说的一样,误会到旁人身上去就成了。 “那就好!秦三姑娘,快回去吧。” 世兰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她没有再回头,却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追随着,直到她进了府门,直到朱红的大门缓缓合上。 —— 门内,一道身影立在影壁旁。 一看到世兰,忙迎了上来:“妹妹,你可回来了。” 秦正阳的目光在妹妹脸上停留片刻,又望向已经合上的大门,神色复杂。 “二哥哥,你怎地在此?” “自是为了等你。”秦正阳回答,顿了顿,又直截了当地问:“送你回来的是英国公府的二公子?” 世兰也不隐瞒:“是。” 秦正阳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宁远侯府差人来报,咱们的大姐姐,有孕了。” 世兰顿了顿。 这么快……不过仔细想想也差不多了,她嫁到宁远侯府也差不多三年整,十月后,这个病怏怏的嫡长子出生的,待他周岁,朝廷就会开始清算欠款,早已入不敷出的宁远侯府因还不上债款,想到了休妻另娶这一招…… 那封写着大秦氏诸多罪状的休书,将会给东昌侯府带来难以想象的羞辱。 ……她的婚事,确实拖不得了。 “知道了。”她的声音意外地平静。 秦正阳看着妹妹越发出众的容貌,心中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忧虑更重了。 他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只知道如今家中好不容易有了起色,自己要娶妻了,父母身子骨都有好转,秦楠烟终于有了身孕,按理说,他家世兰的婚事也应当顺遂了才是。 可不知为何,他总有种不详的预感。 但这种预感最是难以言说,他几次张口,都不知该说什么,所以最终长叹一声,让开了道路:“去给父亲母亲请安吧。” 世兰应了声,走出几步,却又忽然停下。 她转过身,说: “二哥,帮我打听件事。” “什么事?” “英国公府的二公子,张昀。”她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要知道他身边是否干净——有没有通房,若有,他最中意谁,那人又是何性情,长相如何,他平日里又是如何与那人相处。若没有……就查他从前有没有什么青梅竹马,求而不得或是早早失去的那种,最不能放过。” 秦正阳愣住了,这,这都是何意啊?查不查通房他还能明白,后面那些是又是何意? 不过世兰让他办这事的意思他却是明白了。 若所查结果能让妹妹满意,那英国公府二公子,应当就是自家妹夫没跑了。 “你……”秦正阳犹豫片刻,当即应下:“我一定给你查个清清楚楚!” “那就有劳二哥哥了。”世兰微微一笑。 —— 世兰回到自己院中,沐浴更衣。 洗净了一日的疲惫之后,她换上浅杏色的家常襦裙,长发松松挽起,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子,坐在梳妆台前。 铜镜里映出一张明媚娇艳的脸。 她仔细端详着自己。 十五岁的年纪,肌肤饱满光洁,眉眼间既有少女的娇俏,也有她年世兰特有的锐利。 “只要没有朱砂痣,白月光……”她低声说,像是在对什么人在许诺,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就他了。” 这决定做得不算仓促。 至少与上辈子,她为着一面之缘就要死要活地要嫁给胤禛相比,已是再三斟酌后的结果。 英国公府——按原著来说,确实是棵长青树。 二十多年后新皇登基,多少勋贵世家起起落落,英国公府却始终屹立不倒,仍是新皇要拉拢的对象。 似乎再往后一代,子孙也出息,爵位和风光都如旧。 是她想要的安稳人家没错了。 至于张昀…… 原著中没有他的故事线。 是了,常驻边境的将领,几年也回不了一次京,在那些京城贵女的故事里,自然没有他的位置。 这样也好。 至少身边干净,不用她在后宅里和那些莺莺燕燕争得头破血流。 世兰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她因一见钟情闹着要嫁给胤禛,那时候她满心欢喜,自以为理智,将人家世背景查了个清清楚楚,只看到他原配早逝,不喜正妻,就以为自己嫁过去后,凭着出息的娘家与男人的宠爱,必能压过乌拉那拉氏,被扶做正妻。 却没想到那人的情意全是装的,从头到尾都在算计她娘家人。 这辈子…… 说来也是好笑,这辈子的娘家,还真没什么值得英国公府算计的。 而张昀…… 想到张昀看她的眼神,那样灼热,那样真挚。 光是回想一次,世兰的心都要被烫一下。 她本来就有嫁人的打算,尤其是要赶在大秦氏被休回家之前。 再说了,重活一次,她不嫁个人,难道还给胤禛那东西守着吗? 呸!送他顶绿帽子还差不多! 如今出现了一个张昀。 家世、容貌,处处合她心意。 有什么不能嫁的。 只要他不像胤禛那狗男人一样有个纯元,。 只要他心里干干净净的,最好只装得下她一个人。 就他 第33章心悦秦三姑娘已久 盛夏的余热渐渐散去,八月的风吹来第一丝秋凉时,东昌侯府里里外外便张贴起了鲜艳的红绸喜字。 丫鬟小厮们个个都穿着新制的衣裳,端着喜盘穿行于庭院廊庑之间。 秦正阳与王若弗的大婚之日,到了。 世兰一早便按礼大妆。 她今日选了一身藕荷色织金缎裙,外罩月白绣折枝梅的对襟褙子。 要说世兰来此处多年,有什么转变最大的习惯,就是头面首饰上的选择。 时下人们喜欢附庸风雅,认为用花草、珍珠、玉器等天生地养之物为妆,为上佳,而金银等物即使贵重,也俗不可耐,因此越是地位尊贵者,越不稀罕往身上戴。 当然诰命夫人的凤冠霞帔除外,那象征着能上告天地祖宗的荣耀,自当庄重。 至于点翠,更是由官家明令禁止的东西,说是有伤天和。 不过问题也不大,世兰仔细想过,她真正喜欢的从不是这些东西本身,而是它们象征的含义。 稀有、贵重。 非至尊者不可得。 不是那千好万好的,她年世兰还不稀得要。 斟酌过后,世兰选了一套新制的珍珠头面,这套头面里的簪子上有颗硕大的粉珠,最适合今天这大喜的日子了。 铜镜中的女子明艳夺目,又富贵雍容。 “姑娘真好看。”颂芝为她整理着裙摆,眼中满是赞叹。 世兰满意一笑,这才起身:“走吧,该去前厅了。” 正厅已是宾客云集。 应琼芳今日也是难得大妆,气色更是上佳,笑意盈盈地招呼着来客。 见世兰款步而来,她眼中笑意更深:“兰儿来了?快,随母亲一同见客,这几位都是与为娘要好的手帕交。” 世兰从容上前,跟在母亲身后,与各位夫人见礼寒暄。动作不疾不徐,贵气十足。 几位夫人见了,都暗自点头。 正热闹时,门房通报:“宁远侯府大奶奶回府了!” 厅中顿时一静。 那位名声大噪的秦大奶奶啊…… 众人望去,只见秦楠烟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来。 她已有近五个月的身孕,小腹明显隆起,但整个人依旧瘦弱,穿着宽大的藕荷色长衫,面色苍白,走几步便要歇一歇,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 应琼芳一见,脸上的笑容一顿,眼中立刻满是担忧,忙迎上前去:“烟儿怎么来了?你这身子,该在家中好好养着才是。” “母亲,今日是正阳的大喜日子,我这个做长姐的,怎好缺席?”秦楠烟柔柔一笑,声音轻飘飘的。 “胡闹。”应琼芳皱眉,伸手要扶她:“这里人多,万一被冲撞了可怎么好?母亲扶你到后头歇着去。” 秦楠烟正要顺从,世兰却忽然上前一步,轻轻拉住了应琼芳的衣袖。 “母亲。”她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方才门房来报,英国公府的马车已到巷口了。这等贵客,还需母亲亲自相迎才是。” 应琼芳一怔,世兰已转向一旁神色冷淡的顾堰开:“大姐夫莫要闲着了,姐姐身子重,劳你多费心照看。” 周围空气又是一静。 余光中已有人低头轻笑起来,秦楠烟脸上的笑意僵住,看向世兰的目光也有一丝冰冷。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爽朗的笑声:“哟,这般热闹!” 众人转头,只见英国公夫人携着张昀走了进来。 英国公夫人今日穿着绛紫色团花纹褙子,头戴如意纯金大簪,通身气派。 而她身侧的张昀一身墨蓝色织金箭袖袍,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他一进门,目光便直直落在世兰身上,那眼神灼热得几乎要将人烫着。 秦楠烟立刻收起方才那一闪而过的难看神色,换上温婉得体的笑容:“母亲说得是,我确实该去歇歇。只是……”她顿了顿,看向世兰。 “正阳大喜,世兰作为妹妹都在此帮忙待客,我这个做长姐的反倒躲懒,岂不失礼?” 这话说得巧妙,既显体贴,又将世兰架了起来。 英国公夫人闻言,目光在秦楠烟身上扫过,又看向世兰,忽然笑了:“秦大姑娘说得是,不愧是宁远侯府的长媳,就是体贴周全。” 她话锋一转:“正好,我要与你母亲说几句知心话。有你在此坐镇招待宾客,我也好放心带人走了。应大娘子,可否借盏茶吃?” 最后一句话她是直接扭头看着应琼芳说的,可见性子爽利,雷厉风行。 应琼芳看了眼英国公夫人身后微微红了脸的张昀,又想起小女儿昨晚似有若无透露的话风,心中顿时明了。 一股喜意直冲心头,她脸上的笑容再也抑制不住:“一盏茶而已,怎能没有?快请,快请偏厅坐!” 说着,她亲自引着英国公夫人往偏厅去,又回头吩咐丫鬟:“快,上最好的茶来!” 秦楠烟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不安,她抬脚想要跟上去,却被顾堰开一把拉住手腕。 “夫人。”顾堰开不赞同地摇头:“英国公夫人与岳母说私房话,你我跟着,恐怕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况且,张二公子也在。” 秦楠烟浑身一震。 终于知道自己在不安什么了。 张昀,英国公二公子,十七岁的年纪,与世兰年纪相仿。 英国公夫人方才又是那般明明白白护着世兰的做派…… 一个可怕的猜想在她脑海中炸开。 ——— 偏厅里,茶香袅袅。 英国公夫人与应琼芳分主宾坐下,张昀则规规矩矩站在母亲身后,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门外瞟——世兰没有跟进来。 “我生了三个儿子,都是皮实又心眼大的臭小子。”英国公夫人注意到儿子的心不在焉,笑着对应琼芳道:“跟他们爹一样,都是不贴心的,我就羡慕那些生了女儿的人家,尤其是你,大女儿姿容绝世,世兰更是女中豪杰,万中无一。听说她自十岁上就接过了管家权?真真是能干,要是我也能有这样一个女儿,就是即刻叫我闭眼,我也愿意。” 应琼芳听得心花怒放,嘴里却谦逊道:“快呸快呸,好好地说这个做什么。女儿虽好,到底不像男儿能顶门立户,何况京里哪个不知英国公府上三位公子个个天资聪颖,少年英才。至于女儿嘛,你有三个儿子,将来就有三个儿媳妇,都是添丁进口的喜事呢。不像我,养的女儿再好,也是要外嫁的,哎。” 说着就不舍了起来。 英国公夫人陈宁忙道:“谁说的,女婿不也是半个儿?不是我自夸,将来无论哪个儿媳妇进门,我可都是要看作亲生女儿一般去疼的。只盼我家这三个也能入得了他们未来岳父岳母的眼才好。” 她的态度近乎直白,却没有半分逼迫的意思,应琼芳对张家人好感大增,况且有小女儿的提醒在先,张家这副做派也不算突然。 便笑道:“这是自然,莫说旁人了,便是我瞧着二公子,心中便不自觉地欢喜呢。” 这便是定下来的意思了。 陈宁大喜,一旁的张昀也红了脸,双眸却璀璨如星。 “那感情好。”陈宁侧身将张昀往前轻轻一推:“我看应大娘子也是个爽利人,也不拐弯抹角了,不瞒应大娘子,我今日厚着脸皮登门,一来是贺府上大喜,二来……也是为我这傻儿子,求份天大的福气。” 张昀顺势上前一步,对着应琼芳郑重一揖,声音清晰坚定:“晚辈张昀,心悦秦三姑娘已久。若蒙夫人不弃,许晚辈以婚配,必当珍之重之,此生不负。” 饶是应琼芳早有准备,真正听到这话,心跳还是骤然加快。 她强坐镇定地喝了口茶,方才抬头,笑着看向张家母子:“陈大娘子的诚意不必多说,我也对令公子满意之极,只是婚姻大事,还需问过我家侯爷,也要……问问世兰自己的意思。” “这是自然。”陈宁高兴地拍了下桌,女儿家矜贵,哪有一求就应的,便是正经官媒上门,都要小小拿乔一番才不失礼呢。但应大娘子如此态度,说明此事已是十拿九稳。 “我们今日只是递个话,表明心意。正式的三书六礼,自然要等两家商议妥当,再择吉日进行。” 应琼芳自是颔首,矜持如故,但看着张昀的目光却是越发满意。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阵阵喧哗与喜乐声,有人高声喊道:“新娘子到——!” “哟,瞧我,高兴地都昏了头,应大娘子,今儿是你家大日子,万万不可出什么差池,你快去忙。晚上前院的酒席你也莫要担心,我让这小子带着他兄弟帮你们看着。” 陈宁半点不见外。 应琼芳有些错愕,但心底里还是高兴得多,他们家人丁确实单薄,今天儿子大婚,前院却只有老爷一个人招呼,本来还想能有个大女婿撑场面,却架不住女儿是个体弱的,身边不能离人。 张家这样做,不但贴心,更是明晃晃告诉所有人,他们有多看重自家世兰,才会在二人名份都未曾定下之前,便上赶着亲家自居。 这等为秦家,为世兰脸上贴金的举动,叫应琼芳如何能不喜呢。 “好,多谢陈家姐姐了。” —— 厅堂之内,红烛高烧,喜气盈门。 秦正阳一身大红喜服,面容被映得发亮,他手中牵着一段红绸,另一端,是绿色喜裙、以扇掩面的新娘王若弗。 在媒人高昂的唱礼声中,一对新人缓缓步入,于满堂宾客的见证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 礼成,送入洞 第34章嫂嫂安好~ 龙凤红烛高燃。 喜娘满面堆笑,说尽了吉祥话,又指引着新人完成了撒帐、合卺等礼,见一切都妥帖了,这才躬身笑道:“礼已成,世子爷该出去给宾客们敬酒了。新娘子且在此稍候。” 秦正阳点点头,却让喜娘与丫鬟们先行一步,他落在后头,借着宽大的袖袍飞快地拉了一下端坐在床沿边上的王若弗。 王若弗抬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透过喜扇望了过来,带着一丝惊讶和不解,秦正阳粲然一笑,抬脚离开。 等喜房里只剩下王若弗和阿常时,她才缓缓摊开一直微微蜷着的手心——里面赫然躺着一只油纸包。 她小心翼翼打开,便看到几块精巧的点心:松子糖、玫瑰酥,还有两块她最爱吃的桂花蜜糕。 王若弗先是一愣,随即,一丝压不住的甜蜜笑意从眼底漫开,染红了双颊。 “呀!”阿常凑过来瞧见,掩嘴笑道:“姑爷可真真贴心,知道姑娘今儿个怕是饿着肚子呢。” “不对。”阿常轻打嘴巴:“什么姑爷,分明是世子爷,是不是,大奶奶?” “去你的!” 王若弗被她这番做作逗得又羞又恼,轻嗔。 等玩闹过了,王若弗才说:“你早晚也会有这么一日的,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你对王启家的二小子不一般。你放心,尽管咱们不是从小一起长大的情份,可我回家后,你这些年的用心我都看在眼里,出嫁前我和母亲说好了,给他寻份妥当的差事,若他能办好,品行也不差,我就做主让你俩脱籍完婚,让你也风风光光嫁出去。” 阿常愣了愣,一下子又是红脸,又是红眼:“姑娘!” 她跺了跺脚,赶紧往门口走去:“您快用糕点,奴婢给您守着。” 王若弗拈起一块桂花蜜糕,小口小口地吃着。 桂花香和蜂蜜的甜,跟着落进了心底。 看着眼角眉梢都被甜味儿浸透的姑娘,阿常深感欣慰。 她家心地善良的傻姑娘,就该这样,过一日甜过一日的日子。 —— 前头喜宴开席。 秦父秦母各自招呼男宾女眷。 世兰作为未出阁的姑娘,便领着各府的小姐们到一旁的花厅玩耍说笑。 她刚将几位小姐引入花厅,还未坐定,外头便传来一阵骚动。 只见秦楠烟扶着腰,被丫鬟搀着,脸色苍白,额上沁出细汗,口中呻/吟着:“疼……我肚子疼得厉害……快,快去请太医……” 满堂宾客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原本喧闹的喜宴安静了一瞬。 世兰眸色一沉,大喜的日子请太医,这不晦气么? 但到底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便强忍着没发作,快步走过去,语气关切:“大姐这是怎么了?可是累着了?”她一边说,一边示意颂芝等人:“快,扶大姑奶奶到后院厢房歇息。” 自己也快步跟了上去。 到了后院无人处,世兰脸上的关切瞬间褪去,她冷冷地看了一眼紧跟过来的顾堰开,毫不客气地将他往前一推:“大姐夫,大姐身子不适,你还不赶紧把人带回家去请大夫诊治?早让你们家去,就是不听,大喜的日子,非要来添堵!” 顾堰开被推得一个踉跄,脸色顿时难看至极。 他到底是宁远侯世子,被小姨妹三番五次这样嫌弃慢待,如何不怒? “放肆!你竟敢——” 当下就要伸手推回去—— 然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紧紧捏住了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张昀不知何时已挡在世兰身前,面色冷峻,目光如刀:“顾大公子,自重。” 顾堰开挣了两下竟挣不脱,又惊又怒,抬眼对上张昀隐含威慑的眼神,心头一凛。 英国公府的权势,不是日渐式微的宁远侯府能轻易招惹的。 他憋得脸色紫红,最终狠狠甩开手,一把打横抱起还在低声呼痛的秦楠烟,恶狠狠地瞪了世兰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待那对夫妻的身影消失,世兰才转过身,看向张昀。 见他脸上并无半分诧异与疑惑,仿佛她方才对嫡亲姐姐姐夫有那样刻薄的言行,是再正常不过之事。 世兰心情大好。 她选中的丈夫,就得是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向着她才行。 “以后,少跟这家人来往。他们算不得什么正经亲戚。” 张昀毫不犹豫地点头:“好,都听你的。” 话落,他顿了顿,随后眼中漾开笑意。 因她口中的‘以后’。 他们的以后,自然是成婚之后。 —— 龙凤红烛燃至尽头,天边泛起鱼肚白。 秦正阳醒来时,臂弯里是妻子温软的身躯。 王若弗睡得正沉,脸颊还残留着昨夜的红晕,呼吸轻浅均匀。 他静静看着,心头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与安宁填满,忍不住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极轻的一吻。 王若弗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对上丈夫温柔含笑的眸子,昨夜种种旖旎瞬间涌回脑海,她低叫一声,将被子拉过头顶。 “还困?那就再睡会儿。”秦正阳笑着拥住她,连同被子一起。 “不行不行,还要给父亲母亲敬茶。”王若弗却想起今日大事,探出一个小脑袋,威胁他道:“你先起,让阿常进来伺候我。” 秦正阳表示都是夫妻了,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却拗不过脸皮薄的新媳妇,最后无奈起身穿衣。 二人先后起身梳洗,阿常带着几个新指来的丫鬟伺候得格外精心。 王若弗换上一身崭新的大红色百蝶穿花通袖袄,梳了妇人髻,戴了赤金镶红宝石的头面,眉眼含春,端庄中透着新妇的娇艳。 秦正阳站在她身后,看着镜中并肩的两人,眼底笑意更深。 正厅里,秦沐川与应琼芳早已端坐上位,穿戴齐整,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气。 见儿子儿媳相携而来,俩人郎才女貌,格外登对。二老对视一眼,心中更是欣慰。 “儿子/儿媳给父亲、母亲请安。” 一对新人跪在早已备好的蒲团上,恭恭敬敬地磕头行礼。 “好,好,快起来。”应琼芳亲自上前,将王若弗扶起,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越看越是喜欢。 早些年她确实不曾将小小王家女看在眼里,只当对方是来攀附的小官之女。 但随着王太师平步青云,王家渐渐得势而自家愈发落寞之后,此消彼长,她便再没了小看之心。 刚巧那阵子,正阳年满十五不久,正是相看婚事的时候。许多曾经与世兰、正阳来往密切的孩子都开始疏远,生怕被自家连累。 唯独这若弗,待他们二老也是一如既往地尊敬有礼,逢年过节,也不忘送上亲手缝制的绣品。 如此赤子之心,就像老爷说的,千金难觅。 能成自家儿媳,她是千肯万肯的。 奉过茶后,二老都送出价值不菲的见面礼。 秦沐川的是一对上好的羊脂玉佩,玉质温润,雕工精巧。 应琼芳的则是一对赤金嵌八宝的镯子。 直接套上了王若弗的手腕,镯子分量十足,光华璀璨。 “谢父亲,谢母亲。”王若弗再次行礼,心中暖流淌过。 她能感受到,公婆对她的喜爱是真心实意的。 这无疑让她感到安心。 终于轮到平辈见礼。 世兰笑盈盈地上前,先是规规矩矩福了一礼:“妹妹给嫂嫂请安。” 王若弗红了脸,连忙还礼:“快别多礼。” 世兰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忽然又道:“嫂嫂安好。” 这声嫂嫂比起之前那声,无疑多了几分打趣。 王若弗脸颊更红了,悄悄嗔她一 第35章我一辈子待她好 “这是我亲手绣的,除了娘亲,家中也就嫂嫂能得了。”世兰又笑着递过去一个荷包,半真半假道: “嫂嫂是知道我的,素来不擅女工,好容易才得了这一个,不许嫌弃。” 当然了,这荷包十针里有九针都是颂芝和几个绣活好的丫鬟赶工补救的,她自己只动了寥寥几针。 但那有什么关系呢,意思到了便罢。 王若弗接过,触手细滑,知道料子是极好的,至于上头的并蒂莲确实活灵活现,一看就不是世兰亲手所做,但就如世兰所想,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自己给出去的东西也是一般无二。 心意到了就行。 王若弗:“妹妹有心了,我很喜欢。” 世兰暗自点了点头,不愧是自己看中的嫂嫂,就是上道。 她紧接着拿起了托盘上另两样更显眼的东西——一串黄铜钥匙,并一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世兰:“还有这些。往后着家中中馈,便要劳烦嫂嫂掌管了。” 王若弗大吃一惊,连忙推拒:“这如何使得!我新妇入门,礼仪尚且生疏,人情往来也未理清,哪有刚进门就接掌管家钥匙的道理?妹妹快收回去,母亲尚且康健,妹妹你也一向打理得井井有条,断没有让我就担此重任的道理。” 她推辞得真心实意,并非客套。 管家之权何等要紧,多少人家婆媳、妯娌为此明争暗斗,她岂敢刚来便接下? 可另一方面,她又打从心底里高兴,这是婆家对她的看重,更是给她的底气。 世兰见她反应,心中更是满意,却坚持道:“世上哪有嫂嫂进门,还让小姑子继续掌家的道理。我惫懒惯了,早想丢开手。嫂嫂是嫡媳,主持中馈名正言顺。” 王若弗还是不肯,将那串沉甸甸的钥匙连同账册一起推回世兰怀里,语气干脆:“我才不管别家是什么规矩道理,我又没嫁到别家去。咱们家,妹妹既管得好好的,我便不管,也管不来。” 这带着几分娇憨任性的话一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眼公婆。 应琼芳却噗嗤笑了,非但不怪,反而觉得儿媳率真可爱,与世兰姐妹情深。 在一个家中生活,就要有这样深的感情才好呢。 秦沐川也含笑点头。 世兰见她坚持,也不再强求,只凑近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那嫂嫂先帮我看着那几间新盘下的铺子可好?账目有些复杂,旁人我不放心。” 王若弗眼睛倏地一亮。 要说这桩婚事最让她不安的地方,莫过做了世兰嫂嫂后,不能再光明正大地做她账房先生,为她打理铺子、看账盘盈。 不然传出去,说她做嫂子的觊觎未出阁的姑子私产可不好。 世兰此时提出这等要求,简直正中她下怀。 她立刻点了点头,这次接过了账册,却只接了那一本专门记录外头产业的副册,钥匙仍是推了回去:“这个我先学着看看,家里的钥匙,妹妹还是先收着。” 世兰笑着应了。 敬茶礼毕,一家人和乐融融地用了早膳。 席间言笑晏晏,毫无隔阂,王若弗最后一点忐忑也消散无踪。 回自己院子的路上,秦正阳携着妻子的手,终是忍不住好奇:“方才世兰同你耳语了什么?你便应了她看账册的事。” 王若弗斜睨他一眼,嘴角翘起:“不告诉你。这是我们姑娘家的私房话。” 秦正阳被噎了一下,心中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半真半假道:“看来在这家里,你倒与世兰更要好似的,为夫都要靠后了。” 听他话里带着酸意,王若弗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目光清澈,一脸的理所当然:“本就是如此呀,我最早认识的便是世兰,若非世兰,你我或许根本不会相识。” 见丈夫一脸郁结又说不出话来的样子,她忽地莞尔,伸手轻轻搂住他的胳膊,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娇憨的讨好:“若是没有世兰,我们估计也不会结为夫妻,你会另娶高门贵女,我或许会下嫁一普通学子,咱们天各一方,永不相见……只凭这个,我一辈子待她好,你也该待她好。” 被她这般搂着轻晃,听着她软语温言,秦正阳那点醋意早飞到了九霄云外。 想到她话里描述的俩人不识的可能,心中更是微沉,还隐隐生出一丝后怕。 若没有世兰,他或许很多年前就躺平,成了汴京城里最不受待见的纨绔,还高门贵女?怕是寻个不是歪瓜俩枣的正妻都难。 秦正阳:“你说得是,我们该对妹妹好。” 王若弗这才满意地笑了,忽然又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那个世兰送她的荷包。 “方才我在屋里的时候,就觉得这东西重量不对,待我瞧瞧,世兰究竟放了什么——” 打开系绳—— “呀!” 秦正阳:“怎么了?” 王若弗又惊又喜地向他展示荷包。 只见荷包内层,除了几颗清香的金银锞子,竟还整整齐齐叠着一沓银票。 王若弗取出一看,张张面额不小,粗略估计,至少有上千两之多。 王若弗高兴地拿起银票在秦正阳眼前晃了晃,眉眼弯成了月牙:“你看!我说什么来着?哪里是我对她好,分明是她对我最最好!出手这么大方的小姑子,竟叫我遇上了,我可真是福气满满!” 阳光透过廊檐洒下,落在她漾满惊喜与感动的笑脸上,明媚生动。 秦正阳看着,也跟着笑了起来。 家宅和睦,妻妹相亲,这日子,真是越来越有盼头 第36章上天嫁玉帝都使得了! 英国公府终究是没能上门提亲。 三日后,颂芝小跑着进门,顾不得整理衣着仪态,急匆匆将手中字条递上,是张昀所写,言其祖母病逝,他们一家要即刻启程返乡。 世兰黛眉紧簇。 怎么偏偏是这时候。 颂芝喘着气道:“送信来的还问,姑娘可有口信带回,不拘是什么话,他都一定带到。” 世兰还能说什么,祖母过世,长子嫡孙都要守一年孝,孝期内不谈嫁娶,虽说两家长辈口头都定下了,她如今又只有十五岁,不怕被耽误。 而张昀又年长她两岁,等孝期结束,年纪更长,恐怕比她还要着急婚配,更不怕张家反悔。 但这是正常情况下。 一旦明年秦楠烟被休,她这秦家嫡次女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到时张家…… “让他节哀。” 世兰的心沉了下去,有些郁郁寡欢。 可恨那天,没让张家留个信物。 张昀在角门伸着脖子等了半天,才等到颂芝去而复返,眼看着她与山竹说完话离开后,忙不迭地迎了上去:“她说什么了?” 山竹看着自家公子,一脸为难:“三姑娘让您节哀。” 张昀还等着下文,却不防山竹闭紧了嘴。 不由得一怔:“没了?” 山竹苦着脸:“公子,咱们要不直接通报一声,让三姑娘出来一趟,有什么话你们也好亲口说?” 张昀怅然若失:“祖母刚逝,我岂能一心只顾儿女私情。爹娘和大哥已经出城,我无论如何也该追上他们了,耽误太久,对她名声也不好。你留在家里,等明天再过来一趟,将此物交给她。” 他取出一把古朴的匕首。 一脸郑重:“记得,要么亲自交到她手里,要么亲眼看着她拿到。如有机会,转告她……” 等我。 可这俩字却哽在喉咙,怎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说到做到,这次未能光明正大上门提亲,虽是事发突然,情有可原,但失信就是失信,他没得辩解。 实在没脸再让世兰理所当然地信他第二次。 “罢了。” 他转身就走,玄色的披风在空中划出果敢的弧度,他翻身上马,干脆利落。 恋恋不舍又满是愧疚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张昀深吸口气,不再扭捏。 “驾!” 驰骋而去。 屋中倚着软榻的世兰并不知晓离开的张昀心中又是何等煎熬。 她秀眉紧簇,想着眼下重新被打乱的局面,想到未来有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手中精美团扇不自觉地越摇越快。 实在心烦意乱。 “砰!” 她猛地将团扇砸在案几上。 “取我库房账册来。” 世兰吩咐。 丫鬟们连忙闻声而动。 世兰又取出一把精致小巧的鎏金算盘,左手翻开账册,右手熟练地打起算盘。 噼里啪啦一阵响。 简直是世间最美妙的乐音。 不知过去多久,看着算盘上显出的数字,世兰长舒了一口气,心中烦闷一扫而空,嘴角也不由自主地上扬。 二十三万六千七百九十五两! 有如此家底,何人嫁不得? 上天嫁玉帝都使得了! 只不过那些她都瞧不上罢了。 是了,都是些歪瓜裂枣,她才不稀得嫁。 要嫁就嫁最好的,否则就不嫁,大不了带着这大笔的银钱到江南去,置田置地置园林,舒舒服服地过一辈子,等过些年所有人都生儿育女成黄脸婆子,或是为儿女前程婚事头大如斗的时候,她再体体面面地回来溜达一圈,也能比她们强! 再不济…… 她也学话本里那顾廷烨,那商户女的儿子一样,在皇位更迭时多多出力,在新皇潜龙在渊时就多多交好,说不定还能捞个郡主来当。 世兰想通之后,心中不再烦闷,好心情地让颂芝将账册收了起来,捻了一块刚出炉的蟹粉酥来吃。 …… 张家的事瞒不了人。 英国公夫人行事也是妥帖,滴水不漏,即便全家人匆忙启程,也不忘打发心腹来告诉秦家一声。 言明婚事只能搁置,等孝期过后,一定亲自登门赔罪。 姿态放得极低,任凭是谁,说不出不是来。 秦沐川与应琼芳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遗憾,转头却安慰起来人:“这是哪里的话,百善孝为先,本该如此。” 所幸自家兰姐儿也才十五,一年罢了,还等得起。 —— 张家就此离开汴京城。 但每十天都会有一骑,快马加鞭赶赴汴京,直奔东昌侯府,将一箱礼物,并一封书信送达。 秦家父母都很高兴,毕竟这意味着张家的确看重自家女儿。 世兰也会在收到礼物和书信时眉眼舒展。 礼物并不华贵,第一份礼物是只草编的蚱蜢,第二份则是朵风干的小粉花。 书信里也没什么甜言蜜语,只有几句质朴的感念。 他说蚱蜢是祖母在他幼时编来给他逗趣的,祖母还告诉他,野草不值钱,她编织时的心意却胜过万金,因为她是为她放在心上的小孙子编的。 他说粉花是祖母窗台的盆栽所开,最初只是墙角一株半死野花。 下人说,祖母见其生于阴暗潮湿的角落,却挣扎着向阳而生,如此坚韧自强,更值得她帮上一把。 世兰并不讨厌这样的闲话家常。 甚至隐隐有些喜欢。 她想到上辈子和胤禛在一起的时候。 最得宠的时候,她一人能独占八成侍寝的日子,几乎日日与那人相见。 抛开榻上睡觉那点事,抛开一起用膳的时辰,再抛开拈酸吃醋,彼此算计的时间,怎么都能再剩下半个时辰说说心里话吧? 没有。 她从未听到过一次,哪怕一次,胤禛的心里话。 到死,她都不知道,原来在那人心中,与生母有那般深重的隔阂。 …… 世兰以为,至少要等秦楠烟这胎生下,户部才会有风声传来。 却不想,寒风凛冽的冬至那天。 嫂嫂王若弗忽然晕倒,经过诊断,是喜脉无疑。 秦沐川高兴得赏了全府上下一个月月钱,秦家人人喜不自胜时。 忽然传来旨意。 边关不稳,国库吃紧,圣人给所有勋贵一年时间,清还债务。 否则,轻则削爵,重则全家问罪。 汴京城的勋贵们瞬间脸色大变。 秦家父母也都慌了神,一个劲地喊如何是好,这些年多亏了女儿能干,家中不再亏空,但祖上拖欠的银两少说也有几十万两,可不是轻易就能拿得出来的! “将压箱底的东西拿出去变卖了,能凑得多少算多少,哪怕削爵咱们也认了,可千万不能被治罪,不能连累了刚到咱们家来的孙儿。” 应琼芳哭着道。 秦沐川已经望向了平日里他最爱的几幅古画,眼中的不舍几乎要漫溢出来,却咬着牙上前摘下:“夫人说得是,削了至少也是伯爵府,总不至于贬为庶民。” 世兰在旁看得好笑,这对父母是当真不通庶务。 自从自己接手管家权以来,因一直没出什么差错,也没再让他们落得个典当物件才能度日的地步,他们就当真放心地不闻不问,以至于连库房眼下究竟有多少盈余都不清楚。 不过也多亏了如此,不然她哪能轻易就攒下大笔私房钱。 正要好心解释自己已将那大笔债款筹备齐全,只等来日父亲或哥哥亲自押送着去户部销账,门外忽然响起一道凄厉的哭喊: “老爷,大娘子,快来救我们姑娘 第37章顾家要休妻 “侯爷,大娘子,救命!” 是秦楠烟身边的大丫头春桃。 听到这声嘶力竭的呼喊,厅内众人表情各异。 世兰眼中笑意顿散,心中微沉,却不动声色。 秦正阳也一改得知王若弗有孕的傻爹模样,眼神微冷,神色漠然中又透着一丝嫌弃。 他小心翼翼环住王若弗,悄无声息地往后移了移,在王若弗不解地看过来时,低声道:“我那位大姐姐指不定又要闹幺蛾子了,咱们躲远点。” 秦父秦母却是大惊失色,连忙指示手下丫鬟婆子出门迎人。 片刻后,两个妈妈搀着春桃踉踉跄跄地进来,众人一眼便看到她身上那满是泥印的衣裙,又见她满头大汗,发髻紊乱,一张原本清秀可人的小脸上此时涕泪横流,神色又是说不出地惊慌失措。 “春桃,你怎弄成这副模样?” 应琼芳被春桃狼狈的模样唬得一跳,心里头更是直打鼓:“烟儿呢?莫不是我的烟儿出事了?” 秦沐川的反应与她一般无二。 春桃哭着喊道:“侯爷,大娘子,姑娘提前发动了,稳婆说,姑娘本就体弱,这胎又不足月,怕是要难产!” “什么?!” 应琼芳张着嘴,脸上血色尽失,一口气没上来,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秦正阳眼疾手快接住母亲,但厅中众人仍是被吓了一大跳,请大夫的请大夫,上前照看的照看,屋内登时乱作一团。 最后还是秦沐川大喝一声,镇住场面,冷声问春桃:“究竟发生了何事,长话短说!爷养你多年,要是连个消息都报不明白,那要你何用!” 春桃静了静,连忙压下泪意,吐字清晰道:“今日上使来府中宣旨,要侯府缴清旧债,府中大小主子都被消息震得失了方寸,四房五房更是吵得面红耳赤,两位老爷还动了手。” “伤着烟儿了?”秦沐川目露凶光。 春桃摇头:“姑爷见势不对,立即就让奴婢们带着姑娘回了院子。是后来,夏竹去前头打探消息,听到大娘子说,要休了咱们姑娘!” “凭什么!” 应琼芳反应过来,双眼通红,一脸恨意:“我儿如今,可是怀着她顾家血脉!” “因为、因为……” 春桃吞吞吐吐,警惕地看着屋中的下人。 他们一个个低着头,貌似安分守己,但同为下人,春桃知道,他们此时都竖着耳朵,就等着听主家的私密。 “都滚下去!”秦沐川再度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去备好车驾,再到库房将所有好药都打包带上。” 众人纷纷应是。 等最后一人踏出房门,春桃便迫不及待道:“大娘子已经知晓咱们姑娘上回假孕落胎之事,夏竹亲耳听到大娘子说,若不是姑娘腹中还有小世子,她早就一封休书将人送回咱们东昌侯府。” 听完这话,应琼芳立刻暗道不好,急匆匆望向丈夫,果然见后者一脸疑云,不可置信:“什么假孕落胎?” 春桃硬生生地住了口,满脸诧异地抬头,盯着秦沐川。 秦沐川只觉得额头青筋跳动得厉害,回望妻子,近二十年的相濡以沫让他不费吹灰之力,便明白了她也是知情者。 “烟儿上回落胎小产,是装的?就为了陷害她婆母?” 秦沐川艰难地一字一句道。 角落里的王若弗不可置信地捂住嘴,天爷啊,这是什么鬼热闹! 能让自家夫君与小姑子世兰同仇敌忾起来严防死守的大姑姐,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应琼芳不答,而是看向春桃:“她既然早知道此事,为何非要等到今天才发作?” 春桃为难道:“顾家所欠债款,足有百万两之巨,哪怕顾家变卖家产也无力偿还,他们知道三姑娘生财有道,这两年恐怕攒下不少家业,因此想打发姑娘回家借钱,若能助顾家渡过难关,此后绝不再提假孕之事。” 说着,还不忘看向世兰,目露希冀之色。 应琼芳像是被突然点醒,眼底闪起一抹亮色,同样望向世兰。 角落里的王若弗脸色大变,连忙伸手去扯丈夫衣袖,但后者却先一步走到世兰面前,将人挡在身后。 威严的目光如尖刀一般落在春桃身上,刺得后者瑟缩一下,连忙低下头去。 “那不过是我妹妹闲着无聊时的小打小闹,堪堪万两的玩意,也值得他宁远侯府来惦记?” 面对世子爷,春桃自是不敢多嘴,只瓮声回答这是宁远侯府原话。 应琼芳却连忙拉过从始至终都沉默不语的世兰:“好孩子。” 她的声音温柔,又带着一丝恳求:“快告诉母亲,家中还剩多少银两。” 世兰端详了片刻二人紧紧相握的手,脑海里浮现的是这些年秦楠烟出嫁后,她们母女二人日渐亲近甚至默契的画面。 心中暗叹一声。 她平静的声音在屋中响起。 “若只够咱们自家偿还债务,保住门口那道东昌侯府的匾额呢?” 应琼芳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喜该忧:“恰恰好么?” “总归不够百万两。” 世兰淡淡地加上那么一句,这才看向地上的春桃: “难道顾家的意思是,咱们秦家拿不出百万两来替他消灾,就要将大姐姐休回家来 第38章只要能说动世兰 “是顾家人亲口这样说的?你们亲耳所闻?” 世兰眯着眼,强势地问。 提前看过原著的世兰自然知道宁远侯府是如何逃过这一劫的。 先是用一封言辞最犀利,最不留情面的休书,将生产后元气大伤半死不活的秦楠烟送回秦家。 又大张旗鼓地满京城宣扬秦楠烟在婆家时是如何地不贤不孝,任性胡为。 等到秦家名声烂透,秦楠烟也不堪受辱地病故之后,又低调地迎进那扬州盐商白家女,凭着后者百万两的天价陪嫁,偿清债务,这才保住侯府爵位。 众人自是到了那时方才看清顾家嘴脸,但木已成舟,比起众多降了爵位的人家,顾家人的差事与爵位都不曾收到影响,仍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高门大户。 何况秦楠烟嫁人后所作所为都是事实,并非顾家杜撰,无论大家私下里如何不齿顾家人做法,明面上的脏水还是要往秦家泼去。 谁让秦家没能扛过,别人家多多少少都凑了十来万两,圣人仁德,也不想将人往死路上逼,再念上些许旧情,就只削了爵位。 而秦家,秦楠烟故后,秦家二老也很快跟着撒手人寰,办完丧事之后,本就日薄西山,沦落到典卖家产才能过活的秦家更是捉襟见肘,莫说二十万两,便是万两白银都拿不出来。 只能被褫夺爵位,甚至连开国受封时御赐的宅邸都被收了回去。 世人捧高踩低是常态,不敢对着依旧高高在上的顾家说三道四,自然只能极力嘲讽家道中落的秦家。 世兰没有想到的是,今日要众勋贵还债的旨意刚下,顾家人便已生出休妻之意? 会不会太快了? 难道白家这时候就已经入了顾家的眼,迫不及待将女儿嫁进去了? 是有这种可能。 但世兰更倾向于相信,是这些年自己和王家兄弟步子迈得大了些,惹来了顾家人的觊觎。 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秦父秦母一样,不但自己不通俗务,就连旁人在外头挣多挣少也不关心。 仿佛金银是真正的俗物,多打量惦记一分,都有辱斯文。 另外,世兰更想知道,惦记她手中银钱的,究竟是顾家,还是她的好姐姐。 所以才有此一问。 春桃果然支支吾吾,不敢言明:“世子护着咱们姑娘,不肯点头。可全家前程都摆在那里,若顾家真迈不过这道坎,姑娘作为顾家妇,如何能独善其身。三姑娘,大娘子,侯爷,快救救我们姑娘吧!” 果不其然。 世兰冷笑一声,一个丫头哪里说得出这等深明大义的话。 看来难产一事也是子虚乌有,这丫头也就进门时装过慌张失措的样子,而后便一直喊救命,却也不着急让家里人赶去顾家,只一味地让秦家出钱。 怕不是秦楠烟先前假孕之事败露,惹了婆婆不喜,恰好朝廷要勋贵们偿还旧债,顾家所欠款项巨大,家里将闹起来,秦楠烟为了讨得婆母欢心,这才把主意打到娘家库房来吧? 可秦家的钱,不就是她秦世兰的钱?! 她竟敢觊觎她秦世兰的钱! “砰!” 世兰夺过手边茶盏,狠狠砸在春桃跟前,茶盏四分五裂,溅起的茶水与瓷器碎片落了春桃一身。 世兰怒道:“好个宁远侯府,我姐姐本就体弱,为了他顾家香火有继,不惜豁出命去留了这孩子,如今孩子尚在腹中,他们倒好,打起我们这姻亲的主意来了。 爹,娘,咱们得快去侯府,给姐姐撑腰才行。圣人的旨意又不是独独下给他顾家的,这笔旧帐,多是开国那会儿老祖宗从圣祖爷处得来的恩赐,哪家没欠过这十几二十万两的,他们要还,咱们就不用还? 说难听些,满京城的勋贵人家又有多少能还得起这笔账?他顾家最是家大业大,否则爷欠不了这百万两,却挑着这时候逼咱们秦家出银子,要我说,他们要银子是假,想趁此机会将事情闹大,好休了姐姐才是真。说不定就是想另娶个富可敌国的高门贵女,好用女方的嫁妆,替他们顾家平帐呢! 不行,娘,咱们得快些去,上回姐姐回门时不还说孕相大好,怎一转眼就要难产了?别是顾家人着急想空出宁远侯府世子正妻的位置吧?” 应琼芳被吓得一激灵,脑补了一出顾家害死大女儿和她肚子里的孩子,另娶高门贵女的戏码,不由自主地害怕起来:“快,扶我出门,去顾家看看!” 世兰看向秦正阳,又瞥了眼吃瓜吃得一愣一愣的王若弗:“嫂嫂刚查出有孕,不好跟去,万一冲撞了不好,哥哥也不合适直入后宅,就在家中陪着嫂嫂吧。” 秦正阳可没有去给秦楠烟撑腰壮胆的意思,当下便应了。 世兰一边扶着应琼芳往外走,一边吩咐颂芝:“刘大夫林大夫可在府中,叫他们一起跟上来。” 应琼芳感激又庆幸地看着世兰:“我的儿,还好有你。” 秦沐川则是木然地跟在妻子身后。 他仍旧沉浸在自己女儿竟胆大妄为地假孕落胎陷害嫡亲婆母的震惊之中。 烟儿是他与琼芳的长女,也是最宠爱的女儿。 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他同样看重儿子正阳和幼女世兰,因为他们都是自己的骨血,可就算他们两个加起来,仍抵不过烟儿在他心目中的地位。 他一直都清楚自己的偏心,却也从来都不后悔,因为他知道烟儿值得。 比起顽劣不堪又才能平庸的儿子,和自命清高却笨嘴拙舌,不懂变通的次女。 才思敏捷,又贴心懂事,嘴甜又貌美的长女,显然更得他的心。 他一直觉得烟儿是上天赐给他和妻子最名贵的珍宝,是集天底下所有美好而成的宝贝。 她怎么会去害人呢? 还是用假孕这等阴损下作的法子,去陷害她最该敬重的长辈,她丈夫的亲生母亲! 她怎么敢的? —— 宁远侯府,西院正房。 “大奶奶,药好了。” 秦楠烟坐在床沿,双手捧着碗黑黢黢的药汤。 药是滚烫的,白气蒸腾,模糊了她的眉眼。 她一手捧着碗,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小腹。 已满七个月,大夫说七活八不活,这时候生下,她和孩子都能有活路。 这孩子来得意外。 她都已经做好这辈子都不会有亲生孩子的打算的时候,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了。 她还记得刚查出有孩子的时候,丈夫顾堰开傻乐三日的模样,也记得许久未曾露面的婆母,破天荒出现在她房中,还亲自为她奉药,对她嘘寒问暖的模样。 而后更是每日遣人送补品来,还特意为她敲打不够恭敬的妯娌和小姑子,给了她好大的脸面。 她那时天真地以为,要苦尽甘来时。 婆母忽然从扬州请来一位名医。 号称妇科圣手。 那位须发皆白的老大夫搭着她的脉,眉头越皱越紧,在婆母的追问下,终究没能守住秘密—— 她从未有过落胎之象。 谎言,就这样赤裸裸地被揭穿了。 秦楠烟这辈子都忘不掉婆母看她的眼神。 比腊月里的冰还要冷。 婆母想休了她。 哪怕她放低了姿态道歉,又捧着肚子,劝婆母看在肚子里的孩子份上。 “我的孙儿?我的孙儿不是早就被我亲手送走了?你忘了,我还给他念了六个月的往生咒。” 婆母定定地看着她,一脸的心平气和。 却让她心里发毛。 就连丈夫,都有好些日子没再进她的屋子。 直到今天,她才因为要全家恭迎圣旨,在前院见了他一面。 可今日所接旨意,无疑是另一道晴天霹雳—— 宁远侯府竟然欠了百万两! 这个数字一砸下来,侯府中那几房本就是面子情的叔伯兄弟瞬间炸开了锅,吵嚷、推诿、指责,最后甚至动起了手。 老四和老五更是为了一笔五千两的借款在花厅里打得头破血流。 至今还不知道这笔钱究竟是老四拿了去喝花酒,还是老五送去了赌坊。 而就在这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婆母提出了那个让秦楠烟彻底绝望的主意—— “扬州白家那个独女,你们可听说过?” 在她被送回房后,婆母稳住了局面,坐在上首,慢悠悠地道:“家里是做盐引生意的,富可敌国。那姑娘我见过,模样性情都是一等一的。她父亲一心想为女儿寻一门体面的亲事,为此还费劲心思求到了我头上。陪嫁……是这个数。” 她伸出一根手指。 四房妯娌小声问:“十万两?” “再加个零。” 一百万两。 满座哗然。 宁远侯夫人说:“我本想将她说给安平郡王做续弦。可如今咱们家这般境况……若是能迎进来,倒也是解了燃眉之急。”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在讨论今天该买什么菜。 可秦楠烟听完夏沫的转述,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冷了。 白家可是商户女,婆母却说要娶进来,谁能娶? 难道婆母还想休了在场听她说话的四房五房的不成? 秦楠烟知道,自己这回真的危险了。 甚至连顾堰开她都指望不上。 这一个月来顾堰开因为婆母的缘故疏远了她,她只是伤心,却不害怕,因为这个从来对她百依百顺的男人,心里眼里都是她,等孩子落地,她用上些许手段,她总能哄好他的。 可这回不一样。 事涉家族前程,他也只能低头。 她不能坐以待毙。 被休回家的女人,莫说在汴京,就是在娘家也再无立足之地。她秦楠烟风光了十几年,绝不能落得那样的下场。 那么,唯一的办法,就是帮顾家填上这个窟窿。 可她去哪里找一百万两? 思来想去,她想到了世兰。 这个从小就和她不亲的妹妹,本事实在不小。 这些年,生意是肉眼可见地越做越大,王家两个兄弟听说在江南又开了好几处铺子,日进斗金。 还有王家……王若弗嫁进来时,那十里红妆,满汴京城谁不羡慕? 若是能说动世兰,说动王家,凑一凑,未必拿不出这百万两。 还有家里,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就算是自己出嫁之前,家里也有不少家产,经过这些年世兰的打理,应是又攒下了不少。 还有,还有爹娘的私库,娘是外祖独女,嫁妆丰厚。 说是自己成亲时给了一半,但谁不知道女子嫁妆向来是给膝下亲生孩子平分,娘亲给她的一定只有三分之一。 再凑个十万两,应不是难事。 还有这个孩子。 只要她生下顾家的嫡孙,她就不是无所出。 婆母嘴上不看重这个孩子,但等到生了下来,抱着活生生的孩子,她就不信她不心软。 所以怎么才能让世兰心甘情愿地拿出钱来? 怎么才能让爹娘不顾一切地站在她这边? 秦楠烟的目光,落在了面前这碗药上。 “姑娘……”冬霜跪了下来,拉住秦楠烟的衣角,眼眶泛起泪意:“您身子骨一向虚弱,这药下去……万一……万一……” 她没有说下去。 秦楠烟却笑了。 上天给了她一副破败的身子骨,侥幸有了孕,就算怀到足月,依旧很难迈过生产大关。 与其那样…… “我没有回头路了。”她轻声说,声音平静得诡异:“只有这样,爹娘才会心疼我。只有我命悬一线,豁出性命生下孩子,婆母才能消气,堰开也能回心转意。” 她摸着肚子,眼中浮现一丝破釜沉舟的决绝。 “若我撑不过这关,孩子生下来也是受苦。不如我们娘俩一起赌一把。” 话音落下,她再不犹豫,仰头将药一饮而尽。 药很苦,苦得她眼泪都涌了出来。 但她死死咬着唇,一滴也没让它流下。 药效来得很快。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小腹处便传来一阵坠痛感,似乎有什么东西破了,下身湿润了一片。 秦楠烟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沁出豆大的冷汗。 “姑娘!”冬霜扑上来扶住她。 “快,快去喊人,我要生了!” 冬霜泪流满面,却知道此刻不能耽搁,她猛地转身冲出房门,用尽全身力气大喊: “来人啊——快来人啊!大奶奶发动了——不好了!大奶奶要生了——快叫大夫!叫稳婆!” 凄厉的喊声传遍整个西院,整个宁远侯府瞬间变得慌乱起 第39章虎毒不食子 世兰搀扶着几欲瘫软的应琼芳冲进宁远侯府西院时,整个院落已乱成一团。 下人们像无头苍蝇般奔走,热水一盆盆端进去,血水一盆盆端出来。 秦楠烟凄厉的痛呼声从正房里传出来,一声高过一声,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的儿啊——” 应琼芳腿一软,若不是世兰死死架着,几乎要栽倒在地。 她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挣脱开世兰的手,哭喊着就往产房里冲:“烟儿!娘来了!娘在这儿!” 产房内,血腥气混着药味扑鼻而来。 秦楠烟躺在产床上,满头满脸都是汗,发丝黏在苍白的脸颊上,嘴唇已被自己咬出了血印子。 她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的褥子,指甲几乎要掐进布里。 “娘……娘……”看见应琼芳,她哭得更凶了,眼泪混着汗水往下淌:“我好疼……娘,救救我……” “我的大奶奶哟,您别喊了,省些力气!” 产婆急得满头大汗,一边按着她的肚子,一边劝:“这才开了两指,您这样喊下去,待会儿真到要紧时候就没劲儿了!” 可秦楠烟哪里听得进去?她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攥着应琼芳的手,一声声地哭诉,一声声地喊疼。 屋外台阶上,顾堰开蹲在那里,双手插进发间,将头埋得很低。 听着里面一声声凄厉的叫喊,他只觉得心如刀绞。 明知道烟儿这胎得来不易,怀得又辛苦,前三个月几乎日日都要喝安胎药才能稳住。天大的事,他都该往后放放,怎么能在这时候与她置气呢? 何况妇人孕中都喜欢多思多虑,他应该多陪陪她的,他应该…… “世子爷!大奶奶这胎,怕是不好!” 顾堰开猛地抬头,产婆一脸凝重地从产房里出来,手上还沾着未擦净的血迹。 “王妈妈,烟儿她……” “胎位不太正,大奶奶身子本就虚,眼下已是气力不济。”王妈妈迅速地说:“老身斗胆问一句——保大,还是保小?”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顾堰开心上。 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保大!”一个急切的声音抢在他前面响起。 是秦沐川。 一路失神至此的他在听见那句话后,立刻反应过来,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这两个字。 但产婆却不看他,只盯着顾堰开不放。 出嫁从夫。 屋里的不是秦家女,而是顾家妇,在这院落中,唯有一人能定秦楠烟的生死。 秦沐川一僵,下意识地看向顾堰开。 顾堰开嘴唇颤抖着,看着产房紧闭的门,听着里面妻子一声声越来越微弱的呻吟,巨大的痛苦几乎要将他撕裂。 那是他的妻子,是他曾经发誓要护她一生一世的人。 那也是他的孩子,是他第一个骨血。 “保……”他艰难地开口,那个“大”字就在舌尖—— “保小!” 一个斩钉截铁的声音打断了他。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顾侯夫人陈氏领着浩浩荡荡一队人走进了院子。 她面容肃穆,目光扫过蹲在台阶上的儿子时,带着毫不掩饰的失望。 “母亲!”顾堰开猛地站起身:“烟儿她——” “你给我闭嘴!”陈氏厉声喝止。 秦沐川气得浑身发抖:“亲家,你这是什么意思?!你们宁远侯府的血脉金贵,我秦家的女儿就该死吗?!” “金贵?”陈氏冷笑一声,侧身让开一步:“大夫,你来说。” 她身后,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大夫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个黑陶药罐。 “回侯夫人,世子,东昌侯。”大夫躬身行礼,声音平淡无波:“这是上好的催产药,性烈如虎,却又有护佑母体之功效。” 院子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听懂了这话里的意思——这药,是要催产,但无损母体。 “你……你胡说!”秦沐川脸色煞白:“这药难道是——” “带上来。”陈氏淡淡道。 她身后的管事妈妈往前一步,拍了拍手。 两个粗壮婆子押着一个瑟瑟发抖的厨房仆妇走上前来。 “说。”管事妈妈声音不高,却带着十足的压迫感:“今日午后,是哪个小贱人偷偷在厨房后角的小灶上,熬了一个时辰的药?” 那仆妇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抖得如风中落叶,手指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产房门口跪着的冬霜:“是……是大奶奶身边的冬霜姑娘!她给了奴婢二两银子,将奴婢打发走,偷摸躲在角落里熬的,她还让奴婢给她打掩护……那药罐子,也是她吩咐我丢掉的!” 冬霜面如死灰,瘫软在地,连辩驳的力气都没有了。 秦沐川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着后退两步,被世兰伸手扶住。 世兰扶着他的手臂也是微微颤抖。 一脸的不敢置信。 这世上……竟真有秦楠烟这等自私到极点的人? 连亲生骨肉都能舍弃,都能拿来算计? 须知虎毒不食子!上辈子她自认也是满手鲜血,狠辣无情,罪孽深重之人,却从未想过伤害孩子,更何况还是自己的孩子! “亲家。”陈氏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多说无益。我宁远侯府庙小,实在不敢再留你家女儿这尊大佛。正好今日你在这儿,我不怕与你说实话。” 她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从秦沐川脸上刮过:“今日这孩子,她就是能安然无恙诞下,我也会送她一纸休书。但若你家自知理亏,我也不想将事做绝。你们大可悄摸将她接回家去,我们对外只说她难产而亡,将来给堰开再寻个大娘子就是。如此,咱们两家也算给彼此留些颜面。” 她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厉:“可要是这孩子有半点闪失,你们秦家,就等着瞧吧!” 说罢,她再不看任何人,拂袖转身,带着那一众仆妇扬长而去。 顾堰开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母亲决绝的背影,又转头看向产房,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失魂落魄,连站都站不稳。 秦沐川则是摇摇欲坠,全靠世兰撑着才没倒下。 而产房内—— 陈氏那番话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传了进去。 应琼芳搂着女儿的手僵住了。 她缓缓低下头,看着怀中哭得凄惨的秦楠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烟儿……那药……真是你自己?” 秦楠烟却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母亲怀里,一声声地喊疼,一声声地哭,对那个问题避而不答。 “你糊涂啊!”应琼芳终于崩溃,眼泪簌簌而下:“你糊涂啊!” 可事已至此,还能如何? 她抬起泪眼,看向门口手足无措的产婆和大夫,哑声道:“快……快救人!先救人再说!大小都要保,都要保 第40章他们不止一个女儿 秦楠烟最终平安产下一子。 虽然孱弱得像只小猫,连哭声都有气无力,大夫们都说,需得精心养着,否则活不到成年。 当然最后一句各人都是回复自己主子时私下说的。 应琼芳一听便泪如雨下,同样的说辞她二十年前便听过一回。 可不同于她那时的被迫无奈,这回外孙的体弱,则是他亲生母亲,自己一手养大的女儿所致。 应琼芳心里五味杂陈,既有对外孙的心疼,也有对女儿的怨愤,但更多是对亲家母,宁远侯夫人的忐忑。 陈氏并未叫秦家人等太久。 几乎是前脚孩子的诊断才出,后脚陈氏身边的管事妈妈便领着人来了。 带来了两封书信。 一封上面写着休书,另一封则写着…… 讣告。 “秦侯,选一样吧。” 管事妈妈态度恭敬,语气却不容置疑。 秦沐川满是血丝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那讣告二字不放,只觉喉头腥甜。 “这是何意?亲家,不能这样做啊!”应琼芳哭着往外走:“亲家,我家烟儿只是不懂事,怪我,都怪我,我没教好她,我愿意以死谢罪!可我家烟儿本心绝非如此,她是个好孩子啊!堰开,堰开你说句话啊,你与烟儿不是情深意重,此生不渝吗?如今你们好不容易有了个孩子,还是个哥儿,你们一家的好日子眼看着就要来了,不能这样对我家烟儿,不能!你们这是要逼死她啊——” 顾堰开也是大惊失色,他能够明白妻子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孩子姓名视如儿戏的做法已然彻底伤透了母亲的心,但何至于此? “吴妈妈……” “世子爷。” 能做到府内最体面管事妈妈的,无一不是跟在当家主母身边几十年的心腹。 吴妈妈也不例外。 她从小就跟在姑娘身边长大,陪着她嫁到这宁远侯府,从当初的大奶奶,到如今的侯夫人,几十年风风雨雨,都不离左右。 对她膝下几个哥儿姐儿,何止是从小看着长大,说句犯上的话,视若亲生也不为过。 她看着从小就最懂事,最出息,被自家姑娘寄予厚望的顾堰开,眼中有痛心,也有警告。 “在您开口之前,老奴斗胆劝您三思!您是世子爷,是咱们侯府未来的顶梁柱,是咱们全家上下六百多口人的指望,更是夫人的唯一指望。” 她言辞犀利,意有所指。 顾堰开瞬间想到昨日那道旨意,眼中的光芒瞬间湮灭,双手无力垂下,一脸痛苦。 见状,吴妈妈心中长叹一声,眼中涌现几分欣慰。 虽被美色所迷,但到底还有几分理智,这便够了。 没了顾堰开拖后腿,吴妈妈再度望向死死盯着讣告不放的秦沐川,再次开口,语气却多了份不客气:“秦侯选不出来?无妨,那就按咱们顾家的意思来。” 她收起休书,递出讣告,意味深长地看着一旁的世兰道:“听闻秦三姑娘蕙质兰心,深受英国公夫人赏识,这般好的姑娘,将来婚事也一定是显赫又妥帖的。” 比起家中长姐假孕陷害婆母、为拿捏婆家又不顾亲生骨肉性命自愿饮下催产药被休,肯定是难产病故的名声要更好听些。 不是吗? 应琼芳的哭声戛然而止,秦沐川喉头腥甜再度溢出,又被他死死咽下。 他们可不止一个女儿。 顾家彻底厌弃楠烟的态度再明显不过。 而世兰,眼瞅着就要有再好不过的归宿了,难道也要跟着遭罪,白白耽误了? 讣告同样也是天大的羞辱,但这份羞辱至少是私底下的,他们秦家只要悄摸地将人接回去,好生养在家里,等过些年,世兰出嫁后,说不定还能再给大女儿寻摸个婆家。 大不了改名换姓,远嫁出去。 两个女儿就都能活。 总好过拿了那封彻底撕开脸皮的休书,弄得人尽皆知,再害了小女儿的终身。 真到那种地步,他们夫妻俩,便是真正死了,也难谢罪。 秦沐川颤抖着手,接过讣告,嘶哑着开口:“带大姑娘回家!” “不,我不走!” 九死一生才产下麟儿,听说还是个男丁,秦楠烟心里刚松一口气,昏睡了片刻。 再醒来时,她以为自己会看到丈夫顾堰开抱着儿子对她嘘寒问暖的模样,最好还会心疼地指天发誓,绝不负她母子。 就像从前无数次的那样。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她以为的一切都没再发生,只有父亲嘶哑难听的一句回家,和两个人高马大的仆从,分别抓着她褥子的两头,将她整个人抬了出去。 “堰开,堰开,你不要我了吗?你答应过我的,此生永不相负,你骗我,你骗我!” 路过顾堰开面前时,秦楠烟仿佛看到救命稻草般伸出手,可几番尝试,都未能触及顾堰开衣角。 秦楠烟的心沉了下去,不敢置信地看着那个曾赌咒发誓说要一辈子不离不弃的男人。 “不,你不能负我,我为你生了儿子,顾堰开,顾郎!!” 秦楠烟绝望又疯魔的呐喊响彻云霄。 顾堰开终于按捺不住,猛地往另一处跑去,眼角有晶莹滑落。 —— 回到秦府。 秦楠烟由于力竭,早已昏死过去,应琼芳强撑着打起精神,吩咐下人将她出嫁前的院子打扫干净,将人安置了进去,又留了春桃夏沫,秋谷冬霜等伺候惯了的丫头在旁。 “大姑娘回家休养的事,绝不可露半点口风出去。今后这院门要关紧,你们四人若无事也不要在外行走。记住,谁敢透露出去半个字,不论是谁,全家都发卖出去,卖到最下贱污秽的地方去!” “是!” 一众丫鬟们瑟瑟发抖地回答。 应琼芳打点完一切,想起如今家中是女儿世兰和儿媳若弗统筹,再加上过不了多久,宁远侯府怕就要公布烟儿‘死讯’,她得提前跟两个孩子说一声才行。 结果才走到院门口,顿感天旋地转,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大娘子!” 同样的一幕也发生在书房。 秦沐川本想将今日之事原原本本告知儿子一声,然而刚刚开口,一口压抑多时的喉头血便奔涌而出,还带着一丝乌黑。 “爹 第41章我标题哪不合适了 “这秦楠烟当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正院偏厅,听完世兰详述的经过,秦正阳眼中盈满了怒火,但碍于另一边并肩躺在榻上陷入昏迷的二老,没有爆发得厉害,但说到秦楠烟三字时,是止不住的咬牙切齿。 世兰毫不怀疑若是此刻秦楠烟近在眼前,秦正阳会亲自动手将人了结。 但刘大夫说,秦楠烟的身子经过这遭生产,已然损了根本。如果能好好养着,或许还能苟延残喘几年,如果不能,恐怕连这个年底都过不去。 世兰看过原著,知道秦楠烟已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的,根本无须多虑。 毕竟俗话说得好—— “逝者为大。顾家那边既然是这般对外宣布的,咱们家也就尽力配合好了。” 世兰看向被大瓜砸得七荤八素的王若弗:“家里家外,还得嫂嫂多费些心思,尤其她那院子,干脆彻底封了,除了几个信得过的奴才,闲杂人等,一律不许往那边去。” 王若弗回过神,连连点头:“我省得的,妹妹你放心。” 说着,王若弗又忍不住双眼泛红地握住小姑子的手,她的世兰太不容易了,本来是多么出众的一个高门贵女,相貌不用说,她一个女的见了都喜欢,管家能力一流,马球也打得这么好,到了议亲年纪却乏人问津,还总是遭那起子多嘴多舌的笑话。 归根结底,都是那不省心的大姑姐的错! 如今好容易要苦尽甘来了,英国公府的事旁人不知,她却是知道的,甚至私下里都在筹备给小姑子的添妆礼了。 岂料那黑了心肝肺肾胆的小贱人,又做出这等惊世骇俗的错事来。 连婆家都要她病故了! 这要是传了出去,她的世兰以后还怎么做人?再往后还能有什么好人家上门提亲? 就算世兰本事大,福气深,不怕被牵连,那自己以后的孩子们呢? 被旁人知道她家女儿有这样的大姑姑,一辈子都要毁了! 一手拉着世兰,王若弗一手抚上还未显怀的肚子,面露坚毅之色,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打今儿起,她那院子就归我管,若能飞出去一只苍蝇,透出半点儿风声,我与你提头来见!” 这军令状立的,世兰直接被逗笑。 秦正阳则是嗔怪地瞪了妻子一眼,什么头不头的,还怀着孩子呢,说话也敢这么莽撞。 王若弗没搭理他,自顾自去唤来阿常,将事情一件一件吩咐下去。 阿常立即去办。 她进门之后,虽然拒绝了世兰交还的管家权,可后来世兰还是将手中一些管家权分给了她。 重活一回,又得了小秦氏的所有记忆,世兰自认在为人处事上长进了不少。 曾经她也有五成秦楠烟的模样,因为家世好,在家里也受宠,嫁人后又是被胤禛拿真情蒙骗,又是身处高位的,便总觉得只有自己是最尊贵最重要的那个,其他人对她只有俯首帖耳,毕恭毕敬的份。 直到跌落尘埃,被从来看不上眼的曹琴默狠狠刺了一刀。 她才明白,哪里有什么理所当然,哪有人生来就该被众星捧月。 不过是因为那些人身上有利可图罢了。 世人都有贪嗔爱恨,与人相交,总逃不过一个利字。 有利则聚,无利则散。 曹琴默是为温宜投入她麾下,为她出谋划策,帮打头阵,都是为了换取女儿平安。 当她默认为达目的,可以置温宜安危不顾时,曹琴默便生出嫌隙之心,等到甄嬛伸来橄榄枝,便迫不及待改弦更张,甚至反过来给她这个旧主致命一击。 诚然王若弗不是曹琴默,两个人无论是性情还是品行,都相差甚远。 王若弗也绝不是为了嫁给秦正阳,嫁进秦家当家作主,才与她交好。 可世兰还是不想再犯同样的错误。 既然王若弗进了门,这管家权她总是要交出去的,否则礼法上就先站不住脚,其次对王若弗在这个家的威信也毫无助力。 与其等到将来被有心人挑拨离间,倒不如现在就大大方方地将管家权分薄出去。 既省力,又能得人心。 曾经她最看不起皇后那般对谁都慈眉善目,一副厚道菩萨样,总时不时给点小恩小惠收买人心的做派。 可看过小秦氏的记忆后,她明白了。 这叫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阿常走后,三人围着圆桌坐下,秦正阳还是气得牙痒痒。 “若与她不是一家,我是巴不得全京城的人来看她笑话的,她自己做的事自己不嫌丢人,倒是连累我们鞍前马后。” “还有那顾家,也是一家厚颜无耻的东西,那顾堰开也算是个男人?当初说什么都要把人娶回家的是他,这么些年夫纲不振,管不住秦楠烟的是他,如今家中缺钱了,要休妻另娶商户女的还是他!还想把所有污水都往咱们家泼?他爷爷的,老子找他去!” 越说越生气,秦正阳愤然起身往外走。 王若弗动作慢了没拦住,甚至她自己都被世兰给拦下了。 “让他去,顾堰开就是该打。” 世兰提醒道:“你去给亡姐讨公道,天经地义。” 顾家既然对外说秦楠烟难产而亡,那秦正阳这个小舅子,义愤填膺去揍了顿姐夫,也说得过去。 秦正阳眼睛一亮,重重点头,大步离开。 王若弗放心不下,继续支招:“他要敢还手,你就大声质问他,对得起大姐姐吗。” 秦正阳一拍手,这招也好。 “放心!” 看他不把顾堰开揍得哭爹喊娘! 秦正阳大步离开,王若弗却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有些不是滋味:“那盐商白家,可知道顾家是这副模样?别到时候百万两银子丢了,人还得不了好吧?” 世兰心中一动,暗道可不是。 顾堰开那王八羔子,这会儿大义凛然地为了家族休了秦楠烟。 转身却对秦楠烟念念不忘了一辈子。 将白氏迎进门来,却冷若冰霜,孩子照生不误,嫁妆银照花,还要嫌弃人家占了秦楠烟的位置,对人家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可怜白氏,百万两雪花花的嫁妆银,就换了个遭人耻笑的侯夫人头衔,生了对身体康健的一儿一女又如何,二十出头的年纪人就没了。 就算儿子将来出息,封侯拜将给她挣了身正经诰命又如何。 没了就是没了,哀荣顶个屁用。 一想到这里,世兰就直泛恶心,顾堰开这副做派与胤禛有何区别? 看来男人矫情起来,比女人里的贱人还要下 第42章白氏 “你家二哥如今不正在扬州?你修书一封,把朝廷追讨旧债,和顾家打续弦陪嫁的主意想办法透露给白氏女知道。记住,必得是白氏女,不能是白家家主。” 沉吟片刻,世兰还是决定帮一把白氏。 小秦氏最早以为,白氏肯定是知道顾家所作所为,还愿意嫁进门来,图的无非是靠嫁娶来改换门庭,所以并不无辜,她下手对付白氏和她的孩子们时,心安理得得很。 可后来在神秘空间,与世兰一起看完原著,才知道那竟也是个傻姑娘。 对前事一概不知,就敢带着如山般的陪嫁,一脑袋撞进了侯府。 一直到怀上了第二个孩子,才意识到夫婿的心思从来不在她身上,最后抑郁而终。 如果这一次,白氏早知道顾堰开心里有人,以及顾家人要钱不要脸的德性,会不会早些看开? 要是白家改变主意取消这门婚事就更好了。 顾家还不上债,被削爵被治罪,都是极好的报应。 只是这一切不好由她亲自出面,秦、顾两家刚刚交恶,顾家又知道她或在不久的将来要与英国公府议亲,此刻定是紧盯着她的一举一动,以防她破坏顾、白两家联姻。她也得防着顾家错失白家这一良机后,狗急跳墙,拉她下水共存亡。 通过王若弗的家书,让正好在扬州开拓的王家二房的次子出面办事,是最好的办法。 王若弗一听就明白了世兰的打算,顿时眉开眼笑,她并不知晓白氏女的未来,只是下意识站在未嫁女的立场去看待顾家人,觉得这家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我这就去!” 看着王若弗迫不及待回房提笔写信的背影,世兰无奈地摇了摇头。 若弗确实心善。 换做寻常勋贵人家,才不会考虑白氏是否将错嫁郎君,在他们看来,白氏区区一介商户女,莫说正妻之位,便是入王侯家为妾,也是她天大的造化。 不过这样也好,比起聪明却心狠的人,像王若弗这样憨傻却善良的人,总是要更好相处些的。 —— 与宁远侯府秦大奶奶艰难产下一子后血崩而亡的消息一同传开的,是顾世子被其妻弟,东昌侯府秦世子当众打得鼻青脸肿一事。 据说那天秦世子特意带了十名人高马大,膘肥体壮的护卫,闯入宁远侯府,将顾世子绑到大门口,敲锣打鼓引了大堆人来看,当众用各种污言秽语将顾世子和顾家的十八代祖宗一通臭骂之后。 才开始上拳脚泄恨。 顾世子在这期间一直哑口无言,生动诠释了何谓骂不还口,打不还手。 甚至顾家下人主动上前时,还会被他呵斥,勒令退下。 如此到了第二天,满京城的人便都知道了此事。 秦、顾两家从此交恶,宣布再不往来,甚至到了秦大奶奶发丧那天,秦家也无一人亲至。 秦家大门紧锁,只在门口挂起白绸,秦侯与其夫人也不再露面,说是因丧女之痛,双双病倒,情况凶险。 这么说倒是也无人起疑,毕竟这么多年来,两人对秦楠烟的疼爱,众人都看在眼里。 冷不丁要白发人送黑发人,二老心中的痛苦可想而知。 不少人家还特意送礼来慰问,甚至远在乡下的英国公夫人都特意遣来心腹,送了丧仪,写了封书信。 世兰合算完所有礼物,心满意足地点点头,对着同样面露财迷微笑的王若弗道:“都归你了,这段时日来,你将那院子看管得极好,特意调来的护卫家丁也个顶个的有用,偏生你还跟我客气,不肯从公中取钱,那这些就都归你,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跟我计较那点三瓜劣枣的。” 说起来,秦楠烟死了还真不算坏事。 这大门一紧闭,刚有身孕的王若弗能静养了。 白绸一挂,曾经不少因为秦楠烟名声而跟家里疏远的人家如今又借着送丧仪的借口回转了。 还能发笔横财! 王若弗不好意思地抿嘴轻笑:“你怎知道,我是在与你客气?指不定我就吃准了你大方豪横的脾气,在放长线,钓大鱼呢?” 摸着上好的雨丝锦,她感叹道:“几个护卫家丁一年的月钱,都不够换这一匹的。” 世兰还是第一次从王若弗嘴里听到这样的话,不由得惊讶又意外地看着她。 半晌,她噗嗤一笑,半真半假道:“这话说得真是聪明,不错,只要你跟着我,多为我着想,就总能从我手里得到更丰厚的回报。那你今后可都要如此,可不要食言。” 王若弗毫不犹豫:“这是自然。” 打从她这辈子第二次见到世兰,她便有这个打算了,这么多年,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结果不也显而易见? —— 扬州,白宅。 白晴俏脸煞白地看着自己的父亲,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您早知道,顾家开口娶我,为的是咱们家的银子?我的陪嫁?” 白老爷子脸色平静,拨算盘的动作利落依旧,有条不紊。“当然。” 他的语气也很平静:“晴儿,咱们是商户,他们是侯府,若没有天大的好处,岂会自甘下贱与我们议亲?” 白晴抖得更厉害了:“那您还……” 白老爷子停下了动作,抬头看了眼被自己护在掌心十几年的明珠,心里涌起一抹难以言喻的后悔。 他应该是错了。 错在不该把唯一的女儿护得太紧,以至于她长成如今这般…… 天真烂漫,近乎愚蠢。 “晴儿,爹只有你一个女儿。” 白老爷子再一次开口,语调却沉重了很多:“你可还记得,爹小时候吃了多少苦头?” 白晴眼中盈满了泪水,却依旧乖巧地点头:“祖父早逝,白氏一族便想侵占家里房田,祖母连夜带您出逃,在外辛苦做活,起早贪黑才将您养大,却也因为操劳过度,早早病逝。” “你祖母去的时候,我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那时我便发誓,一定要出人头地。” “后风云际会,我侥幸起家,历经艰辛,才有如今之家业。” 白老爷子继续轻描淡写,他从不是情感外露之人,也是打心眼里觉得过程如何都不重要,结果才重要。 “咱们家重新起复之后,老家那群豺狼虎豹又闻着味找上门来,我能视族法族规如无物,对待他们就像对待路边瓦狗一样,高兴了给根骨头,不高兴就踹两脚。因为我是男人,是白家之主。只要有我在,你永远是白家最尊贵的姑娘,不敢说全天下如何,至少放眼扬州城,无人敢欺你,轻看你。” 白老爷子顿了顿,话锋一转:“可如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可知,你将是何下场 第43章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会如何? 白晴只是稍做想象,本就惨白的脸色更加难看,双眸显出惧色。 按律,女儿没有继承权,一旦父亲去世,他亲手打拼出来的家业就有可能被宗族全部夺走。 “爹是想借侯府权势保女儿平安?可爹爹是否听说顾家是如何对待前头那位秦大奶奶?爹爹就不怕,他们也和白家族人一样?万一都是豺狼……” 白老爷子打断女儿的话:“秦氏是咎由自取。她善妒成风,不敬婆母在先,早就惹了顾家上下的厌恶,朝廷追讨欠债不过是给了顾家一个当机立断的好机会。” 白老爷子自书案下方的暗格中取出封信来,递给白晴。 白晴接过展开,里头竟详细记载了秦楠烟嫁入顾家后一切所作所为,她如何用酷烈手段打发所有侍寝过的通房,其中一位月事已迟了半月,腹中极大可能已有孕信。 如何仗着体弱与丈夫的疼爱与婆母不敬,与妯娌相争。 信中清楚说明,有些消息是市井中所探,因为秦大奶奶的事迹早已传遍汴京,不只是勋贵之间,更是百姓口中的笑谈。 但有些消息,却是绝密,譬如秦氏假孕陷害婆母,譬如秦氏为保地位,喝下能自保却不保胎的催产药。 最后一条还说,秦氏并未病故,是顾家给了秦家最后一点颜面,没有大动干戈地休妻,但还是强硬地将人送回了秦家,并大张旗鼓地办了丧事。 白晴看完,只觉得脑瓜子嗡嗡作响。 她绝不质疑父亲能力,因此手中情报绝对真实可信。 但也正因如此,她更不敢相信,秦氏怎么敢,做到这种地步? 怔在原地许久,白晴才回过神来,目光深深地望向父亲:“朝廷追款一事,可是爹爹您的手笔?” 事已至此,本就是要摊牌的,白老爷子便没有隐瞒:“手笔谈不上,你爹我本事还没大到那种地步。上头本就有意,我便也顺水推舟。就像顾侯夫人本就有意休妻另娶,只是顾世子年少气盛,一意孤行。但再如何一意孤行,他毕竟是顾家寄予厚望的世子,身上扛着整座侯府的前程。” “一切不过水到渠成,我只是顺水推舟。” 见女儿能想到这里,白老爷子已是深感慰藉。 “晴儿,京中空有爵位,名存实亡的勋贵人家极多,但他们依旧心高气傲,视我等商户如土鸡瓦狗。便是肯看在钱财的面上娶了你,也绝不会是正妻之位。顾堰开是仅剩不多的选择里,最好的一个。他与你年纪相仿,心地算不上纯善,但也绝不阴毒,你若能嫁他,即便是续弦,他也绝不会亏待了你。至少不会过河拆桥。” “秦氏是生下了一个哥儿,但和他娘一样体弱多病,养不养得大都说不准。等你嫁过去,若能一举得男,他日若能承爵,必能为我白家,一举变换门庭!” 白老爷子有些激动,但为了不让女儿感到压力,又强自镇定,压下心中激荡,放缓了语调说:“便是不能,只要你有一子半女,能在侯府站稳脚跟,爹就能安心将家业偷偷处理,等将来,再送到你孩儿的名下。届时……” 说到这里,白老爷子忍不住冷笑:“白家那群畜生,便是有天大的胆子,想来也不敢跟侯府的公子姑娘争抢。” “爹……”白晴再次泪盈眼眶,心中翻涌着温暖与愧疚。 一开始听说顾家那般不堪,她当真以为父亲只当自己是攀附权贵的工具。 如今听完父亲这一番谋划,才知他用心良苦。 按律,女儿不能继承家业,若父亲故去,家中又无男丁,家中财产注定要被族里豺狼瓜分殆尽。 她能得的,最多是一笔丰厚嫁妆,也只有一笔嫁妆,都写明在出嫁时的嫁妆单子上。 可带着这样一份丰厚嫁妆,她又能嫁谁? 寻常厚道人家,护不住她。 不寻常又不厚道的人家,她也不敢嫁,嫁了也是后患无穷。 像父亲说的,权贵易附,难在长久。 既然是秦氏有错在先,顾家那样做顶多算无情,称不上不堪。但她嫁顾家,为的也不是情,而是一处安稳归宿。 借顾家之势,守白家之产,等将来生下一子半女,就算顾家也有豺狼虎豹又如何,她有亲生孩儿、又有大把银钱傍身,关起门来,日子不见得就比谁差。 若孩儿争气,长大后建功立业给她挣个诰命…… 白晴暗暗地想,她便能反过来荫庇父亲,也不枉父亲含辛茹苦,为她筹谋这一场。 她的眼神渐渐变得坚毅:“女儿明白了,我听爹爹的。顾家,我嫁!” 白老爷子看着女儿这样,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安慰。 他像小时候一样,伸手轻抚她的头。 有些话他本不想当下就说,早逝的爱妻与他相识于微末,跟着他吃了好几年的苦,等到家里境况终于变好时,那福薄又狠心的妇人又丢下他独自先行一步离开了人世,就留下这一个女儿给他做念想。 要是可以,他当然希望女儿能像他和她娘一样,找到个真心相待,患难与共的良人。 宁远侯府的顾堰开是个难得的情种,不为女人犯浑的时候,文治武功都算上乘。 反正秦氏有错在先,棒打鸳鸯的也是他亲娘顾侯夫人,等到自家女儿进门,这般聪慧纯善的姑娘,又有百万银两开道,还怕拿捏不住一个受了情伤的情种? 但当爹的怎好意思同女儿说这种小儿女情。 恰逢女儿来问,又是这样一副大受委屈的模样,他只能从大局层面出发,将道理掰碎了,揉细了说,将所有利弊得失都衡量个彻底。 万幸。 女儿只外表柔弱,心中自有成算。 “明白就好。” —— 东昌侯府,偏僻静院。 应琼芳泪流满面地捧着一碗泛着腾腾热气的药汁,走向床榻:“烟儿,烟儿,起来喝药,喝了药,病就好了。” “娘……这回,女儿是真的撑不下去了。” 秦楠烟睁眼看着头发一夜尽白的母亲,眼角泛出热泪:“娘,女儿能不能求你最后一件事?” 感受到女儿呼吸愈发轻浅,应琼芳痛哭出声:“你说,你说。” “我放不下煜哥儿,我对不起他……求你,求你让世兰嫁去顾家,替我,照看好煜哥儿,好不好 第44章咱们一起走 应琼芳愣了愣,一脸为难:“可我与英国公夫人有言在先……” 秦楠烟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嫉恨,更是气若游丝道:“张家二郎虽好,终究只是次子,无承爵可能。又要常驻边疆苦寒之地,世兰嫁他,何异于守寡?顾堰开虽薄情寡义,到底是长子嫡孙,袭爵如探囊取物。世兰有本事,又身强体健,若嫁进顾家,定是胜我百倍。等到将来生下一男半女,我可怜的煜哥儿也不知能不能活到成年……便是能够,也绝不会与她的孩子相争。我只求,只求她能替我照看煜哥儿一二。否则,独留我那可怜的孩子一人在顾家,女儿便是死了,也难心安……” “死人本就不知活人事。” 秦楠烟梨花带雨,说得好不可怜,一副死到临头也不忘为孩子谋划的慈母做派,将应琼芳感动得无以复加。 就在后者脑袋一热快要答应时,一道嘲讽自门口传来。 二人同时扭头望去,只见世兰不知何时来到,似笑非笑地看着二人,想来是将她们方才所言都听进了耳中。 在世兰略带寒意的注视下,应琼芳的脑子恢复了些许清明,露出一丝心虚之色。 相比之下,秦楠烟就镇定多了,甚至愈发楚楚可怜地看着世兰,仿佛世兰要是拒绝她的请求,便是心硬如铁之辈。 世兰挑了挑眉,她还真就是! “不信的话,姐姐大可闭眼一试。” 此话一出,不加掩饰的恶意,直接叫秦楠烟真真切切地呆愣住,应琼芳更是不敢置信地回头:“世兰!” “叫我做甚,难道母亲真想如她的意,放着好好的大娘子不做,给心里眼里只她一个的顾堰开做小?既然知道我身体康健,为何我的孩子放着名正言顺的嫡长子身份不要,给她那病秧子一般的儿子做弟弟?” “母亲,你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她秦楠烟在家时就爱掐尖,凡是这府里的东西,必得是她先挑好的,剩下不要的才是我的。现如今,就连婚事,也要我捡她不要的男人?真真是好大一张脸!” “世兰!” 应琼芳手中药碗打翻在地,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一改往日懂事模样,变得攻击性十足的小女儿世兰。 “你怎么能说这样重的话,你姐姐她只是放不下煜哥儿,她身子又不好,怕是……” 怕是就这些时日了。 她不想让烟儿走都走得不安生,可看着世兰大发雷霆的模样,再想到她话里说的从前,应琼芳心虚一瞬,但更多还是想下意识地忽略,逃避。 因为她实在不愿相信,自家三个儿女原来只是表面上相安无事,实则私下里恨对方入骨。 光是眼看着世兰这般指着烟儿的鼻子骂她不知廉耻,她都受不了。 “你放心,娘既然答应过英国公夫人,就不会食言。” 她只能哄道。 可是秦楠烟一听这话就急了,她都被顾家人‘病故’了,这可是比休弃更大的耻辱,秦世兰凭什么嫁进门第更高,更显赫的英国公府?! “娘!” “娘什么娘?”世兰一听她开口就来气,不顾应琼芳劝阻,又骂道:“你信不信,前脚我进顾家的门,后脚我就掐死你留下的小畜生,让喜事变丧事,让他宁远侯府断子绝孙,让那顾堰开一辈子都忘不了你的情深似海,大恩大德!” “世兰!” 应琼芳吓坏了,这些年,世兰在她面前一贯是活泼爱笑但乖巧懂事的好女儿,曾几何时有过这般口出暴言的时候。 一副天上地下谁人死活都不想再顾忌,大不了同归于尽的狠戾模样,看着就让人心慌。 世兰没看她,径自盯着秦楠烟不放,眼神如刀,极具威势,直看得秦楠烟心头发颤。 “带上来!” 世兰忽然说道。 房门打开,颂芝也跟世兰一样,寒着一张脸走进,她身后是几个五大三粗的粗使婆子,更准确说是六个,二人一组,押着一人。 秦楠烟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后似认命般闭上了眼。 应琼芳则是傻眼般看着那一一被押送上前的人。 春桃、夏沫,都是大女儿身边最得用的丫鬟。 “这是做什么?”应琼芳问,心里隐隐感到不祥。 世兰冷漠的言语也紧跟着证实了她的猜想:“还不是我的好姐姐,生怕我嫁得太好,吩咐她的好丫鬟们拿银钱开道,偷溜出去给顾堰开报信,想把人引进门来,与我私会,坏我名声呢。” 从两个丫鬟身上分别搜出两样事物,一样是秦楠烟的亲笔信,直言时日无多,想见顾堰开最后一面; 另一样是包粉末,药店老板说,是给夫妻增添闺房之乐用的。 人证物证俱全,应琼芳瞠目结舌,僵硬地回头,望向双眼紧闭,宛如一潭死水的大女儿,颤声问:“烟儿,当真是你?” 知女莫若母。 若不是大女儿所为,她定会极力辩解。 这一潭死水,分明是辩无可辩。 应琼芳大受打击,指着秦楠烟,手颤个不停:“你,你这逆女!” 她恨恨地扬起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 最终噗地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来,血水溅了秦楠烟满面,后者才惊叫出声。 第一反应仍是察看己身。 应琼芳倒在了冰冷的地上。 再也没能醒过来。 —— 晚些时候。 大病初愈的秦沐川看着妻子冰冷的遗体。 耳边是世兰平静无波的叙述,期间,她也没有隐瞒自己是如何当着应琼芳的面,将秦楠烟一顿臭骂。 至于理由,世兰也是直言不讳。 秦沐川的目光先是扫过书案上的药包和信件,随后又落在小女儿那看似平静,实则冷酷的面容上。 心中一酸。 他们实在是对不够称职的父母。 视若珍宝的大女儿被养得这样歪,能干又懂事的小女儿也彻底跟他们离了心。 “知道了。” 他最终说了句:“英国公那门亲事是极好的,张昀那小子昨日还特意给我送了株百年山参,是个有心的,也是个好的。至于你大姐姐,你且放心,这次我说什么也不会再由着她了。” 世兰没反驳,也没信。 秦沐川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他让世兰离开,又屏退所有下人,独自给妻子打理仪容。 “琼芳。” 秦沐川眼神温柔地看着爱妻:“烟儿是咱们第一个孩子,也是咱们最疼的孩子。若咱们都走了,世上不会再有人像你我一般疼她,宠她了,对吗?” “那咱们一起走。” …… 夜里,秦沐川拎着一壶热酒,进了偏僻静院。 再也没有出来。 翌日清晨,按时来奉药的冬霜,发出一声惨叫。 世兰被惊醒,忙打发颂芝去打探发生了什么。 不多时,颂芝回来,哭着回答:“姑娘,老爷给大姑娘灌了毒酒,自己也喝了。” 世兰怔 第45章为时不晚 早在秦楠烟出嫁之前,世兰就知道二老的结局。 更确切来说,是她来到这里后,第一回亲身感受到二老对秦楠烟那份真实又毫不掩饰的偏爱起,她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 因此这些年来,她从未真正将自己当作小秦氏,他们膝下,意外又多余的嫡次女,也从未对二老生出过真正的孺慕之情。 可当亲眼看到二人遗体时,她仍是清楚感到心口一疼。 仿佛被人生生剐掉一块血肉那般。 “早知今日,他们就守着秦楠烟一个人过多好,何必再要你我。” 秦正阳双眼猩红地看着二老,打从秦父和秦楠烟同归于尽的消息传来的那一刻起,他便和世兰一样,没有任何反应。 如今强撑着尽完儿子与世子的本分,将二老尸骨敛好,放入上好的棺木之中,又置好灵堂,给交好的人家与亲戚送去消息。穿戴好孝服麻衣,跪在堂上,秦正阳才忍不住咬牙出声。 王若弗刚刚有孕,月份尚浅,反正秦家最近三代都是一脉单传,五代以内的正经长辈都没了,剩下旁枝血脉又远,管不到秦家头上来,世兰和秦正阳便作主让她借病休养,不必来堂前跟跪,免得伤到腹中胎儿。 因此听到秦正阳这一句话的,只有在旁同跪着的世兰。 世兰重复着烧纸的动作,透过烟雾火光,也跟着望向灵台上,并肩躺着的二老。 秦楠烟作为‘已故之人’,自是不能一同出现在此,世兰早已命人将其放入一口普通棺材里,提前葬入秦家祖坟。 就在秦家二老旁边。 也算全了,他们一家人生死都要在一处的情谊。 想到此处,世兰冷淡地开口:“要你,自是为了传宗接代,秦家血脉不致断绝,他们到了泉下,对着列祖列宗也算有了交代。” 她顿了顿,又说:“我才是那个多余的。” 这话一出口,心中压着的大石似是消散了半块儿,世兰想,这应当是属于小秦氏的执念,而非她自己的。 原著中的小秦氏可没有她的先知先觉,能提前为自己谋划、盘算,也不曾及时拉拢秦二哥,以至于从头到尾都被大秦氏牵连影响,纵使心有不甘,也只能跳入大秦氏留下的坑中,在宁远侯府的泥泞里挣扎、蹉跎一生。 她曾在神秘空间中评价小秦氏,为何不将后来那份狠绝用在前头,说不准还能救上自己一救。 小秦氏却说:“人心哪里是一下子就能狠到底的。” 当时世兰嗤之以鼻,如今以身代之,感同身受,倒是明白了。 都是亲生的,眼睁睁看着父母为大姐姐殚精竭虑,倾其所有,就算心中不平,又岂能不抱有一丝期望? 但凡二老能将对大秦氏的偏爱,一样地给她三分,就算不能再嫁高门,一户殷实厚道人家的正头大娘子,也是足够的吧? 一直到亲眼目睹二老闭上眼睛之前,小秦氏都是那样想的。 一次次心怀期望,不将至亲之人想到最坏处的结果,就是她被至亲之人,一步一步,给逼到了最坏处。 当她终于醒悟,一切所求只该靠自己谋划,而不是谁人赠予时…… 为时已晚。 世兰轻叹,她本以为自己与小秦氏是截然不同的人,自己性烈如火,爱恨都无比尖锐,爱则欲其独生,恨则不止欲其死,简直要将人挫骨扬灰才肯罢休。 小秦氏却像一潭幽深的寒池,看似平静,实则表面结了厚厚一层冰,不见风波,也不见池底。 却没想到,俩人实则都算为情所困。 区别只在于她是对男人。 小秦氏则是对亲人。 直到头破血流,再无转圜余地,她们才都彻底清醒。 世兰沉浸在那莫名的伤感之中,一旁的秦正阳却回过神来,他半点没被安慰到,反而生出一种若早知如此,还不如当初纨绔到底,彻底败了秦家这份家业,也不娶妻生子,让秦家彻底绝了根子的报复之心。 可这份报复之心在看到若有所思的世兰时,又消失不见。 人的幸福感有时的确要靠比较才能体现。 至少他这个男丁还是父母有心所求而得,虽说像个有些用处的物件,但也好过妹妹这般,同为女儿,却和秦楠烟一个天一个地,甚至还因为身子骨比前者康健,被前者明里暗里针对的强。 “才不是。” 秦正阳抬手,握住妹妹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这是男女大防之下,一个兄长能对妹妹做出的最亲近的动作:“分明是老天爷不忍心我成为府中仅剩的多余,才叫你下来陪我。” 世兰抬眸,望进他那双带着暖意的眼睛里,脑海中浮现俩人这些年来互相扶持的画面。 心中一暖。 对这位二哥,她的初衷虽是利用拉拢,但如他所说,经过这么些年的抱团取暖,俩人之间倒真生出了惺惺相惜的兄妹之情。 “英国公府,张二郎君到!” 门口传唱声响起,将世兰思绪拉回到现实。 谁到了? 她有些不敢置信地回头,恰好对上一双饱含担忧的黑眸。 紊乱的发丝,冒着热气的头顶,还有大氅上铺了一层的厚厚风雪,都在诉说着来人的昼夜兼程。 世兰有些呆愣地看着来人,张昀却只深深看了她一眼,就收回视线。 当真就一眼。 极短,几乎转瞬即逝,便是再苛刻讲礼的老学究都挑不出错来。 极深,至少世兰在那短短一瞬,清楚地感受到了他的在意与安慰,还有一句仿佛回响在她内心深处的承诺: “我在。” 世兰低头,感受着变得欢快的心跳,有些恍然。 张昀的出现,将她从方才与小秦氏感同身受的悲戚之中拉了出来。 怎会为时已晚呢。 她有幸重生,秦二哥不再是纨绔,记忆中那抠门又心狠的嫂子变成了心善大方,又以她马首是瞻的王若弗。 秦楠烟虽死,可没了那封休书,她的名声也未被拖累。 这辈子,她不会再寄望于谁的赐予,也不会再守着谁人的宠爱过活。 “正阳兄,三姑娘,节哀。” 张昀拱手行礼。 世兰与兄长起身回礼时,发现那人行了第二回礼,第一回身子侧向兄长,第二回却是正对着她。 看着少年郎眉眼间的郑重之色,世兰心下又松快了两分。 这辈子,她不会再从天黑等到天亮 第46章我其实还想叫她如兰呢。 丧仪结束,秦正阳便命人闭了府门,开始了为期三年的孝期。 当然守孝的日子也并非全无波澜。 孝期第二个月,宫里传来圣旨。 是圣上恩准秦正阳袭爵的旨意。 袭爵的奏请是与偿还拖欠朝廷款项的银两一并送上的。 秦家没有像别家那样哭穷拖延,而是干脆利落地将那二十万两悉数奉上,一分未少,圣上很满意秦家人的态度,也愿意将这样的秦家捧为表率,因此不单很快恩准了袭爵,还将以往规格内的恩赐翻了倍。 甚至让天使带了话,待秦正阳守孝结束,可入工部领一职位。 虽是闲职,但到底是份差事,无疑是圣人对秦家,对秦正阳的照拂与奖赏。 东昌侯府的匾额,堂堂正正地挂在门上,二哥秦正阳又能步入官场,世兰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下。 守孝第四个月,开春后不久,顾家办了场极为简陋,甚至称得上是寒酸的婚礼。 没有大宴宾客,没有骑马游街,就连大门口的两座石狮子,都只挂了半天的红绸。 新娘子喜轿前脚抬进,后脚就让人摘了下来。 但整个汴京城的人还是知道了,顾堰开娶的续弦,是扬州盐商,白家之女。 商户女。 因为婚后第二天,顾家人便押着长长一队马车,到了户部还债。 车上那一箱又一箱的白银,被好事者认出,正是白氏女乘船而来时,在码头浩浩荡荡卸下的那些。 “听说那白家姑娘的压箱银子,足足有一百万两!” “难怪顾家着急续弦,这可是救命钱。” “秦家大姑娘这才走了多久?尸骨未寒呢……” “一个连通房都忍不下的妒妇,一个能保住爵位的金娃娃,是你怎么选?” “什么金娃娃,区区一介商户女,顾家这样做,祖宗的脸面都叫他们丢尽了。” 市井间的议论,从不是空穴来风。 世兰在房里看着话本,听着颂芝低声回禀,只说了四个字: “势均力敌。” 一个要维系家族门楣,一个要保住家中巨富。 一个缺钱,一个需权。 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就是这白氏女,远不像原著那般蠢笨,只知道坐以待毙。 还知道让带来的陪嫁过明路,让人在百姓之中煽风点火,这可比原著中高明多了。 看来这份姻缘,给顾家带来并不全是好处。 她搁下笔,望着窗外盛放的花卉,轻轻嗤笑一声。 眼中满是看好戏的期待。 守孝第六个月,门房来报,永昌侯府的吴大奶奶来访。 世兰在花厅接见了吴悦音。 不过一年光景,吴悦音憔悴了许多,虽衣着依旧华贵,眼底却有了遮不住的憔悴。 寒暄不过三句,她便绞着帕子,艰难开口: “世兰妹妹,我想,跟你借笔银子。” “多少?”世兰毫不意外。 “十万两。” 世兰端茶的手微微一顿:“多少利息,多久还清?” 吴悦音眼中生出一丝光彩:“三年,只需三年!实不相瞒,我手中的庄子铺子都是能挣钱的,若不是朝廷给的期限太短,我也不用厚着脸皮来跟你张口。世兰妹妹,你若肯借,我愿还三分息的。” 世兰知道她说的不是假话。 她还记得原著中说过,永昌伯爵府是汴京城里一等一的富贵人家,吴悦音更是时常带头举办马球会,在后宅妇人之中,地位显著。 总之,她今日给出去的银两,日后都是能回来的,也能顺道得份人情。 还是那句话,与人方便,与己方便。 梁家此番若能保住爵位,一座永昌侯府的人情,自然要比伯爵府的强。 “你若肯立契书,白纸黑字,我就答应。” 吴悦音眼中迸出惊喜。 “应当的!就是亲兄弟,也要明算账,多谢妹妹了。” 吴悦音真心实意地说。 契书当场立下,双方签字画押。 后来世兰听说,永昌伯府老侯爷翌日进了宫,在御前一番声泪俱下的哭求,当然他不求免债,只求宽限。 又指天发誓,愿以全家前程担保,三年内必定还清剩下的欠款。 总算说动了圣人。 有他家开头,圣人只好跟着松口:“其余各家,若能先还上一半,也可再宽限三年。” 一时之间,好几家摇摇欲坠的勋贵门户,竟都渡过了这一劫。 守孝的漫长而单调的日子里,也时有好事发生。 每月初五,总有一封来自云州的书信,准时送到世兰手中。 是张昀写来的,作为孙辈,他一年孝期已过,已经回归边军。 他信中内容极其克制,从无逾矩之言。 有时是边关见闻、有时是简单问候,偶尔附上一支晒干的野花,或一小包当地特产的甜杏干。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却每每在落款处变得格外端正工整。 世兰每次展信,嘴角总会不自觉扬起。 她喜欢这份克制。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急切表白。 只有隔着千山万水的、小心翼翼的惦念,与珍而重之的距离感。 这是一种尊重。 她也会回信。 内容同样简洁,说说京中时令,问问边关寒暖。 偶尔附上一卷新抄的兵书注解,或是偶然所得,但是功效卓越的金疮药。 一来一往,平淡如水。 却日复一日,在心底镌刻上一份独一无二的暖色。 盛夏将尽的时候,王若弗发动了。 从清晨到日暮,产房里的痛呼声揪紧了所有人的心。 秦正阳在门外来回踱步,额上冷汗比房内的产妇还要多。 世兰不得不命人将他请到一边去,不然自己眼睛都要花了。 “妹妹,我不晃了,我不晃了,我得在这守着她娘俩。”秦正阳忙道。 下一刻,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了傍晚满是彩霞的天空。 “恭喜侯爷!是位姑娘,母女平安!” 秦正阳腿一软,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却傻呵呵地咧开。 “女儿,我有女儿了!” 等看到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肉团时,他又当场红了眼眶,颤抖着手,说什么也不肯抱:“怎地这般小,不,不行,我抱不了,万一摔了可如何是好。” 还是世兰看不惯兄长的没出息样,将孩子抱了过来。 还别说,小丫头生得极好。 虽刚出生,却已能看出粉雕玉琢的轮廓,小嘴微微嘟着,偶尔咂吧一下,可爱得让人心都化了。 秦正阳就跟在妹妹身边,一边看着孩子眼馋,一边又害怕。 这实在太小了。 直到另一个产婆出来说,里头已经清理完毕,可以进去探视了,秦正阳立刻跌跌撞撞地冲了进去。 看得世兰连连摇头,小声对怀里孩子道:“莫怪呀,你这爹爹,不犯傻的时候还算聪明。” 也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孩子竟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无齿的笑容。 看得世兰又是惊奇,又是心软。 孩子,她这辈子,要是也能有个亲生孩子,该多好。 —— 闺女出生,取名自然成了头等大事。 秦正阳将自己关在书房一整日,写废的纸团扔了一地,想到的名字不下百个,却总觉得哪一个都配不上自己的宝贝长女。 不是太俗,就是太浮,要不就是寓意不够深重。 王若弗等得不耐,命他将所有纸团拿来,放在一个大木桶中,又拿来鱼竿,随后钓上一个—— 秦正阳张口结舌:“这也太随便了!” 王若弗却说:“哪里随便了,这里哪个字不是你绞尽脑汁想的?哪个字又是不好的?你只管尽你的力,剩下的就看天意。” 不这样,恐怕女儿周岁也定不下名字来。 秦正阳挠头,好像也是个办法。 钓上来的纸团,他比谁都捡得快。 打开一看,是个“华”字。 “华,荣也。”王若弗轻声念出旁边的注解,眼睛一亮:“这个字好!不如叫华兰?咱们姐儿将来,若能和姑姑一般才好呢。” 她顿了顿,又笑:“我其实还想叫她如兰呢。” 秦正阳看她一眼,愈发明白妹妹世兰在妻子心中的份量。 忍不住带着一丝醋意道:“不妥。侄女怎能与姑姑共用一字?那不差辈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俩是姐妹呢。” 王若弗撇撇嘴,有些遗憾。 她是真心盼着女儿能像世兰那样聪明,那样能干,最好模样都随了世兰,明媚娇艳,长成个大美人样。 但丈夫说得实在在理,何况秦家也有字辈。 这一辈女孩,正好排到“槿”字。 “秦华槿。” 秦正阳在纸上写下这三个字,端详良久,终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华,荣也,光华璀璨。 槿,木槿朝开暮落,却日日新生,坚韧不息。 愿他的女儿,此生既有璀璨光华,亦有坚韧心性,如木槿般,每一次凋零都是为了更盛大的绽放。 他将这名字说与世兰听时,世兰正抱着小侄女,指尖轻轻碰触婴儿柔软的脸颊。 “华槿……”她低声重复,眼中漾开温柔笑意:“好名字。” 她不止想到了上辈子的封号,也想到原著中,王若弗生下二女一子,长女正是华兰。 仿佛冥冥之中,有些事,就是定数。 怀中的小婴儿恰在此时睁开眼,乌溜溜的眸子清澈如泉,竟冲着世兰的方向,咧开无齿的小嘴,露出了一个模糊的笑。 世兰忍不住低头,在她柔软而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 心中却生出一丝期望 第47章三年后 “华姐儿,看好了!” 嗖地一声! 一支箭雨稳稳落入壶中,不偏不倚。 “姑姑厉害!” 两岁多的华槿拍着小手,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还有呢。” 世兰说罢,退到五步开外,转身背对壶口,反手一掷 叮地一声,落入壶耳,竟挂住了。 “哇——”华槿张大了嘴,小巴掌拍得更响了:“姑姑好厉害!” 世兰眼底浮起笑意,又换了侧身、蒙眼几种花样。 每中一次,华槿便欢呼一声,小手都快拍红了,银铃般的笑声在清冷的梅园里漾开,一旁侍奉的下人们也不自觉跟着笑了起来。 气氛正好时,一道带着火气的声音从游廊那头传来: “什么玩意,都当年的年纪了还这么不懂事,我活该欠她的?” 王若弗风风火火地走过来,裙摆几乎要飞起来。 她走到石桌边,端起世兰那盏未动的温茶,仰头便一饮而尽,胸口还起伏不定,显然余怒难消。 “娘亲,不气。”华槿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努力踮脚,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王若弗的后背,奶声奶气地哄:“别人生气我不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王若弗噗嗤一笑,满腔怒火瞬间散了大半,弯腰将宝贝女儿抱起来,亲了亲她嫩乎乎的脸颊:“娘的华姐儿呦,谁能比你更贴心!” 世兰这才走过来,接过空茶盏,重新斟了半盏递过去:“嫂嫂这是跟谁置气呢?” “还能有谁?”王若弗抱着女儿坐下,眉头又拧了起来:“还不是我那个好姐姐,就过些日子的赏梅宴,帖子都还没开始写呢,她倒好,直接差了身边的钱妈妈上门来,旁敲侧击让我给她下帖子,还点名要坐主桌。” 世兰黛眉微蹙。 一般勋贵人家守孝期满,都会寻个由头办场席面,借此宣告重回勋贵社交圈。 秦家接下来要办的赏梅宴也是这个用意,本身就极其重要。 再加上这是秦正阳袭爵之后,王若弗也跟着成为超品侯夫人之后,第一场由她独挑大梁的席面,意义就更加深重了。 以康家地位,确实不够格在首邀之列。 但看在王若与与她是同胞姐妹的份上,这张请帖王若弗是怎么着都要给一张的,不然传出去可不好听。 可这般迫不及待地派个仆妇上门讨要,还妄图染指主桌,就太拎不清了。 “确实没规矩。”世兰声音冷了几分。 “何止没规矩!”王若弗越想越气:“你是没瞧见她家仆妇那副嘴脸,像是我求着她来赏脸似的!这宴席还没办呢,她就想先摆起谱来了!若是真让她来了,还不知道要生出什么事端!” 世兰一笑:“这还不简单,你索性就别单独给康家下帖子了,只给王家下,就说请王老夫人携女眷过府赏梅,让她跟着老夫人一块儿过来,有老夫人在旁看着,她想必也不敢太过放肆。” 王若弗眼睛一亮:“这法子好!还是妹妹想得周到!” 只要告诉了母亲,不但宴席那日能有人看着点王若与,就是今天这口气,母亲也能一并替她出了。 想到这里,王若弗心情也跟着大好。 “娘亲,你看我。” 华姐儿不知何时从世兰手里讨了一支轻巧的竹箭,学着姑姑方才的样子,摇摇晃晃地往几步外的小绣墩上扔。 那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啪嗒一声掉在绣墩边,连边都没沾上。 自己倒因为太过用力,扑到了地上。 可冬日里寒冷,她穿得本就厚实,一身大红色遍地金的小祅子。 方才这么一扑,动作像极了…… 一颗圆滚滚的绣球。 “哈哈哈哈哈哈……” 王若弗不客气地大笑出声。 阿常、颂芝连忙去扶,也幸好穿得厚实,没有摔着。 世兰先是一惊,随后也跟着轻笑起来。 华姐儿面露委屈,左右观望,衡量过双方笑声大笑之后,选择了嘲笑得相对不那么大声的世兰怀中,拿后脑勺对着肆无忌惮的亲娘,恶狠狠地控诉:“娘坏!” “娘不坏,娘是高兴,咱们华姐儿真能干,这么小就学会投壶了。” 笑完的王若弗连忙来哄女儿。 华姐儿自以为偷摸地扭头,拿眼角偷觑着亲娘,仿佛在看她说得是真是假。 王若弗一脸认真:“华姐儿这么能干,娘该准备什么做奖赏呢?不如娘亲自下厨,做华姐儿喜欢吃的鸡蛋羹好不好?” 华姐儿眼睛一亮,毫不犹豫地转投亲娘怀抱:“好!” 眼睛滴溜溜一转,又大声道:“娘好,娘最好了!” 众人都被她逗笑了。 等逗弄完了孩子,王若弗看向世兰,有些为难的开口:“还有一家,我实在拿不定主意……宁远侯府,世兰你说,咱们请是不请?” 提到顾家,王若弗神色复杂起来。 王若弗:“那白氏……倒是个会做人的。这两年在江南,没少给咱们商会的生意行方便。前些日子二哥哥有一船货在扬州出事,幸好白家出面疏通,咱们才没误期,省下了大笔银子呢。” 她顿了顿,继续说:“还有煜哥儿……那孩子生下来时看着弱,如今却是一天天见好了。这两年无论是过生辰,还是有个头疼脑热,白氏都会派人来递个话。似是不想断了咱们这门亲。我还听说……煜哥儿已经喊她做娘了。” 世兰静静听着,面上没什么波澜:“那就请吧。” 世兰:“白氏如今把持着侯府中馈,行事低调却周全,连顾侯夫人都被她慢慢笼络了过去。顾堰开虽还那般半死不活的德行,可白氏肚子里不是已经有了?” 若是原著中的白氏,世兰是断断不会与其有所关联的。 可如今冷眼瞧着,这白氏看破风花雪月之后,却是个难得的明白人。 进门后没再指望男人的情爱,而是牢牢抓住了中馈和嫡子,甚至将顾廷煜养得与自己亲近。 这样一个清醒、有手段、且对秦家并无恶意的侯府主母,值得结交。 更让世兰满意的是,白氏的存在,正一点点覆盖掉秦楠烟在宁远侯府留下的痕迹。 顾廷煜叫她娘,侯府下人称其为夫人,时日久了,世人只会记得一个贤惠温良的白大娘子。 至于商户女出身? 世人捧高踩低,趋炎附势是常态,当初顾家明显只要白家陪嫁,白氏本人就像是两家交易的一个物件,人们自然轻看与她。 但如今白氏执掌中馈,用丰厚的身价拿捏住了侯府一群大大小小的主子,先拉拢顾廷煜,再生下顾廷烨,这就有了两个嫡子傍身,地位稳固,人们自然不敢再轻易开罪与她。 或许也是因此,白氏才对秦家示好。 她早已看出,如今秦家当家的秦正阳对已经故去的秦楠烟并无情份,连带着对顾廷煜,这个结合了秦、顾两家血脉的孩子也无甚在意,她才敢放心笼络。 她既然这么会揣摩人心,又这么会对秦家投之以好,世兰自是不会让她失望。 说完这件事,世兰忽然想起什么,若无其事地捧起茶,似不经意地道:“对了,宴席那日,张家会来,劳烦嫂嫂早做准备。” 张家?英国公府? 来就来呗,日后的亲家,她自然是要好生接…… 嗯?! 王若弗本来还不当一回事,但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反应过来:“他们要来,难道是……” 看看世兰微红的耳根,她又惊又喜:“好好好,那日我定会好好招待!” 王若弗激动得差点站起来,但很快情绪又低落了下来,拉着世兰的手,眼眶竟有些发红。 守完孝,世兰都十八了,确实不能再留。 张家是顶好的人家,张二郎也是个有出息的。 就是,就是世兰这一嫁,往后就要到张家过活了,虽说都在京中,也能见面,可到底不如在同一屋檐下方便。 她心里满是不 第48章哥哥好看,哥哥香! 世兰轻轻地拍了拍王若弗的手背,算是宽慰,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过去这三年的确是她今生来到此处后,最为自在又充实的时光。 秦正阳与王若弗都是真心待她的,在这府中事事以她为先为重。 小华槿一点点长大,带给她许多新奇与欢乐。 手下产业蒸蒸日上,日进斗金。 偶尔还有人从边关寄来言简意赅却字字用心的书信,简单质朴又处处上心的礼物,都让她打从心底里感到满足。 这样的日子,像极了她上辈子待字闺中时的年岁,无忧无虑,自在惬意。 但她不会因此就歇了嫁人的心思。 眼下的秦家再好,终究是秦正阳与王若弗的小家。 看着他夫妻二人情真意切,看着华姐儿一点点长大,承欢膝下。 她难免会向往属于自己的那份恩爱不移,跟自己的孩子。 谁让她对这桩婚事,千肯万肯呢。 王若弗本就是个心思简单之人,那点不舍来得快,去得也快,天底下没有哪件事比世兰高兴更重要。 “妹妹放心,这门婚事嫂嫂一定给你办成,还要办得风风光光。” 她拍着胸脯,豪气万丈,世兰被她逗笑,方才那点淡淡的离愁,便彻底消散如烟。 —— 日子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赏梅宴这天。 东昌侯府一扫往日素净,装扮一新。 王若与跟在王老夫人身后,踏进气派的侯府大门,一路行至后院,眼看着路上经过的亭台楼阁是那等精巧又富贵,走过的仆妇衣着光鲜、规矩有礼。 再想到自家那个日渐凋敝、下人规矩松散不成样子的康家,心里就像被人用钝刀子剐着似的,又酸又疼。 更让她难受的,是那些往日在外遇上,连个余光都不屑抛给她的贵妇人们,此刻却都围着王若弗,言笑晏晏,客气有礼得甚至带着几分奉承。 “王大娘子今日这身衣裳真真是不错,瞧这料子的光泽,可是上好的云锦?” “早就听闻大娘子在打理府务上手段高明,果然如此,今日这场席面,我看着比去年安国公府办得还好呢!” 王若弗笑吟吟地应酬着,举手投足间已有了当家主母的从容气度,哪里还有半分当年那个咋咋呼呼、心思浅显的模样? 王若与跟着管事妈妈落座后,实在忍不住,凑到母亲身边,压低声音恨恨道:“母亲您瞧瞧她,这架子摆得,眼睛都快长到头顶上去了!才当了几年侯夫人,就连嫡亲姐姐都不放在眼里了?” 她和母亲难得来一趟,王若弗也不说亲自到二门来迎,就连位置都只让仆妇带路。 王老夫人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眼皮都没抬:“你妹妹如今是超品侯夫人,掌着一府中馈,往来皆勋贵。她若没点架子,反倒让人看轻了去。” “可她对我也……” “对你如何?”王老夫人终于抬眼,目光锐利:“她若真不把你放在眼里,今日你能坐在这儿?” 王若与被噎得说不出话。 王老夫人放下茶盏,声音更低了三分:“你是做姐姐的,要有做姐姐的气度。如今你妹妹比你强,是你的福气,也是我们王家的福气。你想要借侯府的势,在你婆家、在娘家站稳脚跟,就得先给你妹妹把脸面撑足了。既然有求于人,就要做出有求于人的样子,这个道理,还要我重新教你一回?” 王若与脸色白了又红,想到日渐亏空的嫁妆,她咬了咬牙,硬生生把满腹牢骚咽了回去,挤出个笑来:“母亲说的是,女儿知道了。” 不多时,顾家的马车到了。 白晴小心地牵着顾廷煜下了车。 她体态轻盈,但隆起的腹部已是十分明显。 三岁多的顾廷煜穿得厚实,小脸依旧有些苍白,但眉目精致,眼神清亮,乖乖跟着白晴,好奇地打量着四周。 “娘,这便是舅舅家吗?” 白晴温柔回答:“是的呢,煜哥儿真聪明,娘只说过一次你就记得了。” 见到迎上来的王若弗,白晴未语先笑,轻轻推了推顾廷煜:“煜哥儿,这便是你的舅母了,快叫舅母。” 顾廷煜仰起小脸,脆生生道:“舅母安好。” 王若弗看着这孩子,心情复杂极了。 这是秦楠烟留下的唯一骨血,看着他,难免想起他娘当初的桩桩件件。 可孩子生得这般玉雪可爱,又这般礼貌…… 已为人母的王若弗心底一软,蹲下身摸了摸顾廷煜微凉的小手:“好孩子。快随你母亲去暖阁里暖和暖和,别冻着了。” 又起身对白晴道:“我已让人备了安静的暖阁,炭火足,还有软榻,今日人多事杂,我有些分身乏术,但你身子重,若有任何不适都不能耽误,千万要及时张口,莫要见外。” 白氏眼中有意外,但也有感激:“多谢嫂夫人费心了。” 一句嫂夫人,却是将自己放在了姐妹的位置上。 王若弗有些后知后觉,但也没有拒绝,而是让人抱来华槿。 小丫头今日穿了身桃红袄子,衬得小脸粉嘟嘟的,一点也不怕生,一来便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顾廷煜瞧。 “华姐儿,这是你廷煜表哥。” 王若弗介绍道,还别说,两个漂亮的小小人儿站在一起,画面分外养眼。 华槿眨了眨眼,忽然伸出小胖手,将一直攥在手里的一朵小小的绒布梅花递到顾廷煜面前:“哥哥好看,给花花。” 顾廷煜愣了一下,看着眼前笑容灿烂的小表妹,苍白的小脸上露出一点腼腆的笑,接过花花,小声道:“谢谢妹妹。” 华槿又眨了眨眼,猛地抱住顾廷煜。 “哥哥,香!” 顾廷煜脸蛋微红,大人们都笑出了声。 王若弗啐道:“这孩子,打小就喜欢长得好看的,平日在家中,就爱黏着她姑姑,什么好看,香香,都是信手拈来。” 白晴见状,笑意更深,从袖中取出一个早已备好的,厚实精美的红封塞到华槿手里:“都说孩子心眼明亮,能让孩子喜欢的,都是有大福气之人。这个红封送给华姐儿,多谢华姐儿给咱们煜哥儿添福添寿。” 王若弗一看那红封的分量,连忙推拒:“这太贵重了,孩子还小……” “嫂夫人快别客气,”白氏按住她的手,语气真诚,“一点心意罢了。华姐儿这般伶俐聪慧,我见了就喜欢。日后常让煜哥儿和华姐儿一处玩耍,也是孩子们的缘分。” 话说到这份上,王若弗也不好再推,只得收下,心中对白晴又添了几分好 第49章世事无常,但落子无悔 不多时,永昌侯府的马车也到了门前。 吴悦音在丈夫的搀扶下,步下马车。 如今的她,与三年前上门借钱时憔悴模样判若两人。 通身气派,眉宇间顾盼神飞。 作为带领永昌侯府度过难关、重振家声的大功臣,老侯爷年前已将爵位正式传给了她丈夫,她如今已是名副其实的永昌侯府当家主母,吴大娘子。 夫妇俩又转过身,从马车里牵出一个年纪在两岁左右,虎头虎脑的男孩儿。 这是梁家这一代的嫡长子,梁煦。 一家三口到了二门便分开,梁侯前往男客们所在前厅,吴悦音则带着孩子,被引到梅园的暖阁里。 “贵客来了。” 大人们很快说到一处,梁煦也在奶嬷嬷的陪同下,融入华槿和顾廷煜的小圈子里。 三个年纪相仿的小娃娃凑到一处,华槿活泼,顾廷煜文静,梁家小子憨实,场面很快就热闹起来,奶声奶气的童言稚语,惹得大人们忍俊不禁。 吴悦音与世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很快就和白晴搭上了话。 她为人素来长袖善舞,同谁都能说上几句,真心想要交好一人时,更显周到贴心。 白晴受宠若惊,很快就明白这是来自秦家的投桃报李,心中更是确信了要与秦家交好的打算。 暖阁里正热闹着,门房忽然高声通传:“英国公夫人到——安郡王妃到——” 满堂霎时一静。 众人纷纷起身相迎,心中却深感意外。 作为手握实权,还是军权的勋贵,又深受皇恩的英国公府为了避免结党营私,与各户人家的来往一向不深,更别提同来的还有安郡王府的老王妃。 这位老王妃辈分本就极高,岁数也大了,平日里深居简出,等闲场合请都请不动。 人丁凋落的东昌侯府何德何能? 唯有王若弗精神一振,连忙整理衣饰,快步迎至二门。 只见英国公夫人陈宁扶着一位头发银白、面容慈和却自有一股威严气度的老夫人,缓步而来。 “给王妃请安,王妃金安,给国公夫人请安,夫人懿安。” 王若弗领着众女眷,规规矩矩地行礼。 老王妃笑着虚扶一把:“快起来,今日是你们家的好日子,不必多礼。” 她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落在被奶娘抱着的华槿和白晴牵着的顾廷煜身上,笑容更深了几分,“这两个孩子生得真好,瞧着就让人心里欢喜。” 她又看向白晴,语气和蔼:“顾侯夫人也有身子了?好,好,儿女双全,家宅兴旺,你是个有福气的。” 白晴连忙回礼,心中又是惊讶又是感念。 老王妃这两句话,无疑是在众人面前给了她极大的脸面。 闲话几句后,老王妃才在正位坐下,英国公夫人陪坐在下首,却将右手边的座位让给了王若弗,嘴里说道:“王大娘子也快落座,今日您是主人,哪有一直站着的道理。” 这般排座让位,明眼人一眼便知接下来要发生何事。 她们的目光下意识寻找起某个身影来。 紧接着,当世兰亲手端上两杯热茶,奉与两位贵客,却被老王妃珍而重之地拉起手,不住地夸赞。 场中大半的人也都明白了。 心中不由得惊叹,这秦三姑娘不声不响的,倒是个有福气的! 王夫人的眼神率先微变,这位世兰姑娘如今也有十八岁了,因守孝三年,岁数到底是偏大,且如今东昌侯府当家的毕竟只是她兄长,而非昔日的秦侯爷,这中间亲疏远近的,到底难说。 多重衡量下来,不少人都以为她此番出孝,亲事会有些艰难。 王夫人却凭着小女儿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知道这位姑娘家底深厚,还想趁此机会,为自己娘家的一后辈争取一番。 若是能成,不但小女儿今后在秦家地位更加稳固,自己娘家说不定也能趁此机会一飞冲天。 却没成想…… 老王妃并不在乎场中诸人是如何做想,她今日来,本就是受张家所求,来给世兰做脸的。 因此她笑着看向王若弗,又看了看闻讯赶来的秦正阳,轻声道道:“听闻贵府秦老侯爷与夫人仙逝前,曾与英国公府有口头的婚约之议,欲结秦晋之好。如今贵府孝期已过,不知当初的约定,可还作数?” 话音落下,满堂寂静。 英国公夫人陈宁也含笑望来,目光温和却带着期许。 秦正阳与王若弗对视一眼,都是喜不自胜。 王若弗连忙起身,与丈夫并肩而立,而秦正阳则郑重拱手一礼:“回王妃,父母之命,岂敢违逆。况且张二郎君品性出众,家世清贵,能得此佳婿,是舍妹之福,亦是秦家之幸。这门亲事,秦家无有不从。” 老王妃脸上笑意更深,看向安静立在一旁的世兰:“好孩子,你的意思呢?” 世兰抬起眼,带着三分羞怯,双颊也染上点点红晕,更添光彩。 但她仍是向老王妃与英国公夫人行了福礼,仪态万方,又落落大方地道:“既是父母之命,世兰自当遵从。” 英国公夫人眼中笑意满得几乎要溢出来,起身执起世兰的手,轻轻拍了拍:“好孩子,你放心,我家那小子若敢对你不好,我头一个不饶他。” 老王妃也笑道:“既如此,这桩良缘便算定了。待择了吉日,换了庚帖,便是名正言顺了。” 满堂宾客这才回过神来,纷纷上前道贺。 亲事既定,秦家这场赏梅宴便成功了大半,等到了晚间,圣人一纸将秦正阳送入工部的旨意一下,更将宴席的气氛推向了高潮。 人人都闻到了秦家起死回生,甚至更上层楼的味道。 攀附之心立起。 宴席到了深夜才散,众人各自乘坐自家马车归家。 心思各异。 梁朔背靠车厢,微微仰头,看着刚把孩子哄睡的妻子,颇有些不是滋味道:“风水轮流转,想当年谁不知秦家入不敷出,都到了典卖东西过活的地步,他秦正阳更是响当当的纨绔,气跑了不知多少个先生,如今却先我一步领了差事。” 都是差不多的年纪,又同是侯府嫡子,俩人自是相熟的,甚至逃不过从小就被拿来比较的命运。 当然,他一贯是胜出的那个。 谁曾想长大了,秦正阳却跑到了前头去。 只看今日秦家席面排场之盛,就知道秦家如今底蕴深厚。 可见三年前那笔一口气拿出来的二十万两,压根不是秦家的极限,更别提,妻子后来还借了他们十万两…… 如今秦正阳又领了差事,还有了英国公府那等强大的姻亲,日子是肉眼可见地好起来了。 想到两个发小的家族都因三年前未能偿债,而被削爵的下场,甚至还有人因此一蹶不振,整个家族都没落,只能搬回族地,靠着曾经依附他们过活的旁系接济度日,就忍不住唏嘘。 “是呢,由此可见,见人失势,万不能落井下石,这世事无常,指不定人家过些年又回巅峰。” 吴悦音附和道,想到的却是今日大出风头的王若弗。 若那些年,未曾与世兰疏远,而是对秦家雪中送炭,凭她与世兰小时候的交情,或许…… 听说秦正阳房里至今干干净净,就算王若弗只生下一女,还是与她感情甚笃。 “姐姐……哥哥。” 怀中儿子的呓语打断了她大胆的想法。 吴悦音收回思绪,落子无悔,多思无益。 能借世兰一阵风,在三年前保住婆家爵位,已是侥幸。 如若不然,那小贱人的孩子,说不定就要越过自家煦哥儿提前出生,成为庶长子 第50章没有世兰,谁知道你是谁夫君 “妹妹……弟弟。” 同样在睡梦中也不忘惦记小伙伴的还有顾廷煜。 看得一旁的白晴和常嬷嬷都忍俊不禁。 白晴低头看着常嬷嬷怀里的孩子,见他此时脸蛋睡得红扑扑的,与往日孱弱苍白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中更是多了几分高兴。 常嬷嬷也道:“哥儿这是舍不得弟弟妹妹呢,也是,小孩子哪有不喜欢玩伴的,只可惜……” 她的话语戛然而止,但白晴已经明白她的未尽之语。 廷煜自出生便体弱多病,又是大房唯一子嗣,金贵得很,难免被当做易碎的瓷娃娃般精心呵护。 但说是照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束缚? 孩子从有记忆起,身边就只有奶娘、丫鬟、大夫,没有同龄的玩伴,也从未被允许肆意嬉闹过。 今日在东昌侯府,华姐儿拉着他跑来跑去,带他逛园子,与梁家煦哥儿玩躲猫猫,孩子心里不知多欢喜,说什么都不肯回家,直到华姐儿精力耗尽,她们齐心协力将三个孩子通通哄睡,这才将孩子成功抱回。 “等咱们家小公子或是小姑娘出来就好了。”常嬷嬷的目光落在白晴隆起的小腹上,满是期待:“到时候哥儿就有弟弟或妹妹做伴了。” 白晴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腹部,眼中浮现温柔的笑意,却正色道:“嬷嬷,这话日后莫要再说了。什么咱们家他们家的,既是一家人,便都是一样的。煜哥儿既喊我一声娘,便是我儿。这孩子生来早慧,别看年纪小,实则什么都能听懂,嬷嬷以后千万慎言。” 常嬷嬷连忙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是是是,姑娘说得对,是老奴糊涂了。” 她嘴上认错,心里却还是忍不住为自家姑娘盘算。 后娘难做啊。 虽说前头那位大秦氏是自己作孽才被休弃,可那终究是煜哥儿的生母。 如姑娘所说,煜哥儿早慧,这样的孩子长大后,岂能不知亲生母亲是谁?到时知道了,又岂有不惦记的道理? 这世上坏心后娘是多,可良善的也不是没有。 但心善后娘掏心掏肺,将前头孩子视如己出、悉心教养,结果孩子大了却翻脸不认人、只念生母的例子,难道就少了? 煜哥儿一出生就没了娘,身子又弱,是很可怜,她时常看着,也会心生不忍。 但说到底,她还是更向着自己奶大的姑娘。 这侯府深宅,人心叵测,她总得替姑娘多留个心眼。 说话间,宁远侯府也到了。 白晴刚扶着常嬷嬷的手下车,便见一道人影急匆匆跑来,竟是顾堰开。 他看也不看白晴,径直走到奶娘跟前,一把将熟睡的顾廷煜抱进怀里,将孩子上上下下打量了遍,确认其只是熟睡,才放下心来。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他眉头紧锁,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责备:“煜哥儿身子弱,经不得劳累,你不知道吗?” 常嬷嬷脸色微变,就要出声,却被自家姑娘拦住。 白晴神色平静:“世子爷莫着急,是煜哥儿与秦家的华姐儿实在投缘,难得有同龄的玩伴,舍不得分开,这才耽搁了些时辰。但世子爷放心,妾身有仔细照料着,并未让哥儿受累太过。” 顾堰开低头看着怀中儿子睡颜,煜哥儿身子一向不好,从小觉浅易醒,如今他与白氏这般说话,他呼吸依旧绵长,可见确实玩得很尽兴。 他终究没再说什么,抱着孩子转身就走:“这次就罢了,莫要再有下回。” 常嬷嬷看着他嘴硬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真担心孩子,怎么不知道派车去接?人都到家了,又做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嬷嬷。”白晴轻声制止。 她脸上并无愠色,仿佛早已习惯了顾堰开这般态度。 她抚了抚鬓角,转身朝自己的院落走去,沉稳而从容。 —— 另一边,康家的马车一路疾驰回府。 王若与憋了满肚子的火气,不愿就这般就寝安睡,走到二门时,脚步一拐便往书房走去。 结果到了书房外头,看着丈夫身边最得用的小厮一脸愕然,又听到书房里传来丈夫康海丰与侍妾调笑的声音,甚至不乏有让人脸红心跳的污言秽语。 王若与先是一愣,随后一肚子火腾地就烧了起来,再也压不住,她推开拦在面前的小厮,冲到书房门口,抬脚就踹! 砰—— 巨大的响声让里头俩人一愣,调笑声和动作都戛然而止。 看着面前简直不知天地为何物的衣衫不整的俩人,王若与彻底爆发。 “两个贱人!” 她抓起手边的瓷瓶就砸了过去,随后是茶盏、茶壶,总之手边有什么,就砸什么—— 边砸边骂:“朝廷的差事你办不好,在家寻欢作乐倒是个中翘楚!” 瓷瓶砸在康海丰脚边,茶盏中了侍妾额头,茶壶也砸在了康海丰身上,惊得那侍妾尖叫起来。 康海丰酒醒了大半,又羞又怒:“王若与!你发什么疯!” “我发疯?”王若与冷笑:“对,我就是疯了!我告诉你康海丰,从今往后,你休想再用我一分嫁妆贴补你这废物!要么你自己出去找路子,再寻个差事,要么你就买包砒霜把自己毒死!你要是再敢天天窝在家里跟这些贱人胡闹,我便跟你和离!看你这没了老娘嫁妆支撑的空架子,还能风光几日!” “你——”康海丰气得脸色铁青。 “我什么我?”王若与越说越恨,想到今日胞妹的风光,再看家中这一片狼藉的模样,眼睛都跟着红了:“你个没出息的东西!金榜题名有什么用?连个正经差事都能办砸,如今闲赋在家吃软饭!早知今日,我当初还不如嫁那盛紘,人家好歹还是个实职县令!你呢?废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落在王若与脸上。 康海丰气得浑身发抖:“泼妇!你这泼妇!” 王若与捂着脸,却不哭,反而仰头大笑:“对,我就是泼妇!康海丰,你不让我好过,你也休想好过!” 她再不看他一眼,转身冲回自己房中,草草收拾了细软,连夜命车夫套车,直奔娘家王府而去。 她就不信,母亲这次还不给她做主!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东昌侯府内,却是另一番景象。 客人都散了,府中渐渐安静下来。 王若弗今日高兴,世兰的婚事终于落定,还是英国公府那样顶好的人家,她心里一块大石落地,在席上不免多喝了两杯。 此刻她双颊嫣红,眼睛亮晶晶的,被秦正阳扶着回到正院,还兴奋得不肯休息。 “夫君,你在此处不要走动,我去给你拿好东西。” 她拉着秦正阳在榻上坐下,自己则跑到里间,吃力地抱出好几本厚厚的账册,哗啦一声全摊在案上。 秦正阳失笑:“你这是做什么?这么晚了,还要看账?真真是个财迷。” 他亲昵地捏她鼻子。 王若弗躲了,伸手跟赶蚊子似的撵他:“才不是看账,是分账!” 王若弗翻开账册,眼睛又亮了起来,比天上的星辰还要耀眼。 她指着账册上头的数字,一样一样数给他听:“你听我给你算呐,要不说老祖宗福德深厚,这三年孝期规矩多,咱们不能干的事多了,可幸好没说不能挣钱!江南的铺子、京城的庄子、还有跟王家哥哥合股的船队,都赚老大发了。如今咱们秦家的产业,比三年前翻了两番不止!” 她越说越起劲,拿起笔,在纸上划拉起来:“我想好了,这些产业,咱们分成三份。” “这一份,是你我的。”她划出一大块,眉眼弯弯:“如今是咱们自用,等将来咱们有了儿子,就留给他,保他一世富贵无忧。” “这一份,是华姐儿的。咱们华姐儿是你我头生的孩子,谁都不能越过她去,将来必得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大嫁,绝不叫人小瞧了去。当然,无论将来有多少孩子,咱们都得一视同仁,绝不能再让大姑子那种事重蹈覆辙。” “最后这一份。”不等秦正阳感动,她继续将最大的一块圈出来,语气郑重:“是世兰的。她出嫁,咱们作为哥嫂,必须给她撑足脸面!英国公府门第高怎么了,咱们世兰带去的嫁妆,就是养活他们十代人,也绰绰有余!” 烛光下,她豪气万丈地数算自己给家人挣下来的底气。 她的神态带着酒后的娇憨,却又透着为家人打算的赤诚,可爱得让人心头发烫。 秦正阳看着她,喉结动了动,忽然凑过去,在她嫣红的脸颊上亲了一下。 “这么大方?”他声音有些低哑。 王若弗被他亲得一愣,随即笑起来:“那是自然!钱这东西,挣来就是要花的!而且啊,得给身边最亲的人花,你们花得越高兴,我挣起钱来越痛快!” 秦正阳低笑,又忍不住低头,亲了亲她的唇角,逗她:“那我和世兰,谁花你的钱,你更高兴?” 王若弗认真想了想,然后诚实道:“世兰。” 秦正阳继续亲吻的动作一顿,脸色略黑:“……你再好好想想,我可是你夫君。” 他耐心劝哄。 王若弗又认真地想了想:“还是世兰。” 秦正阳不服:“凭什么!” “因为先有世兰,后才有你呀。” 王若弗答得理所当然。 秦正阳咬牙:“我可是你夫君!” 王若弗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要不是世兰,谁知道你是谁夫君?” 秦正阳:“……” 他彻底败下阵来,呵呵一笑,猛地将人打横抱起。 “哎——账本!账本还没收——”王若弗轻呼。 秦正阳抱着她大步走进内室,落下帘帐,遮住一室摇曳的烛光,也彻底堵住了那张不会说好听话的小 第51章登侧门的贵客 一夜荒唐之后,王若弗醒时,早已日上三竿。 感受着来自浑身的酸软,再看到铜镜里不住偷笑的阿常,王若弗脸颊微红。 “笑什么笑,你这坏丫头,等开春,看我不把你也嫁出去!让你也知道知道厉害。” 阿常跟着脸颊爆红,嗔道:“姑娘!您如今说话,真是越来越荤素不忌了。” 王若弗轻哼:“你先笑我的!” 主仆俩一边收拾一边斗嘴时,外头传来小丫鬟的通传声: “大娘子,英国公夫人带着媒人,已到府门前了!” 王若弗手一抖,玉簪差点没拿稳。 英国公夫人?媒人? 昨日不是才口头约定好婚事,怎么今日就有媒人上门了? 她愣怔片刻,昨夜零星记忆才翻涌上来——是了,昨日赏梅宴散后,英国公夫人陈宁确曾拉着她的手,含笑说:“我明日便与官媒上门,咱们先把庚帖换了,我家二郎年岁实在不小,边境好容易安稳了些,我就想赶紧把这事定下,免得夜长梦多。” 她想到与英国公府的这桩亲事确实一波三折,从公婆生前就谈妥了,愣是被耽搁到今天还没走过小定,生怕陈大娘子口中的夜长梦多成真,干脆答应了下来,想着宴席结束再与丈夫秦正阳商量…… 岂料一时高兴,多喝了两杯桂花酿,后来…… 王若弗捂着脸哀叹一声。 喝酒果然误事! 她竟把这般要紧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快!快给我梳妆!侯爷呢?快去找侯爷回来!” 一时间,屋里瞬间忙作一团。 等王若弗火急火燎地梳妆完毕,赶到正厅前的院子时,整个人却怔在了原地。 只见宽敞的院子里,整整齐齐摆满了朱漆描金的箱笼,阳光照在上头,晃得人眼花缭乱。 这还不算,最引人注目的是箱子前头单独摆放的那些物件—— 叠放整齐的皮料在日光下泛着华贵的光泽,深紫近黑的紫貂、银白炫目的狐皮、还有斑斓威猛的雪豹皮; 拇指大小的东珠串成的项链,颗颗圆润莹白; 蜜蜡、琥珀雕成的佩饰古朴神秘; 错金银的马鞍饰金光熠熠…… 满满当当的贵重东西,占了大半个院子。 英国公夫人陈宁正站在廊下,见她来了,快人快语:“你可算来了,再不来,我差点当你家反悔了。” 王若弗这才回过神,连忙上前见礼:“夫人说哪里的话,实是昨日劳累太过,我这轻省日子过惯了的懒骨头,一时没矫正过来。” 至于是如何劳累,就略过不说了。 王若弗脸颊微红,怕自己年轻皮薄容易露馅,赶紧岔开话题,目光瞟向院里摆放的贵重物件上:“这些是……” 陈大娘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容无奈中又透着三分骄傲:“还不是我家二郎,边关还有些事务,实在脱不开身,可这孩子认死理,觉得定亲这么重要的事,都不能亲自上门,实在委屈了世兰。这不,便千里迢迢使人运回来这些。” 陈大娘子特意解释了句:“都是臭小子这几年凭他自己本事攒下的私房,是他自己的心意,因此这些,不会算在聘礼单子里头。” 王若弗倒吸一口凉气。 她拿出看家本事,在心里头粗略一算,光是这些皮子,就足够买下城郊最好的田庄两座,若是拿到名下店铺另作加工,或是远销江南,收益还能再翻上至少两倍! 居然还不算进聘礼? 简直豪横! 她正愣神,秦正阳也匆匆赶了回来。 恰好听到陈大娘子的话,再看这满院子的阵仗,不由得露出欣慰的笑容。 他今日总算对这门亲事感到放心。 抛开英国公府的门第家风不提,单就张二郎对世兰的这份用心,最是难得。 “让夫人久等了。”秦正阳上前拱手,拿出手中庚帖,交与陈大娘子身边的官媒。 看着官媒捧着庚帖忙碌,院子里下人们开始清点聘礼、登记造册。 一箱箱的蜀锦、宋锦、云锦被抬进来,金银头面、宝石玉器在册上一笔笔划过,田庄地契的匣子厚重沉手。 两家同时感到心口的大石落地。 这门亲,总算是成了。 不远处,得了消息赶来的世兰站在廊下,目光扫过满院的箱笼和那些格外显眼的边关珍品,饶是自诩两世为人,见过不少世面,心口仍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等张家人走了,王若弗便捧着两张单子,来到世兰面前。 王若弗难掩喜气地解释:“张家做事极有章法,张二郎毕竟是次子,上头还有长兄,娶的虽是将门之女,门第也不及咱们,但到底是长媳,给你的聘礼不能越过她,免得日后妯娌间生隙。所以那些东西,是张家二郎自己的心意,你自己收着,都收好了。” 说罢,王若弗又从袖中取出一封封得严实的信,塞进世兰手里,半调笑道:“还有这个,随礼一道送来的。看在他这么懂事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他的大胆了。” 世兰捏着那封信,只觉心中古怪的情愫,又增添了两分。 等王若弗走后,她甚至打发走颂芝,才小心拆开。 雪白的信笺上,只有力透纸背的两个字: 等我。 笔锋刚劲,转折处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猝不及防就撞进她心底最深处。 世兰怔怔看着,耳根慢慢晕开一层薄红。 这三年,张昀每月初五固定寄来的信件和物件,如细水长流的陪伴,让她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安稳与平静。 但这种平静,日子久了,也难免让人觉得有些无趣。 至少近一年来,对待那些固定送来的信件,她已感受不到最初的悸动。 可今天,张昀用这满院的心意和这短短二字,让她久违地感受到了心跳加速的感觉。 —— 换过庚帖,下了文定,婚期便定在来年三月春光明媚时。 世兰本以为自己至少要等到年后才能再见张昀一面。 谁知腊月二十九这日,年关已近,府里上下忙着扫尘、备年货,处处透着喜庆的忙碌。 她正带着华姐儿在暖阁里做花灯。 宫里早早传来消息,今年上元节,圣人将亲临宣德门城楼,与民同乐。 为此,汴京各勋贵世家与民间巧匠将合力搭建一座空前壮观的灯山,届时万灯齐燃,祝祷来年风调雨顺,我朝更上层楼。 当然更有趣的,要属“夺山之乐。” 据说灯山最顶端会一盏极其精美的凤凰展翅灯,是工部诸多巧匠耗尽心血之作,到时无论是勋贵子弟还是平民百姓,皆可攀山夺灯,谁要能取下这头灯,圣人必有重赏。 当然除了头灯,灯山其他部位也须成百上千盏花灯,她们这些贵女便都受到邀请,亲手做上一两盏,届时赠与灯会做点缀,也算是一份雅趣。 华槿人小,却偏要凑热闹,胖乎乎的小手捏着竹篾,扎出来的灯笼歪歪扭扭,根本看不出来是个什么,她却得意得很,逮着人便问:“我的兔子好不好看?” 正笑闹间,颂芝从外头进来,神色有些古怪,凑到世兰耳边低声道:“姑娘,侧门……有位贵客到访,说要见您。” 世兰手中动作一顿。 侧门?贵客? 这个时辰,谁会从侧门寻她? 电光石火间,一个模糊的念头猛地撞进脑海。 心跳开始加 第52章我就想看你一眼 世兰起身,可出门前,鬼使神差地,她又回头来到梳妆台前,端详了一番镜中的自己。 再三确认妆容是否有不妥之处。 抬手将一缕碎发归回原处,世兰这才转身朝外走去。 侧门离她的院落不远,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就到了,但距离那扇略显朴素的乌木门越近,她的脚步,越是不由自主地变慢。 望着仅剩几步台阶便至的门,她忽然没来由地生出几分期待,几分怯意。 “姑娘?” 身侧传来颂芝不解的轻唤。 世兰回过神,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拾阶而上。 她缓缓伸手,将门推开些。 一个高大的身影几乎是立刻便填满了她的视野。 她的目光徐徐往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张久违的年轻脸庞,但比起记忆中那白皙而略带稚嫩的样子,这张脸的线条更加硬朗。 是张昀。 在看到她的刹那,他的眼睛倏地亮了,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露出一个毫无保留的、灿烂至极的笑容。 世兰却紧跟着看到了他玄色狐裘肩膀处的晶莹雪花。 城内的雪早已被洒扫干净,只有郊外还有。 这意味着,他是刚刚抵京。 甚至未曾归家洗漱,便直奔这里来了。 这个认知让世兰心头又是一紧。 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她恍然惊觉,自打父母灵堂上匆匆一面之后,他们已是近三年未见。 这三年来,在他们之间往来的,是边关寄来的干花蜜饯,是每月初五按时抵达的简单问候,是力透纸背的等我。 但终究不是真人。 而今,当这个人真真切切站在咫尺开外,她难免感到一种陌生。 还是张昀先开了口。 “那些……皮子、珠子,可还合心意?” 有了话头,世兰轻轻松了口气,方才开口:“都是极贵重难得的东西,怎会不合心意。” 她侧了侧身:“外头冷,进来喝盏热茶?” “不了。”张昀却连忙摆手,甚至下意识往后退了小半步:“我如今这般模样,就这样进去,也太失礼了。明日,明日我定登门拜访。” 开玩笑,好不容易定了亲,有了名分,他才不学那起子没规矩的傻子,因为一点疏忽惹来舅兄不快。 而且比起被人说自己不懂规矩,他更不愿意世兰被人说嘴。 他若要进秦家见世兰,必得是堂堂正正,光明正大地从正门进。 更重要的是,快马加鞭赶了这一路,他身上铁定臭了,这一错身,万一熏着人怎么办? 想到这里,他鼻尖似乎闻到了从世兰身上传来的一股幽香。 他偷偷吸了一大口,同时悄悄后退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只够她一人听清: “我就是……想先看你一眼。” 一眼就好。 亲眼看到她安好就好。 世兰只觉得心尖像是被一根羽毛轻轻地挠了挠。 不等她做出反应,张昀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世兰定睛望去。 那是一个约莫一指高的木雕。 木质光滑,显是常常被人拿在手上摩挲。 雕的是个骑马的少女,马儿前蹄腾空,少女则做出挥杆击球的动作。 世兰细细端详,赫然发现,那少女的面目,竟依稀是她的模样。 是她当年在马球场上的模样! “送你。”张昀的声音里带着些不易察觉的赧然,目光却极亮:“当年……我就想把它送你了。” 他顿了顿,又说:“等到开春,草场绿了,我们再一起去打一场,可好?” 世兰愣愣地接过那小木雕。 细腻的木纹上还带着他的体温,顺着她的指尖,一路烫到了她心里。 她低下头,轻道:“好。” 这一声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张昀心湖,激起层层欢欣的涟漪。 他脸上笑容愈发明朗:“我先回家。明日……明日我再正式登门。” 说罢,他利落地转身,大步走向拴在一旁的骏马。 翻身而上的动作依旧矫健流畅,干脆利落。 世兰静静地瞧着他。 三年过去了,经历过边关的风霜与鲜血洗礼之后,长成了肩背宽阔,独当一面的成熟男子。 可那上马的姿态,却仍带着少年人的飒沓飞扬。 他在马上回过头,见她仍在门里望着自己,眼中笑意更炽,高高举起手臂,朝她用力挥了挥。 世兰便回以一笑。 目送着那一人一马转过街角,彻底消失不见后,世兰才恍然回神。 看着手里栩栩如生的木雕,想到他方才肩头落雪,眼亮如星的模样。 她的嘴角一点一点上扬,眉眼慢慢舒展。 轻笑出声。 —— 第二日,张昀果然如约而至。 在英国公夫人陈宁的陪同下,他一身簇新宝蓝色锦袍,玉冠束发,仪容整洁,正式登门拜见。 世兰也在王若弗的陪同下与他相见。 这一天的张昀目光依旧清亮,却比昨日更多了几分克制的稳重,只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飞快地朝她眨了眨眼,露出一丝独属于两人的鲜活笑意。 ——恰好捕捉到这一幕的秦正阳笑容顿失。 看向张昀的眼神隐隐多了一丝戒备。 随后一个小尾巴便被丢到了世兰身边。 —— 年节前后,张昀便成了东昌侯府的常客。 他似是打定了主意,要将缺席的三年时光,用这种方式一点点补回来。 听闻世兰在准备上元节的花灯,他自告奋勇来帮忙。 世兰这才知道,他不仅擅木雕,做起竹篾绢纱的灯架也是得心应手。 他能扎出活灵活现的兔子灯、憨态可掬的小猫灯,甚至还能仿着边关见过的鹰隼,做出神气十足的猛禽灯…… 直把华姐儿迷得团团转,跟前跟后,为了让自己身后的动物灯大军继续扩张,端茶递水不在话下,甚至着急上火。 一声脆生生的“姑父!” 脱口而出。 世兰、张昀皆是一愣。 随即—— “哎!” 张昀大声应下,不吝赞赏:“我们家华姐儿果然聪明,告诉姑父,还想要什么,姑父都给你做!” 华姐儿乐不可支,疯狂开启下单模式。 左一声姑父,右一声姑父,叫得更欢,跟不要钱一样。 听得世兰羞恼不已。 张昀却是每听一声,便应一声,眼里的笑意也随之加深一分,手下动作更卖力几 第53章你可想好了 转眼便到了上元佳节。 这一夜,汴京城金吾不禁,玉漏无催。 秦家举家出动,就连小小的华姐儿也被她父亲抱在怀中,一家人热热闹闹地出了门。 张昀更是早早候在府外。 华姐儿手里还拿着他做的玉兔灯,小小年纪便知道拿人手软的道理: “姑父!” 脆生生一声。 张昀应得干脆利落,随后才与诸人见礼。 让秦正阳脸上笑容一滞,回礼的动作都带了两分不情愿。 王若弗却笑出声来:“好孩子,爹爹和娘带你看花灯去,让你姑姑姑父自己去逛。” 直把世兰和张昀都说得脸颊微红,才拉着不甘不愿的秦正阳走了。 张昀才看向世兰,今日她盛装打扮,一袭朱砂红百迭裙,外罩银狐披风,明媚不可方物。 他眼中划过一丝惊艳,他就知道,这银狐皮是难得的上品,毫无一丝杂色,最是衬她。 “快走吧。” 他呆愣太久,世兰不由得嗔他一眼,心中却不免自得。 “哦,好。” 二人坐上马车,来到外城,眼见人流如织,方才下车行走。 长街之上人流如织,两侧楼阁都挂着满满当当的彩灯,道旁还有杂技戏耍,更有小摊无数。 空气里弥漫着糖人、炊饼和梅花的香甜气息。 世兰有刹那恍惚。 尽管不是第一次见识这个朝代的上元灯节,但她仍会被眼前这盛世之景象所震撼。 她读书不多,不知道后世那首惊艳了数代人的青玉案。 却切切实实地看到了“宝马雕车香满路,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她出生的大清,对女子规矩极重,即便她家是将门之后,她也受家里人疼爱,但能去的最远地方,不过是自家庄子。 后来入了王府、皇宫,更是被困于四方红墙,目之所及固然是满眼富贵,但远不及此刻热闹繁华。 她的目光不由得落在来往行人满是笑意的脸上。 想到后世宫中一举一动都带着规矩,暮气沉沉的宫人们。 一丝明悟划过心头。 大约是这里更有活人气吧。 她惬意又自在地走在长街之上,张昀寸步不离地守候在侧,不时抬手,引她去看某处有趣的灯组或摊贩。 人群熙攘时,他会不着痕迹地为她隔开推挤;遇到有新鲜玩意的小摊,也能为她占住最佳位置,让她能够从容观赏。 “世兰?”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惊讶的声音。 世兰回身望去,端详了来人片刻方才认出:“阿昭?” “果然是你,这么多年过去,你越发好看了,我都不敢认。” 陈昭快人快语。 这倒是符合世兰记忆中的做派,因此世兰脸上笑意更深,小时候的陈昭便英气十足,如今长大了也是不改本色。 不过世兰还是注意到了她梳的妇人髻,身侧还跟着个高大粗犷的男人,便问:“这位是?” 陈昭爽快答:“我夫君,崔景明。” 来而不往非礼也,她也跟着看向世兰身边的张昀,笑问:“不介绍介绍?” 她自然也注意到世兰梳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发式,但身边跟着的这位明显又与她关系匪浅,且不是秦家二郎。 世兰也不扭捏:“我的未婚夫,张昀。你回来得正好,我与他的婚期定在三月,到时可要来喝杯喜酒。” “真的?那感情好,我算是赶上了,你放心,我一定去。” 陈昭一口应下。 张昀与崔景明也见过礼,四人便作伴往宣德楼去。 路上,两个男人默契地跟在身后,陈昭自然地挽着世兰的手,凑近了道:“我认得他,英国公府家的二郎,是不是?” 世兰笑着点头。 陈昭便说:“是个好的,张家不出孬种,除了三郎年纪尚小看不太出来,其余两个都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是真男人。世兰,我家离京早,那两年西南也不安稳,虽对你家发生的事有所耳闻,到底顾及不上,你莫要怨我。” 世兰自是摇头表示不怪。 小时候,属她和吴悦音、孙宝琦和陈昭四人玩得最好,陈昭是三人中家世最不起眼的一个,父亲只是三品将军,却也是三人中,行事最磊落,心思最坦荡的一个。 秦楠烟嫁入宁远侯府不久,陈父授命前往西南驻守,也顺道带走了陈昭。 相隔千里,一开始俩人还有书信联络,但随着时间推移,各自有了各自的烦心事,许多话到底不能诉诸于纸笔,也就自然而然断了联系。 但世兰知道,即使陈昭留在京城,见到自家落入低谷,也不会成为第二个吴悦音,或是第二个孙宝琦,而只会是第二个王若弗。 一行四人不知不觉便走到了今夜最热闹的所在——宣德楼前那片空旷广场上。 一眼便瞧见伫立在正中央,高大得令人叹为观止的灯山。 那是用成千上万盏各式彩灯,依着巧妙扎制的木架,层层堆叠、搭建而起。 高约十数丈,基座宽广,其上亭台楼阁、宝塔船舶、奇花异兽,无一不是用灯光勾连营造,璀璨夺目,流光四溢。 夜风拂过,整座灯山微微摇曳,更是光华流转,美得如梦似幻。 陈昭不由得道:“还得是京城,天子脚下,什么都不同凡响。” 世兰没有说话,她的所有注意力都被最顶端的被那盏凤凰展翅灯吸引。 凤凰通体用半透明的琉璃片与彩色绢纱制成,双翅展开,尾羽长曳。凤首微昂,似欲清鸣,在最高处静静旋转,洒下满身辉煌。 世兰仰头望着,忍不住赞叹:“果然巧夺天工。” “喜欢吗?” 张昀在她身侧轻问。 他问的是灯,目光凝住的却是她。 见他跃跃欲试,世兰心中一动,正要说些什么的时候,却听一道刁蛮的声音响起: “我就要那盏灯,你去给我拿下来。” 众人扭头看去,那是个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对着身边的华服公子颐指气使。 她生得花容月貌,娇艳可人,但说完这话,却满脸不屑地看着世兰等人,轻蔑道:“那样好的东西,可不能落入俗物手中。” 目光不客气地扫过众人,最后却是落在了世兰脸上。 世兰脸色一寒。 她是不争不妒了,不是死了,没脾气了。 这般赤裸裸的挑衅,她要是能生生受了,观音菩萨都得反过来给她磕一个。 因此当下便对张昀道:“喜欢,你能拿到吗?” 张昀毫不犹豫:“交给我!” 世兰又回头盯着少女道:“得不到就毁了,那样好的东西,若是落入俗物手中,岂不暴殄天物。” “你!”少女直接跳脚:“你是哪家的不长眼东西,竟敢这么跟我说话,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世兰的回应是一个白眼,扭过身来,再也不看她。 仿佛多看一眼,都是跟自己的眼睛过不去。 张昀警告似地看了过去,又招手喊来长随山竹,命其随侍在世兰左右,自己才大步前往报名处。 少女见状,看着眼前木头似的华服公子,抬脚便踢:“你是死人呐,他都去了,你还不快去?” 华服公子脸上闪过一丝屈辱,却硬生生忍住了,听话照做。 少女双手抱胸,还在瞪着世兰。 这时陈昭在世兰耳边轻道:“那是福宁郡主,她的同胞兄弟正是去岁被接进宫里的那位。” 世兰顿时明白了那少女蛮横的底气所为何来。 原来是‘太子’赵宗全的胞姐,如无意外,将来板上钉钉的‘长公主’啊。 随即冷笑一声,记忆中,那位虽会在来年,官家亲生子出生后,便被送出宫廷,但在二十多年后,的确是皇位的最终赢家。 可她并未在原著里,或是小秦氏的记忆里,听说过什么长公主的名头。 八成是个短命鬼。 “不管她。” 世兰对陈昭说道。 这时,锣鼓声歇,三声净鞭响彻夜空,方才还喧闹鼎沸的宣德楼前,霎时安静下来。 “圣人至——” 随着内侍清越悠长的通传声,当今官家在仪仗簇拥下,缓步登上了宣德门城楼。 跟在官家身边的,除了皇后,还有一个约莫十岁左右的男孩。 福宁郡主一见到那男孩,腰杆瞬间挺得更直,下巴高高扬起,更是挑衅般地朝世兰方向瞥了一眼。 世兰依旧目不斜视,只随着众人行礼参拜。 笑不到最后的人,谁在乎她从前如何狂吠。 “平身。”官家说道,即使他的声音根本传不到下方:“今日上元佳节,诸卿不必拘礼,尽兴方好。” 众人只看到内侍动作示意,便纷纷谢恩起身。 这时,主持灯会的礼官上前,高声宣布:夺山,开始! 话音未落,早已摩拳擦掌的数十名健儿便如离弦之箭,冲向灯山基座。 张昀与那华服公子几乎同时动了。 灯山虽美,但为了稳固,结构却极其复杂。 众人需要需要攀爬晃动的绳索,踏过仅容半足的雕花灯架,避开旋转的灯轮,甚至要飞跃丈余的空隙,才能通往上一层。 起初,众人还能齐头并进。 但到了三四丈高处,难度陡增,不少人面色发白,速度慢了下来,甚至有人失足滑落,引得下方阵阵惊呼。 张昀却如履平地。 他常年在边关巡防,这等攀爬、飞跃的难度,于他就如家常便饭,因此始终稳稳处在第一梯队。 叫人意外的是,受福宁郡主指使来的华服公子竟也丝毫不弱,紧紧咬在张昀身后不远处。 福宁郡主在下方看得心急,连连跺脚:“废物!把他给我撞下来!” 不加掩饰地喊了出来。 世兰的心,本就随着张昀越攀越高的动作渐渐提到了嗓子眼。 听到这话,猛地回头瞪向她。 眼神凶得像是要吃人。 福宁吓得瑟缩了下,下意识生出一股后悔,旋即反应过来,凭什么? 想到弟弟如今的地位,她毫不犹豫地瞪了回去,只是气势无论如何都不如世兰。 偏偏此时上方突生异变! 就在张昀伸手欲勾向上方一处横架时,那华服公子眼中厉色一闪,竟足下发力,猛地荡起自己所在的绳索,狠狠朝张昀脚下踢去,同时,他袖中似乎有寒芒一闪。 “小心!”世兰回头便看到这一幕,顿时失声惊呼,脸色瞬间白了。 福宁郡主却是拍掌大笑:“好!撞得好!” 电光石火之间,张昀仿佛背后长眼。 他并未回头,却在对方伸腿过来之时灵活抬腿,反过来在后者膝盖处重重一踏,整个人借势向上方更高处跃起! “啊!” 这次轮到华服公子痛呼出声,他清晰听道小腿处骨骼断裂的声音,整个人直直往下跌落! 世兰的心几乎停跳,捂住嘴,才压下第二声惊呼。 幸好张昀此时已稳稳落在了放置凤凰灯的最终平台之上!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却有双重反转,更是惊险万分,让下方上万观众看得目瞪口呆,旋即爆发出雷鸣般的喝彩! “好!” “漂亮!” 连城楼上的官家,也微微颔首,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那华服公子落入下方早就备好麻袋之中,刚从断骨的锥心之痛中缓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已被维持秩序的禁军团团围住。 方才他那暗手虽然隐蔽,但经不住此间人多,不少人都看见了。 满场欢呼声中,礼官高声唱道:“夺魁者——张昀!” 皇后听说,便问:“张昀?可是英国公府张家的郎君?” 宫人回答正是。 官家听说,不由得抚须笑道:“果然虎父无犬子。” 但这些,都与张昀无关。 拿到凤凰灯后,他顺着专为胜者准备的通道快步而下。 人群自动为他分开道路。 他径直走到世兰面前,气息尚未平复,胸膛微微起伏,却将手中那盏流光溢彩、价值连城的凤凰灯,稳稳递到她眼前。 “给!” 世兰的目光却落在他眼角下的血痕。 应是方才那道银光所致。 “你……” 就在世兰即将开口之际。 一束璀璨的烟花在夜空中轰然绽开,瞬间照亮了整个汴京的夜空。 紧接着,无数烟花相继升空,将夜幕渲染得一片绚烂。 百姓们欢呼起来。 在这震耳欲聋的喧闹与极致的光影中,世兰却觉得周遭忽然安静了。 她接过那盏沉甸甸的凤凰灯,琉璃触手还带着他的一丝体温。 她抬起头,望向张昀无比认真的眼眸。 在这双眼眸里,她只看到自己一人的身影。 “你可要想好了?” 她轻声呢喃,似在问他,又好似在对自己说: “既招惹了我,终身都不能反悔的。” 她此生,不会再让自己落入自绝的地步。 大不了。 守 第54章成婚 龙凤红烛高燃。 锦帐之内,呼吸声交织。 世兰能清晰感受到张昀在逐渐失控。 是初尝情欲的生涩莽撞,也有沉迷其中的浑然忘我。 她本以为自己能仗着过来人的经验,估计要从头清醒到尾,可谁知道,当张昀的吻珍重而滚烫地落下,她竟也跟着迷了心窍,意识混沌不堪。 雨歇云收。 世兰眼神迷离,整个人如同从水中捞出来一般,浑身都没了力气。 张昀并未唤人进来伺候,而是亲自将她抱入水房。 动作温柔地为她清洗完毕,他又取来干净寝衣,为她穿上。 做完这一切,他将她重新抱回榻上,自己也跟着挤了过来,与她同盖一张薄被。 他将她揽入怀中,又在她光洁的额上珍而重之地印下一吻。 末了,将头埋入她颈项之间,呢喃道:“世兰,你终于是我的妻了。” 世兰眼角落下一滴泪,迅速没入鬓发,了无痕迹。 真的不一样。 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其中的差距。 不只是上辈子作为侧福晋被一顶小轿悄无声息抬进角门,和今日凤冠霞帔、三书六礼、从正门堂堂正正迎进来的正头大娘子之间的差距。 更多的,是男人那颗心,真与不真、诚与不诚的天壤之别。 上辈子,她半懵懂半忐忑地度过了新婚之夜,唯一的印象是痛。 胤禛安慰过她,说得却是女人都有这样一遭,只有经过这样一遭,她才是他真正的女人。 如果没有亲身感受过此刻这般,张昀这股纯粹到滚烫的欢喜与圆满。 她或许至今都不会觉出不对劲。 俩人靠得极近,世兰的情绪变化根本逃不过张昀的感知。 他身体微僵,方才的餍足与欢喜瞬间被忐忑取代,不由得心慌地问:“是不是我方才太粗鲁了?弄疼你了?” 世兰摇了摇头,主动伸出手臂,环抱住他的脖子,好让自己更舒服地躺在他怀中。 不是疼。 是她终于明白了。 原来当情意真的存在时,根本不用费尽心思去猜、去试探、去证明。 它就像雨水打在脸上,火烧到眉毛,太阳落在身上,是一种毋庸置疑,绝对无法被忽略的知觉。 张昀的爱,就是这样热烈、直接、毫无保留地摊开在她面前,让她连一丝怀疑的缝隙都找不到。 那就再试一次吧。 世兰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 虽然嫁给张昀,和对他动心,在她原本的规划里,完完全全是两码事。 不论前世今生,这世道对女子都苛刻无比。只要女子年过双十仍留阁未嫁,无论是何身份,就是会成为坊间笑柄。连带父母家人、整个家族都面上无光,抬不起头做人。 携带巨款远赴江南,隐姓埋名逍遥度日,说起来自在,细想之下,实则是逃避怯懦之举。 而张家,门第高,家风好,既是满京城公认的上上之选,又有原著里,至少三十年一望到底的富贵荣华。 再加上张昀本人,皮相、性情,都合她心意。 这桩婚事,面子、里子、前程、当下,一应俱全,她实在寻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 这也是为何,当张昀鼓足勇气向她表明心迹,当英国公夫人郑重上门提亲时,她便顺势应下的缘故。 上辈子,她吃够了有情饮水饱,为那点虚幻情爱奋不顾身,最终果然撞得头破血流,家破人亡的亏。 这辈子,她就想如同当年孙宝琦说的那样,只挑最适合的,不再去肖想什么风花雪月,什么独一无二。 可谁曾想,这张昀,明明在马球场初见时,还是一副清高冷峻的模样。 后来三年书信往来,字里行间也称得上一句君子端方。 如今真正相处起来,她才惊觉,这人分明是一团来势汹汹的烈火! 他那看似笨拙的追求,背后藏着的是一颗赤诚到近乎莽撞、热烈到不顾一切的心。 上元节那夜,看他为自己一句喜欢,便豁出命去爬那灯山,去摘那凤凰灯时。 世兰仿佛在他身上,看到了当年那个一心追逐胤禛,恨不得将整颗心都剖出来的自己。 也正是在那一刻,世兰真正释怀了上辈子的执迷不悟。 她忽然明白,前世的自己,或许真的做了许多不该做的恶事。 为了争宠,为了浇灭心中那团妒火,她害过人,手上也沾过血。 她是紫禁城里艳丽无双、宠冠六宫的华贵妃,却也是让无数宫人闻风丧胆、视若修罗的可怕存在。 年家的覆灭,哥哥的惨死,就像一场迟来的报应,血淋淋的因果。 她是恨胤禛的,但更恨自己。 为何将情爱看得那么重。 但现在,看着张昀,世兰想明白了。 她本性就是连一件衣裳都喜欢花团锦簇、轰轰烈烈的人,那爱意来得比旁人更浓烈一些,又何错之有? 她只是爱错了人而已。 因为看着眼前,以她曾经的方式来靠近自己、珍视自己的张昀,她心中涌现的,只有满满的欢喜。 她只想回应这份好。 想让他这份好,长长久久地持续下去。 而不是像当年的胤禛一样,享受着她炽热爱意的同时,心里盘算的,却是如何利用她和她的家族,又如何利用完之后,卸磨杀驴,将她和年家弃如敝履。 想通这一点,她只觉得浑身一轻,仿佛卸下了一副重重的枷锁。 她往张昀的怀里更深处缩了缩,眷恋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暖意。 然而,下一刻,她便觉得紧挨着的身子越来越热,甚至开始发烫。 耳边,男人的呼吸声也再次变得粗重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经历过人事的她,自然知道那是因为什么。 黑暗中,她唇角无声地勾起一抹笑。 她抬起头,就着帐外透进的烛光,看着张昀在阴影中显得愈发深邃立体的脸庞轮廓。 然后,她轻轻凑上去,在他略显冰凉的唇上,印下一个主动的亲吻。 她轻声道:“明远,我们生个儿子好不好?” 张昀浑身一颤,真是要了命了,这时候说什么生儿子。 “当然好,不过女儿也好,像华姐儿一样……” 不过话说回来,他可不希望这时候就给世兰压力。二人所说年纪都不小了,但张家早有嫂子生下的两个侄子在前,他可没有传宗接代的任务,一切顺其自然便好。 “女儿我也喜欢的,家里都是臭小子,就缺……” 接下来的话语被突然堵上来的红唇尽数吞没。 “好,都生 第55章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晨光熹微。 世兰在张昀怀中悠悠转醒。 昨夜荒唐的疲惫已然消散大半,只觉神清气爽。 她略一抬眼,便对上一双含着笑意的眸子。 张昀不知醒了多久,正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温柔。 见她醒来,他眼中笑意更深,低头在她眉心轻轻一吻:“早。” 世兰脸颊微热,心中却盈满甜意,也回了他一个明媚的笑:“早。” 二人起身梳洗,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自然。 颂芝领着丫鬟们伺候时,便见自家姑娘坐在镜前,时不时与身后正由小厮束发的姑爷目光相触。 眼神流转间,情意无声静淌。 颂芝看在眼里,喜上心头,也跟着微笑起来。 她的好姑娘,终于是苦尽甘来。 梳妆齐整,二人一同前往正院去给长辈请安。 英国公府正院厅堂轩敞,此刻已聚了不少人。 世兰目不斜视,先随张昀向上首端坐的英国公夫妇行了大礼,随即从丫鬟手中接过早已备好的茶盏,双手奉上,仪态端庄,声音清亮:“父亲请用茶。” 英国公张擎年约四旬,身形魁梧,带着一股久经沙场淬炼出的武将气度,不怒自威。 然而此刻,他看着眼前明艳大方的二儿媳,肃穆的脸上却扬起一抹和煦笑意,连连点头:“好,好!” 接过茶盏一饮而尽,放下茶碗时,顺手便递过一个沉甸甸的赤金红封:“往后就是一家人,昀儿若有怠慢之处,尽管告诉你母亲,等为父回家,自会替你教训他!” 世兰听得露出一抹笑容,眼眶却有些热,因为英国公的相貌、气度,和说的话,都与记忆中哥哥年羹尧的形象重叠。 她发自内心地说了句:“夫君很好,您放心。” 随后压下情绪,又转向英国公夫人陈宁:“母亲请用茶。” 陈宁今日穿了身喜庆的绛红色宝相花褙子,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欣悦。 她接过茶,目光在儿子与儿媳身上打了个转,见儿子那副眼角眉梢都透着餍足快活的模样,更是心头大定。 人人都羡慕她英国公府人丁兴旺,说她福气深厚,连得三个儿子。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儿子多了,尤其是个顶个有主意的时候,能有多愁人! 尤其这老二张昀,自小就是个犟骨头。 因不满父亲安排他走文官路子,竟在十岁那年偷偷溜出府,只带着定点盘缠,就敢千里迢迢跑到陇西军中投奔他二叔! 死活不肯回来! 家里无法,只得对外宣称是他性情顽劣,不得不送去军中磨砺性子。 这话倒也不算全假,二弟为了逼这臭小子回家,是特地让他实打实吃了苦头的。 从小卒做起,与军汉同吃同住同操练,有时甚至特意刁难,给他分派比旁人更多更累的训练。 孰料这小子愣是扛了下来,后来更是凭借实打实的军功一步步做到了十将、都头,如今更是因功擢升为云州路都巡检司下辖一营的指挥使,正经的从七品武职,独当一面。 出息是出息了,却也成了离巢的鹰。 根本不着家! 更让她愁的是,这小子在婚事上也是油盐不进,过了十五岁,任她如何催促也不肯回京议亲。 若非她狠下心谎称病重,怕还骗不回这头倔驴。 苍天见怜! 没成想他回京不久,就在马球场遇见了世兰,还来了个一见倾心。 自此魂牵梦萦。 尽管这桩婚事一波三折,耽搁多年,但好在有情人终成眷属。 陈宁心中感慨万千,瞧着眼前一对璧人,只觉再圆满不过。 她笑意盈盈地饮了茶,也将一个厚实红封并一个通体碧绿的翡翠镯子套在世兰腕上:“好孩子,往后这里便是你的家。昀儿性子直,有时难免思虑不周,你多担待,也多管着他些。” “儿媳谨记母亲教诲。”世兰柔声应道。 接着,张昀引着世兰一一见过家人。 大哥张显二十多岁,面容与英国公有七分相似,体格健硕,气质却更为内敛沉稳。 他向世兰颔首致意,虽不多言,但目光温和。 大嫂沈氏果真如张昀所言,是个温婉佳人。 她娘家父亲原是英国公麾下一员猛将,曾在战场上救过英国公性命,后因伤致仕。 说起来,沈氏与张显也是自幼相识,二人之间情分深厚。 沈静婉笑容恬静,一对浅浅梨涡,观之可亲:“二弟妹,往后常来我院里说话。” 世兰应了。 三弟张晏刚满十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虎头虎脑的,行礼时规规矩矩,但看向她的眼神里满是好奇。 “二嫂嫂。” 见完礼,他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看了眼上方父母之后,又忍了下来。 世兰心里有些奇怪,却也不欲在此时多问。 另有两个粉雕玉琢的小男孩,被乳母领着上前,正是张显与沈静婉所生之子。 大的五岁,名叫张锐,小的三岁,名叫张铭。 听着两个小家伙奶声奶气地唤着二婶婶,世兰心中更是软成一团。 等到见完人。 陈宁直言:“别人家如何,我不知道,也管不着,但我就不是个喜欢热闹的。平日里用膳,他们都是在自己院里用的,只逢初一十五全家一同用饭即可,你也一样。” 世兰点头。 “除非嫂嫂也和我一样,馋母亲这的吃食,也是能来的。” 张晏忽然插嘴道。 陈宁立刻瞪他:“说什么呢,你二嫂嫂能是你这样的馋货?” 不对。 陈宁又改口道:“不会说话就闭嘴,为娘是口味清淡,跟你们吃不到一处去。” 被这臭小子说得,还以为她个当婆母的关起门来吃独食呢! 陈宁给大儿子使了个眼色,不是让你看好这臭小子,别让他张嘴瞎说吗? 张显立刻将小弟拉到身后,一脸无奈。 要是娘少说些话,说完就让二弟和弟妹回去,这小子不就没机会瞎说话了吗。 陈宁头疼地摆手,让他们都赶紧散了。 一家子眉眼官司看得世兰笑意盈盈。 张昀也是连忙将人带走。 出了正院,他便牵起世兰的手,慢悠悠往回走。 路上便轻声与世兰说道: “家里人口简单,父亲与大哥多在京郊大营,旬日方回。三弟要在学里进学,白日也不常在家。” “母亲的性子你是知道的,最是明理宽和,她又喜欢你……” “大嫂的性子也好,母亲这两年已渐渐将家中一些琐事交给她打理……” 他细细说着每个人的性情喜好,事无巨细,显然是怕世兰初来乍到,心中忐忑。 世兰听在耳中,暖在心里。 这份体贴入微的用心,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触动。 看着他认真的侧脸,她忽然起了促狭之心:“听你这般说,家里从上到下都是顶好相处的人,定然不会给我委屈受了。那若是将来我真觉得受了委屈,闹将起来,岂不都是我的不是?” 张昀脚步一顿,转过身正对着她,一脸意外,没有半分犹豫地反问:“自然不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自家人也难免有思虑不周,言语不当的时候。你若觉得不痛快,万万不可憋在心里。心思郁结,最是伤身。有脾气便发出来,有道理便讲清楚。” 世兰心中那点试探瞬间化作更深的涟漪,却还是故意追问:“那我若是发了脾气,他们不喜我了,嫌我事多,你夹在中间,岂不为难?” 张昀看着她,目光澄澈坚定,一字一句道: “不为难。” “我既娶了你,便是与你一体。荣辱与共,进退同心。若真有那一日,我自是站在你这边。” 他的话掷地有声。 世兰听在耳中,哪怕理智告诉她世事难料,人心易变,此刻心中仍被巨大的欢喜胀得满满的。 她不加掩饰地扬起一抹明媚的笑,晃了晃与他十指紧扣的手。 “记住了!那夫君可要说话算话 第56章三朝回门 人高兴了,日子就会过得特别快。 转眼便到了三朝回门日,这天晴光正好。 在告别大方又温和的婆母后,世兰与张昀便带着整整一马车的厚礼返回秦家。 马车刚在秦府门前停稳,世兰便瞧见侯在正门口的二哥秦正阳,他怀里还抱着华姐儿。 她扶着张昀的手下了马车,笑容满面地招呼:“二哥哥,华姐儿。” “姑姑!” 华姐儿一看到她,便挣开父亲的怀抱,像只归巢的雀儿般扑了过来。 小家伙用力抱住她的腿,小脸埋在她裙间,呜呜地哭了起来,瘦小的肩膀一抽一抽,金豆豆不要钱似的往下掉,很快洇湿了一小片衣料。 “姑姑,你去哪里了。” 世兰心头一软,俯身要将她抱起,华姐儿却扭了扭身子,忽然抬起泪眼模糊的小脸,攥着小拳头,朝一旁含笑看着的张昀腿上,使出吃奶的力气重重地捶了两下。 “坏人!” 童音稚嫩,满是控诉。 张昀一愣,随即忍俊不禁,蹲下身与华姐儿平视,温声道:“华姐儿,我是姑父,不是坏人,华姐儿忘了,我还给你做了漂亮的兔子灯呢。” “就是坏人!你抢走姑姑!”华姐儿瘪着嘴,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一脸倔强。 回去她就把灯扔了! 坏人的灯,都坏! 秦正阳在一旁看着,心中五味杂陈。 既不舍妹妹出门子,又见妹妹气色红润,眉眼间尽是舒展,与张昀并肩而立时,萦绕在俩人周身的那股氛围,都让他明白这桩婚事是极好的。 可极好归极好。 不舍得还是不舍得。 秦正阳颇为欣慰地看着说出自己心里话的宝贝女儿,忍不住想: 要不给华姐儿请个武师傅? 她的力气要是能大上一些,方才锤的那两下,一定会更解气。 秦正阳光是想象了一番那个画面,便觉心中舒畅许多,方才上前道:“回来了就好,快别在门口站着了,进去说话。” 一行人刚进二门,便见王若弗早已等在影壁旁,伸长了脖子张望。 一见到世兰,她眼圈霎时就红了,快走几步拉住世兰的手上下打量,未语泪先流。 跟华姐儿一样一样的。 张昀在一旁看着这阵仗,没忍住摸了摸鼻子。 他觉得自己此刻像极了一个偷走人家宝贝的恶徒。 好在世兰精神焕发,眉眼间的自在与愉悦做不得假,王若弗拉着她看了又看,终是破涕为笑,那点子离愁别绪被实实在在的安心取代。 “瞧我,失态了。” 她跟华姐儿一样这些日子以来惦记极了世兰,心中对张昀也有些责怪,可她毕竟不是华姐儿这般稚童,而是东昌侯府的当家主母。 王若弗打起精神抹干净眼泪,又看向张昀:“妹婿也来了,我家世兰,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话是这么说,她望向张昀的眼神却明明白白透出一个意思: 若敢说是,我可就要把世兰夺回来了。 张昀连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世兰再好不过。” 王若弗这才满意点头,挽着世兰往后院走去。 张昀则是对着头也不回的世兰背影看了又看,才不情不愿地跟着秦正阳前往书房。 却说花厅之中,世兰与王若弗落座,丫鬟们有条不紊地上茶。 看着面前桌案上,自己素日里最爱的清茶与糕点,蟹粉酥赫然在列。 世兰拈起一块,熟悉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心中更觉温暖。 果然,还是回娘家舒服。 华姐儿自打见了世兰,便像块小年糕似的黏在她怀里,任凭王若弗如何哄劝也不肯下来。 世兰笑着揽紧她:“随她吧,我也念着我们华姐儿呢。” 王若弗这才作罢,忍不住问:“张家人如何?你在张家,待得可还舒心?” “都好。”世兰点头,唇角噙着真切的笑意:“公婆开明,都是和善人,也不要我立规矩。大嫂也是个好相处的,对我礼让有加,还允我管自己院里的事。三弟年幼活泼,两个侄儿也乖巧。” 至于张昀……她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柔光,只道:“他也很好。” 眼见是一回事,但直到亲耳听见世兰肯定的话语,王若弗才真正放下心来:“谢天谢地,我就知道,老天爷一定会给咱们世兰最好的。” 真心实意的话也让世兰眉开眼笑。 姑嫂二人喝着茶,絮絮闲话,气氛温馨。 叙过家常,二人又凑在一处盘了会儿账。 世兰出嫁时,明面上的嫁妆虽丰厚,却也并未刻意逾越张家长媳沈氏的规格。 她名下那些产业——江南的织坊、汴京的酒楼、与海商合营的船队——自然是在她名下,却仍交在王家兄弟手中打理。 王家大房出了位太师,身为二房的子嗣便需避嫌,既不能科考,也不能公然行商。 替世兰打理产业,倒成了两全其美的出路。 当然世兰也从未亏待他们,早些年便大大方方给了两兄弟各一成半的干股。 她向来信奉,只有真金白银撒下去,底下人才会真心实意为你办事的道理。 果不其然,如今江南各处产业蒸蒸日上,说是日进斗金,绝不为过。 二人正说得起劲,一小丫鬟忽然进来禀报:“大娘子,康家大娘子来了。” 王若弗闻言,脸上露出笑容:“快请姐姐进来。” 世兰还没想到是哪个康家,又是哪个姐姐,一旁侍立的阿常,脸色却是一变。 窝在世兰怀里的华姐儿,却猛地抬起头,搂紧世兰的脖子,闹腾起来:“不要坏姨母来!不要坏姨母来!姑姑,你帮我赶她走!” “华姐儿!”王若弗脸上有些挂不住,不止因为那是她的亲姐姐,还有这孩子这般大胆又失礼的举动。 世兰脸色却是微凝。 自家孩子自己知道。 华姐儿是秦家这一辈唯一的孩子,出生时又正值孝期,阖府闭门守制,全家人的疼爱都难免倾注在这小娇娇身上。 可这般娇宠,并未将她养得蛮横无理。 这孩子心性随了她娘,心地良善又柔软,即便家中所有长辈都对她千依百顺,疼爱有加,她对待下人也是宽和依旧,从不曾使小性,或是刻意为难过谁。 能让她脱口说出将人赶走的话,可想而知那人做了什么。 而且,世兰也回过神来,这位康家大娘子,是何方神圣了。 王若弗的嫡亲姐姐,却也是原著中,屡屡在盛府兴风作浪,撺掇得王若弗做出种种蠢事来的角色。 譬如让王若弗给婆母下药,暗中却将其换做毒药。 几乎毁掉了王若弗后半生的所有荣光与安稳。 想到这里,世兰眼神微冷。 王若弗却还是一如既往地不会看眼色,还特地向世兰解释道:“许是上回我大姐姐带了她家晋哥儿来玩,那孩子被宠得有些不知轻重,闹得华姐儿哭了鼻子。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闹罢了。” 世兰不置可否,只是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阿常,直接问道:“阿常,是这样吗?” 阿常先是一愣,偷眼觑了下王若弗,随后便下定了决心,仿佛豁出去道:“姑太太,您得替咱们大娘子做主 第57章应当不至于害我 阿常终究是顾虑到自家大娘子的颜面,她深吸一口气,挥手屏退了屋内其他伺候的小丫鬟。 待只剩心腹几人,阿常方才压抑不住愤懑道:“姑太太明鉴。自孝期结束,康家姨太太便三天两头往咱们府上递帖子。所幸当时府里正紧锣密鼓筹备您的婚事,十回里有八回大娘子都是推了的,可终究有那两三回,碍着情面推脱不得。” “每次来,必是开口借钱。这倒也罢了,谁让咱们大娘子生财有道,又惦念姐妹情谊,只要能让她高兴,给谁不是给?可偏偏咱们姨太太话里话外总透着股邪气,不是暗指侯爷忙于外务冷落了大娘子,便是揣测侯爷袭爵后心思活络,总是就是专挑些捕风捉影的事来撩拨,得亏咱们大娘子心眼大,从不往深处想,否则这府上,哪还有安生日子过。奴婢曾私下提醒过大娘子多回,可大娘子却总说奴婢多心。” 阿常还有些委屈 世兰看了眼有些不好意思的王若弗,不置可否地端起茶盏:“接着说。” 阿常当然要继续说,康家姨太太的壮举岂止这一两桩:“姑太太您出阁后的这些日子,姨太太来得更勤了,几乎日日登门。对着那些给大娘子下帖子、有意往来的人家,她总要评头论足一番。不是说这家夫人言语刻薄,内里藏奸,便是说那家大娘子言行无状,不堪往来。说到最后,这满京城勋贵人家,竟没一个能入得了她的眼,配得上与咱们侯府交往的。” 阿常越说,语速越快,显是憋了许久。 王若弗捏紧了帕子,呐呐道:“大姐姐她,许是眼界高了些……” “大姑娘素来是个眼界高的。”阿常难得语气硬了几分,满满的不平:“每次来,咱们家里不是上好的东西,她都不稀得伸手拿!姑太太明鉴,咱们这位康家姨太太,每次登门,不是借银两,就是借首饰,借料子,借摆件!说是借,可也没说什么时候还。上回来带着康家小郎君登门,那孩子也是一脉相承,看上咱们姐儿什么便抢什么,摔了姐儿的玉锁,扯坏了宫里赏的布老虎。临走时,更是大包小裹,恨不得连厨房新制的点心都悉数卷走。若非奴婢盯得紧,她怕是连库房钥匙都想摸个清楚!” 说到最后,阿常的声音却陡然变得凝重:“这些还都不算什么,姑太太可知,康家姨太太前些日子,发卖了康大人一个良妾!” 世兰眉峰一挑:“良妾?” “是,签了契书,娘家都在良籍的妾室!”阿常急道:“那妾室的父兄如今闹将起来,要去告官。姨太太慌了神,前日来便是逼着大娘子,要用咱们东昌侯府的名义去吓唬那户人家,逼他们撤诉。说是只要侯府出面,那些平头百姓必然不敢再闹。” 王若弗这时才找到机会插话,急急辩解:“你混说什么,哪里就是威胁了,姐姐分明说的是她知晓错了,要给那家人赔罪赔偿,我才点头的,也答应帮她尽量寻回那妾室,妥善安置……” “赔偿赔罪?”世兰打断她,目光锐利地看向阿常:“到底是赔偿赔罪,还是吓唬威胁?你说清楚。” 阿常咬牙:“与大娘子说的自然是赔偿,大娘子为此还特地从私库里支了一百两银子。可事是姨太太自己去谈的,谁知道她对着那户苦主人家,说的是赔罪还是威胁。” 王若弗还想狡辩,世兰看向她,目光冷然:“嫂嫂可曾想过,若她不止是借侯府的名头去吓唬人,而是拿着这名头去放印子钱、包揽诉讼,甚至谋财害命!届时那些债主,苦主,甚至官府,找的是她康王氏,还是你秦王氏?” 王若弗骇得脸色煞白,声音发颤:“不、不会吧。” 世兰再不迟疑,立刻转头吩咐颂芝:“你即刻去找外院李管事,让他务必设法打听清楚康家发卖良妾一事的来龙去脉,那户人家现在何处,康家又是如何去摆平的。要快。” 颂芝领命,匆匆而去。 王若弗看着小姑雷厉风行的架势,又慌又愧,弱声道:“大姐姐与我,终归是一家人,应当不至于害我……” “一家人?”世兰冷笑一声,决定不再给她留任何幻想的余地:“若是我告诉嫂嫂,当初我家上门提亲时,你的这位好姐姐,可还动过李代桃僵的念头,让你嫁去康家,而她则嫁来秦家呢?” 王若弗如遭雷击,头脑一片空白。… 阿常见世兰将最要紧的窗户纸捅破,胆子也壮了:“姑太太说得是,咱们大娘子就是耳根子太软,总是好心办坏事。姑太太可知,康家姨太太见撺掇大娘子与侯爷离心不成,便掉转头来催逼大娘子,总说什么侯府不能无后之类的话,让大娘子赶紧想办法生个儿子,还说若是生不了,便把身边颜色好的丫头开了脸,给了侯爷也是一样的!” 世兰看向王若弗,一脸怒其不争:“还有这事?” 王若弗已羞愤得无地自容,双手死死绞着帕子,垂着头不敢看人。 阿常终究是给她留了点颜面的,没说王若与甚至挑好了人选,就差主动送上门来了。 阿常快嘴接道:“幸好大娘子没应。姑太太您评评理,这当真是为了咱们大娘子好吗?侯爷待大娘子如何,阖府上下谁人不知?如今才出孝期多久,姑太太您也刚出嫁,正是该好好调理身子,顺其自然的时候。要奴婢说,若姨太太是真心为大娘子好,送些补品药材也就是了。哪有这般咄咄逼人的道理。” 分明是见不得别人夫妻和睦,家宅安宁,自己日子过得鸡飞狗跳,便也想把旁人都拖进泥潭里!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窝在世兰怀里、似懂非懂听着大人说话的华姐儿,忽然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众人一惊,连忙去哄。 只见华姐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断断续续地抽噎:“爹爹,爹爹要弟弟。有了弟弟,爹娘,就都不要华姐儿了,华姐儿乖,华姐儿不去乡下……” 孩子语无伦次,却听得人心头发酸。 世兰将她搂得更紧,温声诱哄:“华姐儿不哭,告诉姑姑,谁跟你说爹娘不要你了?为什么送你去乡下?” 华姐儿哭得打嗝,伸出小手指了指门外,又害怕地缩回来:“姨母说的。华姐儿不给弟弟玩具,姨母推我,说华姐儿是丫头片子,不金贵,破烂货,等弟弟生出来,就把华姐儿送到乡下庄子去……肚肚,肚肚痛。”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些话语,华姐儿还撩起了衣摆。 只见那白嫩如玉的小肚皮上,有一小片非常明显的青紫色淤青。 世兰脸色瞬间结霜。 王若弗也是心疼地落下泪来,但自责之余,更多的,是对长姐的愤 第58章更听世兰的话 “这就是你说的一家人?” 世兰目光冷然地看向王若弗,冷冷地问:“你告诉我,什么样的一家人会见不得你好,手把手教你如何将丈夫推给别的女人,还看不起你生的女儿!” 王若弗又悔又恨,被世兰说得抬不起头。 她是真的曾笃信血浓于水这四个字。 尽管被从二叔家接回本家之后,这位大姐姐从未给过她好脸色。 动辄斥她蠢笨、土气、上不得台面。 可出嫁前,母亲拉着她的手,那语重心长的教诲言犹在耳:“姐妹之间,有些许龃龉是常事,关起门来怎么闹都行,可出了门子,你们便是一个姓氏,一根藤上的瓜!外人笑话起来,不会单说她王若与如何,也不会单说你王若弗如何,只会说我们王家女如何,这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你要牢记于心。” 她听进去了,也老老实实奉行着。 更何况,她摸着良心说,自己如今的日子,简直是泡在了蜜罐里。 夫君专一体贴,后院干干净净。 华姐儿活泼可爱,漂亮乖巧。 上头公婆早已故去,无人压制。 她风风光光地掌着侯府中馈,库房丰盈不说,跟着世兰做的那些生意,也是日进斗金,私库厚实得让她自己都咋舌。 如今世兰又高嫁英国公府,有了这等强力姻亲做倚仗,她这秦侯夫人在京中贵妇圈里的地位,也跟着水涨船高,每日邀约的帖子雪花般飞来。 里里外外,人前人后,她都过得顺风顺水,不知道有多舒坦。 相比之下,大姐姐却是从高处跌落,伤得体无完肤。 嫁的康海丰眼高手低,差事办砸了不说,还得罪了上峰,如今闲赋在家,成了一个只会伸手要钱,不住地往家里抬美妾,生孩子的废物。 眼看着大姐姐泪如雨下地哭诉,模样狼狈,她这做妹妹的,岂能不出手相助? 不过是些金银罢了。 以她如今的身家,那些都不值一提,给了便给了。 她甚至还觉得自己挺聪明的,记得财不露白的道理,每次给钱时,还会特地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叹息几声家中也不宽裕。 这样既能全了姐妹情分,又不至于让对方觉得自己是取之不尽的冤大头。 当然了,人无完人,她心底深处,其实也是藏着那么一丝,不便与人言的,隐晦的痛快。 当年那个总被大姐姐指着鼻子骂没用、蠢货的她,如今却能反过来帮衬伶俐、聪明的大姐姐。 这份扬眉吐气的虚荣,像一小簇幽暗的火苗,暖着她曾被轻视的旧伤。 至于大姐姐那些挑拨之言,她是真没听懂…… 除了那喋喋不休催她务必生个儿子的唠叨,尽管真让她感到些许厌烦,她却也只是觉得,是大姐姐自己靠着生下嫡长子,才在康家那摊烂泥里勉强站稳,才忍不住以过来人的身份多提点了两句。 烦归烦,但或许她心意是好的呢? 可如今,世兰冰冷犀利的目光,和女儿身上真实的伤痕,像两把冰冷剪子,将她亲手编织的借口和幻想都绞得粉碎。 她忽地就想起,大姐姐每次挑拨她与秦正阳关系时,那眼底闪烁的光,如今想来,怎么都不像是关切,而更像是不怀好意; 拿走财物时,那越来越理直气壮的做派; 还有昨天,说完那个良妾之事后,提到让她也给秦正阳寻摸一个时,那一脸的看好戏表情…… 此刻,全都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再无半分温情滤镜。 原来,那不是关心,是离间。 不是提点,是坑害。 更不是姐妹情深,是自己不好过也要拉着她同坠泥潭的阴毒。 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王若弗浑身发冷,又因后怕和愤怒而微微颤抖。 她错了。 错得离谱。 因为那点子糊涂的心软和隐秘的虚荣,她差点把华姐儿和自己都搭进去。 “我……我错了。” 王若弗的声音哽咽破碎,她紧紧抱住华姐儿,泪水滚滚而下,既有对女儿的无限心疼,更有对自己糊涂的悔恨。 “华姐儿不怕,娘在这里,谁也不敢把你送到乡下去!你是爹娘的头生孩子,是咱们侯府金尊玉贵的大姑娘,任他是谁,也越不过你去!娘发誓!” 她自己就是因为被送去乡下,至今还觉得与父母之间隔着一层,就算二叔二婶对她再好,心里也总是觉得少了些什么,尤其是到了大姐姐面前,更是天生便认为自己矮她一截。 自己吃过的苦,她是决计不会让自己的孩子再吃的。 华姐儿感受到母亲不同以往的激动与坚定,抽抽搭搭地抬起小脸,泪眼婆娑地提要求:“那……那华姐儿不要坏姨母来家里。她凶,她推华姐儿,还说坏话。” 世兰没有言语,只是静静地看着王若弗,等着她最终的决断。 王若弗抱着女儿,感受到世兰投射在她身上的注视,忍不住咬牙道: “行!娘答应华姐儿,从今往后,再不让她登咱们家的门!” 华姐儿这才止住了哭。 一旁的阿常则是长长舒了口气,顿时放下心来。 她深知,自家姑娘耳根子软,心思单纯,有时会犯糊涂,且有一样说好不好,说差不差的长处。 就是更听更亲近之人的话。 若在这个家中,姑娘是个无人可依的,受了委屈也无人诉说,更无人能将她从迷障中拉出来,她很可能就会死死抓住和姨太太那点虚情假意不放,把毒药当蜜糖。 谁要敢劝她放手,她反而要疑心劝说者居心不良。 而她阿常纵然旁观者清,也有心劝上几句,却终究是个奴婢,有些话注定是不能说出口的,就算说了,也不会引起重视。 也幸好在这个家里,侯爷宽厚明理,与姑娘情份颇深,姑太太更是聪慧果决。 且兄妹二人,都对姑娘敬爱有加,真心亲近。 尤其是姑太太,她家姑娘能有今日风光,说一句全赖姑太太手把手拉拔教导也不为过。 也因此,姑娘对姑太太,更是打从心底的信服与信重,便是侯爷也比不过。 如今,姑娘既然当着姑太太的面,亲口说出了再不让姨太太登门的话,就一定会说到做 第59章蛇鼠一窝 母女俩抱着哭了半晌才双双止住泪。 这时颂芝也回来了,低声回禀说,外院的李管事已领命前去打探。 世兰便点点头。 眼见着日头渐高,快到用午膳的时间了,阿常便服侍着王若弗去内室重新洗面上妆。 免得一会儿让秦正阳或是张昀看出端倪,节外生枝。 王若弗刚被阿常扶着走出花厅,方才还赖在世兰怀里抽噎的华姐儿,忽然抬起小脸,看到母亲确实走远了,才对世兰说道:“姑姑放心,娘要是说话不算话,我就告诉您。” 世兰一怔,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 稚嫩的脸蛋上泪痕未干,眼神里却透着一股与其年龄不符的机灵与认真,哪还有半分方才的委屈模样。 她心头微动,忽然柔声问道:“你这肚子上的伤,是昨日弄的?” 华姐儿眼珠子骨碌一转,果断点头:“对,是昨日!” 见她这副做派,世兰顿时心知肚明,也不戳破,只莞尔一笑,轻轻点了点华姐儿挺翘的小鼻子:“好,姑姑知道了。记清楚了就好,回头你娘心疼,定是要亲自给你上药的,你可不许喊疼。” 华姐儿一听,小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连忙搂住世兰的脖子:“母亲辛苦,不用母亲,就,就让锦书姐姐给我上就行!她手可轻了,还会讲故事!” 世兰忍不住轻笑出声,将她搂紧了些:“你个小滑头。” 心中却放心了许多,这孩子遗传了她娘亲的善良,却也不是毫无成算,相反的,小小年纪,就会借力打力,实在是个聪明孩子。 嗯,像是她年世兰的侄女。 午膳时,一大家子围坐一堂。 秦正阳看到这一桌满满的至亲,心下大慰,连饮了好几杯。 王若弗强打起精神应酬,幸而敷了粉,倒也看不出太多异样。 华姐儿更是乖巧,坐在专属的高椅上,自己拿着小勺吃饭,张昀瞅准机会便直夸:“咱们华姐儿真能干!” “太聪明了!” “华姐儿要吃什么,姑父给你夹。” 几番讨好下来,还大手笔地送上城外庄子一日游的承诺,才总算是重新得回了姑父的称呼。 看得世兰好笑之余,心中也是不由自主地泛起了甜意。 一顿饭下来,厅中的欢声笑语就没停过,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也都被丢到了九霄云外。 饭后,按礼世兰与张昀便该启程回国公府了。 可华姐儿吃过饭,有些犯困,倔劲也跟着上来了,将方才张昀的所有讨好全部抛诸脑后,死死抱着世兰的腿,嘴里直喊:“姑姑不走,我要姑姑陪我午睡。坏姑父,不许抢我姑姑!” 任王若弗如何哄劝,就是不依。 世兰看着孩子执拗的小脸,心软了下来,对张昀道:“要不,再待一会儿,等华姐儿睡了咱们再走?” 张昀自然无有不从,笑道:“娘早说了让咱们自便,不急在这一时。我也正好再向大哥讨教些军械上的事。” 于是,世兰便抱着华姐儿去了她平日午歇的暖阁。 窝在熟悉的怀抱里,嗅着姑姑身上清雅的香气,不过片刻,华姐儿便沉沉地睡着了。 世兰则闻着华姐儿身上那股奶香味儿,美眸半阖,也跟着昏昏欲睡之际,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若弗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反手掩上门,对上世兰问询的目光之后,强装的镇定彻底崩塌,一脸后怕。 “世兰……”她声音发颤,抓住世兰的手,指尖冰凉:“李管事方才使人递了话进来,打听清楚了,大姐姐她果然没有去赔罪!” 王若弗的眼泪又涌了出来,这次是纯粹的恐惧:“她非但没赔罪,反而派人去了那良妾的娘家村里,将人家的父亲和大哥都毒打了一顿,如今两人双双重伤躺在床上,半死不活!村里人都说,当时那伙打人凶徒口口声声自称是东昌侯府的人,奉的是我这个侯府夫人的命,去警告他们闭嘴的!村里人都听到了!” 她浑身发抖,不敢置信地道:“她怎么能这样,世兰,她这是要把脏水全泼到我身上啊!是打定主意,要让我担上纵奴行凶、欺凌百姓的恶名!若那家人有个三长两短,这,这就是人命官司!世兰,我一片好心待她,她为何要如此害我?我是她的亲妹妹啊!我该怎么办?” 看着嫂嫂六神无主的样子,世兰眼中寒芒一闪,坐起身来,反握紧她冰冷的手,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道:“慌什么?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既敢做下这等恶事,又妄图栽赃,那咱们便让她知道,什么叫作茧自缚。” 大不了,就大义灭亲! 她抬眸看向一旁伺候的颂芝:“去请李管事到偏厅,我有话吩咐。” 颂芝应声出去,世兰起身穿衣,王若弗手忙脚乱地替她梳头。 刚穿戴完毕,就看到颂芝又折返回来:“姑娘,李管事已经到了二门,说是有急事需立刻回禀。” 还能有何事? 世兰与王若弗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困惑 “到西偏厅去,那里清静。” “是。” 西偏厅里,李管事风尘仆仆,但眼神依旧精明沉稳。 他是秦家的世仆,更是世兰手底下第一得用之人,专门为她打理京中产业,素来心思缜密,办事周全。 “给姑娘、大娘子请安。” 李管事行礼后,也不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前些日子大娘子命我等去寻被康家发卖的良妾,如今人已找到。” 世兰凤眸微眯:“在何处?” “经几道手,已被卖往扬州的一处私寮。” 见王若弗一脸懵懂,李管事不得不解释:“就是一般男人寻欢作乐之地。” 王若弗吃惊地捂住嘴,心中对大姐姐的狠毒又多了一层认识。 李管事语气沉重地望向世兰:“此事并非康家大娘子一人手笔,背后还有福宁郡主的影子。” 世兰眉头骤然紧蹙,眼前立刻浮现出上元节那张娇纵蛮横的脸:“福宁郡主?她二人如何会搅和在一起?” 李管事回道:“具体缘由尚未查明,但牵线将那良妾转卖出去的中间人,确与福宁郡主未婚夫家的管事有旧。康家大娘子近日与郡主往来走动频繁,也是事实。” 世兰思索了片刻,不得其果,干脆也就不想了。 何必深究她们为何勾结,蛇鼠一窝总归不是在筹谋好 第60章各怀鬼胎 “好,好一个王若与,好一个福宁郡主。” 世兰声音平静,却透着一股寒意:“压良为贱,还打着咱们东昌侯府的旗号行凶伤人,意图栽赃主母。真当咱们秦家是泥塑的,任她们搓圆捏扁么?” 她看向李管事:“速速派人前往扬州,将那良妾赎买出来,妥善安置。你要亲自到那户被打的人家去,为其延医诊治,好生安抚。还要以东昌侯府的名义,赠银安抚,就给五百两好了。定要与他们解释清楚,侯府绝无纵奴行凶之意,实乃有奸人冒名构陷。为表立场,我东昌侯府愿为他们聘用价钱最贵的状师,替他们讨回公道。事后,若他们以为京城成了伤心地,咱们也可以好人做到底,为他们在江南置办一处宅院,送他们过去重新开始。” 她眸光锐利如刀:“唯一的条件是,他们这状,不仅要告,还要告得声势浩大,告得人尽皆知!” “我要让康王氏,滚出京城!” 李管事跟随世兰多年,立刻心领神会。 姑娘这是准备借力打力,不仅要洗清污名,更要顺势将康家姨太太彻底钉死在耻辱柱上,永绝后患。 他躬身应道:“是,小的明白。定将此事办得妥帖。” “去吧。”世兰颔首。 李管事退下后,偏厅内一时安静下来。 世兰这才转向一直苍白着脸,默默听着的王若弗,语气缓和了些,却带着不容回避的直接:“嫂嫂,我这般处置,你以为如何?” 王若弗是心思浅,耳根软,易轻信人,尤其是身边亲人的话,这样的性情使得她特别遭人利用,通过自己吃亏,好衬得他人圆满,难免就显得蠢笨。 但事实上,她手掌侯府中馈多年,一手操办与各府的人情往来,从未出过差池,所有分寸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是个合格的当家主母。 可见在利害关系上,绝非全然不通的蠢货。 此刻,她已然听明白了世兰的整个布局。 压良为贱是重罪。 一旦告官,证据确凿,康家必将声名扫地,而作为罪魁祸首的大姐姐,最好的下场,也就是被送回老家,终身不得再踏入京城。 她知道,世兰这是在逼她表态,也是在给她最后一次机会做出抉择。 将亲姐姐的婆家送上绝路,逼他们将大姐姐送回老家,就意味着彻底斩断这份姐妹之情。 若父亲母亲追问起来…… 王若弗心中打鼓,可是面对世兰的目光,想到大姐姐的所作所为,她又狠下心来。 不念姐妹亲情的,哪里是她? 沉默良久,王若弗望向世兰,眼中是全然的信任,坚定道: “我听你的!” —— 濮王府后院花厅。 王若与坐在福宁下首,背脊微微弯曲,身子前倾,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得色。 “郡主放心,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状师是我亲自挑的,能力出众。证人也都安排好了,就等那些泥腿子回过神来,一纸诉状便能递到顺天府,届时,保管叫东昌侯府压良为贱,纵奴行凶的名声传遍大街小巷!” 福宁郡主端坐在主位的暖榻上,手中把玩着一只甜白釉的茶盏,闻言,眼皮都未掀一下。 王若与觑着她的脸色,忙又凑近些,语气愈发谄媚:“郡主,您看这事儿我也办得八九不离十了。那我家那口子的差事儿……” 福宁郡主这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王若与那急切又卑微的脸上,嘴角勾起一丝讽刺的弧度。 “怎么,你怕我赖账?” 她慢悠悠地开口,似是漫不经心:“一个从八品的小官职,我弟弟可是官家唯一的子嗣,未来的太子,便是更好的位置,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王若与心头狂喜,脸上笑开了花,正要叩谢。 福宁郡主话锋却陡然一转:“可你这差事办成这样,还有脸来邀功?” 她将茶盏重重搁在身旁的黄花梨小几上! “我要对付的是秦世兰,又不是你妹妹!”福宁郡主拧眉冷道:“东昌侯府丢脸,与你那当主母的妹妹或许有些干系,可又能伤到秦世兰那个出嫁女几分?娘家名声有瑕,她顶多在婆家一时难堪。英国公府难道会为了这点事,就休了她不成?” 王若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郡主……” 福宁看向她,责备道:“当初我要在她出嫁前,寻个由头将她从东昌侯府里骗出来。一个闺阁女子,只要离了巢,是清是浊,还不是由我们说了算?可谁知道你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妥。真是废物!” 王若与挨了这劈头盖脸的一顿骂,脸色青白交加,却连一句话都不敢辩驳。 她当然不敢替福宁郡主将秦世兰骗出府,再找人污她清白。 真这样干了,莫说东昌侯府,就连英国公府怕是都要叫她得罪死了。 到时候,秦世兰固然没了活路,可她王若与哪里能讨得了好? 恐怕就连整个康家,也都要跟着陪葬。 父亲都保她不住! 她只是想对福宁郡主投其所好,为自家谋些好处,替不成器的康海丰求个前程,若在此过程中,能顺道将王若弗那小贱人拉下云端,就是再好不过的事。 想到自己几次登门,东昌侯府一日胜过一日的排场。 而自己只不过是想要些许银钱周转,那死丫头便做出一副为难模样,王若与便恨得要死。 当谁看不出她那点拙劣演技? 呸! 分明是翅膀硬了,瞧不起她这个落魄的大姐姐了。 还有秀娘那小贱人,不过是个低贱的村姑,仗着有几分狐媚颜色,还没进门呢,就把康海丰的魂儿都勾走了! 正好趁此机会让福宁郡主的人将她发卖得远远的,否则入了府,定然又是一个心腹大患。 若非有如此一箭三雕的好机会,她也不会搭上福宁,极尽讨好。 可是眼看着福宁这跋扈模样,与暴露出来,极致的狠毒心肠,王若与不由得生出一丝害怕。 后悔上了这艘贼 第61章她现在是不是吃得太好了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 越是知道福宁郡主本性之狠毒,王若与越不敢赌那回头路。 只能硬着头皮,顺着福宁的话头道:“郡主教训的是,是我想岔了。不过郡主也无需多虑,都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东昌侯府若是名声扫地,纵使她秦世兰是出嫁女又如何?有了家风不正的名头,总会让婆家轻看几分。何况新婚燕尔的,若因此惹得夫妻离心,婆家生厌,不也是桩喜事?” 福宁郡主似乎真的看到了新婚不过两日就惹来夫婿轻看的世兰,不由得脸色稍霁,随即生出另一想法:“你倒是提醒我了,我记得你那窝囊夫婿,成日在外厮混,很是认识一些三教九流,尤其是,做那些皮肉生意的下贱货色?” 王若与又羞又恼,却不敢发作:“是认得几个。” 福宁郡主不由得冷笑:“那就挑一个最下贱,最放荡,最会缠人的。等到东昌侯府的官司闹得沸沸扬扬,京城目光都聚在那儿的时候,找个机会,送到那张昀身边去。不拘什么法子,务必让那贱人沾上他。”” 想到上元灯节,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未婚夫曹峥暗算张昀不成,反而御前失仪,丢了个大脸。 曹峥回去之后便被其父用家法打得半月起不来床,连累她也受了父王严厉申斥,禁足府中,成了姐妹间的笑柄! 这一切,都是因为张昀,因为那个秦世兰! 那两个贱人,她一个都不会放过! 王若与听到这话,心里也是暗自高兴,只要是自己受过的罪,她就乐得旁人也来尝尝。 “郡主聪慧!” 福宁郡主这才满意地瞥她一眼,仿佛施舍般挥了挥手:“用心去办。事成之后,少不了你康家的好处。” 王若与又奉承了好一会儿,见福宁郡主面露疲色,才躬身退下,高高兴兴回家去了。 —— 另一边,张昀和世兰趁着华姐儿未醒,连忙告辞归家。 马车内,张昀见世兰自上车后便静默不语,以为她是舍不得娘家,便握住她的手,温声道:“明日再回,恐怕其他人要嚼舌根子,这样,后日,后日我再陪你回来。” 世兰回过神,失笑道:“哪就有这般舍不得了?” 她其实还在想那福宁郡主的事。 王若与和康家不足为惧,但福宁是郡主,背后有濮王做靠山,如何能一击即中,让后者再翻不了身呢? 可是掌心传来的温热与男人体贴的话语,还是在此刻占了上风。将她心中那些算计,全都赶跑了。 回到英国公府,俩人先去正院给婆婆陈宁请安,顺道解释晚归缘由。 早有山竹回来报过新,因此陈大娘子并未责怪,反而笑吟吟地看着他们,对张昀道:“哪里晚归了,太阳都没下山呢。改日,你记得带世兰去大相国寺拜拜,求个心安,也顺道求个子嗣兴旺。” 世兰没料到婆婆会如此直白打趣,脸颊倏地飞上红霞,在灯下更添几分娇艳。 张昀倒是面不改色,一本正经地应道:“谨遵母亲教诲。” 嘴角却微微上扬。 说笑过后,陈大娘子又说起正事:“过些时日,是皇后的寿辰。虽非整寿,但官家重视,娘娘也发了话,要请几位亲近的王公夫人入宫同乐。咱们府上在受邀之列,到时我带着你,还有你大嫂,一同进宫。” 世兰道:“是,母亲,儿媳记下了。” 用过晚膳之后,俩人才回去自己院落,二人分头梳洗。 世兰本来还想着福宁郡主,但后来却不由自主地转移到了赵宗全的身上。 赵宗全,是官家在亲子接连夭折后,深感无望时才被接进宫的,是正经过继给官家的孩子。 无论是宗法还是礼法上,都算官家亲子,与濮王,和福宁,都不能再称父子、姐弟。 可她记得清楚,过些年,官家还会有自己的亲生儿子,到时候就会将他送出宫去,一直到许多年后,这些子嗣又都夭折,才会无望地接回赵宗全。 所以留给她的时间,还算丰裕。 思绪都到了这,世兰越看这位官家,越觉得熟悉。 明明后宫美人众多,也并非不能生,可生下十几个孩子,竟大半都是公主,仅有的几位皇子也早早夭折,连带着许多公主也没能养大。 这情形,让有过丰厚宫斗经历的世兰立刻嗅到了熟悉的味道。 再一想,这位宫中,似乎也存在着一位贤良温顺的皇后。 还又是继后! 稍等,当今还有太后吗? 可是官家亲生母亲? 正想得出神,忽然被人从身后紧紧抱住。 男人刚沐浴过,身上带着清爽的水汽和皂角清香,但胸膛却是炙热的,透过薄薄的寝衣熨帖着她的后背。 世兰猝不及防,但身子却是先一步软了下来。 张昀得意一笑,将她转过身子,深深吻住。 帷帐落下,红烛摇曳,一室春浓。 良久,云雨渐歇,喘息方平。 世兰慵懒地伏在张昀汗湿的胸膛上,男人犹未餍足,双手仍不老实。 “没完没了?” 世兰娇嗔地瞪他,媚眼如丝。 张昀不答,只用行动表明态度。 世兰轻叹一声,只能继续沉溺其中。 太会了,真的太会了。 都是男人,怎地这个精力就这般旺盛。 她现在是不是吃得太好了? 世兰迷迷糊糊地想。 难道这就是常年沙场征战的少年武将,与四力半的弓都拉不开的阴鸷皇子之间的区别吗? 她上辈子,到底错过了什么呀? 梳洗完毕。 张昀抱着她,把玩着她垂在枕边的青丝,忽地想起她方才的走神,旧话重提:“方才进屋时,见你想得认真,在想什么?” 世兰思绪还有些飘忽,在他怀里蹭了找更舒服的位置,才将之前的疑虑缓缓道出:“只是在想,宫里孩子夭折如此之多,实在有些……不合常理。” 张昀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你的意思是……有人刻意谋害皇嗣?” 他顿了顿,难以置信地提醒:“可那都是官家的骨血!” “那又如何?”世兰不以为意:“官家自是盼着子嗣昌隆,但其他人呢 第62章背后教妻 “想让孩子养不大的法子,太多了。”世兰幽幽道:“熏香、饮食、药膳、突如其来的惊吓,还有日积月累的慢性毒物,哪怕每次只有微末剂量,日久天长的,也足够留下体弱之症。” 一旦体弱,再有许多夭折的兄弟姐妹在前,人们就会默认,这个孩子早晚也会立不住的。 到时候,任何一点风吹草动,一次小小的风寒,一次寻常的跌倒,都会成为人们心中一个顺理成章的引子。 还有对付尚在腹中的孩子,那招数就更多了。 世兰想到自己在神秘空间里看到身后事。 才知道皇后那老妇俨然将打胎一事玩出花来了,埋在树下的麝香、红麝香珠、肌息丸,桩桩件件,杀人于无形。 相比之下,她当年喝下的那碗安胎药,简直拙劣。 可笑她当年怎么就死心眼地认为,是端妃那个贱人一手策划了所有? 后宅大院里但凡有名有姓的女人,哪有蠢到亲自端着落胎药上门的? 当然,就算如今知道了真相,她也不觉得端妃全然无辜,否则后来皇帝和太后为何偏偏留她一条性命苟延残喘,还封给她妃位尊荣? 她也不后悔亲手给端妃灌下那壶红花。 她的孩子死了,总该有人付出代价。 想起自己那已经成型却无福降生的儿子,世兰只觉得心口处,又传来久违的刺痛。 不过好在,她后来看到书上写着,胤禛最终子嗣凋零,为数不多的儿子蠢的蠢,钝的钝,废的废,唯一当宝养大寄予厚望的,还是甄嬛与人私通,生下来的孽种。 简直大快人心! 她的情绪在回忆中跌宕起伏,身旁的张昀却毫无所觉,只因他已被世兰口中轻描淡写的那些手段,惊得遍体生寒。 他们英国公府向来人口简单,三兄弟都是一母所出。 父母举案齐眉,虽也有过通房小娘,但都未曾生养,前些年还都让母亲悄悄送到别院,愿意另嫁的都赠了嫁妆,愿意留下的也都好吃好喝地养着。 虽早知权谋倾轧,却从未如此直白地面对过后宅的阴毒手段。 尤其是作用在孩子身上的。 “这些话,不可对外说。”他沉声叮嘱,尽管心中翻涌,第一个想到的,还是自家安危:“此事干系重大,等过些时日,待我寻到机会,我会从旁提醒父亲一二。” 届时,父亲若能凭借手中势力查到蛛丝马迹,自会上报官家。 数代以来,英国公府的家训便是不涉党争,只效忠与官家。 事关官家子嗣,便是涉及国本,即便只是猜测,他们也绝不能过耳就算,只当话本玩笑。 世兰轻声应了。 —— 东昌侯府,主院。 王若弗一脸忐忑又亏心的站着。 她终究是没藏住心思,选择将白日里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跟丈夫秦正阳交代了个干净。 说完,也不敢抬头,只等着意料之中的训斥。 秦正阳听完,沉默了片刻。 要说丝毫不气,那是不可能的。 若非有世兰及时发现,再过两日,自家还不知要陷入什么样的困境。 可看着眼前人眼圈微红,却老老实实等着挨骂的模样,心头那点火气又化作了无奈与心疼。 他叹了口气,伸手将人揽进怀里:“行了,这也不能全怪你。她毕竟是你一母同胞的亲姐姐,你又是自己待人一片赤诚,便总觉得旁人待你亦然的性子,哪经得住人家有心算无心?这回就当买个教训,人心隔肚皮,往后可不要再轻信外人了,这次万幸是世兰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 王若弗埋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她是我一母同胞的姐姐,哪里是外人。可经了这事,我也晓得了,从今往后,我再不会信她了。” 她抬起头,面带倔色道:“你和世兰,还有咱们华姐儿,才是这世上决计不会害我的人。我以后,就信你们,不信旁人。” 秦正阳闻言微顿。 他有心想教她人心易变,万事还需自己多留个心眼的道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当初不正是被她这一片赤子心肠所吸引的吗? 若她真变得事事疑心,精于算计,那还是他的若弗吗? 他于是无奈一笑,摇了摇头:“也好,日后若是再有人与你刻意交好,或是求你办什么事,多来与我说说,我来替你多看着些。” 王若弗用力点头。 秦正阳又问起女儿:“华姐儿如何了?” “幸好伤得不重,锦书给她上了药,这会儿痕迹已然消了,就是记挂着她姑姑,闹腾了半宿才哄睡。” 说起女儿,就忍不住想到女儿的伤势,王若弗又对王若与心生恼怒,忍不住道:“这次定不能轻饶了她!” 可这股怒气刚升腾,想到那素来偏袒长姐的母亲,又是一僵。 一脸忧心忡忡:“我如今就怕母亲知道后,会上门来替她求情……我,我怕是招架不住。要不,我带着华姐儿去庄子上住些时日,避避风头?” 其实比起母亲,她更怕父亲。 但幸好父亲奉旨去巡视河工、赈济灾民,已离京数月。 可不管怎么说,一旦动了王若与,父亲知道只是迟早的事。 想到父亲面色肃穆的模样,王若弗就心头发憷。 秦正阳安抚道:“无妨,若岳母真问起,你便将事情都推到我身上,说是我的主意。” 王若弗还是害怕,面对母亲的时候,她连说话都难,更别提推卸责任了。 秦正阳便说:“也罢,去庄子上散散心也好。如今正是开春,城外庄子里的果树都开了,颇有几分野趣。咱们带上华姐儿,一家子都去住上十天半月。” 王若弗闻言,眼睛倏地亮了,连连点头,脸上终于漾开真切的笑意。 夜里。 王若弗因心事落地,很快沉入梦乡。 秦正阳却悄然起身,披了件外袍,行至门外廊下。 他唤来心腹长随安洛,低声吩咐了几句。 “去吧,手脚干净些。” “是,侯爷,小的明白。” 安洛离开,秦正阳独立阶前,又抬眼望了望天上那轮清寒明月。 他拢了拢衣襟,转身回屋。 榻上的王若弗睡得香甜,浑然不觉枕边人出去过,秦正阳轻手轻脚地上榻,待胸前寒意散尽,才重新将妻子温软的身子重新拥入怀中。 妹妹和妻子终究是内宅妇人,心肠软,手段也局限于后院的方寸之地。 只让王若与离开京城有什么用,惩罚太轻,也难保她日后不卷土重来。 不如动动康海丰。 一户人家废了顶门立户的男人,才能真正不成气 第63章敢问岳母大人,谁为祸源? 半月后。 康家后宅,瓷器碎裂的脆响一声接着一声。 “什么叫找不到人?!那群泥腿子能跑到哪里去?” 王若与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指着跪在眼前的管事婆子,语调都在发颤。 “大娘子息怒……”婆子伏在地上:“老奴带人去了三次,那周家始终大门紧锁,问了左邻右舍,都说不知去向。” “废物!一群废物!” 王若与抓起手边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这半个月,她每日都在等,等秀娘那个贱人的爹娘兄弟,拖着重伤,去顺天府敲鸣冤鼓,状告东昌侯府逼良为贱、纵奴行凶! 为此,她还特意找来当初卖秀娘到扬州的曹家家丁,重金买了他手上,秀娘的卖身契,送给周家。 就等着顺天府去秦家拿人时,作为铁证递上去。 可等来等去,等到的却是这一家五口,消失得干干净净,连同村人都不知道他们去向! 这怎么可能? “再去给我找!”王若与面目狰狞道:“同村的泥腿子不可能不知道他们去向,多带些人去问,谁肯说,就给谁十两银!” 经过这半月的拖延,福宁郡主那边已然等得不耐烦了,若叫她知道布局近一月的结果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莫说康海丰的官职,怕是连她自己都没有好下场。 “是、是……老奴这就加派人手……”婆子退了出去。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她屋里的二等丫鬟已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连礼数都忘了,尖声道:“大、大娘子!不好了!顺天府来人了!说有人递了状子,告您逼、逼良为贱……” “告我逼良为贱?”王若与先是一愣,随即一股邪火直冲顶门:“我的人还没到顺天府去呢,他们还敢恶人先告状?他们秦家真当自己——”她的话戛然而止。 周家人不见了。 状子却递上去了。 告的还是她! 一股寒意,顺着她的尾椎骨爬上来。 “大娘子,差爷们已到前院了,管事正在周旋,您得早做抉择啊!” 王若与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想想办法。 然而,她好不容易保持的镇定,却在下一刻,丈夫康海丰身边的长随连滚带爬冲进院子之后,再一次被彻底击得粉碎。 “大娘子!老爷被顺天府的人拿住,直接押往大牢去了!” “什么?!”王若与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侍女慌忙扶住。 小厮脸色惨白:“有人状告,老爷去岁在督办淮南西路赈灾粮草时,看守的万石赈灾粮之所以被一把火烧光……是因为、是因为老爷当夜在官衙私会舞姬,纵情声色,醉酒后打翻灯烛,才酿成大祸!” 王若与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半晌,不可置信地问:“私会舞姬,纵情声色?”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他不是指天发誓说遭上峰刻意刁难,白天黑夜连轴转,累得头昏眼花,到了晚上才不慎遗落火种,致使粮仓失火的吗?” 还因此丢了差事,断了前程,以至于整日在家长吁短叹。 她虽嫌他无用,却也信了这番说辞,只道官场凶险,小人太多。 可再听听如今真相。 私会舞姬,纵情声色,醉酒误事! 更别提那万石粮食,还是赈灾粮! 王若与整个人猛地一晃,直挺挺跌坐进身后的木椅里。 偏偏小厮还哆哆嗦嗦地补充:“人证物证俱全……那当夜的守卫、舞姬,甚至粮仓的吏员,都出面作证了。” 王若与眼前一黑,失去意识前,她似乎听到了丫鬟和小厮惊慌的呼喊。 完了。 康家完了。 她也完了! —— 几乎是一夜之间,康海丰夜半私会舞姬,焚毁赈灾粮的消息,便以骇人的速度席卷了汴京的大街小巷。 御史台的奏疏雪片般飞往宫中。 街头巷尾,百姓唾骂。 与之相比,王若与那逼良为贱的官司,虽然也被提及,却俨然成了边角料。 康家彻底成了汴京城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王若与被顺天府传讯过两次,第一次,她拒不认罪,还不死心地试图将一切污水都泼到王若弗身上。 但第二次,面对同样现身公堂的周秀娘,王若与百口莫辩。 康海丰更是深陷囹圄,据说在狱中已然患上重病。 王夫人在得知消息的当日便晕厥过去一次。 醒来后,她强撑着病体,登临东昌侯府,想找王若弗问个究竟,抑或者是劝说其得饶人处且饶人,说到底是亲姐妹,何苦闹到这般地步? 却扑了个空。 早在周家人上顺天府告状之前,她就带着女儿,和丈夫一起,躲到了京郊的庄子上。 王夫人气得浑身发抖,却无可奈何。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王若弗这个躲清净的打算,终究没能持续到最后。 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狎妓烧粮事发的第七日,王家的老管家乘快马赶至田庄,一身缟素,满面悲戚: “三姑娘,老爷他……殁了!” 王老太师,奉旨巡视黄河河工、赈济灾民,因积劳成疾,猝死于任上书案之上。 据说,仆役发现时,他手边还有一封未来得及封漆的公文,上头详细列着数十个受灾最重村落的户数、人口、存粮、急需物资,甚至细到了某村某户的鳏寡孤独该如何安置。 消息传至汴京,朝野震动。 官家潸然泪下,当庭哀叹:“王卿国器!” 迅速赐下哀荣,追赠太师,配享太庙。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这位以身殉国、清廉刚正的老太师。 读书人自发设祭,百姓闻之落泪。 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悲壮与崇敬之下,谁还好意思再去盯着王老太师那不成器的长女、姑爷那点腌臜事喋喋不休? 不久,二人的判决也跟着下来:康海丰被革除进士功名,永不叙用,家产罚没半数,以充国用。 至于王若与,只被罚赔偿周家二百银两,至于旁的处置,更是提也没提。 这般高高举起,轻轻放下。 也算是保全了王老太师身后最后一点哀荣。 回京路上,王若弗哭了一路。 等到了王家,看着素白一片的灵堂,更是泪如雨下。 “你还知道回来?” 冰冷的声音却从身后响起。 王若弗回头,只见母亲王夫人一身缟素,形容枯槁,眼眶深陷,可看向她的眼神却没有任何温度。 “母亲……” “别叫我母亲!”王夫人声音尖厉:“你心里曾几何时有过这个家?有过你父亲,有过我?你大姐姐遭难,你躲得远远的!如今你父亲没了,你倒是回来捡现成的孝女名头了?!” “不是的,母亲,我……” “滚出去。”王夫人指着灵堂大门,手指颤抖:“你不是我王家的女儿!你想送你父亲?可以,什么时候把你大姐姐全须全尾地接回来,什么时候再踏进我王家的门!” 字字如刀,剜在王若弗心上。 她看着母亲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看着灵堂上父亲肃穆的牌位,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小腹也传来隐隐的坠痛。 “若弗!” 秦正阳一把将昏迷的妻子打横抱起,大步朝门口走去。 经过王夫人身边时,他脚步顿住,侧过头,目光如淬寒冰: “子女不和,多为父母无德所致,偏袒失公,以致家宅不宁。”他看了一眼灵位,语气更冷:“我这位岳父,是人尽皆知的忠臣良士,德行无亏。” 他视线转回王夫人惨白僵硬的脸上,一字一句,问道: “那么敢问岳母大人,谁为祸源 第64章那是她至死难忘的味道! 世兰赶到东昌侯府主院时,大夫正对着秦正阳和榻上的王若弗躬身道喜:“侯爷,夫人这是喜脉,刚满一月。只是夫人今日悲痛过度,动了些胎气,需得静心安养,万不可再有大悲大喜。” 包括世兰在内,一屋子人的脸上都透出些真切的笑意来。 无论何时,添丁总是叫人感到高兴的喜事。 秦正阳紧握着王若弗的手,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喜悦。 王若弗靠在他怀里,手下意识地抚上尚且平坦的小腹,灰败的脸上总算是多了一丝鲜活。 世兰走上前,侍女搬来绣墩放在榻边。 “嫂嫂。”世兰唤了一声,声音不高,却让王若弗抬眼看向她。 看到世兰,王若弗鼻尖一酸,又想落泪:“世兰,我……” “我都知道了。”世兰打断她,语气平静,甚至算得上干脆:“多的软和话我不会说,你也知道我性子。我只想告诉你,你看看我,再看看我二哥哥,就该明白,父母到底偏疼哪一个孩子,哪里是我们这些做子女的能强求来的?” 王若弗眼神动了动。 “得不到偏疼,甚至得不到一句公允,难道就意味着我们比不过他们优秀,能干,这辈子都不及他们出息?” 世兰冷笑一声:“自然不是。分明是他们做父母的没有识人之明,眼瞎心盲。” 这话堪称大逆不道,却像一剂猛药,直直灌进王若弗混沌的心口。 她根本说不出反驳的话来,也不想说。 甚至心底里,忍不住为世兰鼓掌叫好。 “好了。”看出她已然意动,世兰语气放缓,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之上:“你也是做母亲的人,如今眼看着也要有第二个孩子了。华姐儿方才在外头,吓得直哭。你舍得让她一直这般担惊受怕?还有肚子里这个,当初华姐儿投生到你腹中,你是何等欢喜,何等珍惜,如今也该是一样的才是。” 她顿了顿,声音沉静而有力:“咱们的父母,都眼盲心瞎、偏颇不公,这等歪风习俗咱们可不能跟着学。以后,无论咱们有多少孩子,都该疼得明明白白,公公正正,是不是?” 王若弗呆呆地听着,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回的泪,多了份释然。 她忽然挣开丈夫,转而扑进世兰怀里,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放声痛哭起来。 世兰身子微僵,她并不习惯这般亲密的安慰,但终究没有推开,只是抬手,有些生疏地拍了拍王若弗颤抖的脊背。 秦正阳:…… 哭完这一场,王若弗终于振作起来。 她抬起红肿的眼,看着世兰,重重点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却清晰了许多:“你说得是。” 秦正阳识趣地起身,端来素粥。 王若弗终于张口,就着他喂食的动作,小口吃完一整碗。 才有精神,笑着去哄终于被允许进屋的华姐儿。 世兰放心地退出内室,秦正阳已在廊下等候。 对着世兰深深一揖:“今日,多谢妹妹了。” 世兰翻了个白眼:“说话忒得客气,怎么,二哥哥是要与我生份了?” 秦正阳笑道:“哪敢。” 兄妹二人说笑了两句,世兰便告辞离开,王若弗如今有孕在身,不能看顾华姐儿太久,秦正阳要忙的事还有很多。 回英国公府的马车上,世兰靠着车壁,方才劝解王若弗时的冷静利落渐渐褪去,她不自觉地将手覆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一抹难以言喻的失落,悄然爬上心头。 王若弗都要有第二个孩子了。 可她呢? 她与张昀成婚也有些时日了,两人恩爱甚笃,张昀更是精力旺盛,几乎每晚都要闹上许久。 可她的肚子,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昨天连月事都找上了门。 难道是因为这具身体终究是小秦氏的缘故?可小秦氏在原著的命运里,也是生育过子嗣的,说明这身体并无问题。 张昀也是年轻力壮,更无隐疾。 那想必,就是时日尚浅。 待月事结束,她得再努努力。 世兰暗下决心。 …… 至于后来由于世兰格外热情主动,张昀是如何地欣喜若狂,这里就不多表述了。 …… 因王老太师为国捐躯,举朝哀悼,曹皇后主动向官家请旨,将自己原定的寿宴延期,以示对功臣的敬重。 这一举动,自然又为她博得了贤德的美名,朝野内外称颂不已。 然而,寿宴终究还是要办的。 这一日,世兰早早起身,按品大妆。 她跟着嫂嫂沈氏,在婆母陈宁的带领下,登上英国公府的马车,向着那重重宫阙驶去。 这个朝代的宫殿规制、服饰礼仪与大清紫禁城截然不同,少了几分庄严肃穆的压抑,多了些江南园林般的精巧与文气。 宴席设于精致园林的水榭之中,曲水流觞,丝竹悦耳。 命妇们按着品级和与皇后的亲疏远近落座,言笑晏晏,衣香鬓影。 婆母陈宁坐在了一位姓张的昭容身旁,据说这位是张家隔房的姑姑,与英国公府关系匪浅。 世兰则坐于嫂嫂沈氏旁边。 世兰惬意地与嫂嫂饮着果酒,目光却漫不经心地扫视全场。 她华妃娘娘第一次在宫宴中坐得不那么高高在上,万众瞩目,却也因此得见了宫宴的另一番景象。 她看到了那位久闻其名的曹皇后。 凤冠翟衣,端坐主位,容貌算得上端庄秀丽,眉宇间一派温和从容,对着几位年长诰命说话时,声音轻柔,语速平缓,嘴角永远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仿佛特意丈量过的笑意。 然后是几位有品级的妃嫔。 一位穿着绯色宫装、容貌娇艳的妃子正笑着向皇后敬酒,语气娇憨,说话却有些夹枪带棒。 曹皇后微笑着受了,温言夸赞了几句那妃子衣裳上的绣样,话锋却轻轻一转,隐含敲打。 看着这一幕,世兰不免有些恍惚。 仿佛看到了当年与皇后老妇机锋暗斗的自己! 再看曹皇后。 那雍容华贵,端庄大方,面对妃嫔挑衅,一副本宫不死,尔等终究是妃的姿态。 果然与乌拉那拉·宜修如出一辙!(世兰视角,和后宫女人可没有尽释前嫌一说) 世兰的思绪忍不住飘远。 上辈子,作为宠妃,她最恨的便是皇后总是摆出一副稳操胜券,不屑与她们这些嫔妃争抢的模样。 每回见到,都忍不住上去硬碰一番。 可如今跳出那个囚笼,世兰忍不住扪心自问。 真让自己得了皇后之位,会如何? 能阻止皇帝纳妾吗?不能。 能毫无顾忌地打压所有来与她争夺男人宠爱的新人吗?不能。 宗法礼教,容不下一个善妒无状的皇后。 那这个皇后当来有什么趣味? 难道只是抱着冰冷的皇后金印,日复一日地提醒别人,也麻痹自己:看,本宫才是正宫,与皇帝生同衾,死同穴之人。 世兰忽然打了个冷颤。 愈发肯定了自己此生绝不入宫的决定。 甚至忍不住对上辈子的皇后,与当下高坐于上的曹皇后,生出一丝同情。 连吃醋都不能坦坦荡荡,明明爱着一个男人,却连一丝想要独占的念头都不能有,这哪是人过的日子,至少,不是她年世兰能过的。 要么一开始各取所需只讲利益别谈感情,要么,就只能给她唯一的那份真情。 她允许后宫嫔妃来与她争皇帝的宠,却不能容忍别的女人来抢她男人的爱。 更不能允许,以真情来束缚自己的枕边人,最终将真正的情用在他人身上! 世兰沉浸在往事之中,水榭中丝竹声稍歇,宫女们端着新的菜肴羹汤鱼贯而入。 皇后似乎格外关切坐在英国公夫人身边的张昭容,温声吩咐:“张昭容前几日不是说脾胃有些不适,食欲不振么?这是小厨房特意用江南新贡的鲥鱼,配着春日嫩笋与菌子熬的汤,最是清淡鲜美,你快尝尝。” 张昭容闻言,连忙起身谢恩。 宫女捧着一盏白玉盖碗向张昭容走去,途径世兰身侧时,世兰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若有似无的腥甜。 那是她至死难忘的味道! 灵魂比身体还要先一步敲响警钟。 世兰突然死死看向那盏白玉盖 第65章娘终于把你盼来了 “不能喝!” 世兰的身体先于理智做出了反应,她猛地从自己的座位上站起,几步冲了过去,在所有人错愕的目光中,扬手打翻了那盏精致的白玉盖碗! 水榭内倏然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世兰身上。 后者却浑然不觉,她胸口剧烈起伏,脸色苍白如纸,她张口想要解释,胃里却忽然翻涌—— “呕——” —— “恭喜夫人,贵府二奶奶这是有喜了,只是月份尚浅,不足一月。” 喜脉? 陈宁先是一愣,随即喜上眉头:“当真?!” 太医一脸笃定:“夫人放心,在下于妇人科上略有心得,可以担保。” 世兰正好醒来,听到这话,整个人都懵住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掌轻轻覆了上去,指尖都因为激动而颤抖不已。 这里,有了一个孩子? 她真的,又有孩子了?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积压了两世的期盼与酸楚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出口,可她嘴角却在上扬,双眸更是盈满了欣喜。 等在正厅的帝后二人听到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笑道:“原来是喜事,朕就说,秦氏绝非刻意生事之人。” 曹皇后笑着应是。 可这时候,另一位太医也带来了他的诊断:“官家,张昭容也有喜了,约莫一个半月。” 不等官家面露惊喜之色,太医接下来的话,又让室内喜庆气氛骤然冻结:“经过臣与几位同僚多番查验,那盏被打翻的鱼汤之中,被人掺入了分量不轻的红花汁液,此物活血化瘀,对有孕妇人而言,乃是大忌!” 这话如同平地惊雷般炸响。 所有人面色一凛,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地上那摊污渍,又看向了脸色瞬间惨白的张昭容。 若方才没有秦氏突然出手,打翻此汤,一旦入了张昭容的口,那后果…… 不堪设想! 曹皇后率先回过神来,急声道:“陛下明鉴!臣妾实在不知张昭容有孕在身!她前些日子只说脾胃不适,臣妾念及姐妹之情,才吩咐小厨房做些清淡可口的汤水给她,这红花,臣妾委实不知从何而来。” 张昭容此刻已是浑身发软,全靠宫女搀扶,她泪眼婆娑,却向官家道:“娘娘说得在理,妾身月事一向不准,自己都未曾察觉有孕……妾身相信娘娘定然不知情……” 官家温柔地扶住她,又吩咐皇后起身:“真相如何,朕必定彻查到底。” 在场的命妇太多,他不欲将自己后宫之事,在此处袒露太多。 这时陈宁搀扶着世兰从偏殿中走出,官家目光深邃地看向后者:“秦氏,你方才为何突然打翻汤盏?” 众人也都不约而同看向世兰。 是啊,张昭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有了身孕,皇后也不知,那这秦氏是如何知晓,又能及时打翻鱼汤,救下张昭容的呢? 世兰早有准备。 面对询问,轻声回答:“回陛下,臣妇并不知道那汤里有什么。只是在宫人端着汤经过臣妇身边时,忽然闻到一股腥气,我顿时心惊肉跳,肚子也开始隐隐作痛……” 她抚着小腹,露出一丝属于孕妇的柔弱与后怕:“当时也不知怎么了,脑子里一片空白,只觉得那东西,无论如何都是不能入口的。” 官家听罢,沉吟片刻,眼中掠过一丝感慨,叹道:“看来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秦氏,你腹中这个孩子,还未出世,便已懂得护佑他人,是个有福的。” 曹皇后也温言道:“今日真是万幸,张昭容也是有福之人,自有上天庇佑,遇难呈祥。” 她随即下令厚赏了世兰与张昭容,又严令彻查汤羹被下药一事。 一场风波,最终以双喜临门收场,只是皇后的寿宴终究是被搞砸了,宫人们清扫完狼藉,又上了新的酒菜,命妇人坐回原位,依旧对皇后恭敬有加。 可张昭容却被官家亲自送回了寝宫。 曹皇后嘴角那抹仿佛被丈量过的笑容,似乎透出了一丝苦涩。 世兰被特旨允许提前离宫回府休养。 回英国公府的马车上,陈宁握着世兰的手,细细叮嘱了许多安胎事项,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 沈氏也在一旁温言补充。 世兰靠着柔软的垫子,一边听着,一边含笑回应,没有半分不耐。 期间,她的手一直轻轻放在小腹上。 嘴角向上弯起,怎么也压不下去。 好孩子,你终于来找娘了。 娘终于将你给盼来 第66章秦家这几日,可有人来? 听到世兰有喜的消息,张昀匆匆赶回府邸,由于太过激动,他甚至险些在门槛上绊了一跤。 他却什么也顾不得,推开上来搀扶的大哥就快步往自个儿院落冲去。 惹得张显打趣:“这小子。” 张昀一回屋便看到歪在贵妃椅上的世兰,看着她毫无变化的小腹,想伸手去碰,又怕自己刚从外面回来手凉,竟有些手足无措,只一叠声地问:“当真有了?什么时候的事?太医怎么说?你身子可好?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世兰见他这般紧张模样,忍不住笑起来,拉过他的手晃悠着道:“这种事还能有假?太医说才一月大呢,你嗓门小些,别吓着他。” 张昀心头滚烫,傻笑半晌。 可欢喜过后,又有些怅然若失。 他请的婚假本就不长,如今已过去大半,再有月余,他便要返回云州驻守。 那是抵御辽人的最前线,山高路远,一旦分别,至少要等一年半载后,他任职期满且有调命方能回京。 这样一来,他势必要错过孩子出生。 张昀心头的欢喜瞬间被愧疚所替。 俩人离得极近,世兰自是没有错过他脸色的变换,心中便也有所猜测,当下便是一叹。 她想起自己最初选中张昀时,除了他家世显赫,人品端方之外,最看重的一点便是他长驻边关。 如此天各一方,便是婚后真相处不来,也正好互不干扰。 谁能料到,短短数月,他们之间的感情,便已升温至此? 如今再想到他奔赴边关,俩人相隔千里,她心中的不舍便疯狂滋长。 更有一股子担忧,缠绕心头。 忽地,世兰脑中闪过哥哥年羹尧与她闲谈时说过的话。 大清入关前,中原的大明王朝有一种火炮,唤作红夷大炮,射程极远,威力骇人,一炮下去,糜烂数里! 哪怕满洲铁骑骁勇无敌,依旧在山海关外被其阻了数年! “若非后来大明朝内里烂透,君臣离心,国库空虚,大清能否入主中原,犹未可知!” “也可惜入关之后,皇室忌惮火器之威,又自恃骑射乃立国之本,竟将那些好东西大多封存库中,更是严禁民间私造。” 她至今还记得哥哥谈及此事时,脸上的神色既有遗憾,也有痛心。 因为年家毕竟是汉人。 若非高坐龙椅上的是满清皇帝,凭他年羹尧的本事,定能更受重用。 可这样的话,哥哥是决计不能说出口的,只能假借火器火炮不受重视来宣泄一二。 火器…… 世兰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夜间,夫妻二人洗漱之后,相拥而卧。 帘幔被放了下来,守夜的丫头去了外间,屋里只剩下他们二人。 世兰枕着他的臂弯,忽然问道: “明远,上元节时,咱们看的烟花,好看吗?” 张昀已然合上双眼,听到这话,只顺口答道:“自然是好看的。” “可那火星子终究是危险的,我听说最初做烟花的匠人,还被烧伤过。” 张昀应道:“确有其事。” “你说,若那火星子不是飞上天给人看的,而是朝着人群去的,会怎么样?” 怎么样? 张昀睁眼,低头看她:“自是危险至极。” 世兰抱着他的脖子,轻声在他耳畔道:“你说,咱们要是把烟花,塞进铁管子里,像弩箭一样,远远地射到敌人的营地去……那会是什么光景?” 张昀初时一怔,觉得妻子这想法天真又离奇。 可电光石火之间,一个念头如惊雷般劈入脑海! 骑兵! 辽人最强悍的,便是他们那来去如风,冲击力极强的铁骑! 在平原野战,对上步兵,更是杀伤力极强的大杀器! 若非我朝有高大城墙阻挡,恐怕早被他们长驱直入。 当然守城虽占优势,却也常被辽人骑兵在外围游弋骚扰,补给艰难。 但骑兵最大的弱点是什么? 一怕巨响惊马,二怕火光混乱! 若真有世兰所说的那种东西……不需真的造成多大杀伤,只要能在敌阵中炸开,声光骇人,就足以让训练有素的战马受惊炸营,阵脚大乱! 这哪里是天真离奇?这简直是……天才的构想! 是足以改变边境攻守之势的奇思! 张昀猛地坐起身,眼睛亮得惊人,紧紧盯着世兰:“你说下去!那铁管子要多粗才够?如何发射?里面的烟花又当如何配比,才能丢得更远、炸得更响?” 世兰被他突然的激动吓了一跳,随即心中一喜。 他听懂了! 且立即抓住了关键之处。 她按捺住激动,摇摇头,露出恰到好处的茫然与娇憨:“我……我哪里知道这些细处?不过是看着烟花乱想罢了。” 张昀心口一热,俯身在她唇上重重亲了一口:“我的好世兰!我看官家说得不对,真正的福星明明是你!” 他匆匆披衣下榻:“我这便去找父亲和大哥商议!” 世兰看着他急匆匆离去的背影,抬手轻轻碰了碰被他亲过的唇角,无声地笑了。 —— 王宅。 府中大规模的白事场面撤去,只余下一些素色装饰。 正堂里,王世平正低声向母亲禀报: “……行李都打点得差不多了,照着单子又核验过一遍。大妹妹那边,儿子亲自去康家打点过了,也见了康家老太爷。话已说透,康家如今处境,需要仰仗我王家之处颇多,他们当着儿子的面下了保证,定会善待大妹妹,请母亲放心。” 王夫人穿着一身暗青色的常服,靠坐在临窗的榻上,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闻言眼皮也未抬,只冷笑一声:“仰仗?他们如今,也就剩这点仰仗了。” 她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 丈夫离世,最疼爱的长女声名狼藉; 次女……一想到王若弗那日在灵堂前被秦正阳抱走,还有秦正阳离去前留下的那句诘问,她心口就堵得发慌,还有一股无处发泄的愤怒。 “康家虽败落,在老家总还有些田产祖业,饿不死她。”王夫人声音干涩:“与儿留在京城,也不过是人人喊打。回去了……好歹还能守着元姐儿,做个安稳的富家婆。若此时再闹和离,更是往你父亲脸上抹黑,让人看尽笑话。” 她顿了顿,嘴角扯起一丝近乎冷酷的弧度:“左右有你父亲用性命博来的这份哀荣在,康家若想在士林里留一丝余地,就不敢真亏待了她。” 王世平低头称是,心中却知,大妹妹往后的人生,也就这样了。 京城的繁华,勋贵之间的交际,还有将来或许能有的荣光诰命,都与她再无干系。 但这已是眼下,家里能为她争取到的最好结局。 王夫人捻着佛珠的手停住,忽地问:“秦家这几日,可有人来 第67章没有谁天生该对谁掏心掏肺 王世平喉头一哽,苦笑摇头:“不曾。” “好,好得很。”王夫人冷笑起来:“真是翅膀硬了,攀上高枝了。连生身母亲都不放在眼里了!好,好啊,就当我没生过这个女儿!” 她猛地将手中的佛珠拍在榻几上,拂袖离去。 王世平张了张口,终究把劝和的话咽了回去。 母亲的脾气就是这样说一不二,认准什么,便是什么,也就父亲在世时还能说动一二,如今父亲不在了,怕是再难有人让她回心转意。 他长长叹了口气。 一抬头,却见妻子周氏迎面而来。 “母亲还是看不开?”周氏看着几上的佛珠,声音不高,语气平淡:“二妹妹与三妹妹,一个心肠歹毒,行事偏激。一个心地敦厚,孝顺良善。一个如今,只能是碌碌无为白身之妻,一个却是东昌侯府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这孰高孰低,孰优孰劣,母亲怎么就是看不明白呢?” “住口!”王世平低声呵斥:“没事就回房去照看佑哥儿和宁姐儿,这里没你说话的份!” 周氏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王世平有些心虚。 她没再争辩,只微微屈膝,转身便走,没有丝毫留恋。 走出了一段距离,周氏才对身边心腹的许嬷嬷低声道:“去,把咱们启程扶灵归乡的日子告诉姑太太一声。再备一份厚礼,务必要体面贴心的,费用从我嫁妆中出,以我的名义送去。就说,是我这个做舅母的一点心意,贺她大喜,也给华姐儿和未出世的哥儿姐儿添个心意。” 许嬷嬷略有些迟疑:“大娘子,老爷和老夫人方才还说要与三姑太太再不往来,咱们这般行事,会不会……” 周氏嗤笑:“有人宁愿捧那扶不上墙的烂泥,也要将明珠弃若敝履,那是他们眼盲心瞎。我可不蠢。三妹妹是侯夫人,她的嫡女嫡子,那是何等尊贵的身份?有这样现成的,前程大好的表妹表弟,是我家佑哥儿和宁姐儿的福气,更是他们将来的依仗和造化。这亲戚情分,他们不稀罕,我稀罕。” 许嬷嬷了然,恭敬应下:“是,老奴明白了,这就去办,定办得妥帖。” —— 王若弗捏着那张写着王家启程吉时的信笺,只觉得着委屈、酸楚等情绪,沉沉地堵在心口。 父亲灵柩启程,回归故土安葬,这是何等大事! 可母亲竟连这日子都不愿意知会她一声,显然是因为大姐姐的缘故,彻底恶了她,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王家有她这个不孝不悌的女儿。 王若弗鼻尖一酸,眼前瞬间模糊,泪水啪嗒啪嗒落下。 “姑娘……”阿常在一旁看得心都揪起来了,忍不住上前递上帕子。 王若弗接过帕子,用力擦了擦脸,深吸几口气。 她抬起头,吩咐道:“去准备路祭的一应物品。香烛纸马,祭品酒馔,都要最好的。再按规矩备下孝服……我和侯爷,华姐儿,都要有。” 阿常应下,却站着没动,不忿道:“姑娘,老夫人这是糊涂了,总有一日她会后悔这样待您的。” 看着阿常为自己抱不平的模样,王若弗心头的委屈散了些,她破涕为笑,拉住阿常的手:“傻丫头,我知道你们都是真心对我好的,这就够了。” 这些日子闷在屋里养胎,虽有夫君对她关怀备至,可偶尔独处,她还是忍不住将那一日在灵堂之上发生的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来越赞同世兰说过的话。 这世上,即便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也没有谁生来就该对谁掏心掏肺的道理。 父母有父母的偏执,兄弟姐妹有各自的缘法。 强求不来,也改变不了。 她从前总渴望母亲能像疼大姐姐那样疼她,能给她一句公允的认可,为此患得患失,小心翼翼,反倒让自己过得拧巴又难受。 却忘了自己,并非无人疼爱。 小时候,叔叔婶婶和堂兄弟姐妹们,一直将她捧在手心上。 嫁人后,夫君将她放在心尖上,小姑子世兰面更是她的主心骨。 更别提她的华姐儿,那样玉雪可爱,全心全意地依赖着她这个娘亲。 还有阿常。 这么多人都喜欢她,对她好,她该知足,该珍惜,该把更多的真心回报给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而不是再去妄求去讨那些不怎么喜欢她的人的欢心。 想到这里,王若弗觉得胸口那股憋闷的气彻底顺了,眼神也清亮坚定起来。 她看向犹自替她生气的阿常,笑道:“好了,我想明白了,不难过了。好阿常,你这样全心为我,我也不能亏待了你。你放心,你和王家二小子的事,我一直记着呢。只是一来,府里守孝,我毕竟是做儿媳的,你又是我身边的大丫鬟,我不好急着为你张罗嫁娶喜事;二来嘛,王家二小子虽说机灵忠心,到底还欠些历练和稳重,我就想他做出些成绩来,你嫁过去,日子也会好过些。” “如今王家举家扶灵回乡,京里一些不景气的产业,必然要抛售出去。我想着买下来,正好让那王二留下打理。” 要说原来,她还担心母亲和哥哥不允,耽误阿常。 但如今既有嫂嫂周氏示好在先,她再提出要求,便是顺理成章。 阿常听得呆了,没想到素来马虎的姑娘竟然为她考虑了这么多:“姑娘……我、我不想嫁了,我就想一辈子伺候您……” 王若弗故意板起脸:“当真?那我可当真了啊,那敢情好,我正好也离不开你……” “哎呀姑娘!”阿常急得跺脚,也顾不得害羞了:“我、我就是……就是想矜持一番……” 主仆笑闹起来,原先的阴霾被一扫而 第68章我的孩子回来了 王老太师灵柩归乡那日,汴京万人空巷。 官宦士绅、书生百姓沿街设祭,哀荣极盛。 王若弗与抱着华姐儿的秦正阳也在其中,可她未曾往王夫人跟前凑,只远远跪下叩首,泪湿衣襟,随后默默随在扶灵队伍之后,步行了五里有余,直至王家车马出城远去,才被秦正阳扶回马车,往家中赶去。 王家走后不久,康家也悄然启程离京。 但与王家浩荡又风光的送别队伍相比,显得格外狼狈又仓皇。 天色未亮,几辆灰扑扑的马车到了城门口等候,等城门一开,便急匆匆出城,若非城门守军反复比对过路引户籍,还以为他们是哪里的贼寇。 第二辆马车中,王若与双手都被捆住,口中塞着软帕,眼中烧着不甘的怒火。 可车内同行的妾室通房,却都垂目不语,将她视若无物。 不乏有一两个大胆的,看笑话似的瞧她。 她原想趁送父灵柩的机会,就此逃回王家,待风头过后再送和离书来,不料还未行动,就被亲生儿子,晋哥儿告发,当场捆住,被禁锢至今。 康家如今一落千丈,正是需要她这配享太庙的太师之女维系最后一点体面的时候,岂容她脱身? 何况康家老太太也不是蠢人,从那日王世平的态度中窥见王家此时比他们更要脸面,只要他们康家表面善待长媳,这桩姻亲关系便还算数。 至于关起门来如何,如今两家相隔千里,天各一方,自是他们自己说了算。 王家康家之事落下帷幕,如无意外,两家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进京的可能。 王若弗在伤心过一阵后,也缓过神来了,安下心来养胎,气色一日胜过一日。 至于世兰这边,那铁管发射烟花的奇思妙想,很快在英国公府内引发了震动。 英国公张擎,当夜便赶往军器监,与顶尖工匠商会。 几位老师傅初听愕然,但仔细考虑过之后,又觉得事有可为,为此还特地前往工部借调研发烟花的巧匠,为掩人耳目,也为肥水不流外人田,张擎甚至点名要了秦正阳。 正当张昀、秦正阳与众工匠埋头研究之际,世兰甚至意外得一强援。 这天,得知她有孕喜讯,手帕交陈昭特意上门来贺。 世兰热情地接待了她,姐妹闲谈间,难免会说起自己与丈夫相识的经过。 这一说,世兰都听得愣住。 崔景明竟只是陈昭父亲军中一名匠户之子。 她早知陈昭性子洒脱,甚至生有反骨,从小就对勋贵之间,明码标价、各取所需的联姻深恶痛绝。 但如此决绝嫁给一匠户,实乃世兰前世今生两辈子所见,仅有的大胆叛逆。 可再听说,崔景明早在多年前便已着手研究如何将火药更好地作用于战争之中,抵抗西北辽兵,与西南夏朝时,又忍不住感慨陈昭的眼光独到。 她也才知道,将火药绑在箭矢上的火药箭早已有了,如今更是军中制式装备,只崔景明觉得,此物杀伤力应当不止于此,多年来都在刻苦钻研,奈何人微言轻,能得到的实验机会与资材都寥寥无几,因而多年未见显著成效。 世兰听完这话,不再犹豫,将人推荐给了张昀。 不出意外,崔景明一到军器监,便如龙入大海,大放光彩。 此后便与张昀常驻城郊军器监秘所,里头敲打冶炼之声日夜不绝,火器的研发更是进展神速。 还有一事,也有了回音。 张昀找准机会,将那日世兰所说后宫手段,当作轶事向父亲略提了提。 英国公虽是武将,却心细如发,知道儿子不会无的放矢,便将模糊线索递与可信之人。 一番暗查,竟真发觉几名曾经有过身孕,而后落胎,或是生下的孩子里体弱多病且早夭的妃嫔,她们的日常饮食补剂确有不当。 倒也不是剧毒之物,相反,还都是温和进补之物,奈何宫中熏香盛行,各处宫室按其主人喜好,还会点起不同香料,其中有几味药香,当真能与她们入口的东西相克,故生隐患。 张擎不再拖延,当即上报。 官家闻奏,又惊又怒,更是后怕不已。 恰在此时,苗妃继张昭容之后诊出喜脉,官家当即下旨将二人移居京郊别宫静养,一应起居仿照民间稳妥之法,禁复杂熏香,饮食从简从精,专人心腹侍奉,直至分娩。 后宫波澜暂平,张昀的婚假却也到了头。 夏末初秋的那日,世兰将其送至二门。 二人四目相对,都在彼此眼中看到浓浓的不舍。 “好好养着,等我回来。”他艰难道。 世兰轻轻应了一声,忍回了眼眶的泪。 相思熬人,张昀走后,世兰也难免消沉了几日,可日渐频繁的胎动,又冲淡了这份离愁。 世兰心头大慰,无论如何,她腹中这个孩子都是第一要紧的。 因为这是她盼了两世的孩子。 世兰专心养胎,什么马球、踏青、宴饮繁华,或是男人,皆可抛却。 她甘愿守着后院那一方天地,只求孩子平安降临。 世兰甚至学起了两世不曾学过的针线,想着亲手给将要出世的孩子做些什么,小衣服有些难,肚兜的绣样太繁琐,围兜的线头藏不住,担心擦伤孩子娇嫩的肌肤。 干脆做了两双小袜子。 时光在期盼中悄淌。 三月成婚,五月诊出身孕,算来正是正月里的胎象。 这年正月,喜讯连绵。 大年初一,嫂嫂王若弗历经一夜艰辛,产下一子,取名秦承柏。 才准备好祝满月的贺礼,正月二十九这晚,世兰也跟着发动了。 羊水破在子夜。 她惶恐的呼唤惊醒了守夜的抱枝,不过片刻,英国公府后院所有人都被惊动,灯火通明。 起初的阵痛尚可隐忍,天色微明时,浪潮般的剧痛才真正袭来。 她咬着软木,汗透重衣,指尖死死攥紧褥单,骨节都因太过用力而泛白。 产婆的鼓励声忽远忽近,疼痛碾过每一寸筋骨,仿佛没有尽头。 她从不知人间有此酷刑。 一天一夜。 她浑身湿透如从水中捞起,散乱的发丝黏在颊边、颈侧。 精疲力竭,眼神涣散,以为自己将要重归神秘空间之时,一声嘹亮无比的啼哭,骤然响起。 恍若一束光,将她重新拉回人间。 “生了生了,是个哥儿!健壮得很!”产婆喜极而颤。 世兰瘫软下去,眼前阵阵昏黑。 她却强撑着不肯昏睡,声若游丝却执拗:“孩子,抱给我看看。” 洗净包裹好的婴孩送入她臂弯。 沉甸甸的一团温热。 她低头,看向那红润皱皱的小脸,他正张着小嘴,哭声洪亮,似要穿透她的耳膜。 真丑。 这是世兰的第一想法。 可是真好,是活的,还会哭呢。 跟上回抱出来,那团青紫色,了无生机的血肉全然不同。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奔涌而出。 就在这一刹,一股莫名却强烈的悸动,狠狠撞进她灵魂深处。 “孩子,我的孩子。” 回来了。 所有痛楚、狼狈、强烈的期盼与一次又一次破碎后的失落,在此刻,都变得不值一提。 她浑身颤抖,用尽最后气力将脸贴住孩子粉嫩的额头,听着他鲜活的哭声,感受着这份失而复得。 回来了。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呢喃,泣不成声。 她知道。 这就是他。 她上辈子被一碗红花葬送的那个孩子,被她曾经的丈夫亲手算计而失去的孩子。 跨过这么远的时空,他终于完完整整地,回到了她的怀 第69章愿他福气绵长,健康长乐 世兰戴着抹额,倚在床头,怀里抱着那小小的一团,只觉得怎么看都不够。 虽然他红红皱皱,像个小老头子,可她却觉得,天底下再也没有比这更俊的孩子了。 “三哥儿是个知道疼人的。”阮妈妈在一旁笑着开口,她是婆母陈宁身边最得用的婆子之一,最擅帮月子里的妇人调养身体,从前婆母或嫂嫂沈氏生完孩子以后,都是她一手调理的。 阮妈妈继续说:“赶着正月尾巴落地,天气正要转暖,好让做娘的月子里不受罪,身子也恢复得快。” 这话说到了世兰心坎里。 她的孩子,自然也是像她念着他一样,惦念着自己的。 大手一挥便给了重赏。 颂芝取出一早准备好的金银锞子、锦缎尺头,满屋伺候的婆子丫鬟人人有份。 就连外头院子里的粗使婆子也有。 一时间,屋内屋外都是一片喜气,道贺声不绝。 世兰笑意更浓,既是喜事,自然沾喜气的人越多越好,她坚信唯有如此,福气才会绵绵不绝。 婆婆陈宁也是欢喜得每日必来。 外头还是春寒料峭,她却不管,裹着厚厚的大氅,一日两三趟地往世兰院里跑。 她和世兰一样,觉得这三孙孙怎么看怎么好看,还不时以过来人身份对世兰说:“瞧他这鼻子,必是随了他爹,但这眉眼,像你,嘴巴也像你,秀气得很。哎呦我的乖孙孙,真是有眼光,这般会挑,等到十五岁长成了,去那金明池随意一站,不知要引得多少小姑娘芳心萌动哦。” 语气十分笃定,仿佛汴京第一美男子的名头已经被这红皱红皱的小老头轻松拿下。 世兰被逗笑了,却也爱听得紧。 孩子出生第十日,陈宁来时,脸上喜色更浓。 挥退了旁人,只留心腹嬷嬷在侧,才拉着世兰的手低声道:“宫里传来好消息了!张昭容和苗妃,前后脚都生了,都是皇子,母子平安,还听说哭声一个比一个响亮,健壮得很!” 世兰点点头,这确是好事,那赵宗全可该滚了。 “官家高兴坏了。”陈宁眉眼间带着与有荣焉的笑意:“还特意提起了你,说咱们家三哥儿是个有福气的,赏了不少好东西下来。更难得的是,官家亲口给咱们三哥儿赐了名——钦。张钦。” 钦。 天恩钦赐,荣宠无比。 这名字自是极好的,也顺了英国公府孙辈从金的排行。 陈宁说完,握着世兰的手,眼神温和而体谅:“我与你公爹商议过了。大名是皇恩,咱们感念,也推辞不得。但乳名……由你做母亲的来取。你可有中意的?” 世兰心中微暖,婆婆这是真正将她放在了心尖上体谅。 第一个孩子的名字,对母亲而言,意义自然是不同的。 上辈子第一次有孕时,她虽然欢喜,但到底掺杂了不少算计。 毕竟她那时候年轻,自负身体强健,觉得生养孩子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腹中孩子虽是第一胎,却绝不会是她最后一胎。 因而她想的更多的,是有了孩子之后,自己在雍王府的地位,在胤禛心里的地位变化。 对于腹中骨肉本身,反倒没那么在意。 直到那一碗安胎药下去,直到血肉剥离、希望成空。 再往后,无数个日夜,她一遍又一遍地思念着这个孩子。 后知后觉地想,如果他平安出生长大,会是什么模样? 会不会像皇后早夭的大阿哥弘晖那般聪慧过人? 不,她的孩子,身体应当会更康健。 会不会像三阿哥弘时那般高大健壮? 不,她的孩子必然文武双全,像她哥哥年羹尧一样,既能金榜题名,更能沙场扬威,战无不胜。 然而老天自始至终没有给她回应。 在日复一日,无望又痛苦的漫长等待之后。 那些虚浮的,掺杂了太多功利与不甘的期许,在经年累月的痛苦淬炼里,一层层剥落,最终只剩下一个母亲最卑微的念想: 只要他能回来,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她别无所求。 这些时日以来,她曾想过叫他归舟。 因为他是她漂泊两世、历经劫波后,终于靠岸的那一叶扁舟,载着她全部失而复得的希望与救赎。 可此刻,看着怀中这实实在在的、温热的小生命,听着他偶尔发出的细小呓语,所有华丽的辞藻,深重的寓意都显得多余。 她只是一个母亲,一个曾失去过、因而倍加懂得珍惜的母亲。 “福哥儿。” 她抬起头,看向陈宁,嘴角却绽开一个无比柔软、满足的笑:“乳名就叫福哥儿。愿他福气绵长,健康长乐 第70章除了华姐儿,全是小子 日子如溪水淌过卵石,轻快又悄然。 世兰如今是真切体会了何为有子万事足。 福哥儿仿佛是上天将亏欠她两世的福分,一股脑都送回来的补偿。 满月之后,小家伙仿佛见风就长,不只身板结实,少病少灾,张开之后,肌肤更是粉粉嫩嫩,吹弹可破。 任谁见了都要真心实意夸赏一句观音座下的童子。 更难得的,还要属他浑身上下那股子透亮的机灵劲儿,抬头、翻身、爬走、学话,样样比旁的孩子快上一截,乌溜溜的大眼睛看人时,仿佛能懂大人话里的意思,偶尔咿呀两声,软糯可爱得让人心都要化了。 有时四下无人,世兰还会忍不住想,这孩子若真让她前世得了,恐怕那金銮殿上的龙椅和慈宁宫的宝座,必然会是她们母子的囊中之物。 什么皇后、甄嬛,什么三阿哥四阿哥,谁能是她的对手? 哪怕多疑薄性如胤禛那样的皇帝,也一定禁不住如此聪慧又康健的继承人的诱惑。 但这念头也就一闪而过,她随即失笑,将怀里的福哥儿搂得更紧些。 如今这样,已是最好。 那些虚妄的权柄,哪及得上怀中这份实实在在的温暖。 转眼便是福哥儿的周岁宴。 英国公府张灯结彩,宾客盈门。 王若弗早早便带着华姐儿和柏哥儿过来,吴大娘子吴悦音也携了厚礼,连宁远侯府的白大娘子白晴也带着一岁半的顾廷烨和快五岁的顾廷煜来了。 顾廷煜瞧着气色比从前好了许多,只是身形仍显单薄,不如旁边虎头虎脑、精力旺盛的顾廷烨。 小家伙简直是头小牛犊,一个奶嬷嬷甚至都看不住,非得两个跟着才勉强按得住他的淘气。 相较之下,顾廷煜则安静得有些过分,见了世兰和王若弗,规规矩矩行礼唤了声舅母、姨母,便寸步不离地跟在白氏身边,眼神里带着超越年龄的沉稳,再没有几年前初见时的亲近和依赖。 世兰原也不打算与他亲近,淡淡应了一声,也没有多说什么。 这孩子的眉眼有秦楠烟三分影子,对王若弗、白氏这等仅有数面之缘,甚至素未谋面的人来说,影响不大。甚至她们看到的更多是顾廷煜年幼失母,体弱多病的脆弱无助,慈母之心在所难免。 可她却总能想到当初在灵堂之上,看着秦家二老牌位时,与小秦氏感同身受的那份委屈与不平。 因而实在是难以对这个孩子生出亲近之心。 默许白氏将他带来,当作几家合作来往的枢纽,是她能做出的最大让步。 他这样知道分寸地保持距离,倒是正合世兰心意。 院子里,四岁的华姐儿正被张锐、张铭两兄弟领着玩雪,小脸冻得红扑扑,笑声银铃似的。 她哒哒哒地跑过来喊顾廷煜一起去玩,顾廷煜却只是轻轻摇头,低声道:“外头冷,我不去了,妹妹玩吧。” 华姐儿有些困惑地歪歪头,但时光荏苒,他们从前也就是在东昌侯府除孝后的赏梅宴上有过一面之缘,后来世兰出嫁、白氏生子,又有王老太师去世,王若弗虽是出嫁女,却也有心为父亲守足了十八个月的孝,未曾参加过任何酒席宴会,两个小的自然也没有机会再见。 因此华姐儿也早已不记得这个曾经让她很是喜欢的漂亮表哥玩伴,见他拒绝,也没有坚持,很快又被吴家的小子拉去捏雪球。 满院子孩童的欢笑追逐声,驱散了冬日的寒意,只余下勃勃生机。 顾廷煜眼中艳羡之色一闪而过,随即又低下头,紧紧依靠着身边的母亲白氏。 白氏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将顾廷煜搂得更紧些,面上却依旧是温和的笑意。 这些年她豁出脸面,不问是非,只以银钱开道,硬是在勋贵圈里站稳了脚跟。 对那些心思不正的,散些小财免灾; 对仁厚如吴大娘子、王若弗这般的,便诚心相交,有钱一起赚,牢牢将关系绑住。 如今她虽不敢说在汴京贵妇人圈子里多么受尊崇,却也无人敢轻慢。 在顾家亦然。 手中人脉银钱皆丰,日子早已不是刚嫁入侯府时那般艰难。 顾堰开如何,她已不大在意。 父亲说得对,有了儿子跟银子,她下半辈子的依仗便足够了。 至于爵位,她确实无意相争。 从商户女一跃成为侯夫人,已是天大的造化,父亲已为她实现了普天之下九成半人倾其一生都不能做到的事。 余下的,交给时间和儿子的本事,她并不强求。 所以对顾廷煜这个羸弱却早慧的孩子,她是真心实意地疼。 暖阁内,炭盆烧得正旺。 世兰、王若弗、白氏、吴大娘子四人围炉煮茶,闲话家常。 炕上,穿着大红袄子的福哥儿和同样打扮的柏哥儿面对面坐着,两人中间摊着一本彩色画册,正指着上面的图咿咿呀呀,神情严肃,仿佛在争论什么军国大事,可惜谁也听不懂他们之间的加密语音。 顾家乳娘得了应许,抱着顾廷烨过来,小家伙一看到榻上两个与他相差无几的肉团子眼睛就亮了,甩开乳娘的手,摇摇晃晃挤过来,伸手就要抢画册。 结果被福哥儿和柏哥儿一左一右,不约而同地伸出小胖手,在他脸上挠了一下。 “哎哟!”乳母赶紧上前分开,生怕小祖宗哭闹。 谁知顾廷烨愣了愣,摸着自己被挠的地方,非但没哭,反而咯咯笑出了声,仿佛觉得极好玩。 三个玉雪可爱的娃娃闹成一团,看得满屋子大人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王若弗瞧着瞧着,忽然道:“你们发现没有?今日这屋里屋外,除了华姐儿,竟全是小子!” 吴大娘子也回过神来,拍手笑道:“还真是!我们几个家里,净是些皮猴子!” 她眼波流转,半真半假地打趣,“看来咱们都得加把劲,非得再生个贴心小棉袄出来不可!不然再过几年聚一起,怕是要房顶都掀了。” 世兰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也笑了。 细想可不是,在座的几位,府里都是阳盛阴衰。 她自己是得了福哥儿已心满意足,嫂嫂王若弗或许还能指望下一胎……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宫中内侍宣赏的唱喏。 几人赶到院中,准备周全地接了旨。 原来是今日宫里再传喜讯。 刚刚过去的一个月里,不但又添了两位健康的皇女,今日更是有两位妃嫔诊出喜脉! 官家龙颜大悦,感念天佑之余,不免想起世兰和她家的小福星,又得知今日恰逢福哥儿周岁,便特特赐下厚赏。 看着世兰带着福哥儿风光接旨谢恩的模样。 吴大娘子心里那生女儿的念头更盛了。 凭她如今和世兰的关系,将来若真能有个女儿,简直是近水楼 第71章换防三年 又过了些时日,一个算不得意外的消息传来: 福宁郡主病故。 消息传到世兰耳中时,她正抱着福哥儿在暖炕上,一字一句地读着张昀让人快马送来的家书。 信是年前写的,说边关去年所用的霹雳炮初显神威,驱散了辽人几股打草谷的骑兵之余,还创下了无一伤亡的喜人记录。 边境也因此安生地过了一个寒冬。 信中絮絮叨叨,问她身子可好,福哥儿长了多高多重,会不会喊爹爹了,字里行间全是未能陪伴的歉疚与浓得化不开的思念。 不过信的末端,字迹加粗加大,带着一抹显而易见的迫切之色。 “开春述职之期已定,勿远迎,于家侯我扣门之声。” 世兰读到这里,心跳先是一滞,随后欢快雀跃地跳动起来,眼角眉梢满是喜色。 他要回来了! 福哥儿似乎能感受到母亲情绪,安静地靠在她怀里,小手无意识地抓着她一缕头发,偶尔咿呀一声,像是在应和。 世兰重重地在他嫩滑脸蛋上亲了一口。 “爹爹要回来了,高兴吗?” 她如今的日子,已是前世梦中都不敢奢求的圆满。 她本心满意足,不愿再造杀孽。 奈何,总有人不甘寂寞,自取灭亡。 自去年张昭容与苗妃接连生下两位健康皇子,赵宗全这位养子的地位便肉眼可见地尴尬起来。 只是当时皇子实在年幼,官家又仁厚惯了,不好立即过河拆桥,命其出宫,只想等孩子们立住了,再寻个过得去的由头来,好让大家面子上都过得去。 可随着两位皇子周岁宴越近,前朝也出现声音催促,某些人便坐不住了。 福宁郡主便是其中最焦躁的一个。 她昔日仗着弟弟是唯一皇子养子,何等嚣张跋扈,得罪的人不知凡几。 如今靠山将倾,那些曾经忍气吞声的对头,自然要找回场子。 世兰都不用亲自动手,只是稍加安排了几个与福宁素有旧怨的贵女命妇与其碰面,一切便水到渠成。 都是睚眦必报的性子,如今福宁靠山倒塌,那几个自然得理不饶人。 字字句句,都戳在福宁最痛最怕的地方。 福宁本就偏激恶毒,三言两语后,更被嫉恨冲昏头脑,便一不做二不休,回去便布局,要同时对两位年幼的皇子下手,再自认为布置巧妙地嫁祸给张昭容与苗妃,让她们互相猜忌残杀。 她还得意想着,等到弟弟重得荣光,她必得头功,值得比肩郡王的长公主份例。 可惜,她尚未找到稳妥机会实施,一切谋划便已被人察觉,证据直指濮王府。 事关皇嗣国本,官家震怒。 结果不出意料:福宁郡主被赐鸩酒,其父濮王也被牵连,被勒令即刻带上所有家眷返回封地,无诏不得入京。 赵宗全自然也是其家眷之一。 福宁被除,赵宗全离京,后宫中又有两位身体健康的皇子茁壮成长,妃嫔们孕信频频,宗室们都变得安分起来。 连带着朝堂之上,气氛也是日渐和睦。 —— 张昀便是这等温暖和煦的春日氛围里,风尘仆仆地叩响了家门。 近两年未见,他身上的沙场气息愈发沉淀,身型似乎更高大魁梧了些,肩背宽阔,站在那儿便像一座沉稳的山,给人以难以言喻的踏实与安全感。 唯有看向世兰和跌跌撞撞扑过来的福哥儿时,眼中的凌厉瞬间化作温柔。 依稀还有三分当初春日里,矜贵少年郎的模样。 一家三口关起门来,尽情地享受了好一番,寻常又温暖的团圆时光。 在张昀尽心陪伴之下,聪慧的福哥儿没用多少时日,便学会了爹爹一次。 清脆的童音越喊越是顺口,每每张昀出现,他便张着小手扑过去,乐得张昀恨不得时时将他顶在肩头,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张昀还带了一则好消息。 述职完毕的当夜,红烛暖帐,夫妻二人依偎着说私房话。 张昀抚着世兰披散在枕上的长发,低声道:“接下来三年,我与顾堰开换防。” 世兰抬眼看他。 张昀解释:“火器研发已到关键时刻,但新器需训练有素的精兵方可驾驭,不能一蹴而就。我此番回京述职,便顺势将边关那队用惯了的亲兵带了回来。顾堰开接手云州防务,我则留驻京郊大营,负责这新火器的试验与兵士操练。” 也就是说,接下来至少三年,他都会留在京中! 世兰心中涌上真切欢喜,眼睛都亮了几分。 至于张昀话里说的,让顾堰开去干苦活,错过这桩大功劳,嗯,自然也是好事。 她还没有忘记对小秦氏的许诺。 将她逼上绝路之人,秦楠烟已死,秦正阳改过,如今也在用自己做她的底气来赎罪,还剩顾堰开,和顾家。 张昀却在此时将她搂得更紧,下颌轻轻蹭着她的发顶,声音里带了沉沉的疼惜:“我都听母亲说了……生产那日,你受了大罪。” 世兰本想摇头。 当时的痛楚确实撕心裂肺,可当福哥儿被她抱入怀中的那一刻,所有的苦都成了遥远的背景。 她想说,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可抬眼撞进张昀那盛满愧疚与心疼的目光里,到嘴边的话便转了个弯。 当有人真心心疼你的时候,千万别错过。 她将脸埋进他胸膛,声音里带着点罕见的娇气:“嗯……疼呢,可疼可疼了。” 张昀身体一僵,手臂收拢,更用力地抱着她,斩钉截铁道:“以后不生了。咱们有福哥儿就够了,再也不生了。” 世兰先是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她仰头亲了亲他的下颌:“又说傻话。孩子是上天赐的缘分,该来时自然会来。若没那缘分,强求也无用。” 她是真的坦然。 因福哥儿太好,好到让她只记得那日的疼,却再生不出恐惧。 若真有第二个孩子,她也是不怕的。 她与张昀都还年轻,又对彼此情深意浓的,怎么可能忍得住。 至于避子药物,更是想都不用想,那都是伤身的东西,长久服用,与慢性毒药何异? 既如此,不如坦然接受。有了,便是福分,再生便是。 张昀却不吭声。 世兰并未多想,只当他是一时心疼。 直至往后,她才明白了为何婆母陈宁私下里总说,张昀就是个犟 第72章养儿子真费亲妈 情事方歇。 世兰喘息未平,意识也还没从云端返回,张昀已先一步缓过神,小心翼翼地打横抱起她,径直送入隔壁暖阁的浴房。 温热的水早已备好,他动作轻柔地将她放入浴桶,这才转身回到内室,利落地扯下那片狼藉的床单,丢在一旁的漆盒里,又从柜中取出崭新的铺上,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 这才折返浴房,取了细棉布巾,温柔又耐心地替她清理干净,换上干净寝衣,才又将人抱回已然整洁一新的床榻。 世兰浑身酸软,任他作为,但还是忍不住瞥他一眼,轻声嗔道:“你也是真能忍得住。” 不在里面。 这话说得轻巧,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张昀眼底掠过一丝得色,低头在她还带着一层粉色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轻笑着回:“多谢娘子夸赞。” 世兰懒得与他争辩,横竖吃亏的也不是自己,该享受的欢愉半分未少,他喜欢这么亏着自己,就亏着好了。 便只轻哼一声:“我看你能忍到什么时候。” 谁知一语成谶。 往后的三年,张昀竟将这份耐力和毅力贯彻到底。 哪怕世兰好胜心起,私下搜罗来些秘戏图册,学了诸般手段,极尽大胆撩拨之能事,张昀一边美滋滋地照单全收,如她所愿地失控沉溺。 可每每到了那最紧要的关头,还是能留住最后一丝清明,悬崖勒马,硬生生抽身而退。 不,那哪是什么清明。 分明是他犟种本色! 世兰拿这人真是没了半点法子。 又爱他这份因爱重而生的坚持,重诺如山,是真男儿担当。 也恨他当真说到做到。 她是真的很想再要个女儿啊! 福哥儿一天天长大,聪慧康健依旧,可男孩儿到底是男孩儿。 开蒙读书后,那小嘴一天比一天厉害,满口圣人云、君子曰,时不时就要揪着她日常说笑间的用词不放,与她争论不休。 世兰只觉得自己满满一腔慈母心,就在这日复一日的辩无可辩中,慢慢消磨殆尽。 从最初一刻离不得,到现在听见他朗声喊娘就隐隐头疼! 从他第一次去书房开蒙,她在门外偷偷抹泪,到现在恨不得先生多留他几个时辰! 世兰心酸地发觉,自己似乎正在经历所有慈母终将面对的现实。 尤其在有华姐儿作对比时,这份失落更添几分惆怅。 一样是娇养着长大的,也开了蒙读了书,华姐儿偏就愈发贴心懂事,小嘴儿甜得抹蜜,不管嫂嫂王若弗有多心直口快,孩子都知道圆话,私下里还会哄着娘亲高兴,把她娘捧得天上有地上无。 闲暇时,还会陪着她娘挑选衣料首饰,给出自己独到的见解,而不是像臭小子一样,总喜欢用轻飘飘一句:“娘,我饿了。” 来煞风景! 若父母言语间有些小磕碰,还知道两头哄,给父母亲制造破冰契机,直到俩人重归于好。 ……哪像自家棒槌,竟会一本正经地追过来,试图分析:“此事爹爹占理三分,母亲也有道理,但说话略显急躁……” 听得世兰只想把他塞回肚子里去! 但日子就是在这种琐碎又鲜活的烟火味中悄然划过。 三年时光满了,张昀再次接到了调防边关的军令。 此番离京,他还带上了新改良的霹雳炮,威力更惊人的火弩,和已见雏形的大炮! 分别在即,世兰心中那些夫妻情趣一般的小小埋怨早已烟消云散,只剩下沉甸甸的不舍。 夜里,更是抱着张昀不放。 张昀将她紧紧拥在怀中,低头轻吻,安抚道:“这回利器在手,将士们士气正盛。只要辽人胆敢来犯,定将他们打疼、打怕,打到他俯首求和。到时候,我自能多回来陪你。” 世兰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嗅着那令人安心的气息,轻轻应了一声:“说话算话。” 张昀走了,带着崭新的杀伐之器,奔赴北疆。 世兰怅然若失了几日,望着空了一半的床榻出神。 但春日正好,草长莺飞,马球会的帖子雪片般飞来,京中一如既往地繁华热闹。 她很快便重整心情,呼朋引伴,踏青赴宴,将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只是近两日,她察觉福哥儿有些不对劲。 小家伙饭量见长,平日一碗饭的量,如今要吃两碗。 还总喜欢将东西端进书房去用,问就说是在赶功课,不想人来打扰。 这便罢了。 偏偏颂芝还发现,小家伙偷偷潜入她正房,取走了好几件她梳妆台上的首饰。 世兰纳闷。 她何曾短过他吃用? 正要一问究竟,这日午后,宁远侯府白氏身边的常嬷嬷急匆匆上门,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见了世兰,也顾不得太多礼节,急声问道:“二奶奶,您家福哥儿近日可曾见过我们家烨哥儿?” 世兰心中一动,看向一旁正摆弄九连环的福哥儿。 只见小家伙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手上动作却没停,头也不抬,脆生生答道:“没有,常嬷嬷,我不曾见过廷烨弟弟。” 知子莫若母。 尽管他使劲做出稳若泰山的模样,世兰仍是一眼便瞧出小家伙在撒谎。 她不动声色,先请常嬷嬷坐下,缓声道:“嬷嬷先别急,慢慢说。廷烨那孩子,可是出了什么事?怎会找到我这里来?” 常嬷嬷眼圈一红,又是气又是急,也顾不得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了。 反正顾家不做人,需要她一个商户家来的嬷嬷遮什么丑? 何况她一直清楚,张家这位秦二奶奶对顾家人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便一股脑将苦水倒了出 第73章好好长大,他会老的 三年前,顾堰开与张昀换防,前往边关驻守。 如今期满,俩人自是又换了过来。 不同于张昀与世兰的两情相悦,小别胜新婚,顾堰开与白氏自成婚以来,从未破冰,这固然有白氏早在进门前便对他无任何期望,从未真正低头,曲意逢迎的缘故在内,但究其根本,还是因为顾堰开始终对秦楠烟念念不忘。 这些年驻守在外,每月带回来的家书,十句也有八句是只问大儿子顾廷煜的功课,另两句给顾家二老,至于白氏和顾廷烨这对母子,则是彻底被他忽略。 不过这一切顾廷烨都不知道。 顾堰开离家时,不过周岁,没有多少记忆。 白氏仁厚,从不在孩子面前说长短。 他与福哥儿柏哥儿一起玩时,见多了他们被张叔父、秦叔父带着学骑射,打捶丸,玩投壶的模样。 心中不免对素未谋面的父亲,满是憧憬。 谁知道,顾堰开回来了,家里却从此就没了安生日子。 对母亲,那人冷得像块冰,视若无睹都是好的,一有不如他意,就要冷嘲热讽两句。 对顾廷烨,更是横挑鼻子竖挑眼。 孩子活泼些,他便说浮躁; 练武劲头足,他说匹夫之勇; 读书稍有不及大郎顾廷煜,他便斥责不用心! 常嬷嬷越说越气,声音发颤:“大郎身子弱,又是前头那位留下的嫡子,大爷千般疼万般宠,都是应该的。可对二郎,也不能就像对上仇人一般!前日,大郎的一篇大字不知怎么污了,大爷问也不问,劈头盖脸就说是二郎使坏!二郎气不过,顶了一句嘴,大爷当场就翻了脸,拿起戒尺就是一顿狠打!我们家二郎性子倔,愣是一声没哭,挨完了打,趁夜里就跑出府去了,到现在也没找到人!” 她说着,已是老泪纵横:“我们家姑娘急得都晕过去一回,偏偏府里还都拦着不许大张旗鼓找,说二郎年纪小,根本不敢逃出门,指不定就在府里哪个角落里躲着,若是闹大了事,连累侯府颜面尽失可如何是好。” 常嬷嬷哭诉到这里,也是悲从中来:“哪有这样欺负人的,还是高门大户呢,做事半点不讲究。咱们姑娘虽是高攀,却也是他们顾家亲自上门,正正经经求回来的正头娘子,烨哥儿也是他们如假包换的骨血,凭什么要受这份委屈!” 世兰听着常嬷嬷的哭诉,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心里不由得为小秦氏叫屈。 大秦氏固然可恶,自私凉薄,拖累了小秦氏出阁前的名声,害她平白耽误大好年华,失尽先机,最终连嫁给亲姐夫做填房这样的选择,都成了需要她用恶毒心计,机关算计才能求得的最好结果。 可嫁入宁远侯府,于她,又哪里称得上是如愿以偿? 顾家是潭早就发臭的泥沼。 京中勋贵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可仔细想想,大秦氏那无子、善妒、不敬婆母的大名,究竟是从谁家后院最先传扬出去的?不正是宁远侯府自家么?! 朝廷追讨旧债之前,宁远侯府圣眷正浓,地位仅在英国公府之下,可算顶尖门第。 即便如此,京中其他高门,诸如齐国公府、永昌侯府等人家的后院是非,可有传得这般沸沸扬扬、人尽皆知? 退一万步说,这汴京城里,婚后多年无所出的贵妇人多了去了,因各种缘由与婆母不睦的也不少,可为何偏偏只有大秦氏,名声最臭? 顾堰开身为宁远侯世子,却连自家府邸得口舌都约束不住,实乃无能! 再说顾家那两位名扬汴京的纨绔,顾四和顾五。 明眼人都看得出,这俩废物眼高手低,明明是两摊扶不上墙的烂泥,却没有自知之明,还对爵位垂涎三尺,绝非安分之辈。 顾堰开若真有手段魄力,或分家,或压制。 可他偏不! 非要将两个祸害留在身边,一味娇惯纵容,出了事又忙不迭去收拾烂摊子,以致家中乌烟瘴气! 他既要稳稳坐着世子之位,享受爵位继承人的尊荣与责任; 又要摆出一生一世一双人的痴情姿态,与大秦氏抵抗纳妾生子的压力; 同时,还天真地以为顾四、顾五能感念兄弟之情,安分守己。 更可笑的是,当朝廷追债的雷霆之威真正压下,他扛不住了。 他选择了休弃大秦氏,为了填补窟窿、保住爵位,转身迎娶了带着巨额嫁妆的白氏。 娶了白氏,他又觉得愧对大秦氏,于是将白氏冷落一旁,不闻不问,拧巴着自己,也折磨着无辜嫁进来的白氏。 等到白氏郁结于心,难产去世,他又后悔莫及,一边对情爱失望透顶,但自己身为宁远侯,实在需要个主母打理后院、需要子嗣,这才不得不娶了小秦氏。 看在大秦氏的份上。 他给小秦氏名分,与她生儿育女,却又在心底划清界限,不给她半分真情与尊重,任由她在没有丈夫支撑的后宅里,独自面对不怀好意的四房五房,慢慢将自己也逼成野兽。 这个男人,什么都想要,却什么也顾不好。 爱得不够彻底,恨也不够决绝。 首鼠两端,优柔寡断,是一切祸端的根源。 世兰眼中厉色一闪而过。 她看向因为常嬷嬷哭得太难过,而小脸渐渐发白,露出为难之色的福哥儿,声音放得平缓:“福哥儿,娘再问你一次,你可知顾廷烨在何处?” 屋内一片寂静,只余常嬷嬷压抑的抽泣声。 福哥儿的小脸上挣扎之色更浓,嘴唇抿得发白,在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他终于败下阵来。 “在……在我书房里……的暗柜后面。” 原来,顾廷烨挨打后,满心悲愤委屈,又怕连累母亲,便想着跑去扬州找外祖父白老太爷,让他来给母亲撑腰出气。 他知道盘缠不够,便偷偷来找福哥儿帮忙。 福哥儿这孩子,这两年跟着张昀听多了军中见闻,最是讲究兄弟情义的,见从小一起长大的廷烨哥哥有如此遭遇,二话不说,就把自己的压岁钱全掏了出来,还偷偷拿了几件世兰平日不大佩戴的首饰,想着送给顾廷烨当路费。 常嬷嬷一听,又急又心疼,也顾不得礼数,跟着世兰和福哥儿快步来到书房。 推开那扇隐蔽的柜门,果然看见蜷缩在里面的顾廷烨。 小家伙脸上还带着未消的肿痕,衣服皱巴巴的,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包袱,感受到光亮,半梦半醒地睁开眼睛。 “我的烨哥儿啊!”常嬷嬷扑过去,一把将他搂住,哭得肝肠寸断:“你可吓死嬷嬷了!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和你娘可怎么活啊!” 顾廷烨清醒过来,在常嬷嬷的怀里,先前挨打所受的委屈一股脑地涌上来,他却咬着嘴唇,强忍着不肯掉泪,也不说话。 常嬷嬷要将他往家里带,他也不肯。 世兰轻叹一声,只能开口:“回去吧,你外祖父手段再多,终究只是商户,身份不比你爹高。就算他来了,也不能替你娘撑腰。这世上能给你娘撑腰,能让你母子二人再不受委屈的,唯有一人。” 顾廷烨猛地抬起泪眼,看向她。 “谁?” “你。” 世兰的眼神沉稳而笃定:“长大后的你,有了出息的你。” 顾廷烨愣住。 “回去吧,好好吃饭,好好长大。认真习武,用心读书。等你长大后有了真本事,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到了那时候,谁都不敢再给你娘气受。” 顾廷烨的眼泪终于大颗大颗落下来,他哑声问:“真的吗?” 世兰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脸颊上混着灰尘的泪痕,点了点头:“自然。” 好好长大。 他会老 第74章华姐儿:娘做得对! 春日的马球场,阳光和煦。 华姐儿利落下马,自得意满地取过彩头,并坦然迎接看台上为她所响起的热烈掌声与喝彩。 “好!当真是好!”永昌侯府的大娘子吴悦音率先抚掌笑道:“华姐儿这手球技,真是越发精进了!方才那一记海底捞月,颇有当年世兰的风范!” 这话引来一片附和。 谁不知道英国公府的二奶奶秦世兰,未出阁时便是汴京女子马球场上数一数二的好手,便是如今,英姿飒爽也是不减,叫人难忘。 王若弗坐在席间,闻言脸上顿时乐开了花,眼角眉梢都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嘴上却自谦道:“过奖了,哪里就有你们说得那么好了。不过,她这手马球,确实是她姑姑手把手教的。我们华姐儿,平日就爱黏着她姑姑,姑侄俩亲厚得很。这人常在一处,日久天长的,身上有几分相似也是应当的。” 她一脸与有荣焉。 仿佛侄女肖姑是坟头冒青烟的大好事。 看得周围几位夫人嘴角一抽。 谁家妯娌姑嫂之间没点龃龉,偏这位王大娘子,对小姑子推崇备至,每回提及,必要捧得高高的。 ……也是汴京城里独一份了。 这时,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插了进来,带着不加掩饰的讥刺:“侄女肖姑,自然是好事。张二夫人那般人才,满京城也寻不出几个。只是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开口的是富安侯家的大娘子薛氏。 她慢悠悠摇着团扇,眼风扫过正被众人簇拥着说笑的华姐儿,又飘向王若弗,轻蔑一笑:“要学好的才行。那些小肚鸡肠、拈酸吃醋的毛病,切莫沾上才好。咱们做正头娘子的,相貌都在其次,马球捶丸更是雕虫小技,第一要紧的,还属贤德大度,为夫家开枝散叶。这成婚多年,膝下只一个哥儿,男人房里半个通房侍妾也不许留的事儿,可莫要再传下去才好。” 席间气氛瞬间凝滞。 在座的都是人精,怎会听不出来她言语中的恶意。 可众人却不由自主地在心中附和。 秦世兰嫁的是真好啊,张二郎虽常驻边关,却因朝廷这些年新研究出的武器,平安无事不说,反而渐渐积累下了军功,前头三年更是得了皇命得以在京中休养生息,夫妇俩时常出双入对,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萦绕在二人周身的深情厚意。 更不曾听说,张二郎另纳美妾,通房的消息。 可若只是秦世兰也就罢了,一生顺遂风光的高门贵女又不止她一个。 偏偏王若弗这个憨货的日子也压倒了大片人。 昔年文不成武不就的秦正阳如今不止年纪轻轻便承爵,原本只在工部领一闲职,才过这两年,凭借英国公府的势头,竟也平步青云了。 王若弗从一太师次女一跃至众人中年岁最轻的侯夫人不说,与秦正阳也是夫妻恩爱,后院干净。 凭什么? 私下里早有人说秦世兰与王若弗都随了大秦氏的歪根,是心胸狭窄鼠目寸光的妒妇。 只是因着二人膝下都有儿女,与宁远侯府的白氏、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组成的四方商会实力不容小觑,众人才不敢当面多说什么。 没成想今日出了个勇者。 当即有人以团扇掩面,露出看好戏的姿态。 吴悦音眉头微蹙,立刻笑着打圆场:“薛大娘子说笑了,各家有各家的过法,孩子们也都还小……” 王若弗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脸色沉了下来。 要搁在从前,面对薛大娘子如此当众挖苦,她会难堪,会气闷,却不会辩驳,因为嘴笨,也因为没有底气。 可如今,她是统管侯府近十载,既得夫君爱重,又有儿女敬重的王大娘子。 早不知忍气吞声为何物了。 她深吸一口气,扯出一抹笑,回道: “薛大娘子说得是,开枝散叶,自是咱们这等人家顶顶要紧的事。”她顿了顿,笑意更深,望着薛大娘子的目光也显得意味深长:“可这枝繁叶茂,也得看结的是什么果子。与其生下十个八个不成器、不争气的,倒不如只生一两个,精心教养,将来也好顶门立户,光耀门楣。若只比谁生得多——” 她刻意拉长语调,勾足了众人的好奇心,才施施然道:“那耗子一胎还能生十来个呢,薛大娘子不如给你家老爷,娶个十只八只回去?” “噗——” 不知是谁先没忍住,低笑出声。 随即,看席上响起一片压抑的闷笑和咳嗽声。 薛大娘子一张脸登时涨得通红,手指着王若弗:“你……你……” 你了半天,气得人都快背过去了,也愣是想不到该如何反击。 最后只能起身,仓皇逃走。 打出惊天战绩,赢下好大一局的王若弗自顾自端起茶杯,轻轻撇着浮沫,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唯有偷偷上扬的嘴角,泄露了她此刻扬眉吐气的好心情。 马球赛结束。 王若弗领着微微出汗的华姐儿去更衣的小阁。 华姐儿一边由着母亲帮她解开发髻,重新梳理,一边忍不住笑道: “娘,您真这么说的?” “那还有假。”王若弗道。 华姐儿笑眯了眼,忍不住重复:“耗子一胎十来个,娘,您是怎么想出来这句话的,真好!” 王若弗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自得的笑:“是吧?我也觉得这话好!” 她做贼似的瞅了瞅身边,见下人们都站得极远,便凑近女儿耳边,压低声音:“其实是你爹想的!当初姓李的那户人家不要脸皮,硬逼着我给你爹纳妾,也是这番说辞,你爹特意教我的。说再有人敢这般攀扯,就用这话堵回去。” 华姐儿恍然大悟,笑起来:“不愧是爹爹,记他一功!” 母女俩笑过之后,王若弗一边给女儿换上干净的常服,一边忍不住继续吐槽:“这薛大娘子,今日是故意找茬呢,别看她说得冠冕堂皇,为的也不是什么光鲜事。” “哦?”华姐儿转过脸,一脸好奇。 母女俩一向无话不谈,王若弗也不觉得和只有十岁的女儿说这些后宅破事有什么不好。 生在这世上,有什么是遇不上的,早些说了,孩子还能早些做到心里有数。 王若弗:“她娘家还有个小她十五岁的妹妹,家里看得和眼珠子似的,宝贝得很。前几个月去大相国寺上香,回程时马车惊了,被人救下。巧合的是,救人的正是你姑父麾下一位姓韩的副将,相貌堂堂。” 王若弗说着说着,语气上就带了鄙夷:“那薛家姑娘便动了心思,回去闹着非君不嫁。可人家韩副将早已娶妻,儿女都有一双了。薛家自觉门第高,竟想逼着人家休妻下堂,再娶她家女儿。” “天爷啊,这也太不讲理了!” 华姐儿忍不住说。 有了女儿捧场,王若弗说话的兴头更足:“可不是!多亏了那韩副将,是个重情义的汉子,骨头也硬,死活不肯,被逼得没法子,求到了你姑父跟前。你姑父那性子你是知道的,最见不得这等仗势欺人的事,回来便同你姑姑说了。” 王若弗说到世兰,眼里又有了光:“你姑姑出手,那叫一个干脆利落。她直接请了官媒人上门,捧了厚厚一摞名册到薛家,说薛姑娘既然偏爱有妇之夫,又爱做正头娘子,她这儿别的没有,汴京城内新近丧妻、正待续弦的鳏夫名录着实不少,让薛姑娘尽管挑,看中了哪家,她都能撮合,再给一份丰厚添妆!” 华姐儿听得瞪大了眼睛,随即捂着嘴笑起来。 姑姑可真损! 王若弗自己也笑:“你姑姑这招,当场就把薛家气得仰倒,却又半个字反驳不得,自此,薛家就跟你姑姑结下了梁子。今日这薛大娘子之所以冲咱们发难,也不过是想借着落咱们脸面,让你姑姑难堪罢了。” 所以,她更不能乖乖受着,必须予以迎头痛击! 华姐儿换好衣裳,依偎到母亲身边,软声道:“娘做得对 第75章战火起 华姐儿继续说道:“这些人素来蛮横惯了,以为有个爵位,天底下平头百姓都该俯首帖耳,看上什么,都合该是他们的囊中之物。像姑姑一样,挫挫他们的锐气,也是好事。” 王若弗拿起一枚赤金点翠蝴蝶珠花,小心地簪在女儿梳好的发髻旁,又选了支碧玉玲珑簪在另一侧比了比,口中不停:“可不是么?再好的孩子到了他们那种人家,也都要被教歪了。就她家那些歪瓜裂枣,白送我十个我都不要。” “你瞧瞧薛家,还有那几家,这些年都在走下坡路,身上穿的,头上戴的,都是多少年前的样式了。自个儿的嚼用都快算计不过来,还一个劲儿地生。” “这儿女多了,嫁妆聘礼也多,本来家底就不富裕,分摊到十来个头上,更显简陋,最后找的门第也得跟着变低。” 她放下玉簪,拿起铜镜给华姐儿照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就他们这般,还好意思说开枝散叶?真当自己还是那根正挺拔的大树了?我看不过是蔟蒲公草,风一吹就四下里散开,落到哪儿便在哪儿生根算了。” 等把孩子都安排完,自己也跟着秃了! “蒲公草?噗!”华姐儿听着母亲又一道贴切比喻,再次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娘,您今日这嘴,真是开过光了!” 母女俩说笑着收拾妥当,出了更衣的小阁,王若弗左右一望,不见儿子踪影:“承柏呢?方才还在这儿吃果子,一转眼跑哪儿去了?” 华姐儿也四下看了看,笑道:“定是和顾家烨哥儿在一处呢,两个皮猴儿。” 她如今大了,越发有了大姐姐的沉稳,一面吩咐贴身丫鬟去寻,一面陪着母亲坐下等候。 马球场西侧,一处僻静背风的矮墙后。 顾廷烨席地而坐,上衣褪到腰间。 秦承柏一脸嫌弃地给他上药,看着他背上纵横交错的伤痕,没好气地问:“这次又是为什么打你?是翻墙出府被逮着了,还是又把你爹书房里什么宝贝给磕碰了?” 顾廷烨呲牙咧嘴的,听到问话,无所谓地道:“他想给大哥哥安排通房丫头。母亲觉得大哥哥身子骨还没养好,不宜此时通晓人事。他就觉得母亲是不怀好意,阻挠大哥哥延绵子嗣。我看不过去,与他顶了两句。” 承柏涂抹药膏的手一顿,抬眼看他后脑勺,语气满是不可思议:“你怎么能去插手你哥哥房里的事?你才多大?这是你该管的吗?” “我怎么不能管?”顾廷烨猛地转过身,一脸愤懑:“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我娘?他就是个糊涂蛋!别以为我不知道,他分明就是听信了四叔五叔那些混账话,觉得我大哥哥,觉得他命不长了,想赶紧给留个血脉!他拿我大哥哥当什么了?” 承柏听得怔住,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顾廷烨也低下了头,重新转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开口:“承柏,你说,东北那边老林子里,是不是真能找到千年以上的人参?我听说,那种参能吊命,能续元气……” 承柏回过神来,简直被他气笑了,用力按了一下他的伤处,换来顾廷烨一声痛呼:“你省省吧顾二郎!宫里什么好药没有?太医院是摆设吗?就算宫里一时没有,以你爹宁远侯的身份,派人带着银子去辽东搜罗,什么好东西寻不来?怎么,那么多人拿着你的钱、奉着你的命都找不出来的东西,你自个儿单枪匹马跑一趟,就能找着了?你是比人参精还熟山头呢?” 顾廷烨被噎得说不出话,却仍梗着脖子,低声嘟囔:“都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指不定那些人拿了银钱出去也是一样的,谁又能担保他们一定尽心尽力?万一碰上了,只是长在悬崖峭壁,他们惜命不敢冒险,就只找些年份不足的回来交差呢?” 福哥儿不知何时也走了过来,正站在几步外,闻言直接翻了个白眼:“朽木不可雕。承柏,走了。” 说完,竟真的转身就走。 承柏跟着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将手里那罐化淤膏塞到顾廷烨手里:“你自己擦吧。顾廷烨,我提醒你一句,你们宁远侯府是勋爵,可以许人前程,你外祖白家也有泼天富贵。采参人或许惜命,但更爱荣华富贵。有权势相诱都找不回来的东西,只能是没有。”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灰土,最后看了一眼怔住的顾廷烨:“你大哥哥的病,这些年寻过的神医数不胜数,每个都说最要紧的是静养,最忌思忧烦扰。你有空折腾这些,不如多劝劝你爹。家里清静和睦,比什么千年人参都强。” 说完,承柏快步追上已走出一段距离的福哥儿。 顾廷烨呆呆地捏着那尚带承柏掌心余温的瓷药罐,良久,他极轻地,带着无尽委屈呢喃:“家里和睦。说得轻巧。你们一个个父慈子孝,家庭美满,哪里能懂我心里的苦。” 承柏追上福哥儿,见他绷着小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便缓了语气,劝道:“别跟顾二一般见识,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就是个驴脾气,又倔又莽,心里其实没坏心眼,就是活得拧巴。” 福哥儿脚步顿了顿,摇摇头,神色间是与他年龄不太相符的疲惫和烦躁:“我没生他的气。只是近来……实在不耐烦听这些,更不耐烦多劝。” 承柏一向心思细腻,闻言便有所觉:“可是因为边关战事?” 福哥儿沉默,轻轻点了点头。 自三年前爹爹出征,便再也没回来过。 去年年底本来都说要换防了,也送了家书说要回来,结果趁着年关,辽国突然大举进犯,战火一下子烧起来,至今也有三个月 第76章少年意气 承柏听得心里也不是滋味,却还是说道:“别太担心,姑父骁勇善战,又有新式火器助阵,定能旗开得胜,凯旋而归!” 福哥儿扯了扯嘴角。 “希望吧。” 天色将晚,许多人都回了家,马球场上的热闹也渐渐褪去。 表兄弟两个并肩往回走,一路上谁也没再吭声。 王若弗正与相熟的夫人道别,见他们回来,脸上露出笑,招手让福哥儿上前,慈爱地摸着他的头:“好孩子,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娘呢?” 福哥儿乖巧答道:“舅母,娘亲去大相国寺进香了。” 王若弗先是一愣,很快也想到了边关乱局,拍了拍福哥儿的手背,温声宽慰:“好孩子,别太挂心。你舅舅今早还说呢,边关传来的都是捷报,辽人半点便宜没讨着。你爹爹厉害着呢,定能平安归来。” 福哥儿抬起小脸,努力绽开一个笑容,应道:“是,舅母,我省得的。” —— 回东昌侯府的马车上,气氛有些低沉。 华姐儿看了看有些忧心忡忡的弟弟和母亲一眼,提议道:“娘,咱们明日去看看姑姑吧?也有些日子没见了。” 王若弗正有此意,立刻点头:“好,是该去看看。” 马车辘辘,驶入侯府。 娘仨刚下车,便见秦正阳依照惯例等在二门处。 “回来了?”他上前扶住王若弗,目光扫过一双儿女:“玩得可还尽兴?” 华姐儿最是不喜欢扫兴之人,一边跟着往里走,一边声音清脆地将今日马球场上母亲如何舌战薛大娘子,气得对方哑口无言的事,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 因知道那句耗子一胎十来个是出自父亲的口,她称赞过后,又着重提了遍母亲后来说的蒲公草之喻。 秦正阳听着,果然开怀大笑起来,连连称赞:“贴切贴切,我家大娘子的学问又有长进了。” 被父女俩这样联合吹捧的事虽然常有,可王若弗还是有些难为情,嗔怪道:“行了行了,你们父女俩可别联手给我灌迷魂汤了,我那分明是被逼急了,随口秃噜出来的。” 一家子说笑着进入正厅,下人端上温水,众人说话声方歇,各自净手洁面。 承柏自下车后便一直沉默,此刻见家人止住话头,他才看向父亲,忍不住地问出了盘旋在心头许久的问题: “爹,姑父那边可有新的消息?” 话音刚落,王若弗和华姐儿也不由得看了过来。 秦正阳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他环视一周,挥手示意周围伺候的丫鬟婆子都退下。 待只剩下自家人,他才压低声音,缓缓开口: “有消息,还是好消息。” 他看着娘仨骤然亮起的眼眸,继续道:“其实云州城从未陷入水深火热,辽人先锋虽然凶猛,可在红夷大炮面前,根本无力招架。可你姑父这个人,你也知道,他多年来等的就是这个机会,有优良火器在手,只退来犯之敌哪够?他当下组织人马,乘胜追击,一路反攻,如今甚至连克数城,将失陷多年的燕云故土,夺回了五州之地!” “真的?!”承柏又惊又喜,几乎要跳起来:“姑父竟如此神勇!” 燕云十六州,那是多少代人梦寐以求都想要拿回来的故土! “可惜。”秦正阳却在此时长叹一声,恨铁不成钢道:“消息传回,那群老顽固第一反应是参你姑父好大喜功、擅启边衅、甚至杀戮过甚,有损天朝仁德!说他此举只会激化两国矛盾,致使两国之后再无宁日。” “什么?!”承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少年人的热血直冲头顶:“他们怎么能如此颠倒黑白!燕云十六州自石敬瑭割让以来,便是我汉家百年之耻!如今姑父浴血奋战夺回失地,这是洗雪国耻,是扬我国威!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反而成了罪过?!” 秦正阳看着儿子因愤怒而涨红的脸,抬手按了按他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说出口。 朝廷重文轻武的风气是越来越重了,这固然有上头害怕他们这群勋贵凭借军功,更进一步的原因。 却也有国民富庶,百姓安居乐业,许多高高在上的文官都被安稳又繁华的景象所迷,居安不思危,忘却了在千里之外,还有豺狼虎豹同样对此处富饶虎视眈眈,觊觎多时的缘故。 但他不愿意再说下去。 毕竟这些话有些更尖锐、关乎朝堂文武对立、又是他的一家之言,不宜在孩子们面前多说。 承柏却自有一番感触。 他胸膛剧烈起伏。 一把无名之火,在了少年新生稚嫩的胸膛间萌发。 他一言不发,转身就朝外跑去。 “承柏!”王若弗吓了一跳,忙唤道:“你做什么去?这都快掌灯了!” 承柏脚步不停,只丢下斩钉截铁的两个字: “读书!” 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书房的方向。 王若弗一脸无奈,对着丈夫抱怨:“这孩子!这没事就爱掉书袋的性子,是随了谁呀?” 扪心自问,绝不是她或丈夫。 领会到妻子言外之意的秦正阳摸了摸鼻子,也实在不好意思冒功:“兴许是随了岳丈大人?” 王若弗一愣,脑海中不由得浮现父亲大人不怒自威的脸庞。 心尖就是一颤。 别说,还真像! 平日里那不苟言笑的模样也像! 王若弗整个人瞬间都不好了。 关键时刻,还是华姐儿若有所思的一句话将她拉了回来: “娘,弟弟是想为国效力呢。” 书房内,承柏端坐在书案前,埋头苦读。 一个清晰而坚定的念头,在他心中生根发芽,再也无法撼动。 他要读书,要科举,要入朝为官。 他要走到朝堂上,能发出响亮声音,能影响万人决策的位置上去。 既有人身在其位却不谋其政,他何妨取而代之! (我其实还是很喜欢长柏的,打从电视剧里那个俊美正直到甚至有些古板的少年对顾廷烨说,这是燕云十六州的舆图,我早晚要将它们拿回来的那刻开始,就喜欢了。只是很可惜他后来走上仕途,更多都沦为了后院宅斗戏份的垫脚石,成了婆媳、姐妹之间的那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那个意气风发,和顾廷烨约定好一起努力上进,拿回燕云十六州的少年,却不见了踪影。 我总觉得,他不应该只是为了家族和自己前程入仕的 第77章爱不得、恨不得 秦正阳官职不高,他都能轻易得知的消息,自是两天内,便朝野尽知。 朝堂之上,更是因张昀竟敢主动出击的举动炸开了锅。 每日廷议,都成了主战派与主和派唾沫横飞的战场,人人争得面红耳赤,说到激动处甚至敢直接上手。 官家每天高坐龙椅,看着底下乱哄哄一片,也是头疼不已。 消息断断续续传回英国公府。 与朝堂上的激烈相反,世兰在最初的紧绷后,反倒松了口气。 无论如何,平安就好! 至于那燕云十六州……原谅她上辈子实在不是个爱读书的性子,连诗文都拽不了几句,遑论更加深奥又枯燥的史书。 她只模糊记得,后世的北京城,似乎便是如今的幽州,是前朝大明开国时期便定下的国都。 那想来肯定是拿回来了的,只是她实在不记得,是何人所为,如今夺回或者夺不回,会带来哪些得失利害,也感触不深。 一家人如今能做的,便是耐着性子,等待庙堂之上那群人吵出个结果。 这一吵,便是半月之久。 而边关的张昀,也实在是个热血冲动的,在明确要他停兵的皇命抵达前,他竟又率军突进,以迅雷之势,再下三城! 至此,沦陷多年的燕云十六州,已有八州之地被夺了回来! 辽国马不停蹄地遣使,携了厚礼入京,一改从前高傲态度,谦卑又谄媚地递上求和国书,别说官家通体舒泰,就是那些主战派也深感飘飘然,也实在压不住主和派越发汹涌的谏言浪潮。 圣旨八百里加急发往云州:令靖边将军张昀,即刻停战,妥善安置收复州县,择日凯旋回京! 为酬其功,特进爵位,封靖边侯! 还特地赏了一处大宅作为府邸。 世兰也得了诰命。 消息连同圣旨与世兰的诰命旨意一并送到。 英国公府上下自然是欢腾一片。 仆役们奔走相告,陈宁喜极而泣,连声念着菩萨保佑。 世兰悬了数月的心,终于彻底落回实处,搂着福哥儿,母子俩相视而笑。 唯有英国公张擎与世子张显,在最初的喜悦后,相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如出一辙的遗憾。 一十六州呢。 只拿回了一半。 可惜! —— 几乎是前后脚,东昌侯府也迎来了天使,宣读了擢升秦正阳为工部某司正四品郎中的圣旨。 这虽不比军功封侯显赫,却是实差,前途可期。 王若弗接了旨,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这下好了,世兰可该彻底放心了!没成想,还因祸得福了!” 满府喜气盈盈。 唯有承柏脸上不见多少喜色。 少年人心中盈满了与英国公父子一般无二的遗憾。 才八州! 明明可以一举收复全部失地,为何要停在此处! 我朝如今实力远超辽国,正该趁他病,要他命,永绝后患才是! 他越想越气,越发觉得那些主和派官员软弱无能。 心中科举入仕,跻身朝堂,为天下一扫沉疴的念头,愈发坚定。 —— 红夷大炮等火器在此次战事中大放异彩。 其存在与威力再也无法隐瞒。 很快,参与研发制造的诸多工匠,包括陈昭的丈夫崔景明在内,都得了朝廷封赏,或授官职,或赐金银。 工部因主持协理此事,相关官员也多有褒奖,秦正阳正是其中之一。 宁远侯府中,顾堰开听闻,先是愕然,随即心中泛苦。 更有一丝妒嫉。 若英国公府早些将这些火器公开,配给各路边军,他当年驻守时,何至于寸功未建。 张昀比他还要小上几岁,本是国公府嫡次子,一辈子最多靠大房的长兄庇护提携。 如今却凭借实打实的军功,来到与自己并驾齐驱的位子。 他越想越不是滋味。 正心烦意乱间,丫鬟急匆匆来报:“侯爷,不好了!老夫人……老夫人突然昏厥,府医说,怕是不好了!” 顾堰开脸色一变,急忙起身赶去。 —— 药气弥漫的屋中,顾老夫人面色灰败,气若游丝。 她勉力挥散一屋子的下人,只留顾廷煜在场。 看着面前难掩病色的孙儿,顾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我可怜的煜哥儿,这些年,苦了你了。” 顾廷煜心中狠狠一颤,热泪瞬间落下。 “祖母……” 顾老夫人叹息道:“你恨我吧,煜哥儿。你原也该只恨我。当年,是我力排众议,执意要休了你娘大秦氏,保全这门楣爵位,与旁人无干。” 她艰难道:“这些年,我冷眼瞧着那白氏,她虽出身商户,但对你……确是一腔真心实意的疼爱,心地也不算坏。你爹那个人,这些年我更是看明白了,他才是那个最糊涂不过的。心里揣着旧情,又舍不下现实,自己活得拧巴,又耽误了旁人。你莫要学他。” 她歇了片刻,攒起最后一点力气:“记住祖母的话,你是嫡长孙,这府中爵位,你若想要,便是名正言顺,谁也不能与你争抢。但万事……都没有你身子骨重要。记住了,不管是你爹,还是你继母,也不管他们日后为了什么争,如何争,谁不顾惜你的身子骨,你就离谁远些,知道吗?” 顾廷煜早已泪流满面,伏在床边,哽咽道:“孙儿记住了……孙儿记住了,祖母,莫要离开孙儿,孙儿谁也不恨了,谁也不恨了。” 老夫人似乎终于了却最后一桩心事,眼神渐渐涣散,呼吸停止。 顾廷煜跪在榻前,痛哭失声,将这些年藏在心中的所有委屈都借着此刻的悲痛,一一发泄了出来。 这些年,他过得何尝容易? 宁远侯府从不是铁板一块,后院见不得大房一家和睦的恶鬼比比皆是。 前些年,他便被人点破自己真正的身世,知晓生母大秦氏是如何被休弃,如何郁郁而终之后,他就再难直面白氏。 可他恨不起来白氏。 白氏待他是毋庸置疑的好,从他记事起,他心中的母亲,就是白氏,只有白氏。 恨不得。 却也无法再像从前那样毫无芥蒂地亲近她、依赖她。 偏偏白氏明明对他的疏远有所察觉,仍旧一如既往,事无巨细地关怀他,为他延医问药,为他打点一切。 那份小心翼翼的弥补和真心,更让他煎熬。 爱不得。 他内心的撕扯,已达到了极点。 (到此,因为世兰到来造成的人物们在知否正文之前的变化都交代完了,接下来世兰女儿出生,桂芬出生,如兰出生,就可以进入主线剧情了,盛家也可以出场 第78章离去与归来 满京城都沉浸在北疆大捷的喜庆之中。 毕竟是百年来头一遭,众人深觉扬眉吐气。 在这片普天同庆的映衬下,宁远侯府门口无声挂起的素白,便显得格外寂寥。 顾老夫人的丧事结束,顾廷煜本就孱弱的身子到底没撑住,又大病了一场,清减得厉害,把顾堰开吓得也跟着去了半条命。 可奇怪的是,顾廷煜身子虽又破败了几分,那双与大秦氏如出一辙的漂亮眼眸里,却没了往日的沉郁与彷徨,而是透着平和与澄澈。 最显著的变化发生在一个秋露未晞的清晨。 他在回廊下与正要去理事的白氏迎面遇上。 他没有如往常般下意识地移开视线,或僵硬地行礼后匆匆避开,而是停下脚步,坦然地看向她,然后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 “母亲,晨安。” 这一声母亲,唤得亲切又自然,带着一丝久违的亲近。 白氏先是一愣,随后心头滚烫,欣喜若狂。 然而她以为的守得云开得见月明并未到来,稍后,她正在后厨兴致勃勃地为煜哥儿亲手准备爱吃的点心,顾堰开怒气冲冲地赶来,脸色铁青,张口便道: “你死了这条心吧!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侯夫人的名分和位置!就算大郎……就算他将来有个万一,这爵位,我宁愿从四房五房过继一个子侄来承继,也绝不会让你称心如意!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 白氏被这劈头盖脸的指控砸得又惊又怒,胸口剧烈起伏。 但她强忍着火气,维持着理智,试图弄清原委:“你把话说清楚!我有什么心思?又做了什么让你如此动怒?” 这时,顾廷煜也赶了过来。 他面色平静,甚至忽略了暴怒的父亲,只看向白氏,语气柔和:“母亲,不关您的事。是儿子向父亲提出,想回老家为祖母守灵。” 白氏愕然看向他,守灵而已,为何要回老家。 还不说年限! 白氏瞬间明白他的意图。 “煜哥儿——” “母亲!”顾廷煜打断他,冲她微微一笑,冷静地说道:“母亲,您在家要好好的。好好教导小二,他赤子心性,天资也好,将来一定能为您争气,光耀门楣的。” 说完,他整了整衣袍,对着白氏,郑重地拜了下去: “母亲,多谢您多年养育之恩。儿子不孝,无力常伴膝下承欢。今后,唯能遥祝母亲余生安康,喜乐未央。” 顾堰开望着眼前这幕,只觉刺眼非常,狠狠一甩袖,转身大步离去。 白氏泪如泉涌,扑上前扶着他,感受着厚厚秋衣下少年单薄的身形,声音哽咽:“傻孩子,你何须如此?这本就是我们做大人的一笔糊涂账,本就与你无关。你好好的养病,什么都不要想,将来母亲自会为你谋划,娶妻生子,安稳一生。你就像福哥儿、柏哥儿一样,坦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好。何苦……何苦非要将自己逼到如此地步?” 顾廷煜抬起头,眼中亦含着泪光,却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坦然:“母债子还。我是她生的,如何能置身事外?何况,只要我在家中一日,父亲的心结便一日难解,您与小二,也只会继续受我连累,不得安宁。母亲,您多保重。珍重。” 说完,他对白氏最后行了一礼,转身离去,异常决绝。 白氏泪眼朦胧地看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背影,心痛如绞,理智却告诉她,这或许是她能与这个孩子保住这份真挚母子情的,唯一办法。 最终,顾廷煜在顾廷烨哭泣挽留之下,在十日后,乘上一辆马车,在二三十人的护卫下,坚定地离开了汴京。 转眼深秋,正是京城最美的时节。 这一日,艳阳高照,气候清爽。 新晋靖边侯张昀,率军班师回朝。 消息早已传遍,从城门到皇城的主街两旁,挤满了翘首以盼的百姓,欢呼声如潮水般一波高过一波,鲜花与彩帛抛洒得漫天飞舞。 英国公府上下也是倾巢而出,男丁们在城门内等候,女眷则坐在御街两边的茶楼高处。 但是不分男女老幼,个个面带红光,翘首以盼。 当那面熟悉的张字大旗和更加威严的靖边侯旗幡出现在城门洞口时,人群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身着锃亮明光铠、披着猩红披风的张昀端坐于高头大马之上,面容被边关风霜磨砺得更加刚毅,目光如电,顾盼间威仪凛然。 福哥儿早已按捺不住,在祖父点头后,像只小豹子般从家人身边冲了出去,一边跑一边大喊:“爹爹!爹爹!” 张昀一眼便看到了儿子,冷峻的脸上瞬间冰雪消融,绽开无比灿烂的笑容。 他勒住马,不等福哥儿跑到跟前,便俯身探臂,稳稳地将小家伙捞起,直接放在了身前的马鞍上。 福哥儿兴奋得小脸通红,紧紧抓着父亲的臂甲,享受着万众瞩目与父亲怀抱的双重喜悦,几乎要忘记一切。 “爹爹!看那边!”福哥儿忽然指着街边一座装饰雅致的茶楼二楼,那里窗扉大开。 张昀循着望去,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倚窗而立的身影。 世兰今日穿着一身喜庆又不失庄重的茜红色衣裙,发髻高挽,正含笑望着他们父子。 四目遥遥相对,千言万语,无尽思念,都在眼神交汇的刹那诉说完毕,彼此了然。 茶楼内,站在世兰身旁的华姐儿,望着楼下马背上风光无限的福哥儿,眼中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 就连一向沉稳的承柏,此刻难得地露出了向往之色。 官家早已下旨,将择吉日设宴麒麟阁,为靖边侯及一众有功将士接风洗尘。 张家的荣耀,在这一刻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顶峰。 —— 另一处临街的茶楼雅间,气氛却截然不同。 薛家四姑娘死死盯着楼下缓缓经过的队伍,目光胶着在张昀身侧的年轻将领身上,那是当初的韩副将,如今也擢升了正将。 看着他意气风发、受人爱戴的模样,再想到自己求而不得的委屈,薛四姑娘气得浑身发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盏,狠狠掼在地上! “都是你们!当初我分明说的是愿意给他做平妻!是你们不肯!非要逼他休了家里那个村妇!现在好了!好好的一个重情重义、前程大好的郎君,被你们逼得彻底恶了我!你们高兴了?!” 她尖利地哭喊完,随即捂着脸,委屈万分地冲出了雅间,一路哭着回家去了。 奶嬷嬷想追,却听薛大娘子道:“随她去!” 奶嬷嬷道:“大娘子莫要与四姑娘置气,她只是……” “我与她置什么气。”薛大娘子的脸色黑如锅底,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她年纪小,不懂平妻跟正头大娘子的天壤之别,一时昏了头才说那胡话。” 话锋一转:“要气,也是那姓韩的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还有那秦二娘子,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奶嬷嬷小心翼翼地提醒:“夫人,如今……该称靖边侯夫人,秦大娘子了。” “闭嘴!”薛大娘子正无处发泄的怒火瞬间被点爆,抄起另一个茶盏就砸了过去:“你个蠢货!她年纪轻轻就与我平起平坐,你是不是觉得很光彩?” 想到张家如今的荣耀,想到王若弗那日在马球场上让她变成万众瞩目的笑话,想到妹妹薛四今日的委屈痛哭,新仇旧恨交织在一起,她对秦世兰的憎恶简直达到了顶点。 忽然,一个恶毒的念头萌生。 光是想象,就令她颇为解气。 她缓缓坐直身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 “靖边侯大喜,又与国有功,我等岂能不送上一份大礼,以示庆贺呢 第79章宫宴中招 宫宴这日。 张家一众女眷按品大妆,随着家中男子一同入宫。 行至前朝与后宫的分界处,男女自然分开,世兰搀扶着婆母陈宁,与嫂嫂沈氏一道,随着引路的内侍,前往皇后所在的内殿请安。 宫中也是一派喜庆,张昭容因生育有功,如今已晋为妃位,地位更加稳固, 见到英国公府一行人,尤其看到世兰,亲自迎了上来,笑容格外真挚热络。 不多时,王若弗、白氏、吴大娘子等人也陆续到了。 相熟的几家女眷聚在一处,言笑晏晏。 殿内暖香浮动,珠翠生辉,因着张昀立下的大功,前来与世兰、陈宁道贺的命妇络绎不绝,言语间满是恭维与艳羡。 世兰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傲娇,却应对得很是得体,毕竟上辈子哥哥年羹尧凯旋时,也是这种场面。 角落里,薛大娘子冷眼看着被众星拱月般围在中间的世兰,嘴角却扬起冰冷的笑意。 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酒过三巡,宴至尾声,一个面色焦急的宫女匆匆而入,附在张妃耳边轻声言语了几句。 张妃脸上的笑容倏然一僵,眼底闪过一丝惊怒,但很快被她压下。 她寻了个由头,不动声色地走到世兰身边,借着衣袖遮掩,轻轻拉了她一下,低声道:“昀哥儿那边出了点事,你快随我来。” 世兰心头一跳,因酒意有些朦胧的脑子顿时清明。 忙向婆母和嫂嫂递了个眼色,借口更衣,随着张妃快步走出主殿。 张妃将她送至廊下,却将她往前一推,让她跟着宫人过去:“你快去,莫要耽搁!我都安排好了,带了人立即出宫。此事眼下万不可声张。” 世兰一头雾水,有过忌惮和戒备,但想到张妃与张家也算休戚与共,再加上她眼中对张昀的担忧实在做不得假,还是选择快步跟上。 七拐八绕,来到一间位置隐蔽的耳房外。 宫女推开门,世兰一眼就看到了躺在榻边的张昀。 他此刻状态非常不对劲,身上侯爵礼服凌乱,一脸潮红,呼吸粗重急促,正极力抑制着什么。 而离他不远的地上,跪着一个发髻散乱、衣衫不整的宫女,正瑟瑟发抖,被人用布巾堵住了嘴。 眼前这一幕,让世兰的心瞬间沉了下去! 她想到了上辈子一些很糟糕的回忆。 一股久违的暴虐与杀意,轰然腾起。 她的指尖瞬间掐进了掌心。 “娘娘,夫人!”负责带路的宫女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快速而清晰地禀报:“就是这贱婢受人指使,在侯爷的酒中下了虎狼之药!幸得我们娘娘早有防备,命奴婢等人暗中随侍,这才及时将人拦下。娘娘吩咐,请夫人即刻带侯爷离宫回府,此处残局与官家那边,娘娘自会料理。” 原来如此。 世兰心中的暴怒瞬间找到了明确的靶子,但看向张昀痛苦忍耐的模样,那怒火又化作了心疼。 她强迫自己移开钉在那宫女身上的冰冷目光,转向带路的宫人,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森然寒意:“有劳,也请代我转告娘娘,今日之恩,秦世兰记下了。若查到幕后指使之人,还望娘娘千万告知一声。” 那宫人被世兰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惊得心头发寒,连忙垂首应道:“夫人放心,奴婢一定将话带到。” 事不宜迟,世兰示意两名看起来力气不小的內侍上前,一左一右搀扶起几乎已站不稳的张昀。 张昀接触到旁人,身体猛地一颤,本能地抗拒。但他理智还未彻底丧失,听到世兰声音,辨出是她,这才不再反抗。 世兰只觉得心中一软。 “快,我们从最近的侧门出去!” 一路疾行,所幸张妃安排得周全,路径偏僻,鲜少人迹。 出了宫门,山竹早已得了消息备好马车,等候在此。 远远瞧见自家主子被搀出来时状态不对,大吃一惊,连忙放下脚凳,过来搭手。 等进入马车,世兰已是鬓发散乱,气息不匀。 偏偏此时,张昀无意识地靠了过来,他仅存的理智本就被药性即将吞噬殆尽,此时闻到世兰身上熟悉的馨香,更是不愿再做反抗,滚烫的脸庞埋在她颈项间,大手无意识地攀附,紧紧抱住她不放。 世兰又急又气,将设计此局的罪魁祸首在心里剐了千遍万遍! 此时赶回英国公府已然是来不及了。 不过官家赐下来的府邸离此处不远,他们与父母、长兄大房相处和睦,因不急着开府别居,此时还空无一人。 便扬声对山竹急声吩咐:“不回家了,去靖边侯府!那边近些,快!” 山竹连忙应是。 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马车向新府邸疾驰而去。 车厢内,颠簸加剧了张昀的痛苦,也进一步摧毁了他的克制。 他呼吸愈发沉重,开始难耐地撕扯自己的衣服,忘我地纠缠着世兰。 想到如今马车正疾驰在大街之上,世兰便面红耳赤,紧紧攥着衣领不肯让他得逞,同时又心疼不已,只能一边尽力安抚,一边不断催促山竹:“再快些!山竹,再快些!” 终于! 靖边侯府在望。 山竹直接将马车驶入侧门,刚刚停稳,就听得车厢里传来主母的命令: “山竹,出去!紧闭府门,任何人来都不许放进来!你现在就去寻京城最好的大夫,不拘哪位,务必将人请来,明日一早候在府外!快去!” 声音虽极力保持平稳,却仍带着难言喻的轻颤。 山竹听得耳根发热,不敢多瞧,连忙应下,依言照做。 沉重的府门合拢,隔绝了外界。 只余下,一直响动到后半夜的马 第80章回礼 翌日,颂芝便带着两个绝对信得过的婆子,赶在天色微明之前乔装赶来。 三人手脚麻利地准备热水,将世兰扶进内室沐浴更衣,又将马车上的狼藉悄然收拾妥当。 世兰浑身酸软,任由她们摆布,眉宇间是深深的疲惫,眼底却凝着一层冰。 张昀此刻药性已过,神志完全清醒,就候在门外,脸色阴沉得可怕。 敢在宫宴上对他用这等下作手段,险些毁他清誉,更害他差点伤了一向爱重的妻子,此仇不报,他张昀二字倒着写! 只是此事终究不光彩,即使最终消弭于夫妻之间,也不宜声张。 等收拾妥当,世兰与张昀稍事休息,便也穿戴整齐,乘上崭新的一辆马车返回了英国公府。 面对父母,张昀也只含糊说了句昨夜宫宴后略有不适,便在皇帝新赐的侯府歇下了,并未和盘托出。 世兰到家后,立即请了信得过的府医为她和张昀都仔细诊了脉。 “还请侯爷与大娘子放心,此药霸道之处,仅在短时间内产生催情之效,药性过后却无大碍,于身体根基并无损伤。” 闻言,世兰与张昀对视一眼,悬着的心才算真正落回实处。 然而,事情绝不可能就此了结。 那个胆大包天的宫女,以及她背后之人,必须得揪出来! 不过此事,宫里的张妃比他们还要上心。 张妃本就出自英国公府旁支,与张家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近亲。 当初她在宫中能平安诞下如今的皇长子,后又顺利晋升妃位,还要多谢世兰当初在宫宴之上的相救。 这份人情她一直铭记。 何况如今张昀战功赫赫,英国公府圣眷正浓,于公于私,都是她和孩子未来最坚实的倚仗。 她自然要为夫妻二人主持这个公道。 那宫女娇弱,虽野心勃勃,但更害怕事发后的处置,没撑多久便吐了口。 “富安侯府?薛家?”世兰听到消息,困惑地眯起眼,还没想起来是谁。 颂芝:“可是那个……娘家有个嫡出妹妹,被韩副将所救,却恩将仇报,要人家休妻,让出正妻之位的薛家?” 世兰也想起来了,当即冷笑:“原来是她。好一个薛大娘子,果然贤惠大度,好一个薛家,家里女儿果然都是教养得极好的,幼女喜欢给有妇之夫做续弦,长女也足够热心肠,惦记着给别家男人纳美妾。好啊,真是好得很。” 她慢悠悠地说着。 颂芝却不自觉地汗毛竖起,她惶恐看着自家姑娘,只觉得仿佛看到了另一人。 可惜她不是真的“颂芝”,未曾认出,这一刻的世兰,俨然与曾经那个以美艳狠辣著称后宫,只要她在场连只母蚊子都不敢对皇帝多抛一个媚眼的华妃娘娘再次重叠。 —— 没过几天,薛家四姑娘,又一次在上香归途中遭遇意外。 同样是拉扯的马匹受惊,同样有位路过的男子英勇救美,只是救人过程更加惊险,以至于众目睽睽之下,薛四姑娘被那男子抱了个满怀。 可要命的是。 这男子不再是年轻有为,相貌堂堂的副将,而是一位江南来的,刚丧妻半年的中年富商。 流言蜚语瞬间传遍汴京城的大街小巷。 富商虽家境富裕,却是商户,更是鳏夫,家中儿女双全。 薛家气得吐血,但为保住其他未嫁女儿的名声,还是只能在那富商上门求娶时,硬着头皮答应了这门婚事。 薛四姑娘哭闹不休,却也扛不住这时代最重的那顶帽子——名声的压力,只能接受这样的命运。 薛大娘子正为妹妹之事焦头烂额,自家后院也跟着起火。 富安侯在一次跟同僚们的宴会后,带回来两个千娇百媚的美妾,身段妖娆,手段了得,将富安侯迷得神魂颠倒,终日流连温柔乡,正事都顾不得了。 薛大娘子拿出正室手段,好不容易打发了一个,结果不出半月,侯爷不知从哪儿又带回来一个更年轻鲜嫩的,且防她防得跟什么似的。 直到一日,薛大娘子在自己夫君新宠的美妾中,赫然看到了一张有些眼熟的脸—— 当初在宫中,被她用钱财和空头许诺说动,鬼迷心窍去爬张昀床的那个宫女! 如此精准狠辣的以牙还牙。 薛大娘子瞬间全都明白了。 一股寒意从脊椎骨窜上来,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招惹的不是内宅宽厚有余,狠辣不足,一心都扑在男人身上,全凭男人宠爱过活的好命妇人。 而是一个心胸绝对称不上宽广,比她更没有底线,更心狠的对手。 这样的人一旦被触怒,会毫不犹豫地用最羞辱,最让她痛苦的方式,加倍奉还。 不会给她丝毫喘息、甚至求饶的机会。 她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心中将秦世兰诅咒了千万遍,却再也不敢生出半分报复或挑衅的念头。 甚至变得深居简出,安分守己。 —— 英国公府内,世兰正闲适地修剪着一盆初绽的寒梅,动作优雅从容。 听着颂芝禀报的,关于薛大娘子安分了许多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讥诮的弧度。 果然这人呐,还是不能太善良,太和气。 前些年,日子过得太顺心,夫君疼爱,儿子乖巧,家中和睦,她便是不刻意收敛,也着实没理由让暴脾气死灰复燃。 事实上,上辈子若不是被胤禛所负,痛失爱子,她又何至于性情大变? 生在年家,自幼父母兄长疼爱,要什么有什么,娇惯跋扈她认,但谈何生来恶毒? 如今平心静气,也不过是续上了她上辈子就该有的圆满。 可偏偏,总有那不长眼的,见她和气,便以为她是泥塑的菩萨,好欺辱了。 敬酒不吃,那就多罚几杯。 只可惜,时下上位者讲究仁德,哪怕是在宫中,对犯过的下人也不能轻易处死,对那个野心勃勃,亲自下药妄图攀龙附凤的宫人,张妃使了所有手段,也只能将人赶出宫去。 为了能够将那容貌身段都是上佳,甚至颇懂魅惑之术的丫头送回富安侯府,可是花了她大笔的银子跟力气呢。 希望薛大娘子,可千万收好这份回 第81章老蚌生珠 回敬薛大娘子之余,世兰其实还忙碌着另一桩大事: 搬家。 官家御赐的新府邸,占地极广,位置更是上佳,紧邻皇城东侧。 这宅子原是一位国公的府邸,可惜那家子孙不肖,挥霍无度,欠下的窟窿竟比当年宁远侯府还要大。 当家的更是蠢材,朝堂讨债时,他眼看着还不上债,却不想着求情,而是仗着祖上功勋跑到御前哭闹胁迫,结果就是被余阁老带着数位阁老联手赶出皇宫,联名弹劾。 最终,不止爵位被夺,御赐宅邸收回,一家人也跟着灰溜溜回了原籍。 如今倒是便宜了世兰。 平心而论,英国公府氛围是极好的。 兄友弟恭,上下一心。 世兰虽是二房娘子,却从未受过半分轻视慢待。 婆母陈宁待两个儿媳一视同仁,长嫂沈氏更是宽厚明理,有时得了什么好东西,甚至会先紧着世兰。 可是…… 谁又能拒绝独开一府、自己当家作主的诱惑呢? 何况福哥儿一天天地大了,他们做父母的,总要尽早为他打算。 搬家之事热火朝天。 世兰兴致勃勃,亲自指挥着仆役修葺打扫,规划着各处院落的功能,挑选家具摆设、帐幔颜色,连庭院里要种什么花木都要细细斟酌,一心想着最好在年底寒冬来临前,将新家收拾得温馨妥帖。 这一日,恰逢十五,张家众人依照惯例在二老正院一同用晚膳。 一道新上的、热气腾腾的鲈鱼豆腐汤被仆妇端了上来。 本来嘴角含笑,看着张昀亲自为她布膳的世兰脸色瞬变。 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征兆地出现,直冲喉咙! “呕——!” “呕——!” 几乎就在同时,陈宁也突然以帕掩口,发出同样短促的干呕。 桌上瞬间静了下来,几个男人不约而同愣住,赶紧喊起了府医。 唯有沈氏,看着桌上那道鱼汤,心中有了个大胆的猜想。 世兰尴尬得满脸通红,连忙摆手,声音虚弱:“对不住,我……” 话未说完,那股鱼腥味又飘了过来,她再也忍不住,猛地起身,向外冲去。 沈氏反应极快,立刻扬声道:“快!快去请府医!快些!” 张家瞬间陷入一片忙乱。 片刻后,府医赶到。 “恭喜侯爷,大娘子这是喜脉!是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喜脉?! 世兰愣在当场,手不自觉地抚上小腹。 张昀也怔住了,两人视线交汇,几乎同时想起了月前宫宴,那荒诞又荒唐的一夜。 张昀心中顿时涌上满满的懊恼与自责。 ——功亏一篑啊! 看到夫君眼中的懊悔,世兰反而轻轻笑了。 ——因祸得福啊! 她甚至暗自期盼起来,若这一胎是个贴心乖巧的女儿,那便再好不过了。 府医开了些温和的安胎方子,又嘱咐了些注意事项,便退下了。 世兰靠在张昀怀中,正轻声安慰着满脸我真该死的夫君:“好啦,孩子是缘分,来了就是天意,我们欢喜接着便是。难道你不想再有个像我一样漂亮的女儿?” 那万一又是个臭小子怎么办? 张昀这话还没来得及出口,嫂子沈氏走了进来,二人即刻分开,正襟危坐。 沈氏却好像没看到小两口的恩爱一般,脸上带着极为古怪的神色。 “恭喜弟妹了!真是天大的喜事!” 世兰笑着道谢,忽然想起方才婆母陈宁的反应也有些不对劲,不知是何缘故。 “多谢嫂嫂,对了,母亲如何——” 她心头猛地一跳,婆母方才的反应,似乎与自己一个样? 难道…… “都怨你!” 正房内间,陈宁一手拿锦帕捂着脸,又羞又恼,一手去推坐在榻边、表情同样精彩的英国公张擎:“都怨你!都怨你!说什么不会有事,现在好了!叫我还有什么脸面出去见孩子们?!” 英国公张擎年过五旬,平日里威严持重,此刻也是老脸微红,眼神飘忽,想笑又不敢笑,只能干咳两声,试图安抚:“这……这乃是家门兴旺之兆,好事,好事……” “好什么呀!”陈宁气得又捶他一下:“我这老脸都快丢尽了!” 正闹着,派去听世兰那边消息的丫鬟喜气洋洋地进来禀报:“恭喜国公爷,恭喜夫人!二娘子那边诊出来了,是真的有喜了!已经一个多月!” 陈宁先是一喜:“真的?那太好了!” 可这份喜悦持续了不到一息,巨大的尴尬再次袭来。 她哀嚎一声,抓起手边一个软枕就朝英国公砸过去:“这下好了,叔叔或姑姑跟侄子侄女差不多大!你叫我以后还有什么脸出门?不得被人在背后笑话是老蚌生珠!” 英国公敏捷地侧头躲过枕头,摸了摸鼻子,强压住心底那点属于男人宝刀未老的隐秘得意。 添丁进口自然是家族兴旺的好事,尤其到了他这个年纪还能让夫人有孕,说出去可是倍有面子的事。 但很快,他转念又想到夫人毕竟不再年轻,生育时,风险远高于年轻妇人,那点得意立刻被担忧取代。 他挥挥手让丫鬟退下,凑近陈宁,小心翼翼开口:“如若不然,这孩子,咱们不要了?” 话音刚落,另一个更厚实的枕头便精准地砸中了他的脸,正中鼻梁! “你要死啊?张擎!”陈宁柳眉倒竖,方才的羞恼全化作了护犊的怒火,甚至开始直呼英国公大名:“这是咱们的亲骨肉!你敢说不要?!你是不是在外头瞧上了哪个年轻的小蹄子,嫌我人老珠黄,带回来取我而代之了?” 英国公被砸得眼冒金星,一听这话更是吓得连连摆手,赶紧告饶:“夫人息怒!息怒!我哪敢啊!是我失言,是我糊涂!你千万别动气,仔细身子!” 他哪敢再有二话,连忙表态:“要或不要,我都听娘子的,你说要,便是将天底下妇科圣手全都请来,我也一定护你母子周全。你若说不要,我也一样作为,绝不叫你出丝毫差池!” 陈宁狠狠瞪了他一眼,这才气顺。 “这还算句人话。” 她抚着自己尚无变化的小腹,眼神从迷茫,渐渐变得无比坚定,咬咬牙,沉声道: “去找!现在就去,把天底下最好的妇科圣手给我请来!这孩子既然来了,就没有不要的道理,我是她亲娘,你是她亲爹,咱们一定要平平安安地把她生下来!谁也别想拦着 第82章小娘子们约定好一起来了 搬家之事被搁置了。 婆媳二人同时有孕,放到寻常人家,或许还是一段佳话,可放在这汴京城里,放在勋贵圈里,却容易惹来闲言碎语。 世兰思虑过后,便决定暂且留在英国公府养胎。 一来,与婆母作伴,漫长孕期也不至于闷烦; 二来,她留在府中,多少也能为婆母遮掩一二。 虽说孩子生下来便如丑媳妇终要见公婆一般,是藏不住的,但在这孕期中若能让婆母心情保持舒畅,只会更利于养胎。 陈宁是铁了心要留下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张家上下,从英国公到张显、张昀、张晏三兄弟,再到沈氏、世兰两个儿媳,都毫无异议。 毕竟落胎的风险,对陈宁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未必就比生育小。 与其那般,不如博上一博。 英国公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张显、张昀两兄弟也各展神通,很快便请来了数位精通妇科的圣手大夫,以及经验最老道的稳婆。 俩人孕期内的一切用度,更是不计成本。 外头的人看到英国公府这般大的动作,只觉得世兰实在好福气,不过怀了个孩子,就得婆家如此看重,有人嗤之以鼻,有人羡慕不已。 但这些都与世兰无关。 她只一心养胎。 第二年的八月底,世兰率先发动,生产过程颇为顺利,诞下一个健康红润的女婴,哭声洪亮,眉眼与世兰极为相似。 张昀欢喜得手足无措,抱着女儿看了又看,爱不释手。 世兰更是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圆满。 张昀精挑细选,绞尽脑汁,才选定了张朝玉为大名,小名则由福哥儿所选,叫安姐儿,愿她一生安宁顺遂。 半个月后,陈宁的产期也到了。 经历过一番有惊无险的生产后,与安姐儿同样康健的女婴呱呱坠地,母女平安。 英国公在产房外听完稳婆禀报的四个字,这位半生戎马,见惯风浪的老将,竟也红了眼眶。 今年院中的桂花树盛放得格外早,花香浓郁,芬芳扑鼻,满院金灿。 二老便为孩子取名张桂芬,小名宝姐儿,寓意珍宝,也盼她这辈子能如庭中这棵伴了他们半生的桂花树一般,光辉璀璨。 一向阳盛阴衰的英国公府,短短半月内迎来了两代人中仅有的娇娇女! 阖府上下,从英国公到下面跑腿的小厮,无不喜气盈眉。 更加值得庆幸的是,张家先前重金聘来的稳婆与妇科圣手发挥了作用,此番婆媳二人生产,都没遇上最舒服的月份,但产后恢复得依然极好。 等到双双出了月子,婆媳二人皆是面色红润,容光焕发,让张家众人彻底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过这一年,似乎是小娘子们约定好,手拉着手一起下凡来的好年头。 岁末。 东昌侯府也传来了喜讯。 冬日里,王若弗也平安生下了一个粉雕玉琢的小闺女。 秦正阳乐得合不拢嘴,取名时却犯了难,最后还是华姐儿拍板,选了个如字。 大名秦如槿,唤做如姐儿。 王若弗怀里抱着稚嫩可爱的小女儿,看着一旁亭亭玉立的华姐儿和日渐稳重的承柏,只觉人生圆满,再无他求。 唯有永昌侯府的吴大娘子,消息传来,她抱着刚满了周岁,白皙可爱的幼子梁六郎,暗自咬碎了银牙。 那么多小娘子,就她没份! —— 时光荏苒,又是五年过去。 金明池畔,春意正浓。 一个穿着樱草色绣蝴蝶襦裙,约莫四五岁的小姑娘跑得急了,脚下被草根一绊,噗通一声便摔在了柔软的草茵上。 她似乎摔懵了,呆坐了两秒,才抬起小手,白嫩嫩的掌心被擦破了一小块皮,细小的血珠渗了出来。 小姑娘小嘴一扁:“哇呜呜呜……” “怎么啦怎么啦?如姐儿,摔哪儿了?” 一个穿着粉霞色衣裙,眉眼精致的小姑娘闻声立刻跑了过来。 如姐儿抽抽搭搭,展现伤势,控诉道:“四姐姐……六哥哥,六哥哥欺负我!” 安姐儿皱起眉头,看着不远处一脸心虚的小男孩,就要发作。 “梁小六!” 另一个穿着石榴红短袄,同样四五岁,眉目已显英气的小姑娘却抢先一步,她大步赶来,手里还攥着投壶用的箭矢,看到如姐儿惨状,当即双手叉腰,朝着那男孩吼道:“你怎么又欺负小如儿!” 那被唤作梁小六的小郎君有些瘦弱,五官却是极漂亮的,此刻一脸心虚地解释:“我、我就是想让她少吃点零嘴!你看她那脸圆的,再吃就更圆了!” 这话一出,原本还在小声啜泣的如姐儿先是一愣,紧跟着哭声瞬间拔高了一个度。 安姐儿和那红衣小姑娘,也就是正是张家的宝姐儿张桂芬,先是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随即意识到不对,立刻板起小脸,不约而同将如姐儿护在身后。 安姐儿一边给妹妹擦眼泪,一边忍不住多摸了两把她那圆嘟嘟的脸。 别说,的确比上回见面更软了。 嘴上却坚定地维护妹妹:“胖点怎么了,我舅母养得起!” 如姐儿哭得更大声了。 她要的不是这样的维护! “谁说我们如姐儿胖了?”一道温柔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着浅碧襦裙的少女款步走来,十三四岁年纪,身姿窈窕,面容清丽,正是华姐儿。 如姐儿见了她便直接奔了过去。 华姐儿先轻轻摸了摸妹妹的发顶,熟练地取出干净帕子,给她擦掉眼泪,又向旁边跟着的丫鬟要了清水,小心翼翼地替如姐儿清洗伤口,温柔地劝慰:“小姑娘家,就是要多吃些,才能快些长大。等再长大些,身子抽条,自然就瘦下来了。要是不吃饭,可就长不高了。” 梁六郎摸摸后脑勺,还能说两句,身后又传来一道粗声粗气的询问: “梁小六,你是不是又把小如儿欺负哭了?” 梁六郎一听到这个声音,暗道不妙,转身就想脚底抹油,可才跑出去两步,后衣领就被一只手揪住,拎了回来。 “顾二哥!顾二哥饶命!我错了!我真错了!我就想逗逗妹妹……” 他这狼狈的模样,顿时让如姐儿破涕为笑,挥舞着另一只没被姐姐捉住的小拳头:“揍他!顾二哥揍他!” 顾廷烨直接一个锁喉,另一只手将梁六郎的发髻弄成鸡窝。 如槿笑得越发高兴。 桂芬和安姐儿看热闹不嫌事大地助威呐喊。 承柏则蹲下身,心疼地拉过她另一只小手看了看,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和大姐姐一左一右,仔细地给妹妹上药。 少年们玩得兴起,另一边的湖心亭里,世兰正与王若弗、吴大娘子坐着喝茶说话。 或者说,世兰和吴大娘子一起在听王若弗诉苦: “……十年!整整十年,对我不闻不问!如今好容易来了封书信,我当是她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了。结果你猜怎么着?” 她将手中的茶盏重重搁在石桌上,不忿道:“竟是要我将华姐儿许给佑哥儿!说是什么亲上加亲,还说绝不会亏待了华姐儿!我呸!” “若论起亲疏,谁有我跟她亲?我是她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嫡亲女儿!她对我尚能狠心至此,我还能指望她,去善待我的华姐儿 第83章忠勤伯府要下定 王若弗嘴上骂得厉害,眼圈却仍是红了。 吴大娘子连忙递上帕子,劝慰道:“消消气。想来是她老人家年纪大了,想着亲戚间更知根底,也在情理之中。你若实在不愿意,婉拒了便是,莫要气坏自己身子。” “婉拒?只是婉拒怎够,我恨不得将信撕烂了丢回去!”王若弗恶狠狠道:“华姐儿是我头生的女儿,是我的心头肉!她当年是如何偏心我大姐姐,为了大姐姐恨不得将我踩到泥里的样子,难道她自己都忘了?若是当年,我父亲全盛之期,外祖母来信要为表哥求娶大姐姐,你看她肯不肯亲上加亲,要不要这份知根知底!” “说白了,她还是想着拿捏我,欺负我!” 王若弗说着说着,落下两滴泪来。 但不等旁人安慰,她又飞快地抬起袖子用力抹去,语气更是强硬:“我才不会让她得逞,我当场便回信告诉她,我舍不得华姐儿出门子,说什么也要再留她两年,更舍不得她远嫁。我就要在京中,给她寻一户门风清正的好人家。将来万一她在婆家遇上什么事,我这当娘的就在跟前,一时三刻就能赶到给她撑腰做主!我才不学她那一套,把嫁出去的女儿当成泼出去的水,平时不闻不问,用得着的时候才想起来!” 她想起自己。 这些年,若非嫁的是秦正阳。 而是任意一家,上头有厉害的婆母,下头有不甚亲近的儿女,夫君也跟着离心的人家。 就凭母亲这般作态,还不得更叫人往死里作践? 她当然要给华姐儿寻个与自己这般靠谱的归宿,但也绝不会放任女儿有一丝叫人欺负了,却无人能够诉苦,无人能够撑腰的可能。 世兰听她这么说,眼中流露出欣慰之色:“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华姐儿的事确实不用着急,她才满十四,便是相看定了人家,依着礼数,也要再留上一两年才出门。咱们慢慢地挑,细细地选,定要挑那最妥当,最适合的。” 她语气笃定。 华姐儿何止是王若弗头生的女儿,也是她年世兰第一个养育过的孩子,情份自是不同的。 将来出了门子,添妆还在其次,撑腰是必然的。 吴大娘子也连忙附和:“是这个理儿!姑娘家嫁人,可比不得儿郎娶妻,必要慎之又慎。门第高低还在其次,那未来公婆的品性如何,妯娌是否好相处,郎君本人有没有出息担当,都得细细打探个明白才行。咱们这样人家的姑娘,都是捧在手心里,疼着长大的娇客,将来必得是风风光光出门,过那痛痛快快的日子,否则,倒不如我们自己接着养。” 王若弗那一番诉苦完毕,心里头本就畅快多了,听到吴大娘子这话,更是深觉遇到了知音,忍不住掏起了心窝: “从前我还想着,咱们几个里头,就你生不出女儿,怪可怜的。如今才知道,再没有比你更舒坦的了。家里全是儿子,将来只有添丁进口的份,不用受这女儿出嫁,牵肠挂肚的苦!” 吴大娘子摇扇的动作一顿,嘴角微不可见地抽了抽。 但她早已习惯了王若弗这偶尔看不懂脸色,哪壶不开偏认认真真去提哪壶的做派。 很快便调整过来。 扬起下巴,声音脆亮: “可不是么!不是我往自己脸上贴金,将来我那几个小子娶媳妇,我定然会是这汴京城里独一份的好婆婆!曾经我没有福气生姑娘又如何?我家足足有六个儿子!将来就能给我迎进来六个儿媳妇,那不就等于多了六个女儿?哎呀,将来,有的是你们羡慕嫉妒我的份儿。” 自夸的时候,她刻意看了眼世兰。 王若弗则被她这别具一格的六个女儿论给逗乐了,方才那点伤感彻底没了踪影。 吴大娘子见她笑了,自己也跟着笑,唯独世兰没什么反应,但她也不着急失望,而是继续道:“我这话可不是空口白牙。你们可曾听说那忠勤伯府的事儿?” 王若弗瞬间来了劲:“什么事?” 世兰也跟着望了过来。 吴大娘子手中团扇摇出得意的速度:“他家那个嫡次子的婚事定下来了,说的是扬州通判家的嫡女,小官之女,过些日子便去下定。这也罢了,两家门第是有些差距,可毕竟是不袭爵的嫡次子,袁家家底也不丰,将来就是分家,也给不了多少银两。否则的话,也不必远远找去扬州。” 她顿了顿,点了一句:“这通判官不大,嫡母却是当年勇毅侯家的独女,就是在汴京城,也还有一处位置上佳的大宅子。可见,家底颇丰。” “可我听说,章大娘子颇为瞧不上这二儿媳妇的门第。不想亲自去扬州下定,只打算打发家里的长子长媳去呢 第84章盛家 王若弗闻言,一脸嫌弃:“这章大娘子,行事是越来越不讲究了!因着长子有个实打实的爵位,就想着肥水不流外人田,非要迎娶自个儿娘家侄女为长媳。她也不想想,她那娘家若是个扶得起来的,她当家作主的这些年,早该扶起来了。如今好了,前头长子娶了个破落户的,后头的次子还想娶个高门贵女不成?美得她!谁家视如珠宝养大的姑娘经得起她这般作践?” 往高了找自己够不上,往低了找又摆姿态。 呸,什么东西! 王若弗忍不住道:“这扬州通判最好是个有骨气的,莫要让她家聘礼下船才好!否则,即便这桩婚事成了,他家姑娘将来在忠勤伯府的日子,也好过不到哪里去。” 这等明晃晃的下马威都能忍,将来姑娘落入他家手中,更要被捏圆搓扁了! 都是有女儿到了适婚年龄的母亲,王若弗只略微将心比心一番,便觉得自己心头也跟着窝火,说话便也带了三分火气。 可不一会儿,她忽地一顿:“等等,你说扬州通判……家里老太太是勇毅侯独女?我怎么听着这般耳熟?他家姓什么?” 吴大娘子笑道:“姓盛!也难怪你耳熟,这位盛家老太太,年轻时在京城也是位有名有姓的人物。” 说着便将当年勇毅侯独女徐大姑娘如何看上打马游街的盛家探花郎,如何铁了心的下嫁,又是如何被辜负的事迹说了一遍。 虽是后宅阴私,但当时在京城也算闹得沸沸扬扬,只因这位徐大娘子的亲生子被宠妾害死时,她是动了一回真怒的,特意求了娘家相助,以强硬手段将那宠妾当众打死。 以至于那位盛探花郎气得当众就要将她休弃。 那一阵,汴京百姓每天都能吃瓜吃饱。 不久,盛探花郎便因宠妾之死郁结于心,也跟着去了。。 而这位徐大娘子却强撑着不肯归家,非要留在盛家,将另一妾室生下的庶子教养长大。 陪着他金榜题名,更是豁出脸面,动用了不少昔年勇毅侯留下给她的人脉关系,为他求娶了海家姑娘为妻。 “海家?”王若弗眼睛一亮:“可是那个有家训说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海家?” “正是。”吴大娘子点头:“虽是位庶女,但海家规矩你也知道,确实是三房夫妻二人双双年满四十,膝下空虚,才买了良妾回来生下的,从小待遇教养与嫡出一般无二,更是满月起就被记在了嫡母名下,与真正嫡女也相差无几了。这般人物养出来的女儿,配她忠勤伯府没有爵位的嫡次子,要我说,还不一定是谁高攀了谁。” 王若弗心中琢磨一番,忍不住连连点头:“海家确实是好。” 连带着也不由得对盛家高看一眼。 ……她至今也没想起来盛家当年也曾登过王家求娶过的事。 世兰不着痕迹地看她一眼,心道要是你知道,如无意外,华姐儿就是那位被袁家娶回家,既被慢怠又被用掉嫁妆,还天天受气的可怜姑娘。而你便是那位‘没有骨气’,明知袁家给了下马威,仍咬着牙将女儿嫁过去的母亲,还不得恨得将自个儿的心肝给剐出来。 但话说到这里,世兰便忍不住想,娶了海家姑娘,有对海家承诺在先,那位能让盛紘色令智昏,宠妾灭妻的小娘又该何去何从? 好奇心被挑起,她决定回家就让人去打听一番。 这边,不知自己和女儿都逃过一劫的王若弗感慨完,又想起了另一件事,便转向世兰问道:“对了,你不是说,过些日子要下江南去?何时启程?” 世兰颔首,嘴角不自觉上扬:“是,打算去杭州看看。安姐儿听她爹说起江南风光,好奇得紧。如无意外,三日后启程。” 前些年,张昀凭借火器之利夺回燕云八州,得晋侯爵,很是风光。 可在与辽国和谈完毕,风头过去,他手中军权便被以各种名义收拢了回去,如今便是连京畿大营的差事都没了,成了个名副其实的富贵闲人。 为此,张昀低沉了许久,近一年来才慢慢想开。 他已竭尽全力,恪尽为臣、为将之责,若’天意‘偏要为难与他,他也无可奈何。 干脆专心陪伴爱妻,教养儿女,游历山河,好好享受天伦之乐与这份亲手博来的富贵安逸。 因此等安姐儿略大一些,他便常常带着妻女出京游历,正是孩子毕竟还小,一家人最多在京城周边转了转,也就是今年才做出乘船下江南的决定。 王若弗听了,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向往,叹道:“真羡慕你!若不是华姐儿到了该说亲的年纪,家里离不得人,我真想跟你一起去!” 世兰宽慰:“那就等来年华姐儿的亲事定下,咱们再约着一同去。江南美景若真能让人流连忘返,我定不会只去这一回。” 正说着,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回来了。 小如槿手上的伤已被处理好,稚嫩的脸上带着一贯的灿烂笑容,她手里攥着块全新的糕点,是梁小六与她的赔礼,大度的秦三姑娘便原谅了他,不与大人告状了。 天色已近黄昏,大人们见状便止住话头,各自招呼孩儿仆从,登车回府。 —— 回府的马车上,安姐儿和比她年纪还小的小姑姑桂芬还在兴奋地议论,要带什么东西去江南。 “银子,一定不能少了银子!”安姐儿毫不犹豫地道:“咱们回来时候,还要给祖父祖母,大伯,伯娘,三叔三婶……都买礼物呢!” 桂芬一听头就大了:“我把银子给你,你到时候东西都买两份!” 世兰在旁听得好笑,两个孩子虽然隔了一辈,但年纪相仿,从小一起长大,吃睡都在一处,感情非同一般。 更是由于安姐儿更为沉稳,说是侄女,却更像姐姐,性情直率的桂芬说是姑姑,倒更像万事都不上心的妹妹。 不一会儿,英国公府到了,桂芬依依不舍地与小侄女道别,再三叮嘱:“两日后,可一定要来接我,不能忘了我。” “放心吧,我若将你给忘了,我哥哥的红鬃马便随你处置!” 安姐儿毫不犹豫地拿哥哥起誓。 桂芬这才放心,可不一会儿,又陷入纠结之中。 那匹红鬃马她也好喜欢……安姐儿还不如把她给忘了呢…… 可到了晚上。 陈宁搂着心爱的小女儿,满心不舍:“宝姐儿,真的要去吗?要好几个月见不到娘呢……娘会想你的。” 五岁的桂芬忍不住问:“那娘亲为什么不跟宝姐儿一起去呢?” 陈宁一时语塞,只能亲亲女儿的脸蛋,含糊道:“娘亲是主母,要守着咱们的家呀。等宝姐儿长大了就明白了。” 她如今虽早已将管家权都给了长媳沈氏,但仍是英国公夫人,许多场合仍需她亲自出面。 世兰不一样。 儿子张昀正是从高处跌落,备受猜忌的时候,男人如此,世兰作为他的妻子,在女眷堆里也只会有无穷尽的试探挑衅,与其那般,不如夫妻俩一同做对闲云野鹤,静待时机。 何况有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 这等开阔眼界的机会,对姑娘家来说尤其珍贵。因此,尽管心中万般不舍,她还是强压下离愁,细细地为小女儿打点行装,准备路上用的、玩的、应急的,无微不至。 三天后的清晨。 通惠河码头上,一艘宽敞舒适的二层客船已准备就绪。 张昀扶着世兰,乳母抱着尚在打哈欠的安姐儿,丫鬟牵着兴奋雀跃的桂芬,一行人辞别了前来送行的英国公夫妇与张显一家,踏上了跳板。 船只缓缓离岸,顺流向南。 世兰站在船头,看着两旁不断向后掠去的景色,心头被一种久违的自在充盈着。 张昀走到她身边,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她肩头,看着她越发飞扬的神采,忍不住笑问:“就这么开心 第85章请她去盛家说和? 世兰回过头,笑容灿烂:“嗯!开心!你说奇不奇怪,我天生富贵,这天底下再好的东西,也少有瞧得上眼的,哪怕最落魄的时候,身上穿的戴的,也是天底下许多人做梦也不敢想的。可如今到了此间,见这天高地阔,江河浩荡,顿时觉得,自己从前也不过是困守一方,在井底窥天的小蛙而已。” 张昀深以为然,与她并肩而立,一同望向江面:“是啊。纸上得来终觉浅。天地之广,风物之奇,人情之异,只有亲自用双脚去丈量,用眼去看,用心去感受,才能真正懂得其中滋味。” 世兰轻笑:“往后我们一起去看。” 张昀低头看她,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求之不得。”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身影在船头相依。 他们此行目的地虽是杭州,但包下的客船宽敞舒适,行程全由自己心意安排。 沿途若遇到觉得风光好的地方,便会靠岸停留一两日。 或寻访名胜古迹,或漫步市集街巷,尝尝当地美食,买些有趣的玩意,偶尔也会停在路边茶楼,听口舌伶俐的店家讲讲本地的传说旧事。 安姐儿和宝姐儿姑侄俩,便如出笼的小鸟,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就这样不紧不慢,悠闲自在地走了一个多月后,客船缓缓驶入了扬州地界。 扬州繁华,名不虚传。 张昀如今虽是闲散侯爷,但身份摆在那里,一行人刚在码头安顿下来,消息灵通的当地官员便已递了帖子前来拜会。 张昀并未刻意回避,毕竟自己携家带口,还都是女眷,让这些地头蛇知晓身份,打了交道,反而能免去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应下一场接风洗尘宴,却婉拒了知府想接待他们小住的盛情邀约,张昀命随行长随赁了一处清雅院落。 不料,就在抵达扬州的当天晚上,客舍外便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来人是忠勤伯府的长子袁文纯与其妻章氏。 二人笑容殷切,态度十分热络,进门便一口一个世叔、婶娘地攀交情。 又对着安姐儿和宝姐儿好一番夸赞,送上两对精巧的赤金镶宝小手镯作为见面礼,礼数周全。 但世兰却不着急收礼,凉凉地看了他们夫妻二人一眼,轻声道:“他们小人家家的,压不住这么重的礼,还是收回去吧。” 袁文纯与章氏对视一眼,苦笑一声,终于道明了真正来意。 “不敢隐瞒世叔、婶娘。”袁文纯叹了口气:“晚辈确是有事相求。此番前来扬州,实是为了舍弟的婚事。家中为二弟定下了扬州通判盛大人的大姑娘,本是极好的一桩姻缘。奈何……唉,也是我们礼数上不够周到,家母身体抱恙,未能亲至,盛家便以为我们轻看他家,如今竟将我们晾在一边,连聘礼都未允下船入门。” 章氏在一旁适时补充:“本是想着,待母亲身子略好一些,二老便即刻动身南下的。可这婚姻大事,吉时更是早早便算定好的,若是误了,总归不是好兆头。我们年轻,在盛家面前说话份量不足。听闻世叔与婶娘驾临扬州,真真是喜出望外!想着若能劳烦婶娘出面,代为转圜说和一二,既能全了盛家体面,也能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袁文纯连连点头,姿态恳切:“正是如此,婶娘只需在盛家老太太和盛大人面前,略提一提我家的诚意,解释一下家父母的难处即可。这门亲事若能平稳说成,我忠勤伯府上下,都会记得婶娘大恩。” 世兰心中冷笑。 敢情,还想让她白白出一回头? 说得好听是略提一提诚意,实则不就是想借他们靖边侯府的名头,去给盛家施压么。 这忠勤伯府是真上不得台面,自己行事不周,轻慢人家在先,如今碰了钉子,不想着如何诚恳补救,却想拉她和张昀去做恶人,想继续仗势欺人? 真是打的真是好算盘。 她也懒得再与这对蠢货多费唇舌,禀着打人先打脸的做派,张口便道:“哦?不知令堂所患何病,竟连下定这等大事都不能亲至?若当真严重,确是该尽早成婚,这盛家也是不懂事,这等情形不趁早完婚,万一日后有个好歹,耽误的不也是他自家姑娘 第86章海大娘子 袁家夫妻脸上的笑容双双僵住,袁文纯强作镇定:“婶娘此话何意?” 世兰抬眼,唇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冷嘲:“难道我说错了?你们忠勤伯府是什么门第?盛家不过一通判,区区六品,他若真是妄自尊大,敢当众拒婚,不让聘礼下船,你们袁家难道没有手段收拾他?如今束手束脚,只能说明是你们理亏在先。既然理亏,就该诚心赔罪,放下身段好好求求人家。你们倒好,非但不想着如何补救,还想借势去压服人家。主意打得不错,可惜找错了人。” 她下巴一扬,矜贵又傲慢:“我靖边侯府的势,不是随意什么人,都能借去使的。” 袁文纯被这一番直白锐利的话刺得面红耳赤,僵在原地片刻,终究是什么场面话都说不出了,勉强拱了拱手,带着同样面色难堪的章氏,匆匆告辞离去。 世兰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更别提起身相送了。 张昀也安然坐着,直到那两人脚步声远去,才轻笑一声,带着几分好奇探身来问:“忠勤伯夫人是装病?” 他毕竟是男人,对内宅这些弯弯绕绕的消息并不灵通。 “不,是真病了,病得不轻。”世兰嗤笑:“还是脑疾。” “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遂将之前在汴京金明池畔,从王若弗和吴大娘子那儿听来的,关于忠勤伯府章大娘子如何瞧不上盛家、连下定都不愿亲自来的事,说给了张昀听。 张昀听得津津有味,同时也有些不解:“为何说章大娘子给长子娶了自家侄女,轮到次子,便只能往更低处寻?咱们家嫂嫂的门第,似乎也比不得你。” “那如何能一样?”世兰耐心解释给他听:“一来,咱们毕竟是国公府,根基深厚,哪是他们一个走下坡路的忠勤伯府可比?二来,嫂嫂娘家虽不如我,可母亲为大哥聘她,是看重沈家家风清正,嫂嫂端庄明理。” 长媳身份低不全然是坏事,后头进门的妯娌身份够高,也能更好站稳脚跟。 可偏偏章大娘子娶的是自家侄女,这就意味着,她婆媳俩注定同气连枝,无论后头嫁进去的媳妇家世如何,都会被排斥在外。 “更要紧的是……”她含笑瞥了张昀一眼:“你自己争气,咱们定亲前你便有实职在身,前途可期。婆母更是难得的开明慈和。” 她话锋一转,回到袁家:“袁家则不同,他们家本就式微,谁不知道当初给长子娶媳,这位章大娘子借口一家人无须多礼,更是连聘礼规格都压低了。这般作态,但凡真心疼女儿的人家,谁还敢把女儿嫁进去?袁文绍一个次子,本身无爵可袭,婆母又是这等小家子气的做派,无论谁嫁过去,都是注定受气的命。高门贵女嫁人,要么图夫婿本人出息,要么图婆家厚道和睦,总归日子得有个好盼头。像袁家这样的,明摆着是火坑,傻子才往里跳。” 张昀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等以女子处境角度的评语,听得津津有味,颇觉新奇。 但更叫他喜出望外的是:“原来在夫人眼里,为夫这么好?” 世兰被他逗笑,伸出指尖轻点他额头:“是呢,要不你以为呢?我秦世兰的眼光,再高不过了。” 这边夫妻俩温情脉脉,同一片月色下,盛府主母院落中,气氛却颇为冷肃。 盛紘眉头紧锁,一脸的不赞同:“退婚?这如何使得!” 海氏端坐在他对面,神色平静无波。 她容貌算不得艳丽,甚至只是清秀,但眉宇间沉静的书卷气,以及多年掌家理事沉淀出的从容气度,却让她有种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面对丈夫的气急败坏,她不疾不徐地回答:“袁家并非良配。我隔房一位堂兄家中有一子,年长静儿五岁,学问人品皆是上乘,只因生母急病去世,出了孝期,订了婚的姑娘又另攀了高枝,这才耽搁下来。我已托了娘家嫂嫂去打听,堂兄家很乐意结这门亲,秋后,便可亲自登门。” 她着重点了亲自二字。 盛紘听出来了,老脸微红,却仍是道:“那袁家那边如何交代?” “交代?” 海氏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嘲讽:“主君当初是如何应下袁家的,如今便如何去回绝便是。本就是他家无礼在先,怠慢在后。” “可那是伯爵府!”盛紘强调。 海氏抬眼,目光清正又似洞悉一切:“那又如何?我们静儿定下的,又不是能袭爵的长子,不过是个最多靠着家族余荫,得个荫官的次子,袁家难道还能舍得送他上战场真刀真枪拼杀个前程出来不成?没有战功,他们这等勋爵人家,一辈子做到禁军统领,都算他出息。” 海氏冷笑一声:“没见着半分实惠,倒先端足了伯爵府的架子。如今只是下定,便敢如此傲慢无礼,若真嫁过去,静儿的日子可想而知。” 她顿了顿,直视盛紘,更不留情面道:“我不妨将话说得更明白些,人家这般作态,不是瞧不上我的静儿,是瞧不上你盛紘!你喜欢上赶着被人轻贱,你自己去,莫要搭上我的静儿!” “你!”盛紘勃然色变,胸口剧烈起伏,却又生生将怒气压下。 过了片刻,他换了一个腔调开口:“静儿也是我的女儿,我岂会不疼她?你总是这般误会我,这么多年了,你一直在误会我。我……” “行了。”海氏直接打断他:“是非曲直,我心中自有一杆秤。这门亲事,本就是你与老太太越过我这个生身母亲定下的。我给过你们机会,如今眼见不成了,我是决计不会让静儿步我的后尘,用一辈子去填个火坑。” 她站起身,面如寒霜:“夜深了,主君早些回去歇息。” 说完,径自回了内室,身边的何妈妈熟稔地上前赶人:“主君,请。” 看着面前毫不犹豫关上的院门,盛紘站在夜风里,深感无力。 何妈妈返回内室,见主母以手撑扶着头,歪在榻上,便知她心中也不好过,便上前柔声道:“大娘子莫要与他一般见识,自个儿身子要紧。” “我生什么气?”海氏语气淡漠:“这么多年了,我早看明白了,为他这般的人,什么情绪都不值当。” 为表决心,她话锋一转:“孩子们可都睡下了?” “都睡下了。六姑娘晚间惦记着卫小娘有孕多思,特地过去陪伴了好一会儿,回来得晚了些,这会儿也歇下了。” 海氏点点头,脸色稍霁:“是个孝顺孩子。” 何妈妈却道:“也是大娘子您心善宽厚,寻常人家,哪会由着姑娘这般惦记生母。” 海氏看了她一眼:“你忘了,我的生母也是妾室。小时候,嫡母待我如亲生,可我总觉得心里仍空着一块。这是母女之间独有的血缘,规矩也好,礼法也罢,怎么都斩不断的。” 何妈妈自知失言,不敢再多说。 海氏轻轻叹了口气:“随她去吧。另外,卫氏那边,你平日里也多看顾些,她毕竟是我做主纳进来的人。” 何妈妈连忙应 第87章盛家三兰 盛紘失魂落魄地来到了寿安堂。 将海氏的决定禀报了盛老太太。 老太太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疲惫:“既如此,便听她的吧。” “母亲!”盛紘还想争取一二。 “你还不明白吗?”老太太打断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眼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她心里的怨,从未放下。这怨是对你的,何尝不也是对着我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盛紘脸色一僵,有些尴尬地低下头。 他心里再清楚不过了,母亲指的是当年海氏怀长子长林时,自己与林噙霜暗通款曲之事。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低声低喃。 “她心里没过去,过去多少年都没用。”老太太摆摆手,也不知是要挥开那些陈年旧账,还是让他也离得远远的。 “我老了,管不了你们了。如今长林大了,还需在她娘家私塾进学。家里的姑娘们,等将来回京,也是要送到海家学堂去的。既然对这些小辈的前程安排,她心里早有成算,是容不得你我置喙了。” “母亲……”盛紘还想说什么。 “下去吧,我累了。” 老太太闭上眼,不再看他。 盛紘只得告退。 脚步声远去后,盛老太太才睁开眼,望着跳跃的烛火,长长叹息一声:“海家教养出来的女儿,果然非同一般。当年,我若能有她三分手段与决心,或许我的儿……” 她忍不住拉住身旁房妈妈的手,难得流露出一丝茫然与脆弱:“你说,我是不是错了?” 错在不该插手静丫头的婚事,自以为能凭借勇毅侯独女的身份,给静儿找个门第高的,借此机会对海氏做出补偿。 错在当年没有及时阻止林噙霜进门,任由盛紘与其离心。 或许她错得更早…… 错在当年不该选择留在盛家养大盛紘。 错在,不该一意孤行下嫁。 房妈妈看着自家主子疲惫苍老的脸,心疼不已,终究没忍住,低声道:“您最大的错,是不该又要强,又不够心狠。” 太要强的人,不肯示弱,便难得到旁人怜惜与认同; 不够心狠的人,又防不住那些以弱示人,存心算计之辈。 最终吃了亏,受了委屈,可外人看来,却只能得一句咎由自取,打落牙齿都得和血吞。 盛老太太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坐着。 昏暗的烛光映着她布满皱纹的脸,那份经年累月的刚强之下,是深藏的孤独与落寞。 —— 翌日清晨,盛紘还是硬着头皮来到了正院。 他脸上堆起笑容,语气带着刻意的温和:“昨晚知府大人派人来传话,说是晚间要设宴款待从东京来的靖边侯。因着靖边侯携有女眷,一位是其嫡女,另一位是其妹妹,也就是英国公府的姑娘。两位小娘子年纪尚幼,知府大人府上女儿都大了,担心届时没有适龄玩伴作陪,想起我们家还有几位姑娘,便想请夫人一并带去赴宴,我特地来与夫人说一声,好生准备,万不可失礼。” 海氏正在用早膳,闻言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盛紘等了等,见她丝毫没有留自己一同用饭的意思,脸上那点强撑的笑容也挂不住了,终究是拉不下脸,一拂袖,转身离去。 他一走,海氏便搁下筷子,吩咐何妈妈:“今日姑娘们的课先停了,让她们各自准备起来,衣裳首饰都要得体,万不可在贵客面前失仪。” 何妈妈应是。 与正院最为临近的侧院,便是盛家姑娘们居住的地方。 六姑娘明兰迷迷糊糊地醒来,在被窝里伸了个懒腰。 “小猪终于睡醒啦?” 四姑娘墨兰已梳洗整齐,坐在窗边看书,见状忍不住打趣。 “四姐姐!”明兰委屈巴巴地看了过来,却忍不住又打了个哈欠。 墨兰被她逗笑,放下书走过来:“快些起来吧,太阳都晒到……唔,晒到院子里了。” 她本想说屁股,又想起这词实在不雅,半路换做了院子。 五姑娘薇兰也凑过来,她眉眼不如明兰精致,身段不如墨兰高挑,却生得娇憨可爱,扑到床边笑道:“六妹妹就是觉多,怎么都睡不醒,属瞌睡虫的!快起来,幸亏今儿不用上课。” “不上课?”明兰眼睛一亮,本来挣扎着要起的身子又软了下去:“那我再睡会儿……” “可不能再睡了。”一个高挑纤秀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大姑娘静兰。 她已梳着少女发式,看着内室里几个妹妹,眼神温柔。 待看到赖床的明兰,又是好气又是好笑,上前直接掀开她的被子,轻轻在她小屁股上拍了一下:“今晚母亲要带我们去知府大人府上赴宴,有从东京来的贵客,快起来洗漱更衣。还要挑选衣裳首饰,更有新的规矩要学,不能再耽搁了。” 明兰还在哼哼唧唧,墨兰却来了兴致,好奇问道:“东京来的贵客?是什么人?” “是靖边侯。” 薇兰眼睛一亮:“就是那个用兵如神、收复了燕云八州的大将军靖边侯?” “是他。如今他携家眷南下游玩,到了扬州。他家女儿和妹妹,年纪都与你们相仿,正好能玩到一处。所以快快起来,仔细打扮,免得到时候失礼于人。” 薇兰一听,连忙拉开静兰:“大姐姐你让开,对付六妹妹这种赖皮鬼,还得看我的!” 说着就扑上床,伸手去挠明兰的痒痒肉。 “哎呀!五姐姐!哈哈哈……别……我起,我起还不行嘛!” 明兰被挠得在床上滚成一团,笑声清脆。 看得墨兰和静兰都笑了起来。 一通玩闹之后,三个小姑娘终于穿戴整齐,齐齐来到正院给海氏请安。 海氏看着面前三个容貌气度皆不俗的女儿,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盛紘纵然千该万死,可一副皮囊确实不错,生下的女儿也个个模样出众,这样站做一排,很难不让人心情愉悦。 她亲自为她们挑选了更合适的衣饰,又送了精致的珠花,细细叮嘱了一番宴上的规矩。 但见女儿们因规矩越讲越多而显得有些拘谨,她便又缓和了神色,及时安抚道: “不用害怕,那些规矩听着多,但你们毕竟年纪尚小,不会有人对你们过多苛责的。实在不行,记住一句话,只要不失礼便是最大的得体。与张家的二位小娘子在一处时,就像你们姐妹平日里在家那般,自在些便好。” “是,母亲。” 三个兰齐齐应 第88章盛家女 小姐妹几个得了母亲给的好东西,正高高兴兴有说有笑地往回走,忽然,一颗小石子轻轻落在背上的轻微疼感惊动了墨兰。 她下意识回头,只见不远处一个穿着体面,眼神闪烁的年轻管事婆子正朝她使眼色。 正是林小娘身边的周雪娘。 墨兰神色瞬间有些不自然。 她迟疑片刻,还是找了个由头,对走在前头的薇兰和明兰道:“五妹妹、六妹妹,你们先走,我想起件事来。” 两个小的不疑有他,还热心地问要不要帮忙,墨兰笑着摇头说不用,让二人赶紧回去,一会儿的果子点心别吃完了,记得给她留一份就成。 待两个妹妹嘻嘻哈哈走远了些,墨兰才转身,跟着周雪娘,拐进了园子一处僻静的角落。 一个熟悉的身影不出意外地等在这里。 林噙霜一见女儿,立刻便扑了上来,紧紧将人拥住,泪如泉涌:“墨儿,我的墨儿……” 墨兰原本无奈大过欢喜,可见她这般紧张在乎自己,心中也不由得生出一些酸涩,在心中轻轻喊了声母亲,软软地回抱住她,又乖巧地任其将自己翻来覆去地看。 林噙霜仔细打量女儿面色与身量,确认她近来过得不比从前差,才放下心来。 但还是问道:“近来没人给你委屈受吧?那女人,没有因为大姑娘婚事不成,迁怒于你吧?” “小娘怎会这样想?”墨兰微微蹙眉,耐心劝道:“母亲处事一向公正,自然不会如此。” “什么小娘!我是你亲娘!”林噙霜闻言瞬间不乐意了,眼泪流得更凶,可是又舍不得对女儿发怒,便道:“你还好意思说她公正?你一生下来,她就把你从我身边夺走!还有你哥哥……害得我们娘仨连一日团圆都成了奢望。” “娘!”墨兰如愿唤了她一声,但声音却抬高了些:“我一时口误罢了,您又不是不知道,规矩就是这般,在外头我若喊错了人,到时被人笑话的不还是咱们盛家,叫父亲知道了,您又哪里能讨得了好?” 她把道理细细掰开:“还有,背后议人不是君子所为,您更不能这样说母亲。她是主母,待我和哥哥也是极好的。” “你这孩子!”林噙霜又气又急:“我才是你亲生母亲!你怎么能向着她!” 罢了。 墨兰不想与她在此事上纠缠,反正这么些年,一直掰扯不明白。干脆岔开话题:“您特意让周妈妈寻我过来,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林噙霜还在对那句小娘耿耿于怀,冷着脸不吭声。 周雪娘见状,连忙悄悄拉了拉她的袖子,低声道:“小娘,说正事要紧。” 林噙霜深吸一口气,勉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从周雪娘手中接过一个小木盒,塞到墨兰手里:“我听说你今晚要去知府大人府上赴宴,那是顶顶重要的场合,也是难得的机会……娘没什么本事,只能给你备些东西。你虽不认我,我心里却只你一个女儿。我知你不爱听,可我还是要说,你自己想想,什么一家子姐妹亲亲热热的话,那能是真的吗?即便是真的,一份爱同时分给三四个人,和我这样,全心全意只为你一人打算的,能是一回事吗?你摸着良心说,她作为嫡母,再如何公允,难道就没有更偏心她亲生孩子的时候?” 说完这话,林噙霜抬手用帕子拭了拭泪,深深看了女儿一眼,说不尽的楚楚可怜。 随后转身带着周雪娘快步离开了。 墨兰捏着那尚带体温的小木盒,沉默着。 她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是好几串用米珠、碧玺、珊瑚串成的精致珠花,还有一对小巧的珍珠耳珰和一条细细的金丝嵌宝项链,样式都是适合小娘子的,也都合她心意。 都是用了心的。 想着娘亲说的那番话,心中终是泛起了一丝波澜。 —— 林栖阁内,屋门刚刚关上,林噙霜便再也压抑不住怒火,抓起桌上一个茶杯狠狠摔在地上! “小娘何必动怒!当心气坏了身子!”周雪娘连忙上前劝慰。 “我如何能不动怒?!”林噙霜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愤恨与不甘:“那是我怀胎十月,拼了半条命才生下来的女儿!如今倒好,将仇人认作亲娘,反倒是我这个生母,连句娘亲都捞不着。” “海氏,海氏!她不就是仗着有个强硬的娘家吗?!抢不过男人的心,就来抢我的孩子!贱人!贱人!” 发泄一通后,她忽地跌坐在椅中,掩面啜泣起来。 “小娘!慎言啊!”周雪娘吓得脸色发白,急忙上前捂住她的嘴:“隔墙有耳!” “我还怕她?”林噙霜挣脱开,眼神疯狂:“有本事,她就让主君把我休了、弃了!” 话虽如此,她自己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气话。 片刻后,她颓然地靠在椅背上,神智略微回笼,心中的不甘与怒火却烧得更旺了:“我不会就这么算了,我生下的儿女,凭什么白白让她笼络了去!” “可是……即便是主君,也奈何不了大娘子啊。”周雪娘为难地低声道。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林噙霜心头。 是啊,盛紘是男人,男人最现实。 海家是他强有力的姻亲,能助他官途顺遂。 所以,哪怕海氏这些年在家里几乎将他这主君的脸面踩在脚下,盛紘也只是敢怒不敢言。 当年,他违背与海家四十无子方可纳妾的承诺,未及三十便纳了她,海家已是大为不满。 若非最后海氏松口,说了句心甘情愿,事情恐怕难以收场。 想到那时盛紘在海家压力下,几次动摇、甚至想将怀有身孕的自己丢开的凉薄,林噙霜至今想起仍觉心寒齿冷。 这也更加坚定了她的念头:男人靠不住,不过是暂时的跳板。 她的未来,终究要靠子女,和切切实实握在手里的金银。 可偏偏,海氏管家能力实在卓绝。 盛家就这么大点地方,下人规矩却极严。她这些年又是撒钱又是施恩,也没能真正笼络到几个有用的人,往往刚有些苗头,那些人就会被调走或寻个由头发卖了。 她纵有满腹算计,也苦于没有施展的空间。 “那就让别人去出头。”林噙霜眼中闪过幽光,语气冰冷:“我就不信,这家里恨她海氏霸道,抢走孩子的,只有我一个!是人就有私心,我更不信,在力所能及之下,有谁会不会为自己亲生的孩子打算,不把最好的留给自己骨肉!” 有了私欲,就好挑拨,就好利用。 —— 赴宴的时辰将至,海氏来到小娘子们居住的院落做最后检视。 墨兰踌躇再三,终于鼓起勇气,将那个小木盒拿了出来,双手捧到海氏面前,低声道:“母亲,这是……小娘方才让人送来的。女儿不敢私自收用,特来禀明母亲。” 海氏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示意何妈妈上前接过,打开看了看,里头珠花耳珰项链俱全,样式精巧,用料也算用心。 她拿起一枚碧玺珠花对着光看了看,赞了一句:“东西都是极好的。你喜欢吗?” 墨兰诚实地点了点头,又迟疑道:“喜欢……可是女儿觉得,不该在今天戴。” “哦?为何?” 墨兰想了想,认真道:“妹妹们没有的,我也不该有。今日赴宴,我们姐妹一体,不该有人显得格外不同。” 海氏闻言,眼中笑意更深。 她走上前,轻轻抚了抚墨兰梳得整齐的发髻,声音温柔却坚定:“好孩子,你说得很是。当你在家,你是四姑娘墨兰的时候,你尽可以挑自己最喜欢的,用自己最爱的,哪怕妹妹们一时没有。但在外,你是盛家女。你有的,你姐姐妹妹们也要有;同理,她们有的,你也会有。” 她将盒子关好,放回墨兰手中:“这既是你小娘私下给你的,便是你的私房,自己收好,在家里时尽可佩戴。” “你说得不错,出了这道大门,到了外头,你不是四姑娘墨兰,薇兰不是五姑娘,明兰也不是六姑娘,甚至你们大姐姐,也不仅仅是大姑娘。你们所有人,都只有一个名字,叫盛家女。” 墨兰怔了怔,回过味来之后,不由得端正了神色,郑重地向海氏行了一礼:“谨遵母亲教诲。” “真是个一点就透的好孩子。”海氏欣慰地笑了:“去吧,时辰差不多了。” “是。” —— 华灯初上,宴席将开。 依旧是男女分席。 世兰带着精心打扮,漂亮得如同小仙女般的女儿和小姑子踏入花厅时,厅内已是衣香鬓影,笑语喧阗。 一番见礼寒暄后,她终于见到了这些天来颇为惦念的海大娘子。 世兰不着痕迹地打量着对方。 海氏穿着淡雅而不失庄重的礼服,容颜清秀,气质沉静,眉宇间既有书卷清气,又有多年当家主母历练出的从容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跟着的三个女孩,个个容貌出众,举止有度,正是盛家的三个兰。 最大的那个一身书卷气,应当就是故事里由林小娘所出,处处掐尖要强却拿小放大,最终受生母教唆,与人私通,险些害死全家姐妹的墨兰了? 可如今这姑娘,目光清正,并无故事里最遭人诟病的妖娆做派。 第二个娇憨可爱,天真烂漫的笑脸,和身上那团活泼又纯粹的孩子气,叫世兰无端想起远在京城的外甥女如槿。 应当便是取代了如兰位置的薇兰。 至于第三个 第89章抱上来,先带回家。 至于第三个…… 她看着年岁最小,但五官最为精致,一身聪明劲挡也挡不住的小娘子,不由得轻笑。 就该是原故事里最优秀,却也活得最压抑,最终却嫁得最好的明兰了? 不过她与顾廷烨足足相差了八岁,若非有小秦氏从中作梗,将原故事里的顾廷烨捧杀成汴京城里最不堪的浪子,生生搅合了他不少婚事,一个侯府嫡子,如何沦落到娶五品小官庶女的地步? 今生,白氏尚在,自己也从未对顾廷烨伸过手,顾廷烨在汴京城的名声一贯不错,想来再过两年就会娶个门当户对的大娘子。 俩人也是要错过了。 世兰在心中暗暗地想,却没什么愧疚感。 她又不是来当红娘的。 不错,这一日功夫,她已让人将盛家的大致情形打探清楚。 与她所知的原故事相比,轨迹已然大变,毕竟本该嫁入盛家的王若弗是东昌侯府的大娘子,成了她的嫡亲嫂子,生下了华槿、承柏和如槿; 盛家便转而求娶了海氏。 可没有了华兰如兰,盛家依旧有静兰薇兰,没有了长柏,依旧多了个长林。 世兰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海大娘子的手段不知要高出自家嫂嫂多少,明明嫁一样的人,经一样的事,却硬生生扭转了局面,让一切后续都变得对自己有利。 听说当年林噙霜挺着孕肚相逼时,她不吵不闹,只是搬出娘家,静静地问盛紘,是要美人,还是要前程。 等林噙霜亲眼目睹昔日花前月下,海誓山盟的郎君是如何在前程的诱惑下,产生的动摇与犹豫后,她才不疾不徐地点头同意纳妾。 提出的条件却是:往后盛府所有子女,无论嫡庶,出生后皆要抱到正院,由她这位嫡母统一抚养。 同样的结果,却愣是在盛紘与林噙霜这对情深难以自抑的苦命鸳鸯之间,埋下一根深刺。 后来海氏更是说到做到,林噙霜所出的长枫、墨兰,一生下来便被抱离生母身边,由海氏亲自教养。 如今这两个孩子,都被教养得与海氏更为亲近,对海氏一口一个母亲,对林噙霜却只肯叫小娘。 想起这些打探来的消息,世兰对眼前这位海大娘子,不由得肃然起敬。 这种人物,才是真正的聪明人,无论何时何地有何境遇,她都能反败为胜,让自己过得比从前更好。 世兰端起酒杯,主动走向海氏,笑容真切了几分:“海大娘子,我敬你一杯。” 海氏显然没料到这位身份尊贵、在传闻中甚至颇为傲气的靖边侯夫人会主动向自己示好,微微一怔,但很快便得体地举杯回应,态度不卑不亢:“秦大娘子抬爱,妾身愧不敢当。” —— 另一边,年纪相仿的小娘子们也很快熟络起来。 互通姓名后,不知谁提议玩投壶,立刻得到了响应。 薇兰最先败下阵来,她也不甚在意,嘻嘻哈哈地退到一边。 墨兰和安姐儿都撑过了三轮,准头力道俱佳,引得一阵喝彩。 最精彩的较量在宝姐儿桂芬和盛家六姑娘明兰之间展开。 两人年纪最小,技艺却最是精湛,你进一支,我亦进一支,比分紧紧咬住,看得周围大人们都屏住了呼吸,围观者也越来越多。 最终,明兰因年纪实在太小,气力稍有不济,最后一支箭偏了一点点,遗憾落败。 但她小小年纪展现出的沉稳与高超技巧,依旧赢得了满堂赞誉。 桂芬更是由衷佩服,拉着明兰的手道:“六妹妹,再过两年,等你手腕更有力了,我肯定不是你的对手了!” 明兰输了比赛,得了夸奖,俱是坦然接受,小脸笑成了一朵花,眼睛亮晶晶的。 安姐儿也忍不住看向身旁的墨兰,真心赞道:“你看着文文静静的,没成想,竟是个中高手。” 墨兰笑得含蓄得体,语气尽可能谦逊,但还是忍不住带了一丝得意:“我没什么别的长处,只是有个毛病,凡事都想尽力做到最好罢了。” 哪怕那件事本身,她并不喜欢。 比起投壶,她更爱书本,可既然母亲安排她与妹妹们一同学了,她就定然要全力以赴。 母亲应允的,回京后要她们学的马球,也会是如此。 最早被淘汰的薇兰也不在乎输赢,早在一旁对着桌上各色精致点心大快朵颐,吃得不亦乐乎。 心道:比,借着比,我先吃为敬! 这场宴席,最终宾主尽欢。 最高兴的莫过于这群小娘子们,临别时还依依不舍,约好了后日一同去逛扬州有名的集市。 —— 回程的马车上,盛紘显然心情极好。女儿们在宴席上表现优异,给他挣足了脸面。 他看向端坐一旁的海氏,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与讨好:“今日孩子们都如此出色,都是托了娘子教导有方的福!” 孩子们都在车上,海氏给了他一点面子:“官人谬赞了,是孩子们自己争气。” 明兰把玩着今日投壶赢来的次名彩头,也就是靖边侯夫人秦大娘子头上戴的一对赤金点翠蝴蝶珠钗中的一支,精美异常。 本是一对。 她将其中一支早早送了母亲海氏。 另一支拿在手上,盘算着回去后送给小娘,好叫小娘也知道,她今日有多争气! 小姑娘美滋滋地想着,马车忽然猛地一震,停了下来,众人猝不及防,几个小娘子跌成一团,海氏赶紧去拉住最近的墨兰薇兰,又用身体护住最小的明兰。 盛弘回过神来,正要冲外头车夫发怒,却听车夫惊慌道:“主君,主母!前头有个人晕倒在路中间!” “什么人?” 盛紘震惊又有些害怕。 过了一会儿,车夫去查看完情况回来: “是个小郎君,身上好像还带着伤呢!” 盛紘犹豫着不知该如何决断,却听海氏道:“抱上来,先带回家。” 语气镇定,又不容置疑。 …… 顾廷烨在听到那句女声之后,紧绷的心弦一松,任由意识陷入昏暗的深 第90章白烨 世兰一家子今晚也算尽兴,高高兴兴回了客舍。 一路上,桂芬小嘴说个不停,还在不停地回味着今日投壶的痛快淋漓,直夸新认识的盛家姐姐妹妹们如何出色,又央着世兰将人邀来一同玩耍。 世兰被小姑子缠得没法子,只能应了:“知道了,知道了。咱们每日在扬州看的新鲜玩意儿还不够你玩的?况且咱们在此地也待不久,过些时日还要继续南下。” 言下之意便是,何必费心经营一段注定短暂的友谊。 桂芬虽小,却也聪明,听得明白,却不以为然,仰着小脸道:“不怕,我能给六妹妹写信!” 世兰挑眉问她:“写信?你如今认得几个字了?又会写几个字?” 桂芬一噎,想着爹爹常挂嘴边的输人不输阵,便硬着嘴道:“让安姐儿给我写!再不然,还有锐哥儿和铭哥儿!姑姑有难,做小辈的岂能不效犬马之劳?” 一番老气横秋又理所当然的口气,引得众人失笑。 安姐儿更是摇头晃脑,学着大人的口气道:“你瞧你,我平日里就与你说过,还是多读点书是正经!闹笑话了吧?” 桂芬不依地扑过去与她打闹。 说说笑笑地回了院子,待两个孩子都洗漱歇下,世兰也舒舒服服泡了个热水澡。 氤氲水汽散去,她披着轻软寝衣走出,肌肤被热气蒸得白里透红,越发娇艳动人。 张昀看得心头发热,正将人揽入怀中想做些夜深人静夫妻之间独有的风流之事时,门外忽传来长随山竹压低却急促的声音: “侯爷,出事了。” 张昀与世兰对视一眼,迅速整理好衣衫,张昀走了出去,才知又有不速之客漏夜而来。 来到外厅,便看到满头大汗,神色惶急的袁文纯。 “世叔,烨哥儿不见了!” 张昀一愣,喝令他把话说清楚。 袁文纯吞吞吐吐,总忍不住推诿责任,用了半天才说清。 原来,袁家启程之前,顾廷烨忽然造访,称外祖父病重,欲往扬州探望,问能否搭忠勤伯府的船南下。 他自称,由于父亲不喜他与白家多往来,他也不想多生事端,因此化名白烨,轻装简行。 袁文纯存了巴结宁远侯府的心思,便答应了下来。 当然,还有个不为外人道的原因是,众所周知,宁远侯府顾二郎骑射投壶的本事在京中勋贵子弟里是出了名的好,若能借他身份,借他本事,在定亲宴上给盛家来个下马威,如此未来弟媳过门后岂不是更容易被她们拿捏? 他与妻子二人盘算得极好,却不料此行不知触了哪方神仙的霉头,处处不顺。 首先是盛家态度出乎意料地强硬,在得知父母未能亲至之后,竟是连聘礼都不允下船。 弟弟袁文绍费尽心思打来的一对活雁,眼看着都快被养死了,情况依旧僵着。 更糟糕的是,顾廷烨自傍晚下船后便不知所踪。 袁文纯起初没在意,只以为顾廷烨是去了外祖白家。 直到派去白家打听的人回报说,白老爷子昨夜已然过世,而顾廷烨根本未曾登门!他这才慌了神! 若宁远侯府的嫡子在跟他南下期间出了什么差池,他如何担待得起? 焦头烂额之际,想到靖边侯夫妇正在扬州,且靖边侯夫人与宁远侯府也算沾亲带故,方才连夜赶来求助。 张昀听完,脸色瞬间铁青,目光锐利地射向袁文纯:“他一个半大孩子,说要独自南下探病,轻装简行,你便真信了?还由着他跟你上了船?!” 袁文纯被问得哑口无言,只能心虚地低下头。 张昀见他这副模样,也知多说无益,当务之急还是寻人。 他立刻吩咐山竹:“速去知府衙门报备此事,请他们协助寻人。再调几个机灵可靠的家丁,沿着码头和通往白家的路径仔细搜寻。” 自己则转身回内室,准备更衣亲自出门。 已在侧间听到一切来龙去脉的世兰不由得问:“你打算往何处去寻?” 张昀边换外袍边答:“白家。烨哥儿既是为他外祖父而来,无论如何也该去白家见最后一面。去那里找准没错。” 世兰沉吟片刻,却道:“也让盛家帮忙留意一二吧。将烨哥儿的年纪、相貌特征略透露些给他们,请盛通判在辖内帮着问问。” 张昀动作一顿,有些不解:“盛家?他们初来乍到,与此事何干?” 世兰也不能说原故事里顾廷烨就与盛家渊源颇深,只能道:“盛家是地头官,消息总比我们灵通些。多一条路子,总不是坏事。” 张昀虽觉妻子此时特意提及盛家有些突兀,但寻人心切,也未深究,点头应下:“好,我让人去递个话。” 说罢,便匆匆出门,身影很快没入夜色。 世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低低自语:“不会……真那么巧吧?” —— 盛府偏院。 顾廷烨迷迷糊糊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干净舒适的床榻上,身上的伤口已被妥善处理包扎过了。 他略略起身,发现床边还坐着一位面容和蔼却透着一股严肃干练的妇人,正端详着他,问他姓甚名谁,怎会沦落至此。 顾廷烨想到昏迷前的一幕,知道自己应是被户富庶人家救了,心中感念,却也留了个心眼,并未吐露真实身份与来意,只道自己是白老爷子的远房亲戚,因老爷子临终前赠了些银钱,路上不小心漏了财,遭来宵小觊觎埋伏,这才受了伤。 他言辞恳切,再三感谢主家救命之恩,并表示伤好一些便尽快离开,绝不添麻烦。 末了,还郑重询问主家姓氏,说是将来必定报答。 何妈妈见他眼神清正,又如此知恩,心下便有了几分好感,更何况大夫也说,这少年郎身上的伤都是棍棒所致,本来不重,之所以昏迷还是因为落水的缘故,想来确如他所说,是个遭遇不测的可怜人,便告知了这是扬州通判盛紘府上。 待看着顾廷烨喝了药重新睡下,何妈妈才回到正院向海氏禀报。 她刚将顾廷烨所言复述完毕,盛紘便一脸喜气地从外头进来,脚步都比平日轻快了几分: “好娘子!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 海氏最不耐烦的便是他这副有事相求或得意忘形时的腻歪做派,冷淡道:“何事 第91章“怎么就是学不会藏拙呢?” 盛紘正在兴头上,也不计较她的态度,忙道:“方才靖边侯府派人来传话,说是东京宁远侯府的二公子私自南下,来扬州寻他外祖,也就是盐商白家!如今人却不见了踪影。靖边侯知晓此事,正着急寻人,特来请我等地方官协助寻找呢!” 姓白,少年郎。 海氏心中一动,立时想到了侧院养伤的那位小郎君。 盛紘喜色更盛:“对!十有八九,就是咱们昨夜所救的那个孩子!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随手施恩,就能得到靖边侯府与宁远侯府的人情,这笔买卖做得可太划算了。 他越想越美,仿佛已看到锦绣前程在招手。 海氏却比他冷静得多:“人既在咱们府上养着,你便悄悄遣个妥帖人,去靖边侯府递个信,请他们来将人接走便是。” “悄悄?”盛紘一愣:“为何要悄悄?” “不悄悄地,难道还敲锣打鼓,好让满扬州城都知道,宁远侯府的嫡子来扬州城出了事,漏夜被贼人打入水中,需要你盛通判救命?” 海氏打断他,没好气地说:“人家顾二郎来给外祖父送终都得改名换姓、偷偷摸摸地来,你倒好,恨不得嚷嚷得天下皆知。你是想施恩,还是想结仇?” 盛紘被噎得面红耳赤,讪讪地闭上了嘴,本来高高兴兴的一件事,愣是被泼了一大桶冷水,偏他还不占理。 他脸上有些挂不住,转身想走。 “等等。”海氏叫住他,用不容置疑的吩咐口吻:“趁此机会难得,赶紧跟袁家把退婚的事提了。” 盛紘更不乐意了:“我既答应了你,总是要办的,何必偏要趁此当口去提?” 多难得的两府人情,难道还没到手就要用了? 海氏眼神陡然转冷,淡淡地说:“主君,若是妾身记得不错,年底你再得一个优,便有希望调回京城。再大的勋爵人情,总是要回京才能兑现的,若继续留在扬州,日久天长的,总会被消磨殆尽,不是么?” 这是在拿他的前程威逼了。 盛紘脸色青白交错,咬牙道:“大娘子说的是……我明日便去与袁家分说。” 说罢,再不愿多留一刻,拂袖而去。 —— “娘,这个送你!” 明兰捧着那支赤金点翠蝴蝶珠钗,兴高采烈地跑到生母卫小娘房中。 卫小娘正挺着数月的孕肚,斜倚在榻上休息。 听女儿说是昨晚投壶赢来的彩头,卫小娘脸上却无多少喜色,反而蹙起了眉:“你该把这东西送给大娘子才是。” “母亲也有的!”明兰急忙解释:“我得的是一对儿!拿到手就立刻送给母亲一支了,这支是特意留给小娘你的!” 原本她就是看这个赏赐是一对的东西,这才特意开口求了来,就是想着母亲和小娘都能有,谁也不落空。 这就叫不厚此薄彼! “那我更不能要了。” 卫小娘却摇头,语气带着惯常的谨慎小心:“大娘子用的东西,我只是个妾室,如何能与她用一样的?还有,昨日晚宴上,不会又只有你一人出了风头吧?四姑娘、五姑娘呢?她们表现如何?” 明兰撅起了小嘴,那种扫兴的感觉又来了。 “娘~您又来了,母亲都不在意这些,怎么偏偏就是您想不开呢。五姐姐准头向来不稳,四姐姐对此事也提不起多少劲头,改日考诗书,她定也是能夺魁的。反正,她们都不是宝姐儿的对手,最后是我力挽狂澜呢!” 她挺起小胸脯,一脸神气,眼神里写着明晃晃的“快夸我”三个字。 可卫小娘闻言,眉头皱得更紧:“还说我,你也是头倔驴,怎么就是学不会藏拙呢?家里姑娘们明明你最小,偏偏事事都要强出头,要做到最好。长此以往,你让姐姐们心里怎么想?让大娘子怎么想?” 明兰不服气地反驳:“姐姐们可都为我高兴呢!娘,您就不能也为我高兴一回吗?” “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卫小娘头疼不已,不明白这孩子倔强的性子到底随了谁,怎么就这般难教导。 母女俩互相生着气,不理睬了好一会儿,一旁伺候的小蝶连忙上前缓和气氛。 毕竟是亲生女儿,卫小娘也不想将好不容易得来的机会都用作拌嘴生气上,便趁着台阶下来,缓了缓语气,又问:“这几日,大娘子可曾让你们姐妹去给老太太请安?” 明兰也懂事地回转身子,点点头:“自是有的,可是祖母喜欢清静,让我们没事不要去打扰她。” 卫小娘拉着女儿的手,低声道:“你若真想……真想将来有好前程,就想办法,让老太太喜欢你。” “为什么?”明兰不解。 “因为老太太是这家里身份最高的人,便是你父亲和大娘子,在她面前也要恭敬几分。她若能喜欢你,甚至愿意亲自抚养你,等你长大了,她自然会为你谋划更多,你的婚事、前程,都会不一样。” 明兰却有些抗拒:“可我不想跟姐姐们分开住……” “又不是让你立刻搬过去,也不需你做别的。”卫小娘柔声劝道:“你只需时常去寿安堂走动,陪老太太说说话,逗她开心,让她觉着你贴心、伶俐,自然而然喜欢你就好。你就当作是哄老太太高兴,你也不希望她孤零零的,一个人闷着,是不是?” 明兰看着娘亲期盼中带着忧虑的眼神,终究还是点了点头:“……好吧,我试试。” —— “人还真在盛家?” 翌日上午,世兰听到张昀带回的消息,颇感意外。 “我昨晚不过随口一提,因想着他家大娘子比旁人家的更显精明强干,有这样的贤内助,盛通判或许也比寻常官员多些能耐。没成想,竟真让我说中了。” 张昀在外奔波寻了一夜,清晨方归,洗漱后只小憩了片刻,此刻正在用早膳。得知顾廷烨平安,他也彻底放下心来,对妻子的说法也不疑有他,而是跟着笑道:“看来,咱们与这盛家,还真是缘分不浅。” 他三两口用完清粥,起身整理衣袍,准备前往盛家接回顾廷烨。 临出门前,他想起什么,回头问世兰:“可要同去?” 世兰对顾廷烨本人兴趣不大,却对那位海大娘子很有兴趣,也很想亲眼瞧瞧如今的盛家,在海大娘子的统管下,是何等光景,便欣然应 第92章旧怨 偏巧出门前,安姐儿和桂芬两个贪睡的小家伙也醒了。 得知父母要去盛家,立时闹着也要同去。 她们在京城时,年纪相仿又玩得来的也就彼此,偶尔再加上如槿,可如姐儿到底年纪更小些,平日里她们总要多让着哄着。 像盛家这样一来便有三位年纪相仿,脾性各异却又都聪慧可爱的小姐妹,实在难得。 尤其是最大的墨兰有姐姐风范,会照顾人; 最小的明兰古灵精怪,惹人喜爱。 薇兰也是像极了如槿,娇憨可爱,久不见面,她们还都怪想念的。 总而言之,姑侄俩对盛家姑娘们的印象极好,自然不愿错过玩耍的机会。 世兰被她们缠得没法,便也应允了。 一行人到了盛府,盛紘打从知道顾廷烨身份之后,便料到张昀一定会上门,因此推了所有公务在家等候。 眼下见张昀一家果然登门,还带上了两位小娘子,更是喜不自胜,忙不迭地将人迎了进去。 听闻两位小贵客一进门便问盛家姐姐妹妹们,盛紘更是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吩咐仆妇好生将两位小娘子引往后院,又急忙请海氏出来招待世兰。 女眷们说笑着往后院去,张昀则随着盛紘来到偏院,见到了顾廷烨。 少年虽已换了干净衣裳,伤口也处理过了,却仍有几分狼狈模样,一见到张昀,他立刻低下头,心虚地唤了声:“张叔父。” 盛紘极有眼色,立刻寻了个借口,悄然退了出去。 房门一关,张昀的脸色便沉了下来:“顾廷烨,你可真是长本事了。” 顾廷烨头垂得更低,声音却带着倔强:“外祖父病重,一个月两三封信地往家里寄……该死的门房早得了吩咐,只要是白家来的东西,都要先经四房五房的手!若非顾廷炳那蠢货说漏了嘴,我到如今还被蒙在鼓里!我怕……怕来晚了,连外祖父最后一面都见不上,这才……” 这才急忙收拾细软,匆匆南下。 他顿了顿,又为自己辩解道:“再说,我也并非孤身一人,我搭的是忠勤伯府的船。” 张昀轻哼一声:“你若真是深思熟虑、计划周全,还能把自己弄成这副狼狈模样,倒在路边不省人事?” 这话戳中了顾廷烨的痛处,他梗着脖子:“我哪知道白家那些族人,竟敢如此胆大包天!” “你白家巨富,你外祖父膝下唯有你母亲一女,如今又只有你一个嫡亲的外孙。若没有你,那泼天富贵便是他们的囊中之物。你说,他们有何理由不胆大包天?” 顾廷烨被问得哑口无言,自知理亏,闷闷地不再吭声。 张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火气也散了,化为一声叹息:“罢了,你终究是一片孝心,再怎么说,也终究是见到了你外祖父最后一面,有惊无险,这次便算了。但烨哥儿,你得记住,下次再遇事,定要多思量几分,最好能与家中长辈商议再做定夺。你再如何聪慧机变,终究年轻,对这世道的险恶,总有思虑不到之处。” 顾廷烨心中猛地一震。 这番话语重心长,与他在生父顾堰开身上感受过的斥责不同,是带着关切的。 一股难以言喻的苦涩瞬间涌上心头。 但凡他有承柏、福哥儿那样的福气,有个既有担当又有慈父胸怀的父亲,自是不用事事都要自己硬抗,铤而走险。 沉默良久,顾廷烨终究没忍住,将盘旋心头许久的打算说了出来:“张叔父,等料理完外祖父的后事……我、我便不打算回顾家了。我想去投西军。” 张昀吃了一惊:“你要从军?” 顾廷烨重重点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坚定:“大哥哥回乡不肯归家,他……那人防我跟防贼似的,根本不信我对他那爵位毫无企图。我也懒得再与他虚与委蛇,彼此折磨。书,我是读不进去了,与其困在京城做个闲散勋贵子弟,不如去边关搏个前程。待将来有了些许建树,我便自立门户,再将我娘接出来奉养。” 顾廷烨没说的是,这些年,自长兄顾廷煜离京归乡后,父母之间的矛盾非但未能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顾堰开认定是他们母子暗中使了手段,才逼得大哥哥有家不愿回,因此对他这个次子,依然是厌恶至极,对他的一切事都撒手不管。 母亲白氏也对那个男人彻底死了心,懒得再去辩驳什么。 尤其当发现四房、五房竟有意带坏他,想诱他沉迷享乐,染上恶习后,更是勃然大怒,索性丢了管家权,停了补贴那两房的开销,带着他搬到侧院,关起门来,只过自己的清净日子。 这两年他渐渐长大,文武师父都是母亲咬牙寻来的。 可她毕竟出身商户,人脉有限,寻不到真正顶尖的师傅。 幸而张昀大度,允他常去英国公府,跟着福哥儿一同习武; 文课则蹭了承柏的。 承柏外祖父配享太庙,在清流文士中声望极高,请来的师傅,自然远非白氏能寻到的可比。 经此种种,顾廷烨愈发明白这世上门第之差犹如天堑。 早年因不懂事,对母亲一介商户却硬要嫁入侯府而生的那点小小怨怼,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母亲当年苦心孤诣、为自己搏一个出身的心疼与理解。 他不愿辜负母亲,无论文武,都肯下苦功去学,成效倒也不俗。 前些日子,四房又在外欠下巨额赌债,撺掇着顾堰开舔着脸来求银钱。母亲见他年岁渐长,到了该相看婚事的年纪,便有意想借此事让顾堰开为他寻一门体面的亲事,这才拿了银子。 谁料顾堰开钱拿了,事却不办,最后为他定下的,竟是富安侯府一门拐了七八道弯的远房亲戚,姓彭,也是商户。 母亲自然不乐意。 顾堰开却冷冷道:“若他不姓顾,不是我顾堰开的儿子,便是彭家,也不是你们这等出身能够高攀的门第!” 见他在角落里面露不忿之色,顾堰开又说:“你以为你日日与秦家、张家的小子混在一处,便与他们是一样的人了?我实话告诉你,便是这份交情,也都是沾了大郎他娘留下的光!你们母子若还有三分自知之明,就该明白,我给你们寻的,已是与你们最匹配不过的门户,莫要再得寸进尺!” 话虽如此,顾廷烨却分明看见,顾堰开眼中一闪而逝的快意。 他顿时明白,顾堰开是要用这种方式,来报复当年被迫娶商户女,在姻亲面前抬不起头的旧 第93章飞泉鸣玉 想起那一刻,顾廷烨至今都不能释怀,少年死死捏紧拳头,在心中暗自发誓:必要出人头地,将来娶真正的高门贵女,为母亲、也为将来的妻子挣下诰命荣光,和顺美满地过上一生,叫这人悔不当初! 张昀虽不知这许多前因后果,但这么多年看顾下来,他也算清楚这孩子的本性。 才干是有的,可骨子里那股傲气与不羁也掩不住。 若非这些年他母亲白氏以自身苦难时时规劝压制,凭他的性情,在汴京城里做出何等张狂叛逆之事都不稀奇。 这样的苗子,只埋头读书是无用的,书中的道理他即便学了,也未必真能听进心里,反而可能助长其轻狂之气。 倒是军纪森严,规矩大过天的军营,才有可能真正磨砺,驯服这匹烈马。 想到顾廷烨那身出色的骑射功夫和颇为壮实的筋骨,张昀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若真打定了主意,我便修书一封,荐你去幽州我三弟,你晏叔父军中。这一路也不许再独行,我会为你安排两名可靠护卫。但你要想清楚,到了军中,你只会从一个普通兵卒做起,无人会因你出身而予你半分优待。若吃不得那份苦,便趁早打消念头,安生回来。” 顾廷烨闻言,心头骤然涌上一股热流,眼眶微热,郑重抱拳:“多谢叔父成全!廷烨定不负所望!” —— 后院花厅外,世兰看着院子里玩作一团,笑语不断的姑娘们,忍不住对身旁的海氏感叹道:“大娘子真是好福气,四个姑娘都是一般的贴心懂事,长得又好看,如同含苞待放的花骨朵儿一般。坐在一处,看得人心都软了。” 海氏抿唇浅笑,礼尚往来地回道:“秦大娘子怎只夸旁人?您府上两位姑娘才是真正的钟灵毓秀,尤其是那通身的气度,寻常人家可万万养不出来。” 世兰微微一笑,心里却道,那是自然。 一个靖边侯独女,一个英国公府掌上明珠,皆是家里独一份的娇宠,受尽万千疼爱长大,自是恣意阳光,底气十足。 但海氏能将女儿们教养得如此出色,更是难得。 不仅亲生的长女静兰秀外慧中、气质高雅,三位庶出的女儿亦是各有千秋。 看她们坐在一起,从衣着打扮到言谈举止,若不特意点明,外人几乎难以分辨嫡庶。 世兰记得,她记忆中的原故事里,这三位姑娘虽各有长处,但嫡庶之别,教养差异还是颇为明显的。 墨兰聪颖却善妒掐尖,学了她生母的妖娆做派,一看就知道心思不正; 如兰虽是嫡女,言行举止都有嫡女的从容,却随了生母王若弗的憨直,略显拙笨; 明兰容颜最盛也最是聪慧,却因常年藏拙,很长时间都改不掉那低眉顺眼、谨慎过甚的小家子气。 可眼前的景象截然不同。 她看着那个据说最为掐尖要强、只顾自己学好学会,不管姐妹进度的墨兰,此刻正将自己的功课暂放一边,极有耐心地去教导有些笨手笨脚的五妹妹薇兰。 又见那据说笨拙的薇兰,神情专注,一丝不苟地修剪着花枝上的枯叶,那份沉浸其中的认真模样,让世兰无端想起一句话:心思单纯之人,做什么都更容易心无旁骛,反而事半功倍。 还有明兰,小姑娘笑得最是肆意灿烂,仗着自己年纪最小,围着姐姐们撒娇耍痴,偶尔还做些淘气的恶作剧,逗得姐姐们又好气又好笑,满院子都是她们清脆欢快的笑声。 世兰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孩子长成何等模样,终究离不开父母的引导与环境的塑造。 而海氏这位嫡母,显然做得极好。 世兰遥望着安姐儿那张与自己极为相似的眉眼,还有那神采飞扬的笑容,不由得心中微动。 这是她期盼多年才终于等来的宝贝女儿,是她视若性命、甚至逾于性命的存在。 从她降生那刻起,她便发誓要将这世间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女儿面前,也会倾尽毕生之力,为女儿遮风挡雨,护她一世周全。 可活过一世的记忆,又时刻提醒着她:仅仅宠爱,仅仅是相护,是远远不够的。 孩子终究有自己的路要走。 世事难料,人心易变,便是父母竭尽全力,也不可能为孩子铺设一条永远无风无浪、平坦无忧的道路。 昔年她在年家,何尝不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最终呢? 她下意识地回头,认真地看了眼身边的海氏。 听说这位海大娘子,虽是庶女出身,但在娘家时亦是备受疼爱,否则海家不会时至今日仍做她坚实的后盾。 当年,盛紘更是海家精挑细选、多方考察后才定下的人选,迎娶之前,也曾信誓旦旦立下年过四十而无子方可纳妾的重诺。 结果又如何? 林噙霜还不是挺着肚子进了门。 如今这盛家后院,也不止她一个妾室。 可见,父母长辈再如何费心筹谋、把关筛选,这日子最终过成什么模样,终究要靠自己经营,看自己手段。 念及此,世兰转向海氏,语气带上了一丝难得的真诚: “咱们也别一口一个大娘子称呼彼此了,听着生分。我闺名世兰,你往后叫我世兰便好。你呢?” 海氏微微一怔,抬眼对上世兰清澈而认真的目光,意识到对方是在向她递出结交的橄榄枝。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 “鸣玉,飞泉鸣玉。” “鸣玉……好名字。” 清越如玉石相击,沉静却自有光华。 这或许是她年世兰,前后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主动生出与某人真心相交的念头。 不为攀附,不为利益,甚至不为排解寂寞。 只想让她的安姐儿,多寻一位明理睿智的长辈。 好让她的宝贝女儿,将来能得到的教诲与滋养,好一些,再好一 第94章真正的不偏不倚 世兰一家离开盛府后,顾廷烨也郑重向盛紘夫妇辞行,为表歉意,他特地通本名,再三拜谢救命收留之恩。 盛紘自是客气了一番,并表示理解。 送走顾廷烨,盛紘不敢耽搁,寻上袁文纯,正式提出退亲。 任凭袁文纯如何软硬兼施,好话说尽,态度始终坚决,甚至隐隐抬出靖边侯府来施压。 袁文纯束手无策,最终只能眼睁睁看着盛紘拿了庚帖拂袖而去。 回到下榻的客舍,袁文纯重重一拳捶在桌上,震得茶盏乱跳,转头便将满腹怨气撒向妻子章氏:“都是你!非得在母亲面前搬弄是非!那盛家女本就是个六品小官出身,就算进了门,能碍着你什么?偏要节外生枝,要给人家来什么下马威!现在好了,咱们千里迢迢来下聘,反被一个六品通判当众拒婚!这事传回京中,咱们袁家就是天大的笑话,二弟往后还能说到什么好亲事?!” 章氏满心委屈,觉得这口黑锅背得实在冤枉,瞧不上盛家的是婆母,不亲自来下聘的决定是家里一致同意的,怎就全成了她的错? 可看着丈夫铁青的脸,她终究不敢辩驳,只低着头默默垂泪。 袁家最终只能灰头土脸地收拾行装,铩羽而归。 那对活雁,也都垂头丧气,眼看着是活不成了,袁家启程当天就丢到了河里去。 扬州事了,世兰一家在城中又悠闲游玩了几日,便再次登船,沿着运河继续南下,前往下一个目的地,悠然享受他们的山水之乐。 盛家则过了几天清净日子。 然而这天,盛紘又一次在晚膳时分来到正院,厚着脸皮留着用过膳后,斟酌再三地,委婉地向海氏提出了一个想法:“夫人,你看……母亲年岁渐长,膝下未免空虚。墨儿那孩子聪慧乖巧,性子也静,我想着,不如将她送到寿安堂,由母亲亲自抚养教导,也好让她代我们陪伴母亲,以尽孝道。” 海氏保持着用茶的姿势,眼皮都没抬一下,只平静道:“主君这般,是想借老太太勇毅侯独女的身份,为墨兰抬一抬身份,好在将来为其议亲时添加筹码吧?” 心思被瞬间戳穿,盛紘脸上有些挂不住,强笑道:“当然不是,难道在娘子眼中,为夫便是那般精于算计之人?” 海氏放下茶盏,轻声道:“是也好,不是也罢,反正不行。” 盛紘有些不服气:“娘子,敢问此举有何不妥?你可别忘了,我朝以孝治天下——” “问得好,那我也要请教主君,十根手指尚有长短,一个家里并非一母所出的兄弟姐妹,该如何养育,方能让他们真正同心同德,同气连枝,而非表面和气,内里计较?” 盛紘不以为意:“咱们家孩子都是懂事的。” “正因为都是懂事的好孩子,才更不能厚此薄彼。”海氏语气加重:“墨兰若去了寿安堂,长久与姐妹们分开,疏远是难免的。老太太出身高门,见识广博,墨兰跟着她,眼界、本事自然能更上一层。可其他孩子呢?一样都是你的女儿,为何老太太的教导,只能是墨儿独享的?其他孩子又差哪了?” 盛紘一愣,赶紧说:“娘子你教养出来的孩子,也一定是极好的。” “你说了不算。”海氏毫不犹豫地说:“人总难免向往自己未曾走过的路。或许我养大的孩子,在某些方面就是比不上老太太亲自教养出来的出挑呢?若她们从小一处长大,学一样的规矩道理,长大后各有长短,还能说是天资所限,性情使然,怨不得旁人。可若从小分开教养,一人格外优秀,其余却显平庸,主君以为,届时她们姐妹心中,岂会毫无芥蒂?” “她们都是懂事的孩子……”盛紘无力地重复。 “既是懂事的孩子,更该得到公平的对待。”海氏寸步不让:“老太太抚养了墨兰,我养着明兰、薇兰。人心都是肉长的,日子久了,情分深浅自然不同,到了关键时刻,如何能做到真正的不偏不倚?既要孩子们牢记她们同为盛家女,休戚与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却又要因她们性情,容貌,甚至生母,给予不同的资源和教导,处处区分亲疏远近。等她们长大了,却要求她们亲如一体,共同进退。这不是笑话吗。” 一番话条理清晰,字字诛心,将盛紘那点隐秘的私心和侥幸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沉默许久,才讷讷道:“那……母亲那里,总该有个交代……” 海氏朗声道:“母亲若觉膝下空虚,可让四个姐儿每日都去寿安堂请安陪伴,若觉得四个同往,太过闹腾,四个姐儿也可隔天轮流前往。但有一点,无论老太太要给孩子们什么,赏赐也好、教诲也罢,哪怕是责罚,都得一视同仁,一样四份,绝不可厚此薄彼!” 盛紘艰难地道:“母亲……母亲她不会的……” “那是最好。”海氏又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盛紘在屋内平静又隐含压迫的气氛中败下阵来,几乎是落荒而逃,全然没注意到廊柱后,还有个捂着嘴,偷听完全程的小明兰。 看着父亲落败的神色,回想着方才听到的对话,尤其是母亲说的那些,隐约触摸到了一些从未想过的东西。 她的求知欲和分享欲突然爆棚,迫不及待跑回院里,将听到的话叽叽喳喳告诉了姐姐们。 薇兰心思单纯,只觉有趣,拍手笑道:“爹爹又去招惹母亲,又挨训了吧?真是记吃不记打!” 这话原是海氏常说她贪玩闯祸时的,此刻被她活学活用。 墨兰听完,心头却是震动不已。 她比妹妹们年长,更能听出嫡母那番话的深意与背后用意。 她定了定神,拉过明兰,严肃道:“六妹妹,往后万不可再偷听父母谈话了,这可不是好人家的姑娘该做的事。若被人发觉,于你的名声有损,知道吗?” 明兰吐吐舌头,嘴上答应:“知道啦,四姐姐。”可等了半天,仍不见四姐姐多说两句,好奇心得不到满足,回头便忍不住将这事原原本本说给了生母卫小娘听。 便是得不到更多的解释,能打消母亲让她去祖母院里生活的念头也是好的。 她是真舍不得和姐姐们生活在一处的热闹。 卫小娘听完,沉默了许久。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大娘子之间差距,不仅仅是出身,更是心胸,眼界上的。 她为自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感到一阵难堪,但更多的,还有释然与庆幸。 她拉过女儿的手,轻声却无比郑重地道:“明儿,能遇到这样的大娘子,是咱们母女的福气。往后,你要更加敬重她,更听她的话,远胜过听我的。明白吗?” 明兰仍是有些似懂非懂,却乖巧地点了点头。 罢了,待她再长大一些,一定就懂了。 另一边,薇兰的生母萍小娘听说盛紘铩羽而归之后,也只幽幽叹了口气,对心腹丫头道:“罢了,连搬出老太太都做不到的事,咱们还能有什么念想?” 话虽如此,她心里反倒好过了不少。 俗话说不患寡而患不均,她自知无论是自己还是女儿,在这盛家后院的地位都是最末的。 大娘子是正头主母,有地位,有强势的娘家;林噙霜会谄媚得宠,是主君心尖上的人物。卫氏虽古板无趣,却有压倒性的美貌; 自己唯一的女儿薇兰又是个心思简单,只惦记吃喝玩乐的小憨货,本就比不上其他姐妹聪慧。 只要大娘子能如她所说持守公正,不叫她的薇儿落后姐妹们太多,便是最好的前程 第95章华姐儿的喜事 唯独林栖阁的林噙霜,得知计划再次落空,气得又砸了一套茶具,却也无计可施。 海氏知道后,只轻轻一笑:“林小娘这月的份例已超了,砸坏的茶具,且等下月再领吧。若实在急用,先用饭碗将就几日。” 原话传出,闹了好大一通笑话。 寿安堂。 老太太听到耳报有样学样,一字未改的谈话之后,心神大震,随后便独自望向窗外,从午后到傍晚,身影一动未动。 直至房妈妈慌了神地再三呼唤,她才长长叹息一声,红了眼眶道:“她说得极是,枉我活了大半辈子,自诩跌过跟头,吃过苦头,看事比旁人清醒,却还是受了喜恶影响,一叶障目,有失偏颇。等回了京都,你给马球师傅说一声,咱们家的孩子都去,这再往后,送给孩子们的东西,都要一式四样,墨兰那,也不许再落下了。” “……是。” —— 时间便在平淡日子里安然滑过。 年底,卫小娘顺利产下一子,取名长栋。 孩子一降生,便毫无例外地被抱到了正院抚养。 这一回,卫小娘不再像上回明兰被抱走那样惶恐不安,而是一种全然信任的平静。 不久,盛紘的考绩评定下来,果如海氏所料,得了个优。 朝廷调令随之而至,命其年后返京述职赴任。 盛家上下开始忙碌地准备上京事宜。 —— 却说汴京城里。 世兰一家赶在冬天降临前,回到了京城。 刚歇息了两日,嫂嫂王若弗便喜气洋洋地登门拜访,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简单寒暄了两句,直入主题—— “华姐儿的婚事有眉目了。” 世兰一听就来了精神:“谁家的?” 王若弗根本藏不住谜底,迫不及待脱口而出:“锐哥儿!” 世兰着实吃了一惊:“张锐?大哥家的长子?” “可不是么!”王若弗拍手笑道:“我也没想到!这可不是咱们大人乱点鸳鸯谱,是俩孩子自己刚互通了心意。说来也是个趣事儿,前些日子,忠敬侯府和威北侯府都隐隐透了点结亲的意思,忠敬侯是为其长子郑骏,威北侯府也是长子沈从兴,都是武将门第,我想着也算门当户对,正跟吴大娘子合计着,再办场马球赛,好生考教一下那两位郎君的人品能耐呢。谁料到,咱们锐哥儿先坐不住了!” 她绘声绘色地描述,眼角眉梢全是看好戏的生动:“那傻孩子,急哄哄跑到咱们府后门,堵着华姐儿,表明了心迹。” 世兰听着有些高兴,锐哥儿也算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品性纯良,文武兼修,又是英国公府嫡长孙,前途无量。 这桩婚事若成,华姐儿可谓是嫁进了知根知底的自己家,再不怕出了事无人能给她撑腰了。 世兰心里自然是一千个一万个愿意。 可欣喜之余,仍有一丝疑惑:“两个孩子也算自幼相识,既然锐哥儿早有此意,为何不早些表明?非要等到如今议亲的关口?” 不问还好,这一问,王若弗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快别提了!华姐儿同我说,这傻小子,早几年就动了心思,明里暗里没少给华姐儿递话,送东西。可咱们华姐儿那性子,随了我,在这等事上是个实心疙瘩,压根儿没往那处想!有一回更是直接把东西退了回去,说了几句场面话。锐哥儿那孩子心眼实,以为是被明白拒绝了,伤心得不行,这些年见着华姐儿都躲着走呢!这次是听说咱们要给华姐儿正经相看人家了,心里火烧火燎,想着再试这最后一回,不成再死心了就式……没成想,竟就成了!” 世兰听得又是好笑又是好奇:“这傻孩子,是如何表明心意的?怎会让华姐儿错意至此?” 王若弗笑得歪了身子:“左不过是送些女儿家喜欢的糕点首饰,关键是也不敢光明正大,只敢跟做贼似的悄悄儿递。有一回让咱们华姐儿撞个正着,华姐儿便说:原来是你,我还当是哪个笨贼图谋不轨,差点喊人给你来个瓮中捉鳖呢!” 王若弗边说边笑,眼泪都出来了。 世兰起初也跟着笑,可笑着笑着,又有些笑不出来了。 这情节……怎么隐隐有些熟 第96章英雄救美 招待完兴高采烈的王若弗。 又与半年未见,变得极其乖顺,嘴里再没一句她不爱听的福哥儿亲亲热热地用完饭。 又哄睡了安姐儿。 待夜里洗漱完毕,守夜的丫鬟也退到了外间,四下俱静。 世兰才在床上轻轻翻过身,伸手精准地捏住身旁张昀后腰侧的一块软肉。 “你们张家的男人,追求心仪姑娘的时候,那套鬼鬼祟祟、做贼似的路数,难道是祖传的?” 张昀刚有些朦胧睡意,被她问得一愣:“什么祖传路数?谁又做贼了?” 世兰没好气地将王若弗所说,张锐如何做贼般追求华姐儿,以及华姐儿那番瓮中捉鳖的话,原原本本学了一遍。 张昀听完,睡意全无,在黑暗中朗笑出声。 他反手将妻子搂进怀里,声音里带着笑意与回忆:“这哪能怪我们?要怪,也只能怪你们太耀眼,像天上明月,像灼灼骄阳。到了你们面前,我们这颗心便不争气,跳得又快又乱,半句话都说不稳当,只剩下一腔笨拙。你当年不也是?我那会儿日日往马球场跑,只要你在场上,我定要上场跟着你打。旁的姑娘早该会意了,偏你对我一如既往,还越打火气越足,我可不就患得患失?” 世兰顺着他的话,想起当年初遇时的情景,那些曾被忽视的细节忽然清晰起来。 忍不住也笑了。 心头还有一点久违的悸动,甘甜如昔。 —— 隔日,世兰收到了海氏的来信。 信中写着,盛家已平安抵达汴京,安顿下来半月有余,诸事初定。 为贺乔迁之喜,想着设一小宴,请京中亲朋聚上一聚。 家中几位姑娘都十分惦记两位侯府和国公府的小姐妹,她也斗胆想邀世兰过府一叙。 信的后半段,还有一件正事。 盛家延请的庄学究,此番肯来盛家坐馆,是念及早年欠盛紘一份人情,因年事已高,精力有限,不欲再多收学生。 若世兰信中提及的子侄当真有心向学,可来盛家学堂附读,且庄学究也还提出,收或不收,要待他亲自考教过学生功课品性,再做定夺。 世兰读完信,立刻派人去请王若弗,并嘱咐将承柏一并带来。 十二岁的秦承柏已是个翩翩小少年,生得俊秀挺拔,眉眼间既有父亲的清正,又带了几分母亲的温润。 站在他身旁的福哥儿,年岁个头都与承柏不相上下,因着面容与世兰有五分相似,更是俊美非凡。 两个孩子并肩站立,如芝兰玉树,看着便觉赏心悦目。 “母亲。” “姑母。” 两个孩子规规矩矩行礼。 世兰点头,对眼前这幕很是满意。 “你们一直惦记着的好老师,有眉目了。” 在此生活多年,世兰耳濡目染,也明白本朝文风鼎盛,远胜自己出生的大清。 科举更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想要脱颖而出,要么天资卓绝,要么就得有名师指点,两者皆是可遇而不可求。 世兰不由得想到原故事里盛家那位庄学究,战绩实在卓绝。 经他教导的盛长柏、盛长枫、齐衡、顾廷烨,竟先后都考中了进士。 难怪连眼高于顶的平宁郡主,明明瞧不上盛家门楣,明明厌恶盛家女可能会有的攀附之心,也要让齐衡去盛家蹭课。 世兰也有心效仿她。 毕竟,没有什么比孩子们的前程更重要。 虽然按她本心所想,她的福哥儿,只要平安喜乐,一世顺遂就好,不必非要去吃那份寒窗苦读的罪。 可知子莫若母,福哥儿天资聪颖,这些年来又深受祖父、伯父、父亲以及承柏这些身边人的影响,胸中自有丘壑,志向远大。 为此,这些年更是发了狠地读书习武,就连去年全家南下游玩,他也能硬着心肠说不去,非要留在京中和承柏一起读书。 有这样出息又有志气的孩子,世兰又是骄傲,又是心疼。 可更多的还是骄傲。 她年世兰的孩子,就该如此自强不息! 自然,也愿意全力托举。 “不过,最终能否打动先生,还要看你们自己。” 世兰将庄学究要先考教他们学识和品性一事说明。 两个小子闻言,非但不怵,反而眼睛一亮,对视一眼,齐齐郑重地向世兰躬身行礼。 “多谢母亲!” “多谢姑母!” 盛家小宴那日,世兰果然带上了承柏与福哥儿同去,说来也巧,齐衡居然也在。 平宁郡主虽成婚早,却因身子骨弱,等了好些年才盼来这一根独苗苗,比福哥儿还要小一岁。 三个少年郎都通过了庄学究的考教,定下了日后,每日至盛家学堂读书的事。 盛紘喜得见牙不见眼。 一个小公爷,两位小侯爷,都在他盛家学堂读书,这是何等的荣耀体面! 消息传到林栖阁,林噙霜眼都红了,忍不住低声咒骂:“海氏那贱人,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三个顶顶好的高门贵子近在眼前,随便搭上一个,都是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偏在这种时候,她把家里的姑娘们都送到她娘家学堂去!硬生生错过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 时光悄然,转眼岁末。 英国公府正式向秦家下聘,为张锐求娶华姐儿,两家欢欢喜喜过了文定。 又是一年上元佳节,灯火璀璨。 有了未婚夫妻之名的华姐儿与张锐,在兄弟姐妹们打趣起哄下,红着脸走到了一起。 起初两人还刻意隔着一段距离,默默走着。走过喧嚣处,又默契地慢慢靠近。 起初都不敢看对方,只悄悄用眼角余光偷瞄,偶尔视线撞上,立即便扭头避开,脸上红晕和心中的悸动愈发强烈。 大人们远远跟在后面,看着这对小儿女青涩美好的模样,脸上都带着会心的笑意,心中也难免生出几分时光荏苒的感慨。 尤其是世兰与张昀。 当年漫天烟花下,那份悄然滋长的心动,仿佛就在昨日。 一转眼,孩子们竟也都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世兰恍惚。 自己竟也年近三十了? 上一世,她似乎只活到了二十八岁。 可明明是差不多的岁月,上一世就是那般漫长难熬? 是深宫里的夜太寒,太长了吗? 未来得及深想,手已被张昀温暖干燥的大掌握住。 男人的体温总是比她高些,熨帖着微凉的指尖。 “是想随意走走逛逛,还是去樊楼,等晚些时候看烟花?”张昀低声问。 世兰歪头想了想,眉眼弯起,毫不迟疑:“我都要!” 张昀轻笑:“好,都听你的。” —— 华姐儿高兴地接过张锐为她赢下的头彩花灯。 这是一盏极精巧的走马琉璃灯。 灯影流转,映得她笑靥如花,更添几分娇美。 张锐看得挪不开眼。 角落暗影里,也有一人怔怔看了许久,直到那对璧人相携离去,才苦涩地收回目光,仰头灌下一大口冷酒。 “我只是比他晚生了两年而已。” 袁文绍喃喃自语,声音满是落寞与不甘:“就什么都不配拥有了吗?若我是嫡长,何愁不能求娶高门贵女?可如今……竟连一个六品小官之女,都敢瞧我不上……” 他醉意朦胧,脚步踉跄地离开主街,下意识往僻静的暗巷里钻,仿佛想避开那满街的热闹,这样就能藏好自己的失意与自卑。 没走多远,一声惊慌的娇呼传来。 一个少女突然从巷子深处冲出,惊慌失措之下,紧紧抓住他的手臂,力度之大,似是将他视作唯一的救命稻草:“公子!公子救命!有、有贼人要杀我哥哥!就在前面巷子里!” 袁文绍被冰凉的触感一惊,酒意醒了两分。 借着皎洁的月光,瞧见了少女含泪的眼眸中的惊恐与祈求。 酒气将胸中豪气与戾气同时激发,他猛地扔掉酒壶。 “天子脚下,竟有如此胆大妄为之徒!” 随即便跟着少女,往更深的巷子里跑去…… —— 又过了月余。 王若弗与世兰姑嫂俩约在汴京有名的戏园子听曲。 冬日漫长,难得小姑娘们都被送到英国公府玩耍,她们做娘的也乐得松快半日。 一出戏听完,账目也对得差不多了,王若弗看着身旁空着的两个座位,忍不住叹道:“白家姐姐就是心太软。那孩子忘不掉亲娘,能这样远远避着,逢年过节捎个平安信,已是再好不过的结局。他天生体弱,也是当年他亲娘狠心种下的恶果,白姐姐何必把这些都揽到自己身上。” 世兰没有开口。 对顾廷煜的事,她向来事不关己。 今日原是她们和吴悦音、白晴四人小聚的日子,临了了,另外俩人却双双缺席。 白晴倒是留下了口信,说是远在老家的顾廷煜病重,她与顾堰开一获知消息,便匆匆赶了过去。。 这些年对顾堰开的态度,她们也算看在眼里。 那狗男人俨然是忘了当年宁远侯府被赶入穷巷,在降爵与被清算之间,自己权衡利弊,选择迎娶白氏,用侯夫人的位置,换取巨额嫁妆,以助度过危机的事实。 过河便拆桥,处处打压羞辱白氏与其生下的儿子顾廷烨。 就这么两个儿子。 顾廷烨被逼得与他离心,独自远走边疆以求建功立业。 顾廷煜又死活不肯回家,如今病重,真要有个万一,除非顾堰开再纳年轻妾室生个儿子,否则宁远侯府的爵位,也不知他会不会真如他所说心甘情愿地拱手让与隔房子侄,还是会腆着脸回头,与顾廷烨重修旧好。 世兰心中冷笑,忍不住生出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正说着,雅间的门被推开,吴悦音顶着肩头未化的雪花匆匆进来,身边的管事妈妈急着为她清扫积雪,却被她一把推开,连丫鬟递上的热手炉都顾不上接。 “你可算来了!”王若弗招呼道:“我们还当你也被什么事绊住了。” 吴悦音眼中闪着压不住的八卦光芒,紧挨着炭盆坐下:“差点真来不了!” 都是许多年的好姐妹了,见她这副模样,王若弗立刻来了精神:“怎么回事?” “你们可还记得去年忠勤伯府南下扬州提亲,结果被拒绝的那桩事吧 第97章王若弗脸上淡淡鄙夷 “怎么不记得!盛家嘛!”王若弗撇撇嘴,接茬道:“世兰不是说了,袁家那烂了心肝的兔崽子,还想撺掇她去以势压人呢!真是娘坏坏一窝,依我的意思,盛家这门婚事拒得再好不过!当娘的如此,当大哥的也如此,那个袁文绍,肯定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吴悦音一拍案几,上头的果子茶水都跟着抖了三抖:“真叫你给说着了!我方才出门前有事耽搁,迟了些,怕你们久等,特地绕了小路。路过一处僻静巷子,远远瞧见忠勤伯府的马车停着。冰天雪地的,巷子里也没旁人,偏一户人家院门开着。我一时好奇,就着人上前打听了一下。” 世兰瞥了眼她裙摆鞋面上未干的雪水泥渍,看破不说破。 什么着人打听,怕不是咱们吴大娘子亲自下车,扒了人家墙头看热闹了吧? “怎么着怎么着。”王若弗急急追问。 吴悦音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兴奋:“忠勤伯家那个二郎,袁文绍,在外头置了个外室!连孩子都有了!如今正求着他娘,要把人接进府里,给个名分呢!” 啊? 王若弗捂住嘴,一脸不可置信。 世兰听得手上一抖,茶水泼了些许出来。 吴悦音唇角忍不住扬起。 再没有比亲眼目睹自己带来的消息能震住人,更叫传播消息者感到满足的了。 她慢悠悠抛出更具爆炸性的后续:“不止如此呢,我听得……我手下人听得真切,那外室,好像还卖过几日唱。” “什么?!” 王若弗这回是真坐不住了,声音都拔高了些。 “他袁文绍好歹是忠勤伯府的二公子!何至于,何至于自贱至此?!” 王若弗忍不住说:“这般来历迎进门,将来还能找到什么好人家做正妻,连带着他们袁家其他孩子,又能说到什么好亲事?他莫不是疯了!” “谁知道呢。”吴悦音说:“我到的时候,咳,我的意思是,我的人到的时候,正听见袁文绍嚷嚷着什么分家,说横竖家里也没人指望他好,索性自立门户,要跟那外室离开汴京,做一对寻常夫妻算了。” 王若弗听得怔住,半晌,才低声喃喃:“他若真有这骨气……倒也算还有几分担当。” 一直凝神细听的世兰,此时忽然问:“那外室姓什么?” 吴悦音不确定道:“没听真切,好像是,叫什么娘?” 世兰试探地问:“朱曼娘?” “呀!”吴悦音猛地一拍手,眼睛亮得惊人:“神了!世兰,你莫不是当时也在场?怎的知道得这般清楚!” 世兰心里暗道一声世界真小,随口道:“先前在扬州时听顾廷烨提过一嘴。说他去扬州前,在京城里也救过这么一位姑娘,差点就被缠上脱不得身。据说那女子惯会使这英雄救美的伎俩,专盯着年轻家世好的郎君下手,身边还有个兄长帮衬着行事。” 她信口就来。 反正也没冤枉了那朱曼娘。 原故事里,朱曼娘不就是盯上顾廷烨侯府嫡子的身份,使出浑身解数,百般纠缠着做了外室么?未婚便弄出外室子女,还痴心妄想要做侯府正头娘子,当真是心比天高! 当然比她还要不知所谓,眼高于顶的,当属顾廷烨。 置了这么个外室,庶长子庶长女都生了,还妄想能娶个家世清白的高门贵女,为他管家理账,坐镇中厅,还要有肚量能容下他这位外室,放任他流连温柔乡。 美得他! 想到原故事里那个心气高得比一般皇子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顾廷烨,世兰便觉一股无名火起,想赏他整整十丈红! 若非如今白氏尚在,温言软语时时规劝,顾堰开又管教得严,无情大棒时时教训,眼看着没长歪的份上,她早就勒令福哥儿不许再与之往来了。 只是万万没想到,顾廷烨如今是消停了,乖乖去了边关从大头兵做起,这朱曼娘却如附骨之蛆,竟又攀上了位伯爵府嫡子。 当真是世事难料, 世兰轻轻摇了摇头,却乐见其成,左右这些人好坏死活都与她无关,她乐得看戏。 倒是有一件事,不可不防。 她冷声道:“这事倒也给咱们提了个醒。哥儿们都大了,外头花花世界,什么魑魅魍魉没有?该让他们明白的道理,该知道的险恶,不能再藏着掖着。身边服侍的人也都要仔细敲打,若有那等自作聪明,喜欢替主子做主的,或欺上瞒下的,一丝情面也不必留,统统发卖得远远的。咱们自家门第里,绝不能出这等腌臜事。” 王若弗与吴悦音闻言,神色都是一凛,纷纷应是。 正说着,外头丫鬟来报,原来是张昀和秦正阳来接人了。 戏已唱罢,瓜也吃了,三人便起身,说说笑笑地出了雅间。 果然见张昀与秦正阳已等在门外。 他们方才一同去盛家接了下了学的承柏和福哥儿,又绕道英国公府,接回了在那里玩耍的安姐儿和如槿。 两家的马车并排停着,秦家车里传来孩子们清脆的说笑声,华姐儿也来了,正在车里拿着什么小玩意儿给妹妹们看。 两家都是夫妻恩爱,子女绕膝,端的是一派和乐融融。 吴悦音瞧着,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旋即又被惯常的爽利笑意掩盖。 她得体地与世兰、王若弗道别,登上了自家的马车。 世兰也接回安姐儿,与王若弗等人道别。 回东昌侯府的路上,王若弗忽然想起一桩事,笑道:“前儿在玲珑阁给华姐儿订的那些首饰,应该都备妥了。反正顺路,咱们一道去看看,若手艺好,便直接取回,也省得他们再跑一趟。” 秦正阳自然无异议,如槿听说能去看首饰,也颇为雀跃。 一行人刚进玲珑阁,却正好遇上盛紘。 他身侧还跟着一个头戴轻薄帷帽、身形窈窕的女子。 看到秦家人,盛紘脸上的笑容僵住,露出一丝尴尬之色。 承柏在盛家求学,率先行了晚辈礼。 盛紘应了,依次向秦正阳、王若弗见礼。 至于身边的女子,早被他先一步推向角落,未曾介绍。 其身份,不言而喻。 王若弗嘴角的笑意淡了下去,心中不由得划过一丝鄙夷。 她性子直,这么多年嫁得又好,身份也高,养气功夫不说到家,也是连门槛都未曾摸着,心中所想的都带了两分到脸上。 恰被正抬眼看来的盛紘看个正着。 盛紘动作几不可察地一顿,面上尴尬之色更浓,甚至隐隐有些难堪的发红。 他心下懊恼,早知如此,今日就不该禁不住霜儿软语哀求,带她出来采买首饰。 幸好此时,玲珑阁的掌柜捧着个铺着锦缎的托盘,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 众人的注意力暂时被那套光华璀璨的首饰吸引。 盛紘也趁着这当口,几乎是有些粗鲁地拉了一把仍缩在角落的林噙霜的袖子,低声道:“去那边看看。” 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与急于摆脱窘境的焦躁。 林噙霜被他扯得一个趔趄,帷帽下的脸苍白了几分,满腹委屈无人可说。 她不过是想买支新钗子,怎就偏偏撞上了东昌侯府这一大家子? 天寒地冻的,他们那样高的门第,什么好东西不能让人送到府上挑拣,非要亲自跑来……平白让她受这份难 第98章秦家这是又要兴旺了? 这日恰逢休沐,林噙霜又与海鸣玉闹了一场,一如既往地没能讨到便宜,还吃了一顿排头。 林噙霜便红着眼眶到盛紘跟前哭诉。 毕竟是曾经情深不能自抑的心上人。 盛紘看她梨花带雨的模样,想起她在海氏强硬的做派下,更显小意温柔的姿态,便心软了。 恰好前些日子大雪,这两日街上冰雪未消,行人稀少,便想着带她出去散散心也好。 “罢了,别哭了。今日我带你去听戏,再去玲珑阁瞧瞧首饰,可好?” 林噙霜这才破涕为笑,精心打扮一番,戴上轻薄帷帽,跟着盛紘出了门。 只是俩人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东昌侯府一家子。 幸好尴尬的一幕很快过去,众人虽对林噙霜身份有所猜测,毕竟这般遮遮掩掩,不是外室就是妾室,总归不是可以大大方方介绍给外人知道的存在,就是外头勾栏里的相好,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虽对盛紘那所谓清流的名头有了一丝瞧不起,但大家都是体面人,除了王若弗脸上带了两分之外,都很好地遮掩了过去。 王若弗带着华姐儿跟着掌柜娘子往一旁内室去,店里做活的小娘子捧出几个铺着锦缎的托盘。 里头首饰琳琅满目,珠光宝气,看得人眼花缭乱。 王若弗目光扫过,一眼便瞧中了正中那支赤金嵌红宝石的牡丹掩鬓簪——花瓣层叠繁复,每一片都镶着米粒大小的红宝石,花心更是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鸽血红,在烛光下熠熠生辉,富丽得近乎艳俗。 “这个好。”王若弗拿起来细细端详,赞道:“份量实在,宝石也亮,拿回去压箱底正合适。日后若手头紧了,随手绞几片花瓣去花用,旁人也瞧不出来。” 她这话说得坦荡,倒让掌柜愣了一愣。 盛紘就带着林噙霜在隔壁,中间隔了一层帘帐,听得分明,心下暗自鄙夷。 幸好当年没能娶成王家女。 大的那个是个毒物,小的这个是个俗物,若真迎回家来,日子还不知道要过成什么样。 这般想着,方才被王若弗那一眼鄙夷伤得不轻的自尊,似乎也在悄然愈合。 这时,秦正阳听到动静,抱着如槿走过来,对着那簪子端详片刻,竟一本正经地对掌柜道:“这牡丹花瓣,须得都用纯金细丝重新掐过。花瓣要再多做几层,做得繁复些。日后万一要用,也好多绞几回。” 这话一出,满室皆静。 不少人都低下头去,轻笑起来。 身后跟着的承柏也是。 华姐儿也是一本正经地接话:“是呢,红宝石也多镶些,绞下来才值钱。” 如槿在父亲怀里蹦跶:“我也要!娘亲,给我做个小的,没事绞着玩!”又扭头问承柏:“哥哥要不要?” 承柏忍笑忍得辛苦,面上却还绷着,故作严肃道:“那我要朵君子莲吧。莲瓣多,更值钱。” 王若弗这才回过味来,一跺脚,嗔怒地瞪向秦正阳:“你这人!嫌我闹笑话就直说,暗戳戳膈应谁呢!” 秦正阳却说:“谁闹笑话了?这样值钱的东西,汴京城里又有几家能买得起?还得是我家娘子持家有道,财大气粗。喜欢就都买了,给姑娘们压箱底的嫁妆,哪有嫌多嫌贵的道理。” 这话王若弗爱听,眉眼舒展开来:“听你的!” 她又转向三个孩子:“都有,都有!等做好了,谁敢不收,我跟他没完!收了,必得摆在屋里最显眼的地方!” 说最后一句话的时候,目光却紧紧盯着承柏。 承柏嘴角微抽。 想到自己那间素雅的书房里,将要突兀地供上一朵金灿灿的君子莲,他便后悔方才跟着爹爹一起闹。 但话已出口,只得强作镇定:“这是自然。圣人云,长者赐,不敢辞。” 秦正阳大笑,对掌柜道:“听见了?照着做。” 王若弗得意洋洋地回转过来,指了指托盘中几样首饰:“都包起来吧。” 想了想,又补充道:“过几日你带些时兴样子和好料子到侯府来,我再挑一批。若有象牙、羊脂白玉之类的稀罕物,也尽管留着,价钱不是问题。” 掌柜喜出望外,连连躬身应承,态度愈发恭敬。 这一番动静不小,引得店内其他客人都侧目看来。 盛紘站在角落,只觉得脸上那股难堪劲儿又来了,他这边还在为林噙霜选了一支金簪计较着价钱。 这可是他半个月的私房。 但话都放出去了,半途改口更容易叫人看了笑话,便咬牙付了账,只是笑容却有些勉强。 林噙霜将他的神色尽收眼底,再想起王若弗方才挥洒自如的模样,心底那点羡慕,渐渐掺进了酸涩的寒意。 王若弗一家离去时,孩子们经过盛紘身边,承柏又规规矩矩行了个礼。 盛紘依礼回应,心下却浮起一丝说不清的怪异。 王大娘子是个俗物,可生下的孩子却钟灵毓秀,尤其读书天赋,比自家长林长枫高出不知多少。 为人处事,更有昔年王老太师之风采,不敢想这样的孩子若能金榜题名,仕途将是如何坦荡…… 他一走神,一耽搁,耳边又传来其他客人低声议论: “东昌侯府这位大娘子,当真是好命……” “可不是么?父亲是配享太庙的王老太师,自己嫁入高门,上头没有公婆掣肘,夫妻又和睦……” “听说她家大姑娘,要嫁英国公府世孙了?那可是真正的高门大户。” “听说她家郎君学问也是极好的,颇有当年王老太师之风。” “秦家这是又要兴旺了?” “谁说不是呢。” 盛紘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林噙霜也听见了那些话。 她望着东昌侯府马车远去的方向,帷帽下的眼眸暗了暗。 --- 几日后,一个消息传来,让所有人都沉默了。 顾廷煜没了。 尽管有白氏尽心照顾,不计成本地为他延请名医,砸入重金以求良药续命。 他终究没有熬过这个冬天。 没能等到春日花开。 世兰听到消息时,正在给安姐儿梳头。 梳子停顿在半空,良久,她才轻轻一叹:“下辈子,直接投生到白氏腹中吧。干干净净的,多好。” 王若弗正在看账本,闻言愣了很久,再回过神时,已是泪流满面。 华姐儿正在绣嫁衣。 听到这个消息,针尖扎进了指尖,沁出一粒血珠。 她怔怔地看着,脑海里浮现出那位表哥漂亮却苍白的面容。 虽然长大后接触不多,只远远见过几面,毕竟父亲和姑姑似乎都对他心有隔阂,不愿她们这些小辈过多亲近。 可她知道,他不是个坏 第99章孩子们都长大了 据说顾廷煜气绝时,顾堰开当场呕出一口血,昏死过去,救了整整三日才醒。 可即便醒了,精气神也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顾廷烨从边关赶了回来。 按礼,嫡长子亡故,嫡次子当守九个月大功孝期,可顾廷烨没有踏入宁远侯府半步。 他径直去了顾廷煜生前静养的别院,接了母亲白氏,在那里住了下来。 “顾家唯一认咱们的大哥哥没了,母亲,咱们别再回去了。”他对白氏说,声音平静,却决绝。 其实边关小卒,哪有什么严格的孝期可言。 当年在扬州,他给祖父摔完盆,转头便跟着张世叔留下的护卫去了幽州。 此番回来,守孝不过是个由头,放心不下母亲才是真。 白氏整个人已经垮了。 短短两年内,她先后失去了父亲和长子。 接连的打击让这个曾经明媚爽利的女子形销骨立,眼看着都没了活人气。 顾廷烨已是她唯一仅存的希望。 听到儿子的话,白氏怔怔地抬起头,看了他许久,忽然扑进儿子已然宽阔坚实的怀抱,放声痛哭:“二郎,二郎……娘如今只剩你了,只剩你了!” 顾廷烨心头剧震。 他紧紧抱住母亲瘦弱颤抖的身体,双拳紧握。 “娘,儿子一定会争口气!一定会!” 他发誓要与宁远侯府、与那个冷漠的父亲,彻底割席。 反倒是顾堰开先坐不住了。 顾廷煜死后第六个月,正值华姐儿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入英国公府的日子。 整个汴京城都热闹非凡,英国公府门前车水马龙,贺客盈门,鞭炮声从早响到晚。 顾堰开虚弱地坐在长椅上,听着高墙外隐约传来的锣鼓喧闹,再看眼前寂寥萧瑟的院落,心中五味杂陈。 沉默良久,随命身边心腹便备了些月饼、衣料、药材,送去给顾廷烨母子,当作是中秋节礼。 顾廷烨把东西原封不动地扔了出来。 长随灰头土脸地回去了。 顾堰开听了回禀,只觉心头压了块沉甸甸的大石,重得他喘不过气。 顾廷煜去世后的第九个月,华姐儿诊出喜脉。 消息传开,英国公府、靖边侯府、东昌侯府三府都陷入巨大的欢喜之中。 可是第四代里头一个孩子,真正的万众瞩目。 英国公夫人高兴得合不拢嘴,英国公更是大手一挥,府中上下统统有赏。 而顾廷烨,在守满九个月孝期后,为母亲安排好妥帖的护卫,又亲自去请回了早已回扬州养老的常嬷嬷,再三叮嘱好生照料,莫要再与顾家人往来。 便再度踏上了前往幽州的路。 此去,不得功名锦衣,誓不回转! 与此同时,盛家学堂里,朗朗读书声从未间断。 福哥儿、承柏与盛家的长林、长枫兄弟,还有齐衡,几个少年埋首书卷,为日后壮志苦读用功。 海家女学中,三个兰也在潜心进学。 海家特地请了宫里出来的女官教导她们礼仪规矩,管家理账,又请了才女教授琴棋书画,将三个姑娘教养得越发落落大方。 马球场上,如槿依旧是那个活泼好动的小姑娘,总是痴缠着安姐儿和张桂芬让她一球。 这日她又耍赖,却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梁晗抢走了手里的蜜饯果子,气得她追着对方满场跑,银铃般的笑声洒了一路。 时光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流淌,孩子们在阳光与笑闹中,一天天拔节生长。 春去秋来,花开花落,转眼便是九年。 如槿已出落成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眼间既有母亲的柔软,五官又有父亲的精致,一身绯色骑装,手持球杆,策马在场中穿梭,引得众人频频侧目。 偏她性子还是那般跳脱。 且与梁晗,又又又又杠上了! 两人为了争一个球,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如槿见抢不过,索性耍起赖来,球杆一横就要去拦梁晗的马。 梁晗如今也已长成俊朗少年,只是那惫懒爱玩的性子丝毫未改。 他见如槿又要耍无赖,眼疾手快,一把抢过她挂在马鞍旁的一包零嘴,扬手就往远处扔。 “梁六郎!”如槿气得柳眉倒竖,想也不想,反手就是一巴掌,结结实实扇在梁晗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在喧闹的马球场中格外清晰。 梁晗痛得大叫起来, 周围安静了一瞬。 看台上,吴大娘子脸上的笑容僵住。 王若弗也吓了一跳,赶紧站起身:“做什么呢!” 如槿这才意识到闯了祸,吐了吐舌头,夺回自己的蜜饯,冲梁晗做了个鬼脸,一夹马腹溜之大吉。 梁晗揉着发疼的后背,跌跌撞撞下马,回了看台:“娘,娘啊,娘!” 一副命不久矣的做派。 没出息的样子让吴大娘子脸上有些挂不住。 尤其是听到左右传来低笑声的时候。 “叫魂呢?一个小娘子能有多大手劲,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王若弗也赶紧找补:“六郎,没事吧,这孩子就是欠教训,不难受哦,我回家一准说她!” 梁六郎苦兮兮道:“婶娘,说话算话啊。” “放心吧!” 吴大娘子更觉没脸见人。 如槿自知理亏,溜到小姐妹们聚集的凉棚下,想找表姐安姐儿和张桂芬姑姑出山,给自己做个庇护,可左看右看,竟不见两人踪影。 “咦,表姐和桂芬姐姐呢?”她问旁边的姑娘。 “方才还在这儿的,说去更衣了。” 如槿心下疑惑,便往更衣的小阁去寻。 远远地就看见安姐儿的贴身丫鬟守在门外。 她脸上喜色一闪,随后又清了清嗓,刻意摆出委屈巴巴的表情,准备一会儿好好诉苦。 再教训梁小六一顿。 可还没走近,就隐约听见小阁里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如槿脚步一顿。 守在门口的丫鬟见她来了,连忙上前拦住。 如槿却压低声音道:“表姐安排你在这防的是外人,又不是我。她俩有什么事,是我不能听的?你走开!” 丫鬟也知她三人交情,不敢多拦。 如槿却也没贸然进去,只贴在门边,竖起耳朵偷听。 “岂有此理!他先来招惹你,如今没胆子向父母言明,如今另娶他人,反倒怪你没能让他父母看上?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这是张桂芬小姑姑特有的爽利声音,听起来火气不小。 另一个柔弱的声音哽咽着:“也怨不得他……我自幼便失了母亲,父亲续弦后也对我不管不顾,若非祖父祖母庇护,只怕都活不到如今。或许,或许我当真福薄,命克至亲……” “你听他放屁!”安姐儿清脆的声音响起,也带着怒意:“首鼠两端的伪君子,真小人一个罢了!他自己都拿父母之命说事,说子女拗不过父母。若父母命数真能由我等儿女定夺,当年始皇还求什么长生?多生几个儿子在家祝祷不就好了?”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我找他去!” “别去!”那柔弱声音急急阻拦,带着哭腔:“他送我的东西都是私下给的,也幸好无人知晓此事,你若去了,事情闹大,父亲会打死我的!” 屋里响起桌椅碰撞的声音,想是急脾气的安姐儿被拉住了。 那柔弱声音继续哀求:“我同你们说,不是要你们为我去出头,只是心里实在闷得慌,又不敢叫祖父祖母知道。罢了,这或许就是我的命。我认了……回去就把东西都烧了,也算长个教训。往后婚姻大事,只听祖父祖母安排便是。” “嫣然!”安姐儿的声音提高了几分,恨铁不成钢道:“这错又不在你,你着急忙慌地认什么?一个巴掌拍不响,若非李玮那厮下贱无耻,主动招惹,你何至于此?你才多大,懂得什么?放心,我不供你出来。区区一个李玮,我自有法子收拾。” 话音刚落,门被猛地拉开。 如槿躲闪不及,正对上安姐儿怒气冲冲的眼睛,只得尴尬地笑了笑。 安姐儿瞥她一眼,也没跟她计较,只说:“管好嘴巴。今日听到的,一个字也不许说出去。敢泄露半句,我连你一起收拾。” 如槿赶紧双手捂嘴,用力点头,一双眼睛瞪得圆圆的。 安姐儿这才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如槿看着她杀气腾腾的背影,缩了缩脖子,心下却好奇得猫抓似的——李玮?哪个李玮?竟敢欺负嫣然姐姐? 她知道余嫣然,是余老太师的孙女,母亲早亡,父亲续弦娶了个厉害的,将他管了个严实,却待余嫣然这个原配留下的嫡女很是苛责,所以余嫣然从小由祖父母抚养长大。性子最是温柔怯懦,连说话都不敢大声。 这样的人,还有人舍得欺负? 得多不是东西 第100章世兰的女儿 安姐儿出了马球场,径直上了一辆马车。 “去巡防营。”她对车夫道。 马车辘辘而行,不多时便停在巡防营门外。 安姐儿下车,对守卫说了几句。 守卫进去通传,片刻后,一个身着戎装的青年快步走了出来。 正是张家二堂兄张铭。 “安姐儿,你怎么来了?”张铭见是她,有些惊讶。 安姐儿开门见山:“二哥,帮我查个人。李玮,国舅爷家的那个,现在在哪儿?” 张铭皱眉:“你找他做什么?那小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自然是有事。”安姐儿不肯多说:“二哥帮不帮?” 张铭看她神色,知道问不出什么,只得道:“等着。” 他转身进去,不多时便出来了:“在福瑞茶楼,跟一群公子哥儿喝茶呢。” 安姐儿点头:“多谢二哥。”转身就要走。 张铭连忙拉住她:“你可别胡来。那李玮虽然不成器,到底是国舅爷的儿子,而且我听说,官家想把福康公主下嫁于他。” 公主? 怪不得了。 安姐儿面色更冷,却道:“放心,我有分寸。” 甩开堂兄的手,安姐儿重新上了马车:“去福瑞茶楼。” 福瑞茶楼是汴京城里数一数二的茶楼,临着汴河,风景极好。 二楼雅间里,一群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正聚在一起,将茶水换成酒,吵吵嚷嚷地行着酒令。 李玮也在其中。 他如今刚及弱冠,生得还算周正,只是眼神飘忽,举止轻浮,一看便是被宠坏了的纨绔子弟。 此刻正举着酒杯,大声说着什么笑话,引得众人哄笑。 雅间的门在此时被推开。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绯色骑装的少女站在门口,姿态张扬,容貌明艳,正是安姐儿。 满座皆是一愣。 李玮更是怔住——他认得这姑娘,靖边侯嫡女,出了名的不好惹。 安姐儿扫视一圈,目光落在李玮身上,唇角勾起一抹笑:“听说这儿在行酒令?加我一个,可好?” 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众人面面相觑。 行酒令是男子间的游戏,哪有姑娘家参与的? 可安姐儿身份摆在那里,又是这般气势,一时竟无人敢驳。 最后,角落里被强拉来,一直想找借口离开的齐衡开了口,温声道:“张二姑娘既有兴趣,自然欢迎。只是这游戏粗鄙,怕唐突了姑娘。” 安姐儿瞥他一眼,淡淡道:“无妨。” 她径自走进来,在空位坐下,动作干脆利落。 游戏重新开始。 第一轮,有人出了题,众人依次作答。 轮到安姐儿时,她目光直直看向李玮,不紧不慢吐出两字:“无耻。” 满座皆惊。 有人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问:“二姑娘,您说的是……?” 安姐儿一脸无辜:“我也不知道,看着李公子的脸,脑子里就只剩这词了。是我的错,自罚一杯。” 说罢,她拿起面前的酒杯,仰头一饮而尽,动作潇洒。 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但她坐着不动,众人只能硬着头皮开始下一轮。 这次轮到安姐儿时,她又看向李玮,一字一顿:“贱人。” 雅间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李玮的脸色变得铁青,这次众人都听清了,就是冲他来的! “你什么意思?!” 安姐儿依旧一脸无辜:“哎呀,又口误了,抱歉抱歉。再来,下回我一定好好玩。” 众人这下都看出不对劲了,不敢动弹,却也不敢出声。 一个是靖边侯嫡女,一个是国舅爷的儿子,两边都得罪不起。 角落里,齐衡垂眸,忍着笑意,忽然开口主动起了新令,又自然地过渡到下一轮,将僵局暂时化解。 安姐儿赞许地瞥他一眼,却没打算就此罢休。 第三轮开始。 这一次,安姐儿没等轮到自己,直接站起身,走到李玮面前。 李玮被她看得心里发毛,强撑着气势:“你、你想干什么?” 安姐儿站定,清清楚楚道:“废物。” 话音未落,她拿起桌上那杯残酒,手腕一扬,尽数泼在李玮脸上。 酒水顺着李玮的脸颊流下,狼狈不堪。 满室死寂。 安姐儿却像没事人一样,转身扬声:“今日此处所有花销,记我靖边侯府的账!诸位,务必尽兴!” 说罢,她大步流星走出雅间,留下满屋子目瞪口呆的人。 李玮猛地反应过来,勃然大怒,跳起来就要追出去:“贱人!我跟你拼了!” 众人慌忙拦住。 一片混乱中,唯有齐衡依旧安静地坐着。 忍俊不 第101章徽柔公主 安姐儿出了福瑞茶楼,只觉那一杯酒,泼尽了胸中郁气,如今整个人神清气爽。 走到自家马车前,她正要上车,帘子一掀,却见车里竟已坐了三个人。 小姑姑张桂芬坐在正中,双手抱臂; 淘气包如槿居左,见她来了眼睛一亮; 角落里还有个红着眼眶,又是感激又是高兴地看着她的余嫣然。 “你们……” 安姐儿话未说完,如槿已像只小雀儿般扑了上来,一把抱住她的胳膊:“表姐!你可太厉害了,我方才偷偷跟在你身后上去,我都看见了!你太厉害了,我太崇拜你了!” 如槿眉飞色舞,一张小嘴叭叭叭地说个不停。 安姐儿直接伸手给她捂住,耳朵才得以清净。 张桂芬也笑着开口道:“泼得好。” 她声音清脆,带着赞赏:“这等出尔反尔的小人,就该如此。不愧是我张桂芬的侄女。” 余嫣然抬起泪眼,看向安姐儿,嘴唇动了动,却只哽咽道:“多谢……我、我真不知该如何报答……” “说什么报答,”安姐儿摆摆手,方才还霸气侧漏的人,如今面对姐妹们真心实意的夸赞与感激,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赧色:“我就是看不过眼。你若真想报答我,就记住一件事。这世上若有人欺负你,绝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而是他们吃准了你不敢还手。只要你敢还手,哪怕只有一次,这样的人都会变得少之又少。” 她说着,认真看向余嫣然:“所以嫣然,你千万记住,日后若再有人敢欺你,你定要挺直腰杆还回去,若自己做不到,便来告诉我们,我们再做不到,就去家里搬救兵。莫要忘了,你祖父可是大名鼎鼎的余阁老,门生故旧遍天下,你差哪了?他们不过是看你性子软,好拿捏罢了。” 余嫣然怔怔听着,泪水又涌了出来,却是用力点了点头:“我……我记住了。” 如槿也点头:“我也记住了。” 安姐儿嗤笑一声,点了点表妹的额头,忽地神色一肃:“对了,我听我二堂兄说,官家似是有意将公主下嫁给李玮。” “什么?!”如槿差点跳起来:“官家什么眼神,李玮这样的,就是配个癞蛤蟆都是高攀了,寻常人家躲都来不及,官家还想上赶着?” “如槿!”张桂芬轻斥:“慎言。” 如槿撇撇嘴,压低声音:“小姑姑,我说的是实话嘛。那李玮要才没才,要貌没貌,品行还如此不堪……” 张桂芬叹了口气,示意车夫驾车离开茶楼,这才低声道:“天日之下没有秘密。官家非太后亲生,而是李贵妃所出,这是满朝皆知的事。太后在时,官家还要顾忌几分;太后一去,李家立刻被封为国舅。官家心里念着亲母,这些年对李家宽厚有加,未尝不是存了补偿之心。” “哪有拿亲生女儿一辈子去补偿的?”如槿还是不服:“金银财帛不够?再不济还有爵位官职呢,天下那么多好东西,就得送个女儿?”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张桂芬声音更轻:“这话你记在心里,皇家的是非,咱们私底下说说就好,你莫要在外头讲。” 如槿嘟起嘴,想起近来看的话本,忆起那些行侠仗义的大侠,忍不住小声嘀咕:“公主真可怜……这时候,要是横空出世一个大侠,带她私奔就好了。” 这孩子气的话,让安姐儿和张桂芬都摇头失笑,余嫣然也被逗得破涕为笑,车内气氛这才松快了些。 —— 皇宫,文德殿后的小校场。 官家今日心情颇佳,此刻他坐在廊下的紫檀圈椅里,看着场中两个少年,眼里含着温和的笑意。 左侧身着月白锦袍、身姿挺拔的是靖边侯府的嫡子张钦,小名福哥儿。 他容貌十分出挑,气质却又沉静,既有书香门第的儒雅,又不失将门之后的英气。 右侧穿宝蓝箭袖、眉眼灵动的则是二皇子豫王赵昕。 他与福哥儿同年,性子却活泼得多,此刻正盯着那张强弓,眼睛亮得惊人。 “君无戏言。”官家开口道:“只要你们拿出本事来,这两样西夏进贡的宝贝,就带走好了。” 福哥儿目光落在那方色泽温润、纹理如波的歙砚上,眼中掠过一丝志在必得。 “遵旨。” 想要这块至宝,就得作诗一首。 内侍捧上纸笔,福哥儿略一思索,提笔蘸墨,笔走龙蛇。 不过盏茶工夫,一首七绝已成,恰是日前在学堂中信手偶得的佳作,经过庄老师特地指点。 果然,内侍呈上,官家接过细看,眼中赞赏之色愈浓:“好,甚好,福哥儿,朕说话算话,这方砚归你了。” “谢官家。”福哥儿躬身行礼,神色从容。 轮到赵昕了。 他看上了一张强弓,便要应题射中百步之外的靶心。 他兴冲冲地拿起那张强弓,搭箭拉弦——弓身沉重,他费了些力气才拉开。 瞄准片刻,箭矢离弦—— “铛!” 飞到半路便已落下。 赵昕脸一垮:“哎呀,差一点!” 官家笑道:“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昕儿,你这弓技还得练练。” 赵昕眼珠一转,突然凑到官家身边,拽了拽他的衣袖,压低声音:“父皇,实则这张弓,福哥儿也看中了,只是不好意思拿两件,这才托了儿子也下场。父皇大度,就让他自己来试一次吧。” 福哥儿无语地看着他。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赵昕耍赖,继续在官家身边使出浑身解数:“父皇~父皇~” 官家眼中笑意愈发浓厚:“好好好,那福哥儿,你自己来试试。” 他本就性情仁厚,尤其对这些长大成人的子女,更多一份纵容。 后宫这些年再没添过皇子公主,早些年生的又有好些没养住,如今他年岁也大了,无力再折腾,对膝下仅剩的二子二女,便格外珍惜。 “罢了。”福哥儿轻叹一声,接过赵昕递来的弓。 他掂了掂弓身,又从箭囊抽出一支箭。 动作不急不缓,却行云流水——搭箭、扣弦、开弓、瞄准,整个过程不过瞬息。 阳光落下,少年身姿如松,眼神专注,弓弦拉满的瞬间,仿佛连风都静止了。 “嗖——” 箭矢破空,精准地钉入靶心红点,尾羽微微震颤。 “好!”官家抚掌大笑:“不愧是将门虎子!那这张弓,这方砚,都是福哥儿的了!” 赵昕欢呼一声,可到一半突然僵住,不可置信地看着父皇:“怎么,怎么都是福哥儿的呢?” 官家看了他一眼,大笑着离开。 福哥儿左手砚台右手强弓,真心实意地对着离去的官家道:“多谢官家。” 然后又看着好兄弟道:“多谢殿下!” 赵昕惨叫。 谁也没注意到,校场边的回廊拐角处,一个少女正静静站着。 她穿着浅粉宫装,云鬓轻绾,面容姣好如三月桃花,正是官家最宠爱的福康公主赵徽 第102章当个青梅竹马还能找回场子 她本是来寻二哥赵昕的,却无意中瞧见了方才那一幕。 此刻,她的目光落在那个月白身影上,怎么也挪不开。 少年收弓时的从容,射中靶心时的淡然,与二哥说笑时的爽朗…… 心上像绑了根羽毛,时不时地刺挠一下,又一下。 痒痒的,又叫人止不住地欢喜。 —— 福哥儿出了校场,就往宫门口走,赵昕还追在后面喋喋不休:“弓你真带走了?真不给我留啊?行,那下回狩猎你一定得来!带上这张弓!再放我鸽子,我就去靖边侯府堵你!” “不去,别来。我真要读书。”福哥儿斩钉截铁。 “读书读书,你就知道读书!”赵昕佯怒:“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像什么?” 知道他不会接茬,赵昕干脆道:“像个书呆!” 任他如何挑衅,福哥儿都不搭理,只一味加快脚步。 宫门近在眼前,长随已牵马等候在此,福哥儿翻身上马,这才回头将弓抛给他,又道:“还有答应我的兵书,殿下记得拿。” “你就反吧,我同你说话你当听不见,使唤差遣我的事,倒是干得得心应手!” 赵昕轻哼。 福哥儿笑了笑,浑不在意,一夹马肚便策马而去,动作是说不尽的写意风流。 赵昕站在原地看了片刻,一时也撑不住失笑了声,张钦要不是这般做派,又与那些俗物有什么两样?他豫王殿下还懒得搭理呢! 把自己哄得想开了,他才慢悠悠转身往母妃苗贵妃的寝宫去。 今日答应过要陪母妃用膳的。 延福殿外,徽柔早早等着,见赵昕来了,亲亲热热迎上去:“二哥!” (设定就是徽柔比赵昕小。) “徽柔,”赵昕笑着揉了揉妹妹的头发:“等久了?” “没有。”徽柔挽住他的胳膊,兄妹俩一同进殿。 苗贵妃已命人备好了晚膳,见儿子回来,脸上绽开笑意:“昕儿来了?快坐下,今日有你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多谢母妃。”赵昕行礼,在把强弓交给一旁宫人之前,特地显摆:“瞧,今日父皇赏的。” 苗贵妃眼睛一亮:“可是西夏贡品?你父皇还是疼你的。” 赵昕却不居功:“是多亏了福哥儿,我第一轮的时候没射中靶心,是他帮的忙。” 他说得随意,徽柔握着筷子的手却顿了顿,耳朵悄悄竖了起来。 苗贵妃脸上笑容微僵,只感慨道:“都是一般大的孩子,你看看人家福哥儿,文武双全,沉稳懂事;再看看你,整日里就知道玩……” “母妃。”赵昕叫屈:“儿子差哪了?我也能文能武啊,酸诗也能背几首,跑马也能不掉马背,至少在马球场上,也能追着球跑!” 这话逗得殿内侍候的宫人都掩唇轻笑。 苗贵妃也笑骂:“我看你呀,就一点比他强,脸皮厚!” 不料赵昕正色道:“那可不好说。母妃您别看他老老实实的,就被他骗了。论脸皮厚,他倒真未必输给儿子。” 苗贵妃笑说:“那属你嘴皮子第一。” 赵昕歪头想了想,随即洒脱一笑:“也行,终究是强过他一样。” 徽柔在一旁静静听着,唇角不自觉扬起。 用罢晚膳,兄妹俩又陪着苗贵妃说了会儿话。 苗贵妃如今膝下就这一子一女,自是百般疼爱,赵昕和徽柔也孝顺,专拣有趣的事说,直把母妃哄得眉开眼笑。 直到天色渐晚,两人才告退出来。 走在宫廊下,徽柔踌躇再三,终于忍不住轻声开口:“二哥,张家二郎……是不是比你还大一些?” 赵昕随口道:“大上一个来月吧,怎么了?” “没、没什么,”徽柔垂下眼:“就是……好像没听说他说亲?” 赵昕不以为然:“他啊,跟秦承柏一个德行,说要科举入仕,不登金榜绝不娶妻。” 徽柔轻轻哦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问:“既是读书郎,怎么箭术也这般好?” “他父亲可是靖边侯,”赵昕道:“当年差点把燕云十六州全都夺回来的名将。武将世家,熬炼体魄是常事。何况福哥儿自小跟着他祖父英国公习武,底子好着呢。” 他说着说着,忽然觉得不对劲,猛地停下脚步,转身盯着妹妹:“徽柔,你怎么总问他?” 徽柔脸一红,慌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随口问问……” 赵昕却已回过味来,他挑眉,眼里闪过促狭的光:“真没有?没有就好。否则过些时日他成了亲,你可不得难过死——” “如何就成亲了?”徽柔一惊:“你不是说他不登金榜不……” 见哥哥一脸果然如此的得逞笑容。徽柔这才意识到自己被套了话,连忙住嘴,却还是晚了一步。 羞得跺脚:“二哥!你诈我!” 赵昕哈哈大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不过徽柔,张二确实不错,皮相好,文武双全,人品也端正……啧,比那李玮强多了。” 说到李玮,徽柔脸色一僵。 赵昕自知失言,轻拍了下嘴巴,小心翼翼看向妹妹:“你……你都知道了?” 徽柔咬住下唇,声音低不可闻:“我听说,他……很不堪。” “也不算不堪……”赵昕不想说的太难听,否则岂不是把父皇的脸面搁地上踩,可是绞尽脑汁,只能想出:“就是个草包纨绔罢了,除了会投胎,一无是处。” 他忍不住烦躁。 徽柔低着头,手指绞着衣带,也不说话。 赵昕看着妹妹苍白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冲动。 他一拍大腿:“徽柔,敢不敢为自己争一回?” 徽柔猛地抬头,眼里闪过惊愕、茫然,最后化作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她重重点头:“敢。” 与此同时,永昌侯府。 梁晗进了府门还在嚷着背疼,被忍无可忍的吴大娘子直接揪着耳朵拽回了房。 “娘!轻点轻点!”梁晗龇牙咧嘴:“我伤还没好呢!” 吴大娘子松了手,没好气地瞪他:“活该!谁让你总去招惹如槿?我是不是同你说过,如今你们俩都大了,少再与她纠缠不清。” 吴大娘子忽然想到什么,狐疑地打量儿子:“你莫不是,真喜欢她?” 梁晗吓得差点跳起来:“娘!您可别瞎说!我喜欢她?我是嫌命太长吗?我待如槿,就跟手足兄弟没有两样了。” 还是个老和自己打架的手足。 娶秦如槿? 一想到站在她身后的亲哥秦承柏、表哥张钦,还有那个凶神恶煞的表姐张朝玉,以及更上头那些护短的姑姑张桂芬……梁晗就心里发怵。 不可能的,这辈子都不可能的! 当个青梅竹马偶尔还能找回场子,只要腿快溜得快,如槿那个小傻蛋迟早犯他手上。 这要是娶回家了……他打了个寒颤,那这辈子就完 第103章打死也不娶! 吴大娘子见他神色不似作伪,这才松了口气:“没有就好,记住我说的,与你一同长大的这些姑娘里头,还得是安姐儿最适合你,也最能给你助力。” 梁晗闻言,五官皱成一团:“娘,您知不知道您在说什么?那是张朝玉!靖边侯府的张朝玉!我还不如娶如槿呢——不对,我哪个都不娶!您要逼我,我出家去您信不信!” 他拿起桌边切果子的匕首,作势要绞头发。 “你!我怎么生了你这个讨债鬼!” 吴大娘子气得直拍桌子。 其实她何尝不知安姐儿比如槿更难高攀,毕竟东昌侯府人丁略显凋落,只有靖边侯府这一门显赫姻亲。 而靖边侯府,身后是有座英国公府的! 且安姐儿继承了她母亲世兰骄傲又张扬的性子,比如槿更难伺候。 这些金尊玉贵养大的姑娘里,本来最好的媳妇人选是华姐儿,温柔识大体,很有宗妇风范,她本也有意为长子求娶。 谁曾想,才透了个意思,就被王若弗那憨货明着嫌弃了一通,说梁家家风不行,妾室多、庶出多,丝毫不留情面地给驳了回来。 把她气了个仰倒! 后来英国公府的大郎又很快表明了心迹,她便也彻底死了心。 可后来又想,这样也好。 自家大郎毕竟是嫡长子,是要承爵的,儿媳妇门第没必要太高,真娶了华姐儿,她还未必拿捏得住。 所以最后,还是在浙南望族找了个姑娘,家底厚实,人也恭顺,如今进得门来事事都以她这个婆婆为主为重,挺好的。 可如今轮到小儿子到了议亲年龄,她心里又活络开了。 六郎没有爵位,看着也不像是能凭自己挣得出息的,若能配个门第更高,家底更殷实的姑娘,有强劲的岳家,将来才能富贵一生。 比起憨吃憨玩,现在还是一副小孩脾气的如槿,自然是安姐儿更好。 汴京城都说东昌侯府王大娘子持家有道,日进斗金,但旁人就算了,她还能不知道?真正厉害的,分明是靖边侯府的世兰,秦大娘子。 这些年她手里的产业,只怕比整个永昌侯府的家底还厚。 ……当然也有当年她被王若弗当面下脸的缘故。 随着年纪的增长,那憨货本就没什么把门的嘴皮如今是更厉害了。 给自己招惹这么个亲家,吴大娘子觉得,也不是不行,但好处需得更多才够。 梁晗还在据理力争:“娘,您打谁都不能打张朝玉的主意啊,她那性子,还能看上我?” “怎么就看不上?”吴大娘子不服:“你好歹是侯府公子,模样也不差,还有这些年娘对你的悉心调教,那些美貌丫鬟都被我看得死紧,让你没像别家那样胡来,这就是你的优势!” 她说着,想起前些年,忠勤伯爵府那场闹得沸沸扬扬的风波,至今仍心有余悸。 袁文绍为了那个卖唱女,最后真闹着分了家,带着分得的银两远走高飞。 结果呢?不过三年,就穷困潦倒地带着女儿回来了,跪在伯爵府门口,说是识人不清,只求家里收容了可怜的女儿的,他愿以死谢罪。 众人好奇去打探,才知那卖唱女眼见嫁入高门,飞上枝头的梦碎,瞧不上成了白身的袁文绍,离了京城没多久便卷了钱财跟哥哥跑了,只留给袁文绍一个年幼的女儿和一身债务。 袁文绍在外头含辛茹苦了两年多,才攒够回京路费,将女儿送回。 等到袁家收留了女儿后,他自己也没脸留下,转身就离开了京城。 ……至今下落不明。 那场风波,大家把热闹看了个尽兴。 却也都被敲响了警钟。 不少高门主母都不约而同地开始约束了自家子弟,几年下来,收获也算不菲,倒是教出不少洁身自好的。 梁晗便是其中一个。 她想着,世兰和王若弗都是不喜欢妾室的性子,嫁女儿想来也是一样的要求,梁晗哪怕再没出息,只要做到这一点,就还有机会。 反正传宗接代有大郎,六郎娶的妻子便是无所出,也碍不着什么。 她苦心筹谋着。 却架不住自家儿子的拆台: “那我看不上她行了吧,不娶不娶就不娶,您非逼我,我就出家!” “你——”吴大娘子指着他,气得说不出话。 但凡生的是个女儿,能嫁入那两家都好啊,秦承柏和张钦都是一般的出众优秀,她还至于愁成这样吗? 儿子都是讨债鬼! 吴大娘子狠狠瞪了儿子一眼,骂骂咧咧地拂袖而去。 梁晗长长松了口气。 放下匕首,叫来小厮上药,趴在榻上龇牙咧嘴,心里却打定主意:无论如何,不能顺着娘的意思来。 张朝玉?秦如槿? 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他要娶妻,就得娶个知书达理,温柔似水的。 反正不能抬手就揍他,他还想长命百岁 第104章这世上男人为了得到女人可以装出许多模样 等到晚间,小厮带来靖边侯嫡女在茶楼上当众趁行酒令之时,对国舅爷的儿子李玮出言不逊…… 不,大声辱骂。 甚至还泼了他一杯酒的消息时。 梁晗听得目瞪口呆。 他知道张朝玉性子烈,可烈到这份上……那可是国舅爷的儿子!官家的表亲! 张朝玉竟敢如此当众羞辱? 这样的姑娘,他娘竟敢要他肖想?! 梁晗头皮发麻,斩钉截铁地对小厮道:“你记着,从今往后,但凡我娘要我去的地方,有张二姑娘,你就说我病了,头疼、腿疼、浑身疼!总之你得拦住我!” 这姑娘,太吓人了。 —— 消息传到靖边侯府时,世兰正在看账本。 听说此事,世兰沉默片刻,合上账本:“姑娘可回来了?” 已嫁人生子,做了侯府里一等一体面婆子的向妈妈道:“回来了,在屋呢。” “我去看看她。” 世兰起身。 安姐儿的院子在侯府东侧,临着一片小竹林,夜里风过,竹叶沙沙作响。 她确是刚回来不久,才沐浴过,小丫鬟们捧着她换下来的衣裙走过,见到世兰,福身行礼:“大娘子。” 世兰轻声应了,目光落在小丫头手上捧着的绯色的骑装上,离得近了,淡淡的酒气扑面而来,下摆还沾了些泥巴。 她摇摇头,让小丫头们下去,自己进了屋,安姐儿正在两个侍女的伺候下烘干头发,见了她便是眼睛一亮:“娘!” 世兰轻轻“嗯”了一声,在窗边的绣墩上坐下,静静等她的头发干了,又梳好,才指了指身边的位置:“坐。” 安姐儿依言坐下,已有预料:“您知道了?” 世兰不答反问:“不算全知道,毕竟你还没告诉我,他哪里惹了你。” 安姐儿灿然一笑,忍不住扑过去,软软地扒着母亲的胳膊:“娘,你真好……我就知道娘最疼我,最明事理了。换作旁人,指不定先让我跪一晚上祠堂再听解释呢。” 世兰被她蹭得心软,又被她的话逗笑,嘴上却还嫌弃:“坐好了,跟没有骨头似的。” 话虽如此,却舍不得推开,又说:“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你?定是那李玮惹了你不快,否则你何至于在那么多人面前让他下不来台。快说,不然一会儿晚了,又出差池,我都没法帮你补救。” 安姐儿脸上笑意更浓,但也没着急说,眼珠子一转,起身走到门口,吩咐外头的丫鬟:“你们都下去吧,不用伺候了。向妈妈留下。” 向妈妈一脸笑意,却看向世兰。 世兰道:“留下吧,你又不是外人。” 向妈妈眼中喜意更甚,却说:“奴婢到外头给大娘子和姑娘守着门。” 世兰点头。 待所有人出了门,安姐儿才走回母亲身边,压低声音将李玮如何招惹余嫣然,如今有了尚公主的机会又想另攀高枝,却不肯好聚好散,非要作践嫣然的事,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世兰静静听着,眉头渐渐蹙起。 等女儿说完,她才缓缓开口:“既是如此,饶你一回。” 安姐儿眼睛一亮:“母亲!” 世兰又说:“李玮虽是皇亲国戚,但咱们家也不是吃素的。一座侯府加上一座国公府,只要把事压住,定义成小辈玩闹,想来李家也不敢太过分,放心,供不出你小姐妹的。” 安姐儿顿时松了口气。 世兰轻笑。 这朝代,说好也好,说不好,也不好, 官家…… 说好听是仁德,但说不好听,也是懦弱。 明明是皇帝,却处处备受掣肘。 朝堂上,文官气焰比武将还嚣张。对政令有什么不满,大殿之上就敢直言顶撞。官家若是不接受建议?他更来劲了。 都说武将是把头拴在裤腰带上打仗拼前程,可这些文官,分明才是真正带着头上大殿的。 一言不合就想死谏,以死谏为荣。逼得皇帝不得不哄着他们,各种安抚。 以至于皇帝自己的政令三天两头不通,甚至朝令夕改,都是常事。 须知在大清,皇帝是真正的天下之主。 朝臣说是臂膀,实则就是爪牙,半句都不能违背。哪像现在,一些上了年纪的老御史还敢动不动就指着皇帝的鼻子骂。 不过话说回来,这样的世道,也有好处。 至少……拿人当人。 就算家里伺候的下人犯了大错,顶多打几板子发卖出去,断不能轻易取人性命。 实在犯下重罪的,或送官处置,或寻个由头,在外悄无声息地将人解决,就这也得花费一番功夫安抚好其家人,免得他们敲鼓鸣冤。 有这样的君主,对他们这些勋贵最大的好处,便是无论有什么事,都能好好说。 说清,说明,说理。 就好比安姐儿今日闹这一出,若官家真追究起来,就算不能牵扯出余嫣然,也有回嘴的余地。 这些年,她为什么觉得日子舒心? 不只是因为嫁得好,儿女双全,家底丰厚,也因为这个世道。 虽只是侯夫人,上头还有国公夫人、郡王妃、王妃,甚至皇妃、皇后,她却没有感受到那种官大一级压死人的窒息感。 反而因为资产丰厚,倒是有好些身份更高却家里入不敷出的,要反过来对她客客气气呢。 身份,不能没有。 她可不耐烦对谁做小伏低。 但也不用太高,反正都一个样。 只要能护住她的这一双儿女,让他们能够痛痛快快过日子,她便觉足够了。 安姐儿不知世兰心中这些计较,只知道母亲说了没事,她便也彻底抛开后顾之忧。 如小时候一般继续靠在母亲肩上,忍不住道:“娘,你真好,我上辈子一定是个神医,兴许还救了一城的人,才有福气做你的孩子。” 世兰亲昵地摸了摸她的脸:“知道就好,总算没白疼你。” “怎会不知呢,娘对我的好,都记在心里呢。” 夜风吹过,带来阵阵凉意。 世兰看着女儿年轻姣好的侧脸,忽然轻叹一声:“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你都这么大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按规矩,我也该给你相看人家了。安姐儿,你心里可有中意之人?若有,可不能藏着掖着,也不要怕羞,千万要告诉娘亲,知道不知道?” 母女俩素来无话不谈,可这个话题,却是第一次这样郑重地提起。 安姐儿愣了片刻,脸上却没有女儿家一贯的羞涩或扭捏。她抬起头看着母亲,眼神清明,略带好笑地说:“娘可是怕女儿识人不清?” 世兰也落落大方:“你终究年轻,不知这世上,有男人为了得到女人,可以装出许多模样,甚至可以发下毒誓。可一旦得手,最能翻脸无情的,也是他们。” 安姐儿若有所思,忽然问:“就像……海家姨母那样?” 世兰一怔,随即明白女儿说的是海鸣玉。 欣慰地点点头:“你能想到此处,也不枉费我费尽心机与她交好,甚至把她请来,做你师傅的苦心了。” 世兰说的是自打那一年亲下扬州,目睹过盛家因海鸣玉的作为而发生了与原故事中翻天覆地的变化。 从而切身体会到了比起疼爱孩子,让孩子学到安身立命的本事才是重中之重的紧迫感。 为此,她不惜纡尊降贵,拿出前后两辈子以来最诚恳的姿态,与海鸣玉平辈相交。 才为女儿求来,每五日能得海氏亲自教诲的机 第105章靖边侯府寻常的一天 想到那位盛叔父的言而无信,想到海家姨母那般出众的女子却要与这样的人周旋一生,安姐儿心中便有泛起了冷意。 世兰看出女儿的心思,握了她的手,温声道:“你放心,无论你喜欢上谁,我和你父亲都会细细考察,确信无误了才会放心将你嫁出去。可就算你出了门子,也绝不意味着你婚后过得如何,便与我们无关了。” 她看着女儿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郑重:“若所遇非人,你千万记得,及时回头!” “你说我不像旁人,说得对,旁人看重的门楣嫁妆,我全都不在乎。我只要你过得舒心,过得痛快。” 安姐儿心头一暖,却又生出几分倔强来:“娘亲放心,若女儿不幸落入那种境地,一定不会叫害我的人好过半分。我若有半分不快,便要他们陪着掉泪;我若有一分痛苦,他们更要十倍于我!” 她眼底的光芒,让世兰愣了一愣,感觉到了熟悉。 仔细一想,又不由得失笑。 不正是年轻时候的她自己吗。 顿时又欣慰,又心酸。 欣慰的是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这份不肯任人欺凌的骨气,合该是她年世兰的女儿。 心酸的是曾经这般信誓旦旦又鲜活的自己,终究是落得个头破血流的下场。 她不后悔自己要强。 却怕极了女儿和自己一样要强,最终走上一样的结局。 因此道:“伤害你的人固然该不得好死,但千万记住,你自己才是最重要的。切不可用自己去碰那些破烂石头,不值当的。” 顿了顿,又补充道:“你海家姨母那些手段,你不是都知道了?学会了就用。这些年她整治后院、调教庶子庶女,那些法子我都让人记了,改日你细细看。多学些,总没坏处。” 安姐儿点头应了,心里却还盘旋着一个疑问。 这些年她最不理解的,莫过于海家姨母那般清醒出众,为何非要留在盛家与那些人周旋这么多年? 虽说手段了得,无论是本就安分的妾室,还是最不安分的那位林小娘,都被她管得服服帖帖。 所有庶出孩子如今也都尊她一人号令,只认她做母亲,一大家子兄弟姐妹亲亲热热,相互扶持的,看着好不让人羡慕。 可说到底,那个家,毕竟姓盛! 她已经不止一次在外听到人夸盛叔父好福气了。 娶了海家女,替他管家理事、教养子女,让他后宅安宁,妻妾和睦,子女孝顺,仕途上又能背靠海家,前途无量。 安姐儿踌躇半晌,终究是把心里话问了出来。 末了还不忘添上一句:“若换做是女儿,才不会费那么大功夫,最后还让罪魁祸首沾光。” 安姐儿说完,本不指望母亲能给她答案。 毕竟她的脾气就是从母亲遗传来的,这么些年,母亲偶尔表露的眼高于顶,不肯委屈自己半分之类的脾气一旦发作,便是连她都会自认不及。 有时,甚至忍不住想,若非父亲待母亲足够痴心,家里家外,都事事以母亲的意愿为先,这府上的日子,真不一定能过如此和顺。 但没想到的是,母亲却笑了。 世兰摸了摸女儿的脸,眼神温柔又带着些许感慨:“傻孩子,你能想到此处,说明要比我当年长进多了。” “我也曾这般问过你海姨母。你猜,她是怎么回我的?” 安姐儿迫不及待追问:“如何回的?” 世兰回忆起那日海鸣玉的神色,眼中流露出一丝由衷的佩服之色。 她学着海鸣玉当时的语气,高深一笑,一字一句道:“那盛家,可以是盛紘的盛。可将来,却可以是盛长林的盛。” 安姐儿先是一愣,随后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世兰点到即止,不再多说。 屋子里静了片刻,只听见烛火噼啪的轻响。 窗外月色正明,将母女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长长的。 “原来如此……”安姐儿喃喃道,心中豁然开朗。 可随即,她又皱起眉:“只是……我可忍不了那么久。” 世兰点头,并未去扯什么做了母亲后所思所想都会不同之类的话。 对她来说,女儿永远是女儿,就是将来安姐儿做了母亲、做了祖母,也永远是她年世兰的女儿。 “你海姨母,又不是寻常人。”她只淡淡道:“她愿意,她能做到,这很好。可咱们要是不愿意,想来个痛快的,也不错。” 安姐儿点头。 本事学了,怎么用是她的事。 有人愿意下棋,走一步看十步; 有人喜欢快刀斩乱麻。 各有各的活法。 母女俩没再谈下去,因为外头传来脚步声——张昀和福哥儿都回来了。 “母亲!妹妹!” 福哥儿人未到声先至,等安姐儿笑着起身去开门,少年人脸上还带着笑,与白天在宫中,那面对官家的沉稳,和豫王赵昕面前的冷傲模样截然不同。 “都这般晚了,怎还在和母亲说悄悄话,听向妈妈说,连晚膳都不曾用?” “自然是我们闺房女子的悄悄话。谁说不用晚膳了,这不是你们还没回来吗。” 张昀跟在后头,看着儿女们说话,眉眼温和。 “好啦,一回来就说晚膳,是饿了吧,快去饭厅。” 世兰笑着走过来。 一家人有说有笑地走去饭厅。 晚膳早已备好,热腾腾的八宝鸭、翡翠虾仁、芙蓉鸡片,还有安姐儿最爱喝的杏仁酪。 席间,福哥儿忍不住说起在宫中献艺之事,还不忘显摆得来的砚台,安姐儿干脆伸手讨要,兄妹俩又斗起嘴来。 张昀偶尔拉番偏架,或是一开口就损两个,世兰含笑听着,时不时给儿女夹菜。 烛火温暖,饭菜香甜,温情脉脉,这便是靖边侯府最寻常的一 第106章你不觉得,她很鲜活吗? 用过晚膳,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才各自散去。 安姐儿回到自己院里,洗漱过后却睡不着。 她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月色,先前和母亲的谈话又在脑海中浮现。 终身大事。 这四个字,像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毕竟年纪尚小,乍一说起未来,自是有些惶恐迷茫。 要嫁什么样的人?过什么样的日子?会不会遇人不淑?会不会……像海家姨母那样所托非人,需要费尽心思周旋? 想了许久,她自己又撑不住笑了。 将来的事,谁能说得准呢? 这世上固然有盛叔父那样的男子,表面温和内里薄情,言不由衷出尔反尔。 可也有父亲这样的男子,待母亲一心一意,十几年如一日。 日子过成什么样,遇上什么样的人,总要以后才知道。 她唯一能肯定的是——母亲待她如珍如宝,父亲和哥哥也都是一般的要她好。 她当然要过好这一生,才不会辜负他们。 嗯,无论如何,都要过好这一生。 想通以后,心中那些惶惑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笃定。 她躺进被窝里,很快便沉沉睡去。 —— 与此同时,齐国公府的书房里,灯还亮着。 平宁郡主端着宵夜进来时,见儿子还伏在书案前,满桌都是摊开的书册和写了一半的文章。 她心疼地走过去,将托盘放在一旁:“衡儿,歇歇吧。这庄学究也真是的,你都多大了,还布置这么多功课,这要是都昨晚,岂不要到后半夜,还怎么歇息。” 齐衡抬起头,神色间已见疲惫,却还是笑着:“母亲,先生要求高,是学生的福气。何况今日……是儿子自己耽搁了时间。” 平宁郡主在他对面坐下,将燕窝粥推过去:“怎么回事?” 齐衡接过碗,有些心虚地垂下眼:“今日下学后,闫瑞拉我去了茶楼,我与他也有些日子不见,想着松快片刻也好,不曾想他竟还约了旁人,硬扯着不让我走。” “茶楼?”平宁郡主动作一顿,眼神锐利起来:“莫不是今日张家二姑娘大闹的福瑞茶楼?你也在?” 齐衡应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 平宁郡主的脸色沉了下来:“衡儿,日后莫要再与闫瑞那孩子过多往来了,他不肯用心读书,如今终日与那些纨绔往来,已是越发不成样子。在茶楼上行酒令,哼,真做得出来!” 梁国公家的孩子,终究是养废了! 平宁郡主心里想着,又忍不住说起靖边侯府:“张家那两个小娘子也是,本来都是好的。模样生得齐整,行事也落落大方。可惜了,被两个做娘的惯得无法无天。一群小郎君的行酒令,她也敢掺合?还有没有半点女儿家的矜持?” 说到不能与发小往来,齐衡还点头称是,闷头喝粥,毕竟今日闫瑞的做派实在有辱斯文,冷他一阵子也好。 可听到母亲说起张家,他又忍不住开口了:“母亲。” 他放下碗,神色认真:“您不觉得……她们那般,十分鲜活吗?” 平宁郡主一怔。 齐衡继续道:“张二姑娘为人素来仗义,又是非分明。今日这般,定是李玮冒犯在先。指不定的,冒犯的还不是她,她是在给别人出气,这才闹得动静大了些。” 若李玮只得罪了她自己,指不定还会被放过一马。 平宁郡主盯着儿子看了半晌,心中警铃大作。 她压下不快,面上不动声色,转了话题:“她哥哥张钦,还有表哥秦承柏,也都在盛家学堂吧?学问如何?” 齐衡见母亲不再说安姐儿的不是,松了口气,忙道:“比儿子强多了。尤其是承柏兄,先生不止一次说,只要能稳住现如今的水平,本届金榜有望。福哥儿若是能压对题,上榜概率也不会小。” 平宁郡主心中一动。 秦承柏是东昌侯府嫡子,张家姑娘的嫡亲表兄。 张钦又是嫡亲的哥哥,又向来与皇长子魏王,皇二子豫王交好。 俩人若真能双双中举…… 可想起秦世兰平日里比她这个郡主还要骄傲的做派,平宁郡主又不乐意了。 宛如一盆冷水当头泼下。 俗话说王不见王,或许就是她和这位秦大娘子了。 两人都是一等一的要强,若真成了亲家,还不知要怎样较劲。 她收敛心思,又问儿子:“那你呢?先生怎么说?” 齐衡支支吾吾:“先生说……儿子的文章,花团锦簇,不切实际。比起承柏兄和张钦兄,颇有些言之无物……”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抬眼看向母亲,带着期盼:“母亲,若儿子此回不得中,可否效法两位兄长,去游学一年?俗话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或许能有所进益。” 平宁郡主心里一梗。 大约三年前,孩子们都中了举子后,秦承柏和张钦便结伴游学了一年,走遍了许多地方。 齐衡也想去,但她看他跟眼珠子似的,实在放心不下,便拘着不肯。 如今想来,儿子一直长在富贵乡中,万事不愁,写的文章言之无物,也在意料之中。 她勉强笑了笑:“瞎说什么丧气话。指不定你就中了呢。” 这话是避而不谈的意思,也是隐隐拒绝的意思。 齐衡眼中的光黯了黯,低下头,默默喝粥。 平宁郡主看着他失落的模样,心里也不好受。 儿子太上进了,也是个问题。 母子俩沉默着等齐衡用完宵夜。 平宁郡主又叮嘱了几句早些歇息,这才离开书房。 齐衡送走母亲,重新坐回书案前。 直到三更时分,功课才终于做完。 齐衡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唤来贴身小厮不为准备热水。 齐衡收拾完东西,来到浴房,脱下外衣准备洗漱。 就在他抖开外袍时,一个小小的物件从袖中滑落,掉在地上,发出轻响。 齐衡大脑昏沉,未曾注意,倒是不为发现了,弯腰捡起:“小公爷,这坠儿……好像不是您的?” 且这穗子,怎么看都像是姑娘家用的。 齐衡扭头一看,脸色瞬间微变,忙伸手夺过。 颇为不自在地解释:“我捡的,过些日子,要还回去的。” 不为也不戳破,只笑嘻嘻道:“原来如此。那我替小公爷收好,免得又掉了。” 说着又伸手。 被齐衡推了回去,作势抬脚踢他,笑骂:“少多管闲事。快去睡吧,我自己来。” 不为嘿嘿一笑,退了出去。 齐衡洗漱完毕。 上了床榻,借着床边那盏小灯,拿起那块吊坠。 这是一只白玉雕成的小猴子,不过拇指大小,却雕得活灵活现。 猴子蹲坐着,一手挠头,一手捧桃,眼睛弯弯的,古灵精怪。 今日在茶楼,安姐儿起身泼酒时,腰间系的禁步轻轻一晃,上头挂着的就是这只玉猴。 后来她大步离开,这坠子不知怎的掉在地上,滚到了他脚边。 他趁人不注意,悄悄捡了起来。 齐衡看着眼前轻轻晃动的小猴,眼前又浮现出白日里的情景—— 少女站在雅间中央,眉眼明艳,眼神锐利,指着李玮骂出: “贱人。” 满屋子的人都目瞪口呆。 “扑哧——” 齐衡忍了一天的笑声,终于冲出了胸口。 他笑出声来,越笑越大声,最后不得不捂住嘴,肩膀一耸一耸 第107章父皇老了 第二日,安姐儿当众泼了李玮一身酒的消息,不出意料传遍了汴京城。 议论声中,各家女眷对安姐儿的印象直线下跌。原先那些夸她活泼大方、有将门之风的话,如今都变成了不知分寸、骄纵跋扈。 消息传到永昌侯府时,吴大娘子正在用早膳。 丫鬟小心翼翼地将外头的传闻说了,吴大娘子的手一抖,鱼丝粥都溅出去了些。 是,张家显赫,安姐儿嫁妆丰厚,若能娶进门,对六郎必是助力。 可这姑娘的性子……竟是比当年的世兰还要烈上几分。 她心里敲起了退堂鼓。 消息甚至传到了宫中,到了御前。 官家听罢,脸色变幻不定了片刻,随即失笑:“如今这些孩子,比我们当年可淘气多了。” 他语气轻松,仿佛只是听了个趣闻,可笑意却不至眼底。 批完几本折子后,干脆到了张淑贵妃处坐了坐。 先是闲话家常了一番,随后便状似随意地开口:“张家如今显赫,靖边侯军功卓著,英国公更是三朝元老,在朝在野都颇有声望。这些,朕心里都记着。” 张氏屏住呼吸。 “可李家毕竟是我嫡亲舅家,更别说从前也是受了委屈的,如今好不容易有机会让朕补偿一二,也是人之常情。” “人们总该多给几分薄面才是。是不是?” 这话说完,官家又闲话了几句家常,便起身离开了。 张氏恭送到殿门口,看着官家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脸上的笑容慢慢淡去,最后只剩下满眼的寒意。 她转身回殿,将方才与官家的对话一字不改地书写下来,交给贴身宫女:“昨日的糕点本宫尝着甚是喜欢,去给魏王也送一些。” 宫女接过书信,领命而去。 淑贵妃独自坐在殿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罢了,这些事,让儿子去操心吧。 —— 魏王府里,赵旸收到母亲递来的消息时,福哥儿正好在府上。 两人原本在书房下棋,赵旸看完字条,脸色微沉,随手将字条递给了对面的福哥儿。 福哥儿接过一看,眉头蹙起:“官家莫不是以为,我要求娶公主?” 赵旸落下一子,声音平静:“父皇老了。人一老,就更容易心软,更牵挂旧人。” 福哥儿没有接话,他是臣下,又是晚辈,没有点评君父的资格。 赵旸也不强求,相反,他最看重的就是福哥儿这点,心存远志,却更懂分寸。 过了许久,赵旸缓缓开口:“李家是父皇生母的母族,却有许多年都要居于人下,藏在不见天日的地方。等到太后去世,父皇好不容易才能光明正大地给些体面。”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些许嘲讽:“而今想将公主下嫁,甚至无视李玮与徽柔本为叔侄的辈分……无非是担心百年之后,新的外戚出现,李家又被取代,泯然于众。” 福哥儿静静听着。 这些也算是众所周知的秘闻了。 官家膝下仅有两子长成——眼前的魏王赵旸,和豫王赵昕。 赵昕长到三岁时,便生了场重病,之后身子骨也是三不五时地病弱,因而至今未曾婚娶。 官家虽然疼爱,但到底不敢寄予厚望。 虽然成年后身体看着强壮起来了,但排在前头的赵旸比他更早长成,更早启蒙,更早封王从政。 再有长子身份加持,虽至今没被正式册封为太子,但其实朝中上下九成九的人,都已默认其为储君。 而赵旸的生母张淑贵妃,出身英国公府张家旁支。 尽管张家对外宣称绝不站队,但有了这样一层关系再,众人都默认了张家就是赵旸母子身后最稳固的靠山。 不必拉拢,也跑不掉。 张家是勋贵领头羊,又是武将世家; 赵旸居长,为人儒雅随和,深得文官之心。 两项加持,地位可以说是稳如泰山。 可这种稳如泰山的地位,有好处,也有坏处。 好处便是多年来朝局稳固,宗室安分,朝野内外形势一片大好。 坏处则是—— 曾经因为多年无子而失去锐意,万事都好说话的官家,这些年来,似乎也变得不那么好说话了。 在某些事上,甚至变得有些固执。 譬如久久不愿顺朝臣们的意早立太子。 譬如非要将福康公主下嫁李家。 他的心思其实也不难被众人察觉。 无非是觉得自己将来去后,长子赵旸登基,张家会成为新的外戚,富贵荣耀百年难退。 张家是好。 家风好,上下一心,男丁女眷都是明理又知分寸的,定不会委屈被他娇宠多年,性格甚至养得有些懦弱的女儿。 可那样好的张家,又何须一个公主再来锦上添花? 反倒是李家,他百年之后定然落寞的李家。 和没什么出息的李玮。 更需要一位公主下嫁所带去的富贵荣华,更需要一个驸马都尉的头衔来保全余生的安稳。 “我不会娶公主的。”福哥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却坚定。 赵旸落子的手一顿,抬眼看他。 两人对视片刻,赵旸认真说道::“可是作为一位兄长,我宁愿徽柔嫁你。” 福哥儿一怔。 继而说道:“你知道我想做什么,本朝开国以来,还没听说驸马都尉能得实权,入朝堂。” 他的目光越过赵旸,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舆图。 上面清晰地标注着大宋的疆域,以及北面那片尚未收复的燕云故土。 赵旸都不用回头,就知道他在看什么。 却嗤之以鼻:“你同他们怎能一样?也不看看那些都是什么废物点心,本就是靠裙带关系保一世荣华的,如李玮之流,怎能再与真才实学者相提并论?” 赵旸声音低了下来,神色也有着严肃:“你也知道我想做什么。有我在,难道还能委屈了你?” 此言一出,福哥儿是真震惊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是真想我娶?” 赵旸抖了抖广袖,亲自为福哥儿沏了杯茶。 他似乎瞬间退去皇子的气场,只是一个有事相求的挚友,姿态低得不能再低:“徽柔于我,就如安姐儿于你。换作是你,能眼睁睁看着安姐儿嫁李玮那等人物?” 福哥儿换位思考了下,瞬间否决——他会提刀砍了那玩意。 “可我……” “你可有心上人?” “那倒不曾。” “你可会三妻四妾,从此沉溺于温柔乡,失了锐气,再不思进取?” “自然不会。” 赵旸一拍手:“那不就结了。我家徽柔虽是公主,可脾性你也知道,最是温柔体贴的了,什么骄纵脾气、公主架子,那是半点也不会有的。到了你家,必是上敬婆母、下护夫妹,与你家母亲姐妹,必是一家和乐。” 他伸长了手,按住他的肩:“你早些娶了回家,生了孩子,留下血脉,日后再去边疆,方无后顾之忧啊。” 福哥儿还想说什么,赵旸又道:“至于功名,我也替你想好了。如今那帮老顽固尚在,我也不能表现太强势。这样,你先考个进士出来,蛰伏两年,等到能上阵了,我再派你去,到时更名正言顺。” 福哥儿抬眼看他:“你竟是连这么后头的事都想好了,莫不是早就打算好了?” 赵旸但笑不语。 “可你还漏了一件。”福哥儿道:“万一公主另有心上人呢?” 赵旸笑得更加意味深长:“这就更不用你担心,有你这样一位相貌出众、文武双全的郎君珠玉在前,她还能看上谁呀?” 福哥儿突然想到昨日非拉着他进宫的豫王,恍然大悟:“难道昨日,你们——” 见他反应过来,赵旸赶紧加重手上的力道,说道:“徽柔是我妹妹,你也是我表弟。更是我未来的北伐大将。你二人在我心中地位不分伯仲,我定是盼着你们好的。” 这也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福哥儿无奈:“那听你的意思,是有把握说服官家?” 赵旸目光微闪,意味深长:“我不是说了吗,父皇老了。人老就容易心软 第108章顾廷烨归来 福哥儿:…… 他得找父亲聊聊了。 坐不住的福哥儿赶紧起身告辞。 出了魏王府,长随牵了马过来,问:“小侯爷,接下来去哪?” 福哥儿正要答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归舟!” 这声音有些陌生,却又带着莫名的熟悉感。 福哥儿转身,只见一个身着青布劲装的青年站在不远处,风尘仆仆,却难掩眉目间的英气。 他愣了片刻,才认出人来:“仲怀?” 顾廷烨大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可不就是我!怎么,几年不见,认不出来了?” 福哥儿惊喜交加,上前用力拍了拍他的肩:“好小子!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 “刚到。”顾廷烨笑道:“攒了些假,赶回来看看母亲,本想安顿好了再去找你们,没成想在这儿碰上了。” 福哥儿仔细打量他。 几年军旅生涯,让顾廷烨褪去了少年时的浮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稳坚毅的气质。 皮肤晒黑了些,身板也更结实了,唯有那双眼睛,依旧明亮有神。 “回来得好!”福哥儿高兴道:“瞧你这一路风尘仆仆的样,先回家休息。晚上来樊楼,我叫上承柏,为你接风洗尘!” 顾廷烨也不推辞:“那敢情好!咱们可是好久没聚了。” 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说着别后见闻。 福哥儿问起边关战事,顾廷烨眼睛一亮,滔滔不绝地说起军中生活、边关风物,说到兴起时,眉飞色舞。 到了分岔路口,俩人依依不舍地分开,又再三约定了晚上樊楼的宴席。 福哥儿立即命人去樊楼订雅间,又遣人去东昌侯府递话。 承柏在家收到消息,当即高兴不已。 距离上次见面,足足过去三年了,也不知仲怀近来如何。 想着又对身边人道:“表哥也一起吧。仲怀和我们都是一般大的,从小就玩得好。” 他身边的青年,名叫王伦,是王若弗堂兄王世年的长子。 老王家等多年,终于又等来个读书苗子,不敢耽搁,连忙送来汴京城,想一起参加来年的科举,如今就住在秦家。 王伦生得俊秀,一派君子之风,谈吐文雅,举止得体。 唯有一双眼睛,偶尔会闪过精明的光, 面对表弟的邀请,他爽快地答应了。 另一面,盛长林也得到了邀请。 “顾二哥回来了?太好了!” 他与顾廷烨也有过几次相交,很是欣赏后者身上潇洒不羁的气质,又敬佩他身为侯府嫡子,却为国戍边的毅力,故而引为知己。 “晚上我一定到!” 盛长林对张家来报信的长随说道。 长随走后,盛长林又派人去后院告知母亲一声,盛紘恰好路过,见儿子喜上眉梢,不由得道:“什么事这么高兴?” “父亲,顾二哥从边关回来了!今晚张二哥和秦表哥在樊楼设宴为他接风,请儿子同去!” 盛长林老实交代。 盛紘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是顾廷烨回来了。 他心思一转,脸上立刻堆起笑容:“甚好,甚好!你去吧,好好聚聚,也不用回来太早,明日也不用上课了,庄先生那儿,为父替你们去说。” 盛长林闻言更是欢喜:“多谢父亲!” 看着儿子高高兴兴离开,盛紘也是一脸笑意。 到了林栖阁。 林噙霜正在绣帕子,见他满面春风地进来,放下针线,温柔地问:“竑郎今日可是遇着什么喜事了?这般高兴。” 盛紘在榻上坐下,自得地捋了捋胡子:“当年救下庄学究之母,怕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一件事。” 林噙霜不解:“这话怎么说?” “你想,如今长林虽然在盛家学堂读书,虽无功名在身,可往来俱是勋贵子弟,英国公府的、齐国公府的,靖边侯府的、东昌侯府的,如今好容易从边疆回来个顾二郎,也是宁远侯府嫡子,也第一时间邀他同聚。” 他越说越得意:“这些人脉,等到将来长林步入官场,都是助力。” 可想而知,长林日后的成就,定然比他这个父亲要高得多。 林噙霜听着,心里却不是滋味。 那么多公子哥儿近在咫尺,却不见主君和大娘子为家里任何一个姑娘谋划。 尤其是她家墨儿! 她咬了咬唇,试探着开口:“这些孩子也是,都这么大了,竟是一个成婚的也没有。虽说男儿不似女儿家,弱冠后再娶妻的比比皆是,可毕竟也要及早打算……” 她抬眼看向盛紘,声音更柔:“竑郎,咱们的墨儿也大了,是不是……也该相看相看了?” 盛紘脸上的笑容一顿。 混迹官场多年,他怎会听不懂一后宅妇人的言外之意。 他看了林噙霜一眼,声音冷了下来:“你可真敢想。他们一个个都是侯爵公爵之子,就是拿静兰出去,咱们都不够瞧,何况墨儿一介庶女。” 林噙霜心里一梗,眼圈立刻红了:“紘朗这话说得诛心!咱们的墨儿怎么了?她虽是我生的,可这些年一直养在大娘子膝下,还去过海家女学,也是比着当家娘子一般教养长大的,比我强了不知多少。竑郎,你……你怎能这样说呢?” 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一副哀哀欲绝的模 第109章林噙霜:我绝不认命 盛紘被林噙霜哭得心软,叹了口气,伸手将她扶起,语气缓和了些:“好了,莫要哭了。墨儿是你我的女儿,我怎会亏待她?” 他用指腹抹去她颊边的泪,动作温柔,可说的话却半分不让:“公爵侯爵府的正头娘子咱们够不着,但给她寻一个年轻有为的夫婿,还是做得到的。” 林噙霜抬起泪眼,眼中闪过一丝希冀。 盛紘沉吟片刻,道:“说来,我近来有个门生,今年秋闱刚中的举人。文章虽还差了三分火候,但底子是好的,再磨砺两年,春闱未必没有指望。” 他本不愿与林噙霜说过多关于儿女婚嫁的事,毕竟他再糊涂,也明白这种大事最终是要与海氏那位大娘子商议,而非和林噙霜这样一个妾室说的。 尤其这些年,海氏不知为何入了靖边侯大娘子的眼,不但做了人家大姑娘,堂堂侯府嫡女的半个师傅。 日常往来更多是高门大户的当家娘子。 再配上她娘家海氏。 纵使他心里再不情愿,也不得不承认,大娘子所有的眼界与能耐,以及人脉,都是困在深闺中的林噙霜无可比拟的。 尤其在忠勤伯爵府的袁文绍被卖唱女迷了心窍,闹着分家并远走高飞,最终反被卖唱女所弃,这等年度大戏之后。 对剩下孩子的婚事,说实在的,他也不敢再擅作主张。 只是如今为了安抚林噙霜,他只能再多说一些:“那孩子是耕读之家出身,家世清白,祖上三代都无劣迹。我瞧着,与墨儿很是相配。打算过些日子,就与大娘子说一说。” 林噙霜听得脸色渐渐发白。 耕读之家?说得好听。 不就是穷书生么? 恐怕家里连个伺候的仆役都没有,事事都要亲力亲为。 她的墨儿,可是锦绣堆里娇养出来的! “那……他家中还有何人?”她声音发紧。 “有个母亲。”盛紘语气寻常:“早年守寡,含辛茹苦将他养大,很是不易。” 林噙霜心下更是一沉。 寡母独子!那还了得? 这样的婆婆,定会把儿子看作眼珠子,有点什么事便要往小两口中间搅和。 墨儿如今被海氏那贱人养成了一副真正的柔顺性子,脑袋都跟着迂腐了,要是嫁过去岂不被拿捏得死死的? “紘郎~”她攥紧帕子,尽量使自己的声音显得愈发楚楚可怜:“咱们的墨儿虽是庶女,可也是娇养着长大的,十指不沾阳春水。怎能……怎能嫁给这样的人家?” 盛紘眉头皱了起来:“这样的人家?怎样的人家?男子汉大丈夫,最终是要凭自己本事才能立足世间。当年我不也只是一七品小官,你不也心甘情愿跟着我?” 林噙霜被他噎得一时语塞,半晌才磕磕巴巴道:“这、这如何能一样呢……” 老虔婆也是寡妇,盛紘却不是她亲子,算不得正经婆婆,只要她拿捏住盛紘,老虔婆轻易管不到她头上来。 倒是她那些压箱底的好东西,老太婆没有亲生儿子,又和娘家断了来往,早晚都是要留在盛家,留给盛紘的。 何况当年,她与盛紘之事未曾公开前,海氏也是一副性子软和,好拿捏的样子。 她看到的是盛家富贵,是盛紘头顶没有正经长辈,是盛紘前途可期。 可这些话,如何能说出口? 盛紘心下有些不耐,起身道:“行了,墨儿的事,我心里有数。我和大娘子都不会亏待她的,你且放心就是。” 说罢,也不再多言,转身出了林栖阁。 脚步声渐远。 林噙霜怔怔站在原处,许久,忽然抓起案几上的茶杯,狠狠砸在地上! “哐当——” 瓷片四溅。 “小娘!”周雪娘吓得慌忙进屋,转身又仔细关好门户,心道幸好主君已经走远,不曾听到响动。 “您这是做什么?仔细伤着手!” 林噙霜胸口剧烈起伏,眼中满是怨愤。 她咬着牙,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淬毒:“当年若非看他家底足够,海氏也是个软和人的份上,谁会甘心与他周旋?” 当着心腹周雪娘的面,她终于说出了真心话。 她这辈子最最后悔的,便是自诩察言观色,却没能看透海氏! 她怎么也没有想到,藏在海氏那副温婉宽和的面皮下,是一颗比玄冰还要冷硬的心! 说要把她的孩子抱走养在膝下,就真的抱走了。 这些年,长枫和墨儿只当她是亲娘,对着自己,却只喊小娘。 恭敬有余,亲近不足。 更可怕的是。 相较海氏,她至少曾一度以为,自己是得了盛紘真心的。 可过去大半辈子,她再蠢也瞧出来了,这男人,哪里有什么真心? 便是有,也全用在了他自己的前程与这盛家的将来之上。 她和海氏,一妻一妾,不过都是依附于他、由他决定去留的工具和玩物罢了。 越想,林噙霜心头越是发寒。 可就在那一丝后悔即将涌现时,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一闪而过的迷茫脆弱已消失无踪,只剩下磐石般的决绝。 “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她一字一顿,像是在与周雪娘宣告自己的立场,又像是在告诫自己:“我的墨儿,无论如何都值得更好的。” 周雪娘看着她脸色,心头狠狠一跳,声音不住地发颤:“小娘,您想做什么呀?主君既然已经定了主意,咱们就别和他拧着来了。毕竟、毕竟四姑娘的婚事,终究是要主君和大娘子做主的……” “你懂什么?”林噙霜冷笑:“他既这样说了,为了他的颜面,我的墨儿恐怕只能走上我当年的老路。” 她想起许多年前,盛家老太太差点给她寻的那户庄户人家。 土坯房,粗茶饭,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 当时她就吓得魂飞魄散,这才殊死一搏,不管不顾地勾引了盛紘。 如今过去大半辈子,再想起当初差一点就过上的日子,她还在不寒而栗。 “我不能认命。”她攥紧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为了我的孩子,我绝不能认命 第110章他不敢吭声,他真有妹妹 齐衡收到福哥儿邀约时,平宁郡主正在一旁查看府中账目。 听闻是顾廷烨回京,靖边侯府和东昌侯府设宴接风,郡主眉头微蹙,神色间闪过一丝不快。 虽与顾家同出一脉,认真论起来,顾廷烨还得管她叫声堂姐。 可顾廷烨生母商户女出身终究是她眼里的一根刺,使得她素来不喜与宁远侯府那房人多往来。 可转念一想,她的元若是独子,并无兄弟手足扶持。 如今若能多结识些自己有本事、有前程的年轻人,总好过整日与梁国公家那些纨绔混在一处。 顾廷烨生母再如何不堪,与他那个爹闹得再凶,也架不住他是如今宁远侯府唯一的嫡子,如无意外,将来定是要袭爵的。 何况顾廷烨自己也算争气了。 再者,张家、秦家的孩子都是知根知底的,品行才学都靠得住。 沉吟片刻,她终究点了点头:“去吧。早些回来,莫要贪杯。” 齐衡眼中漾起笑意,恭恭敬敬应了声是。 —— 华灯初上,樊楼雅间里热气蒸腾。 少年郎们围坐一桌,推杯换盏,说笑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顾廷烨被众人围着灌酒,来者不拒,几轮下来,面上已染了酡红,眼神却愈发明亮。 “行了行了,”承柏笑着按住他又要举杯的手:“先说正事——这次回来,能呆多久?” 顾廷烨放下酒杯,抹了把脸:“一个月吧。若是运气好,能说成一桩婚事,年底再回来成亲。” 他说得坦然,席间却骤然一静。 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他。 “说什么?说什么?”福哥儿先反应过来:“你要说亲?” “瞧你们这一个个的出息样子。”顾廷烨咧嘴一笑,露出白牙:“我都这般年纪了,想娶个媳妇怎么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掺进一丝自嘲:“我可不比你们,金榜题名后能说到更好的亲事。我是武将,在边关刀剑无眼,一个不慎,说不准性命就丢了。不早些成婚留个后,只会让母亲愈发担惊受怕。” 说罢,仰头又灌了一杯,酒液辛辣,一路烧到胃里。 当年少年意气,满心壮志离京,誓要在边关挣出功名, 结果真正到了边关,苦熬多年,他才意识到自己想法的幼稚。 不是他不够骁勇,也不是他不敢拼命,而是现如今有了威力强大的火器之后,辽国也好西夏也罢,都再不敢轻捋虎须。 这于百姓而言,是大好事。 可对他这等试图通过战功来加官晋爵之辈而言,又何尝不是一种失意。 这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边关的风沙终究是消磨了他的少年意气与锐气。 再加上母亲又在家中苦苦等他,牵肠挂肚的,他实在不忍,想着干脆回京将婚姻大事解决了再说。 席间气氛沉了沉。 众人相视一眼,有些不知该从何处安慰他才好。 顾廷烨见众人神色,反倒洒脱一笑,不想示弱于人前,也不想坏了这次难得的久别重逢,于是半开玩笑道:“我记得你们家里都有适龄的姐姐妹妹?如何,考虑一下我?” 这话一出,众人方才那点同情瞬间烟消云散。 “想得美!”福哥儿一马当先,脱口而出:“你个一年到头不着家的,嫁给你,日日替你担惊受怕么?” 话音刚落,他自己却先怔了怔, 因为他忽然想到,自己将来也是要走顾廷烨这条路的。 他舍不得妹妹嫁这样的人担惊受怕,却还是避免不了让未来嫁给自己的妻子过这样的日子…… 不论她是谁,不也是别人家的女儿、姐妹么? 承柏也连连摇头:“我家妹妹天性纯良,与你不合适。” 盛长林默默喝酒,不吭声。 因为他家里也真有妹妹,还不止一个,个个如花似玉。 可盛家的门楣是这席间最低的,不比两位小侯爷能直接回绝。 干脆装听不见,省得为难。 顾廷烨轻哼一声:“不给拉倒,我还不稀罕呢。” 说着又举杯:“喝酒喝酒!” 心里那点失落被他用力压下去,转而开始拼命给众人灌酒,仿佛这样就能把那些烦心事都冲走。 宴近尾声,除了福哥儿还留着几分清明,其余人都已东倒西歪。 顾廷烨勾着承柏的肩,大着舌头说当年在学堂的糗事; 王伦含笑听着,眼神却清亮,显然没喝多; 盛长林趴在桌上,嘴里嘟囔着文章句子。 福哥儿一个个将人扶起,交给各家小厮。 轮到齐衡时,这位素日端庄的小公爷已醉得厉害,见福哥儿过来,竟笑嘻嘻地拱手,一揖到底:“多谢……哥哥!” 脚下却一个趔趄。 福哥儿忙伸手扶住,又是好气又是好笑,没想到齐衡醉了竟是这般……娇憨模样。 他将人交给不为,叮嘱道:“回去路上多给他擦脸,到家立刻灌醒酒汤,好歹让他清醒几分。若就这样回去,郡主娘娘见了必定生气,往后怕是不轻易放他出来了。” 齐衡迷迷糊糊听见,委屈地抬眼:“怎么哥哥也这样说……难道在你们眼里,我就只是个会听母亲话的乖孩子?” 方才席上,顾廷烨便是用这话激他,骗他喝了许多酒。 福哥儿无奈,顺口哄道:“哪有?元若只是孝顺,不舍得郡主难过。” 齐衡真的醉了,闻言竟往前凑了凑,含糊道:“那……你可愿……” 话未说完,忽然脸色一变,作势欲吐。 福哥儿眼疾手快,忙将他身子转过去,急唤不为:“还不快扶你家主子上车!” 两人合力将齐衡搀上马车。 见他蹙眉难受的模样,福哥儿想起多年同窗情谊,终究没忍住,低声说了句:“仲怀不过随口一说,你却听进心里,说明自己也是早有想法。若真不甘如此,便做些改变,莫要一味等旁人替你打算。” 不为在一旁垂首听着,眼神闪了闪,没作声。 “照顾好他。”福哥儿吩咐道。 不为恭声应是。 马车辘辘驶远。 福哥儿揉了揉发胀的额角,正要转身回楼里结账,脚下却踩到个硬物。 他俯身拾起,借着樊楼门口大灯,看清是只白玉雕的小猴,不过拇指大小,雕工灵动。 眼熟。 穗子的结法更眼熟。 他抬眼望向马车消失的街角,眉头微 第111章那是盛家小六 阳光正好,马球场上一片欢腾。 明兰与如槿正在场上追逐那颗彩球。 明兰这几年球技精进不少,一杆挥出,球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精准地穿过球门。 如槿紧追不舍,却总差那么一点儿,急得小脸通红,又忍不住为精彩进球叫好。 “盛小六!你等着!”如槿策马回身,马尾在风中飞扬,笑声如银铃般洒了一路。 看台上,顾廷烨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却越过了如槿,紧紧追随着场上那个绯色骑装的身影。 小姑娘眉眼灵动,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灿烂得晃眼。 他碰了碰身边正捧着书看的承柏:“那是如姐儿吧?几年不见,也这般大了,还是一样的跳脱。” 状似不经意地顿了顿,又说:“跟她一起打球的那位又是谁?有些眼生,记不得了,莫不是张家那位小姑姑?” 承柏抬眼瞥了瞥场中,随口道:“盛家小六,长林的妹妹。” 又回头看了两行字,他忽觉不对,转头盯着顾廷烨:“你莫不是把主意打到张小姑姑头上了?顾仲怀,我可警告你,趁早打消这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想爬到他们头上去做小姑父?青天白日做大梦! 顾廷烨急得推他一把:“说什么呢!我是那种禽兽吗?” 承柏一本正经:“是。” “滚滚滚!” 两人正笑闹着,一颗果子突然从天而降,啪地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在顾廷烨头上。 两人动作顿时一滞,同时扭头,只见张桂芬一手扛着马球棍站在不远处,一身胭脂红的骑马装衬得她英姿飒爽,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们。 她身边还跟着个丰神俊朗的少年,与她差不多年岁,眉眼温润,气质沉稳。 “顾小二,什么时候回来的?”张桂芬挑眉。 顾廷烨连忙起身行礼:“前些日子刚到。小姑姑安好。” “你也知道我是小姑姑?好容易回来一趟,也不知道来拜见我,一点都不知道尊敬长辈。”张桂芬走近,上下打量他:“怎的还是这副打扮?赶紧去换衣服,上马,我要跟你打一场!” 顾廷烨苦着脸求饶:“小姑姑,您饶了我吧。当年那场,算是我输了还不成么?” “输就是输,赢就是赢。”张桂芬柳眉一竖:“我堂堂英国公府四姑娘,又算你的长辈,用得着你个小辈来让?不行,必须打一场。元济,我们走。” 她先行一步。 身旁的少年走上前来,与顾廷烨见礼。 原来他是郑将军之子,郑元济。 郑元济拱手时姿态端正,谈吐文雅:“顾兄,久仰。” 顾廷烨回礼,同样是武将世家出身,郑元济身上却没有寻常勋贵子弟的骄矜,反倒有种读书人的温润。 两人目光相接,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赏。 “莫要与他多说了。”张桂芬在身后催促:“这小子表面功夫做得到位,可你莫要被他骗了。一会儿真正上了场你就知道,他下手最狠了,是个黑心鬼。” 顾廷烨摸了摸鼻子,不敢回嘴。 郑元济却笑了笑,看得出是个好脾气的。 两人并肩离去,身影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和谐。 顾廷烨望着他们的背影,忍不住问承柏:“他们这是……” 承柏头也不抬,声音平淡:“显而易见。” 他先伸手介绍张桂芬:“小姑姑。” 随后又指向郑元济:“小姑父。” 顾廷烨一愣,随即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好你个秦则诚!你是不是眼角余光看到她过来了,故意这么说的?” 承柏但笑不语,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勾勒出少年人清俊的轮廓,也映出眼中一闪而过的促狭。 答案显而易见。 他当然是故意的。 顾廷烨轻哼一声,又坐了下来。 待身边人冷静了些,他冷不丁地低声说:“盛家的孩子,不论嫡庶都是由海大娘子教养长大的,一应规矩礼仪都是极好。长林、长枫兄弟二人天资或许有限,但有庄学究用心教导,就算此次不中,多试两回总也是能够的。故而盛家,二三十年后,定能在京中占有一席之地。” 甚至,不止一席之地。 长林的婚事如何尚不能定论,但看那位海大娘子的眼界手段,想来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盛家至少七位子嗣,若人人都能结成不错姻亲,将来实力定不容小觑。 顾廷烨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他无疑是听懂了承柏话里的深意:盛家门第虽不显,却有潜力; 海氏教养出来的女儿,细较起来,未必就比高门贵女差。 他垂下眼,低声道:“多谢。” 两人没再说下去,却是心照不宣。 这时,场上一场马球结束了。 如槿满头大汗地下了场,还在为明兰方才趁她不备的一记球而生闷气:“盛小六!这次我绝对不原谅你!” 明兰笑得明媚,毫无芥蒂地跟在她身边:“真的吗?那炙羊肉炭烤炉,我可一个人都吃了?” 如槿脚步一僵,登时不依了,将球杆往地上一杵:“不成不成!我要吃,要吃!” 周围人都笑了起来。 梁晗笑得最是大声,拍着大腿道:“好啊!我说你怎么天天受盛小六的气,还死皮赖脸和她好,原来是看上她那手厨艺了!不愧是秦三姑娘,志向高远!” 这是在反着说她没出息呢! 如槿气得鼻子都歪了,转身冲过去就是一顿捶:“我让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梁晗躲避不及,被她捶得踉跄后退,脚下一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如槿还不解气,又在他肩上补了两下,这才轻哼一声:“活该!” 说罢,拉着明兰就跑。 周围人见状,知道梁六郎素来要面子,这会儿当众出丑定要发火,都识趣地散开,假装没看见。 梁晗骂骂咧咧地爬起来:“说不过就动手,还说人盛小六,我看她更像个泼皮……” 话音未落,忽然感觉额上一阵温热。他伸手一摸,指尖染了猩红。 血? “我流血了?我流血了!”梁晗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惊慌:“快来人啊!我……” 长随慌忙冲过来,见状也慌了神,竟想直接用手去按他的伤口。 梁晗吃痛,猛地将人推开:“蠢货!快去找大夫!快去找我娘!” 慌乱间,一道温婉沉静的声音从天而降:“快,用帕子给他按住伤口 第112章该是一代新人换旧人了 一个青衣小丫鬟走到他面前,可身量不高,堪堪到他肩头, “梁六公子,你快坐下。”那道声音又说,语调不高,声色温柔,却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让我家侍女为你处理伤口。” 梁晗心中的慌乱莫名去了几分,听话地坐了下来。 果然,这回小丫鬟便够着了,熟练地用帕子按在他额上伤口处。 这时另一个身影走近,带来一缕淡淡的幽香。 她弯身看了看伤口,柔柔一抿唇,安抚他道:“伤口不算深,不打紧的。只是出在头上,难免让人失了方寸。云栽,你继续给梁六公子按着。露种,去取金创药来。” 又转向那手足无措的长随:“这位小哥,快去请大夫来。” 有条不紊,句句在理,瞬间稳住了局面。 梁晗听着,心中的慌乱彻底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平静——以及,心头那点莫名发痒的感觉。 他忍不住扭头,抬眼看向那个说话的人。 这一眼,便让他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穿着藕荷色衣裙,发间只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却雅致。 通身气度,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仕女,温婉、沉静、理智,与马球场这喧闹浮躁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又莫名地吸引人。 “六郎!六郎你如何了?” 吴大娘子的声音由远及近,带着焦急。 也将梁晗叫回了神。 五大娘子匆匆赶来,不由分说地挤到梁晗与那少女之间,挡住了梁晗的视线。 梁晗心中着急,还想再看,可这时那少女眼见人多,已悄然后退一步。 身边的丫鬟云栽见姑娘都走了,也松了手,将帕子塞进梁晗手里,低声道:“梁公子自己按着些。” 主仆二人转身,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梁晗焦急地伸长脖子,使劲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直到吴大娘子捧着他的脸查看伤口。 “娘,我没事……” 您要不赶紧去留一留儿子的救命恩人? 可他多少还记得这是大庭广众之下,真要这么说了,只会害了人家姑娘名声。 “流了这么多血还说没事!”吴大娘子心疼又生气,没有意识到儿子的异样:“快,扶六郎回去,请大夫!” 一行人簇拥着梁晗离开马球场。 梁晗被母亲扶着往前走,却忍不住频频回头。 另一边,如槿远远地瞧见梁晗这副模样,小脸唰地就白了。 她拽着明兰的袖子,声音发颤:“完了完了……我又惹祸了。好明兰,你替我挡着些人,我去寻我大姐姐来救我一救!” 说罢,也不管明兰如何反应,拔腿就跑,一溜烟没了踪影。 明兰喊不住人,无奈地摇摇头。 她慢悠悠往自家姐妹休息的凉棚走,心里却忍不住想,好姐妹如槿这遭怕是真的要吃瓜落,谁让梁晗都流血了。 ……可这梁晗着实太没用了。 正想着,转过一处花架,却见余嫣然迎面走来。 明兰眼睛一亮,快步上前:“嫣然姐姐!” 紧跟着又发现不对。 余嫣然眼眶通红,脸上还挂着泪痕,一双杏眼里满是慌乱无助,见到她时,更仿佛溺水之人看见了浮木。 “嫣然姐姐,你怎么了?”明兰瞬间敛了笑意,神色关切:“谁欺负你了?” 余嫣然哭得更凶,哽咽着开口,带着一丝难堪道:“我、我母亲的遗物……被、被拿出来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了原委。 原来今日马球赛的彩头里,有一根金簪,是嫣然生母留下的嫁妆,当年她年幼,父亲续弦后,这些东西便被继母借口把持,前些年更是借口说丢失了,没想到如今却被一位夫人拿了出来当成彩头,供人博戏取乐。 “那上头还有母亲特意为我刻的名字。”嫣然哭得肩头颤抖:“我想自己赢回来,可我、我马球打得不好……明兰,我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 明兰听完,毫不犹豫地反握住嫣然冰凉的手,声音清脆:“我当是什么事呢!嫣然姐姐放心,有我呢!” 余嫣然又惊又喜,泪眼朦胧地望着她:“真的?可你方才才打过一场,这么快又上,会不会吃不消?” “不会!”明兰拍了拍胸脯,眼里闪着自信的光:“嫣然姐姐,你瞧好吧。咱们这就去报名。” 俩人携手来到登记处,却不防遇上了余嫣红,也就是嫣然后母所出的妹妹。 余嫣红一身鲜红骑装,正被几个闺秀簇拥着说笑,转头瞧见余嫣然和明兰,嘴角立刻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哟,这不是我大姐姐么?”余嫣红声音扬高,引得周围人都看了过来:“怎么,你也想上场?就你那两下子,可别把马惊了,再连累旁人。” 嫣然脸色一白,不敢回嘴,明兰见状便上前一步,将余嫣然护在身后:“余三姑娘,一会儿赛场上见真章便是。” 余嫣红知道她是近来马球场上颇负盛名的盛家小六,余嫣然之所以能攀上英国公府和靖边侯府,其中少不了盛家姑娘的牵线搭桥。 心中不由得一声冷笑,打定主意要给明兰也来点颜色瞧瞧。 余光里正好出现一个身影。 她眼珠一转,忽然扬声道:“既然你要陪她玩,那咱们干脆两人一组。单打独斗有什么意思?” 这话一出,周围响起几声附和。 余嫣红得意地挑眉,忽然扬声唤道:“顾二哥!听说你离京前,一直是球场上的常胜将军。如今难得回来,可否上来露一手,给大家伙瞧瞧?” 原是顾廷烨受不住张桂芬的‘催请’,终于去换了衣裳,前来报名下一场。 听到余嫣红的话,下意识便皱了皱眉,可是一看站在对立阵营的明兰,眼中又划过一丝兴味。 “余家妹妹相邀,自是却之不恭。” 余嫣然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她紧紧抓住明兰的手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完了……完了……顾二要是上场,真、真没有能打得过他的人了……” 明兰心里也沉了沉。 顾廷烨的球技她是听说过的,当年在京中子弟里确是一绝。 可,谁说自己一定会输了? 小姑娘倔强地回:“当年是当年,当年他在马球场上大杀四方的时候,你我都还在玩泥巴呢。” 现如今,该是一代新人换旧人 第113章祝他日后娶个厉害的娘子,夫纲不振! 看着明兰坚毅的眼神,顾廷烨眼中笑意更盛。 这小姑娘倒是有趣,分明心里没底,脊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灼人,像只护崽的小母鸡。 明兰没空搭理他所想,战意虽盛,也不怯场,但她还是躲不过一个棘手的问题: 双人组队,谁来当她的队友? 她拉着余嫣然离开报名处,走到看台上,一路过来,都没瞧见合适人选,倒是先看见了二哥哥盛长林,后者正靠在一棵银杏树下,书本盖着脸假寐,姿态闲适得与她们的焦急截然相反。 明兰几步走过去,伸手戳了戳书脊:“二哥哥,有没有瞧见三哥哥?” 盛长林懒洋洋地移开脸上的书,眯着眼适应了下光线,才慢悠悠道:“在打锤丸吧。” 此时,他瞥见明兰身边的余嫣然,这才稍稍坐正,施施然站起身,弹了弹衣摆上,朝余嫣然行了个平辈礼:“余姑娘。” 余嫣然忙敛衽回礼,声音细弱:“盛二哥。” 明兰看得着急:“哎呀,你们就别多礼了,又不是没见过。二哥哥,你可否同我组队,打一场马球?” 长林这才注意到妹妹神色不对,眉头微挑:“怎的了?火烧眉毛了?” 明兰语速极快地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末了拉着长林的袖子,眼底带着恳求:“二哥哥,你主意一向多,快帮我想想该如何是好。” 长林听完,先看了一眼余嫣然。 小姑娘眼眶还红着,强忍着泪意,站在明兰身后,纤细单薄得像风一吹就倒,偏又透着一股不肯放弃的倔强。 他心中掠过一丝怜悯。 堂堂余阁老的嫡亲孙女,竟被逼到要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人争抢亡母遗物的地步。 可想而知在家被忽视成了什么样。 “找到你三哥哥也没用。”长林收回目光,直截了当地打破明兰的幻想:“他哪是顾廷烨的对手。” 明兰一默,忍不住拿期盼的小眼神巴巴地望着自家二哥。 盛长林被她看得有些好笑,又有些无奈:“看我也没用。你二哥哥我啊,于骑射一道,十窍堪堪通了九窍,还还不如你三哥哥呢。” 余嫣然乍一听还觉得能通九窍,那得多厉害?怎么还能不如盛长枫? 再仔细一想,十窍通了九窍,不还剩下一窍未通? 一个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笑完才觉不妥,慌忙掩住口,道了声歉。 心下却不由得生出一丝艳羡之情。 明兰并非海大娘子亲生,可盛家这些兄弟姐妹间的感情,却着实亲厚。 盛长林被她这突如其来的笑容晃了一下。 那一笑虽短暂,却如阴云裂开一道缝隙,透出些许明亮的光。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自曝其短有多莽撞,实是平日里在家与弟弟妹妹们说笑惯了,这会儿竟也在外人面前,还是位小娘子面前失了礼,耳根不由得微微发热。 “那可如何是好?”明兰却没工夫体会这细微的互动,她焦急地环视看台。 那些不够熟悉的被她直接略过,她没有余嫣红那份胆色,敢在大庭广众之下与不甚熟悉的外男搭话约球。 可看了一圈,平日里熟悉且球技好的,如张家哥哥、秦家哥哥等,此刻竟都不见了踪影。 甚至连齐家二哥哥也不知去向。 明兰急得跺了跺脚,一股无名火起,忍不住怪罪起刚回京的顾廷烨。 轻浮的家伙! 她在心底恨恨骂道,什么人的邀约都敢随口应下,愿他日后娶个厉害的娘子,管他个夫纲不振才好! 咒骂归咒骂,眼前困境仍需解决。 明兰深吸一口气,转向长林:“实在不行,二哥哥,还是你跟我上吧。你与顾二哥不也是旧识?你若跟我上场,指不定他还能看在往日情分上,手下留情。” 盛长林一听,脸立刻苦了下来:“六妹妹,你这是要把你亲哥哥往火坑里推啊……”他揉了揉额角,“时辰尚早,我再去给你寻一寻人。” 实在不行,就只能他私下找顾廷烨说说,让他放个水,否则真帮着旁人把人家姑娘亡母的遗物赢走,那还算人吗? 盛长林说着便走,也是巧,刚转过一处花架,迎面便遇上了正在打锤丸的五妹妹薇兰。 小姑娘一身鹅黄衫子,正举着球杖瞄准,身边围了几个手帕交,笑声清脆。 “五妹妹,看到你三哥哥了没有?”长林问。 薇兰闻声回头,见是他,收了球杖走过来:“见着了,方才梁六郎受伤,他帮着把人送回去了。二哥哥,你找他什么事?” 盛长林见她身边都是闺秀,不好高声,便将薇兰拉远了几步,压低声音:“你这些手帕交里,有没有谁家兄弟马球打得好,今日又在这的?” “怎么了?”薇兰见他神色严肃,忙问。 长林长话短说,将明兰为帮余嫣然夺回亡母遗物、如今被架着要双人组队对阵顾廷烨的事说了。 薇兰一听对手是顾廷烨,小脸也严肃起来:“这顾二哥,也忒不知轻重了!这种事怎么能跟着掺合呢?” “他怕也是不知内情。”长林忍不住替好友分辩一句:“一会儿我若实在找不着人,悄悄与他说上两句,让他手下留情便是。” 薇兰想了想,眼睛一亮:“若真如此,人选倒也不是没有。” 只要顾廷烨肯放水,不把场面打得太难看,敢上场的人自然就多了。 她将球杖往丫鬟手里一塞:“我去给你问问。” 她说做就做,立刻转身回到那群玩锤丸的闺秀中间。 可刚问了两句,那些姑娘一听是要跟顾廷烨打马球,个个把头摇得像拨浪鼓,纷纷摆手后退,有几个干脆寻了借口溜走,薇兰连一句顾二可能放水的话都来不及说出口。 “你们……”薇兰气得脸蛋鼓鼓,像只塞满了松子的小松鼠:“未战先怯,胆小如鼠,算我看错你们了!” 她赌气将脚底一颗石子踢飞,气得转身就走,心里惦记着余嫣然那边,脚下便没留神,重重踩在方才踢出去的小石子上,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 现世报来得这么快的么? 薇兰欲哭无泪。 “姑娘!” 丫鬟喜鹊惊叫。 电光石火间,一道青灰色身影从旁疾步抢上,毫不犹豫地扑倒在地,用脊背稳稳垫在了薇兰身下。 薇兰惊魂未定,但幸好也没受伤,有惊无险地被喜鹊用力扶起。 她这才看清地上那人,宝蓝色襕衫的前面已经沾满泥土。。 “王、王家哥哥?” 薇兰认出是暂居秦家,如槿的表哥王伦,又是歉疚又是担心:“你没事吧?” 王伦缓缓翻身站起,看着身前一片狼藉,神色却依旧从容温和,甚至带了点笑意:“无碍无碍,就是脏了身衣服。五妹妹没摔着就好。” 薇兰却越发不好意思,今日来此的都是汴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最敬衣冠,王伦如此狼狈,虽是为了救人,却也难免为人看轻。 可相较于她的担忧,王伦却浑不在意,仿佛沾在身上的不是泥污,而只是一片落叶:“不打紧,换一身便是。” 说着便朝更衣的厢房方向走去。 “王家哥哥!”薇兰忽然叫住他。 王伦驻足回身,眼神带着询问。 薇兰眼睛亮晶晶的,像盛满了碎星:“你……你马球打得如何?” 王伦微微一怔:“尚可。” “那可太好了!”薇兰几步蹦到他面前,双手合十,语气恳切:“你能否和我六妹妹结伴,打一场马球?虽然对手是顾廷烨,但只要你不拖后腿,凭我六妹妹的本事,还是极有可能赢的!” 便是赢不了。 如此洒脱从容的性子,便真是输了,也不会羞愤欲死吧? 王伦:“……” 他看看薇兰写满期待的小脸,着重想了下那句不拖后腿的话,片刻后,唇角弯起一个温和的弧度。 “行 第114章若我将来出征,一去不回呢? 不多时,马球场上鼓声擂动,新的一局即将开始。 有五姐姐拉过来的王伦在,明兰心中稍定,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球杆。 她抬眼望向对面已翻身上马的顾廷烨,不料后者也同时望了过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接,明兰眼中燃起灼灼战意,顾廷烨唇角则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随即调转马头,朝场中行去。 顾二郎归京后的第一场马球赛,这噱头引得看台上不少人引颈观望。 原本散在各处闲谈的公子姑娘们纷纷聚拢过来,场边一时人头攒动。 唯有张桂芬一头雾水:“这个顾小二,不是说好要同我打一场么?怎的又跟盛家小六对上了?” 薇兰见状,忙凑过去附耳低语,将前后因果简明道来。 “什么?!”张桂芬听罢,柳眉倒竖:“这个顾二!这等事也敢掺合?他要敢赢,看我怎么收拾他!” 说完,她忽又狠狠瞪了眼身旁的郑元济,用嘴形无声地说了句:都怪你! 方才她与元济闲逛,忽然就撞上了豫王,后者一改往日锦衣华服,打扮低调,引着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从边道上穿过,她一时好奇,想跟上去看个究竟,却被郑元济拉到另一边去了。 张桂芬尤自气闷,低声嘟囔:“有什么好回避的?豫王我又不是不识得,他那性子虽不着调,但也不是糊涂蛋,这样作为肯定有他的道理,偏你小心太过……” —— 马球场另一侧,一处临水而筑的敞轩长亭中,赵昕引着妹妹徽柔至此。 他一路不时左右张望,神色间带着几分鬼祟,引得同行的福哥儿忍不住开口:“你是生怕旁人不知豫王殿下在此行亏心之事?” 赵昕转身,手指已抬至半空欲指,却瞥见身后帷帽垂纱的妹妹,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只瞪了福哥儿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这里足够偏僻了,你们二人且在此说话,我去给你们把风。” 说罢,大步出了亭子,留下福哥儿与徽柔二人相对。 亭中一时静到了极致。 徽柔头戴轻薄帷帽,素纱垂至肩下,透过那层朦胧薄雾,她静静望着眼前的少年。 那日校场上远远一瞥,已叫她心旌摇曳; 如今离得这样近,更觉他眉目清朗如画,身姿挺拔如竹,一颗心怦怦急跳,耳根不受控制地泛上热意。 “公主。” 福哥儿端正行礼,声音平稳恭谨,不带丝毫多余情绪。 这声称呼如一盆冷水,将徽柔心头那点旖旎热意瞬间浇熄。 温柔却敏感的小姑娘霎时听出了郎君疏离之外,隐隐的排斥之意。 她心头一沉,方才的羞赧欢喜化作尴尬无措,好在有帷帽遮掩,不至太过失态。 “张二哥哥何须多礼。”她轻轻开口,声音柔婉:“说来,是徽柔不懂事,强求了兄长带我来此……想与张二哥哥,说个不情之请。” 福哥儿有些意外她的开门见山,却仍维持着礼节:“公主有事尽管吩咐便是,何来请之一说。” “因为以权相迫,非我所愿。”徽柔的声音依旧轻轻柔柔,却透出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我也是方才来的路上,才想明白我那二位哥哥的深意……虽然,虽然我……亦存此心。” 说到此处,她声音禁不住微微发颤,是在强忍着汹涌的羞意与紧张。 “与其被父皇当作一份恩赐、一件礼物送进李家,与那李玮纠缠一生,我更愿……更愿……” 贵女的教养与生来的羞怯性子,让她实在难以张口,只能模糊跳过:“只是我也知道,此事实在不宜强求。你本就是侯府嫡子,二哥哥也与我说过,你有鸿鹄之志,胸怀山河。旁人尚公主,或可换得富贵荣华、皇恩浩荡;于你,却恐成牢笼束缚,折翼难飞……这不公平。” 她抬起眼,尽管隔着薄纱,目光却仿佛能穿透那层朦胧,直直望进福哥儿眼中。 “只是,我实在难以甘心,也不愿……乖乖认了那即将临头的命数。” “张二哥哥……” 她犹豫了许久,久到亭外秋风吹过水面,荡开层层涟漪。 终于,她闭上眼睛,像是用尽了毕生勇气,豁出去般道: “你且娶了我可好?” 这话石破天惊。 她不敢停顿,紧接着急急又道:“救我这一回。我发誓,入你张府后,绝不摆半分公主架子。寻常儿媳如何侍奉翁姑、持理家事,我便如何。将来你若铁了心要北上征伐,我也绝不拖你后腿,定为你照料高堂,稳住后方。”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带了孤注一掷的决绝:“你若是……若是不愿为我这公主身份所累,我也可以去求父皇,自请下嫁,舍了这公主尊衔。” “可……可好?” 一番话说完,她仿佛虚脱般,轻颤不已。 方才那番言语,已耗尽了她积攒多年的,全部的勇气。 福哥儿怔在原地,面上难掩讶色。 印象中,这位福康公主便如她闺名一般,温婉柔顺,是旁人说什么都会轻声应和的性子,最是符合时下对闺阁女子的称道。 可福哥儿私心里却觉得,那是最沉闷不过,也是最懦弱,毫无主见的模样。 而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良久,福哥儿才轻声开口,问了第一个问题:“公主知晓我的志向?” 徽柔点头,帷帽上的珠珞轻轻晃动:“二哥哥说过,你想效仿靖边侯,收复燕云,护佑山河。” “若我将来出征,一去不回呢?” 徽柔答得很快,声音却稳:“我为你照料父母,支撑门庭,教养子女。” “若我此生……”福哥儿顿了顿,目光落向她被薄纱遮掩的面容:“只能待你如妹如友,生不出半分男女之情呢?” 徽柔脸色倏地苍白,只觉得心口都在发紧。 但她依然挺直了脊背,一字一句,清晰而坚定: “我活了十六年,这是头一回,想为自己择一条路。无论走到最后是何光景,是锦绣还是荒芜,我都……无怨无悔。” 秋风穿亭而过,拂动她帷帽上的轻纱,也终于拂动了郎君眼中深潭般的静水。 福哥儿望着眼前这个骨子里藏着韧劲与烈性的公主,心中某处,微微一 第115章听我这一巴掌,响不响? 马球场另一侧的幽静竹径里,齐衡忐忑不安地跟着安姐儿的贴身丫鬟星罗朝深处走。 一颗心七上八下的。 方才,崔子平那小子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堆奇巧玩意儿,什么尾巴能动的小木狗、爪子能做招财动作的机关狸猫,最后竟还搬出一尊极其逼真的红夷大炮模型,引得安姐儿连声赞叹,围着他问东问西。 他看在眼里,心里醋坛子都被打翻了,终于没忍住,凉飕飕地说了句:“崔兄好兴致,科举在即尚有闲心琢磨这些奇技淫巧。” 话音落下,崔子平脸上的笑容僵住,讪讪告辞。 等齐衡意识到自己失态时,安姐儿看向他的目光已带上了审视,那眼神清澈锐利,似乎将他看穿。 就在他想寻个借口遁走时,安姐儿竟主动开口:“齐小二,你跟我过来。” 然后,他便被带到了这里。 竹径尽头,安姐儿背对他站着,一身绯色骑装在翠竹掩映下格外鲜亮。她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 齐衡喉头发紧:“朝玉,我……” “齐小二。”安姐儿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警告:“咱们似乎还不到直呼大名的交情。” 齐衡脸色一白:“张二姑娘。” “你心悦我?” 这话问得猝不及防又直白坦荡,像一记闷雷劈在齐衡头顶。 他脑中嗡地一声,脸上霎时烧得滚烫,嘴唇开合几次,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我、我我……” “可我不喜欢你。” 又是一道惊雷。 齐衡浑身僵住,脸上的羞红如潮水般退去,血色也紧跟着迅速流失,只剩一片惨白。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我也不喜欢崔大郎。”安姐儿继续道,语气寻常得像在说今天日头真好:“所以你别再对人家阴阳怪气。总之,你尽早将我放下,好好考你的功名,将来娶个温婉贤惠的妻子,才是正理。” 她说罢便欲抬脚离开。 齐衡却像被这句话惊醒,猛地一步上前挡在她面前,眼眶泛红,倔强地盯着她:“为何?” 安姐儿被他这模样逗得笑了:“什么为何?那我问你,你又喜欢我什么?” 齐衡执拗道:“因为你很好。你很好,很好。” “我有多好?”安姐儿挑眉:“是马球打得好,还是骂人骂得响?” “都好。”齐衡声音发颤,却字字清晰:“你仗义、爽利、有主意,样样都好。” “要你这么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好。那我不喜欢你,就是因为你不够好?” 齐衡眼中受伤之色越发地重了,显然是被说中。 安姐儿无奈地叹了口气:“齐小二,你不可以这样想。你为什么不想,我不喜欢你,是我有眼无珠呢?” 齐衡看着她,眼中的执拗丝毫未减:“那你是吗?” “我当然不是。”安姐儿答得理所当然:“可你该这么想。不然,你怎么放下我?” 竹风穿过,叶声簌簌。 齐衡看了她许久,久到眼里的执拗慢慢沉淀成一种近乎绝望的冷静。 他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得异常:“你我年岁相当,家世相配。我房里至今干干净净,连个通房丫鬟都不曾有。若你愿意嫁我,我定能如靖边侯一般,终身不纳二色。” 他顿了顿,继续说下去,像在背诵一篇斟酌许久的文章:“你若嫌我文采不够,我即刻回去挑灯夜读。今届科举,我誓要做到榜上有名。你若嫌我武功马术不及,我也可以寅时起身打磨筋骨,苦练不辍。总之——” 他抬眼,目光灼灼:“你喜欢什么样,我都可以是的。” 这番话诚恳至极。 安姐儿眼中掠过一丝动容,却很快又被一丝困惑所取代。 她微微歪头,不解地看着他:“难道我不喜欢你做到这些,你就不去做了吗?” 齐衡一怔。 “科举是为了你自己的前程,练武是为了强健体魄,两者相加,志向再远大些,便是定国安邦,惠及天下百姓。”安姐儿语气认真起来:“齐小二,人生在世,做什么事非得别人喜欢吗?你自己呢?退一万步说,若我不要你去做这些好事,而是让你去杀人放火、作奸犯科,那你也去?” 齐衡被问住了,愣在原地。 安姐儿看着他这副模样,轻轻摇头:“你慢慢悟吧。” 她转身离开,衣袂带起一阵微风。 齐衡怔怔站在原地,看着那抹绯色身影消失在竹径深处。 方才那番对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在心口,血流得不多,却闷痛难当。 他站了许久,直到远处传来一声惊叫—— “姑娘!” 是安姐儿身边星罗那丫头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惊慌。 齐衡猛地回过神,想也不想便朝声音来处冲去。 不为紧跟在后。 转过一处假山,眼前景象让齐衡目眦欲裂。 李玮带着三五个膀大腰圆的随从,将安姐儿主仆团团围住。 李玮脸上甚至挂着狞笑,正朝安姐儿扑去。 安姐儿身形矫健地侧身避开,反手一推,李玮踉跄两步。 可那几个随从已一拥而上,眼看就要抓住她手臂。 “住手!” 齐衡一声怒喝,人已冲到近前。 他从未与人动过粗,此刻却想也不想,抡起拳头狠狠砸在最近的一个要来拉扯安姐儿衣袖的随从脸上。 砰一声闷响。 那人被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瞬间见了血。 李玮瞪大眼睛,仿佛不敢相信这个素来温文尔雅的小公爷会动手。 但眼见着他只带了不为一人,想起那一日茶楼之上,若非齐衡一而再再而三地搭桥递梯,张朝玉也未必能够得逞。 “好啊,你与这贱人果然是一伙的,一起上!” 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李玮不管不顾地指挥道:“把这对狗男女一起抓住,扒了衣服丢下湖,敢合起伙来算计小爷?小爷便让你们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羞辱!” 随从们一拥而上。 不为还有些急智,牵制住两人,又对星罗喊:“快去找人。” 又对齐衡说:“小公爷,擒贼先擒王!” 齐衡看着李玮,心头火起,绕开众人直接一拳打在了李玮的脸上。 拳面上传来的刺痛感如此真实,心底那股憋闷许久的情绪却像找到了宣泄口。 他没有停。 第二拳、第三拳……拳头如雨点般落下。 李玮起初还想还手,可齐衡此刻像换了个人,眼神狠厉,出手毫无章法却力道十足,竟将他打得节节后退,尽管还有两个随从在旁牵制,依旧拦不住他节节攀升的气势。 安姐儿见状,眼睛一亮。 她甩开试图拉她离开的另一个丫鬟云织,几步上前,抬脚就踹向一个正要偷袭齐衡的随从。 “滚开!” 那随从小腿挨了一记,惨叫倒地。 安姐儿越战越勇,冲到李玮旁边,见缝插针地就踹人,或是上前揪住李玮头发,让他吃痛无法还手。 安姐儿边打边骂,声音清脆响亮:“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你姑奶奶来硬的!王八蛋!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猪头!废物!你去死吧——” 她一脚踹在李玮膝窝,李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齐衡趁机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鲜血迸溅。 竹径那头,闻声赶来的如槿和赵昕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 如槿张大小嘴,赵昕则摸了摸下巴,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化为钦佩的笑意。 不多时,护卫赶到,很快将李玮一行人制住。 —— “官家明鉴啊!” 文德殿中。 李玮父母跪在御前,哭得涕泪横流,几乎要背过气去。 李母是诉讼先锋:“定是那张二姑娘蓄意报复在先!那日茶楼之事,本是小辈口角,她竟怀恨在心,今日在马球场设局殴打我儿!还有齐国公府的小公爷,助纣为虐,二人合起手来将我儿打成重伤……太医说,鼻梁骨断了,肋下也折了两根啊!魏王殿下再晚来片刻,怕是人都要没了。官家,求官家为我们做主啊!” 她哭得情真意切,李父在一旁频频磕头:“求官家为犬子做主!” 平宁郡主得了消息,着急忙慌赶进宫来,一进殿便跪倒在地:“官家容禀!所有人都知道我家衡儿最是温良恭俭,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此事定是李家先挑的头!好端端的,带了五六个壮汉围堵人家姑娘,是想做什么呀?这光天化日之下,还有王法吗?!” 她说着,狠狠瞪向李母:“定是你们欺人太甚在先,否则我家衡儿怎会动手?!” 李母眼见理亏,急忙把脏水全往安姐儿身上泼:“如何就欺人太甚了,你家齐衡是个好的,我家李玮又差到哪里去了?我知道了,定是那个张家小贱人不守妇道,不安于室,勾引了两个哥儿为她争风吃醋,这才惹出祸事!”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道清冷女声: “贱人说谁?”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世兰缓步踏入殿中。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御前行礼:“臣妇秦氏,参见官家。” 礼毕,不等官家开口,她转身便看向李母,目光如冰刃。 “你方才说我女儿如何?” 李母被她看得心头一颤,强撑着道:“我说的有错吗?常言道,一个巴掌拍不响——” “啪!” 一声清脆响亮的耳光,响彻大殿。 “是吗?” 世兰收回手,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抬眼看向目瞪口呆的李母,唇角勾起一抹冷诮的弧度: “那你听,我这一巴掌,响不响?” 殿中死 第116章两条贱命,我秦世兰还担得起! 所有人都被世兰突如其来的一巴掌给镇住了。 包括御座上的官家都下意识地往后靠了靠,手指微微发颤,好半晌才回过神,对身旁内侍低声道:“快,快请皇后来!” 李母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眼睛瞪得滚圆,难以置信地尖叫道:“你敢打我?!” 世兰冷笑,眉眼间那股凌厉的气势几乎要化为实质:“打你就打你,还要挑日子不成?常言道?常言还道子不教父之过,你儿子能长成今日这副德行,全赖你们做父母的教导有方!” 她上前一步,压迫感更强:“平宁郡主说得不错,光天化日之下,你儿李玮带着五六个壮汉围堵未出阁的小娘子,他想做什么?嗯?!” 最后一个字音陡然拔高,震得殿中烛火都晃了晃。 “莫说他如今只是断了几根肋骨,便是当场被人打死,也是他罪有应得!”世兰声音越发冷厉:“你们做父母的,儿子做出这等下作事,不思羞愧掩面,速速将人拖回家门严加管教,竟还有脸来御前告状?真真是寡廉鲜耻的东西!一家的腌臜货!” 李母也是出身官宦之家,嫁入国舅府后更是养尊处优几十年,何曾被人这般当众辱骂过? 她气得浑身发抖,脸上一阵青一阵白,最后那点理智也被怒火烧为灰烬。 “我跟你拼了!” 她尖叫一声,张牙舞爪地朝世兰扑过去! 世兰压根没躲。 她甚至往前迎了半步,仗着身高优势,眼疾手快地一把攥住李母挥来的手腕,顺势一拧。李母吃痛,力道顿时泄了大半。世兰另一只手已高高扬起—— “啪!” 第二记耳光,比方才更重、更狠。 李母被打得偏过头去,发髻都散了,一缕头发狼狈地垂下来。 她愣了一瞬,随即发出更加凄厉的哭嚎,不管不顾地伸手去抓世兰的脸。 两个一品诰命夫人,就这样在文德殿上当众撕扯起来。 当然,说是撕扯,实则为世兰单方面压制。 她年轻时骑射打下的底子可不是白练的,这些年虽养尊处优,却也常下场跑马,身手利落依旧。 反观李母,就是个绣花枕头,跟她儿子一样不中用。 殿内宫人全都傻了,想上前制止又不敢,只能眼睁睁看着李母被世兰揪着衣襟,连挨了好几下。 珠钗掉了一地,脸上很快浮现出清晰的指痕。 “住手!快住手!” 曹皇后匆匆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鸡飞狗跳的景象。 她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喝道:“还不快将两位夫人分开!” 几个女官这才敢上前,费了好大力气才将二人拉开。 此时李母已然披头散发,脸上红肿,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世兰虽也发髻微乱,气息却稳,只冷冷整理着被扯皱的衣袖,眼神依旧锐利如刀。 官家见皇后到了,如蒙大赦,连忙起身:“皇后来得正好,此事来的多为命妇,该是全权交由皇后定夺!” 说罢竟是一刻也不肯多待,匆匆离座,脚步快得几乎要跑起来。 皇后看着他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暗自叹了口气,这才转向殿中众人。 “先宣太医。” 曹皇后看了看李母脸上的伤,眉头微蹙,又转向宫人:“赐座。” 平宁郡主早已吓得脸色发白,此刻连忙挪到皇后身侧,祈求庇护的姿态十分明显。 座位摆放整齐,李母却不肯坐,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天抢地:“皇后娘娘!您要为妾身做主啊!秦氏她、她竟敢在御前动手,目无君上,嚣张至极!” “皇后母仪天下,自该做主。”世兰不等她说完,朗声接话:“譬如,严惩那光天化日之下围堵良家女子的狂徒,以及教子无方、纵子行凶的父母!” 她朝曹皇后端正一礼,声音清亮:“今日若非齐小公爷仗义出手,我女儿还不知要被李玮欺负成什么样。皇后娘娘,李家教子无方,出此败类,合该重罚!” “你、你胡说!”李母尖叫:“你女儿分毫未损,倒是我儿,如今躺在榻上生死不知,你还不讲道理地将我打成这样,你们张家是想以权压人,想逼死我们李家吗!” 世兰嗤笑一声:“张口压人,闭口逼死,不知道的,听了你的话,还以为我才是这一切事的罪魁祸首。” “好啊。”世兰安然入座,抖了抖广袖,姿态高雅端庄,脱口而出的话却冰冷刺骨:“既如此,你直接去死,带上你家李玮,若不够,干脆一家老少都去。两条贱命而已,我秦世兰还担得起。” 这话说得太狠,太绝。 殿中霎时鸦雀无声。 连平宁郡主都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攥紧了帕 第117章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李母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哭声戛然而止。 她侧头看着世兰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只觉一股寒意窜上背脊,冻得她不由自主地发颤—— 因为她无比清晰地意识到,这女人是真想自己死。 曹皇后也是心头一震。 她看着世兰,这位靖边侯夫人一贯是个张扬又骄傲的性子,不是个好相与的,但平素待人接物也自有一套分寸,有时甚至称得上一句宽容。 却没成想,是个真正心狠的。 说起生死,语气这般轻描淡写。 ……好似手中,真染过不少鲜血一样。 “秦夫人。”曹皇后轻轻开口:“还请慎言。” 世兰抬眼看向她,轻哼一声,没有搭腔,可眼中桀骜半分不减,一副今日不给她个满意的结果,绝不善罢甘休的做派。 曹皇后瞬间有些头疼,不由得想到了前些年在后宫,因荣宠而飞扬跋扈,凡事都要争先的另一位张贵妃。 可世兰终究是一品诰命夫人,身后站着的是两座侯爵府,一座国公府,如今又占着理,她作为皇后,确是发作不得。 这是个硬茬。 她只能转向李母:“李夫人,今日之事,本宫已大致知晓。令郎所为,确有不当。” 李母还想争辩,曹皇后已抬手止住她的话头。 “张二姑娘当众泼酒,是失礼;但令郎事后带人围堵,是失德。秦夫人动手打人,亦是不该。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 这话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已定了调子:错在李玮。 也算认可了世兰的那番咎由自取之说。 李母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曹皇后已继续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李夫人回去好生管教令郎,若再有下次,两罪并罚,严惩不贷。” “至于秦夫人。”曹皇后看向世兰:“御前失仪,终是有错,罚你回府思过三日。可能心服?” 世兰垂下眼。 没能弄死李玮那小畜生,她如何能够心服? 可她也知道,指望眼前两位以‘仁德’著称的帝后严惩小畜生,也的确是痴人说梦。 罢了,如今也算讨回了些许利息,来日方长,总有清算的时候。 想到此,世兰起身,敛衽行礼:“谢皇后秉公行事。” 倒是李母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思过三日?这与安然无恙有何分别? 自己和儿子俩人挨的打,受的伤,丢的脸,难道就这么算了? 她还想开口辩驳一二,曹皇后却已径直站起身,广袖轻轻一拂。 “都退下吧。” 宫人上前,半请半扶地将李母带了出去。 平宁郡主也松了口气,连忙告退。 世兰紧随其后,却不防皇后轻道:“秦夫人,本宫知是你爱女心切,可这般作为,对女儿家名声绝无助益。如本宫记得不错,许多年前,你也一样为长姐名声所累,如今,不更该引以为戒吗?” “娘娘。” 世兰抬起头,眼中狠戾已散去大半,但傲气是一分未减:“谁也不是圣人,能管尽天下不平事,面面俱到地为天下人谋福祉。当年我家大姐姐行事,只想她自己。我自是怨,自是恨,倒也未曾以为,她不该如此。” 曹皇后眸光微动。 “人为自己打算、为自己争,本就无可厚非。”世兰继续道,语气里带着某种通透的冷冽:“我若为她所累,过得不好,自是不受天命眷顾,却也逃不过自身无能,不敢施为的缘故,所以说到底,与人无尤。” 大秦氏自争她的,有她的算计。 小秦氏却也没有坐以待毙的道理。 “如今……”她顿了顿,忽然轻笑一声:“如今我得遇良人,日子过得舒心安稳,难道是得了谁人慈悲眷顾,高抬贵手吗?难道不是我为自己争来,为自己抢来的结果?我尚且要争要抢,况乎旁人?” “再说旁人如何,为何要我来顾及?我就这么一个女儿,她投到了我的腹中,唤我一声母亲,我就要她一辈子都活得开心、痛快,一丝委屈都不必受。” 她看着曹皇后,眼底有什么东西灼灼燃烧起来: “我女儿就是我的命。人都要我的命了,我还要去顾全旁人么?” 话音落下,她不再多言,快速而端正地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大步退出殿外。 曹皇后独自立在空旷的大殿中央,久久未动。 (先一章,工作调动,才有空坐下来码字 第118章各取所需 曹皇后也离开文德殿,前往自己寝宫。 没想到刚踏入殿门,便见官家已在里头等着了。 赵祯见她回来,竟主动起身,面上带着些许愧色与后怕:“皇后辛苦了。” 曹皇后心中好笑,面上却依旧恭谨:“官家言重了本就是妾身分内之事。” 她在一旁坐下,将方才处置的结果简要说了一遍。 官家连连点头,神色宽慰:“皇后处置得甚好。” 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忍不住摇头叹息:“只是这位秦夫人……真是……真是……” 后面的话终究没说出口。 做皇帝的议论臣妻总归不妥,他转而道:“李玮也实在不成体统!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如此行事!幸好有元若在场,否则后果当真不堪设想。” 他想起方才殿上世兰那副杀气腾腾的模样,心有余悸。 张家姑娘还没怎么呢,如今也是李玮受伤更重躺在床上,秦氏就敢当着他的面动手打人了。 若是真让李玮得逞,她还不直接提刀上李家砍人? 曹皇后也想到了这种可能,暗道可不是么。 今天真险,元若哪是救了张家女儿,分明是救了李玮一家! 曹皇后看着官家那面有戚戚的样子,忍不住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臣妾方才见秦氏那般护女心切,不免想到徽柔……李玮这般品行,实在不成样子,咱们的徽柔可不比张家女儿,一贯是个乖巧柔顺的性子,若嫁过去……” 官家脸色倏地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有些突兀,打断了皇后的话:“天色不早了,皇后今日也乏了,早些安置吧。” 语气虽还温和,却已带上了不容置喙的意味。 曹皇后看着丈夫骤然阴沉下来的脸色,心中发冷,终究没再说下去。 她起身行礼恭送,殿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总管几乎是跌进来的,面色慌张,声音都变了调:“官家!娘娘!不好了!靖边侯方才在朱雀大街上,将、将国舅爷堵住……揍了一顿!” “什么?!”官家与皇后异口同声,俱是目瞪口呆。 殿内死寂。 好半晌,官家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张家……也太护短了些!” 曹皇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家子,竟是一个比一个彪悍。 —— 此时此刻,靖边侯府的马车正行驶在回府的路上。 世兰靠在车壁软垫上,听着外头隐约传来的哀嚎,唇角缓缓勾起一丝笑意。 车帘掀开,张昀弯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丝血腥气。 他在她身边坐下,世兰伸手,亲自用帕子轻轻替他擦拭额角汗珠,动作温柔:“手打疼没有?” 张昀反手握住她的腕子,仔细看了看她的手,眉头微蹙:“我皮糙肉厚,不打紧。倒是你,李家那个是个脸皮厚的,没把你手打疼吧?” 世兰笑意更盛,眼波流转:“还好,回去敷些药膏就是了。”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方才在宫中的憋闷、愤怒,仿佛都随着这一场痛快淋漓的报复消散了大半。 马车驶入靖边侯府。 二人下了车,径直往安姐儿的院子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安姐儿果然没睡,正和福哥儿一起等在院角亭中。 见父母回来,兄妹二人立刻迎上前。 “爹,娘!”安姐儿拉住世兰的手,上下打量:“官家没为难你们吧?” 世兰见她这般担心,心中柔软:“凭什么为难我们?就李玮那样的,死一万次都不可惜。如今不过断了几根肋骨,还便宜他了呢。” 她揽过女儿,仔细端详她的神色,声音放柔:“今日吓坏了吧?” 安姐儿一听父母没事,顿时笑开了,眉眼弯弯:“没有呢!娘给我安排的云织是个厉害的,便是齐小二不来,我也未必吃亏。” 世兰闻言,心中涌起一阵庆幸。 多年前为女儿挑选贴身丫鬟的时候,家生子里适龄的小丫头虽然不少,有些还是如向妈妈这等体面婆子的女儿,本该是最稳妥的选择。 可有一日她在花园里,看见个瘦瘦小小的丫头独自搬动了成年男仆才搬得动的花盆。 她当时便心中一动,让人暗中教那丫头些拳脚功夫,又观察了几年品性,最终破格提拔到安姐儿身边,赐名云织。 不曾想,今日真派上了用场。 “一个还是少了。”世兰抚着女儿的头发:“娘过些日子再给你挑两个……不,四个。都要有些身手才好。万一犯蠢被人支开,你身边也不缺人使唤。” 安姐儿笑嘻嘻应了:“都听娘的。” 世兰本想今夜陪着女儿睡,却被安姐儿一口回绝,说自己真的没受惊,反倒因为今日痛快揍了李玮一顿,精神振奋得很。 世兰无奈,伸手点了点女儿的鼻尖:“你啊你。” 夫妻二人被女儿赶出了院子。 福哥儿默默跟在后头,走出几步,忽然开口:“爹,娘,儿子有话要说。” 世兰与张昀相视一眼,没有多问,也没有拒绝。 三人移步正院书房。 福哥儿立在父母面前,斟酌片刻,才缓缓开口:“儿子……想求娶福康公主。” 世兰眼中满是诧异:“为何突然有此想法?” 福哥儿垂眸:“李玮那般品行,实在不是良配。公主若嫁过去,只怕……” “你管旁人那么多做什么?”世兰打断他,声音不由得提高:“我养你这么大,是让你去给旁人兜底的么?” 世兰站起身,盯着儿子的眼睛:“你听好,你可以娶她,可以争她,但要么图她这个人是你真心喜欢,要么图她公主身份能助你前程,要么图她背后的势力能为你所用。” “若是为着这些,别说跟李玮争,便是她要上天嫁玉帝,娘也能想法子给你抢回来。唯独不能是因为你可怜她、怜惜她,甚至要牺牲自己的婚事去拯救她!” 福哥儿怔怔看着母亲,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满足,带着得意,还有少年人特有的,被宠爱着的底气:“儿子还以为……娘早烦透了我,恨不得我早些成家立业搬出府去,好留您和妹妹母女情深呢。” 世兰眼眶瞬间红了。 她走到儿子面前,伸手拧他胳膊,力道却不重:“浑说什么呢臭小子!你与你妹妹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我还能厚此薄彼?你要不是个男人,我巴不得一辈子把你养在院里,吃喝都管着你!” 可她不能。 惯子如杀子。 在这世道上,她对安姐儿尚且要教她安身立命的本事,何况福哥儿? 况且福哥儿……不只是她的长子。 他是她前世今生,失而复得的珍宝。 那失去的痛楚太深刻,深刻到即便隔着两世,隔着两段截然不同的人生,依旧是她心底最深的疤。 因着这个,细究起来,便是安姐儿在她心中的分量,都未必及得上福哥儿。 可她又能如何?难道要拦着儿子去奔前程? 温情过后,福哥儿也说了真心话。 “娘,儿子对婚事……并无太多执念。”他声音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深思熟虑过的事实:“儿子知道,您与父亲这般相濡以沫、情深意重,实属难得。可儿子自己……从未幻想过能拥有一样的姻缘。” 他抬起眼,目光清澈:“对儿子而言,娶谁都行。只要家世清白,为人明理懂事,过门后能持家理事,孝顺父母,善待妹妹。无论是谁,儿子都会待她一心一意,尽到为夫之责。” 世兰很是意外:“你怎会……有这般想法?” 一直沉默的张昀忽然开口,声音沉稳:“你如今这样想,或许只是因为……还没遇上那个人。” 世兰回头,看见丈夫望过来的目光,她忽然懂了。 张昀曾与她说过,在遇上她之前,他对婚嫁之事的看法,不外乎束缚、累赘。 他自幼立志收复燕云十六州,从上战场的第一天起,就做好了马革裹尸的准备。 他觉得父母或许会伤心,但家中还有兄弟,老了还有依靠。 可若是娶了妻、生了子,再要拼杀时,便会有太多割舍不下的东西。 福哥儿看向父亲:“儿子来到世上二十年,至今未能遇上那样一个人,想来缘分未到。既如此,娶了公主,也没什么不好。” 他顿了顿,语气更认真了些:“身为独子,在上战场前,儿子确实需要一位妻子坐镇家中,侍奉双亲。娶旁人,或许儿子还会愧疚。可若与公主从一开始便各取所需——” 他抬眼,眼中闪过一丝通透的光:“何尝不是一种公平 第119章为母则刚 这晚,世兰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索性坐起身,她伸手推了推睡得正沉的张昀:“你说咱们福哥儿这副性子,究竟是随了谁了?” 她是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爱恨都是如此。 当年选中张昀,固然是瞧中了英国公府的门第、他本人的才干品行,可说到底,还是被他那份赤诚坦荡打动,期盼与他不止举案齐眉。 就这点来说,安姐儿的性子就很像她,爽利明快,爱恨分明,也一向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可福哥儿却…… 小时候分明也是个直来直往的孩子,虽说聪慧,可也算坦率。 可如今随着年岁渐长,心思反倒一日日沉静下去,许多话藏在心里,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不敢说一句知子莫若母了。 张昀心里一个激灵,脑袋里的那点瞌睡瞬间被她那句问话惊跑了。 孩子不像娘,还能像谁? 可这话他不敢直说。 “夫人何必太过忧心?”他斟酌着开口,声音还带着睡意未消的沙哑:“我看福哥儿这般,倒未必是对公主全然无意。” 世兰一听,立刻来了精神:“何以见得?” 张昀也坐起身来,让混沌的脑袋更加清明,缓缓分析道:“婚姻大事,本就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便能心意相通的,本就少之又少。除去那些青梅竹马、自幼相伴的,能够一见钟情的,更是屈指可数。再说,一次见面便能钟情,说到底……”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与见色起意,又有什么区别?” 世兰听得稀奇,忍不住追问:“那你对我,是一见倾心,还是见色起意?” 张昀老脸一红。 孩子们都这般大了,再说起这些少年时的情愫,怪叫人害臊的。 “说孩子们呢。”他含糊道,想蒙混过去。 世兰却不依,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促狭:“你要不说,今夜便去书房睡。” 张昀宛如被掐中死穴,这会儿被赶出门,明日遭下人和孩子看笑话倒是小事,就怕妻子火气更盛,没十天半月消不下来气,难以收场。 只得硬着头皮道:“我岂是那般肤浅之人?当年,我分明是为你的球技马术折服,为你策马挥杆时的气势倾倒。看你恣意飞扬的模样,便知今生除你之外,旁人都入不得眼了。” 黑暗中,他耳根都红透了。 世兰被逗得笑出声来,心中那点烦闷瞬间散了大半。 张昀赶紧把话题拉回来:“说回福哥儿。你细想,他自幼一起长大的那些姑娘们,哪个不是容颜出色、品性俱佳?可他一个也不曾动心。” 他话锋一转,似不经意地吹捧道:“更何况,又有这般美丽的娘亲,和钟灵毓秀的妹妹整日在跟前看着,他的眼光怕是早就养高了,又岂会那般没出息,轻易对谁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世兰怔了怔。 张昀继续说道:“你也莫说福哥儿不随你,要我说,他骨子里至少有三分狂傲,是传自你的。若非心甘情愿,便是皇权相压,他也绝不会妥协,更不会委屈自己半分。如今既能得他亲口说出愿娶二字……” 他顿了顿,语气中已带了一丝笑意:“十有八九,是对福康公主,有几分意动。” 世兰听明白了。 不算心动,是意动。 “但这已然足够。”张昀解释:“凭这几分意动,将来能生出几分情意,只有他们自己才知道。但足够让我们明白,孩子不是在委屈自己。” 世兰沉默良久,终于轻轻点头。 算是认可了张昀的说法。 也总算允许了,张昀入宫求娶一事。 因而第二天,张昀穿戴整齐,依制入宫请见。 他求娶公主的奏章写得情真意切,既顾全了天家体面,又表明了靖边侯府的诚意。 官家在文德殿中细阅,脸色变幻不定,半晌才放下奏章,语气温和却带着迟疑:“靖边侯爱子之心,朕能体谅。只是公主婚事,非同小可,还需……”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通传声——魏王赵旸与豫王赵昕到了。 兄弟二人一前一后进殿。 行完礼后,赵昕性子急,一马当先地开口:“张侯,你也在此,许久未见,不知今日为何而来?” 张昀也不藏着掖着,道是为了替犬子张钦求娶福康公主而来。 赵昕瞬间一拍大腿:“当真?好事啊,我素来当归舟如亲生手足一般,若能让福康嫁他,我二人岂不亲上加亲?” 官家在御座上脸色一沉,正要发话,又听一旁长子赵旸含笑接话:“三弟说得是。归舟文武兼资,品行端方,在京中子弟里是拔尖的。他又与徽柔年岁相当,实为良配。” 张昀适时躬身:“臣惶恐。犬子若能尚公主,实乃张家之幸。” 官家听到这里,岂能不知两个儿子心中盘算? 眼看着三人相互吹捧,一副这桩婚事简直是天造地设的那版,越发显得他这个皇帝,父亲,不通情理了。 他胸口发闷,握着御案边缘的手指微微用力。 “此事……容后再议。”他终究没松口,拂袖道:“退下吧。” 张昀抬眼,与赵旸交换了一个眼神,终是行礼告退。 殿中重归寂静。 官家独自坐在御座上,望着案头那封求亲奏章,脸色阴晴不定。 消息传到后宫,苗贵妃正在梳妆。 听完宫女的禀报,她对着铜镜静坐良久,镜中人颜色本就不算上佳,纵使这些年富贵养人,也还是抵不过岁月匆匆,眼角与额间都有了细细的纹路。 岁月催人老。 君恩不复还。 她缓缓站起身,抬手拔下发间那支纯金凤簪——这是她封贵妃时官家亲赐的,这些年从未离身。 “更衣。” 她褪去华服,换上一身素净常服,不施粉黛,长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绾起。 然后径直往官家此刻所在的后殿走去。 宫人不敢阻拦,一路通传。 苗贵妃踏入殿中时,官家正在练字,见她这般打扮,眉头一皱:“贵妃,你这是做什么?” 苗贵妃不言,双膝落地,深深叩首。 “妾身苗氏,恳请官家——将徽柔下嫁于靖边侯府张家。” 官家脸色一沉:“你也要来逼朕?须知后宫不得干政!” “妾身不敢干政。”苗贵妃抬起头,眼中含泪,声音却清晰:“妾身只想以一个母亲的身份,斗胆问官家一句,您可还记得当年,徽柔蹒跚学步,咿呀作语时,您抱着她,说要让您的小公主,做天底下最快乐的小娘子,要为她寻天底下最好的驸马,嫁人生子,幸福一生。” “君无戏言!” 官家被她眼中的泪光刺痛,别开视线:“朕会好生管教李玮,亦会赠徽柔丰厚嫁妆,相信李家必会珍之重之……” “珍之重之?”苗贵妃忍不住重复,眼中闪着一丝疯狂:“官家说这话,您自己信吗?一个敢光天化日围堵贵女,白日于茶馆上饮酒,尚未娶妻屋里已有一群莺莺燕燕的男子,官家指望他会珍重公主?” 官家没吭声。 苗贵妃目光闪烁,抛开最后一丝顾虑。 她忽然抬手,将一直握在掌心的那支金簪,对准了自己的脖颈。 “若官家执意如此……”她声音很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妾身无能,护不住女儿。只能用这三年孝期,拖她一拖。” “你!”官家惊怒起身:“你敢威胁朕?!” “妾身不敢。”苗贵妃的手很稳,簪尖已抵住肌肤,微微陷进去:“妾身只是走投无路,妾身出身微末,这些年来,多亏官家与娘娘的恩泽才得了徽柔与最兴来两个孩子。最兴来是皇子,官家不会委屈他。唯独我的徽柔……妾身是个无用的人,没有秦大娘子那般的本事,敢在文德殿上为女儿据理力争。可妾身再无用,也是个母亲,愿意为我女儿,豁出命去 第120章无人不知秦大娘子凶名 为表决心,她手中力度又增了一分。 雪白的颈项间瞬间多出一抹红。 “朕答应!朕答应了!”官家心头剧震,真正地慌了:“你快松手!” “还请官家下旨!” 苗贵妃厉声要求道。 官家又气又急,张皇失措地命内侍找出圣旨,也顾不得将原本练就的墨宝移开,就这么铺在案上,执笔的手几乎要写出残影。 最终,他盖上玉玺。 将圣旨打开给苗贵妃看过:“如此,你可满意了?” 苗贵妃手一松,金簪叮当落地。 她伏在地上,肩头剧烈颤抖,不知是哭是笑。 官家心中也是五味杂陈,快步上前,扶住她,看向她脖颈上的伤,眼中带着水光:“你这是何苦!” 苗贵妃靠在他怀里,默默流泪。 消息传到徽柔宫中时,她正在绣一方帕子。 听宫女说完,手中针线落地,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提起裙摆朝母亲宫中奔去。 见到苗贵妃脖颈上包扎的白布,还有一旁沾了血的金簪,徽柔腿一软,险些跌倒。 “娘!”她扑到母亲身边,眼泪夺眶而出:“您怎么能,您怎么能这样!” 苗贵妃伸手搂住女儿,柔声安抚:“没事了,都过去了。你父皇答应了,咱们徽柔……可以嫁自己想嫁的人了。” 徽柔却哭得更凶:“若我早知您要这般……我一定不让您去!万一父皇铁了心怎么办,娘,我宁可嫁李玮,也绝不想您有事!” 苗贵妃心中酸楚难忍,将女儿搂得更紧。 她贴着女儿的耳朵,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不会有事的。傻孩子,你父皇最大的弱点是心软,最大的优点,也是心软。” 她抚着女儿的背,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一遍又一遍:“好孩子,张钦是个好的。张家家风清正,父母和睦,妹妹爽利,又都是护短的人。你嫁过去,一定能过得好。” 徽柔在她怀里点头,眼泪浸湿了母亲的衣襟。 苗贵妃闭上眼,在心中默默祈愿:我的儿,你一定要过得……比娘好。 —— 公主婚事尘埃落定,最受打击的,莫过于李家。 求娶不到公主,便意味着李家将与最大的护身符与荣耀擦肩而过,毕竟官家已经不年轻了,魏王又已长成,身后站着本就是护国基石的张家…… 对,又是张家! 李家人恶狠狠地在张家头上又记上了一笔账。 很快,汴京城中开始流传起关于安姐儿的种种流言,说她骄纵跋扈,凶悍善妒,说她当众辱骂国舅之子,说她小小年纪生性狐媚,勾得高门大户的郎君为她互殴,双双重伤。 流言如风,无孔不入。 世兰自然知道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 她自是不会坐以待毙,而是迅速反击。 凡有传播流言者,无论是酒楼茶肆的说书先生,还是后宅碎嘴的婆子,只要能找到证据,或掌嘴警告,或拿着搜集到的把柄直接送去衙门,能连坐就绝不整什么冤有头债有主的那套。 铁血手段确实震住了许多人,流言的传播瞬间得到了极大的控制。 可即便如此,言语如烟,散出去终究难以收回,因此世兰也毫不犹豫地与李家彻底撕破脸皮。 很快,李母娘家姐妹放印子钱的诉状便被递到了顺天府,李玮曾经流连烟花之地甚至闹出人命的事也传遍大街小巷,更有苦主不断登门,寻李家要个公道。 国舅爷出门时马车车轴无故断裂,险些命丧。 李母回一趟娘家,半路上受山贼伏击,丢了一条戴着羊脂白玉镯的胳膊。 李玮养伤期间,受不住美妾勾引,急不可耐欲行好事,结果适得其反,受伤更重,眼看着人都快要不行了。 如此种种,李母终于明白,论手段阴毒狠辣,自己远不是秦氏对手,只能黯然退场。 顶着一口和了血的碎牙,不得已收拾家当,全家逃离了汴京。 至此。 汴京城勋贵圈内,无人不知秦大娘子之凶名。 无人再敢轻捋虎须。 却也无人再敢登门提亲。 这日,世兰带着厚礼去了英国公府。 她先去拜见婆母陈宁。 两鬓灰白的陈宁看着她送来的,堆积如山的各色珍贵玉器,首饰头面,绫罗绸缎,不禁失笑:“你这孩子,都是一家人,何须这般客气?倒显得生分了。” 世兰垂眸:“首错虽不在我,可到底儿媳还手时,未曾留手,因而招惹了是非,连累了家里其他姑娘。这些东西,算是我给宝姐儿的赔罪。” “什么是非?”陈宁摆手,语气淡然:“别人家的女儿如何,我不知道,但咱们张家的姑娘,就是金贵,就是受不得半点委屈。” 她笑着对世兰说道:“姑娘家家有个泼辣的名声,没什么不好。将来上门的婆家,早些知道咱们家的姑娘不是那等干受气的软柿子,不用说,都得高看一眼。真要结了亲,日后,也断不敢轻易慢待。” 侍立在一旁的张桂芬闻言,笑着接话:“娘说得极是。嫂嫂,若只因为咱们家姑娘不是好欺负的性子,便不来提亲,那这样的人家,要来何用?难道他们把姑娘求娶回去,就是看准姑娘家出身高贵,但打不还口、骂不还手?” 她哼了一声:“青天白日的,做什么梦呢!” 陈宁被女儿这话逗乐了,点头道:“说得不错。既如此,咱们便用这个来考考郑家那小子。” 她看向桂芬,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若这种时候,他敢兴师动众地上门提亲,让整个汴京城都知道,他要将我家姑娘视若珍宝,千求万求地来娶……我也不拿乔了,立即就答应了他。” “哎呀,娘!”桂芬脸一红,跺脚不依。 满堂人都笑了起来。 世兰也掩唇轻笑,气氛温馨快活。 回去的马车上,她靠着张昀,眉眼舒展,唇角带笑:“母亲真好。你家……也好。” 张昀握住她的手,温声道:“也是你家 第121章豫王要娶如姐儿? “豫王殿下要娶如槿?!” 王若弗好好坐在榻上,正吃着茶,听到这话,手狠狠一抖,茶水溅出大半,身子也不由自主往后一倒! “娘子!”秦正阳眼疾手快扶住她,为她拿开茶碗,又吩咐人进屋给她收拾脏污,但他自己也是一脸不可思议,转头看向儿子:“柏哥儿,这种事可不能拿来说笑。” 承柏放下茶盏,神色倒是平静:“不是现在。听豫王殿下的意思,至少要在公主下嫁归舟之后,再来府上正式提亲。眼下只是托我传个话,透个意思,让家里有个准备。” 王若弗被丈夫扶着重新坐稳,任由已是刘妈妈的阿常施为,整个人却仿佛还在梦里,一脸恍惚。 她的小女儿如槿? 那个整天憨吃憨玩、没心没肺的小傻蛋? 让豫王殿下看上了? 要做王妃了? 理出这一结果后,她心中一荡,结果一口气没上来,眼前一黑,竟真晕了过去。 “娘子!” “大娘子!” “娘!” 秦正阳和承柏连忙上前,又是掐人中又是唤人请大夫,正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恰在这时,世兰和张昀带着几大箱礼物登门。 因是自家人,门房直接放行,她一路畅通无阻,这样进到二门,就见丫鬟婆子们慌慌张张地往正院跑,心下诧异。 等到了正院,看见王若弗被扶在榻上,秦正阳正给她喂水,承柏在一旁指挥小厮去请太医,不由得愣住了。 “这是怎么了?” 王若弗好容易才缓过气来,睁开眼看见世兰,也顾不上说别的,一把抓住她的手,声音还发虚:“世兰,你来得正好!承柏竟说,说豫王殿下要娶如槿!” 她说完,像是要确认这不是梦,又急急转向儿子:“承柏,你别不是拿你娘寻开心的吧?” “儿子怎敢。”承柏无奈:“千真万确。” 世兰听罢,先是怔了怔,随即眉眼舒展开来,露出真切的笑意:“这是好事啊!” 她扶着王若弗坐好,温声道:“豫王是二皇子,虽说幼年生过病,有高僧说不宜早婚,这才耽搁至今没有正妃。可那孩子心性单纯,与福哥儿一向交好,人品是信得过的。如槿若真能嫁过去,不失为一桩好姻缘。” 王若弗这才慢慢回过神来,脸上渐渐浮起喜色,却又掺杂着难以置信的恍惚:“我,我是真没想到……就咱们家那个小冤家,竟还能有这样的福分……”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忙打发丈夫和儿子:“你们先出去,我同世兰说说话。” 又吩咐刘妈妈:“快去,把那小冤家叫过来。” 等屋里只剩姑嫂二人,王若弗才拉着世兰的手问:“对了,你今日来是……” 世兰笑着指了指外头那些箱笼:“旁人我自是不在乎的,可如姐儿是我嫡亲侄女,此番受我连累,名声上难免有些受损。总归是我的不是,我给她带了些东西来赔罪,不成想还赶巧了,等回去我再寻些好玩意来,正好给她添妆。” 王若弗一听就急了:“与我还这般生分?李家是什么玩意我还能不知道?就他家那孽障,横看竖都,都不像是正经人家养出来的儿子!还有脸四处散播谣言?打量旁人都是瞎子聋子,就他李家一张嘴能吐莲花!哦,合着天底下的道理都得顺着他们李家?公主金枝玉叶他们也敢攀扯,我安姐儿路见不平他们也敢编排,真当满汴京就数他们脸盘大?” “一窝子烂了心肝的东西,死后也得下十八层地狱!” 连着骂了好一会儿,骂痛快了,王若弗才正色对世兰说道:“总之是他们罪有应得。你那些手段,我看着解气还来不及呢!没看老天爷都看不过去,这才作法收了他们!” 她拍了拍世兰的手背,语气难得认真起来:“左右就这么个道理,你也别太往心里去,当年咱们家是什么光景?眼下又是什么光景?哪里能一概而论?”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当年那位……是踩着咱们一家子,拿全家的尸骨给她一个人垫脚。你如今不过是给安姐儿出气,虽说名声凶悍了些,可咱们又不是那等求着人来娶女儿的人家!” 王若弗越说越有底气:“若连这点是非都分辨不清,可见也不是什么好人家。既不是好人家,也不值得咱们把女儿嫁过去!” 这番话,竟与英国公夫人陈宁的说法如出一辙。 世兰听得心头暖融,脸上笑意更深,虽说她也明白,王若弗这样说话,意味着她压根也没把李家后来的遭遇往自己身上想,只以为是李家作恶多端,自有天收。 口中所指的作为,不过是她惩治那些散播留言者的手段。 可即便如此,世兰心中依旧舒坦:“我自是不往心里去。但这些礼,嫂嫂还是得收下,这是我这个做姑姑的,给如姐儿的一片心意。” 至于华槿那边,她方才在英国公府也送了一份心意,毕竟华槿膝下的庄姐儿尚不满八岁,还影响不到什么。 王若弗知道世兰的脾气,她送出去的东西,从来没有往回收的道理,只得笑道:“行,我收下。无论和豫王的事成或不成,等到如儿出门那日,你反正都得来,到时我让她给你这个财神姑姑多磕两个响头!” “那敢情好。”世兰笑应。 不多时,外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门帘一掀,如槿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进来,看见世兰,眼睛顿时亮了:“姑姑!你怎么来啦?我就说今儿早上喜鹊在枝头上吱吱叫,准有好事 第122章“有个大王八!” 世兰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就你嘴甜。” 王若弗故意板起脸:“站好了!成天没个正形,给你姑姑见礼没有?” 如槿这才规规矩矩行礼,随后便迫不及待在世兰身边落座,身子更是忍不住往世兰身上歪,撅着嘴问:“姑姑,表姐好些了没有?怎么没一起出来玩?” “她好着呢,能吃能睡,还吵着要去庄子上住阵时日,看看秋收的景象。”世兰笑着捏捏她的脸。 对活泼爱撒娇的如槿,世兰一直很喜欢。 这孩子的性情很像华槿小时候,一样的活泼又甜嘴,虽说少了华槿那份天生的聪慧机敏,却也添了十分的娇憨烂漫,是实打实在蜜罐里泡大的幺儿模样,很讨人喜欢。 “真的?我也要去!姑姑,姑姑,姑姑~”如槿拉着她的袖子晃。 “别缠着你姑姑了。”王若弗及时打断,正色道:“好好的姑娘,又不是鹁鸽成精的。坐好,娘有正事问你。” 如槿眨巴着眼,一脸无辜。 “你和豫王殿下,”王若弗直截了当:“是什么情况?” “什么什么情况?”如槿歪头,满脸不解。 “他托你哥哥带话,说想娶你为妻。” “什么?!” 如槿噌地站了起来,脸上表情却不是想象中的羞怯,而是气急败坏:“天杀的!我就知道那个混账不是个东西,不会与我善罢甘休!” “如槿!”王若弗吓一跳,也跟着站起身来:“你要死啊!堂堂侯府嫡女,说话这般粗鄙!读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世兰默默左右打量这母女俩一眼,没吭声。 如姐儿这张嘴,随了谁呢。 好难猜哦。 如槿却顾不上这些,急得在屋里直转圈:“完了完了,娘啊,您可千万别听他的话把我嫁了,管他什么豫王还是鲤鱼王,都不能把我嫁他,那小子憋着坏呢!他想娶我,肯定是想把我捉回王府,关起门来光明正大地揍我!” 王若弗一听,瞪大了眼:“到底怎么回事,你给我一五一十,仔仔细细说明白了!” 如槿这才不甘不愿地讲起原委。 原来那日在马球场,她失手推了梁晗,害后者受伤流血,眼看着事闹大了,生怕受罚就去搬救兵。 第一人选自是又疼她又会说话的大姐姐华槿,可巧当时英国公府来了人,说才满三岁不久的小侄子实哥儿哭闹不止,一直在找娘,无奈之下华槿她只得打道回府,她去的时候正好扑了个空,只来得及看到马车的尾巴。 仓皇之下,如槿又想起第二选择,表姐安姐儿,便去寻她,结果半路撞见一身低调打扮的赵昕。 如槿是见过赵昕的,每年宫宴,男女分席前跟在哥哥身边远远瞧过,只记得是个年轻皇子,穿着规制衣裳。 她还特地记了那衣服的特征,免得日后不小心冲撞。 可没成想。 她难得留了个心眼,长了一次记性。 偏偏那天,赵昕为了给徽柔与福哥儿会面打掩护,特意往朴素低调里打扮。 如槿就没认出来。 她急着去找表姐,赵昕却守在那儿把风,自然不能让她过去,只说张家姑娘不在那边。 如槿天生好奇心重,见他一个郎君,这般严防死守,反倒觉得另一边定有什么秘密,心里痒得不行。 于是她假装离开,偷偷绕回来,爬上一遍的大树,想去看个究竟。 结果被赵昕的暗卫逮个正着,吓得当场从树上滚了下来,还正好掉在赵昕身上。 也是那时,通过暗卫的惊呼,她才认出赵昕的身份,知道自己又惹祸了,二话不说拔腿就跑。 恰好听到表姐怒骂李玮的声音,这才双双赶了过去。 再后来,也就是世兰忙着和李家周旋的这段日子,她和赵昕又遇了三次。 第一次,如槿在马球场角落,按书上看来的方子,和明兰偷偷烤了只叫花鸡尝鲜。 两个小姑娘望眼欲穿地敲开泥巴,刚闻见一丝让人垂涎欲滴的香味。 正打算大快朵颐呢。 赵昕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硬生生用王爷身份、上回见面的把柄,薅走了如槿手上那只最肥的鸡腿。 第二次。因太久没见到梁六,她便去了梁府,毕竟孤身一人,也就没有登门,而是等在门口马车上,另外打发了喜鹊去问梁晗伤势。 听到门房说还需卧床休养,如槿心下愧疚,便逛到药铺想买些药材送去赔罪。 赵昕又来了,说自己久病成医,最懂药材,主动帮她开方子,抓药。 结果一通操作,害她最后眼巴巴地送了十包巴豆上门。 得亏吴大娘子生性谨慎,用药前先请大夫查验,及时瞧出端倪。 尽管如槿赶紧解释绝非本意,吴大娘子也表示理解,定是有人使坏,可看如槿的眼神到底疏淡了些。 如槿这才恍然大悟,自己被赵昕耍了! 还王爷呢! 小肚鸡肠! 睚眦必报! 混账东西! 真叫他得逞了,一包巴豆下去,梁小六那身板焉有命在? 于是如槿绞尽脑汁想找回场子。 可赵昕神出鬼没,又是王爷,身边还有暗卫,实在难以下手。 干脆一力破万法—— 第三次见面是在大相国寺。 俩人目光对上的刹那,如槿毫不犹豫蹲下身左右张望,嘴里喃喃:“怎么找不着了呢……” 赵昕果然凑了过来,还是那副欠兮兮的模样:“秦三姑娘在找什么呢?可要在下帮忙?” “找着了!豫王殿下您快瞧,那边有个东西,好生奇怪。” “有什么东西?”赵昕好奇心起,顺着她指的方向弯腰看去。 如槿悄悄绕到他身后,抬脚一踹—— “哎哟!” 赵昕结结实实摔了个狗吃屎。 “有个大王八!哈哈哈哈哈……” 如槿踹完就跑,边跑边回头骂:“骗我买巴豆害人的大王八!哼!” 听完这番讲述,世兰和王若弗面面相觑。 静了片刻。 “噗——” “哈哈哈哈哈哈!” 姑嫂二人再也忍不住,双双笑倒在榻上。 王若弗笑得直捶榻沿,世兰以袖掩面,肩头抖个不停,眼泪都笑出来了。 如槿站在那儿,看着笑作一团的母亲和姑姑,气得跺脚:“还笑!还笑!现在怎么办嘛,那混账王爷分明就是记仇,想娶我回去慢慢折腾!” 王若弗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笑出的泪,上气不接下气:“如、如槿啊……娘看豫王殿下对你,倒不像是记仇……” 倒像是,乐在其中。 世兰也缓过气来,看着侄女气得通红的小脸,忽然觉得——这门亲事,说不定真能成。 而且,会很有 第123章女儿想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王若弗哭笑不得地将女儿搂在怀里,不住地说:“娘的傻丫头哟。” 如槿依旧懵懵懂懂。 她眨了眨眼,还想说什么,王若弗却已松开了手,只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去玩吧,这事有爹娘替你操心。” 小姑娘如蒙大赦,行了个礼便蹦跳着出去了,裙角飞扬,像只无忧无虑的蝴蝶。 王若弗摇了摇头,一脸恨铁不成钢地对世兰说道:“这傻丫头,天天就知道憨吃憨玩,压根就没开窍呢。况且那豫王殿下,瞧着也是个跳脱性子。”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万一真如槿儿说的,心里憋着坏,可怎么是好?” 世兰点头,也是这个意思:“我回去就让福哥儿去旁敲侧击,细细探查一番。”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女儿家在这等事上,如何慎重都不为过。 这也是为何俩人作为过来人,都觉出那豫王待如槿怕是真动了心思的,却不肯与如槿多说,迫不及待点醒那傻丫头的原因。 虽说堂堂皇子,再如何不成器,也不必为了报区区一脚之仇,就搭上个正妃之位。 可到底人心难测。 万一真招惹了个疯子怎么办? 不过无论如何,如槿的婚事总算是有了眉目,剩下的就看两个做哥哥的如何去旁敲侧击,认真探听消息了。 世兰不由得想起家中那个同样让她挂心的女儿,便起身告辞。 王若弗本想留饭,世兰婉拒了,借口也是现成的:“安姐儿这几日心里不痛快,我得回去瞧瞧。” 与张昀回到了靖边侯府,世兰招来管事,问姑娘在何处。 管事说,姑娘在练箭。 等世兰到了靶场,却见安姐儿已收了弓,正托腮坐在石凳上,望着天边流云出神。 听见脚步声,安姐儿转过头,眼睛亮了一瞬:“娘回来了。” “在想什么?”世兰在她身边坐下,温声问:“可是有谁惹了咱们张二姑娘不高兴?” 安姐儿摇摇头,说只是一时烦闷而已。 又问起英国公府和东昌侯府的状况,世兰便将陈宁和王若弗的话细细说了,又提了桂芬和如槿的好事将近。 安姐儿这才舒展眉头,长舒一口气:“我就知道,祖母和舅母都是明理的人。”说起二人的婚事,她脸上又露出笑意:“小姑姑和如槿都有了好归宿,真好。” 感慨之后,又忍不住说起如槿踹豫王那一脚,母女俩都忍俊不禁,抱成一团,又笑了好一会儿。 笑过之后,世兰抚着女儿的头发,语气柔软下来:“我的安姐儿……当真没遇上想嫁的如意郎君么?” 安姐儿本想爽朗摇头,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她眼前忽然闪过那日在马球场竹径里,齐衡红着眼眶说“你喜欢什么样,我都可以是”的模样; 又想起他挥拳砸向李玮时,那股平日里从未有过的狠劲; 还有最后看到的,他顶着一脸青紫,却朝她笑得傻气又执着的表情。 她向来坦诚,对自己是,对母亲更是。 于是,安姐儿将那日与齐衡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了母亲。 从他在崔子平面前的阴阳怪气,到竹径里的剖白心迹,再到自己如何拒绝,最后连那小猴吊坠被他捡走,又被哥哥寻回的事,事无巨细,统统说了。 “我本是瞧不上他的。”安姐儿声音平静:“人人都赞他温润如玉,我却觉得他事事听凭父母安排,活得没滋没味。明明不甘心做提线木偶,又怕这怕那,不敢反抗。既然对我有意,又不敢表达出来,却偏偏藏不好心意,轻易就被人看穿……” 她细数了一箩筐自己瞧不上齐衡的地方。 可说到最后,她又顿住。 眼中泛起奇异的光:“可那日他打李玮时……像变了个人。我竟在他身上,瞧见了一丝血性。” 原来他心中,尚有一簇火苗,虽被禁锢在重重规矩与孝道之下,却也不到彻底熄灭的时候。 只差一阵风,就能烧成燎原之势。 安姐儿越说眼睛越亮,仿佛已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个脱胎换骨后的齐衡会是什么模样。 世兰心中却生出不安:“你的意思是……想嫁给他,亲眼见证他的蜕变?” 安姐儿毫不犹豫地摇头:“我哪有那闲工夫?” 她凑近了些,语气带着撒娇:“您不是答应了,要让我去庄子上散心么?” 说到这个,世兰便叹气:“我这不是舍不得你?儿行千里母担忧,何况你还是孤身一人……” “我有云织、云熙,还有笔舞、砚池、星罗跟着,怎么是孤身一人了?”安姐儿赶紧道:“娘,您可是答应过我的,不能说话不算话。” 世兰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这事还得从半月前说起。 李家尚在京中,却已是秋后蚂蚱,世兰从疯狂报复中回过神来,也难免焦虑起女儿婚事。 从前,她是想多留女儿两年,慢慢找合适人选。 可眼看着如今女儿名声遭损,尽管靖边侯府绝非当年日落西山的东昌侯府可以比拟,她为安姐儿准备的丰厚嫁妆,更与小秦氏所有的不可同日而语,但她还是希望,女儿能嫁个称心如意的人,便第一次问起安姐儿对自己婚事的看法。 没想到安姐儿沉默许久,却说:“娘,若女儿说……不想嫁人了呢?” 安姐儿看着她,眼睛清澈而坚定:“女儿想扮作寻常娘子,随陈昭婶婶走一趟西夏,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世兰这才知道,女儿心里竟藏着这样大的主意。 安姐儿说,她至今还记得小时候随父母外出游历,至今还记得那种,天地广阔,世人渺小的震撼感,好像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女儿实在没有想嫁之人,也不愿委屈自己。”她随后说:“若母亲当真疼我,也不觉得女儿不成亲会给家中蒙羞、给姐妹带来妨碍……就请母亲允了我。” 世兰为此辗转反侧了三夜。 虽说当初在明了张昀心意之前,汴京城那么多适龄男子,可无论人品家世,怎么也挑不出一个满意的时候,她也曾有过干脆不嫁人,自己带着大笔银钱过活的念头。 可说到底,那样的想法更多是在赌气,甚至带了三分自暴自弃。 因为前世今生,她都是贵女,上辈子在大清朝,她在闺中时更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婚后也顺其自然地在王府后院徘徊,等胤禛登基,她又顺势入了后宫。 一辈子没想过外头是何景象,也从来没生出过去看一眼的念头。 今生也是一样的。 前些年若非有张昀陪同,她能去到最远的地方,恐怕也就是自家在郊外的庄子。 却没想到她的无心之举,竟在女儿心里留下了一颗火种。 作为母亲的本能让她恐惧。 怕女儿自以为是羽翼丰满的鹰,实则还是需要庇护的家雀,一旦离巢,迎接她的不是翱翔九天,而是直直坠落,跌得粉身碎骨。 可心底又有另一个声音不停在蛊惑她:不让她去试试,怎么知道呢? 万事不还有她这个做母亲的在吗? 便是坠落,自会有她在底下稳稳接住,护她毫发无伤。 难道她年世兰,还能眼睁睁地看着女儿万劫不复不成? 若孩子真能振翅高飞…… 她将与有荣焉。 这一世,本就是多活的。 贴心的丈夫、一双鲜活懂事的儿女,是上天予她的最大恩赐。 万事都比不上孩子们乐意来得重要。 所以她答应了。 细细准备车马行装,挑选身手好的丫鬟嬷嬷,又特地去拜访了陈昭,请她一路照应。 今日去英国公府和东昌侯府送礼,真正想为其他孩子做出弥补的原因,也在此处—— 为了能让女儿光明正大地离开汴京,今后少露脸于人前,她将默认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流言蜚语肆意扩散。 势必也将对如槿和桂芬有所影响。 但万幸的是,桂芬和如槿都有了归宿。 她的安姐儿,也将更了无牵挂地去追寻自己的天地。 这是最好的安 第124章给他个痛快! 启程那日,天刚蒙蒙亮。 世兰起了个大早,和张昀、福哥儿一起将女儿送到城外。 车马已备好,丫鬟仆从整齐肃立,陈昭在前头马车等候,见他们来,掀开车帘,遥遥招手。 世兰拉着女儿的手,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后只化作一句:“万事小心。” 安姐儿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女儿知道。” 正要登车,远处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众人回头,只见一骑疾驰而来,一袭锦袍被风吹得鼓起。 竟是齐衡。 他在车队前勒马,翻身落地,气息还未喘匀,目光已牢牢锁住安姐儿。 安姐儿看向哥哥。 福哥儿摸了摸鼻子,低声道:“给他个痛快吧。” 无奈,安姐儿只能走到一边避人之处。 齐衡二话不说跟了上去。 到了地方,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无话可说。 最终,还是安姐儿打破了沉默:“伤好些了么?” 齐衡点头:“本就不打紧。” 他看着她,抿唇轻问:“真的不能给我一次机会么?” 安姐儿沉默片刻,反问:“这些日子,汴京城里关于我的流言,你也听到了。你母亲怎么说?” 齐衡脸色一僵。 答案不言而喻。 安姐儿笑了,带着了然:“她不愿意,对吗?” “我会说服她的。”齐衡急道。 “如何说服?”安姐儿轻声问:“用自己去要挟她?你是想不读书?还是不上学?或是,干脆绝食?” 齐衡的脸色更白了。 他有些愧对安姐儿,忍不住低头,声音发涩:“我是不是很没用?” “有没有用,要看你自己觉得。”安姐儿温和地回答,带着一如既往的通透:“要是做个言听计从的孝顺儿子,是你真心愿意去做的事,那何必在意旁人眼光?反过来也一样,若旁人的只言片语就能让你难受,只能说明你心有不甘。既有不甘却不反抗,那有没有用,还需要旁人来告诉你么?” 齐衡抬起头,眼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又在重组。 他缓缓开口:“那日回去,我想了很久你说的话。你说得对。我这一生过得太顺遂,所以太没追求,一直在随波逐流。又矫情得很……只知旁人给我的,我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却从未想过自己究竟要什么……甚至,不敢提。” 他顿了顿,继续道:“不怕你笑话,我其实想了这么些天,压根也没想明白自己真正想要什么。于是我决定,不如先继续走科举这条路。只是不再像从前那样,只当作是对父母的报答,只为了不辜负他们的期望。” 他的目光坚定起来:“我会仔细去观察这一路上的风景,去分辨什么是我想要的,也会锐意进取。我发誓,不会再得过且过,也不会再混沌度日……” “若我能做到这些,你可愿,可愿给我一个机会?陪在我身边,等我变得更好?” 安姐儿望着他,笑容温柔,眼神坚定:“不行哦。” 她转过头,望向天边初升的朝阳,眼睛里映着灿烂的光:“因为我好不容易,才给自己等来了一个机会。我不能再等了,我现在就要去做自己想做的事。” 齐衡心中难掩失落,可视线却不由自主地,紧紧追随着她。 他看着她周身仿佛升腾起一层光晕,那是一种自由而明亮的气质,对他而言,带着一种致命的吸引。 他清楚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齐小二。” 安姐儿忽然回头,见他这副模样,心中轻轻一动。 这是她对齐衡有的第三次悸动。 第一次是他红着眼说:“你喜欢什么样,我都可以是” 第二次是他与她并肩揍人后,笑得傻气又纯粹; 眼下的第三次,是他望向自己的眼神中,有真正的敬重,与倾慕。 她向来不委屈自己,也从不忽略内心的真实想法。 于是她说:“我们还会再见的。等你完成蜕变,等我达成夙愿。到那时……” 她的笑容明媚如朝阳:“你若还未成家,且心意不改——我就答应你。” 齐衡的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他郑重地,用力点头。 车队重新启程,辘辘驶向远方。 安姐儿从车窗探出身,朝家人挥手。 世兰的眼泪终于落下来,被张昀轻轻揽住肩。 齐衡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渐行渐远,直至化作天边一个小点。 心中那块压了多年的大石,仿佛忽然落地。 迷雾散开,第一次,他发现周遭世界,变得无比清晰。 —— 当夜,平宁郡主回府时,脸色依旧不大好看。她问管家:“衡儿还在书房?晚膳用了么?” 她以为会等到一贯的否定回答,没成想管家却喜气洋洋地回:“用了用了!小公爷今儿还用了两碗饭,特意让厨房添了道炙羊肉!” 平宁郡主一愣:“现在人呢?” “在书房,正读书呢!” 平宁心中一喜,这是想通了? 她快步往书房去,远远就瞧见儿子立在窗边读书,手执书卷,神色专注。 瞧见她来,不慌不忙地拱手一礼。 依旧是那副最让她骄傲的谦谦君子模样。 可敏感的母子天性,却让平宁郡主一眼看出,儿子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不是外貌,不是举止,是某种更深的东 第125章盛家这摊事 日子如流水,潺潺向前。 转眼,第二年春闱也落幕了。 放榜这日,贡院外人头攒动,挤得水泄不通。 差役刚将杏黄榜文贴上照壁,喝彩声与叹息声便此起彼伏。 喜讯如春风,吹遍汴京。 秦承柏高中一甲第九名,福哥儿紧随其后,位列一甲第十。 盛长林也榜上有名,排在一甲第三十名。 盛长枫遗憾落榜,但这也在众人意料之内,他生性虽聪颖,却过于跳脱,本就不如兄长刻苦,幼时多亏母亲费了大力气才掰回性子,但落下的功课是实打实的,连庄学究也说,至少得再磨练些年,或许得以开悟。 最令人惊讶的,是齐衡。 他竟踩着榜尾最后一名,险险考中了进士,而非同进士出身。 消息传到齐国公府,平宁郡主初时还有些遗憾名次靠后,可待打听到详情说,齐衡排名之所以如此,是因为策论文章过于花团锦簇,比之前几名务实沉稳差了一大截,若非其中尚有几分可取之处,怕是连这个名次都捞不着…… 平宁郡主想起自己当年是如何压着儿子,不让他随承柏和福哥儿去游学长见识,便不由自主地心虚,再不敢多问半句。 反过来安慰齐衡能够榜上有名,便不枉这些年苦读不辍。 齐衡笑着应是,目光却有些游离,若有所思。 秦、张两家自是欢天喜地。 两家都是勋贵武将出身,不知盼了多少代,才等到这一根读书苗子,如今更是双双高中进士,实实在在是天大的喜事。 两府联手,在府门前摆了整整七天的流水席,无论亲朋故旧还是寻常百姓,只要道一声恭喜,便能入席吃一杯水酒。 一时间,靖边侯府与东昌侯府门前车马不绝,贺客盈门。 但让其他勋贵眼红的,远不止于此。 名次既定,宫中便传出旨意,福康公主与张钦的婚期,定在了秋日。 本就是侯府嫡子兼独子,又多了一个板上钉钉的驸马都尉,如今更添了进士功名,前程越发不可限量。 而秦承柏也在海鸣玉的牵线之下,由父母陪同,前往海家提亲,求娶海家嫡女。 这事甚至不是海鸣玉主动提的。 而是王若弗这些年亲眼目睹了海大娘子持家理事、教养子女的手段气度,心中敬佩不已,主动透出的意思。 海鸣玉也很是看中承柏的正直端方,欣赏秦家家风清正和睦,更满意王若弗这个未来婆母对子女的爱护之心,心甘情愿回家做了说客。 两家这才一拍即合,婚事顺顺当当地定了下来。 京中一时止不住议论,都在说秦承柏与张钦这对表兄弟当真缘分匪浅。 同为侯府嫡子不说,考试名次也紧挨着,如今连成亲也前后脚。 一个尚公主,娶的是金枝玉叶; 一个娶海家女,结的是书香门第。 往后的仕途,不用想也知道定然顺遂。 不过这些议论,很快便散了。 毕竟功名是实打实考出来的,旁人再羡慕,也说不出多少闲话。 何况春闱之后,本就是议亲嫁娶的高峰期。 所谓大登科后小登科的美谈,便是兴于近年。 汴京城里一时喜气洋洋。 今日这家下聘,明日那家过礼,街上每天都有吹吹打打的队伍,好生热闹。 官媒们也是忙得脚不沾地,却个个都笑得合不拢嘴,毕竟这阵子说成的媒,拿到的谢媒礼,比往常数月都多。 盛家也有喜事传出。 海鸣玉为长子盛长林定下了余阁老的孙女,余嫣然。 这日,王若弗受海鸣玉邀请,前来盛府商议婚礼一事,俩人都是第一回筹备自己儿子的婚礼,颇有些手忙脚乱,却又都想尽善尽美,便时不时坐到一处,当然,王若弗私心更重,未来儿媳毕竟与海鸣玉一个姓氏,又是姑侄,多从海鸣玉这打听儿媳脾气喜好,从而着手准备新房院落等,肯定更合儿媳心意,到时候过门,俩人才更容易处好关系。 两人正坐在花厅里吃茶看布料样子,闲聊起孩子们的婚事,海鸣玉笑道:“那孩子性子是弱了些,却难得纯良,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心思。这样的媳妇娶进门,家中才好和睦。”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何况不还有我么?我多教教她便是了。只要有心,没什么学不会的。” 王若弗想起嫣然那怯生生、却格外招人疼的模样,真心实意道:“那孩子能落到你家,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海鸣玉摆手笑道:“哪里的话,是我们长林有福气。” 正说着,海鸣玉身边的钱妈妈步履匆匆地进来,面色凝重,欲言又止地看了一眼王若弗。 海鸣玉神色不动:“王大娘子是自己人,我这没有她听不得的话,你但说无妨。” 王若弗有些感动。 钱妈妈这才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怒意:“闹出笑话了!林栖阁的周雪娘,简直不知羞耻,竟、竟爬了文公子的床!” “什么?!”王若弗失声叫道,眼睛霎时亮得惊人,人也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忽然意识到失态,又赶紧坐了回去,顶着海鸣玉和钱妈妈平静的目光,讪讪道:“我、我是说……这成何体统。” 海鸣玉面上带着歉意的笑:“这是家丑,我得先去处置,就不留大娘子了。招待不周,还望勿怪。” “哪里的话!”王若弗连忙道:“这谁能料到呢?你先忙,等回头再与我细细分说。” 忽然意识到语气太迫不及待,有看好戏的嫌疑,她轻咳一声,找补道:“我的意思是,你可千万别为这些刁奴气坏了身子,我知你素来是个心软的。” 海鸣玉点头:“你放心。” 说罢便领着钱妈妈匆匆离去。 王若弗被小丫鬟恭恭敬敬地领着往门口走。 盛府她来过许多次了。 这宅子虽大,但与自家御赐的东昌侯府还是有不少差距的。 素日里来回路过,她从提不起兴致多打量什么。 今日却不知怎的,一路走一路瞧,廊下雕刻的花纹她要问两句,墙角栽的竹子她也要评点一番,脚步也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平日里一盏茶工夫就能走完的回廊,今日足足磨蹭了一刻钟。 走到二门附近,她忽然状似无意地问引路的小丫鬟:“方才说的林栖阁,住的是哪位?” 小丫鬟习惯了有问必答,不防她突然发问,脱口道:“是林小娘。” “哦……”王若弗拉长了调子,眼中闪过果然如此的光。 不得了! 小娘院里的女使,居然爬了客居前院学子的床! 天爷啊…… 路再长,总有走完的时候。 王若弗磨磨蹭蹭上了自家马车,车帘放下前,还忍不住回头张望,一双眼睛里写满了惋惜与不舍。 ……好想留下来看热闹啊。 一旁的刘妈妈看不过去,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 没动静。 又扯了一下。 “大娘子,该回了。”刘妈妈低声道。 王若弗心里像有十几只猫爪在挠,难受得紧。 一咬牙,一跺脚,冲车夫道:“回家!” 马车辘辘驶离盛府。 ……约莫半盏茶后。 距离盛府不远处的街角,刘妈妈看着扒在车窗边,伸长脖子朝盛府方向张望的王若弗,一脸无奈:“大娘子,咱们既没长千里眼,也没生顺风耳。您在这儿……等什么呢?” “你不懂!” 王若弗头也不回,眼睛还盯着盛府大门:“若此事只是那女使擅作主张,海大娘子顶多将人打发出去,或是索性配给那学子。可若这事与那位小娘有关……” 她转过头,眼中闪着兴奋的光:“你瞧好吧!指不定被发卖出去的,就是那小娘本人了!” 刘妈妈哑口无言了半晌,才问:“可这与咱们有何相干呀?” “你不懂!” 王若弗恨恨道:“我若不能提早知道点儿内情,今夜指定睡不着觉!” 刘妈妈:“……” 正无奈间,余光瞥见巷口来了一顶青呢小轿,轿旁跟着的长随颇为眼熟。 刘妈妈定睛一看,脸色微变,忙去拉王若弗:“不好了大娘子!盛家主君回来了!” 恰在此时,轿旁的冬荣也瞧见了东昌侯府的马车,低声向轿内禀报。 下一刻,轿帘掀起,盛紘探出身来,正好与半个身子都探在窗外的王若弗打了个照面。 四目相对。 王若弗迅速以团扇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强自带着笑意的眼睛:“盛……盛郎中回来了。” 盛紘吩咐落轿,整衣上前行礼:“见过夫人。” 王若弗干笑两声:“我方才从你府上出来,正要家去呢。盛郎中不必多礼,快、快回家管事去罢。” “管事?”盛紘敏锐地捕捉到这两个字,心头一跳。 王若弗却不答了,放下车帘,连声催促车夫:“快走快走!” 马车疾驰而去。 盛紘站在原地,望着东昌侯府马车远去的影子,再想起王若弗那欲言又止、眼底藏不住兴奋的模样,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回府!”他急急转身,几步跨上轿子:“快些!” (今天要全天在外面,要是找到空隙就再更一章,要是不能咱就明儿个再见 第126章你这是造了多大孽啊 盛家主院正厅里,气氛正凝重。 林噙霜与周雪娘的手腕皆被五花大绑,跪在堂下,后者更是发髻散乱,衣衫不整。 林噙霜脸色苍白,眼中含泪,神色凄楚又仓惶,却言辞清晰地为自己辩驳道: “大娘子明鉴,雪娘跟了我这些年,一向老实本分,断不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大娘子便是欲除我而后快,也该寻个像话的由头,为何偏要选这等将盛家脸面踩在脚下的法子呢……” 说到最后,她甚至一脸不忿,仿佛海鸣玉不够识大体。 海鸣玉端坐在上首,闻言微微一笑,很是温和地说: “这种方式?哪种方式?原来你也知道,这等手段,无异于将盛家脸面踩在脚下?” 她这话说得意味深长,让林噙霜心头一跳。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原是盛紘紧赶慢赶终于赶到,额上还带着汗,见这场面,先是一愣,随即沉下脸:“大娘子,这是作甚?” 林噙霜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时哀哀地朝他倾身,泪珠成串滚落:“紘郎!紘郎你可算回来了!你若再不回,妾身怕是,怕是再也见不到你了……” 盛紘见她哭得梨花带雨,手腕被麻绳勒出红痕,心疼不已,当即上前要给她松绑,一边转头质问海鸣玉:“大娘子!霜儿说得可是真的?” 海鸣玉神色未变,只朝钱嬷嬷递了个眼神。 钱嬷嬷会意,上前一步,将周雪娘用力往前一搡,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说!”钱嬷嬷厉声喝道:“谁给你的胆子,用这等下作手段勾引文公子?给主家抹黑!说!” 周雪娘被打得偏过头去,脸上迅速浮起指痕。 她捂着脸,眼中闪过一丝屈辱,却坚定地道:“奴婢冤枉!主君,大娘子明鉴,奴婢昨晚伺候小娘歇下后,如常回房歇息,半路上突然有个黑影窜出来,将奴婢打晕过去!之后的事,奴婢一概不知!今早还是嬷嬷您的叫骂声才将奴婢唤醒。” 她转向盛紘,重重磕头:“主君明鉴!大娘子明鉴!奴婢跟了小娘十几年,何曾有过半分逾越?这定是有人故意陷害!奴婢贱命一条不值得人如此,那背后之人,分明是冲小娘来的!” 林噙霜也适时地看向盛紘,眼中噙着泪。 这样一副受了天大委屈却强忍不发的模样,最是戳盛紘的心窝子。 盛紘果然心疼了,手下动作不停,三两下解了林噙霜的绳子,又命冬荣去解周雪娘的,一边沉声道:“大娘子,你素来行事公正,这么多年,家里无论出什么事,都主张先查清来龙去脉,再行赏罚。为何今日却这般急躁,连问都不问便将人捆了?” 海鸣玉好整以暇地看着他们二人一个泪眼婆娑、一个心疼备至的模样,心下又恶心又觉得好笑。 明明都是年近不惑的人了,却比那些年轻夫妻还要腻歪。 她悠悠然开口,声音不疾不徐:“主君真想知道来龙去脉?” 这般语气却让盛紘心头猛地一咯噔。 无他,成婚二十余载,每回与海氏意见相左,每当他自以为能占上风时,海氏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便意味着接下来便是她逆转局面,反败为胜的时候。 甚至,意味着接下来,便是她要将他的脸面彻底踩在脚下的时候。 盛紘无端地心虚起来,强撑着道:“自、自然该知晓真相。否则如何秉公处置?如何服众?” “好。” 海鸣玉轻轻颔首,唇角那抹笑意深了些,眼底却一片清明。 她朝外扬声道:“带人上来。” 不多时,四人鱼贯而入。 打头的是伺候文炎敬的小厮余安; 其后是林栖阁两个粗使婆子,一个姓赵,一个姓孙,都是四十上下的年纪; 最后进来的,是五姑娘盛薇兰的贴身女使莺歌。 四人依次行礼。 海鸣玉好整以暇道:“你等将知道的事,细细说与主君知晓,不许有半点隐瞒。” 余安伏身回道:“昨晚戌时三刻,文公子正在房中温书,林小娘院里的周雪娘姐姐来了,说主君在林小娘处用晚膳,尝了几道酒菜觉得好,特意让送些来给公子尝尝。” 他顿了顿,偷偷抬眼看了看周雪娘,又赶紧低下头:“公子推辞不过,便收下了。后来……后来公子说酒劲有些大,早早便歇下了。今早醒来,就、就发现周姐姐在、在床上……” 他说到后头,声音越来越小,脸涨得通红。 周雪娘急道:“你胡说!我昨夜分明是回房途中被人打晕——” “闭嘴。”海鸣玉淡淡两个字,却让周雪娘瞬间噤声。 她转而看向那两个婆子:“你们呢?可有什么要说的?” 赵婆子先开口,声音粗嘎:“回大娘子,这几月来,林小娘总让周雪娘往前院跑,说是给主君送东西,可十回有八回,主君根本不在前院书房。” 孙婆子紧接着道:“是了是了!老奴也瞧见过好几回,周雪娘总在文公子住的厢房附近转悠,有一回还故意将帕子掉在门口,等文公子捡了还她……” 两个婆子你一言我一语,将周雪娘这几个月来的异常行径说了个七七八八。 周雪娘脸色渐渐发白,林噙霜也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盛紘看向周雪娘的眼神已是冰冷刺骨。 这时余安也说:“前些时日,至少有三回,主君身边的冬荣小哥来传话,说是主君有事交代,让小的引文公子去前后院挨着的那处月洞门,可每回等小的带着公子到了那儿,总会有个脸生的婆子或丫鬟冒出来,将小的拉走。” 最后,轮到莺歌,她声音清脆,眼里却盛着一抹怒意:“昨晚戌时左右,天色已暗,有个面生的小丫鬟来报,说香小娘身子不适,想见五姑娘。姑娘孝顺,当即就赶过去。奴婢在后面追赶不及,因而远远瞧见——” 莺歌猛地抬手指向周雪娘,声音陡然拔高:“路过西边那片竹林时,有个人影从假山后窜出来,手里拿着棍子,想从背后打晕姑娘!奴婢自幼眼尖,因而看得分明,那人身形衣着,正是周雪娘!” “还有件事。” 生怕这锤不够分量,莺歌又道:“前些时日,周雪娘还借故来了我们五姑娘房里,说什么要拿四姑娘的一副丹青,可她走后,我发觉屋里四姑娘的画作一副不少,倒是我家五姑娘的贴身香囊,帕子少了好些!” 余安连忙从怀中掏出几样东西:“可是这些?” 莺歌道:“是,就是这些!” 余安回答:“都是些莫名其妙出现在窗下的东西,小的以为是院里哪位姐姐情不自禁,又不敢打搅公子,怕有损咱们盛家名声,因而偷偷收了起来,想找机会与钱妈妈说明缘由……没曾想,竟是……” 他言语戛然而止。 莺歌暴怒,指着周雪娘道:“贱人,我说呢,你好端端的,为何三番五次撺掇我家姑娘往前院去,果然不安好心!大娘子,主君,还请为我家姑娘做主!” 满堂死寂。 所有目光齐刷刷射向周雪娘。 又不止周雪娘。 盛紘缓缓转头,看向身侧脸色煞白的林噙霜,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海鸣玉忽然轻呵一声。 声音在这片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 “林小娘方才说,今日这一出,是有人刻意筹谋,专门冲你来的陷阱。却不知,是谁人为了陷害你一个妾室,还专程替你遣了周雪娘去打探文公子起居?” “还特意给送了迷情效果最是拔尖,一壶二十两的长欢酒?” “甚至为了你,屡屡将如意算盘打到我家小五身上。” “究竟是谁,宁可践踏盛家名声脸面,毁掉我盛家一位姑娘,也要来毁掉你?”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记重锤,砸在盛紘心头。 他张了张嘴,想为林噙霜辩解,可那些证词、那些细节,环环相扣,严丝合缝,根本无从驳起。 厅中烛火噼啪,将众人神色照得明明灭灭。 “若天底下当真有筹谋至此等地步的陷害……”海鸣玉轻笑一声,难得调侃:“那人与你林噙霜,该是何等的仇深似海,又该对你是何等的恨之入骨?换句话说,你得是对人家,造了多大的孽呀?” 林噙霜脸色一阵白一阵青,素来伶牙俐齿的人,这会儿也不知该说什么了。 “主君。”海鸣玉也没想只逮着一个霍霍,很快看向盛紘:“如今,可听清来龙去脉了?” “你想如何赏罚分明 第127章杀人诛心 盛紘脸色难看得如同死了亲爹娘。 但他仍不愿因此就放弃自己十多年来的心尖尖,一定是哪里有了误会,霜儿不可能是那样的人! 就在他搜肠刮肚都想要为林噙霜寻个台阶时,海鸣玉却轻轻开口: “话说回来,有一件事,我确实至今也没想明白。”她目光落在林噙霜脸上,语气平和得像在闲谈家常:“文公子与小五,究竟是哪里得罪了你?非要将他二人硬凑成一对不可?还是用得这等阴毒狠绝的手段……小五那孩子素来天真纯善,与家中姐妹从无龃龉,待你这个小娘也向来恭敬。你为何偏要毁她前程?” “大娘子,我没有,我不敢的!”林噙霜终于反应过来,赶紧撇清关系,与海鸣玉喊了两声之后,干脆转向盛紘,泪眼婆娑,可怜得很:“诚如大娘子所言,五姑娘是那般天真纯善,妾身也向来与她无冤无仇,为何要害她!” “那就是冲着文公子去的了?”海鸣玉从善如流地转了话头:“可他做了什么?值得你这样恨不得立时毁了他前程?他不过是个寻常农家子,今科落榜的举人,能力有限,前途未卜。这样的人……能碍着你什么呢?” 她蹙起眉,似在喃喃自语,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 一旁的盛紘却好像瞬间想到了什么,扭过头去紧紧盯着林噙霜。 至今为止,他只与林噙霜一人说过,他看好文炎敬的学问人品,有心许配一个女儿给他。 他膝下总共四个女儿,个个如花似玉,由海氏悉心教养长大,规矩利仪,管家理事,便是与真正的高门贵女相比也不遑多让。 盛紘不是没做过女儿们都能飞上枝头,嫁入显赫门第,为他的仕途、为儿子们的前程增添助力的美梦。 可偏偏除了嫡长女静兰,其余三个都是庶出。 这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嫁入高门做正妻。 自然,也不能为妾,否则他逃不掉一个卖女求荣的罪名,往后还如何在清流中立足? 最终,他只能遗憾地折中。 可以下嫁。 但要嫁得值,嫁得划算。 还有什么比一个眼下困顿,将来却可能青云直上的寒门学子更值、更划算? 好像当年的余阁老。 明明出身微末,却得了恩师青睐,以嫡女许之。 多年后,寒门学子步步高升,入翰林,进内阁,终成一代名臣。 其师名讳也得以备受褒奖。 这才是对读书人而言,真正一本万利的买卖! 偏偏! 偏偏林噙霜是个眼皮子浅的妇人,只能看到眼前的一亩三分地,想不到长远,他还没说要嫁墨兰,她便哭诉起了日子艰难…… 难道。 盛紘目光一凛,直直射向林噙霜。 海鸣玉将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却不点破,只不紧不慢地继续道: “怎样都好。此事终须主君拿个主意了。毕竟,此事动静闹得不是时候,捉奸在床时,王大娘子也在府上。” 她顿了顿,好意提醒:“家丑外扬还是小事,到底是朝云的婆母,咱们都是一家人。可给个交代却是难免的,毕竟主君莫要忘了,前些日子,王家那位伦哥儿托人来透了意思,想求娶薇兰为妻。这事我也与主君商议过,主君当时不是还挺高兴的么?” 盛紘与林噙霜的脸色,双双变了。 盛紘是因为眼前猛地闪过方才在府门外,王若弗那以扇掩面、却遮不住眼底兴奋的模样。 那句意味深长的“快回家管事去罢”,如今成了真正让他如鲠在喉的硬刺。 况且,为何偏偏是王若弗? 满京城那么多贵妇人,他最看不上的便是此人! 现如今,偏偏是这样的人,在看他的笑话。 羞恼与难堪得情绪,瞬间攫住了盛紘。 而林噙霜,则是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 王大娘子的侄子……要求娶薇兰? 她是知道王伦的,王若弗堂兄的独子,家中虽然行商,却并非纯粹的商户,且与东昌侯府关系密切。来京赴考的这段时日,一直住在秦家,与秦承柏同进同出,俨然亲兄弟一般。 学问如何她不清楚,可既能中举,总归不是废物。 关键是家资丰厚,又与侯府沾亲带故。 林噙霜心头像被无数蚂蚁啃噬,又痒又痛,一股混杂着嫉妒与怨恨的情绪汹涌而上。 好一个盛紘!口口声声说最疼墨儿,可同是要将女儿嫁给尚未中第的举子,给薇兰挑的便是家底殷实,背靠侯府的王伦; 给她的墨儿寻的,却是真正的乡野村夫! 还是个贪得无厌的伪君子! 想到这段时日以来,文炎敬次次乖顺入局,表面谦恭,暗中却将那些偶遇、赠礼照单全收的模样,林噙霜几乎要将一口银牙咬 第128章娶到我,你之大幸 然而,事已至此,她已经没有做任何决定的资格了。 甚至她自己的命运,尚且悬在盛紘的一念之间,随时可能坠入深渊。 盛紘最终做了决断。 他让人把文炎敬请到偏厅,亲自问话。 年轻的举子面色苍白,眼神躲闪,在盛紘的逼视下,终究是点了头,愿意收下周雪娘。 “若是想明媒正娶,”盛紘的声音里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再不复往日为他指点功课时的宽容和气:“便将她赎出良籍,带回你家里再办婚事。若是……”他顿了顿,终是没说出那两个字:“便留在身边伺候吧。” 这是给文炎敬留的最后一丝体面,也是给盛家遮羞的最后一块布。 文炎敬满脸羞愧地应下,却也没说是娶是纳。 盛纮也懒得细究,挥手让他退下。 至于林噙霜…… 盛紘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才从牙缝里挤出判决:“打二十大板,送到……家里最偏远的庄子上去。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探视。” “主君!主君饶命啊!”周雪娘凄厉的哭喊划破寂静:“奴婢知错了!奴婢再也不敢了!求您看在奴婢伺候这么多年的份上——” 她本就是嫁过人的,只是运气不好,夫家早逝,因没留下一子半女,夫家将她退还,娘家却不愿她在家浪费粮食,逼着她自卖了己身,也是在这盛家遇上林小娘才有了些盼头。 那文炎敬,她暗地里打量这么久,又跟了小娘多年,如何能不知道那是个外表忠厚内里藏奸的? 加之昨晚那酒药效奇特,人会动情但记忆会在,这本是防着五姑娘醒来后矢口否认,又怕男人真的喝了酒不能成事?林小娘才特地下了血本买来。没成想…… 总之她记得清楚,那人情动时喊的就是五姑娘!如今好事被自己破坏,眼看着连盛家都不能住了,自己的身契又被他拿捏,将来怎可能讨得了好? 她的目光急急转向林噙霜,眼中满是哀求:“小娘!小娘您说句话!您救救奴婢!” 林噙霜却没看她,而是盯着盛纮。 她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哪里还顾得上旁人? “紘郎,你不要霜儿了吗?你真的不信霜儿了吗?” 婆子们上前拖拽周雪娘,后者死命挣扎,哭喊声渐渐远去,终至不闻。 又有人来架林噙霜去行杖罚,林噙霜着急地直喊,可盛纮瞧也不瞧她。 林噙霜像是明白了什么,大喊道:“你们逼我的、盛纮,是你逼我的!一样是女儿,为何我的墨儿就得嫁文炎敬这样的废物!为什么!凭什么!你说你疼我,说你只爱我一个,说你只疼我和你的女儿,可结果呢?盛纮,你个伪君子,你说到底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你爱你的前程!你爱你的盛家!盛纮,你敢对不起墨儿,我死也不会原谅你!” 盛纮眼眶泛红,大声喊道:“堵住她的嘴!给我重重的打!” 东荣见状连忙上前帮忙。 很快林噙霜也被带了下去。 正厅中,静寂无声。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地退下了,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这片令人窒息的沉默。 良久,盛紘才疲惫地抬起头,看向始终端坐、神色未变的海鸣玉。 “现在……”他声音沙哑:“你可满意了?” 海鸣玉不语,只静静回望他。 这沉默像一根针,刺破了盛紘强撑的镇定。 他忽然爆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多年的怨怼与不甘: “梁家着人向墨兰提亲的事,你煞费苦心地瞒着!不就是为了逼她狗急跳墙、不择手段,以至于做出这等丑事?!如今她做了,我也如你所愿地重罚了她,你满意了?!” 海鸣玉闻言,目光直直看向盛紘,不避不让,声音轻飘飘的,却字字诛心: “主君呢?从林噙霜,到袁文绍,再到文炎敬。主君对自己的眼光,可还满意?” “你——!” 盛紘盛怒,猛地拍案而起,额上青筋暴起。 海鸣玉却半分不怕,甚至微微仰起脸,与他对视。 烛火在她眼中跳跃,映出一种近乎残酷的清明。 四目相对,僵持不下。 盛紘看着她这张二十年来永远端庄得体的脸,忽然冷笑一声: “我终究还是娶了你,我的大娘子。”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 海朝玉却听懂了。 还笑出了声。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一种被逗乐了的、真心实意的笑。 盛紘被她这笑刺得心头火起,一股脑将憋了多年的话倒了出来: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自打我纳了霜儿,你再不愿与我同房,又不愿我与她双宿双栖,这才抬进来卫氏!可惜那妇人就是块木头,不能助你分毫。可那又如何?”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回荡: “你还是要做我的大娘子!我与旁人生的孩子,你都要好生教养,要为他们殚精竭虑,鞠躬尽瘁,为他们张罗婚事,个个都寻到好人家!我知道你不甘心,你一贯心比天高,手段能力样样出挑,可那又如何?!你入了我盛家门,做了我盛紘的大娘子,你我今生,注定是要绑在一处的!便是相看两厌,恨不得对方即刻就死,这日子也得一样过下去!” 他一口气说完,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盯着海鸣玉,像在等待她的反驳、她的愤怒、她的失态。 可海鸣玉只是静静听着,神色平静得可怕。 等他终于停下,她才缓缓开口,带着一丝了然: “着人打死你最疼爱的心尖尖,真的很痛,是吗?” 盛紘瞳孔骤然收缩。 “我还记得。”海鸣玉没有给他辩驳的机会,继续开口说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当初牵着她的手,来与我坦白的那一幕。” “那时我怀着长林,她也小腹微微隆起。你就这么牵着她走到我面前,满脸愧疚,仿佛做了天底下最亏良心的事。你说你自知罪该万死,你说你们情深不能自抑,你说无论我怎样处置,你都心甘情愿,唯独不能委屈她,一定要给她个名分。” 她顿了顿,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波澜,却快得抓不住: “我记得你那时的卑微,记得你那时对她的维护。可我记得最清楚,最明白的,却是你当时眼中的笃定。” 她目光犀利,每个字,都掷地有声: “你吃定了我。” “你以为一切尽在你掌握之中,你以为你可以忘恩负义,别有心肠。而我拿你没有办法。” “因为世道就是如此!对我们妇人,尤其残忍。” 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却更冷,更锐: “所以我不想别的。” “我就想让你也尝尝这种被人吃定的滋味。” 盛紘脸上的怒意,一点一点僵住、碎裂。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海鸣玉却不等他反应,继续说了下去,语调平稳,却字字如刀: “静儿嫁回了海家,我儿长林中了进士,前途无量。这么多年,我在你家养大了这么多孩子,让他们有出息,让他们真心认我为母。世人皆知,我母家海氏教导有方,我海家女值得万金相求!” 她微微一笑,目光如炬: “盛紘,我没有软肋了。” “但你有。” “长栋还小,长枫到了议亲的年纪,长林刚刚步入官场。他们都姓盛,还需要你这个做父亲的,在官场继续鞠躬尽瘁,用尽你的全力往高处爬吧,爬得越高越好,否则,你要如何襄助我儿?” “至于后宅……薇兰要嫁王家,墨兰要嫁梁家。这两家的门楣,远高过盛家。他们看中的,固然是姑娘们自己优秀,却也少不得我海家女的言传身教。她们的婚事,更少不得我这位海大娘子亲自操持。” 她的下巴微微扬起,越来越高,透着掌控一切的从容: “你说得不错,我就是看你不上。” “你待如何?” “你说得不错,我就是要刻意隐瞒梁家求亲墨兰,而王家提亲薇兰。我就是要她林噙霜狗急跳墙、不择手段。我就是要你们二人,亲手揭下对方的脸皮。” 她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冰刃出鞘: “我就是要你亲手,送你那真心相爱,情深不能自抑的心尖尖,下地狱!” 话音落下,厅中死寂。 烛火猛烈地跳动了一下。 海鸣玉微微偏头,轻声问: “你待如何?” “休了我?与我和离?冷落我?夺我管家权?”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你敢么?” 盛紘直直往后跌去,重重跌坐在太师椅中。 方才的怒意、不甘、怨恨,此刻全都化作一片空白。 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烛光在海鸣玉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她站在那里,脊背挺直如竹,神色平静如水。 二十年隐忍,二十年筹谋,终于在这一刻,图穷匕见。 她赢了。 赢得彻底,赢得漂亮。 而他,一败涂地。 看着盛紘惨白如纸、失魂落魄的脸色,海鸣玉又轻轻笑了起来。 那笑声很轻,却像最后一把盐,洒在他鲜血淋漓的伤口上。 她转身,步履从容地朝门外走去。 行至门槛处,忽然驻足,微微侧首,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说: “你确实好眼光,盛紘。” “我海鸣玉,恩会报,仇怨也从不轻消。” “娶我做大娘子……” 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实乃你之大幸。” 说罢,她迈步出门,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厅中只剩盛紘一人,瘫坐在椅子上,怔怔望着那空荡荡的门 第129章林噙霜结局 二十板打完,林噙霜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冷汗浸透了中衣,面色惨白如纸。 甚至来不及上药,婆子们已抬来了青布小轿,要立刻将她送去城外的庄子。 轿帘刚掀开,后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小娘——!” 墨兰提着裙摆奔来,披头散发,只着中衣,哪还有半分往日精致又体面的贵女模样。 当她看见林噙霜背上衣衫渗出血迹的模样时,整个人僵在原地,随即泪如泉涌。 “小娘……小娘你怎么了……”她扑到林噙霜身边,想碰又不敢碰,眼泪成串地往下掉:“爹爹他,他为何要这样对你!” 林噙霜艰难地抬起头,勉强扯出一个笑,声音虚弱:“墨儿别哭,别怕,娘没事。” 墨兰摇头,眼泪掉得更凶。 虽然对小娘有的手段她并不认同,可她从不怀疑母亲对自己的爱。 那份倾尽所有,甚至有些偏执的爱。 如今看着母亲这般狼狈,她恨不得以身代之。 她哽咽着,一遍遍问:“爹爹为什么要这样……” 甚至带上了一丝怨恨。 林噙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听见门外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海鸣玉走了过来。 目光扫过哭成泪人的墨兰,又落在林噙霜惨白的脸上,她轻轻叹了口气。 “墨儿,”她先开口,声音温和,“你先出去,我有话同你小娘说。” 墨兰却不肯走,执拗地跪在林噙霜身边,紧紧攥着她的手,生怕一眨眼,娘亲就没了。 海鸣玉也不强求,干脆对林噙霜道: “墨儿的事,你也别太着急。梁家吴大娘子前些日子与我透了意思,她家那个嫡幼子,梁家六郎,想要求娶墨儿。” 林噙霜猛地睁大眼睛,呼吸都急促起来。 梁家吴大娘子?永昌侯爵府的吴大娘子? “那孩子是有些莽撞跳脱,但心地不坏,家世更不用说。我也问过墨儿了,她是同意的。”海鸣玉继续说。 林噙霜看向墨兰,墨兰含着泪,用力点了点头。 林噙霜怔怔看着女儿,又看向海鸣玉,嘴唇颤抖着,半晌才挤出声音:“真、真的?” 又惊,又喜。 “太好了,太好了!”她忽然笑出声来,眼泪却也跟着涌出:“我就知道,我的墨儿福气深厚,一定能嫁个如意郎君!” 她急急去推墨兰:“快!快去我房里,床头那个紫檀匣子,里头是我这些年攒下的体己!你都拿去!姑娘嫁人,一定要有自己的私房钱,将来在婆家才硬气!” 墨兰哭着不肯动。 林噙霜又抬起头,看向海鸣玉。 直至这一刻,她还在算计: “大娘子素来公正,可我不是大娘子。我只是个小娘,也只是墨儿一个人的娘,只会偏心,只会为她打算。这些体己,还望大娘子,不要见笑。” 海鸣玉静静看着她,这是第一次,她不排斥林噙霜显而易见的算计。 她轻轻摇头:“不会。” 她转头吩咐身后的钱嬷嬷:“去请大夫来。等上完药,再送林小娘去庄子。用马车送。” 林噙霜愣住了。 她看着海鸣玉平静的侧脸,喉头滚动了几下,终是低声道:“多谢……大娘子。” 大夫很快来了,仔细清理伤口、上药、包扎。整个过程,林噙霜咬着布巾,一声不吭,只紧紧握着墨兰的手。 待一切妥当,婆子们重新围了过来,要将她送上门外等候的马车。 林噙霜摸着墨兰的脸,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墨儿乖,先回去。娘只是……只是暂时去庄子上住些日子。等你爹爹气消了,说不定就能回来了。” 她挤出一个笑,却比哭还难看:“要嫁人的姑娘,不能总哭。会把福气哭没的。” 墨兰咬着唇,眼泪还是止不住地掉。 她一步三回头,终究被丫鬟搀扶着,依依不舍地离开了。 林噙霜被扶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她看见海鸣玉站在二门处,静静望着这边。 “大娘子……好手段。” 海鸣玉抬眼。 林噙霜说:“成王败寇。当初终究是我对你不住。今日有此结局,我心服口服。”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最后的、近乎卑微的祈求: “只盼大娘子这慈母模样,能够装上一辈子,装到死。莫要再为难我的墨儿。” 海鸣玉静立片刻,缓缓开口: “怎会。” “小四要嫁的是永昌侯爵府,虽无爵位可承,到底也是高嫁。这门亲事,只会光耀盛家门楣。”她顿了顿,继续道:“只要她心里想着娘家,想着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姐妹,他们便永远都是她的依靠。” 林噙霜听明白了她的言外之意,点点头道:“既如此……多谢了。” 马车终于驶出二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渐渐远去。 海鸣玉站在原地,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未动。 “何须言谢。” 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只有自己才听得见。 “你们毁了我的一世安稳……” “如今,便用你们孩子的一生,来为我儿女铺平前路。” “不过是一报……” “还一报罢了。” —— 而马车里的林噙霜,趴在颠簸的马车上,背上的伤疼得钻心。 可她却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滑下来。 墨儿……她的墨儿,终于能嫁个好人家了。 这就够了。 真的,够 第130章往后都是好日子了 墨兰一夜未睡,第二天早上来请安时,眼下两团青黑,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海鸣玉见了,并未多言,只将她与薇兰一同唤至跟前,又让薇兰身边那目睹了一切的丫鬟莺歌将昨夜之事,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随着真相大白,墨兰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褪成一片死灰。 又羞,又愧。 等到莺歌说完,她双膝一软,直挺挺跪在冰凉的地上,朝着薇兰重重一叩首:“五妹妹,是我小娘……是我对不住你!” 薇兰眼中先是满满的怒火,但目光落到墨兰一脸绝望的模样上,那怒火终究化为了心疼与无奈。 她快步上前,用力将墨兰搀扶起来:“四姐姐这是做什么!是要生生折煞我吗?我们从小一处长大,同住一个院子,甚至同睡一屋,你待我的好,点点滴滴我都记在心里,岂是那等没心肝的白眼狼,会因旁人的过错迁怒于你?” 她紧紧握着墨兰冰冷的手,语调是一贯的爽利,恩有头,债有主。 “虽说我绝不会原谅她,因为她不只是在害我,更是要毁了咱们盛家的脸面,毁了所有姐妹的清誉。此心此念,我断断不能容忍。” 话锋一转,她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可她是她,你是你。在我心里,你永远是我的四姐姐。父亲母亲既已有了决断,给了惩戒,这件事就该从此揭过,往后谁都不该再提。” 海鸣玉端坐上方,将两个女儿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扬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缓缓开口:“寿乡的庄子虽偏远清苦,但一应吃穿用度是比不上家中,却也不至于让她挨饿受冻。此番罚她过去,本就是让她吃些苦头去的,也是为了让她静心思过。孽是她造下的,她将自赎其罪,不用你来分担。”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墨兰苍白却难掩清丽的脸上,语气放得更缓:“若你实在放心不下,待你出嫁时,我将那处庄子添到你的嫁妆单子里,由你自行照管便是。” 墨兰闻言,猛地抬头,眼中蓄满的泪水终于滚滚而下。 更浓厚的感激与惭愧交织冲撞,让她几乎无法言语。 她只能挣脱薇兰的手,再次深深拜倒,既向海鸣玉,也向薇兰:“多谢母亲,多谢五妹妹大恩大德,墨兰替我小娘,谢过母亲与妹妹的厚恩!” 回到自己房中,云栽和露种心疼地围上来,劝她好歹歇息片刻。 墨兰却恍若未闻,甚至对镜中那个憔悴不堪的自己视若无睹。 她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个用旧绸细心包裹的紫檀小盒。 里面是小娘这些年陆陆续续、偷偷塞给她的东西——几家铺面的地契,一小叠银票,还有几件成色极佳、却明显过于贵重不宜日常佩戴的首饰。 都是小娘昔日倚仗父亲宠爱,千方百计攒下的私己。 原本是打算留给哥哥长枫和她平分的。 可谁让哥哥自幼养在前院,与小娘本就不甚亲近,长大后更不耐每次见面都要听小娘明里暗里地抱怨母亲,总要出言顶撞,以致母子情分越发淡薄。 小娘一气之下,索性将所有体己都一股脑塞给了她。 至于之前在大娘子面前说的那些,不过是些零头。 墨兰知道小娘的良苦用心,这是为了让她将手头这些也一并过了明路。 脑海中,小娘昔日里或得意、或算计、或满怀期许的叨絮模样,不受控制地浮现。 墨兰的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 然而,泪水未干,她的眼神却逐渐变得清明而坚定。 她将盒中之物尽数取出,将其平等地分成两份。 其中一份,她重新用绸布包好,递给了一旁侍立的云栽: “把这个送去给五妹妹。就说是我替我小娘给她的赔罪。请她务必收下。否则日后,我再无颜面与她以姐妹相称。” 她的语气坚定。 …… “哦?”海鸣玉听完钱妈妈的低声回禀,执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中浮现宽慰之色:“果然是个明白孩子,不枉费这些年,我对她的百般教导。” 钱妈妈亦是感慨万千:“谁说不是呢。当年看着大娘子您对那几个孩子,尤其是林小娘所出的两位,那般呕心沥血地教导,老奴这心里啊,还很不是滋味。就怕您最终养出两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来。没成想,这歹竹……倒真出了好笋。” 海鸣玉轻轻抿了一口茶,将茶盏搁下,语气平静无波:“盛紘与林噙霜都不是蠢人,又都生了一副好相貌。他们所出的孩子,除非天生痴愚,否则资质只会更佳。越是如此,才越要下狠功夫,把他们的性子都给掰回来。” 否则以他们的聪明,一旦走起歪路,为祸只怕更烈。 “还是姑娘有远见之明。”钱妈妈真心叹服。 “妈妈有这功夫夸我,不如再受累跑一趟。”海鸣玉唇角微扬,语气难得带上一丝戏谑:“去东昌侯府,给咱们的王大娘子透个口风。将昨晚之事,拣能说的说上几分,省得她呀,惦记得今夜也睡不着觉。” 钱妈妈闻言也笑了:“是该去,是该去。我就与她说,是那姓周的女使心比天高,使了下作手段想攀高枝儿?” “不成,”海鸣玉略一思忖,眼中闪过促狭的光:“这样说,她听着哪里能过瘾?你便告诉她,是那姓文的穷举子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孰料眼神不济,错把后院体面的年轻管事婆子当成了正经主子,蓄意撩拨;而那婆子也心怀鬼胎,顺水推舟。两人是王八看绿豆,对上了眼,如今丑事撞破,只能捏着鼻子认下,双双离府,双宿双飞去了。” 钱妈妈忍俊不禁,拍手道:“好好好,老奴这般一说,王大娘子保管听得眉飞色舞!” “她一高兴,说不定还要赏你个新鲜玩意儿。”海鸣玉又说。 钱妈妈眼睛一亮,忙不迭说,那敢情好,转身就要出门。 行至门边,却忍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烛光下,海鸣玉脸上还挂着笑,瞧着是分外地高兴。 钱妈妈鼻尖一酸,眼眶竟有些发热。 “怎么了?”海鸣玉察觉,轻声问。 钱妈妈慌忙抬手揉了揉眼睛,掩饰道:“没什么,些许风沙,迷了眼。” 可临去前,终究还是没忍住,低声哽咽道:“姑娘许久没这般真正高兴过了。” 说罢,便匆匆离去。 海鸣玉怔在原地。 片刻后,一丝更加真切的笑意,缓缓自她眼底漾开,浸透了眉梢眼角。 是啊。 憋闷了二十年的那口浊气,今日总算痛痛快快地吐了出来。 孩子们也都长大了,眼看个个都要出息。 这往后, 都是好日子 第131章张家密藏 “哎呀!你们海大娘子就是太讲礼数!这么点子事,哪值当特地让你跑一趟来说嘴?难道我还能看她笑话不成?你回去告诉她,放宽心,我这张嘴最是严实……不过那姓文的小王八羔子,实在不是个东西!寄居在你们家,吃着盛家的饭,受着盛家主君的指点,还敢肖想盛家的姑娘?脸皮怕是比汴京城的城墙拐角还厚!这等败类行径,我非得给他宣扬出去不可,好叫各家都警醒着些,免得再有那不知事的姑娘着了道!你放心,我定然只提那混账东西,绝不带出你们盛家半个字!” 王若弗听得心满意足,满面红光,一边说着守口如瓶,一边已从腕上褪下一只水头极足的玉镯,不由分说塞到钱妈妈手里,又觉不够,顺手从发间拔下一支精巧的鎏金簪子,一并递了过去。 钱妈妈心中暗笑,面上却恭敬道:“我家大娘子也是这个意思。这种事,我们家不好张扬,少不得要麻烦王大娘子您多费心了。” “这有什么麻烦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若弗大手一挥,颇为豪气。 钱妈妈心满意足地告退后,屏风后的华槿立刻转了出来,脸上是与母亲如出一辙的兴奋之色。 “天爷哟!娘啊,盛家那女使,胆子也忒大了!哦,可不是女使,是个年轻些的管家婆子啊。” “可不是!我早同你说了!”王若弗嗔怪地瞪了女儿一眼,旋即又眉飞色舞起来。 她昨日回府时,正巧碰上女儿华槿带着一对孩子回来省亲。 与孩子们亲热够了,她便迫不及待将先前在盛家目睹得见闻说与女儿听,岂料华槿将信将疑,这可把她气得跳脚。 因而今天一听钱妈妈到了,立时让小女儿如槿带着孩子们去别处玩耍,安排华槿躲在屏风后,非要让她亲耳听个真切不可。 华槿坐到母亲身边,母女俩不住地对这桩奇事啧啧称奇。 第二日,关于某寄居学子与主家体面丫鬟之间的风流孽债,便成了汴京勋贵圈子里心照不宣的谈资。 流言如风,很快连清流文官家的后宅也有所耳闻。 一时间,各家纷纷将寄居的学子看得更紧,前后院通道增派了小厮日夜不停地看守,后院尚还年轻的丫鬟婆子也都不被允许到前院听差,这惹得诸多上了年纪的仆妇竟又变得抢手起来,多得了不少月钱。 一些本就洁身自好的学子不堪受此等羞辱,主动请辞另觅住处; 那些本有些小心思的,在此氛围下更不敢有丝毫异动,只得随大流表现得越发规矩本分。 倒阴差阳错,让不少内宅天真懵懂的少女,躲过了劫数。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了。 春日渐深,暖风拂过汴京,催开一城繁花,也迎来了接连的喜事。 首当其冲的,是东昌侯府嫡子秦承柏与海家嫡女海朝云的大婚之喜。 王若弗铆足了劲,真金白银地砸下去,将婚礼办得极尽风光热闹,席面之精、排场之大,引得宾客交口称赞,也羡煞了不少旁人。 新妇海朝云过门后,果然显出与她姑母海鸣玉一般无二的聪慧。 不仅将侯府内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对公婆恭敬孝顺,对尚未出阁的小姑子如槿也关怀备至,处处妥帖。 更难得的是,关起门来,对着秦承柏初入官场后遇到的些许疑难,她竟也能言之有物,时常三言两语便点出关键之处,令秦承柏惊喜不已,如获至宝。 小夫妻每日或讨论诗文,或析辩时务,感情在志趣相投中迅速升温,很快便蜜里调油。 王若弗初时心里还有些微妙的别扭,没想到这儿媳如此出色,衬得她这个婆母平庸粗俗…… 却被丈夫秦正阳一句话逗笑:“这有什么不好?你比我娘强,我比我爹强,如今咱们二郎比我强,二郎媳妇又比你强,这才是一家子蒸蒸日上的好兆头!若是一代不如一代,咱们还有什么盼头呢!” 王若弗一想,可不是这个理? “那不是完了?我能给二郎找到朝云这样的媳妇,已是使尽浑身解数。等到将来他们俩有了孩儿,可上哪儿去寻比她还出色的媳妇去?” 秦正阳闻言哈哈大笑:“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还能管到孙媳妇那辈去?” “也是。”王若弗哑然失笑,忽然有些心疼儿媳。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靖边侯府这边,福哥儿与徽柔公主的大婚之期也迫在眉睫。 府内上下张灯结彩,喜庆中透着一丝皇家婚事特有的庄重。 “当真……要你去说?”世兰脸颊微红,脸上带着罕见的羞窘。 站在她对面的张昀,耳根也透着不自然的红晕,却强自镇定道:“那是自然。大喜的日子,万一那臭小子不得其法,闹了笑话,丢的可是两家的颜面,更是委屈了公主。” 世兰忍不住轻啐一口:“不是说你们男子于此道上,皆是无师自通么?” “冤枉啊娘子!”张昀急忙道:“若果真天生就会,还要通房丫头,启蒙人事作甚?” “你这是在怨我没给福哥儿安排通房?”世兰美目一瞪。 张昀立刻正色,举手作誓:“绝无此意!此乃我张家祖训,男儿未立业成家前,不得沉溺女色,与娘子何干?” 他顿了顿,脸色更红,声音也低了下去:“我是自幼随军,在军营里听那些大老粗口无遮拦,才知晓些皮毛。可福哥儿不同,他自幼长在京城,读的是圣贤书,习的是君子礼,于这夫妇人伦之事,怕是懵懂得很。这本册子……”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缎包裹的薄册:“是我张家秘藏,绝非市井流传的粗陋之物。夫妻敦伦,关乎阴阳和谐,子嗣绵延,若不得法,轻则夫妻失和,重则伤身损元。其中紧要……娘子当比我更明白。” 世兰听得面红耳赤,终究抵不住他这番义正辞严,闭眼将他往外一推:“去去去!这等事,合该你这当爹的去叮嘱!快走,别在这儿臊我!” 张昀如蒙大赦,攥紧那册子,脚下生风般出了房门,直奔福哥儿独居的院落。 父子二人在书房内进行了一番漫长而各自尴尬的恳谈,最终,张昀几乎是带着就义般的神情,将锦缎包裹用力塞进儿子手中,随即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房门,站在廊下,才抬手抹去额角并不存在的虚汗,长长舒了口气。 书房内,福哥儿独自呆立片刻,方迟疑地解开锦缎。 他困惑地翻开,只看了两页绘图并旁的注解,便如被火燎般猛地合上! 脸颊瞬间红透。 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 行房而已,怎就有如此多的讲 第132章福哥儿与徽柔大婚 大婚之日,终于来临。 靖边侯府宾客盈门,仪仗煊赫。 世兰身着诰命礼服,与张昀一左一右端坐高堂。 当福哥儿与徽柔向她与张昀郑重行礼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酸热猛地冲上世兰的鼻尖,视线瞬间模糊。 她的儿啊,今生不仅平安健康地长大,如今更要娶妻生子了。 这个认知让她泪如泉涌,几乎不能自持。 身侧,张昀悄悄伸出手,在宽大袖袍的遮掩下,紧紧握住了她微颤的手。 世兰回头,向他璀璨一笑。 —— 红烛高烧,夜色渐深。 新房内,已由宫女服侍着卸去厚重钗环、洗净铅华,只着柔软中衣的徽柔,正紧张地坐在喜床边,听着门外沉稳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心也随之越跳越快。 “公主。”清朗温和的声音响起。 徽柔下意识转身,便见她的驸马已走入室内,正躬身向她行礼。 大红吉服衬得他愈发面如冠玉,身姿如松。 她抿了抿唇,压下心悸,细声却认真道:“在这里,你不要叫我公主。” 张钦微微一怔,从善如流地改口,声音放得更柔:“娘子。” “诶。”徽柔轻轻应了一声,脸颊绯红。 随后,两人相对而立,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新房内静得能听见红烛芯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噼啪声,以及彼此稍显急促的呼吸。 一股混合了少女体香与皇室特供香料的幽幽气息,丝丝缕缕萦绕在张钦鼻端。 他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昨夜被迫研习的册子内容,不合时宜地闪过脑海。 “我……先去洗漱。”他几乎是有些仓促地转身,走向净房,步伐比平日快了几分。 徽柔悄悄松了口气。 她的归舟哥哥实在生得太好了。 方才离得那样近,她的心不受控制地狂跳,险些喘不过来气。 可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很快又紧张起来。 昨夜,宫中教导人事的嬷嬷再三叮嘱过她,新婚夜疼一疼是惯例,让她等会儿忍一忍。 她从小最是怕疼了。 忍不住想。 归舟哥哥那样温柔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打她呢? 待张钦磨蹭了比平日更久的时间,带着一身清爽水汽回到内室时,便见徽柔正拧着秀气的眉头,坐在床边,小脸上写满了困惑,还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害怕。 “在想什么?”他不由自主放柔了声音,走近问道。 徽柔被他突然出声吓了一跳,像受惊的小鹿般抬眼,对上他温和的目光,脸又红了,羞涩地垂下眼帘。 “不用怕。”他在她身边坐下,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耐心引导:“你我已是夫妻,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这般温言软语,确实安抚了徽柔的忐忑。 她眼中的害怕去了一些,多了一丝感动,忍不住低声恳求:“你一会儿……可不可以轻一些?我、我有些怕疼……” 话音落下,新房内陷入一片奇异的寂静。 张钦先是一愣,待反应过来她所指为何,脸颊轰地一下爆红,目光不由自主地游移开,却偏偏落在了她因低头而露出的一小截白皙细腻的后颈上。 烛光映照,那肌肤宛如上好的羊脂玉,泛着莹润的光泽。 他喉头发紧,下意识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久等不到回应,徽柔怯生生地抬眸,眼中那份困惑与恐惧又加深了些:“归舟哥哥?” 这一声轻唤,又软又糯,像一根羽毛,不轻不重地挠在张钦的心尖上。 “……好。”他听到自己有些发干的声音应道:“我会的。” 他的学习与领悟能力,向来不弱,甚至可称优异。 心思既定,行动便有了章法。 他回忆着册中所载,缓缓倾身,试探着,轻轻吻住了她因惊讶而微启的柔软唇瓣。 徽柔惊愕地睁大了眼睛。 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未袭来,只有唇上陌生而温柔的触感,以及鼻息间愈发清晰的,属于他的清冽气息。 最初的僵硬过后,在他耐心而怜惜的辗转吮吻间,她长长的睫毛颤了颤,终于慢慢阖上,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生涩却乖巧地承受,甚至开始尝试着细微的回应。 ——“……归舟哥哥,你的手……” ——“……我的衣裳!这、这不合礼数……” ——“不……不行……那里……” 她断续的,羞不可抑的惊呼和软语,肌肤上渐渐晕开的绯色,青涩懵懂又全然信任的反应,足以让任何学习来的规矩都溃不成军。 他的动作渐渐失了章法。 最初的照本宣科,早已被抛到九霄云外。 只余本 第133章你是知道错了,还是怕无人送终? 顾廷烨脚步虚浮,踉踉跄跄地走出靖边侯府,浓重的酒意让他几乎看不清眼前道路,一个趔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旁歪去。 “二郎小心。” 一双沉稳的手及时扶住了他的胳膊。 顾廷烨酒醒了大半,回头看清了那张多年未见,但却比记忆中更显老的脸,脸色瞬间一沉,毫不犹豫地挥臂将人狠狠甩开,力道之大,让来人踉跄了一下。 顾堰开稳住脚步,脸上掠过一丝痛色,却还是道:“你吃了太多酒,夜路难行。上车,我送你回去。” 顾廷烨嗤笑一声,语带讥讽:“宁远侯府的马车,金贵得很。我区区一个商户女所出的边关小卒,卑贱之躯,怎配坐得?” “你!” 顾堰开的脸上,难堪与痛苦交织。 “你还要与我置气到什么时候?这些年,我为你托了多少关系,就盼你能早些从边关那苦寒之地调回京中,你偏不肯!我为你相看的亲事,从伯爵府的嫡女,到将军府的千金,个个都是好人家,你为何都瞧不上眼?你如今也二十有五了!比你小上半岁的秦承柏和张钦都已科举入仕。更娶得了门当户对的贤妻,成家立业!你还想为了与我赌这一口气,将自己生生蹉跎到何时?” “与你赌气?”顾廷烨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忍不住地冷笑:“顾侯莫非忘了?当年是谁亲口告诫我,莫要以为与承柏、归舟他们称兄道弟,便真当自己是与他们一样的人物,能处处与他们比肩了?门当户对?说得好!他们一个是东昌侯世子,一个是靖边侯世子,自然配得起高门贵女,甚至做官家的乘龙快婿。我呢?” 他满意地看着顾堰开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说道:“我顾廷烨,一个被生母是商户出生的破落户,今生但凡能娶个商门禄气重,嫁妆能有百八十万两的,都算是祖上烧高香了。” “你——!” 顾堰开被他这番诛心之言刺得胸口剧痛,一口气骤然堵在喉头,脸色瞬间由红转紫,手指颤抖地指向顾廷烨,半晌喘不上气来。 一旁始终垂手侍立的长随顾申见状大惊,连忙上前为顾堰开顺背,同时忍不住抬头看向顾廷烨,带着一丝不忿道: “二哥儿!您说的是什么话,这些年来,侯爷何曾有一日忘了您?每年送往边关,求昔日旧交照拂二哥儿的信函礼单,摞起来怕比人都高!” “知道二哥儿此番回京,侯爷欢喜得什么似的,命人将您从前住的院子打扫得一尘不染,还特意寻了您幼时最喜欢的几样兵器样式,重新打了送去摆放,更有一副专门为您定制的新盔甲……” “侯爷日日盼着,就望二哥儿归家时看见,能有一丝欢喜。可二哥儿回来这两月,竟是连侯府大门都不肯踏进一步。” “近日为了您的婚事,侯爷更是舍下老脸,四处求人,人情不知赔出去多少!二哥儿不领情便罢了,何苦……何苦再用这些话,来戳侯爷的心窝子呢!” 顾廷烨沉默着,目光落在顾堰开的脸上,似有刹那的恍惚。 曾经能轻易将他打伤打死的男人,早已不复当年英武。 他如今虚弱地,连独自站在他面前的能力都没有。 意识到这一点,顾廷烨忽然又笑了起来,那笑声在寂静的街巷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凉薄。 “你是终于知道错了,还是因为,突然发现自己老了,老得快要死了,却后继无人,害怕无人送终?” 此言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夜空。 顾堰开猛地僵住,刚刚恢复一点血色的脸再次褪成惨白,瞳孔剧震。 心头想了一夜的那句“从前种种不如一笔勾销,你与你娘都尽早搬回来,以后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的话,就这样梗在喉咙,无论如何都吐不出来。 顾申更是倒吸一口凉气,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顾廷烨却仿佛嫌这刺激还不够,好整以暇地继续道:“不是说,要从四房五房那边过继个儿子,承袭香火么?怎么这么多年过去,半点动静也无?是连你那两位亲兄弟,如今也与你离心离德,不愿理睬你了?顾侯啊顾侯,你还真不是一般人。做人能做到这般众叛亲离、孤家寡人的地步,也算是一种本事了。” 他摇着头,啧啧称奇。 “二哥儿!慎言!”顾申终于找回声音,惊惶失措地喊道。 顾廷烨却只是凉凉地瞥了他一眼,又看向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浑身发抖的顾堰开,最后一次嘲讽地笑了笑,才潇洒一甩袍袖,转身大步离去。 夜风中,他刻意拖长了调子,满是讥诮的叹息,清晰传来: “报应啊……真是报应!老天开眼呐!” “噗!” “侯爷!侯爷!快,回府!” 顾廷烨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很快消失在街角。 --- 宁远侯府,内院。 顾堰开被顾申等人紧急送回府中时,已是昏迷不醒。 老四老五闻讯立刻赶了过来。 无论两人如何旁敲侧击,追问细节,顾申始终一口咬定是突发急症。 匆匆请来的大夫诊脉后,摇头叹道:“侯爷这是急火攻心,郁结于胸,以至气血逆乱,心脉受损。万不能再受刺激,否则,恐年寿不永啊。” “年寿不永”四字一出,顾家老四和老五眼神飞快交错了一下。 夜深人静,仆从们多数已经退下。 老五怒气冲冲打开门,临出门前,又不甘心,转回床前恶狠狠道: “大哥,你这又是何苦?你不会还在指望顾廷烨那只小狼崽子回来吧?” 他嗤笑一声,语气变得尖刻:“我告诉你,晚了!当年你是如何对白氏的,又是如何亏待二郎的,府里府外,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如今想求人家回来给你当孝子贤孙?做梦!人家现在攀上了张家、秦家,背后还有富可敌国的白家,谁又会在乎你这破侯爵?” 他越说越激动,忍不住提高了些音量:“你以为我今天来是为我自己?我是为你!我怕你执迷不悟,真到闭眼那天,连个正经儿孙给你捧灵摔盆、打幡送葬的都没有!那才真是天大的笑话!” 说罢,他重重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顾申恨恨地盯着他离去的背影,上前轻轻掩上房门,隔绝了外间隐约的动静。 他转回身,刚想对顾堰开说几句劝慰的话,却见房门又被无声推开。 这回进来的是顾家老四。 他挥挥手,示意顾申暂且退到外间。 看着他和之前老五如出一辙的神态动作,顾申心中发冷,却只能依言退下,留神听着里间的动静。 里间顾老四先是耐着性子劝说了一会儿,见顾堰开死不松口,便用更加阴冷的声音说:“大哥莫非当真还做着白家嫂子能够回心转意,带着烨哥儿回来,与你尽释前嫌,一家和美的大梦?若大哥仍执意如此,弟弟也只能劝您一句当心,当心最后,什么都捞不着。” 最后一句,带着赤裸裸的暗示与威胁。 顾老四也冷着脸离开。 室内重归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 床榻上,顾堰开缓缓睁开了眼睛。 浑浊的老眼望着床顶,没有焦距。 耳边仿佛还回响着两个弟弟威逼利诱的话语。 还有更早一些,无意中听到的,几个侄子在花园假山后咒他老而不死是为贼,或是嘲讽他硬撑到现在不肯过继、不肯请立世子,分明是想把爵位带进棺材之类的诛心之言。 心中不由得泛起寒意。 为何在至亲之人这里,他好像从未做过一件对的事? 为何总是醒悟得太迟,弥补得太晚? “侯爷……”顾申轻手轻脚走进来,眼眶通红,哽咽着低声问:“您……您要喝口水吗?您千万保重身子,莫要再伤心了……” 顾堰开没有回应他的安慰,只是吃力地说:“扶我起来。” “侯爷,您这身子……”顾申大惊。 “扶我起来!”顾堰开重复,语气加重了两分。 顾申无法,只得拼尽力气,扶着他一步步,艰难地挪到外间的书案前。 一封奏疏写罢,他取出随身携带的宁远侯金印,稳稳地盖在了落款处。 他将奏疏仔细折好,装入一个普通的青布封套,递给侍立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的顾申。 “顾申。”他盯着这个从小跟随自己,也是此刻唯一还能信任的老仆:“你亲自去,避开所有人耳目,将此信……送到齐国公府,面呈齐国公本人,请他务必代为转呈御前。就说……是我顾堰开临终所托,十万火急。”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出府时务必小心,莫要让任何人,尤其是四房、五房的人盯上你。” 顾申双手接过,面色郑重地点头。 他识字,方才侯爷书写时,他已瞥见关键字句,深知此物至关重要。 交代完此事,顾堰开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衰颓下去,几乎要瘫软在椅子上。 “侯爷 第134章姑娘,救救我 顾申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人扶回床上安置。 伺候着喝了药,等顾堰开睡熟,他看了眼书案,赶紧起身过去将用过的笔墨纸砚全部归位,用过的印章也小心藏好,甚至将垫在奏疏下方的纸当场撕成碎片,浸入水盆之中。 如此小心谨慎,总算是安然无恙地等到了天亮,有其他仆从前来交接,他借口回房阖眼歇一歇,实则出了院落便直奔角门。 - 又是一年春暖花开,马球场自然也是再次热闹起来。 如槿和明兰又坐到了一处,两张小脸上却不见往日的明媚笑颜,而是都多了一抹惆怅。 “就剩咱俩了。”如槿掰着手指数:“嫣然姐姐成了你嫂嫂,梁小六要娶你家四姐姐,我表哥要娶你家五姐姐,连我小姑姑都要和郑小将军成婚了。唯一没着落的表姐又不在京里……一下子空落落的,真不习惯。” 明兰深有同感:“谁说不是呢。一个个不是埋头绣嫁衣,就是忙着清点嫁妆,脚不沾地。偏还不让我帮手,说什么不合规矩。如今家里上下,倒显得我最闲。” 如槿刚要同病相怜地抱住她,却被明兰一把推开:“慢着,你不也要嫁给豫王?” “谁要嫁那个大王八!”如槿顿时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竖起了毛:“他骗我买巴豆害梁小六的账你忘了?这般心胸狭隘、锱铢必较的小人,我才不嫁!现在可好,吴婶婶都还防着我呢,前儿见面还不忘点我,说梁小六好不容易遇到个能管住他的人,让我别瞎掺和。岂有此理!她竟以为我对梁小六有心思?我眼神就那般不好?全赖那大王八,我如今就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她越说越气,一转头却发现好姐妹竟然没伙同她一起开炮,立刻不满:“盛小六!你怎么回事?我一个人在这骂半天了,骂得口干舌燥,你倒好,一声不吭,舌头让狸奴叼了?让你说话你挤眉弄眼做什么,眼睛抽筋了?” 身后,一道懒洋洋又欠揍的声音悠然响起:“你想让她跟你一块儿骂谁啊?” “当然是赵——” 如槿的话戛然而止,僵着脖子回头,正对上赵昕那张笑眯眯的俊脸。 她一把抓起明兰的手,挺直腰板:“骂猪,骂狗,骂王八,我爱骂谁骂谁,不劳豫王殿下费心。” 说罢,拉着明兰就要走。 赵昕长腿一跨,堵住去路:“又想骂完就跑?敢做不敢当?” 如槿的小脾气噌地上来了,叉腰瞪他:“你说谁敢做不敢当?!” “那便留下,把话说清楚。” “留就留!” 赵昕眼底掠过一丝笑意,转向明兰,客气道:“盛六姑娘,还请行个方便。” “不成!”如槿瞬间怂了,紧紧抓着明兰:“盛小六得陪我!” “秦三姑娘。”赵昕挑眉:“多大的人了,闯了祸还要手帕交陪着挨训?” “哎呀,你俩有话快说!”明兰被夹在中间,哭笑不得:“总拿我做幌子算怎么回事?饿了,困了,我先家去。” 她利落地抽出手,径自离开。 原地霎时只剩下他们二人。 方才的气焰倏地消散,如槿强撑着架势:“有、有什么话快说!我大姐姐今日要来接我的,忙着呢!” 赵昕好笑地看着眼前的小姑娘,方才还张牙舞爪像只小老虎,此刻却像被拎住后颈的猫,耳朵都耷拉着呢,还偏要昂着头装腔作势。 “梁小六那事,我并非存心害你。”他忽然收了戏谑,语气认真起来:“那日遇见你之前,我在集英巷瞧见过他。他眼巴巴望着盛家大门,就为等盛四姑娘出门,能远远瞧上一眼。后来你去梁府,他让门房谎称伤重未愈,分明是托词。我看你这傻姑娘竟信了,还要眼巴巴送药赔罪,一时……于心不忍,才出了那馊主意。” 如槿愣住了。 想了半天才想明白,原来梁小六那时就对墨兰姐姐动了心思?还敢装病骗她?可恶!看她不揍得他脑袋开花! 等等,不对。 “你于心不忍什么?” 她后知后觉地问。 随即一脸见鬼的表情:“你该不会也以为我对梁小六……” 赵昕摸了摸鼻子,有点尴尬:“我也是一片好心,想着长痛不如短痛。” “痛个——” 如槿险险把那个不雅的字眼咽回去,憋得脸颊微红。 “总之,你知道我不是成心的便好,就别再同我置气了,行不行?”赵昕放软了声音。 如槿这人,向来吃软不吃硬。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点疙瘩倒也散了七八分。 “哼。”她别过脸,小小地哼了一声,敌意和戒备明显退去,却还是高昂着下巴,一副稀得他讨好的傲娇样。 更像一只猫儿了。 赵昕见状,眼底笑意更深:“那,为给平白背了黑锅的秦三姑娘赔罪,我做东,去樊楼订一桌上好的席面,今晚送到府上?不知秦三姑娘,可否赏脸?” 如槿抿着嘴,不吭声。 赵昕再加筹码:“上回你弄的那叫花鸡,我吃着觉得味道差了些,恰巧前些日子得了个更好的古方,已让樊楼的厨子试着做了,一并送来给你品品?这回两只鸡腿都给你!” 如槿还是不说话,但呼吸明显急促了些。 赵昕挑眉,作势转身:“既如此,那我只好自己享用了。” “诶诶诶!”如槿急了,直接追了上去:“你这人!道歉是这么道的吗?一点诚意都没有!一只叫花鸡不够,我家那么多人呢,你是皇子,不能大度点多送几只吗?” 赵昕忍着笑,由着她跟在后头跑。 形势瞬间逆转。 另一边,明兰回头瞧见这情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放心地登上自家马车。 刚掀开车帘,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车内暗处,一个浑身是血的人影蜷缩着,吓得她几乎惊叫出声。 啪嗒一声,一本沾血的奏疏,掉落在地毯上。 那人抬起头,气息微弱:“姑娘……救救我 第135章你世兰婶婶天生富贵 小桃险些惊叫出声,明兰眼疾手快,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她快速打量这人,衣衫的料子是上好绸缎,式样却简单,看起来应是体面人家的得脸仆役。 可是好端端的,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是得罪了谁?路遇了凶狠贼匪,还是得罪了自家主君? 电光石火间,明兰已有了决断。 不能报官,也不能声张。一个未出阁姑娘的车里藏着个陌生的成年男子,即便是个血人,传出去也会带来许多麻烦。 家里正值两位姐姐婚期,不好惊动。 可若不答应,又怕这人濒死反扑。 “你别急,我定会帮你。”她立刻放软声音,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惶与不忍,将一个心软又没甚主见的闺阁小姐演得入木三分。 “我这就带你,去寻我信任的长辈救你,你千万撑住了!”她急急道,仿佛六神无主下只想尽快将烫手山芋交托出去。 那人闻言,紧绷的神经似乎一松,意识更模糊了些。 明兰心中戒备未消,却也不忍真的见死不救。 万一是自己多疑,岂非害了一条性命? 她扬声吩咐车夫:“先不回家,转道去我秦婶婶家!” 车夫虽觉得有些奇怪,却仍依言去做。 明兰拉着小桃缩到车厢最远的角落,两只紧紧抓在一起的小手掌心都微微出了汗。 选择靖边侯府是经过思量的,首先,张家距离此处最近,顷刻就能赶到。 张世叔又是武将,府中护卫多且精悍。另外府上昨日才办了与公主的大婚,想来公主府的护卫也都尚在,府医定然也是备好了的。 更重要的是,世兰婶婶胆大心细,且有决断,无论这人是好是坏,到她那里总能有个妥善处置。 马车疾驰,不多时便到了靖边侯府侧门。 “去二门,用我母亲的帖子。”明兰镇定吩咐。 张家门房见了海大娘子的名帖,果然痛快放行。 这么多年了,谁不知自家夫人与海大娘子的交情。 到了二门内僻静处,明兰不再伪装,拉起小桃利落跳下车,躲得远远的:“快请府医!我车上有人伤重,怕是撑不住了!” 候着的婆子丫鬟俱是一愣。 待车帘掀开,看到里头血淋淋的人,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车夫更是骇得面色发白:“这、这人何时上的车?” “现在不是追究的时候。”明兰打断他:“张世叔和秦婶婶可在府中?” “大娘子在的,奴婢这就去禀报!”一个管事妈妈反应最快。 “先让府医来看伤,再叫两个妥当的护卫在旁守着,以防万一。”、明兰条理清晰地安排,随即弯腰拾起车内那本染血的奏疏,紧紧攥在手中:“我先去给婶婶请安。” 明兰过来的时候,世兰正在院里挑拣首饰,心情颇佳。 “婶婶安好,给您道喜了。”明兰明媚又轻快的声音传来。 “快过来。”世兰笑着招手,示意她看向满桌璀璨:“来得早不如来得巧,这些都是铺子匠人们新造的样式,刚刚送来的,瞧瞧喜欢什么,尽管拿去。” 明兰看着琳琅满目的珠宝,这些年来她也算是见惯了世兰的大方,可每每见到这位婶婶的手笔,仍会暗自咂舌。 她也不矫情,挑了支最素雅的金镶玉簪,笑盈盈道谢:“多谢婶婶。婶婶如今可是心想事成,张大哥哥成了亲,就等着来年抱个小娃娃来,让您当祖母享福啦。” “哪有那么快。”世兰嘴上这么说,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今早她和张昀才喝过媳妇茶,徽柔虽是公主,身上却没有半点公主的架子,这要放在从前,她是有些瞧不上的,贵女怎能没有脾气? 可如今成了自己儿媳,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好。 尤其是徽柔对着福哥儿又稀罕又喜欢的小模样,实在很难不让她这个做娘的心生欢喜。 更何况,作为过来人,她今早更是一眼便瞧出了小两口对视时所露的情意。 不由得想到儿子提出亲事时说的话,世兰不客气地嘲笑起来。 还各取所需呢。 分明是两厢情愿! 但这个认知却比什么都让她高兴。 “我不急那个,孩子都是缘分,该来总会来,不愿意来,也强求不得。只要他二人能过得好,我就放心了。” 先把自己的日子过清楚了,让家里到处都是欢声笑语,孩子都是早晚的事,他们也是喜欢过好日子的嘛。 嗯,不惜福的傻孩子除外。 世兰一边温柔地笑着,又顺手拿了条珍珠项链递给明兰。 本来她对盛家印象不好,尤其是盛家的女儿们,尤其是明兰。 一是因为原故事里盛家那一出出嫡庶混乱,狗屁倒灶的破事太多,明兰在里头扮演的角色又是那种,说好听些是藏拙,实则不还是一种装模作样,与甄嬛一般无二。 她反正最受不了这样的人。 二是小秦氏留给她的记忆里,也有着对明兰浓厚的敌意与不喜。 但因这些年来与海鸣玉交好,亲眼目睹了她们在海鸣玉的细心教养下,脱胎换骨之后,她便渐渐改了想法。 扪心自问,如今的明兰聪慧通透,知情识趣,又很有胆色,对朋友也很仗义,活得像个小太阳一样热烈。 她很难不对其生出几分真实的喜爱来。 明兰笑嘻嘻接过,没有多做推辞。 她牢记母亲说过的话:“你世兰婶婶天生富贵,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喜欢送些好东西,你坦然收下便是,若觉得愧对,便记着这份好,日后再想办法让她高兴也就是了,推辞多了,小心她还看你不上。” “我方才听说,你还带了个人来?怎么回事?”世兰这才问起正事。 明兰就等着这句,连忙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末了道:“我也并非有意给婶婶添麻烦,实是人命关天,又怕牵扯太大,自己应付不来,这才厚颜来求婶婶拿个主意,也想求婶婶庇护一二。” 世兰闻言,果然来了兴趣:“你说,他手里拿着像是呈给官家的奏疏?” “正是。”明兰忙将一直紧握着的,染血的信封递上:“在这呢,我都不敢打开。” 世兰瞥她一眼,嗤笑一声:“瞧你这又想看又怕事的样儿,没出息。” 说着便径直接过,拆开。 目光扫过纸上字迹,她的眉头不自觉高高挑起。 哟,还真是件新鲜事。 明兰在一旁紧盯着她的神色,心里像被猫爪子挠着:“婶婶,写着什么呢?” 世兰抬眼看她,目光意味深 第136章命中注定? 世兰抬眼看她,目光意味深长。 这盛家小六,命里怕是当真有些运道在的。 原故事里,她不过是一时兴起往宫中送些吃食,便撞上了旁人几辈子都未必能遇见的逼宫大变,结果临危受命去送遗诏。 这一世,四海升平,官家膝下已有两位亲生皇子长成,无论是邕王还是兖王,都安分得紧,除却偶尔还有些家宅不宁的风声传出,再不见旁的动静。 就连前些时候,邕王妃膝下那唯一的嫡女、素来得宠的嘉成县主,先后相中了福哥儿与齐衡,又接连被宫中与平宁郡主回绝,邕王妃心中虽未必痛快,面子上却仍是笑吟吟地道一句“缘分未到”,便就此作罢。 本以为,明兰那番惊天动地的机遇,也随之消散于这太平年月里了。 没成想。 遗诏是没有了。 却来了顾堰开这么一道染血的遗命。 不。 或许,这并非机遇。 世兰凝视着明兰清澈却犹带困惑的眼眸,心头倏然掠过一念。 这莫非……是盛家小六命中注定,要与那顾廷烨纠缠的契机? 明兰被她看得愈发茫然,忍不住轻声唤道:“婶婶?” 世兰将手中那本染血的奏疏递了过去。 待明兰接住,迅速扫过,面上露出恍然之色,她才缓缓开口道:“此物既是要直达御前,必定需托付给交好的高门公卿代为转呈。此事你便不必再管了,待你张世叔回府,我自会让他设法处置。” 明兰乖顺地点了点头,忽地想起什么,轻呼一声:“那人既是宁远侯府上的,送信途中竟伤重至此……那顾侯爷他眼下岂不危险?” 世兰目光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 那敢情好啊。 她伸出一指,不轻不重地点在明兰光洁的额头上,笑道:“那便不是你们这些小姑娘家该操心的事了。天色不早,快些家去吧,免得你母亲挂心。” 明兰其实心底还藏着好奇,想知晓更多内情,甚至隐隐盼着能亲眼见张世叔带人前往宁远侯府探看。 可婶婶已如此说了,她也不好再赖着,只得起身,规规矩矩地行礼告辞。 “哎——” 刚行完礼,还未转身,世兰却又叫住了她。 明兰抬头,只见一贯快人快语的秦家婶婶,面上竟难得地带了半分难以启齿般的扭捏,问道:“你……可见过那顾廷烨?” 明兰虽不解婶婶为何忽然提及此人,但一听到这名字,秀气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一双漂亮明澈的大眼睛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嫌弃:“好端端的,婶婶提他作甚?” 当真晦气! 世兰心下称奇,看这反应,怕不止是见过了,怨都结得不浅了吧? “他怎么着你了?” “他倒未曾特意为难我,只是行事着实荒唐不着调!” 明兰提起旧事,便有些气鼓鼓的,将去年秋日马球场上的风波细细道来。 原是替姐妹余嫣然夺回亡母遗物而下场相助,不料被余嫣然那同父异母的妹妹余嫣红刻意刁难,临时将赛制改为需二人组队,还特意拉来了顾廷烨做搭档。 害得她仓促之间发动全家,才好不容易寻来王家哥哥助阵。 虽说自家五姐姐因此阴差阳错,觅得了一段良缘,可那场比赛,终究是未能挽回败局。 对! 没错! 顾廷烨那厚颜无耻的,居然不肯放水,而是全程都全力以赴,直打得她与王家哥哥精疲力竭,最终还是输掉了比赛。 得亏最后张家小姑姑深明大义,及时现身,以一支更为贵重的簪子换走了余嫣红手中那支,否则,她可真真是无颜再见嫣然姐姐了。 最最可恨的是—— 那混账东西,事后竟还敢晃到她眼前来,明里暗里地耀武扬威,拐着弯儿地讥讽她技艺不精,说什么若想胜过他,怕是还得再苦练个十年八年。 “他当真这般说?原话如此?”世兰有些难以置信。 顾廷烨性子是狂傲不羁了些,可对待姑娘家,总会多几分收敛。这不仅是男子天性里那点怜香惜玉,更是因他生母白氏自幼对他的谆谆教诲。 “八九不离十吧!”明兰如今想来,仍是恨得牙痒痒:“他上来便说我打得太凶太急,叫他都忘了点到即止四个字,说什么胜负心一起,旁的便都抛到脑后了。还道自己虚长我足足九岁,这般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若非那顾二如今又回了边关,她定要寻机会,好好与他再赛一场,找回场子。 谁人不知,她那日早已打过一轮,与顾廷烨对阵之初也是旗鼓相当,比分也是咬得极紧。 若非力竭后失了准头,胜负犹未可知! 世兰瞧着眼前小姑娘这副咬牙切齿、杏眼圆睁的鲜活模样,不由得乐出了声。 “婶婶——”明兰拖着长音,不依地嗔道。 “知道了,知道了。”世兰摆摆手,面上笑意未收,随手又从桌上拣了几样精巧别致的首饰塞给她:“去吧。等他回京,我让他给你好好赔个不是。” “谢过婶婶!不过赔罪便免了。”明兰眼睛一亮,旋即又扬起下巴:“叫他再与我堂堂正正地赛上一场便好。” 这一次,她定要赢得光明正大。 见世兰含笑点头,明兰这才心满意足,笑着再次福礼,高高兴兴地转身离去了。 世兰望着她轻快灵动的背影,忍不住摇头失笑。 马球场上,少年意气,争锋相对……这般鲜活生动的时光,倒真真是叫人怀念。 目光回落至手中那本沉甸甸的奏疏上,世兰收敛了笑意,转头对侍立在侧的向妈妈吩咐道:“你亲自坐车,速去一趟京郊的白家别庄,将此事原委告知白大娘子,请她速速决断。” 向妈妈神色一凛,领命而去。 及至傍晚,一名风尘仆仆的护卫骑着快马疾驰至靖边侯府门前,是顾廷烨离京前特意留下的人。 他见了世兰与张昀,径直便是大礼叩拜,言辞急切:“我家大娘子有言,恳请张侯与秦大娘子即刻将此奏疏呈递御前,并遣人至顾家,务必护住那一位周全!我家郎君尚未娶妻,名声前程,耽搁不起!张侯与秦大娘子今日援手之恩,白氏与我家郎君必定铭记五内,他日若有驱策,刀山火海,绝不推辞!” 世兰与张昀对视一眼,彼此目中皆是一片了然。 白氏此番决断与恳求,正在他们意料之中。 “好。”张昀沉声应道,立即起身:“我这就更换官服,入宫面圣。” 世兰亦不再耽搁,一面命人速去准备车马,一面吩咐府中得力的管事,携上靖边侯府的名帖与府中精干的护卫、府医,径直往宁远侯府而去。 …… 盛府,暮色初临。 薇兰与墨兰一左一右,拉着明兰的手,颇有些依依不舍。 薇兰嘟囔道:“六妹妹,你当真忍心撇下我们,独自一人跑回宥阳老家去?” 明兰好笑地抬手,摸了摸自家五姐姐近来愈发圆润的下巴:“我哪里是一个人了?分明是陪着祖母,回去吃大房堂兄的喜酒呀。” “又胡说!”薇兰毫不客气地戳穿她:“祖母为人最是宽和,从不强人所难。定是你这小六自己在家里呆不住,一颗心早野了,一门心思就想着往外头跑!” “哎呀,便让她去吧。”一旁的墨兰温声劝道:“这些时日,你我为着各自的事情忙碌,确是疏忽了六妹妹,怕是将她闷坏了。难得祖母也有兴致出趟远门,你难道舍得让她老人家孤身上路?让小六陪着,正正好。” “就是,就是。”明兰忙不迭地点头附和,笑靥如 第137章宁远侯府结局 顾家四房与五房,都被逐出了宁远侯府。 罪名是残害手足,觊觎爵位。 张昀遣去的人手到得及时,正好阻止了他们最后那点狠毒心思。 又或者说,是那两房人自身贪念与内讧,阴差阳错地暂且保住了顾堰开一条性命。 因为当张家护卫破门而入时,那兄弟二人并其子侄,正为着爵位究竟该过继给谁、日后侯府由谁做主而争执不休,吵得面红耳赤,几乎要扭打在一处,全然忘了榻上还躺着个气息奄奄的长兄。 待张昀亲持着擢升顾廷烨为宁远侯世子的圣旨到来,再见到虽伤重却仍强撑着一口气的忠仆顾申,四房五房终是面如死灰,只得认了这败落离府的下场。 白氏时隔多年,再度踏入了宁远侯府。 她先命随行的大夫为顾堰开诊治。 然而此时的顾堰开,接连遭受亲子诛心之言与兄弟夺命逼迫,急怒攻心之下,已然中风,口眼歪斜,言语不能,唯有浑浊的眼珠偶尔转动,显示着一丝残存的意识。 听闻大夫委婉的禀告,白氏怔怔地静坐了许久。 最终,她只是叹出一口气:“都是命。让大夫尽力照料着吧,我的二郎,还未归家。” 常嬷嬷领命而去。 白氏再没有去见过顾堰开一眼。 那个男人,终究是不值得的。 三日后,顾廷烨疾驰而归,一身风尘,踏入府门便急寻白氏:“母亲!您如何?可受了惊?有没有人为难您?” 白氏一脸高兴:“我都好,都好。你一路辛苦。” 顾廷烨嘴唇动了动,目光下意识地往正院方向瞥了一眼,想问什么,却又倔强地梗着脖子,难以启齿。 白氏干脆替他挑明了:“你是想问你父亲?他不好,很不好。你去看看他吧。” “看他作甚!”顾廷烨猛地别开脸,语气硬邦邦的:“他好与不好,与我何干?娘,这地方我们不必再待,我这就接您走!” 他说着便要拉白氏离开。 白氏却反手用力握住他的手腕,止住了他的动作:“走去哪里?” “去哪里都好!”顾廷烨眼眶微红:“娘,您忘了?当年我们离开时发过誓,此生再不会踏入这府门半步!这里从未给过我们半分温情,只有算计与屈辱!” “傻话!” 白氏低喝一声,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与肃然。 她挥手屏退了左右伺候之人,待到屋内只剩母子二人,才凝视着儿子,一字一句问道:“二郎,你以为,娘当年为何执意要嫁入这宁远侯府?” 顾廷烨身形一僵。 白氏并不等他回答,径自说了下去:“我难道不知,他们顾家求娶,看中的不过是我白家财富,骨子里实则根本瞧不起我这商门出身?我难道不知,那百万两的嫁妆抬进来,不过是填他家亏空的窟窿?我难道不知,他心中从未有过我,我即便嫁进来,也只是个用银子买来的体面?” 她接连数问,问得顾廷烨攥紧了拳头,喉头哽咽,却答不上一个字。 “可我还是嫁了。”白氏的目光清明,坦坦荡荡:“我带着足以让顾家起死回生的银钱,换来了正室之位,我甘愿供养这府邸多年,所求为何?” 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砸在顾廷烨心上: “我就想为我儿,求一个侯府嫡子身份,而非人尽可欺的商户子!” “母亲!”顾廷烨失声唤道。 白氏眼中瞬间涌上泪光:“你是我十月怀胎,拼着性命生下来的骨血,为了你,娘死也甘愿!当年顾家亏空巨万,若不及时填补,莫说爵位,便是满门都有抄家问罪之险!你外祖父以银钱开道,向他们索要一个正妻之位,是他们亲口应允的!这是你情我愿的交易,谁也不算亏欠了谁!” “我知他心中无我,从始至终,只有他那早逝的原配。可那又如何?我用几百万两,换我儿一个侯府嫡子的出身,我觉得值!值透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了缓翻涌的心绪,才继续道:“从前,我确实从未肖想过这宁远侯府的爵位。不仅因为那是你父亲的,更因为你大哥!我那可怜的大郎,他也是我的心头肉啊!” 提及早夭的长子,白氏的泪水终于滚落:“我进府时,他只有半岁大,因先天不足,身子比寻常孩子还要弱上许多,小小软软的一团,哭声都跟猫儿似的。你祖母防着我,不愿让我多亲近他,我本也想避嫌,离他远远的。可我既进了门,便是他的继母,岂能真的对他不闻不问?于是,我便只隔两三日才去看他一回,偶尔帮着乳母给他喂些米汤,换换尿布。” 她的眼神飘向遥远的过去,声音变得温柔而哀伤:“可那孩子……他总喜欢朝着我笑。他记住了我身上的味道,只要我在,便伸着小手要我抱。等到他会开口唤人时,他谁也没先叫,独独对着我,清清楚楚地喊了一声娘。” 白氏泪如雨下,顾廷烨也早已红了眼眶,喉头堵塞。 “二郎,他喊我娘,他喊我娘啊!从他喊我娘的那刻起,他就是我的儿子,注定是我的儿子!”白氏哭道:“我从未想过要夺属于他的东西!这爵位,落在他头上,还是落在你头上,于我有何分别?你们都是我的儿子!” 她抬手用力抹去泪水:“可是……他不在了。大朗他不在了。” “如今,顾偃开又是这般情形。这宁远侯的爵位,”白氏一字一顿道:“我们没道理不要,更没道理让给那些豺狼虎豹!” 她看进儿子倔强又挣扎的眼底:“我知你性子烈,心气高,说过再不回头,便是再不回头。可是二郎,你是嫡子,是他顾偃开如今唯一活着的嫡子!这个爵位,你必须拿!你拿得名正言顺,天经地义!” “有了这爵位,你就不必再在边关刀头舔血,拿性命去搏前程。你可以堂堂正正留在京城,可以有一门体面的亲事,开枝散叶,安稳度日。”白氏的声音带上一丝哽咽的期盼: “等到……等到你的孩儿降生,我们可以过继一个,记在大郎名下,替他传承香火,延续血脉。就算百年之后,你与我都不在了,这世上也总还有个人,记得他,祭拜他……二郎,你说这样,好不好 第138章成长 顾廷烨怔怔地听着,看着母亲斑白的鬓发和泪湿的脸庞,心中其实已经被说动。 母亲已将所有的道理、所有的情感、所有的期许,都掰碎了,揉烂了,捧到他面前。 为了母亲半生隐忍的苦心,为了大哥无人祭奠的孤魂,也为了自己不必再漂泊无依的未来…… 他的确,没必要再固执下去了。 顾廷烨闭上眼,滚烫的泪水终是滑落。他缓缓跪倒在白氏面前,将额头抵在母亲膝上: “儿……都听母亲的。” —— 顾廷烨受诏,正式承袭宁远侯世子之位。 尘埃落定后不久,新晋宁远侯世子顾廷烨,便请了有分量的媒人,郑重向盛家提亲,求娶的,正是盛家六姑娘,盛明兰。 消息传到世兰耳中时,她正与王若弗一同在某处雅致茶楼的包厢里,一面听着楼下戏台传来的悠扬唱腔,一面喂实哥儿吃果子。 华姐儿如今再度有孕,因是头三个月,需得静养安胎。 偏又赶上宝姐儿也就是张桂芬的婚事,英国公夫人与世子夫人忙得不可开交,无暇他顾。 王若弗这做外祖母的,便乐得将两个小外孙接到身边照料。 如今她已将家中庶务尽数交予能干的新媳妇海朝云打理,自己正好落个清闲,含饴弄孙,享受天伦之乐。 两个孩子皆是玉雪可爱,性情也好。 略大些的庄姐儿聪敏伶俐,小嘴儿甜得像抹了蜜,时常说些童言稚语逗得大人们开怀不已,直把王若弗稀罕得心肝宝贝似的,连带着世兰的荷包也跟着瘦了不少。 小的这个实哥儿,性子似乎随了小姨如槿几分,憨态可掬,尤其重那口腹之欲。 为了从世兰手中多得一块香甜的果子或糕点,便对这位漂亮姨祖母言听计从,让做什么便做什么,直把雅间里的欢声笑语又抬高了几分。 闻得顾盛两家议亲的消息,世兰将手中最后半块果子递给眼巴巴望着的实哥儿,又示意奶娘丫鬟们将两个孩子带到包厢另一头玩耍,这才转回头,对着王若弗挑眉道:“他不是一向眼界高,放话非高门贵女不娶么?怎么忽然改了主意?” 王若弗嗑着瓜子,闻言嗤笑一声:“你听他胡诌!娶妻娶贤,只盯着门第瞧的,最后有几个能落着好?前头余家那二姑娘倒是门第尚可,也对他有意,可那姑娘的性情你也是知道的,对自己嫡亲姐姐尚且那般刻薄算计,真进了门,还能真心敬重婆母?怕不是要将白家姐姐生生挤兑回扬州去!明兰那丫头,年纪是小了些,可顾廷烨那孩子说了,他愿意等。” 世兰心道也是,又问:“那鸣玉可是答应了?” “说是要等小六从宥阳回来,亲自问过孩子的意思才好定夺。”王若弗压低了些声音,脸上带着了然的笑:“不过我瞧着,这事十有八九是能成的。你怕是还不知道吧?听说二郎从边关赶回来的路上,正巧救了盛家老太太和明兰一命!这可是实打实的救命之恩,若他真心求娶,盛家那边,于情于理,都不好轻易回绝的。” “救命之恩?”世兰闻言,着实有些讶异。 前些日子明兰在她府上时,提起顾廷烨还是一脸嫌弃,怎的转眼间又多了这层渊源? “这是何时的事?我怎么未曾听说?” “咦?你竟不知?”王若弗放下瓜子,凑近了些,绘声绘色道:“就是你家福哥儿大婚后的第二日,二郎不是出发去边关?他父亲后来出了那样的事,白家姐姐又立刻遣了心腹快马去追他回来。据说就是在回京的路上,正巧撞见了回宥阳老家的盛家女眷船队。她们走的是水路,半夜里竟遇上了胆大包天的水匪!亏得二郎带着白家护卫及时赶到,这才化险为夷,否则啊,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世兰听罢,心中恍然。 即便许多人事已变,但看来该遇上的,终究还是以另一种方式遇上了。 尤其是明兰和顾廷烨这一对。 “这样也好。” 她喟叹一声。 王若弗不明她深意,只顺着话头接道:“是不错。明兰那孩子也是我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别看年纪最小,那份聪慧通透劲儿,在姐妹里可是独一份的,怕是连墨兰都不及她。海家姐姐那些管家理事的手段,我看几个姑娘里,就数她学了个十成十。便是眼下就嫁过去,掌一府中馈,做个世子夫人,也未必不能胜任。” 她又将声音压得更低:“再者说,六丫头再厉害,终究是小娘所出,身份比之真正的嫡女贵女,总是要略逊一筹。在白家姐姐那样出身的婆母面前,正好也兴不起什么风浪,不必担心日后婆媳生隙,家宅不宁。里外里这么一合计,这门亲事,说不准还真是天老爷牵好的红线,天赐的良缘呢!” 世兰微微颔首,心道确是如此。 两人门第虽有差距,却各有长短,性情能力又颇能互补,若真能结成姻缘,未必不是一桩美事。 闲话至此,也差不多了,王若弗很快又兴致勃勃地转向了下一个话题:“说起来,你家安姐儿近来走到何处了?可有什么新鲜信儿回来?” 提起女儿,世兰眼角眉梢不自觉便漾开了得意与喜悦:“上一封信说是在西凉府休整了一月,前些日子又启程了。说是要经由兴元府,南下到成都府去,好好看看那天府之国,尤其是……那千古留名的都江堰。” “哎呦!”王若弗又是惊叹又是担忧:“你说说这小丫头,心气儿怎么就这么高,这么野呢?一个姑娘家,竟真敢天南地北地去闯荡!” 她说着,忍不住又看向世兰,带了几分嗔怪与佩服:“你这做娘的也是!换做是我,要是如槿那皮猴子敢闹着要这般出去,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敢放她走的!” 也因此,众人将此事瞒得极紧,连底下一些小辈,好比如槿之流,也都瞒着。 无论对内对外,都只称安姐儿是去庄子上小住,先是散心,后是养病,反正种种借口轮着用,只为遮掩其真正行踪。 “宝姐儿大婚,她也不赶回来么?”王若弗问。 世兰摇头,语气却带着纵容与支持:“好容易出去这一趟,若不让她尽兴,见识够她想见识的天地,那倒不如当初不放她走。婚事虽大,但人生辽阔,也不拘在这一时。” “我看安姐儿这副胆魄,真真是随了你了!”王若弗叹道,又忍不住替她操心:“你就不怕……纸终究包不住火?散心也好养病也罢,借口能用一时,还能用一世不成?若真被人知晓了……” 世兰神色沉静:“若包不住,那便不包了。被人知晓了又有何妨?我朝哪条律法明文规定,不许姑娘家出门游历,见识天下?我秦世兰的女儿,行得正,立得端,只要她平安喜乐,些许非议,我这个做娘的,还担得起。” 王若弗知晓她性子,也知她一片爱女之心,方才所言本是出于关心,并无争执之意,见状便顺着话头抚慰两句,旋即聪明地岔开了话题:“是了是了,万事总有我们这些长辈在背后撑着。对了,你可听说了齐国公府近来的热闹?” 世兰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挑眉问道:“什么热闹?” “平宁郡主近来可是闹出了不小的动静!”王若弗脸上露出些看热闹的神色,“她家那个齐衡,说句公道话,的确是个极出色的孩子。此番不知怎的,竟铁了心要外放赴任,从小小的县令做起,说是要历练实务。平宁郡主哪里肯依?为了这事,家里闹得是鸡飞狗跳不说,她竟还跑到吏部去闹了一场,脸面都顾不得了。” “结果呢?”世兰直接问重点:“谁赢了?” “齐衡!”王若弗语气兴奋,带着几分意料之外的惊叹:“是不是没想到?我初听闻时也诧异得很。那孩子一向最是孝顺听话,对他母亲一贯是言听计从。可这一回,却像是吃了秤砣铁了心,与郡主摆事实讲道理说不通,竟干脆去御前求了一道旨意!如今任命已下,过些日子便要启程了。” “外放去何处?”世兰追问。 “泉州。” “那么远?”世兰不禁轻呼。 那可是东南沿海的偏远之地,距这繁华汴京,何止千里之遥。 “可不是嘛!”王若弗连连点头:“那孩子在御前陈情时,我家柏儿恰巧也在场。亲耳听到齐衡说,说什么……他既已科举入仕,便该将勋贵身份暂且抛开。又说自己从前读书,只知埋头于圣贤章句,于民间疾苦、百姓生计实则一窍不通,这般读出来的书,他自觉于国于民无甚大用。故而恳请陛下允他真正走到百姓中间去,或还能做些实实在在的事情。若不能,他宁可将这功名还与朝廷,回家去做他富贵闲散的小公爷。” 王若弗一边说,一边忍不住赞叹:“你是不知道,他这番话,将殿上那些老古板们激动成什么样!纷纷出言附和。官家当场便准了,金口玉言,再难更改。” 世兰静静听着,眼前却仿佛浮现出那日城外长亭,她送别安姐儿时,匆匆赶来的少年身影,以及后来,他与安姐儿避开众人,在岸边单独叙话的情 第139章新帝新气象 世兰终究也只是想了想,并未深究,更未宣之于口。 于她而言,齐衡也好,旁的什么人也罢,哪怕是身无分文的贩夫走卒,只要那人能对女儿全心全意,哄得她一辈子开心顺遂,便都使得。 反正以她今时今日之身家,又不是养不起。 次日,齐衡轻装简从,悄然离京。 据说平宁郡主在城楼哭得撅了过去,世兰也只是叹息一声,道了句:“习惯就好。” 便撂开了手。 第三日,安姐儿的家书如期而至,除了报平安,絮叨沿途风物,还特意附上了一份给新嫂嫂徽柔的新婚贺礼。 那是一套颇具西夏异域风情的红宝石嵌金项链与手镯,另有一把装饰华美、锋刃雪亮的精致匕首。 徽柔捧着这份来自千里之外的心意,才知道小姑子竟是选择走上了那样一条惊世骇俗的路,当即骇得瞪大双眼,继而又是掩不住的羡慕与钦佩,对她这份胆魄心向往之。 随后的日子,汴京城又变得平静而安稳。 明兰赶在入冬之前回到了汴京。 与顾廷烨的婚事,似乎因着那场救命之恩与双方长辈的默许,进展得出奇顺利,不过月余,婚期便已敲定,还定在了来年开春。 在此之前,盛家已接连办了两场喜事。 墨兰风光嫁入永昌侯府,与梁晗结为连理; 薇兰亦十里红妆,欢欢喜喜地嫁入了王家,后者也有意在京定居,特地在盛家旁边买了个大宅子,现如今薇兰竟是姐妹里最常回娘家的一个。 英国公府那边,张桂芬也如期出阁,嫁入了郑将军府,门当户对,锦上添花。 且近了年末,又一桩喜讯传来: 如槿与豫王赵昕的婚事正式落定,婚期就定在来年立夏。 这一场接一场的喜事,仿佛在宣告着这一代孩子的婚嫁大事,正徐徐落下圆满的帷幕。 次年秋日,徽柔在靖边侯府平安诞下一个健壮的男婴,取名定哥儿时,仿佛是一个来自时光年轮的清晰信号—— 新一代人的乐章,已然奏响了序曲。 月余之后,秋风萧瑟,官家偶感风寒。 起初,朝野上下并未太过在意,只当是寻常病症。 谁知这风寒来势汹汹,缠绵不去,短短一月内,太医院数位御医被频频召入宫中问诊。 气氛渐渐凝重起来。 数日后,官家下诏,册封皇长子魏王赵旸为太子,入主东宫,协理政务。 半年后,噩耗传来:官家驾崩,太子赵旸灵前继位,成为新君。 新帝即位,自有一番新气象。 赵旸年轻,锐意进取,很快便显露出不同于先帝的治国方略。 他大刀阔斧,着手革新,首要便是重用一批与他同样具有锐气,勇于任事的年轻臣子。 承柏、福哥儿等人,赫在其列,迅速得到擢升,被委以重任。 新帝又旋即下旨增开恩科,广纳天下英才。 王家王伦,盛家盛长枫,皆因此入仕,也迅速壮大着新锐士子的队伍。 更令朝野侧目的是,新帝特意吩咐军器监,重新重视并加速近些年来因“仁德”而暂且搁置的新式火器研制。 此举背后蕴含的进取之意,不言而喻。 有敏锐的老臣窥见新帝隐藏的雄心,忍不住在朝堂上进言,或委婉劝谏: “国虽大,好战必亡。” “宜先修德政,缓图武备。” 等话,翻来覆去地说。 然而新帝往往只是静静听完,便置之不理。 有那性子刚烈的老臣,意图撞柱死谏,却尴尬地发现,不知何时,大殿内所有梁柱,皆被厚厚一层棉布紧紧包裹,连桌案椅角的尖锐之处,也都被软垫衬起,让人无从下撞。 更有极端者,回家闭门欲行自戕,新帝的诏书旋即而至,倒不是责备,而是体恤这些老臣年事已高,特命其家中子侄必须日夜轮流,寸步不离,小心侍奉,以全孝道! 直将那想寻死的老臣看得严严实实,动弹不得。 无奈之下,一群老臣索性端坐于大殿之上,开始绝食抗议。 一连数日,僵持不下。 年轻的秦承柏目睹此景,胸中一股愤懑之气再难抑制,越众而出,指着那群须发皆白,闭目端坐的老臣,厉声痛斥:“无耻老贼!” “你等心中所念,不过是自身那点清名虚誉!想以死成全自己青史留芳,却要将官家置于不纳忠言的昏聩之地,将我朝百年祖宗基业、亿万黎民福祉,统统当作你们沽名钓誉的踏脚石!何其自私!何其荒谬!” 此言一出,如同冷水滴入沸油。 那群老臣及其门生故吏顿时群起而攻之, 一直沉默旁观的英国公,猛地踏前一步,声如洪钟,怒喝道:“难道他所言有错?” “燕云十六州,自古便是汉家疆土!尔等口口声声为了天下苍生,为了百姓,那我问你们,燕云十六州上的汉家百姓,算不算天下苍生?他们落入辽人铁蹄之下,已近百年!百年啊!” 老将军的声音颤抖起来,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悲愤:“你们知道这一百年来,那里的百姓过着怎样的日子吗?你们不知道!你们谁曾亲赴塞外,谁曾踏足边境?你们之中,有多少人连家中一日所食之米、所饮之茶,都未曾亲手购置过!你们知道什么?你们只知道风花雪月,品茶论画,吟诗作赋!你们只知道在这朝堂之上,梗着脖子与官家唱反调,以拂逆圣意为荣,踩着官家的颜面,来垫高你们自己的风骨!” “若非你等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拦掣肘,早在二十年前,燕云十六州,早就该回归我汉家版图了!” 这番话,彻底点燃了朝堂。 文臣与武将,革新派与守旧派,顿时泾渭分明,彼此怒目而视,争吵对骂之声几乎要掀翻大殿穹顶。 不知是谁先推搡了一把,场面瞬间混乱,眼看便要演变成全武行。 待到福哥儿眼疾手快,奋力将热血上头,早已被人招呼了一拳,眼眶乌青,官袍凌乱却依旧热血沸腾的秦承柏从人堆里拽出来时,后者拳头紧握,指关节处还带着擦伤的血迹,兀自气愤难平。 御座之上,年轻的新帝赵旸,面无表情地看着底下这场前所未有的朝堂闹剧,指节轻轻敲了敲龙椅扶手。 最终,这场闹剧以双方数人挂彩、被侍卫勉强分开告终。 这次大朝会之后,足足休朝了五日,才让众人脸上身上的痕迹消褪了些,重新整肃衣冠上朝。 而新帝赵旸的决心,并未因此有丝毫动摇。 趁大家休朝养伤期间,圣旨已召告天下: 擢升东昌侯世子秦承柏为礼部侍郎,特命其出使辽国,全权商谈收回燕云十六州事宜。 擢升靖边侯世子张钦为幽州路兵马都监,即日前往幽州,协同主帅张宴操练本部兵马,整备军械。 旨意清晰,意图昭然: 能谈,最好; 谈不拢,那便沙场上见。 无论如何,燕云十六州,必须拿回来。 消息传到宁远侯府,顾廷烨激动得霍然站起,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燃起久违的炽热光芒。 男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 此等开疆拓土,光耀门楣的绝世良机,哪个热血将领不向往?他恨不能立刻披甲执锐,追随大军北上,在战场上搏一个封妻荫子、青史留名。 可目光触及身旁新婚不久、正含笑为他斟茶的妻子明兰,旁边又是近年来因自己承爵成家,眉间郁色渐消,终于能安稳度日的母亲白氏…… 他胸中那股奔腾的热血,又渐渐冷却。 紧握的拳头,松了又紧,最终只是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的犹豫与挣扎,白氏与明兰都看在眼里。 婆媳二人对视一眼,皆是沉默。 原谅她们只是世间最寻常的妇人,保家卫国的大义再如何凛然崇高,在她们心中,终究抵不过至亲之人的平安喜乐。 刀光剑影的战场上搏杀出的功名,固然耀眼,却也伴随着瞬息生死的巨大风险。 她们宁愿一家人守在这方安稳天地,细水长流,平淡度日。 顾廷烨心中那点刚刚燃起的火苗,终究还是被对家人的责任与眷恋压了下去。 只剩心中半点不甘还在垂死挣扎。 然而,命运替他做出了最终的选择。 顾堰开死了。 在病榻上缠绵挣扎了近两年之后,于官家颁布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旨意这日,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弥留之际,顾堰开的意识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 第140章却无顾氏只言片语 顾堰开死了。 在病榻上缠绵挣扎了近两年之后,于官家颁布收回燕云十六州的旨意这日,他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弥留之际,顾堰开的意识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梦中,他仿佛回到了意气风发的少年时,依旧与温柔美丽的楠烟相识相恋,两情相悦,顺理成章地结为夫妻。 所以最初,他只以为这是濒死之人对美好过往的眷恋回溯。 然而,梦境并未停在甜蜜处。 楠烟无子善妒的恶名渐渐在府中传开,与母亲的矛盾日益激化。 虽无假孕争宠之事,婆媳依旧势同水火。 楠烟一次次泪眼婆娑地恳求他,带她离开这令人窒息的侯府,另觅一处清净小院,过只属于他们二人的日子。 可他是顾家长子,是世子,是未来的宁远侯,肩上扛着整个家族的责任,岂能说走就走,置父母家业于不顾? 他一次次拒绝,一次次用大局安抚,看着楠烟眼中的光彩渐渐黯淡。 后来,朝廷追缴亏空。 楠烟好不容易怀上身孕,却因终日惊惧忧思,胎象不稳,两次见红,最终只能卧床静养直至生产,否则母子俱危。 偏偏就在这焦头烂额之际,白家趁火打劫,开出条件:唯有他将其独女白氏娶进府中,为世子嫡妻,方肯倾囊相助,解顾家燃眉之急。 一边是岌岌可危的家族爵位,一边是需他庇护的妻儿。 他痛苦挣扎,却被父母族人联手施压,生生按着头,写下了那一纸字字诛心的休书。 他用最刻薄无情、最能保全顾家颜面的理由,休弃了他曾经发誓要珍爱一生的发妻。 楠烟得知消息,悲痛欲绝,当夜便惊悸早产。最终,只留下一个先天不足,羸弱不堪的大朗,便香消玉殒。 他心如死灰,依约娶了白氏进门。 他与白氏有了二郎顾廷烨,却因对楠烟的愧疚与对这场交易的厌恶,始终无法对白氏真正亲近。 白氏性情刚烈,又心性纯善,在侯府复杂的环境中郁结于心,怀第二胎时艰难产子,最终母女双亡。 他又在家族安排下,续娶了楠烟的妹妹,小秦氏。 不对! 梦境中的顾堰开,看着那个低眉顺眼,举止分外安分守己的新妇,意识在疯狂呐喊: 这不是小秦氏! 他见过那个女人,虽只寥寥数面,但印象最深的,便是那永远微微扬起的下巴,和那双毫不掩饰鄙夷与不屑的眼眸。 每见一次,他都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发自内心的不齿。 怎会是这个低眉顺眼,处处柔顺的女人? 可无论他如何否认,梦境仍自顾自地向前推进。 他与那个温顺的小秦氏有了第三个嫡子。 在他的忽视与小秦氏的悉心教导下,大郎顾廷煜身体未见好转,性子越来越阴郁沉默; 二郎顾廷烨则被骄纵得无法无天,行事乖张暴戾,连他这个父亲都快压制不住。 三郎顾廷炜资质平庸,不足为道。 大郎的病体眼看着再无康复之望,他对早逝楠烟的愧疚,渐渐转移为对同样早逝、却曾真心待他的白氏的怀念与歉疚。 这时他才知道,当年白老爷子根本没将两家之间更深层的利益协议透露给女儿,白氏是真心将他当作可托付终身的良人,满怀期待嫁进来的。 抱着这份迟来的愧疚与补偿心理,他对二郎顾廷烨越发严厉,亲自督促他习武读书,盼望他能成才,撑起顾家门楣。 可二郎早已被小秦氏捧杀哄骗得天不怕地不怕。 年纪轻轻便在外豢养外室,甚至生下庶子女,闹得满城风雨,汴京贵女闻之色变,无人敢嫁。 好不容易争气一回,发奋读书想考取功名,却又因年少轻狂时的酒后狂言被人翻出,触怒天颜,被官家亲口断了科举之路。 他也被这不成器的逆子气得旧疾复发,卧床不起。 而小秦氏表面焦急,暗中却故意延误医治,拖延用药,最终让他含恨而终。 灵堂之上,小秦氏更是终于撕下伪善面具,露出狰狞本色。 她颠倒黑白,将气死父亲的忤逆大罪死死扣在二郎顾廷烨头上,联合四房五房,誓要将这嫡子彻底打入泥潭,永世不得翻身。 顾堰开的意识在旁看得焦急万分,拼命想要大喊,想要揭露真相,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也无人能看见他。 梦境犹如岁月,无情地向前翻滚。 他看到二郎自暴自弃,自我放逐,离京流浪。 看到他被那外室朱曼娘卷走钱财,抱走儿子,变得一无所有。 看到二郎心灰意冷,甚至萌生落草为寇的念头,万幸被路过的盛家六姑娘明兰出言劝阻,才未走上绝路。 紧接着,风云突变。 二郎机缘巧合,入了禹州团练使赵宗全的阵营。 又恰逢宫变,他护驾救主,立下从龙之功,凭自身本事挣回一个襄阳侯爵位。 待大郎顾廷煜病逝后,他又回去继承宁远侯府,更得新帝信重,成为御前红人,荣耀加身,一时无两。 紧跟着他娶妻成家,与继母小秦氏斗智斗勇,清理门户。 又与新帝联手设局,揪出意图谋逆的叛王,再立不世之功。 顾氏门楣,在他手中不仅未倒,反而更加显赫风光,至少延续了两代人的荣华。 看到这里,顾堰开濒死的意识中,竟生出一丝扭曲的安慰。 无论如何,他的二郎,终究是出息了,顾家,也保住了。 但他却不得不清醒。 禹州赵宗全? 他凭什么继位? 官家明明有两位亲子平安长成!纵使长子赵旸不得圣心,也还有豫王赵昕,何时轮到一个远支宗室? 何况他分明记得,就在半年前,皇长子赵旸已继位为新帝! 他的二郎,没有从龙之功,没有救驾之举,甚至……没有机会在接下来的收复燕云之战中,去博取那足以光耀门楣的赫赫军功! 眼前的画面骤然破碎、重组。 他看到此时此刻,宁远侯府的后院中,顾廷烨正默默抚摸着擦拭得锃亮的铠甲与长枪,眼神中带着壮志难酬的落寞与黯然。 与梦境里那位意气风发的顾侯爷,相去甚远。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为何会如此不同? 白氏……白氏未死。 秦氏……秦氏不是那个秦氏! 他蓦地瞪大浑浊的双眼,濒死的头脑因这极致的刺激而迸发出最后一丝清明! 所有梦境碎片如潮水般退去,他拼尽最后力气,枯瘦如柴的手猛地伸向空中,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嘶响: “妖……妖物!夺我顾氏气运!杀……杀了她!” 一旁负责守夜的忠仆顾申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慌忙扑到床边:“老侯爷!老侯爷您怎么了?!” “妖物……误我!误我顾家前程!”顾堰开双目赤红,死死瞪着床顶虚空,仿佛那里正站着那个颠覆了他认知的小秦氏。 他不愿再娶那般佛口蛇心的毒妇,可二郎的前程,他顾家本该有的腾飞契机,不该,不该就此断绝!不该啊! “老侯爷!您撑住,小人这就去喊大夫!” 顾申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门。 待他带着值夜大夫急匆匆赶回时,看到的,便是顾堰开头颅歪向一侧,双目圆睁,死死瞪着上方,瞳孔已然涣散,却仍残留着无尽惊骇、怨毒与不甘的骇人模样。 “老侯爷——!”顾申悲呼一声,跪倒在地。 宁远侯府,再次挂起了刺目的白幡。 而顾廷烨,也无需再为是否该抛下家小、奔赴疆场而纠结痛苦。 顾堰开已然为他做好了选择。 时光荏苒,数年之后。 捷报频传,大军凯旋。 燕云十六州,历经百年离散,终是复归汉家版图。 大辽、西夏等国,纷纷遣使来朝,奉表称臣,尊中原为上国。 可后世史书工笔。 却无顾氏只言片 第141章姐妹重聚 福哥儿出征后不久,在外游历了整整三年半的安姐儿,悄然回到了汴京。 她没有提前递信,也未遣人提前知会,因而当世兰在院中无意间抬眼,望见那道阔别近千日之久的熟悉身影,立于黄昏光影中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怔在原地,一双眼睛,霎时盈满了泪。 安姐儿先拜见了嫂嫂徽柔,又抱过与哥哥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定哥儿,好好亲热亲香了一番; 继而转向闻讯匆匆赶来的父亲张昀,端端正正行了大礼。 张昀望着女儿,虎目泛红,喉头哽咽,用力点了点头:“回来就好。” 而后,才转向母亲,与早已泪眼盈眶的世兰紧紧抱在一处,久久不曾分开。 是夜,世兰屏退左右,与女儿抵足而眠。 烛火摇曳,世兰侧身,目光贪婪地流连在女儿脸上,仿佛要将这三年的缺失一一补回。 “怎么这样早便回来了?不是说,还要往南边再走走?”她轻声问。 三年不见,安姐儿变了许多。 肌肤不似在家时那般白皙娇嫩,眉眼间与她年轻时一般无二的张扬明烈收敛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历经山水后的沉稳从容。 可那双眼睛,却比在家时更熠熠生光。 安姐儿抱着母亲的胳膊,将头轻轻靠在她肩上,声音亲昵而柔软:“女儿想爹爹和娘了,想早些回来,见到你们。” 世兰心中了然。 “你是知道了你哥哥出征的消息,怕我们在家悬心,怕我担惊受怕,所以才赶回来的?” 她轻轻道:“你不必如此的。” 安姐儿没有承认,也未否认,只将母亲的手握得更紧些,低声道:“要的。娘,你不惧世人非议,不顾流言蜚语,送了我这一场美梦,女儿时时记在心里,一刻不敢忘。可那场梦再美,在女儿心里,终究比不上你和爹爹。” 世兰鼻尖一酸,强忍着没让泪落下来:“你知道这样想,娘便知足了。不枉我疼你一场。” 长夜漫漫,母女俩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其实多是安姐儿在说,说戈壁的落日,说蜀道的险峻,说岭南的瘴气与荔枝,说沿途遇见的形形色色的人,说那些从书上读来、却终于亲眼得见的风景奇观。 世兰安静地听着,偶尔应一两声,更多时候只是凝视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眸与那说起往事时容光焕发的模样。 她嘴角不自觉地扬起,露出一抹与有荣焉,全然满足的笑容。 —— 次日,安姐儿归来的消息不胫而走,如风般传遍了汴京。 闺中昔年的手帕交们,迫不及待地聚拢而来。 华槿、如槿姐妹,盛家三兰,余嫣然……而第一个赶到的,自然是张桂芬。 她与安姐儿自幼一处长大,虽隔着辈分,情谊却亲厚更胜同胞姊妹。 久别重逢,两人紧紧抱在一处,比旁人更长久些,谁也不肯先松开。 “你个狠心的,我还当你非要等我闭了眼,才肯回来呢。” 张桂芬闷闷的声音从安姐儿肩头传来,带着哽咽。 “快呸呸呸!”一旁明兰连忙出声,嗔怪道:“都是要做娘的人了,怎么嘴里还是这般不着调。” 安姐儿一怔,目光随即落在张桂芬微微隆起的腹部,面上浮起意外与惊喜交杂的笑意:“我这是……又要添个表弟,或是表妹了?” 一句话说得满座皆笑。 张桂芬羞得双颊绯红,作势要捶她,到底被安姐儿笑着握住了手腕。 凉亭外,微风徐徐。 世兰早吩咐了下头人不必前来打搅,由着这群久别重逢的姑娘们自在叙话。 安姐儿一一看过去。 昔年嬉笑玩闹的姐妹们,如今都已嫁作人妇,个个都绾起了妇人髻,有的已怀了身孕,很快便要为人母。 她望着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容,心底蓦地生出一丝淡淡的,物是人非的怅然。 “这次回来,可不走了罢?”华槿是众人中最年长的,开口便是大姐姐特有的温和与关切。 她顿了顿,又道:“是不是也该寻个夫婿,定下来了?” 安姐儿捧着果酒,浅浅啜了一口,没有立刻答话。 最知她心意的张桂芬只看她神情,便已了然:“你还要走?” 安姐儿坦然迎上她的目光,并未回避:“等哥哥平安归来,我还想往南边再走一趟。如有可能,我想出海一趟。” “你当真是疯了。”张桂芬忍不住叹道:“二嫂嫂当年怀你的时候,究竟是吃了什么熊心豹胆,怎么就生出你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来?” 凉亭中一时静默。 片刻后,墨兰幽幽开口,带着几分认真:“真好。我也想弄些来吃。” 众人一怔,旋即笑作一团,方才那点淡淡的怅然被冲散了大半。 如槿便是在此时扬起了下巴,露出一副得意又娇俏的小模样,清了清嗓子道:“趁此良机,我也要宣布个事儿。” 她如今是众姐妹里嫁得最好、身份最高的,可一开口,还是从前那副娇憨天真的神气。 就连真正年纪最小的明兰都忍不住拿她当做妹妹看待。 故意开口逗她:“哦?豫王妃娘娘有何要事宣布?快快说来,我等洗耳恭听。” “盛小六!”如槿不依,扑过去作势要捶她, 两人闹作一团,笑声清脆如铃。 待闹够了,如槿才坐直身子,眉眼弯弯,带着压不住的雀跃:“我家那混……咳咳,我家官人答应我了,也带我出去走走看看。我们也要学表姐一般,游历天下,行侠仗义!” “当真?”众人又惊又喜。 “自然当真!下旬便启程!” 众人纷纷露出不加掩饰的艳羡之色。 豫王赵昕是先帝亲子,今上胞弟,因为自始至终都坚定地拥立新君,与当今圣上之间情谊甚笃,从未有过半分嫌隙。 今上登基后,非但未曾打压这位亲弟弟,反而屡有加恩,不但增其俸禄,荣其府邸。 其后才是徽柔与另一位庆寿公主。 这其中固然有圣意隆恩,却也与豫王本身那万事不挂心、只爱贪玩享乐的性子脱不开干系。 汴京城谁人不知,赵昕和如槿这对能走到一处,概因二人皆是贪吃爱玩的脾性。 当年定情时那句憨直坦白的誓言,至今还在汴京城里广为流传—— “成婚后,有我一口吃的,便永远饿不着你。有我一个乐子,便永远闷不着你。你想吃什么、玩什么,统统告诉我,我都带着你。” (实在接受不了齐衡,二创后也接受不了他和安姐儿的可以到此为止了,多谢陪伴至此,希望我们还有机会在下一程同行 第142章让她自己同郡主说罢 据说,就连先帝当年听闻此事,亦是啼笑皆非,却仍是欣然赐婚,更御笔亲题“永乐”二字,以其府邸之名。 其中宠溺成全之意,不言自明。 如槿转向安姐儿,满眼期待:“表姐,你走过的那些地方,可有写下游记之类?借我一观可好?抑或是……你与我们同行?” 安姐儿含笑道:“游记自是有的,回头便让人送去你府上。” 顿了顿,语气温和却坚定:“至于同行……日后再说罢。” 如槿虽有遗憾,却也不再强求,只嘟囔着“那说好了日后”,便又高高兴兴去翻看旁人的新首饰了。 —— 送走依依不舍,且迫不及待定下来日再聚之约的众姐妹后,暮色已悄然四合。 靖边侯府却又迎来了一位意想不到的贵客。 平宁郡主摇着泥金团扇,步履款款踏入正堂,面上挂着此生除却面对帝后之外,最是亲切可人的微笑。 她先寒暄,再问安,说了一车顺耳动听的场面话,直将气氛烘托得暖意融融,这才敛容正色,道出来意: “我今日来,实是为我家衡哥儿,求娶贵府姑娘为妻。” 世兰执盏的手微微一顿,难得愣了片刻。 “……我没听错罢?”她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意外。 平宁郡主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忙道:“你这是何话!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天经地义的事。我家衡哥儿只比你府上福哥儿小五岁,自幼在同一个先生门下做同窗,咱们两家也算知根知底,彼此都清楚底细。与你家安姐儿年岁也相当,岂不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世兰听罢,不由笑了。 谁不爱听好话呢?只是令她意外的,并非这些话本身,而是平宁郡主说话时,那眉宇间隐约流露的,近乎讨好的小心神色。 自打齐衡执意外放,远赴泉州之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但凡在宴席场合相遇,这位平宁郡主待她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仿佛齐衡宁可远赴千里之外做那穷乡僻壤的县令,又不肯依她安排娶妻成家,皆是拜安姐儿所赐。 ……便是又如何? 她女儿从未求着齐衡自苦,更不曾要他守身如玉! 世兰自是不会惯着她这副迁怒作态。 平宁敢给她脸色看,她便还以脸色; 敢明里暗里说她女儿不着调、有反骨,她便也敢当众说齐衡年纪老大不小无人问津。 最狠的那回,要属半年前的赏花宴上,那时朝中因是否北伐闹得不可开交,概因福哥儿和英国公府是主战派中最为重要的主力,有那烂了心肝损了阴德的,不知从哪知道了安姐儿的行踪,便将其暴露了出来,想以此来攻讦英国公府,打击主战派气焰。 虽然最后被男人们合力反击了回去,再有新帝偏心眼的帮衬,最终有惊无险,但还是止不住满京城的闲人都在嚼舌根,平宁郡主也自以为寻着了痛脚,凑过来不阴不阳地刺了两句—— 世兰当场指着她鼻子,一字一句骂了回去: “我女儿不嫁人,自有我这个做娘的养她一辈子。她有她的志向,我乐意供养,干旁人何事?有空多管闲事,多嚼舌根,不如先修修自己的私德!你儿子至今讨不着媳妇,指不定便是因着有你这般难伺候的婆婆。满京城谁不夸他齐衡芝兰玉树?可话锋一转,一提起你——啧啧。我再不济,如今也是有佳儿佳媳、有乖孙承欢膝下的人了,是吧,徽柔?” 彼时已被新帝进封为沂国长公主的徽柔,端庄上前,如寻常儿媳般轻轻扶着婆婆的手臂,乖巧应道:“母亲所言极是。” 平宁郡主当场被气得脸色青白,却到底不敢再还口。 新帝登基之初便急急为底下的弟弟妹妹进位加恩,其护短之意昭然若揭。 徽柔公主是所有皇子皇女中脾性最软和的一个,出嫁至今,竟一回都未曾回过先帝当年斥巨资为她修建的公主府,只安安分分住在靖边侯府,对公婆敬重有加,对夫君体贴入微,对秦世兰这个婆母更是恭顺得近乎言听计从。 这等做派,不知羡煞了汴京城多少人家。 当然,旁人都道平宁郡主是看在沂国长公主的份上,咽下了这口气。 只有她自己清楚,这些年她再看不惯秦世兰,也只敢在嘴上刺一两句,从不敢当真过分的真正缘由—— 是数年前,御前那毫不留情,落在李母脸上的那两巴掌。 这疯女人,一旦被惹急了,是真敢动手的! 是以,世兰虽从不担心平宁郡主能翻出什么浪来,却也万万没想到,有朝一日,这个骄傲了一辈子、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女人,竟会主动登门,甚至带着隐隐的讨好之色,来为自己的儿子提亲。 同性相斥。 这世上,大约再无人比世兰更懂得平宁郡主是怎样的人了。 她出身高贵,幼时在皇后跟前受教,尊贵远超寻常贵女; 出嫁嫁的是国公府,夫婿此生未纳二色,只她一人。 她这一生,大约从未曾开口求过人,但凡想要之物,自有人送到面前。 说句难听的,这世间除却帝后、皇子,再没有谁值得她谦逊谨慎半分。 至于剩下那些人,纵使她瞧不上,也自有人排着队向她献殷勤、讨好她。 这般长年累月下来,性子如何能不傲,眼光如何能不高? 可今日,这位眼高于顶的平宁郡主,却对着曾经一而再、再而三下她脸面的自己,做小伏低,曲意逢迎,甚至露出那丝讨好的神色。 世兰意外之余,心底到底泛起了一丝复杂的触动。 仔细计较起来,这位平宁郡主,可比她上辈子还要好命。 她深深望了平宁郡主一眼,而后吩咐身后侍立的丫鬟:“去请姑娘来。让她自己同郡主说罢。” 平宁郡主面上强子装出来的从容,霎时裂开一道缝隙,难堪之色一闪而过。 她强撑着笑意,语气却已有些发紧:“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这般……让孩子自己来,是何道理?” 世兰闻言,轻轻嗤笑一声:“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那套在我这儿管用,”她顿了顿,语气坦然:“我又岂能留她到今日?” 平宁郡主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 满室寂静中,一道轻盈而平稳的脚步声,由远及 第143章她当年,也是这样说服你的? 安姐儿应声而至,先向平宁郡主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平宁郡主连忙伸手虚扶,顺势拉过她的手,口中不住赞道:“好孩子,几年不见,出落得越发好了。这通身的气派,便是走遍天下也寻不出第二个来。” 安姐儿微微一笑:“郡主才是容光焕发,风采依旧。” 寒暄两句,平宁郡主便敛了笑意,直入正题。 她正色道:“你们娘俩都是爽快人,我也不耐烦说那些绕弯子的客套话。安姐儿,今日我来,便是想当面问你一句,你可愿意嫁与我家元若为妻?你若愿意嫁过来,我定是拿你当做亲生女儿看待,绝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安姐儿静静听完,并未立刻作答。 她侧首,望了母亲一眼。 世兰端坐椅上,神色平静,只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她自己拿主意。 安姐儿收回目光,面上浮现一丝温和的笑意:“敢问郡主,您此番前来提亲,是因自己看中了小女的秉性与长处,还是觉着……只要能定下这门亲事,便能叫齐衡回心转意,迁回汴京?” 平宁郡主一怔。 那笑意凝在唇角,一时竟答不上来。 安姐儿似乎也不急着知道她的答案,以肯定的语气道:“您并未看中我。” “在您眼中,我实非佳媳之选。我桀骜不驯,胆大包天,从头到脚,没有一丝寻常贵女该有的模样,且还声名在外。可您作为慈母,拗不过齐衡,便只能以此妥协,为的,不过是让他回到汴京,回到您跟前。是么?” 平宁郡主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容上,浮现出复杂的神色。 良久,她轻叹一声。 “是。却也不全是。” 她抬起头,迎上安姐儿清澈坦然的目光,声音低缓,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坦诚:“你既开门见山,我也不妨与你直言。是,你的确与我中意的儿媳人选相去甚远,可我已认了。既然衡儿喜欢你,我这个做母亲的,也是可以学着喜欢你的。” 她顿了顿,唇边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自嘲道: “何况……事到如今,我也没什么不好直说的了。前些年我总是不死心,还曾强硬地为他定过两户人家,门第、品貌、才情,样样都是精挑细选。可他呢?生生将两桩婚事都搅合黄了,不但与人结了仇,连带着把自己的名声也坏了。现如今在这汴京城里,我家元若……” 她又叹了口气:“与你,实则不相上下了。” 各家闻之色变,避之唯恐不及。 安姐儿唇角笑容依旧,她轻声道:“郡主慈母之心,我明白。” 她顿了顿,又抬眼望向平宁郡主,一脸认真滴说道:“既如此,郡主何不认命到底呢?” 平宁郡主面露困惑。 安姐儿看着她:“郡主莫非至今还以为,齐衡是因为当年您不肯低头向我提亲,不叫他如愿以偿,这才愤而离京,在外漂泊多年,不肯归来么?” 不等平宁郡主开口,安姐儿便一字一句道: “若果真如此,那郡主便是这世上,最看轻齐衡,齐元若之人了。” 平宁郡主的脸色霎时变了,她颤声道:“你……你这是何意?” 安姐儿没有立刻答话,只侧首吩咐:“星罗,取我的画来。” 片刻后,星罗捧着一卷画轴入内,在平宁郡主与世兰同样困惑的目光中,将画卷徐徐展开。 山林绵延,田地层叠,几间农舍散落其间,门前有赤足的孩童嬉戏,远处是戴着斗笠、弯腰侍弄庄稼的农夫。 满纸生机,扑面而来。 平宁郡主眉头微蹙,正要问安姐儿意欲何为,目光却蓦地定住。 那田垄之间,有一人正弯腰扶犁。 他穿的并非寻常农夫的粗衣麻布,而是长袍,只是将下摆利落地掖入腰带,远远望去,与周遭劳作的农人浑然一体。唯有细看,方见那衣式,身形,与周遭环境实则格格不入。 而更令平宁郡主心惊的,是那人的神态,及其熟悉。 安姐儿直接揭开谜底:“我回京之前,其实到过泉州,也见过齐衡。” “这幅画里的便是他。泉州是富庶之地,掌海运往来,可他所任的县郡,却是当地最为困苦之处,见不着海,倒是多山林,行路艰难。我到时,正值春耕,他正领着百姓开荒整地。” 平宁郡主猛地捂住嘴,霎时泪满眼眶。 她的元若,她捧在手心,连书房窗缝大了些都怕受凉的宝贝儿子,从小到大,何曾吃过这般苦头? 安姐儿却仍是那副从容神色,甚至微微带了笑意:“我听当地百姓说,自他上任后,革除乡野间愚昧的旧俗,肃清官场贪婪之风。青黄不接时,百姓断粮,官府救济粮迟迟未至,也是他当机立断,打开粮仓,赈济灾民。” “人们说,他在任三年,活人无数。” “还有百姓在家中为他立起长生牌位,日夜叩拜祝祷。” 平宁郡主怔怔地听着,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安姐儿将画卷轻轻卷起,双手送到平宁郡主面前。 “苦是真苦,可收获也是真的。”她的声音温和,没有半分说教之意:“他的坚持,早已不是与您赌气,更非逼迫您妥协的手段。他是真正乐在其中。” 她望着平宁郡主,目光清澈而诚恳:“这种事,旁人或许不懂。可以说他傻,说他自讨苦吃,说他身在福中不知福,可您不行。” “因为他是您生的,是您一手养大的。他在这世间所为种种,无论善恶,皆有您的一份因果在内。” “所以,您该是最懂他的人才是。他若不回,自有他不回的道理与坚持。您又何必勉强?” “您一手养大的孩子,您最该清楚他的善,他的孝。难道他当真能抛下您与国公爷,不管不顾么?说到底,不过是仗着如今他自己年轻,您二老也身子健朗,便想放手去做些免得让自己遗憾终身的事罢了。” 她微微一顿,声音愈发柔和: “既然爱他,何不成全?” 平宁郡主痴痴坐着,久久不语。 良久,她抬起头望向世兰,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她当年……也是这样说服你的?” 世兰微微扬起下巴,语气里是藏不住的骄傲:“我可没有你这般迂腐。本夫人是自己想明白的。” 平宁郡主望着她,竟笑了。 她重新展开那卷画,指尖轻轻抚上画中人的眉眼,泪水无声滑落。 再抬眸看向安姐儿时,那目光已是前所未有的平和。 她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姑娘,却再没了从前那股高高在上的审视意味。 “孩子。”她低声道,格外真诚:“谢谢你同我说这些……直到今日,我方知晓,他为何独独对你……” 后面的话,她戛然而止。 平宁郡主深深望了世兰一眼,这一次,再无半分勉强与不甘,只有发自内心的钦服:“秦大娘子,你养了个很好的女儿。” 世兰伸手,轻轻揽过女儿的肩头,唇角含笑,眉目温柔: “我知道。” —— 约莫两月之后。 泉州,县衙后堂。 烛火如豆。 齐衡批完手头最后一份公文,搁笔,揉了揉眉心。 不为抱着手臂缩在门边,困得眼皮直打架:“爷,您行行好,早些歇了吧。蜡烛要烧尽了,小的这回可当真不给您续了,省得您又熬到后半夜。” 齐衡笑骂:“就你讲究多,快睡去吧。” 他将批好的公文归拢整齐,抬眼看了看案头那截已烧得只剩寸许的残烛。 从抽屉深处取出那封傍晚刚到的家书。 深吸一口气,缓缓拆开。 第一页字里行间,依旧是满满的惦记与琐碎絮叨,问他一应起居可都习惯,问泉州冬日是否湿冷,问近日里公务是否繁多。 但后半段却出乎意料。 那些老生常谈的回京尽孝、早日成家的字眼都不见了踪影,更没有直接附上的哪家贵女画像。 只说她与他父亲身子骨都还硬朗,能吃能睡,让他不必挂心,安心办差便是。还特特叮嘱,若有那不长眼的上峰同僚刻意刁难,尽管搬出国公府的名号,不必有所顾忌。 齐衡一字一字读着,神情由惊异到恍惚,最终渐渐柔和。 直到信末,一行字映入眼帘: 靖边侯府张二姑娘已于日前归家。 三载光阴轮转,观其言谈气度,更上层楼。吾儿亦要加把劲了。 案前残烛,轻轻跳了一下。 齐衡怔怔望着那行字,忽然笑了。 蜡烛燃尽,满室陷入一片温柔的黑暗。 齐衡静静坐在原地,眉眼舒展,嘴角仍挂着那抹笑意。 —— 燕云剩下的八州,于两年后尽数收复。 秦承柏、张钦等一干出力之人,皆获厚赏。 捷报传遍天下,汴京城里足足庆贺了三日,万民欢腾,普天同庆。 文官集团原本尚有微词,可不知是谁道出一句:如此一来,又多了八州需朝廷治理,这些年令众人头疼不已的冗官难题,岂非迎刃而解? 众人细细一想,果然如此。 官家也当真是这般想的。 圣旨旋即下达,命吏部速速将近年因无实缺而闲赋在京的年轻官员们造册整理,按科考名次与历年考评,从优授官,分赴新附八州。 齐衡因这些年政绩优良,也在其中。 在泉州偏远小县盘桓近五载光阴后,他等来了一纸调令。 先回京述职,待年后,再往北赴新任。 抵京那日,码头上泊船如云。 齐衡提着一个旧得褪了色的青布书箱,随着不为踏上栈桥。 码头上人来人往,卸货的脚夫、吆喝的小贩、候船的商贾、送别的亲眷……嘈杂而鲜活,正是他阔别多年的故都气息。 他驻足片刻,正欲抬步,目光却蓦地凝住。 不远处,一名戴着面纱的青衣娘子独立于柳荫之下,身侧只有一个打扮异常干练的丫鬟。 她正仰头望着江面上盘旋的水鸟,不知在想些什么。 齐衡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停住了。 那娘子似有所觉,缓缓侧过脸来。 四目相 第144章既然志同,自会有道合的一日 江风拂过,吹动她面纱的一角。 齐衡率先回过神来,拱手一礼,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快:“又要启程了?” 安姐儿望着他,眼底漾开淡淡的笑意,坦然应道:“是啊。哥哥到家了,这些日子府里人来人往,吵嚷得紧。我想着,不如早些走,还能得个清净。” 齐衡点头:“像是你性子能做出来的事。” 他顿了顿,又问:“这回打算往哪儿去?” “泉州。”安姐儿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光亮:“出海一趟。” 齐衡微微一怔。 旋即,他便压下心底那缕涩意,尽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如常:“那是个很好的地方。你一定会喜欢的。” 他想了想,又道:“什么时候,也来北边一趟?等我任命的地方定下了,让人给你送个信。若得了空,务必过来,让我好好做个东。” “好啊。” 她应得爽快,不见半分扭捏。 江风拂过柳梢,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却也不觉尴尬。 片刻,安姐儿忽然轻轻笑了起来。 “此情此景。”她望着不远处与五年前别无二致的渡口与泊船,弯了弯眉眼:“倒像极了咱们当年道别的时候。” 齐衡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也不禁笑了。 “还真是。”他低声道,语气里带着自己也说不清的感慨。 “可你不一样了。”安姐儿望着他,认真道。 齐衡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他抬眸,对上那双仍如记忆中一般清亮的眸子,声音竟有些发紧:“哪里……不一样了?” 安姐儿想了想,道:“变得更好了。” 她说得很轻,却很肯定。 齐衡一怔。 旋即,他有些不好意思地垂下眼,抬手挠了挠后脑勺,心中的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 安姐儿望着他这副模样,弯了弯唇,潇洒地一福身:“那,后会有期。” 她转身,正要举步。 “你还是一样的好。” 身后,他的声音急急追来,带着和当年一样的笨拙与真诚。 安姐儿顿住脚步,回头。 齐衡立在原地,满脸认真:“真希望……你我能够并肩同行的那一程,能快些到来。” 安姐儿望着他,隔着几步之遥的距离,清楚看到他眼底毫不掩饰的赤诚与期盼,缓缓弯起唇角。 她未曾作答。 他再次拱手,她再度福身。 她向南,他向北。 走出十步。 她听见了自己心里的声音。 她驻足,回头。 齐衡仍站在原地,隔着十步之遥的人来人往,与她遥遥相望。 “会的。” 她低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可她知道,他听见了。 他眼中霎那间盈满了欢喜。 —— “不许走!” 平宁郡主眼疾手快,一把拽住正要起身溜之大吉的王若弗,将人生生摁回了座上。她输得眼尾都泛着薄红,却仍是中气十足:“赢了就想走,天下哪有这般便宜的事!坐好,接着打!” 王若弗苦着一张脸,几乎要给她作揖:“哎哟我的郡主娘娘,您可饶了我罢!我都是做祖母的人了,家里还有小孙女等着我带呢!” “你家媳妇能干得很。”平宁郡主眼皮都不抬一下,径自理着手中的牌:“若实在带不过来,我府上还有个云妈妈,宫里出来的,当年还亲手带过官家几日,直接送到你家去。行了,今日不叫我赢回来,你休想踏出这门槛半步!” “天爷呀……” 王若弗欲哭无泪,一扭头瞥见自家大姑娘华槿,如蒙大赦,腾地起身,将人一把拉了过来按在自己的位置上,又手忙脚乱地将面前那一堆筹码尽数塞进女儿怀里。 “华姐儿,为娘水喝多了,得立刻去更衣!你先替你娘打着,务必陪好你平宁婶婶!” 话音未落,人已提起裙摆一溜烟消失在屏风后。 华槿望着面前虎视眈眈的平宁郡主,又低头看看怀里那堆犹带余温的筹码,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 王若弗提着心一口气逃到偏厅,拐过月洞门,正撞上凭窗而立,似在出神的世兰。 她抚着胸口,心有余悸地凑过去,压低嗓音道:“你到底是怎么招惹上这尊魔星的?当初多眼高于顶的一个人,如今怎就成了这副模样?打起马吊来跟着了魔似的,轻易就能输红眼,方才又拉着我不让走了。” 世兰回过神来,听她这般抱怨,不由嗤笑一声。 “还不是安姐儿。”她懒懒倚着窗框,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更多的却是纵容:“说父母太惦记远行的儿女,于身子不好,千万得寻件喜欢的事排遣寂寞才好。拉着我帮她寻了好些消遣,挑来拣去,最终啊,就看上这马吊了。” 说起来,这东西还是她循着那些零碎记忆做出来的呢。 大清时候才风靡,这会儿连个影儿都没有。 哪知平宁郡主竟一头扎进去,还因此与王若弗,海鸣玉等人成了牌搭子。 平日里无论组局几回,她场场必到,风雨无阻。 这倒是世兰始料未及的。 王若弗一脸苦相,几乎要落下泪来:“你说从前,这平宁郡主最看不上的便是我,我也乐得离她远远的,各不相干。如今可倒好,上了牌桌,十局里她倒要输我九局!现如今她眼里不但有我了,还是只要我在场,她眼里便再瞧不见旁人的地步……” 她悲从中来,仰天长叹:“天爷呀,把从前那个平宁郡主还回来吧!” 世兰听着,忍不住轻轻笑了起来。 王若弗叹够了,又想起另一桩事:“安姐儿,又走了?” 世兰点了点头。 “你说这孩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王若弗憋不住话,觑着左右无人,压低声音道:“人齐衡好容易回来了,她偏又要走。莫非……她对齐衡无意?” 世兰微微摇了摇头。 “你忘了,安姐儿从不给人画像。” 除却至亲骨肉,安姐儿从不画山水之外的任何人。 可她偏偏画了齐衡。 王若弗怔了怔,旋即蹙眉,更不解了:“那她为何……” 难得两情相悦。如今平宁郡主眼瞅着也改了心性,待人接物再不似从前那般挑剔苛刻。与安姐儿同龄的姑娘们,如今大多已为人母,有的膝下甚至儿女双全。怎的她便一点都不着急? “这句话,我许多年前便问过她。”世兰收回目光:“她说,她要的,是志同道合者。” “齐衡还不算与她志同道合?”王若弗瞪大了眼,几乎要替那俩活宝急白了头发。 这二人,现如今可都是汴京城里鼎鼎有名的人物了!都是做姑姑、做叔叔的年纪了,却连一桩婚事都没说过。 若非齐、张两家护得严实,还不知要被那些破嘴糟践成何等模样。 她有时甚至觉得,平宁郡主如今这般,未必没有破罐子破摔的意思。 世兰轻笑一声,目光意味深长。 “既然志同。”她缓缓道:“自会有道合那一日。你啊,且瞧好吧 第145章年世兰世界完结 世兰近来总梦见自己小时候。 不是作为秦世兰在东昌侯府的小时候,而是在她大清朝的家里,作为年世兰。 梦里,父亲还是那般慈爱宽容,母亲仍是对她千依百顺,万般溺爱,哥哥嫂嫂们也围着她,将她捧作掌上明珠。 她也还是那个被全家娇宠着长大,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梦境与小时候一样幸福。 以至于每每醒来,重新见到这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靖边侯府,总要怔忡许久,更是怅然若失。 “外祖母,外祖母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轻轻响起,打断了她的恍惚。 世兰循声望去,看清来人,嘴角已不自觉地上扬起来。 “是外祖母的珍姐儿啊,快来。” 她伸出手。 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蹬蹬蹬跑到床边,熟练地爬上来,窝进世兰怀里。 世兰将她揽住,低头轻声问道:“外祖母人老了,觉多,让咱们珍姐儿等久了吧?” “外祖母才不老呢。”小姑娘不满地嘟起嘴,一本正经地说:“珍姐儿最喜欢外祖母了,外祖母永远年轻,永远好看。” 说着,她还仰起脸,响亮地在世兰颊上印了一个香吻。 世兰被她哄得眉开眼笑,眼角细密的皱纹都舒展开来。 “小鬼灵精。”张昀含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他端着个托盘,上头是一碟刚出炉的蟹粉酥,热气袅袅,香气扑鼻。 他走到床边,将托盘特意放到世兰面前,又看看缩在她怀里的小姑娘,故意板起脸道:“也不知是和谁学的,这般油嘴滑舌。” 小姑娘半个身子埋在世兰怀里,闻言探出小脑袋,一本正经地反驳:“珍姐儿这是实话实说,是诚恳待人。既随了娘,也随了爹。嗯……也学了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祖父和祖母,总归都是好的!” 张昀一愣,世兰已先笑出声来,抱着珍姐儿一阵稀罕。 张昀也跟着笑了,伸手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尖,摇头叹道:“说不过你。” 他认输,拈起一块蟹粉酥递给世兰。 世兰接过,却转手给了怀里的珍姐儿。 珍姐儿接过,小小地咬了一口,金黄的酥皮簌簌落下,她满足地眯起眼,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牙齿。 “外祖母这儿的蟹粉酥最好吃了。”她含糊不清地说。 世兰笑着替她拭去嘴角的碎屑:“既然喜欢,就常来。” 正说着,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向妈妈。 她站在帘外禀报道:“侯爷,大娘子,姐儿和姑爷也到了,人都到齐了。” 珍姐儿一听,眼睛瞬间亮得像点了灯:“爹爹和娘亲来了!” 她迫不及待地要往下爬,世兰连忙扶着她,自己也赶紧起了身,对向妈妈点头道:“伺候我洗漱更衣。” 张昀见状,伸手对珍姐儿道:“来,外祖父先带你过去见爹娘。” 珍姐儿毫不犹豫地张开小胳膊,被张昀一把抱起,搂着他的脖子,乖乖地被抱了出去。 世兰不疾不徐地洗漱完毕,重新匀了面,略施薄粉,又换上一件簇新的暗红色衣裳。 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虽上了年纪,美貌不再,却眉目舒展,气色极好。 上辈子从没有活这么长,她最初,还挺稀罕自己年华老去后的模样,或许是日子过得顺遂,也或许是这份与众不同的稀罕,即使老去,她依旧是贵妇人中,最夺人注目的一个。 她反正无论何时,都对自己很满意。 对着镜子微微一笑,世兰这才起身,慢慢往正厅而去。 刚转过回廊,大老远便听见厅中传来的鼎沸人声与欢声笑语。 隐约间,似是珍姐儿与她的小表姐珠姐儿又闹出了什么新笑话,惹得满堂开怀。 “笑什么呢,也说与我听听。” 她一脚踏入正厅,笑声微顿。 徽柔与安姐儿几乎同时起身,一左一右迎上来,轻轻搀住她的手臂。 “母亲。” “娘。” 世兰含笑点头,任由她们两个搀着,缓步走向主位。 “两个小皮猴儿又闹起嘴来了。”王若弗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替她解释方才的笑声,抬手指了指珍姐儿和珠姐儿,后者是福哥儿与徽柔的幼女。 “七块糕点,说要平分,各分了三块,剩下那第七块掰不开,便想着要在中间画条线,你一口我一口地轮着咬,这不,还要先量牙齿,生怕吃了亏,真真是两个贪吃的小傻蛋!” 厅里又爆出一阵笑声,众人纷纷起身见礼,世兰摆手示意都坐下。 她在主位落座,身侧是张昀,其余人分左右,按辈分依次而坐。一张极大的长桌几乎占满了整个正厅,今日是她六十大寿,按理说应当风光大办,可随着年纪增长,世兰发觉,自己越来越不爱那些只为铺张给外人看的排场虚礼,便主张只办家宴。 既是家宴,来的也都是自家人,便也不分男女席位,只图个团圆热闹。 世兰的目光先从左边扫过。 紧挨着她的,是二哥秦正阳与嫂嫂王若弗。 这对夫妇,是她来到这世上后第一对真心待她、处处为她着想的人。 当年牵线搭桥,促成这段姻缘,是她做得最对的事之一。 再往下,是侄儿秦承柏与其妻海朝云。 他们在原故事里便已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如今兜兜转转,不过回到原路。 不,比原路更强,而今承柏不过四十出头,已然入阁拜相,前途不可限量。 连带着东昌侯府,也昌盛起来了。 之后是华槿与其夫张锐。 俩人如今也是年近半百的年纪,对望时仍是满目温情,举手投足间尽是岁月沉淀的默契。 世兰看在眼里,心中生出由衷的骄傲。 这一对能走到一起,也要拜她所赐。 若无她将王若弗诱来做嫂子,自己又嫁了张昀,何来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缘法? 更谈不上后来水到渠成的两情相悦,相订鸳盟了。 目光再往右。 如槿与其夫赵昕挨在一处,正低头说着什么悄悄话,也不知赵昕说了什么,如槿笑得眉眼弯弯,偷偷在桌下拧他一把。 世兰看着,唇角不自觉扬起。 这对也是多亏了她,否则赵昕如何能活到今日?又如何能带着最没心没肺、憨吃憨玩的小如槿,逍遥自在,游戏人间? 紧挨着他们的,是长子福哥儿与儿媳徽柔。 那所谓的各取所需,早已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互敬互爱中,滋生出日渐深厚的情谊。 年少时是浓情蜜意,如今是相濡以沫。 成婚十余载,从未红过一次眼,倒是常常能在对视中悄然红脸。 瞧着就有意思。 再往下,是她的宝贝女儿安姐儿与女婿齐衡。 这对最能折腾又蹉跎的冤家。 收复燕云那年,福哥儿凯旋归家,安姐儿却又启程出发,继续她的游历。 彼时她已二十有一,齐衡比她还年长三岁有余。 两人一南一北,相隔千里,却偏偏像约好的一般。 一个忙着探索世间新景新色,一个忙着为社稷江山尽瘁,谁也没有先定下亲事的意 第146章秦衍晚 平宁郡主从最初的旁敲侧击,暗自焦急,三天两头跑来问世兰“安姐儿何日方回”,到后来,干脆跑去慈幼院,一口气抱了十个八个孩子回家。 大的刚会走路,小的尚在襁褓,她亲自喂养照料,教说话教走路,直把自己累得坐着都能睡着。 还记得那一年齐衡回京述职。 他风尘仆仆赶到家门口,迎接他的,是一字排开的十个高低不同的孩童。 个个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齐刷刷开口:“爹爹!” 齐衡当场吓得转身就要逃回北边。 满脑子都是—— 他娘已经疯魔到不想给他找媳妇,想直接给他找香火了! 可他终究没有逃。 得知那些孩子大多身世可怜后,他认下了他们,做了义父,亲自给到了年岁的孩子启蒙,又帮着给慈幼院建了学堂。 或许善心终有善报。 同年,安姐儿回来了。 她这一去,便是足足六年。 她终于走累了,主动告诉世兰:这次,想在家里待久一点。 到底多久,她自己也说不清。 与此同时,齐衡的任命也下来了: 工部侍郎,京官。 安姐儿带着从海外得来的新种子,前往工部。 就此道合。 俩人的婚事,说起来,当真是本朝开天辟地头一遭。 成亲那日,齐衡已至而立之年,安姐儿也有二十七岁。 洞房花烛,却扇礼毕,十个孩子围着他们,齐声唤道:“父亲,母亲。” 叫人哭笑不得,也难免传为一时佳话。 世兰正出神间,桌下一只温热的大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她收回思绪,侧首看向身侧之人。 张昀两鬓已然斑白,望着她的目光却一如年少时那般温和坚定。 世兰弯起唇角,目光越过他,望向面前满满一桌的至亲骨肉,又望向不远处另一张小桌旁,正叽叽喳喳一本正经学着大人说话的孩子们。 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满足。 真好。 这一世,有人与她白头偕老。 有人与她子孙满堂。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雕花窗棂,望向远处天边舒卷的流云,心中默默道: 小秦氏,我很满意与你交换的人生。 希望你也是。 —— 神秘空间里。 年世兰的身影早已消散无踪。 小秦氏仍枯坐原地,手中攥着自己那本故事。 故事。 原来,她这一辈子的求而不得,只是一个故事。 甚至是一个,给别人作衬的故事。 还是给顾廷烨和盛明兰作衬的故事! 她缓缓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苍凉,越来越尖锐,最后化作一声凄厉的嘶哑。 猛地,她扬手,狠狠将那书卷砸在地上。 之前面对年世兰时的平静与从容,瞬间支离破碎。她的五官因极度的不甘而扭曲着,眼角眉梢尽是压抑了太久的愤恨与悲凉。 “放我回去!” 她开口,声音沙哑。 空间里空无一人,自然无人回应。 “我知道你在这儿。”她一字一句,声音越来越响:“放我回去!” 沉默。 良久,一道机械音响起,不带任何情感起伏: “你原本的时空,容不下重来之人的。你就算回去,也会被抹掉一切记忆,重新投入轮回,将剧情按应有的轨迹重走一遍。你改变不了任何事。” “什么叫应有的轨迹?”小秦氏猛地抬头,眼中迸出火光:“我的命数,凭什么要旁人说了算!” “这是规矩。” 那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陈述最寻常不过的道理。 “什么是规矩?” 小秦氏冷笑着问。 那声音冷冷道: “你样样出挑又如何?人们仍要按门第高低,衡量利弊之后,才决定是否要娶你为妻。这是规矩。” “女子年过十三是为豆蔻,年过十五是为及笄,便当谈婚论嫁、生儿育女。这也是规矩。” “只有男子方能骑马打仗、科举入仕、为官做宰。这也是规矩。” “你之时空,你之命数,皆由你那时空的缔造者说了算。” “这些,都是规矩。” 小秦氏一言不发,脸色变幻莫测。 良久,她缓缓开口,从齿缝里吐出两个字: “狗屁。” 空间里又是一阵沉默。 随即,那道声音竟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虚无之中,久久不散。 “不错,都是狗屁。” 笑罢,那声音恢复平静,却似乎多了几分人情味。 “现在,我给你一次机会,让你去改你自己的命数,已是法外开恩了。那请问——” “秦衍晚,你是否要继续与年世兰的交换人生?鉴于你们事先已同意交换,此时年世兰也已投入到你的时空之中。若你临时反悔,我只能让你魂飞魄散了。” 秦衍晚。 小秦氏目光一凝。 有多久,没人这般唤她了? 她垂眸,望向空空如也的双手,又望向那本被自己砸落在地、此刻静静躺着的故事。 片刻后,她开口: “继续。” 金光乍现,将她整个人温柔包裹。 —— “娘的兰儿哟,你快醒醒!” 秦衍晚是被一阵哭声唤醒的。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被人紧紧抱在怀中。那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面容温婉,泪水涟涟,一口一个心肝肉的喊着,仿佛她是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娘,世兰醒了!” 一道年轻的男声响起,带着惊喜。 “醒了?”那妇人低头,果然见她睁着眼睛,泪落得更凶了:“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世兰,你可吓死娘了!” 秦衍晚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妇人。 妇人约莫三十出头年纪,与她上辈子差不多大。想来,这应是年世兰的母亲了。 她也注意到自己此刻变小了的身体。 以及那一堆围在床前的人。 循着残存的记忆,她毫不费力地认出年世兰的大哥、二哥,大嫂、二嫂,还有那个站在最外侧、面色威严却掩不住担忧的中年男子——年遐龄。 果然是备受宠爱的天之骄女。 她想着。 心头蓦然泛起一丝苦 第147章他们在乎的是年世兰,与她何干? 她久久没有反应,把众人着实吓了一跳。 年羹尧头一个上前,伸手探了探她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眉头拧起:“不烧了啊,怎地?” 他俯身凑近些,声音放柔:“世兰,你看哥哥一眼。” 秦衍晚怔怔地望着床幔,像一根木头,无悲无喜,也没有任何反应。 “世兰!”年羹尧急了:“你看二哥一眼啊!” 年家人登时全慌了神,纷纷拥上前来。 年母王氏更是急得落下泪来,一声声唤着她的名儿,声音越来越颤,身后一直端坐着的年遐龄也禁不住站起身,往前踱了两步,面上难掩焦灼。 大嫂耿氏心慌意乱,抓着帕子直抖:“这……这莫非是失了魂了?快,快请太医!” 年羹尧猛地回过神来:“听说宫里一位姓温的太医医术最高,我这就亲自去请!” 说罢匆匆往外跑,转眼便消失在门廊外。 屋里乱成一团,唤声、哭声、脚步声交织。 可这一切,皆与秦衍晚无关。 她不想动。 不想说话。 她好累。 来此地之前,在那神秘空间里的时候,她是愤怒的。 任凭是谁,在知晓自己呕心沥血、机关算尽一辈子,到头来却是一场空时,且这场空甚至都不是因为技不如人,而是“规矩”如此,都会愤怒! 可愤怒,发泄,甚至为了继续活下去而选择妥协之后。 当真正重新活了过来以后,她又迷茫了。 她活过来做什么呢? 若能回到当初,回到自己小时候,她想她一定不会再坐以待毙,一定不会再重蹈覆辙。 她定要活出个人样来,让那幕后主使,让顾偃开,让盛明兰和顾廷烨,都睁大眼睛瞧瞧,她能活得多好! 而不是……而不是像顾廷烨说的那样,做了大半辈子南曲戏班里的戏子,演了大半辈子的戏之后,只剩一场空! 可她回不去了。 即使她此刻在此处,成了年世兰这样的天之骄女,又如何? 她是吗? 她是年世兰吗? 不! 她是秦衍晚啊! 是东昌侯府尊贵的三姑娘! 不是宁远侯府里那个低眉善目的菩萨小秦氏! 不是这大清朝,年府中备受宠爱的年世兰! 她是秦衍晚,又不是真正的戏子,凭什么要唱上一辈子的戏? 凭什么,一辈子都要装成别人的模样? 秦衍晚心中翻江倒海,面上却纹丝不动,双目紧闭着,不肯说话,不肯看人,仿佛一具失了魂的躯壳。 年家上下因此陷入极度的焦虑之中。 太医请来了,却束手无策; 民间土方试遍了,毫无起色。 王氏甚至请了道士高僧来家里做法,钟磬声响了三天三夜,可秦衍晚依旧不为所动。 她整日整日躺在床上,像根木头,食水都是王氏带了丫鬟,掰着她的嘴,一点一点喂下去的。 不过数日间,秦衍晚已瘦了一圈,身上都是皮包骨头。 王氏也跟着消瘦了一大圈,眼眶深陷,颧骨都凸了出来。 全家人都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这一日,王氏又端着碗坐在床边,一边流泪一边低声哄着:“儿啊,娘求你了,你是娘的命根子,快醒来吧……” 她舀起一勺米汤,轻轻送到秦衍晚唇边,声音哽咽得几乎破碎:“吃上一口饭,好不好?娘以后再也不逼你做那些你不喜欢的女红了。你喜欢骑马,等你好了,立马让你哥哥带着你去,你想骑多久就骑多久;你喜欢狩猎,娘让你爹带着你去皇家狩猎场,你想玩多久就玩多久,娘再也不催着你回家了,再也不拿那些规矩逼你了,好不好?” 她泪如雨下,滴在锦被上,洇开一片深色。 “我的乖女儿,别再折磨娘了……你若有个好歹,你让娘怎么活啊!” 秦衍晚的眼睛,动了动。 她缓缓偏过头,目光落在王氏那张因连日忧心而憔悴不堪的脸上,忽然开口: “我不是年世兰,更不是你女儿。” 这是多日来,她开口所说的第一句话。 王氏浑身一震,随即伏在床边放声大哭。 消息传开,年家人顷刻间聚拢过来,众人望着床上越发消瘦的秦衍晚,听着王氏泣不成声的讲述,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 王氏和年遐龄是纯粹的痛。 在他们看来,女儿定是那日受了难以想象的惊吓,甚至因此记恨上了他们这对没用的父母,才说出这般话来。 两个嫂嫂虽然心疼,却也忍不住惊慌,心里更是犯起嘀咕:小姑子确实从小活泼淘气,如今变成这副模样,里头定有缘故,莫非真的是沾上了脏东西不成? 可碍于公婆在侧,只能先按下思量,一味劝慰。 年希尧与年羹尧两兄弟,则是惊疑不定。 他们对视一眼,年羹尧猛地转身,厉声喝问:“颂芝!你跟着姑娘出门,究竟遇上了什么?” 颂芝跪在地上,浑身抖如筛糠,结结巴巴道:“回、回二爷的话,就是那一帮子不长眼的乞丐,见我与姑娘穿得好,便围堵上来乞讨。奴婢拼死护住了姑娘,可还是被人钻了空子……幸好、幸好四阿哥及时赶到,救了我们。可那时候,姑娘也不知看到了什么,忽然尖叫了一声,便昏了过去……” 随后便是四阿哥将人抱回了年家。 满室寂静。 只剩下王氏低低的啜泣声。 而秦衍晚,依旧闭着眼睛。 她根本不在乎年家人的反应。 把她当妖怪烧了吧! 指不定,还能回去。 她打定主意不管不顾,也根本不在乎年家人在床头的议论。 反正他们关心的,在乎的,是年世兰。 与她秦衍晚何干? 不知不觉,她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睡在了一朵云上,摇摇晃晃的,温温暖暖的,浑身都舒展开了。 鼻尖闻到了一抹淡淡的檀香。 一道温柔的祝祷声,断断续续传入耳中。 “……漫天神佛在上,信女年王氏,泣血叩拜。” 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执着。 “我女儿世兰,自幼娇养,从未受过半分惊吓。此番不知冲撞了哪路神君,以至神魂失守,卧床不起……信女愿以自身十年阳寿,换我女儿神智清明,早日康复。” 顿了顿,那声音愈发坚定,字字如刻: “此誓如山,天地共鉴。如违此誓,天打雷劈,死无葬身之地 第148章知来者之可追 秦衍晚缓缓睁开眼。 她发现自己不知何时被人用软轿抬到了一座寺庙中,四周空无一人,唯有王氏跪在大殿上,一尊一尊地叩拜。 这一尊拜完,又拜那一尊,额头触地,砰砰有声,虔诚得近乎偏执。 额上早已渗出血来,洇红了身下的蒲团,可那祝祷声,却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执着。 秦衍晚慢慢皱起了眉。 眼中的情绪,一点一点翻涌起来。 忽然,王氏叩在一尊菩萨像前,身子一晃,猛地朝后翻倒。 秦衍晚心中一惊,下意识撑起身子想赶过去,却因连日未进食,浑身虚软,刚一动便也跟着摔倒在地上。 “兰儿!” 王氏听到声响,回头一看,登时慌了神,她不顾自己额头还在淌血,连滚带爬扑过来,一把扶住秦衍晚,上下打量,声音抖得厉害:“怎么样?摔着哪儿了?痛不痛?” 又忍不住自责起来,眼眶通红:“都是娘不好,娘太没用了!连这么点小事都做不好,又害得我们兰儿受苦了……” 她絮絮叨叨说着,手忙脚乱地为秦衍晚擦拭手上的擦痕,却浑然忘了自己额头上的血还在往下流。 秦衍晚怔怔地望着她。 心里仿佛被人撕开了一道口子。 她终于忍不住了,声音沙哑而涩然:“都跟你说了……别叫我兰儿。我不是兰儿。” 王氏一怔,随即连连点头,温声软语道:“好好好,娘不叫了。那……你与娘说,娘该叫你什么?” 秦衍晚一滞。 “反正我不叫年世兰。”她别过脸去,顿了顿,又道:“你也别再跪这些泥糊的雕塑了,它们若是有用,这世间哪还有人间疾苦?” 王氏吓了一跳,慌忙伸手去捂她的嘴,左右张望,口里念叨着:“勿怪勿怪,童言无忌,小姑娘家家不懂事,神君莫怪……” 念叨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随即,惊喜如潮水般涌上眉梢,她一把抱住秦衍晚,声音都变了调:“兰……乖女,你好了!你好了!我就说这儿的菩萨灵验!” “我又不是它们救的!它们要是灵验。”秦衍晚没好气地说:“你可就要折寿了。别忘了,你是用什么条件与它们交换的。” 王氏先是一愣,随即竟笑了,笑得眉眼弯弯,泪珠还挂在脸上:“不怕不怕,回头让你二哥给菩萨们都塑上金身,它们再将福气赐还与我不就是了?区区几年寿命,定是能回来的。” 秦衍晚怔住了。 半晌,她垂下眼,唇角却忍不住微微弯起。 那是这么多天以来,她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 回到家里,王氏迫不及待地宣布女儿恢复如初了,逢人便说:“开口说话了!还是那般贴心孝顺,别提多在乎我了!” “真的吗?”年羹尧头一个凑上来,满脸堆笑:“世兰,你看我是谁?” 王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嗔道:“不许叫世兰了!你妹妹不喜欢那个名字,咱们以后都不叫了。” 年羹尧捂着后脑勺,一脸茫然:“那叫什么?” 王氏看向丈夫年遐龄,眼里带着期盼:“老爷,再给取一个?能让咱们乖宝喜欢的就成。” 她又低头看向怀中的秦衍晚,柔声道:“乖宝,要不你自己说?你想让爹爹和娘,还有哥哥嫂嫂们,叫你什么呀?”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看了过来。 一双双眼睛里,带着全然心甘情愿的等候,和毫不掩饰的鼓励。 秦衍晚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眼眶。 很久很久以后。 见她始终没有反应,王氏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失落,却随即又笑着对其他人说:“你们妹妹今日定是累了。改日,改日!等她歇够了,力气足了,再说。” 秦衍晚垂下眼,嘴唇动了动。 “……有没有什么名字。”她涩声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以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满室一静。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 王氏的泪水,夺眶而出。 “有的。”年遐龄沉声道,随即吩咐下人:“取纸笔来。” 纸笔很快送到,年羹尧帮着铺开,年希尧研墨,年遐龄执笔蘸墨,略一思索,提笔落下: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 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他搁笔,抬眸看向女儿:“知非。如何?” 秦衍晚望着那四行字。 前世种种,刹那间从眼前划过。 她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夺过笔,将那个非字划去。 “知字,足矣。” 堪破前尘,知道因果——足矣。 她想了想,又落下一字。 衍。 因年纪尚小,这两日又饿得狠了,手有些抖,笔画歪歪扭扭的,却也足够让众人辨认清楚。 “衍知?”年遐龄拈须,眼中露出赞许之色:“衍者,始也,生衍不息。不错。” 王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好,既是咱们衍知自己喜欢的名字,就这个了!”她抬起头,板起脸看向几个儿子儿媳:“你们一个两个也都听清了?以后万不可再叫错了!” “是,谨遵母亲教诲。”四人异口同声。 秦衍晚——不,秦衍知望着眼前这一幕,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口升起,缓缓流向四肢百骸。 眼前的世界,一点一点,重新有了颜色。 “咕……” 一阵响亮的肚子叫声,打破了满室温馨。 所有人的目光,又一次齐刷刷落在了她的身上。 秦衍知下意识捂住肚子,却怎么也掩不住那渐渐泛上脸颊的绯红。 年羹尧噗嗤一声,刚要开口打趣,肋下便挨了大哥年希尧一记狠狠的肘子。 “哎呀——”年希尧夸张地捂住肚子,大声嚷嚷起来:“今晚就吃了那么点儿,我这肚子饿得直叫唤!灶上的人可都还醒着吧?快去给爷做碗鸡丝面来,多放鸡丝,多来几碗!” 年遐龄也赶紧接话,一脸严肃:“正是如此!灶上的厨娘忒不懂事了,今日晚膳怎地只做那么些?不知道老爷我胃口大?再去弄碗珍珠粥来,多放米,多来几碗!” 大嫂耿氏掩嘴笑道:“可不是呢,我也饿了。再做道桂圆羹来,大家一起吃,都吃。” 秦衍知望着眼前这群人,望着他们脸上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纵容,忽然觉得今天的天儿可真暖啊。 暖得人心里头都热起来 第149章想救年家,不难 吃饱喝足之后,秦衍知又在丫鬟们的服侍下,舒舒服服地洗了个热水澡。 温热的水流浸润过每一寸肌肤,连日来紧绷的神经渐渐松弛下来。 夜深人静。 秦衍知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久难以入眠。 她干脆坐起身来。 “小姐?”守夜的丫鬟被惊醒,揉着惺忪睡眼,声音含糊地问:“有什么吩咐?” “你睡你的。”秦衍知淡淡吩咐。 她起身披衣,赤足踩在微凉的地砖上,慢慢走到书案前。 案上还放着那幅年遐龄为她写的四句诗。 “悟以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识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昨非,昨非。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嘴角缓缓扯出一抹冷然的笑。 “可我何错之有?” 前世种种,刹那间从眼前掠过。 大姐姐的算计,顾堰开的懦弱,白氏的落井下石……她不过是不认命,不甘心,想为自己挣一条出路,为自己争一口气。 何错之有? 她败,不过是败在不知那个世界只是个话本子; 败在不知顾廷烨才是那话本中早已定好的最终胜者。 而今不同了。 先知先觉,从一开始便知晓全局,知道故事的全部走向,便是她手中最大的底牌。 她没有道理,再输一次。 秦衍知铺开一张作画的纸,拿着墨锭在砚台上打着圈,随着圈数,她也慢慢找到了头绪。 她提笔,蘸墨,落笔写下: 救下年氏一族。 年氏一族,在年世兰的记忆里,是因提前站队,而得到新帝的重用。 尤其是二哥年羹尧,官至抚远大将军,平定西藏、青海叛乱,战功赫赫,权倾一时。 可最终,也是因了这份功高震主,狂妄自大,惹来帝王猜忌,落得个过河拆桥,全家覆没的下场。 想救年家,不难。 不沾大功,不登顶峰,只安安分分忠君事主; 或是登顶之后,急流勇退,功成身退。 虽窝囊了些,但总能保个善始善终。 她笔尖一顿,微微皱眉。 干脆利落地划掉了那个刚写好的“稳”字。 这也太窝囊了些。 上辈子她就是这般窝囊的。 为了让廷炜既能承爵,又能落下好名声,她步步为营,处处求稳。结果呢? 却忘了越是求稳,越会拖得长久。 而有些事,一旦拖得长久,定然生变! 何况这世道,不出头就不会惹来灾祸了吗? 不遭人妒是庸才。庸才,更容易被那些自作聪明的人踩在脚下,肆意践踏。 年家从年遐龄起,到年羹尧,年希尧兄弟,再到年富、年兴这第三代,个个都是大好儿郎,文武双全。不管从文还是从武,都能有一番作为。这样一窝好苗子搁在一处,便是放在大宋,也注定是要兴起的家族。 凭什么要窝窝囊囊地过活? 她大笔一挥,写下草书: 进! 年家的兴盛,离不开从龙之功。而这份从龙之功,也少不了年世兰这个唯一的掌上明珠的出力。 胤禛。 当今皇帝第四子,封雍亲王。心机深沉,喜怒无常,惯会做戏。 记忆中,他将年世兰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哄得团团转,放着正头娘子不做,心甘情愿嫁入他王府后院,做个“侧福晋”。 侧福晋,呵。 说破天去,也就是个妾。 还不如她上辈子做的那个填房续弦呢,好歹生的孩子也是嫡出。 可笑的是,傻姑娘却以为那是真心。 总归这场夺嫡到了最后,胤禛成了最终赢家,却怎么也少不了这门婚事的助力。 若非因为年世兰整颗心都被他骗走,人也落到了雍亲王后院,此生荣辱都系于胤禛一身。 整个年家,何至于不遗余力地为胤禛效力? 谁让这个姑娘,就是年家人的命呢。 倘若。 她另择一人,年家是否依旧倾力相助? 秦衍知发现,自己毫不怀疑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沉默片刻,又放下了 第150章我要做回我自己 且等等。 她眼下所掌握的信息还是太少了。 那话本子毕竟以后宫诸事为主,女人们衣食住行事无巨细,与前朝局势相关的却甚少提及。 年世兰也是个不关心那些事的天真性子,自己枕边人,最在意的心上人胤禛,那最危险又最关键的十年夺嫡中,究竟是怎么过来的,有哪些敌友,她也是半点印象也无。 只知道这人最后是赢家,却不知他是如何胜出的。 哎。 不过,就仅有的消息来看。胤禛此人,明面上笃信佛教,淡泊名利,实则心胸狭隘,最是记仇。 听说所有参与过夺嫡却未能胜出的兄弟,除了一个曾经帮助过他,为他吃过苦受过罪的老十三,其他人要么被幽禁至死,要么死。 就连与他一母同胞所出的老十四也不例外。 所以,若真想好了要将此人弃之不用,或是拒绝他的招揽…… 必得事先做好不动则已,一动便是雷霆万钧,彻底将其摁死,绝不容其翻身的万全准备才是。 绝不允许顾廷烨之事重蹈覆辙。 她得好好想想。 好好想想。 —— 又过了些日子。 秦衍知的身子慢慢养好了,年家上下重新有了欢声笑语。 年遐龄与两位兄长各自投入差事,不过两位嫂嫂却是每日都来陪她用膳说话,还让不满三岁的年富和尚在襁褓中的年兴来陪她逗趣儿,生怕闷坏了她。 秦衍知发现,自己有点儿喜欢这种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滋味。 嗯,不止有点儿。 也因此,她迟迟没有去实施自己的计划。 谁让她忽然想起来,自己这具身体说到底还不满十岁呢。 还是个癸水都没来,身子都没长成的小姑娘呢。 急什么。 日子还长。 可她不想,有人却按捺不住了。 这一日,天气渐热,秦衍知坐在院中水榭里看书,此处四面通风,最是凉快。 却发觉外头一直有下人来来往往,行色匆匆,脚步错乱,很是扰人清静。 “怎么回事?”她微微蹙眉,合上书卷。 颂芝自告奋勇去打探,不多时便带回来消息:“小姐,有贵客造访!老爷要设宴款待,因来得匆忙,没提前知会,大厨房有些忙不过来,便从各处借调人手,这才有些吵闹。” 她顿了顿,小心建议:“要不,咱们回屋去看书?” 秦衍知却来了兴致:“什么贵客,竟还不告自来?” 这放在她上辈子,除非来者身份够高,又或是彼此间实在交好,可算得上一件极为失礼的事。 颂芝正要答话,那边王氏已高高兴兴地走了过来。 “乖女,可是吵着你了?”王氏在她身旁坐下,接过丫鬟手中的扇子,亲自为她打扇,一面道:“是雍亲王来了!就是上回救了你那位。今日在跑马场遇上你二哥,你二哥那个不知轻重的,看人家雍亲王好说话,说什么与他相谈甚欢,竟拖着人回府喝酒来了。弄得我与你二嫂措手不及,险些要出乱子。幸得王爷大度,不与我们计较。他还问起你呢。要不要梳妆打扮一番,随娘去请个安?也好当面称声谢。” 秦衍知眼中光芒一闪而过。 她垂下眼继续看书:“不去。” 王氏一怔。 “他救我的恩情,自有哥哥和父亲去报答。”秦衍知将书翻过一页:“天儿太热了,我懒得替不相干的人梳妆。” 王氏听了,连忙用扇打了她一下,力道极轻,想拍死一只蚊子都难。 一边嗔怪道:“你这孩子,真是叫我给惯坏了!” 却也没有勉强,一边转头吩咐:“颂芝,去库房再要些冰来,别热着小姐。” “是。” 王氏继续给她打扇,沉默片刻,又小心翼翼地试探道:“乖女,那天……可是吓坏了吧?也幸好雍亲王来得及时。” 秦衍知抬眼看她,知道她还是想听自己亲口讲述一遍那天发生的事。 时至今日,年家人始终不肯相信她不是年世兰,只当是那日之事将她吓得神魂不守,以至性情大变。 ……也好。 实在是她刚醒来那会儿的状态太吓人了。 可她又有什么办法? 上辈子本就是行至末路,才选了最决绝的方式与顾廷烨,与顾家做了了断。 火烧祠堂,自焚呐! 她至今还记得那难以言喻的疼痛。 可笑的是,她这边刚疼得死去活来,那边又在神秘空间里活了过来,还顺带得知了所有真相。 如果说那场大火,烧尽了她最后一丝骄傲; 那神秘空间里的话本子,便败光了她最后一丝斗志。 她真的浑身无力。 若非王氏一片慈母之心,若非年家人毫无保留的疼爱与温情。 她或许,真的会一直那样睡下去。 好在如今清醒了,她便也觉得畅快多了,也不想再计较自己是谁,反正,她再也不想装作别人模样的目的已经达到。、 如今她在这年家,嬉笑怒骂全凭本心,也算是做到了,临死前向顾廷烨说的那句:“我要做回我自己。”的宣言。 想到这里,秦衍知心中微软,也不打算再回避。 “是有些怕。”她淡淡道:“我从未见过那么多肮脏的人,他们围着我不让走,他们还想爬上马车,想抓住我。他们的手好脏,我从未见过的脏。他们的眼神也都很可怖,不像人,像野兽。好像我也不是人,是他们眼中的一块肉——” 话音未落,她已被紧紧抱住。 “乖女!”王氏将她搂在怀中,声音发颤:“不说了,不说了,都过去了!我让你爹去把那群畜生统统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断不会再让这种事发生,污了你的眼!” 说着,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眼睛,仿佛这样就能搓掉那些肮脏的回忆。 秦衍知只觉得一股暖流自心口涌起。 她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好。” 王氏又絮叨起来:“这样说来,咱们家真是欠了雍亲王好大一个人情呢……” 秦衍知拉掉她的手,状似无意地打断:“说起来,雍亲王那天怎会出现在那里?” 她记得这事的前因后果。 原本是年世兰突发奇想闹着要去骑马。 年遐龄和两位兄长本已答应了下来,谁知康熙帝要出巡赛外,有些差事落到了三人头上。 可娇生惯养又被全家人捧在手心的大小姐哪里肯受这份委屈,在她看来,他们若事先不曾答应也就罢了,既然答应了哪还能够反悔?便在家里大闹了一番。 但家国大事毕竟更为要紧,年遐龄与两个儿子哄了一番也就径自办差去了。 这可气坏了年世兰,不肯服输的她干脆带着颂芝,溜到侧门,用重金收买了个马夫,驾了辆马车离开,想自己去跑马场。 谁知马车在半路被拦住。 那是一群衣衫褴褛的村民,说是收成不好,想向路过的富贵人家讨些赏赐。 本来只要马夫应对一番就能过去的事,奈何年世兰年纪小,被他们身上的恶臭熏得作呕,当场放话,颐指气使地让他们滚远些。 结果这一开口,却暴露了车里只有两个女娃娃的事实。 那些村民恶向胆边生,便想扑上来抓人,或是抢走这辆一看就价值不菲的马车。 那马夫甚至被他们生生打死。 也幸好四皇子胤禛及时赶到,这才有惊无险。 可人还是受了惊吓,回来便发起高热,昏迷了三天三夜。 她也就是那时候来的。 按理说,皇帝出巡塞外,年家父子三人身为臣子尚且有差事要忙,他一个雍亲王,又是名义上的太子党,怎会那样巧地出现在去跑马场的路上? 她不记得这位雍亲王文武双全啊。 倒是那四力半的大名,如雷贯耳。 之所以如此猜测,一是因她习惯性将人往最坏处想; 二是记忆中,年世兰之所以对雍亲王情根深种,固然与后来二人时不时在跑马场相遇,胤禛刻意露出的蛛丝马迹,让年世兰以为自己收获了一位亲王真心有关。 但年少时的这份相救之情,也是不可忽略的根由。 真心。 呵。 年世兰已用她头破血流的结局,和年氏一族悲惨的下场,证明了这人所谓的真心,不过是个笑话。 那她无论用多么大的恶意去揣度此人种种行径,都不为 第151章不嫁死过老婆又重新娶过的老男人 前院的酒席渐渐到了尾声。 觥筹交错间,胤禛的目光不经意地掠过通往后院的月洞门,哪知那边始终静悄悄的,只有端酒布菜的下人来来往往,不见丝毫那娇俏人儿的踪影。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异色,旋即被恰到好处的笑意掩盖,好无异常。 坐在他正对面的年羹尧更是浑然不知,他此时已喝得面红耳热,对着胤禛一口一个四爷,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临别时,年家更是奉上几匹蜀锦、一套上品绝佳的文房四宝,外加两株百年岁龄的老山参,说是谢上回的救命之恩。 胤禛推辞了两回,推辞不过,只得收了,口中自是谦逊之词:“你们家也太客气,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年羹尧忙说:“四爷此言差矣,您救下的不是旁人,而是我家幼妹,说来不怕四爷笑话,这是家母上了年纪后,偶然所得的宝贝,素来是我家父母的心头肉,命根子,若出了一点差池,怕是我母亲也……总之,此恩我年家记下了,日后一定报答。” 忽然又想起件事,忍不住一脸义愤填膺地说:“也不知上回那些刁民是哪里人,如今又流窜到何处去了。若叫小爷抓着,非狠狠教训他们一顿不可!” 胤禛神色如旧:“我已着人去查过,那些人瞧着不像北京城的,大约是流民,早就散得没影了。” “可惜了。”年羹尧扼腕。 “我会替你留意的。”胤禛拍了拍他的肩。 年羹尧忙道:“哪用得着这般麻烦四爷。” “放才不还说将我看做是兄弟?既是兄弟,你和我还客气什么?”胤禛打断他,语气熟稔而亲热,手掌在他肩上又按了按,这才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年羹尧站在原地,目送那队人马消失在街角,眼中尤带着三分酒意、七分感动,脚步轻快地往回走。 刚绕过一道垂花门,冷不防被一个身影拦住了去路。 “二哥!” 年羹尧定睛一看,乐了:“是咱们衍知啊,怎么不在后院歇着?” 话没说完,他刚凑近两步,却看到宝贝妹妹一脸嫌弃地伸手拦住他继续上前的步伐。 “一身的酒气,臭烘烘的!”秦衍知皱着鼻子,往后退了半步:“青天白日就喝成这样,也不怕熏着年富年兴和嫂嫂。” 话落,自己先愣住了。 她以前从不这样直截了当地表露所思所想,更不做这等,几乎是当面打人脸的举动。 ……怎么来这才两个月,她的性子,就变成了这样? 年羹尧讪讪地摸了摸鼻子,赔笑道:“这不是有贵客临门么,总得把人招待好。”说着又凑近些,压低了声音,带了几分邀功的意味:“说起来这人你也认得,就是上回救了你那位雍亲王,四爷!人家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秦衍知回过神来,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年羹尧。 她越来越明白,年世兰因何会生成那副脾性了。 但确实畅快。 不过这些想法划过脑海也只用了一瞬,她很快想起这趟来的目的。 轻哼一声,面上没有半分感激之色,而是一脸理所应当地说道: “救命大恩,你和大哥,爹爹一起报了便是。不拘是送礼,还是办差,或是给人行个方便,总归是能还的。” 她抬眸,循着记忆里年世兰的模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做出一副蛮横的样子:“但是别跟他走太近。他不是什么好东西。” 年羹尧吓得一个激灵,酒意顿时醒了三分,慌慌张张地四下张望。 幸好,廊下偏僻,往来无人。 即便如此,他的脸色还是白了几分,压低嗓音急道:“我的姑奶奶!你不要命了?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秦衍知不为所动,仍是那副理直气壮,不紧不慢的腔调:“本来就是。谁不知道雍亲王和他那两个乌拉那拉氏福晋之间的破事?这才过去七八年,难道大家都忘了不成?” 年羹尧张了张嘴,什么事?什么破事?他还真不知道! 秦衍知继续道:“他最早娶的是乌拉那拉氏的庶女,是妹妹,做侧福晋。等到人家有孕在身几个月,就把嫡女姐姐接进府里照看,这照看着照看着,莫名其妙就成了嫡福晋,成了正妻。还有脸传成姐妹共侍一夫的佳话?打量着大家都是聋子瞎子不带脑子?这般容易就见色起意、见异思迁的,能是什么好人?” 年羹尧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结结巴巴地问:“这……这些都是谁告诉你的?” “我让人去查的。”秦衍知坦然道。 “好端端的,你去查四爷做什么?” “免得他拿救命之恩来说事,要我以身相许去报答。”秦衍知理直气壮。 末了,不忘添上一句,此行来的最终目的:“不怕告诉你,像这等死过老婆又重新娶过的老男人,我是决计不会嫁的。” “不说我肯不肯,就是哥哥你,还有大哥和父亲,难道乐意咱们年家的女儿去给人做小?” 年羹尧先是一愣,继而哭笑不得,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小丫头片子,才多大点儿人,就敢想这种事了?” 过了一会儿又慎重道:“你是我唯一的妹妹,我就是委屈谁,也不能委屈了你。” 秦衍知心中一动,轻声道:“好,我信你。” 说罢转身便走,裙摆在青石砖上轻轻扫过,脚步轻快。 年羹尧站在原地,望着妹妹远去的背影,面上的笑意渐渐淡去,神色慢慢变得凝 第152章四石弓 “世兰……不,衍知是这么说的?” 年遐龄听罢儿子的转述,不由得露出几分讶异。 年羹尧连连点头,语气里犹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可不是么。父亲真该亲眼瞧瞧妹妹说那话时的神情,跟从前可大不一样了,仿佛一下子就长大了似的。” 也正是因着这个,他头一回没把妹妹的话当成小孩子闹脾气,笑笑便过去了,而是选择来此告诉父亲一声。 年遐龄沉默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我就你妹妹这一个女儿,这些年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将来嫁人,自也不会委屈了她。只是……” 他抬眸看向儿子,目光幽深:“有些事情一旦牵扯上皇家,便由不得咱们做主了。” 年羹尧神色一凛。 他饱读诗书,怎会听不出父亲的言外之意—— 大清朝,不比过往任何朝代,在这里,皇权强过一切。 他们年家在外头,在平头百姓或是普通官员面前,也称得上是值得敬畏的高官权贵,可在皇家人面前,依旧不过几条狗罢了。 因而年遐龄说道:“你妹妹的婚事,若真被皇室中人看上,再想许配给一般人家,无异于自讨苦吃,也无异于给全家人招祸。” 年羹尧的心沉了下去:“难道父亲的意思是……四爷当真看上了衍知?” 年遐龄看了儿子一眼,那目光里透着历经宦海沉浮的通透与清醒。 “衍知才多大?能让他看上什么?”他摇了摇头,缓缓道:“他看上的,怕是我们年家。” 年羹尧二十出头便能高中进士,自然不是蠢人。 他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父亲话中深意,眉心微微一跳:“可四爷,不一直是那位的……” 他以指蘸了茶水,在茶几上一笔一画地写下两个字: 太子。 写完,他抬眸看向父亲,目光里带着探询。 年遐龄望着那两个字,不以为然道:“那样的位置,如有可能,当然是自己坐更好。” 何况太子是什么性子,谁人不知? 固然聪慧过人,却因自幼受宠太过,骄矜又傲慢。 在他麾下,便是出了十分力,人家也只当是奴才替主子效忠,天经地义,理所应当。不会惦念底下人半分好处。 太子固然将万岁爷的一些脾性学了个十成十,却也因此,失了人心。 这也是为何,许多人明知太子在万岁爷心里地位不一般,仍有人前赴后继,为大皇子效命。 以及如今那位八阿哥,为何有贤王之称。 说难听点,凡事都怕比较罢了。 年羹尧默然良久,终于点了点头:“儿子明白了。往后与四爷往来,定会注意分寸。” 年遐龄却摇了摇头:“不行。” “他既未明着拉拢,你便直接疏远,是何道理?” 年羹尧一怔,旋即面露惭色,低头道:“儿子……在人情世故上,还是太嫩了些。” 年遐龄没有责备,只轻轻摆了摆手。 “至于你妹妹……”他叹了口气,目光望向窗外,带着一丝不舍:“本想多留她几年,好好娇养着,等大些时候,找些关系免去选秀,再慢慢相看合适的人家。可如今看来……”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那未尽之意,父子二人皆心知肚明。 年羹尧垂下眼帘,袖中的手慢慢攥紧。 “是。” —— 跑马场上,碧空如洗,草色如茵。 秦衍知策马飞奔,衣袂翻飞如蝶。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她弯起唇角,脸上是畅快淋漓的笑意。 一圈跑完,她翻身下马,接过颂芝递来的弓,搭箭、拉弓、瞄准—— 嗖的一声,箭矢破空而去,正中靶心。 她面不改色,又取一箭,再次拉弓。 又是正中红心。 “好!” 年羹尧忍不住拍手叫好,满脸稀罕地打量着妹妹,啧啧称奇:“怎么就生成了个姑娘家?你若是男儿,咱们年家怕是要出个大将军!” 秦衍知正要开口,另一道叫好声突兀地响起。 “好箭法!” 兄妹二人齐齐回头,脸上的笑意同时一滞。 不远处,雍亲王胤禛正含笑而立,身后跟着几个随从。 两人神色皆是微微一变,却也转瞬即逝。年羹尧率先反应过来,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笑容,上前一步,恭敬行礼:“见过王爷。” 秦衍知故意慢了半拍,顺便露出几分被打扰的不悦,草草福了福身。 “见过王爷。” 胤禛仿佛没看见她脸上的不乐意,笑呵呵地抬手道:“免礼。” 目光落在秦衍知身上,语气里带着长辈般的赞赏:“你二哥说得不错,世兰当真是少有的女中豪杰。” 秦衍知微微挑眉。 “谁是世兰?”她像是终于捉住了什么把柄,语气里带着几分天真的困惑:“也是,王爷日理万机,怎会知晓我一个闺中女儿的名字。” 胤禛唇角的笑意微不可察地一顿。 年羹尧心头一跳,连忙上前打圆场,笑道:“王爷莫怪,妹妹前些日子病了,高人指点说须得换个名字方能免灾。”他又转向胤禛,满脸堆笑:“倒是没想到王爷记性这般好,上次喝醉酒说漏嘴一回妹妹的旧名,王爷竟记住了。” 胤禛便顺着台阶下了,神色恢复如常,含笑道:“她又不是旁人,是你年羹尧的妹妹。你说过的,本王便记住了。” 话音刚落,一道清朗的少年声音从身后传来。 “四哥,说好带我跑马,你怎么丢下我一个人跑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与秦衍知年岁相仿的少年正大步走来,眉眼间带着几分好奇。 胤禛朗声道:“休得无礼,快过来见人。” 说着便给兄妹二人介绍:“这是十五阿哥,前些日子答应过他,带他出宫透透气。” 年羹尧连忙见礼:“见过十五阿哥。” 十五随意地点了点头,目光却已被那两支正中靶心的箭吸引。 他看看箭靶,又看看秦衍知手中还握着的弓,面上露出惊异之色。 “那两箭是你射的?”他走近几步,打量那箭靶的距离,又回头看秦衍知,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惊奇:“这个距离,得用四力弓吧?你才多大?” 胤禛的脸色,在这一瞬间,有了细微的变化。 秦衍知仿佛对少年的惊奇颇为受用,眉眼间的疏淡散去几分,多了些许神采。她扬了扬下巴,语气里带着几分傲然:“前些日子病了,气力还没养回来。否则,莫说是四石弓,便是六石,我也能开。” “六石?”十五眼睛都亮了:“当真?” “自然当真。” 十五顿时来了兴致,凑上前去,连珠炮似的问起来:“你练了多久?谁教的?骑马也会吗?可曾试过马上开弓?” 秦衍知也不怯场,一一作答。 两个少年旁若无人地讨论起骑射,将年羹尧和胤禛都晾在了一旁。 年羹尧无奈地看了妹妹一眼,又转向胤禛,笑道:“十五阿哥倒是好兴致。” 胤禛望着那边热烈交谈的两个身影,目光幽深,不知在想些什么。 片刻后,他收回视线,看向年羹尧,语气淡淡:“咱们也去走走?” 年羹尧会意,含笑点头:“王爷请 第153章王爷自重 王氏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滋补汤,轻轻推门而入。 抬眸间,却见女儿正在桌前插花,明明每个动作都利落随意,偏偏三下两下,便弄出意境与样式都十分上乘的佳作来。 她忍不住赞叹:“我家乖女就是聪慧,才学了几天,便青出于蓝了。” 秦衍知微微一笑,拈起一枝秋日的金桂,手中剪刀咔咔两下,利落地去掉了多余的枝叶,抬手簪进王氏的旗头之中。 “这多简单啊。”她退后一步端详,眉眼弯弯:“我瞧哪根枝桠不顺眼,直接剪掉就是了。再按我高兴的样子去插,不就好了?” 大嫂耿氏在一旁看着,忙笑着接话:“这哪里简单了?嬷嬷说了,还得是我们家衍知天生富贵、福泽深厚,连眼光都比旁人强上一筹,才能做到这般地步呢。” 王氏听得眉开眼笑,她就爱听人夸女儿,比夸她自己还高兴。 命丫鬟拿来铜镜,果不其然,今日梳的头配上这一枝金桂,宛如画龙点睛,瞬间就出彩了不少。 秦衍知没有反驳,也没有故作谦虚地解释什么。 这话原也没说错,插花点茶虽是她上辈子就会的东西,可她上辈子学时,也确实快,没几天便掌握了要领,甚至在意境的表达上,比那位教习嬷嬷还要更胜一筹。 有些东西,的确是天生的。 她接过王氏手中的汤碗,低头慢慢喝完。 王氏望着她乖巧的模样,愈发欢喜,口中忍不住絮叨起来:“制香师傅也给你找好了。你说说你,把日子过得这般匆忙做什么?又要去骑马射箭,还要打什么马球,又要学点茶插花,如今连制香都要安排上了……” 她转头看向大儿媳耿氏,明明是在抱怨,语气里却满是疼爱与骄傲:“原先还担心她不学无术,如今倒是真怕她把自己给忙坏了。” 耿氏但笑不语。 秦衍知放下汤碗,淡淡道:“都是闹着玩的东西,打发打发时间罢了。再多也没有嫌多的,否则整日在府里,闷也要闷死了。” “你这孩子。”王氏嗔怪地看了她一眼,又想起什么,神色认真了几分,压低声音道:“这段时日不让你出门,是因为出了大事。京里八成不太平,你父亲和你两个哥哥都有事要忙。” 秦衍知眼中光芒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轻声问:“何事?” 王氏先抬头看了眼四周,又挥退了屋里的丫鬟,还特意让心腹守住门口,这才凑近些,低声道:“十八阿哥突发急症……没了。万岁爷迁怒于太子,将他给废了。” 来了。 秦衍知垂下眼帘,遮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这些日子,她仗着年遐龄的宠爱,时常泡在他书房里,看了不少奏报;又假借送糕点汤水的名义,趁父兄说起朝政时硬赖着不走,零零碎碎听来了不少消息。 虽散乱,却架不住她脑海里早已有了未来至少三四十年的大势走向。 将这些信息结合起来,多推几遍,当下几位皇子之间的党派关系,便也摸得差不多了。 比如这次太子倒台,看似是八爷党的一场大胜,实则却是胤禛夺嫡生涯中第一次真正的转折。 在此之前,他一直是太子党中的中流砥柱。 无论是朝野,还是在当今康熙帝眼里,他都称得上是太子胤礽身边最忠心的一条狗。 换句话说,以前,从来没有人把老四和太子分开来看待过。 恰恰是这次废太子风波,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在石阶前被太子一脚踹至昏迷的那一幕,不但坐实了太子暴虐,对兄弟冷漠无情的罪名,彻底失了圣心,更让他顺理成章地,在皇帝和朝臣们眼中,与太子割席。 此次,身为众所周知的太子党,他非但没有在此次风波中受到任何牵连。 反而在风波过后,不费吹灰之力地收编了旧太子党大半势力,也理所当然地成为了康熙帝眼中,能够与声名日渐显赫的八阿哥旗鼓相当的对手。 这场夺嫡之争的主角,也正式从太子与大皇子,太子与八阿哥党,转变为了四阿哥与八阿哥。 也是从此刻起,他会开始紧绑年家,让年家彻底上他的贼船。 秦衍知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渐起的秋风。 那有些事,也该开始布局了。 —— 跑马场上,秋风猎猎。 秦衍知策马跑了几圈,正欲折返,却在经过一处偏僻的草地时,勒住了缰绳。 不远处的草丛中,躺着一个人。 她翻身下马,走近几步,认出是十五阿哥胤禑。 少年闭着双眼躺在草地上,全没了上回见面时的活泼模样,眉宇间尽是消沉之色。 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她,只淡淡道:“别告诉别人我在这儿。我想清净清净。” 秦衍知没吭声,转身便走了。 十五望着她离去的背影,消沉之色越发浓厚,重新闭上了眼。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食物的香味飘入鼻端。 他睁眼,发现身旁多了一包糕点,而不远处,是秦衍知渐行渐远的背影。 肚子在这时很不争气地叫了起来。 他脸上微微一红,本想把那包糕点推开,可手伸出去,却鬼使神差地打开了。 是桂花糕。 还温热着,香味很甜。 他拈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味在舌尖化开,却仿佛牵动了心底某处压着的痛,忍了一天的眼泪,再不也不受控制。 滴在桂花糕上,又被吃进嘴里。 咸苦咸苦的。 早知那是最后一次与十八弟见面,他一定不会去抢那块糕点。 —— 从这天起,秦衍知再来跑马场,常常能遇到十五。 少年似乎从胞弟夭折的阴影中慢慢走了出来,又恢复了往日的活力。 他对秦衍知那日的保密与偷偷接济的糕点感念在心,这日特意带了一把弓来送她。 “这是皇阿玛赐给我的。”他双手捧着弓,眼里有几分得意:“如今我已要用到八石弓,但是送你正好。” 秦衍知接过,仔细端详,只见弓身乌黑发亮,纹理细腻,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确实远胜寻常弓箭。 她正要称谢,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御赐之物,岂能转赠他人?” 胤禛不知何时到了近前。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面前年岁相当的少男少女,眼里掠过一丝莫名的光芒。 十五乖乖叫了声四哥。 又解释道:“我请示过皇阿玛,不要紧的。” 胤禛摇了摇头,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那也不妥。” 说着便要伸手将弓拿回。 然而,他的手刚碰到弓身,另一只手却死死抓住了弓的另一端。 胤禛抬眸,对上秦衍知的眼睛。 那是一双没有丝毫温顺,更没有半分对他这皇子亲王敬畏害怕之意的眼睛。 只一眼,就知道眼睛的主人,满身傲骨,甚至很可能拥有反骨。 他不自觉地皱起了眉,猜到接下来对方要说的话,怕不是自己爱听的。 果不其然—— “圣上赐给了十五阿哥,这便是十五阿哥的东西。” 秦衍知一字一句,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如今十五阿哥做主送给了我,便是我的东西。王爷……会不会管得太宽了些?” 如此不客气的话,说得胤禛和十五都是一愣。 胤禛面上有些挂不住,但心中反复衡量之后,到底松开了手,勉强扯出个笑:“我也是为了你们好。” 他转向十五,淡淡道:“你先回去。” 十五看了秦衍知一眼,欲言又止,还是乖乖走了。 秦衍知也转身要走。 “年小姐。”胤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年小姐对本王,似乎很有敌意?莫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加掩饰的试探。 秦衍知脚步一顿,回头,淡淡道:“没有。” “是吗。”胤禛不置可否,自顾自又绕到她身前,上下打量着少女,半年不见,她又长高了些,已有他肩膀高了。 目光随后又落在那张如花似玉的脸上,虽说生了反骨,但确实是个可人儿。 也罢,娇宠着长大的武将之女,便是刁蛮任性了些,也是人之常情。 这般想着,他自觉更纡尊降贵了些,忽然伸出手,想将她鬓边被风吹散的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再度开口:“你若喜欢骑射,我那还有一副更好的弓。还有这次从皇家猎场带回来的一匹好马。改日,都让你二哥给你送去,可好?” 声音放得极轻,极柔。 不知情的人听到,还以为是情人在耳语低喃。 秦衍知却果断歪头,避开了他的碰触。 又干脆伸出一根纤纤玉指,缓缓戳在他胸膛,逼他后退了一步。 目光直直地与他相对,毫无羞怯退缩之意,红唇轻启,更带着再明显不过的冷意: “王爷自重 第154章那你敢不敢? “王爷自重。” 她一字一句道:“我是清清白白的女儿家,还没许人呢。不好与您这位妻妾双全的王爷有任何瓜葛。” 胤禛瞬也不瞬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半晌后,忽地笑了一声。 “有何不可?”他看着她,目光幽深,没有丝毫笑意,也没有丝毫情意:“大不了,我就请皇阿玛将你赐婚给我,正大光明,谁也说不出个不是来。” “哦?” 秦衍知似乎来了兴趣:“赐婚?那敢问王爷,是做嫡福晋,还是侧福晋?” 胤禛眼中掠过一丝不悦,耐着性子道:“本王已有福晋……” “那我不愿意!” 秦衍知直接打断他,声音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我是我爹娘如珠如宝养大的,”她迎着他的目光,眼神甚至略带挑衅:“凭什么要给你做侧福晋?我要做,只做嫡福晋。” 胤禛脸色微变,眼里的火气更明显了。 但他依然压着,甚至还扯出几分哄劝的语气:“你年纪还是太轻了,不懂得轻重,有些事……” “怎么?”秦衍知却不给他留半分情面:“我比乌拉那拉氏的嫡小姐差在何处?是容貌不如她,还是家世不如她?为何她可以后来居上,直接做嫡福晋,轮到我,就只剩个侧福晋?” 胤禛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看着秦衍知的目光,阴得能滴出水来。 秦衍知却笑了。 真心实意地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明晃晃的轻蔑。 她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胤禛站在原地,目送那道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拳头握得死紧,目光也变得阴鸷而狠厉,仿佛要将那背影灼出一个洞来。 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他才恨恨地转过身,拂袖而去。 秦衍知不紧不慢地走着。 忽然,一只手从旁伸出,猛地将她拉入树后。 “嘘——” 秦衍知定睛一看,竟是十五。 少年满脸紧张,探头朝她来路张望了几眼,确认无人跟来,这才松了口气。 他回过头,忍不住咂舌:“你胆子也太大了吧?敢这么跟四哥说话?” 秦衍知先是不紧不慢地拉开他还搭在自己手臂上的手,又理了理被扯皱的衣袖,这才不以为然道:“凭什么不敢说?是他先不知好歹来招惹我的。” 十五听得直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天真与无奈:“四哥在四嫂那事儿上是糊涂了些,可人……人是不坏的。” 秦衍知抬眸看他,知他方才怕是将后续听了个全,眼里便带上一丝似笑非笑的意味:“怎么,你想我给你做小四嫂?” 十五的脸腾地红了。 他连连摆手,急得语无伦次:“我,我哪里是那个意思,你不要误会!” 他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觉得,你不该这样挑衅四哥。他这个人,其实最受不了人激将。万一他真的去请皇阿玛赐婚,那怎么办?” 秦衍知看着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这个年纪的少年,心地最是软和。 她收回目光,语气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调子:“他不敢。” 十五一愣。 “眼下正值多事之秋。他如今恐怕连出个门,都得打着来探望你这个兄弟的旗号。哪敢明目张胆去御前讨我一个小小女子做侧福晋?” 十五瞬间了然。 她说的是十八弟的死,还有太子被废的事。 近来皇阿玛确实……连后宫都少进了。 他不由得深深看了秦衍知一眼。 意识到这个与自己年岁相当的姑娘,并不只是被家里盛宠,宠到无法无天,做事全无章法,只会口没遮拦的莽人。 “可事情……总有过去的一天。”他闷声提醒。 “我在那之前把自己的婚事定下来,不就行了?” 秦衍知仍是不放在心上的样子。 “说得容易!只要四哥稍稍露出对你的意思,你猜,有多少人敢跟皇子抢人?” 话落,却没听到秦衍知的回答。 他扭头,发现她正看着自己。 那目光平静如水,无悲无喜,却仿佛能直直望进人心里去。 “那你敢不敢 第155章弓身纹丝不动 雍亲王府,后罩房的小厨房里,热气氤氲。 乌拉那拉氏宜修正立在灶前,亲手照看着那一锅老鸭汤。鸭肉酥烂,汤汁浓醇,香气飘得满院子都是。她拿过汤勺,轻轻撇去浮油,又尝了尝咸淡,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仔细着火候。”她转向一旁的厨娘:“再煨会儿,爷回来时正好。” 厨娘连连应是。 宜修擦了擦手,款款步出小厨房,刚转过回廊,便见心腹丫鬟剪秋迎了上来。 “福晋。”剪秋低声道:“东西备好了。” 宜修脚步微顿,顺着剪秋的目光望去。 廊下正立着一个小厮,双手捧着一张弓。 那弓通体乌黑,弓身修长,做工极为精细,一看便非凡品。 她走上前,伸手接过那弓,在手中细细端详了片刻。日光下,她面上的神色莫名,看不出喜怒。 良久,她将弓递还小厮,淡淡道:“送去爷的前书房。” 小厮应声去了。 剪秋眼中带着一丝心疼,嘴唇动了动,似是有话要说,却又欲言又止。 宜修看了她一眼,不由笑了:“你这副样子做什么?爷是做大事的人,我娘家对他助力有限。我与他夫妻一体,自然是要帮着他另寻出路的。” 剪秋听着这话,心里却莫名有些发酸。主子说得再如何轻松,偶尔露出的落寞也是瞒不过她的。只是主子一心扑在王爷身上,她再多说也无益处,只能道:“这天底下,再没有比福晋更真心对爷的人了。” 她抬眸看向宜修,目光里满是真诚:“福晋的真心,爷一定会明白的。” 宜修唇角的笑意一滞,很快又是那副温婉模样。她低声道:“希望如此。”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宜修回头,便见胤禛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她面上浮起欢喜之色,赶忙迎上前去:“爷回来了?妾身炖了老鸭汤,正想着爷该回了——”她转向剪秋:“快去端来。” “不必了。” 胤禛的声音冷硬,打断了她的话。 宜修一愣,笑容僵在脸上。 胤禛看也不看她,径自往里走,沉声道:“都下去。” 廊下的丫鬟小厮们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鱼贯退了出去。 宜修站在原地,心头微沉。她看着胤禛的背影,深吸一口气,重新将嘴角弯到恰到好处的弧度,跟了进去。 胤禛在厅中站定,背对着她,忽然开口:“十八弟丧仪上,我让你对年夫人示好,你做了吗?” 宜修垂眸,恭声道:“爷吩咐的,妾身自是不敢忘记,不敢敷衍。” 胤禛没有回头,走到上座坐下。 剪秋恰好端了老鸭汤来,她温柔接过,亲手捧了汤盅,小心翼翼奉到胤禛面前,柔声道:“爷尝尝,妾身炖了一下午的。” 胤禛接过,却没有喝。 他用调羹一下一下地搅着汤,目光落在汤面上,仿佛漫不经心地开口:“这些年,你操持府里的事都很尽心。府中上下,宫里宫外,甚至连皇阿玛都对你赞誉有加,说你这个福晋做得很是称职。”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她:“柔则果然没有看错你。” 宜修眼中本来渐渐加深的笑意,倏然一滞。 但她很快便低下头,声音依旧听不出半分异样:“还要多谢四爷和姐姐的信任。妾身正是因着这个,才处处尽心尽力,妾身此生不求其他,只求不愧对姐姐临终前的托付。” 胤禛点了点头,又搅了搅汤,忽然道:“当年柔则比你晚进府,我却让她做了嫡福晋。如今想来,确实对你不住。” 宜修猛地抬头。 胤禛正看着她,目光幽深,似乎一秒都不想错过她脸上的表情。 “你可怨我?” 宜修心头一颤,却很快垂下眼帘,声音里带了几分哽咽:“好好的,爷怎么又旧事重提?本就是妾身福薄,与姐姐相比,便是萤火之于皓月。何况爷和姐姐都是妾身此生最重要的人,也是这世上唯一能与彼此相配的人……” 她抬起眼,眼眶已然泛红,泪水盈盈欲坠:“能看到爷与姐姐共结连理,妾身不知有多高兴。谁料到老天爷那般狠心,竟是让姐姐那样年纪轻轻的就……” 她说不下去了,低下头,肩头微微颤抖。 胤禛望着她,脸上的冷硬慢慢松动了几分。他站起身来,走到她身边,轻轻拍了拍她的肩:“你有心了。” 他端起那碗老鸭汤,一饮而尽,放下汤碗:“我还有事,先去书房了。” 说罢,大步离去。 宜修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良久,她缓缓抬起手,轻轻拭去眼角的泪痕。 那泪痕犹湿,她的眼神,却已冷了下来。 “剪秋。” 剪秋悄无声息地凑上前来。 “去打听一下。”宜修淡淡道,“爷今日从哪里回来的。” —— 书房里,胤禛推门而入。 他一眼便看见了那张弓,就那样静静地摆在案上,乌黑的弓身,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 他的脸色瞬间变了。 大步上前,一把抓起那张弓。 这本是他特意从库房里找出来,想要送给年氏的弓。 如今看见,眼前却蓦地浮现出跑马场上,那骄横女子毫不退让的目光,那一声“王爷管得太宽了”,和最后那带着明晃晃轻蔑的一眼。 胤禛的呼吸粗重起来。 他双手握住弓身,用力一折—— 弓身纹丝不动。 他愣了一下,又加了把力,脸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 弓,还是那副弓。 还是纹丝不动。 胤禛脸色瞬间又青又白。 两息之后,猛地扬手,将弓狠狠砸向墙角。 砰的一声巨响,书案上的茶盏被他的袖子扫落在地,碎成几片。 “主子!” 门外传来苏培盛战战兢兢的声音。 “滚!” 胤禛胸口剧烈起伏着,扶着书案,目光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年氏。 好一个年氏。 竟敢如此羞辱于他。 那般粗鲁骄横、目无尊卑的女子,竟也敢自比他的柔则? 年遐龄和年羹尧那样的人,怎么会养出这样的女儿和妹妹? 不愿做妾是吧? 他缓缓攥紧了拳头,唇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他就要让她知道—— 做有些人的妾,远胜过做某些人的 第156章这里是,她的家 “十五阿哥?” 年遐龄着实吃了一惊。 他没有想到,女儿这日从跑马场回来,甫一进门,便直截了当地同他说,她看上了十五阿哥,想做他的嫡福晋。 “为何?”他甚至来不及计较女儿的大胆厚颜,满心只剩下一个猜想。 秦衍知正低着头,爱不释手地抚摸着手中那张十五送的弓。 闻言抬眸,眉眼弯弯,语气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理所当然:“他能哄我高兴。” 年遐龄又是一愣。 随即,不由得失笑。 心中更是一松。 到底是女儿家,在选择夫婿的时候,第一要考虑的自然是喜不喜欢。 只有像他这种沉浸官场多年的老狐狸,才会凡事都先衡量利弊得失。 失笑过后,他倒也真将此事放在心上,来回思量了一番。 十五阿哥……倒也不是不行。 前头的那些阿哥,都跟自家女儿年岁相差太大了,一个个早都有了嫡福晋,除了太子,不,废人胤礽,甚至都儿女双全了,最大的甚至要比自己女儿还大。 他也了解自己女儿的性子,根本不是那等能做小伏低的人。 当然,他也不乐意自己捧在手心娇养大的姑娘,去给人做小伏低。 哪怕对方是天潢贵胄,也不行。 更何况,这些年皇子们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连十四阿哥都掺和了进去,将来无论哪一方获胜,恐怕总少不了失意之人。 如果可能,他不愿女儿被卷入那是非漩涡之中。 十五阿哥的生母密妃是汉女,单这一条,继位的可能便极小。但密妃年轻貌美,又正得盛宠,膝下还有十六阿哥、十八阿哥……虽说十八阿哥刚刚夭折,可万岁爷心里头,对密妃这一脉必定是要多加抚恤的,有了十六阿哥这样的同胞兄弟守望相助,十五阿哥也不算孤立无援。 总之他的嫡福晋,够体面,也够安稳。 年遐龄在心中将利弊过了一遍,抬眸看向女儿。 “当真喜欢?” “当真喜欢。” 秦衍知点头,目光清亮,不带半分犹疑。 年遐龄便干脆地一挥手:“好。但凡我乖女喜欢的,阿玛都会为你筹谋。” 秦衍知望着他,尽管事先便知,以年遐龄对她的疼爱,多半不会拒绝此事。 可真听到这句话从他口中说出时,心头仍是涌上一股热流。 她垂眸:“谢过……父亲。” 郑重的一声。 临出门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灯下,年遐龄已重新埋首于案牍之间,烛光将他花白的鬓角映得微微发亮。 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他抬起头,慈爱地问:“衍知可还有事要嘱咐阿玛?” 秦衍知摇了摇头,轻声道:“夜深了,公事是处理不完的。父亲当以身子为重,早些就寝。” 年遐龄微微一笑,点头道:“知道了。” 秦衍知回到自己房中。 颂芝被她打发去睡了,这个对年世兰忠心耿耿的丫头,着实有些吵闹,很多时候,她情愿自己一个人呆着。 她环视四周。 这屋子从原来年世兰那过于奢靡张扬的风格,慢慢被她亲手改造得典雅了许多,格调也提升不少。 但比起她上辈子住过的东昌侯府,宁远侯府的屋子,仍是差上了许多。 可那股刚来时挥之不去的陌生感,却越来越淡了。 她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弯冷月,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这些日子越来越强烈的念头。 挽救年氏一族,再不是她与年世兰约定好的,换取这一世人生的条件了。 而是她这辈子,非做不可的事。 吾心安处是为家。 她的心安在这儿了。 这儿便是她的家。 —— 乾清宫,东暖阁。 康熙帝放下手中那份密报,揉了揉眉心。 这是眼线呈上来的,关于诸位皇子近来动向的密报。 他逐一看过,尤其关注皇四子胤禛。 自然而然的,他注意到了那个同时与自己两个儿子都有所牵扯的女子。 年氏。 他细细咀嚼了一番这个姓氏,脑海中很快浮现出年遐龄一家的情形。 年遐龄,官至湖广巡抚,特被批准原官休致,为人老成持重,从不掺和党争。 其长子年希尧,是个有真才实学的,入仕以来不恋权术,不善钻营,却醉心于实务学问。 这样的人,他向来是喜欢的。 如今又添了个更年轻、更锐意进取的年羹尧。 年家从未站队,看起来似乎也不甚紧要。但其潜力…… 也怪不得老四会动心思。 康熙想到近来在朝堂上声势日渐浩荡的八阿哥胤禩,目光微微一凝。 是时候,该给老四增添些砝码了。 他提笔,正要拟旨—— “万岁爷。” 大太监梁九功悄无声息地走近,附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康熙笔尖一顿。 “密妃?年遐龄动用了他年家在宫里的亲戚,费这般大功夫,只为了给密妃递个信?” “是。”梁九功垂首:“奴才已核实过,确有其事。” 康熙沉默了。 他低头看向面前那份尚未落笔的空白圣旨,又想起方才密报中提到的另一件事。 年家那个女儿,近来与十五也走得很近。 那天十五因接受不了十八夭折的消息,偷跑出宫,回来后心神大安,似乎也和这个年氏脱不了关系。 十五…… 密妃…… 十八那张灿烂开朗的笑脸,渐渐浮现在他眼前。 康熙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已多了几分复杂。 罢了。 不过是个女人。 他缓缓搁下了笔。 —— 康熙四十八年春。 一道圣旨,打破了京城的平静。 年氏一族,全都被抬入了雍亲王属下的镶白旗。 而其女年氏,却被指给了十五阿哥胤禑为嫡福晋。 消息一出,胤禛先愣在原地,半晌回不过神来。 年氏一族既入了镶白旗,便是他的属人,年氏自然也该是他的属人,婚嫁之事怎么都绕不开他这位旗主! 怎会,怎会被直接指给了十五弟? 皇阿玛这是什么意思? 他反复看着那寥寥数行字,脸色阴晴不定。 —— “万岁爷的意思很明显了。” 年府书房,年遐龄缓缓开口:“夺嫡之事,他不允许十五阿哥之后的皇子牵扯进来。” 他转过身,看向次子,目露笑意:“这样也好。我豁出去这张老脸,总算是为你妹妹求来了一个安稳。只要她能高兴,能平安,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抬手拍了拍年羹尧的肩:“至于你,以后好好为四爷办差便是。别的,什么也不用想。” 年羹尧神色复杂地望着父亲两鬓花白的头发,重重地点了点头。 —— 后花园。 春日的暖阳洒在水池上,波光粼粼。 几尾锦鲤悠闲地游弋着,时而跃出水面,激起一圈圈涟漪。 秦衍知立在池边,纤纤素手捻着鱼食,不紧不慢地撒向水中。 锦鲤们争相涌来,红白相间,煞是好看。 她的唇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仿佛一切尽在掌 第157章大婚,前后院的硝烟 康熙五十年,暮春时节。 十五阿哥胤禑的大婚之日,便定在了此时。 天家婚仪,自有一番繁复隆重的规矩。纳采、纳征、大征、奉迎……一道一道的礼数走下来,足足忙了月余,才终于到了正日子。 这一日,十五阿哥府张灯结彩,朱红帷幔从正门一直铺到后堂,处处透着喜庆。 前来道贺的皇室宗亲、高官权贵,一拨接着一拨,个个锦衣华服,满面春风。 胤禑穿着一身大红吉服,站在正厅中迎客,他年岁尚小,身量还未长足,面容又稚嫩,那吉服穿在身上即使合身,也像是穿了大人衣服。可脸上的笑意却是实打实的,怎么也藏不住。 他今日是真的高兴。 打从去年皇阿玛赐婚那日起,他便日日盼着这一日。倒不全是因为成亲本身,虽说能娶到衍知,他确实是欢喜得紧。但更因为往后,他在这宫外,便不再是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了。 “十五弟,恭喜恭喜!” “十四哥。”胤禑忙拱手回礼。 十四阿哥拍了拍他的肩,笑呵呵道:“成了亲便是大人了,往后好好过日子。” 胤禑笑着点头,目光却忍不住往后头瞟。 十四身后,九阿哥、十阿哥、八阿哥正联袂而来。 八阿哥走在最前头,面上挂着温润如玉的笑意,冲他点了点头。 “小十五,恭喜了。” 九阿哥一上来便大大咧咧地开口,抬手让人奉上一只锦盒,打开一看,里头是一对成色极好的羊脂玉如意:“为了你今日大婚,哥哥们可没少出血,你往后可得记着咱们的好。” 胤禑连忙谢过,接过锦盒,亲手交给一旁的长随。 十阿哥也跟着凑趣,送了一柄镶嵌宝石的蒙古弯刀,说是从科尔沁带回来的,正配他这年纪。 胤禑一一谢过,正要请几位哥哥入席,余光却瞥见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胤禛到了。 他今日穿着一身藏青色长袍,依旧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淡然模样。 身后跟着的太监捧着一只紫檀木匣,想来便是贺礼。 “四哥。”胤禑迎上前去,真心实意地唤了一声。 胤禛看着他,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 这个弟弟,是他看着长大的。 他待这个弟弟,也是有几分真心怜惜的。 今日他成亲,胤禛是真替他高兴。 可一想到娶的是谁,那高兴里头,便掺杂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年氏。 那个敢当面顶撞他,羞辱他的女子。 这两年来,年家在他麾下鼎力相助,年羹尧更是他倚重的左膀右臂,靠着这份助力,他的势力终于在明面上追赶上了老八,在朝中说话的份量也与日俱增。 要不然,看在十五弟和年羹尧的份上,他便不与年氏一个女眷计较了。 “四哥?”胤禑见他愣神,轻声唤道。 胤禛回过神,扯出一丝笑:“恭喜。” 他挥了挥手,身后的苏培盛连忙捧上贺礼—— 一套文房四宝,虽是御用的上品,可与方才九阿哥送的那对玉如意一比,便显得寒酸了些。 “多谢四哥。”胤禑仍是笑着接过。 却也有人不肯放过。 “哟,四哥这是送的什么?”九阿哥不知何时凑了过来,探头往那紫檀木匣里瞧了一眼,顿时笑出声来:“文房四宝?四哥这是劝小十五成亲之后也要好好读书,别光顾着贪玩?四哥果然是一如既往的……勤俭持家啊。” 老十直接开始笑。 连他也能听出老九是在笑话胤禛送不出好东西。 胤禛面色不变,刚想开口说些什么,一道清脆的少年嗓音插了进来: “九哥这话,可就不对了。” 众人循声望去,却是十六阿哥不知何时跑了过来,他今年才十一岁,身量还没长开,脸上还带着几分稚气,说起话来却是一本正经。 “哥哥们送的,自然都是最贴心的,反正对十五哥这等光头阿哥来说,那都是一等一的好东西!”他仰着头,掰着手指头数:“八哥九哥十哥送的是体面贵重,四哥送的是勉励鞭策,各有各的好嘛!” 他说着,又笑嘻嘻地凑到九阿哥跟前:“九哥,今儿我可算是长见识了。不过您可别忘了,再过几年,我也该到大婚的年纪了。等我大婚时,你送的礼可千万要照今天的来!不能对我和十五哥厚此薄彼!” 九阿哥被他这副没脸没皮的模样逗乐了,抬腿便是一脚,笑骂道:“你个小兔崽子,毛还没长齐呢,就惦记着娶媳妇了?” 十六阿哥机灵地往旁边一闪,哈哈笑着跑开了。 但有他这么一闹,一场剑拔弩张的危机倒也化解了大半。 胤禛看了十六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淡淡点了点头,便随着引客的太监入了席。 —— 后院,新房。 满屋的红色刺得人眼花缭乱。 盖头被挑开的那一瞬间,满室静谧了一瞬。 随后,几位皇子福晋纷纷夸赞了起来: “小十五可真是好福气,弟妹竟是这么个国色天香的可人儿。” 八福晋心直口快:“快瞧瞧,莫非是天上下来的仙子不成?” 秦衍知微微垂眸,嘴角噙着得体的微笑,落落大方道:“多谢嫂嫂夸赞。”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八福晋又是第一个笑了起来:“竟还是个直脾气的,真好,我就喜欢这等小姑娘!” 另一侧,宜修看着眼前的衍知,心中复杂。 她见过年家的姑娘,大概是三四年前的事了,彼时,虽也看得出是个美人胚子,但到底还是个青涩稚嫩的孩子,所以当四爷提出,想她帮忙对年夫人示好,将年氏纳入府中时,她虽失落,却也觉得四爷不过是需要年家的助力,这样一个孩子,便是入了府,也不过是多份月例的事。 可如今—— 年氏就这样静静地坐在那里,大红嫁衣衬得她整个人如同一朵盛放的海棠。 娇艳、明媚,带着扑面而来的生机与张扬。 偏偏她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又透着股从骨子里沁出的高雅从容。 两种矛盾的气质混合在一起,让她超然于众,尽管年纪尚小,依旧可窥得将来的风华之盛…… 只一眼,宜修心中便满是庆幸。 幸好这年氏女,性情高傲,不愿为妾。 否则,这样容貌、这般气度的女子,一旦进了雍王府……定会成为她的心腹大患。 “哎呀,这可真是……”这时,八福晋迎了上去,一把拉住秦衍知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个不停,嘴里不住地夸赞:“瞧瞧这模样,这气度,怪不得十五弟日日念叨呢!好妹妹,往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你年纪还轻,若有什么事不懂的,尽管来问八嫂!” 她说着,又转头看向其他几位福晋,俨然一副长嫂的做派。 几位福晋面上笑着,心里却各有思量。 老大和太子都被幽禁,老七不可能继位,眼下,只有八阿哥如日中天,朝中上下谁不高看他一眼? 八福晋自是底气十足。 唯一能与她打擂台的,唯有…… 宜修看在眼里,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微微一沉。 她知道自己不能落后。 她起身,也走到床边,轻轻拉住秦衍知的另一只手,温声道:“八弟妹说的是,十五弟妹也别忘了,还有四嫂呢。咱们既都嫁入了皇家,便是妯娌,便是一家姐妹。我还虚长你几岁,更该多照顾你一些。往后若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她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与八福晋在空中一碰,又各自移开。 其他几位福晋面面相觑,皆不敢吭声。 空气里,隐约弥漫着一丝火药味。 秦衍知却笑了。 那笑容清清浅浅的,带着几分天真,几分无辜。 她看了看八福晋,又看了看宜修,眨了眨眼,轻声道: “多谢两位嫂嫂。” “那我记下了。往后若我家十五爷敢轻易纳二色,我一定去找八嫂取经 第158章她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那我记下了。往后若我家十五爷敢轻易纳二色,我一定去找八嫂取经。” 八福晋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宜修刚想笑。 秦衍知又转向她: “若我与姐妹之间起了闲隙、有了龃龉……也一定去找四嫂取经。” 满室死寂。 八福晋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宜修的目光,也在一瞬间冷了下来,攥着秦衍知的手不自觉地紧了紧。 后头,不知是哪位福晋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又连忙捂住了嘴。 八福晋猛地站起身,甩开秦衍知的手,冷冷道:“好,是我不知好歹了。弟妹如此聪慧,将来定有大好的前程。” 说罢,拂袖而去。 宜修慢慢松开手,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端庄。她看着秦衍知,声音不轻不重: “成了婚,就该是大人了。有些话,今日说,还可算童言无忌;往后再说,就容易出错了。四嫂今日托大,送你一句……小心祸从口出。” 说罢,她也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优雅地转身离去。 其他几位福晋见状,也纷纷起身,寻了个由头,各自散了。 颂芝这才敢走上前来,脸色发白,小声道:“主子……您方才那般说话,是不是太得罪人了?” 夜里。 十五回来喜房,问了同样的一句话。 秦衍知正在用鸡丝粥,闻言,不紧不慢地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看向他。 给了同样的答案: “不把她们一步得罪到位,往后还要费心神与她们演戏、顾全面子情,那多累得慌。” 她顿了顿,故意问:“还是你改主意了,想要跟着进场,与他们斗上一斗?” 胤禑愣了一下,随即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可不想!” 他想起八哥九哥四哥他们在朝堂上你来我往的样子,心里便一阵发憷。 他才不要卷进去呢! “那我都听你的。” 秦衍知淡淡应了一声,继续喝粥。 胤禑看她碗里的鸡丝粥金黄诱人,热气腾腾,有些意动。“好吃吗?” 秦衍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扬声道:“颂芝,再端一碗来。” 颂芝应声去了。 不多时,后厨听说十五阿哥和福晋都要用膳,又特地送了两样小菜过来,一碟酱黄瓜,一碟腌萝卜,都是爽口的。 小夫妻俩面对面坐着,一人一碗鸡丝粥,就着小菜,吃得很香。 秦衍知饭量小,又吃得早,只几口便放下碗筷。 她起身,怡然自得地漱了口,净了手,随口道:“我去沐浴。” “咣当”一声,胤禑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 他愣了一下,慌慌张张地捡起来,下意识在喜服上蹭了蹭,就要继续吃。 秦衍知微微皱眉,看了他一眼。 “你也记得把衣服换了。” 说罢,转身便走,压根没注意到胤禑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沐浴? 换衣服? 胤禑愣愣地坐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两个词。 半晌,他才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手里的粥已经凉了。 他匆匆扒了几口,便逃也似的去了净房。 可人虽然在净房,脑子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胡思乱想了许久,等再回到新房时,秦衍知已经换好了衣裳。 她穿着一件红色单衣,乌黑的长发披散在肩头,正坐在书案前,不知在写什么。 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眉眼低垂,神情专注,整个人像是笼在一层淡淡的光晕里。 颂芝在一旁研墨。 另两个陪嫁丫鬟正在铺床,动作轻柔,悄无声息。 胤禑站在外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秦衍知听到动静,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寻常:“你也累了?不如先睡?” “不不不!”胤禑连连摆手:“我、我不困!” 秦衍知便点了点头:“那也来写一篇大字?刚用完膳,不宜马上歇息。” 胤禑忙不迭地点头,同手同脚地走到书案对面。 颂芝乖觉地为他摆好另一副纸笔。 胤禑在书案前坐下,鼻尖忽然闻到一股清雅的香气,好闻得紧,与他额娘宫里的熏香有些相似,却又比额娘用的清淡许多,倒像是…… 他偷偷抬眼看了一下对面的人。 秦衍知正低头蘸墨,神情专注,仿佛完全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写字,最忌讳分神。”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不算大声,却把胤禑吓了一跳。 他的脸腾地红了,慌乱地低下头,却不知该说什么。 秦衍知没有看他,只是继续写,片刻后,她搁下笔,一副字已然写完。 她抬眸看向他:“该你了。” 胤禑这才回过神来,好奇地凑过去看她的字。 这一看,他的眼睛顿时亮了。 “九万里风鹏正举。风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 那一行字,笔走龙蛇,狂放不羁,仿佛要冲破纸张,直上云霄。 那诗句的意境更是豪迈,面对狂风也巍然不惧,还叫风不要停,送她青云直上! 他忍不住赞叹出声:“好字啊!诗词的意境也好。” 他看看字,又看看秦衍知,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好奇。 她有着一张绝对明媚张扬的脸,可平日里,却总是沉静优雅、寡言少语。 偶尔开口,却是一语惊人。 她的字迹,也和她这个人一样矛盾。 别人练字,都是为了平心静气,她倒好,要练最豪放的草书,写最能激起人心底豪情的诗。 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也写一首来看看。”秦衍知说着,将位置让了出来。 胤禑愣了愣,僵硬地走过去,坐下。 他深吸一口气,提起笔,尽可能拿出上学以来最完美的状态,学着她的样子,蘸墨,落笔。 他写的是王羲之的兰亭序。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于会稽山阴之兰亭……” 才写了四句,他的手便停住了。 那字,越写越僵,越写越硬。 他看了看自己的字,又看了看旁边秦衍知的字。 两张纸摆在一起,对比惨烈得让人不忍直视。 胤禑的脸涨得通红。 就在他尴尬得不知如何是好时,一只手忽然轻轻覆上了他的手。 “王羲之的兰亭序,意在笔先。”温柔的嗓音在他耳畔响起:“越是刻板地临摹,越容易落下乘。你要细细去品味他写下这些字时的心境,方能领会更深。” 那只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带着他,重新蘸墨。 “永和九年……” 她的声音低低的,柔柔的,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着,解释着,又带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写。 “岁在癸丑……” 她的手很软,也很暖。 她的声音很好听。 她的气息萦绕在他身周,那清雅的香气,比方才更清晰了几分。 胤禑忽然觉得,今晚喝的酒后劲十足,自己有些醉 第159章她岂会不知轻重,让毛头小子占了便宜? “不可分心。” 秦衍知的声音很轻,却如一粒石子投入静水,将十五飘远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赶忙回神,凝神听讲。结果这一听,竟还渐渐入了迷—— 她的讲解,竟比上书房那些老夫子还要入木三分,那些从前读来艰涩的笔意,那些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韵致,经她一一点拨,竟如拨云见日般豁然开朗。 十五的旖旎心思慢慢收敛,只觉手中这支笔,仿佛有了生命,在她温热的掌心里,一笔一划,皆有了灵性。 烛光摇曳。 也不知过了多久,十五终于写出了一个让自己满意的开头。 他端详着纸上的字迹,忍不住回头,眉飞色舞道:“瞧瞧这俩字,如何?爷还是很有悟性的,对不对?” 无人应答。 他愣住,扭头一看。 秦衍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上床睡着了。 她侧卧着,乌发散落枕上,呼吸绵长安稳。 十五这才惊觉夜已深沉。 太晚了? 那岂不是…… 要同床共枕了? 他的脸腾地就红了。 明明脑子里一团浆糊,手脚却不受控制,僵硬地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朝床榻挪去。 “十五爷。”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把他吓了一跳。 颂芝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挡在他面前,恭恭敬敬道:“您的床榻已经铺好了,在那边。夜已深了,您早些就寝吧。” 十五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外间,有一方软榻,铺着他的枕头,被褥。 他愣了愣,登时羞恼起来:“你敢让爷睡那里?” 颂芝委屈地低下头,声音却透着股倔强:“嬷嬷吩咐过的,我家小姐年纪尚小,癸水未至……还不能圆房的。” 十五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他结结巴巴,却还强撑着一副凶狠模样:“谁、谁想圆房了!” 为表清白,他一把推开颂芝,不顾她的阻拦,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床边,在秦衍知外侧躺下,飞快地扯过另一条被子,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秦衍知被这动静惊醒,睁开眼,便看见身边多了一个蒙头蒙脑的蚕蛹。 十五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来:“我、我们是夫妻!就算不圆房,也该睡在一起!你们把爷赶到外间算怎么回事?这事要被十六和哥哥们知道了,不得笑话死爷?想也不要想,爷就睡这!” 说完,他把自己裹得更紧,一副打死也不下床的赖皮模样。 颂芝站在床边,手足无措,还想再说什么。 秦衍知望着那团鼓鼓囊囊的被子,忽然失笑。 “算了,”她轻声对颂芝道:“由他吧。” “小姐,嬷嬷吩咐过的……”颂芝急了。 岁数太小同房,伤的是小姐的身子啊! 秦衍知微微摇头:“我心里有数。” 上辈子活到那般年纪,她还能不知道轻重,让一个毛头小子占了便宜去? “去吧。” 男人都是好面子的,不论年纪大小。既然选中了他,也没必要处处拧着来。 她可以把这桩婚姻当作手段,当作交易。 却不能,让他也这般以为。 颂芝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默默退了出去。 被子里的十五听到脚步声远去,这才悄悄钻出脑袋。 他扭头看向秦衍知,却发现她正望着自己,唇角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十五的脸又红了。 秦衍知却已收回目光,自顾自地闭上眼睛:“我要睡了。今日也累了,你也快睡,明日还要去宫里谢恩。若是睡不着,就到外间去,莫要扰我。” “哦……哦。”十五乖乖应了。 秦衍知不再说话,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十五静静躺在她身侧,一动也不敢动。过了许久,确认衍知真的睡着了,他才悄悄侧过头,一点一点,将脑袋移过去。 近一点。 再近一点。 直到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他才满足地闭上眼睛。 唇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他却不知道,那双眼睛,曾在他闭眼之后,轻轻睁开过。 秦衍知看了他一眼,见他果然规规矩矩,没有逾矩半分,这才放心地重新阖上眼帘。 —— 秋日。 皇家猎场,层林尽染,马嘶弓鸣。 康熙一身戎装端坐于高台之上,看着远处策马而来的身影,面上露出欣慰之色。 “好!” 他一拍扶手,赞道:“十五这箭术,进益极大!” 方才那一箭,正中一头成年梅花鹿的要害,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十六阿哥站在一旁,闻言忙凑上前来,笑嘻嘻道:“皇阿玛有所不知,这都是十五嫂的功劳!” “哦?”康熙来了兴趣,“为何?” “十五嫂骑术精湛,箭术超群,十五哥不想样样都被比下去,只能加倍用功呗!”十六说着,又添了一句:“皇阿玛还不知道吧?十五哥如今连书法都进步了不少,也是嫂嫂的功劳!上回儿臣去找他玩,他反倒说儿臣不学无术!” 他越说越委屈,索性仰起头,大声道:“皇阿玛,儿臣不管!您也得给儿臣指个福晋才行!” 康熙被这小儿子闹得哭笑不得,故意问:“你要福晋做什么?” “当然是要像十五哥那样!”十六理直气壮:“吃喝玩乐都有人陪着,再不用出门找乐子了!” 此言一出,除了十五脸色通红,在场其他人皆是先一愣,随即爆发出哄堂大笑。 十六被笑得莫名其妙,恼道:“笑什么!” 康熙忙敛住笑意,一本正经道:“不准笑了!咱们十六说得对,给你们找的福晋,就得是这样合你们心意,能带着你们上进的才行。”他伸手拍了拍十六的脑袋,语气慈爱:“十六放心,皇阿玛一定给你指个好福晋。” “谢皇阿玛!”十六大声应道,眉开眼笑。 康熙又想起方才的话,转头看向十五,目光里多了两分威严:“十五,十六说的可是真的?你当真比以前用功了?” 十五脸上的红色还没褪尽,闻言恨恨地瞪了眼弟弟:“哪有的事……是十六太吵,儿臣不想搭理他罢了。” 十六张嘴就要反驳,却被康熙抬手止住。 “有没有用功,嘴上说了可不算。”康熙站起身来,袍袖一挥:“走,随朕回去,写篇文章来!” 他扫了一眼在场的几个儿子,又道:“还有你们,很久没考校功课了。莫要以为成了亲娶了福晋,不用去上书房就可以不用功!” 此言一出,几个年长的阿哥齐齐苦了脸。 尤其是老九和老十,一个愁眉,一个苦脸,对视一眼,纷纷将不善的目光朝十五投 第160章十五岁 尤其是老九和老十,一个愁眉,一个苦脸,对视一眼,纷纷将不善的目光朝十五投去。 十五假装没看见,只悄悄往旁边挪了挪。 待康熙领着众人往帐中走去,十五落在后头,忽然抬手,照着十六的后脑勺就是一下。 “让你多话!” 十六捂着脑袋,嘿嘿一笑,一溜烟跑了。 —— 大帐内,笔墨纸砚一字排开。 几位阿哥各占一案,凝神静气,笔走龙蛇。 康熙端坐于上首,一一看过去。 老九的,他扫了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通篇废话,字也潦草,这几年的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老九缩了缩脖子,不敢吭声。 老十的,康熙看了两行,直接扔了回去:“狗屁不通。” 老十讪讪地捡起自己的文章,往袖子里塞。 轮到老四和老八,康熙接过,仔细看了一遍,微微点了点头。 “尚可。” 简简单单两个字,也是不愿再给更高评价了。 待看到十五的文章,康熙的目光微微一顿。 他拈起纸张,面上露出几分赞许之色。 “果然长进不少。” 十五心中一喜,正要开口,康熙却已拿起十六的那份。 看了一眼,康熙的眉头便拧了起来。 “字写成这副模样,还想要福晋?”他放下纸,语气不善:“朕看你是想吃板子了!” 十六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 正在这时,梁九功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康熙耳边低语了几句。 康熙微微挑眉,面上露出几分意外之色。 “哦?”他放下手中的文章,看向十五,目光里带着几分笑意:“十五福晋也猎到了一头公鹿,得了今日的魁首。” 十五一愣,随即也笑了起来。 “好啊!”康熙抚掌笑道:“你们小两口今日倒是夫唱妇随,都争气得很!” 他顿了顿,又问十五:“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十五挠了挠头,憨憨一笑:“皇阿玛赏什么,儿子都高兴。反正从小到大,皇阿玛都没亏待过儿臣。” 这朴实的话语却让康熙心中微微一动。 因为这些年夺嫡之争愈演愈烈,而越发冰冷的心,似乎被敲下一块坚冰。 他看着十五的目光渐渐柔和下来。 “看来十五是真长大了。” 他沉吟片刻,道:“既如此,朕便给你一个贝勒的爵位。” 十五愣住。 帐中众人也齐齐愣住。 贝勒? 众人还记得十五成亲时都不曾被封爵位,头两年甚至还都是光头阿哥,而今年年初,见他年纪实在是大了,皇阿玛才封了个贝子。 这才多久,就要晋升贝勒了? 十五回过神来,连忙跪地叩首:“儿臣领旨谢恩!” 康熙摆了摆手,示意他起身。 十五站起身来,面上是掩不住的欢喜。 出了大帐,十五便被人一把拽住了后领。 “好你个小十五。” 老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贯的阴阳怪气,也有几分明显的火气。 十五回头,便见老九和老十一左一右堵住了他的去路。 两人如出一辙的叉着腰,一副典型的山匪做派,怎么看怎么不怀好意。 十五暗道不好,面上却露笑招呼:“九哥,十哥。” “真是长大了啊,”老九上下打量着他,啧啧有声:“胆子也大了,敢拿哥哥们给你当垫脚石?” 老十在一旁帮腔道:“今日可是让你小子露了脸,代价却是让我们哥俩给你做配,你自己说说,该当何罪!” 十五被这两人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只能连连拱手讨饶:“九哥,十哥,弟弟知错了!改日,改日一定请两位哥哥来府上喝酒,一定让哥哥们尽兴,如何?” “为何要改日?”老十眼睛一瞪:“我今日就要去!” 十五一愣,正要开口,十六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把拉住老十的袖子:“今日十哥你可不能去!今晚是十五嫂的生辰宴,是顶顶要紧的事!十五哥为了这个,都不知——” “唔唔唔!” 十五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十六的嘴,硬生生把他后半句话堵了回去。 老十听了这话,眼睛却亮了。 “生辰宴?” “那我更得去了!” 老十猛拍大腿:“给弟妹祝寿去!” 十五连忙摆手:“哎呀十哥,您是兄长,哪有说祝寿的道理?不用不用,都用不着惊动哥哥们!” 老九老十对视一眼,脸上同时浮现意味深长的笑容。 谁不知道,十五成亲早,娶的福晋年纪也小。这些年来,两人虽同进同出、同吃同睡,却从不曾越过雷池半步。 如今好容易到了十五岁生辰礼……恩,过了今日,可就是真正的大人了。 哪还有轻轻揭过的道理? 过来人,懂得都懂。 不巧,他们作为兄长,虚长了几岁,都是过来人,都懂。 那就更不能放过十五了!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同时露出坏笑,一左一右架起十五的胳膊,拖着就走。 “这可由不得你!” “九哥,十哥!”十五挣扎着回头,朝后头喊道:“十六快救我!” 十六缩了缩脖子,自知惹了祸的他假装没听见。 十五不得不朝更后头望去:“四哥!八哥!” 八阿哥负手而立,面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丝毫没有上前解围的意思。 四阿哥站在稍远处,神色淡淡,目光落在他们这边,却也没有开口。 十四更是在一旁看热闹,笑得前仰后合。 无人伸出援手。 十五被老九老十拖得踉踉跄跄,渐行渐远,哀嚎声也渐渐被风吹散。 胤禛站在原地,望着那群闹成一团的兄弟,目光却有些飘忽,神色也有些复杂。 年氏。 也十五岁 第161章真是个聪明孩子 按照他原本的盘算,皇阿玛为了压制老八,将年氏一族抬入他麾下的镶白旗,那作为旗主的他,想要年氏入府为侧福晋,便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之事。 年氏满十五岁后,自然便能抬进他后院,成为他的人。 可皇阿玛偏偏将人指给了小十五,还在两年前就让二人完婚。 那般急切,仿佛深怕迟了一步,便会出什么差池一般。 彼时他不解,如今却多少明白了。 年遐龄拳拳一片爱女之心啊。 那老家伙宁肯豁出脸面、动用宫里的人脉去求密妃,也要为女儿求一个安稳的归宿。 不入夺嫡漩涡,不卷入兄弟阋墙,只安安稳稳做她的嫡福晋,与她的心上人,少年郎,白头偕老。 可惜了。 年遐龄越是这般疼爱这个女儿,能为她豁出一切,他便越后悔当初行事不够严谨,打草惊蛇,让那小丫头事先有了察觉。 否则,无论年羹尧再如何好用,少了这一层姻亲关系,没了年氏这样一个大活人在后院,他终究不敢真正放心去用。 他又想起这些年来总能听十六那大嘴巴传出来的话,说年氏与十五恩爱非常。 两人虽年纪尚小,不曾圆房,但从成亲那日起便同住一屋,同睡一榻。从早到晚,几乎形影不离:一起用膳,一起读书练字,一起管家理事,一起去跑马场驰骋,一起去猎场射箭。 如今,年氏年满十五,岂不是要…… 胤禛不愿再往下想。 尽管他一再告诉自己,少年人就是爱意气用事,年氏根本不懂,与这些镜花水月般的情情爱爱相比,她失去的,是一个多么宝贵的机会。等到将来明白的时候,定然会后悔莫及。 可心里,终究还是有些不是滋味。 正想着,不远处走来一行人。 当先的是梁九功,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手里捧着托盘,上面盖着红绸,瞧着是些珠宝器物的模样。 “快些,仔细些。”梁九功催促着,一抬头,见胤禛立在一旁,忙躬身行礼:“给四爷请安。” 胤禛客气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两个小太监手中的托盘,随口问道:“梁公公这是要上哪里去?” 梁九功笑着答道:“回四爷,奉万岁爷的命,去给十五福晋送些赏赐。” 胤禛微微颔首,侧身让开一步。 梁九功又行了一礼,领着小太监们匆匆去了。 胤禛站在原地,望着那一行人远去的背影,目光幽深。 片刻后,他转身离开。 —— 回到自己帐中,苏培盛已候在里头。 “打听清楚了?”胤禛在主位坐下,端起茶盏。 苏培盛凑近几步,低声道:“回主子,打听清楚了。前些日子万岁爷有些心烦气躁,去密妃娘娘宫里时,闻到一股香气,很是受用。在那边小憩了半个时辰,醒来后神清气爽,精神大振。细问之下才知道,那香是十五福晋亲手配制的古方。” 胤禛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那时万岁爷便把密妃宫里的香都带走了,只是没有做任何赏赐。今日想来,是想借着狩猎头名的由头,一并赏了,也好掩人耳目。” 胤禛点了点头。 自打太子二次被废,罪名便是打探皇阿玛起居时辰以后,皇阿玛对自己的日常起居饮食便遮得更严了。 像年氏制的香能助他安眠这等事,自然不可能透露给外界知道。 他抿了口茶,又问:“什么方子,竟有如此奇效?”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年氏什么时候会制香了? 苏培盛答道:“听说是叫什么灵台方寸香,林太医说是个早已失传的古方,没成想经十五福晋的巧手,重现了天日。” 重现古方? 胤禛的眉头微微蹙起。 这听着,更不像是年氏能做出来的事了。 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挥了挥手,示意苏培盛退下。 —— 另一边的帐篷里,秦衍知刚刚谢过恩。 梁九功已带着小太监们离去,颂芝送完人回来,望着桌上那满满当当的赏赐,眼睛都亮了:“太好了福晋,好多好东西啊!” 屏风后头,十六笑嘻嘻地转出来:“恭喜嫂嫂!” 秦衍知随手拿起一个玛瑙手串,递给颂芝:“赏你的。” 颂芝接过,眉开眼笑:“谢谢福晋!” 秦衍知又抓起一把金锞子,递给十六:“同喜。” 十六毫不客气地接过,往袖子里一塞。这两年,他们都习惯了秦衍知的出手大方。 衍知神色平静。 她出嫁时,年家给备了无比丰厚的嫁妆,那些银钱捏在手里,终究是死物。但出手大方、经常打赏,像撒网似的四处点,必要时,却能生出三头六臂来。 年世兰虽是输家,但她的御下之道,在整座后宫里都是独一份的。 那句“真金白银赏下去,别人才肯真真切切为你做事”的话,说得再对不过。 后宫中背主的奴才很多,但年世兰宫里,却几乎没有。 衍知又抓起一把,继续塞给十六,笑道:“这是给你今日的谢礼。” 十六却退后一步,摇了摇头。 “嫂嫂这样,就是把我当外人了。”他面上带着笑意,语气却认真:“既是为了我十五哥好,那几句话,我便说得心甘情愿。若再有下回,这等事,嫂嫂记得还找我来。我年纪小,有些话,最适合我说。” 衍知望着眼前这个不过十一二岁的少年,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 她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了。” 十六拱了拱手,转身离开。 衍知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帐外,唇角微微弯起。 “真是个聪明孩子。” 可惜了,年纪实在太小,也太长寿。否则,倒也不失为一个好人选。 —— 胤禛回到自己帐中,宜修已迎了上来。 “爷回来了?”她接过胤禛脱下的外袍,亲手奉上一盏热茶,“爷辛苦了,喝口茶润润。” 胤禛接过茶盏,目光却有些飘忽。 他想起前些日子,年氏在皇阿玛面前露的那手点茶技艺,据说是大宋年间流行的古法,繁复精致,行云流水,贵气十足。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这盏茶,不过是最寻常的清泡之法。 抿了一口,忽然觉得像是在牛饮。 一点都不风雅。 好像天生就低人一等似的。 他不高兴地将茶盏放下。 目光一扫,又看见帐中一角摆着的瓜果。宜修不爱熏香,只爱闻瓜果清香,是以屋中常年摆着这些。 从前他觉得这是与众不同,如今再想起年氏那风雅到极致的制香、点香,便只觉得这些瓜果……落了下乘。 他皱了皱眉,开口道:“以后少摆这些,看着就小家子气。” 宜修一愣。 “实在不行。”胤禛站起身来:“找人做些瓜果味的香来。”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宜修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 小家子气? 四爷竟说她小家子气? 一股委屈涌上心头,随即化为深深的羞愤,她攥紧了手中的帕子,眼眶微微泛红。 剪秋担忧地看着她:“福晋……” 宜修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咬牙道:“没听见爷吩咐?都撤了 第162章独你,最配我 胤禛出了帐篷,翻身上马,决定去跑几圈散散心。 可才跑出不远,便看见前头有两道身影,正手牵着手往远处跑去。 是十五和年氏。 十五拉着那骑装女子的手,面上是藏不住的欢喜。身后那女子身段高挑,曲线玲珑,肤若凝脂,正是年氏。 “你要带我去哪儿?”衍知被他拉着,脚下踉跄:“别跑了,当心摔着!” “不快不行!”十五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与迫不及待:“我好容易才从九哥十哥手里脱身,一旦被发现,指定又要被抓回去!今日是你的大日子,我绝不能让他们来破坏!” 衍知微微一顿。 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嫁给十五做嫡福晋的这两年来,每到这一天,十五都会绞尽脑汁给她办生辰宴。每一次都极其郑重,仿佛这是天底下头等重要的大事。 她心中忽然升起一丝罕见的期待,嘴上却道:“不是说好了今年不过了吗?难得跟来秋狩,你只管尽兴就是——” 话没说完,就被十五以手掩口。。 “不都与你说了?”十五回头看她,眼神认真得紧:“你往后少说这些我不爱听的。我什么时候答应你不过了?秋狩再难得,来一趟少说十天半月,你的生辰可就只一日。不说了!就快到了。” 他拉着她,绕过一片树林,眼前豁然开朗。 “看看我送你的礼物,喜不喜欢?” 衍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那是一匹马。 通体雪白,没有一丝杂色。阳光下,皮毛泛着绸缎般的光泽,鬃毛如雪,迎风飘拂。 衍知不自觉地靠近。 那马似有灵性,见她走来,竟主动低下头,往她手心里蹭了蹭。 “它喜欢你!”十五高兴得几乎要跳起来:“它性子可烈了,我找的人花了大功夫都没能完全驯服它,没想到一见你,就这么乖!” 衍知静静地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寻。 “花了多少?” 十五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你不用管,爷还能没钱?” 衍知一边抚摸着马儿的鬃毛,一边淡淡道:“那从明天起,多给你十两月钱。” “真的?”十五眼睛一亮,一把将她抱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家福晋最是慷慨大方了!” “啊!”衍知惊呼一声:“快放我下来!让人看见成什么样子!” “能成什么样子?”十五抱着她转了个圈,理直气壮:“自然是我们天下第一好的样子!” 他就这样抱着她,让她居高临下地望进他眼里。 那眼里,有毫不遮掩的欢喜,有灼灼的星芒,有她。 也只有她。 “让他们看去!”他仰着头,声音清朗:“看我惦记你,看你心疼我。天底下,再没有像我们一样,最最般配的了!” 衍知怔怔地望着他。 那双眼里的光芒太亮,亮得她心头那根压了许久的弦,忽然微微颤动起来。 她连忙垂下眼帘,将那丝异样狠狠压下。 可余光里,她看见了不远处那个勒马而立的身影。 胤禛。 她唇角微微弯起,抬眸看向十五,露出一个浅浅的、却绝美的笑容。 她轻轻点了点头。 “嗯,你说得对。” 这天底下,独你最配我。 —— 夜渐深了。 外头风声渐歇,巡夜的侍卫脚步声也远了。下人们早已退下,整个帐篷里只剩下一片静谧。 十五已经率先躺在了床上。 衍知站在床边,掀开被子往里看了一眼,又合上。 她转身,唤道:“颂芝。” 外间传来应声,颂芝掀帘进来:“福晋有何吩咐?” 十五忽然翻过身来,看着她问:“你要什么?” 衍知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帕子。” 十五的脸腾地红了。 他张了张嘴,声若蚊蝇:“不用那玩意儿……你躺下睡。” 衍知微微挑眉,没有说话。 十五被她看得更不自在了,却还是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今晚不碰你。照常睡。” 衍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探究。 自从成婚以来,十五坚持要与她同床共枕,这两年下来,两人可以说都见过彼此最青涩、最尴尬的模样。 包括但不限于她初次来葵水,以及他晨起时的变化。 随着身体日渐发育,两人又贴得极近,她如何能不知道少年人那些难以启齿的躁动?那些夜里,他翻来覆去的动静,他刻意压抑的呼吸,她都一清二楚。 但两人都很默契地从不提起。 十五岁,是她给自己定下的界限。在这之前,她绝不会让自己有任何闪失,寿命大过天,她自己的性命,自己的身体,当然要自己来看重。 她甚至早已做好了准备:只要他开口,便给他安排通房。 这是规矩,也是情理。 可他愣是没说。 一次都没有。 今晚,她早已默认是眼前少年的极限。毕竟十五岁生辰已过,再拖下去,反倒显得奇怪了。 她对此也不反感。 男女之事,自古便是夫妻间天经地义。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不是说要重来一回,就能避开的。 她也从始至终没想过要为顾堰开守什么。 那人也不配。 重活一回,重嫁一次,便也做好了重走一遍怀孕生子的流程。 至于年纪? 她心里暗暗好笑。 除了她自己,鬼知道她芯子里装的是多大年纪的人?那些男人,六七十岁了还厚着脸皮纳十四五的小姑娘做妾,还有脸说什么一枝梨花压海棠。她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见她纳闷,十五的脸更红了。 他忽然伸出手,一把将她拉倒在床上。 衍知还没反应过来,他便扬起被子,将两人一起盖住。 被子下面,两张脸离得极近,近到呼吸都喷洒在彼此的脸上。 十五盯着她,又羞又恼。 “这种帐篷看着牢固,其实破烂得很。”他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认真:“爷哪舍得跟你在这里做那么要紧的事?” 衍知一愣。 “等回去的。”他别开眼,声音更低了。 顿了顿,他又将她往怀里搂了搂,下巴抵在她发顶,闷声道:“但你十五了。爷可以抱抱你了 第163章妒意与恶意 衍知没有说话。 帐中很静。烛火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外头有风拂过帐篷,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她靠在他胸口,能听见他的心跳—— 砰砰砰,快得不像话。 可他的手臂,只是轻轻环着她的腰,规规矩矩的,没有半分逾矩。 衍知忽然有些想笑。 她也确实笑了,唇角微微弯了起来,却安心地闭上了眼。 也好。 就这样吧。 —— 第二日清晨,衍知醒来时,身侧已经空了。 她伸手探了探那边的温度,凉的,显然人已经起了有一阵子了。 “颂芝。”她唤道。 颂芝掀帘进来,手里端着漱口的青盐和温水,笑道:“福晋醒了?十五爷方才就起了,九爷和十爷更是亲自来请,拉着他出去了。” 衍知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忍不住摇了摇头。 别看老九焉坏而老十憨直到近乎蠢笨,可这两人混迹一处的时候,却是一个比一个不靠谱,她更是能猜得出来,十五是为何在今早被俩人连袂拉走…… 眼下恐怕,备受折磨呢。 想到这里,衍知又不免失笑。 —— 果不其然。 营地西侧的空地上,十五正被两个哥哥一左一右搭着肩膀,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老九凑在他耳边,笑得意味深长:“小十五,昨夜如何?跟哥哥们说说呗。” 老十从另一边探过头来,瓮声瓮气地帮腔:“就是就是,咱们可是亲哥哥,有什么不能说的?你只管讲,哥哥们给你把把关。” 十五的脸涨得通红,低着头不说话。 老九眼尖,眯着眼睛端详了他片刻,忽然一拍大腿:“你小子这模样……该不会什么都没干吧?” 眼见十五没有反驳,老十倒吸一口凉气:“真没干?难道那年氏看着娇娇弱弱的,竟还是个悍妇?你还近不得身?” “十哥!”十五猛地抬起头,脸色涨得更红了,语气却难得地带了几分强硬:“你打趣我可以,别带上我福晋。不然小心我跟你翻脸。” 老九抬手照着他后脑勺就是一下:“没大没小!跟谁说话呢?我们是你亲哥哥,难道还比不上你家福晋一根毫毛?” 十五毫不犹豫地点头:“那是自然。” 老九老十对视一眼,同时变脸。 “你小子是不是皮痒了!” 两人撸起袖子就要动手,十五下意识往后一缩。就在这时,一道略显瘦弱的身影忽然从旁边冲了出来,一把拽住十五的手腕。 “十五哥快跑!” 是十六。 两个少年拔腿就跑,老九老十愣了一下,随即大步追了上去。 “站住!你们两个小兔崽子!” “给我站住!” 晨光熹微的营地里,顿时响起一阵喧闹的追逐声,四道身影在帐篷间穿梭,惊得早起洒扫的宫人们纷纷避让。 十四站在自家帐前,看着这一幕,笑得前仰后合。 八阿哥也掀帘出来,望着难得玩心大起的四个弟弟,面上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但渐渐的,眼中也不免出现一丝遗憾。 十五十六是他看着长大的,都是心地善良,值得亲近的弟弟。 可惜十五年纪太小,又被皇阿玛明明白白地安排了不许参与夺嫡之争的出路。 否则,若能争取过来,无疑也是一大助力。 他正想着,身侧传来一道不以为然的声音。 “一个没有差事在身的贝勒,唯一能给爷带来的价值,也就是在明面上表现兄友弟恭了。”八福晋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满是不以为然地说:“可这样的事,有老九老十在,也用不上他多少。何况他还娶了那样一位福晋,注定不是能与咱们走到一处的人。爷何必总是惋惜?” 八阿哥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 他知道,妻子一直对年氏心怀芥蒂。 本来也是,八福晋心安理得地迎着他的目光。 她从未忘记过两年前小十五与年氏大婚那日,在新房里,年氏当着满屋子妯娌的面,一句话戳得她和老四家的都下不来台的那茬。 那时她还以为,年氏大概生来就是个不识好歹的脾气,谁料后来家宴上再见,那人在皇阿玛面前却是乖巧伶俐、进退有度。 她这才知道,人家哪是年纪小不懂事,分明是懂得太多了,明晃晃地瞧不上她们呢。 所以家宴结束回去,她又气了个半死。 她郭络罗明慧,何时受过这等屈辱? 也就是这些年,自家爷的大事总是一波三折,每次形势一片大好时,总有意外发生,让他又受到皇阿玛的猜忌。 她才腾不出手去教训那个出身不算高、年纪更小、却心高气傲的妯娌。 甚至,被迫咽下这口气,在人前继续扮演贤惠明理的嫂嫂。 八阿哥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什么时候用得上用不上,谁能说得清呢?凡事多与人为善,总是没错的。” 他自己出身卑微,母族别说助力了,没拖累到他都算不错了。能有今日,全仰仗一路走来许多人的帮助。他记得所有人的付出,也更加觉得,这条路没有走错。 八福晋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她一贯是听他话的。否则,凭她的性子,绝无可能与年氏安然相处至今。 另一边,胤禛也走出了帐篷。 他站在那里,望着远处追逐打闹的兄弟们,目光却慢慢移向另一侧。 衍知刚刚洗漱完毕,从帐篷里走了出来。晨光落在她身上,衬得她肤光胜雪,容光焕发。 胤禛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昨日看见的那一幕—— 小两口在草地上,十五抱着她转圈,俩人四目相对,仿佛是这世上最般配的一对。 青梅竹马,年纪相仿。 他眼中划过一丝幽光。 可少年人的炽热感情,能延续到几时? 抵得过岁月侵蚀,抵得过权力纠纷,抵得过利益割舍么。 宜修站在他身侧,将他眼中那一闪而逝的妒意与恶意看了个分明。她顺着他的目光望去,看见那个出落得越发亭亭玉立、风华无双的年轻女子,心中顿时一跳。 衍知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微微侧目。 那些视线,有明的,有暗的,有善意的,有恶意的,有探究的,有不屑的。 她一一感知,却不动声色。 她从容地福了福身,算是给远处的兄嫂们见礼,而后转身,回了帐 第164章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教唆 这日的狩猎,照常进行。 傍晚时分,落霞满天。 十五帐篷里,热气氤氲。 狩猎是苦活,一日下来,浑身都是汗臭,身上各处更是疲乏,因此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用热水泡澡去乏。 此刻他正靠在桶壁上,一条帕子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外头传来轻轻的脚步声。他以为是李德宇,便懒洋洋地开口:“滚进来,给爷擦背。” 那人于是听话地走近了。 一只手伸过来,拿了另一块帕子沾了水,在他背上慢慢擦了起来。 十五起初没在意,可擦着擦着,他便觉出不对了—— 那手,太过嫩滑。 一股幽幽的香气更是钻入鼻尖。 他猛地睁开眼,一把扯下脸上的帕子。 入目的,是一张陌生的面孔。 那是个年轻女子,约莫十七八岁年纪,生得颇有几分姿色。 此刻她正跪在浴桶边,媚眼如丝,含羞带怯地望着他。 “十五爷……” “你是谁!” 十五猛地站起身来,水花四溅。 他一把推开那女子,后者踉跄后退两步,胸口的衣襟不知何时已经散开,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十五却看也不看,怒喝道:“谁让你进来的?李德宇呢?李德宇!” 帐帘猛地掀开,李德宇慌慌张张冲了进来,一见这场面,登时吓得三魂丢了七魄,脸色惨白。 十五一把扯过搭在旁边的巾子,胡乱围住下身,上前一脚踹在李德宇肚子上。 “不中用的东西!让你在外头守着,你放了个什么东西进来?爷是不是对你太好了,好到你开始吃里扒外!” 李德宇捂着肚子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爷饶命!爷饶命!这丫头……这丫头自称是福晋的人,说是要给爷送东西,奴才哪里敢拦啊!” “是不是福晋身边的人你都分不清?”十五又是一脚:“长了眼睛也不知道用,干脆挖了算了!” 他不再看李德宇,转向那个已经吓得瑟瑟发抖的宫女,眼里满是怒火。 “说!谁派你来的!” 宫女扑通跪地,连连磕头:“是……是贵人传话,要奴婢来伺候贝勒爷的!” “哪个贵人?” “奴婢不知……”宫女抬起头,泪眼婆娑,楚楚可怜:“只知是贵人。” 她是真的后悔了。 还以为天上掉下来的梯子,要接她飞上枝头变凤凰,没成想竟是海市蜃楼,骗她来送死。 宫女私自进入皇子营帐勾引的事不是没有发生过,但必须得成功才能摇身一变成为人上人,一旦失败,下场无不凄惨。 她把心一横,哭得越发梨花带雨,尽管跪着,却悄悄软了腰肢,显出姣好的身段。 “奴婢仰慕十五爷已久,想来那人也是知晓此事,这才故意设局引奴婢过来……”她抬起泪眼,声音娇柔:“十五爷明鉴,奴婢实在是冤枉的。奴婢也是好人家的姑娘,若非情难自抑,若非那人教唆,让奴婢以为十五爷对奴婢……对奴婢也有意……” 她脸上飞起红霞,更显娇艳。 十五的回应,是一脚踹在她肩上。 “下贱东西!这么点手段也敢到爷面前来摆弄!”他冷声道:“带下去。不管用什么手段,给我撬开她的嘴!” —— 这边的动静,惊动了周围的人。 八福晋的帐篷离得最近,来得也最快,她刚走到近前,正好看见那宫女被押出去的一幕,也没错过她上身湿漉漉、领口大敞的样子。 她的眼睛顿时亮了,眉飞色舞起来。 “十五哥!” 十六飞奔而来,身后还跟着十四。 “十五弟,这是怎么了?”十四问道。 紧接着,老八、老九、老十也匆匆赶到。走在最后面的,是不紧不慢的胤禛。 他们的福晋们,见八福晋在此,也都跟了过来。 衍知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脖颈上还带着水珠,发梢微湿,方才她也在沐浴,她今日也参加了狩猎,是和十五一起回来的。 所有人都到了。 十五只着一件单衣,站在帐前,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冷若冰霜。 他冷冷开口:“一个心大的贱婢而已。”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所有人。 “也不知是受了谁的教唆。” 老十第一个笑出声来:“我当是什么事呢,原来是这么回事!那贱婢在何处?生得可还——” 剩下的话,被老九一肘子撞了回去。 老十捂着肋下,刚要说什么,对上老九的目光,乖乖闭上了嘴。 这时,八福晋笑了。 “十五弟也长大了。”她慢条斯理地说:“又是这般丰神俊朗,难免有心大的丫鬟们春心荡漾。其实我看那丫头也是天生丽质,不如十五弟就收用了,也算是全了她一片痴情。” 说着,她用挑衅的目光,看向衍知。 十五的眉头皱了起来。 “八嫂此言差矣。”他的声音不轻不重,却字字清晰:“我再怎么没出息,也是皇阿玛的儿子。天底下喜欢攀龙附凤的人多了去了,如何就知道她一定是一片痴情?退一万步说,便是她当真痴情,我就得一定要成全吗?” “若来一个痴情的我就要成全,要是她们排着队来,我还得一一成全?那到时候不还是成全了这个,又辜负了上一个?何苦来哉?” 八福晋被堵得哑口无言。 老九连忙出来打圆场,笑道:“十五说得是,说得是!八嫂也是心善惯了,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去。”他拍了拍十五的肩:“那丫头的事,你九哥我管了。你快回去更衣,别冻着。” 衍知慢慢走了过来。 她面带微笑,从容地挽住十五的手臂,温声道:“九哥说的是。快随我回去把衣服穿上,夜里冷得很,万一染上风寒可不好。” 她看了一眼老九,笑意盈盈:“九哥的能力大家也是知道的,他说能管,定不会再出差池。你消消气,咱们先回。” 十五被她捋顺了毛,乖乖跟着她往回走。 可他嘴里还在嘟囔:“你都不知道,那狗奴才吓死我了!悄摸着就进来了,一点声音都没有,我还以为是李德宇呢,还让他给我搓背,结果力道明显不对!我睁开眼一看,险些没给我吓死!她那看我的目光,恨不得把我给吃了!” 说是嘟囔,实则在场所有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衍知,李德宇一点用都没有,你再给我安排个贴身侍卫呗?不然以后我可不敢再自己一个人沐浴了……” 他说个不停,衍知听在耳里,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眼看着某人就要得寸进尺了,她赶紧应道:“让李德宇去刷一个月恭桶。回来后,我再给他安排两个徒弟。” 十五这才满意地点了点 第165章看来隆科多那,可以先放放。 戏的主角既然离开,众人自然也就散了。 老九一把拽住老十的袖子,不由分说拖着就走,临走前也不忘给八哥使了个眼色,至于后者是否明白,他是浑然不放在心上。 “怎么了九哥?”老十被他拽得踉跄,一头雾水:“走这么急做什么?” 老九脸上却浮现出兴奋之色,眼睛里闪着精光:“走,跟我做善事去。” “什么善事?”老十更糊涂了。 老九睨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闷头往前走。 走出老远,确认四周无人了,他才道:“笨!我问你,昨日谁人不知,十五弟妹生辰满岁,这也意味着小两口昨夜就该圆房。那攀高枝的宫女早不来勾引晚不来勾引,偏偏找今天来,你说她到底是来勾引的,还是来给人添堵的?” 老十愣住,闷着头想了许久。 老九也不催他,只继续往前走。 许久之后,老十才终于转过弯来,瞪大眼睛,小跑着追上他:“添堵?给十五弟妹添堵?谁能干出这种事?十五弟妹一个小妇人,谁会跟她过不去?” 老九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笨死了。她是个小妇人不假,可又不是个好相与的。你难道没看出来,四嫂和八嫂早就让她得罪死了?” 老十倒吸一口冷气,猛地捂住嘴,仿佛知道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四嫂八嫂?”他左右看看,凑近老九,声音压得极低:“难道你的意思是……难道,莫非,居然是她们两个做的?” 他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一把拽住老九的袖子:“哎不对不对,九哥你这是往哪儿走?你说要给十五出气,难道真是去给两位嫂嫂有样学样地添堵?我告诉你,四嫂也就罢了,就老四那死样,怎么着我都不心疼。可八嫂不一样啊,她对咱们可不薄!” 老九又白了他一眼。 “我是那种人吗?”他甩开老十的手:“再说了,谁说这事就是两位嫂嫂主使的?” 老十又愣住了:“可你刚才不是说十五弟妹得罪的是四嫂八嫂?” “我是说她得罪的可不止四嫂八嫂。” 老九只能无奈地重申。 老十震惊了:“那还有谁?” 心里甚至涌现出一个荒谬的念头: 总不能,是自个儿家的悍妇做的吧? 老九不知他此刻心中已九转十八弯,道:“先别问那么多,这样,咱们分头行事,去找个最丑的宫女来。” “什么?”老十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九又重复了一遍:“找个最丑的宫女来,越丑越好。” 老十看着他的眼光顿时复杂起来,欲言又止:“老九,你是长得好,但真就那么饿吗?” 老九一脚踹上他屁股:“滚一边子去!你不是想知道谁要给十五和他福晋添堵吗?你只要看我给谁添堵,不就知道了?” 老十捂着屁股,又花了半天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等他终于反应过来时,老九已经吩咐完身边的心腹太监,正拍着手往回走。 “你怎么知道是谁给十五添的堵?”老十追上去,压低声音问。 老九回过头,很是光棍地反问了他一句:“报复的时候,非得讲真凭实据么?” 老十愣在原地。 —— 巧了,另一边,衍知也是这么想的。 好容易才哄好了那个自觉意志坚定,抵抗美色有功、非要请赏、不给就自己取、还敢顺杆儿爬的十五,衍知累得眼皮都睁不开了。 她轻手轻脚地拿开环在腰上的手臂,正想起身披衣,去书案边坐下,细细思索反击之事。 冷不防那只手臂又将她搂了回去。 她气得推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不是睡了吗?” 十五却将脸埋入她颈窝,闷闷地说:“没睡着。” 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你要相信我。我一下就推开她了,真一下就推开了!半点没带犹豫的。爷才看不上她那等庸脂俗粉呢。你别生气。” “我没生气。”衍知无奈地一百零八遍重申。 “当真?” “当真。” 她耐心劝哄。 十五却叹了口气:“你还是不信我。” 衍知:??? 十五又在她颈窝里蹭了蹭,满脑子都是如何才能哄好她。 别以为他没心没肺,其实他再清楚不过,真正将一个人放在心上的话,遇到这种事,怎会不妒不气? 何况她这样要强的性格,如今却心平气和,不发出来,指定是还在心里怪罪呢。 不过经过这些年相处,他也是知道的,她从来只看人做了什么,不听人说了什么。 看来,他还是要用行动来证明清白才行。 恩,就从明日起,把把屋里伺候的宫女都换成太监开始好了。 衍知被他像八爪鱼似的缠着,动弹不得,只能任由他去。她静静地望着帐顶,心里却在想着另一件事。 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一次的礼节,到底该如何回敬才好呢? —— 大约两天后。 秋狩临近尾声。 这一日清晨,衍知刚起床梳洗完毕,掀帘走出帐篷,便看见一幅奇景。 九阿哥、十阿哥,还有老十四,三人正联袂从远处走来,脸上是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 在他们身侧,八阿哥亦步亦趋地跟着,脸上的表情十分微妙:又想笑,又要自持身份。 而走在最前面的四阿哥胤禛,则满脸阴沉,面若寒霜,周身气压低得能滴出水来。 这是怎么了? 不仅衍知这样想,周围坐在一处聊天的福晋们也都停下了言语,目光齐刷刷投向那一行人。 老九走到宜修面前,忽然停下脚步,一揖到底。 “给四嫂请安。” 宜修刚从帐中出来,便被他这端正的请安姿势弄得一愣。 老九直起身来,爽朗开口:“给四嫂贺喜了。四哥吃斋念佛事忙,怕嫂嫂在家中无聊,特地给嫂嫂寻了个好姐妹作伴——” 话音未落,胤禛一拳挥了过去。 老九的嘴角顿时渗出血来。 周围响起一阵惊呼。 衍知的目光落在那边的闹剧上,忽然福至心灵。 好姐妹? 能让胤禛如此恼怒,一点儿养气功夫都绷不住…… 莫不是原故事中,那位生下了皇四子弘历的李金桂? 她猛地咬住唇。 再晚一会儿,她怕自己会忍不住笑出声来。 看来隆科多那,暂时不着急 第166章一叶障目 兄弟几个在营地里打架斗殴的事,当天就闹到了御前。 康熙端坐在上首,面色沉沉地听完了来龙去脉。关起门来之后,老九做的那点事自然是捂不住了,那丑宫女是从哪儿找来的、怎么送进去的、又是谁在背后推波助澜,一一被抖落得干干净净。 康熙指着老九的鼻子骂了小半个时辰,从不成体统骂到丢尽了皇家的脸,直骂得老九垂头丧气,再不敢吭声。 至于胤禛当众打人的事,毕竟是受害者,康熙倒是轻轻揭过了,只说了句:“遇事不够沉着,有失体统。” 便再无下文。 但不追究归不追究,被兄弟算计着睡了个丑陋宫女,终究是事实。 也的确害他在往后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是京中权贵口中的笑话。 胤禛憋了一肚子火,却无处可撒,只能生生咽下。 本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谁知风波平息之后不过一个月,那宫女又被一顶小轿送进了雍亲王府。 她怀孕了。 胤禛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生平头一次,在知道自己即将有新的子嗣出生时,没有半分喜悦。 他砸了书房里的一套茶具。 那是一套他新得的,用来学点茶的茶具。 宜修闻讯赶来时,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她站在门口,望着满地碎片,又望着胤禛铁青的脸色,心里不知怎的,竟生出一股隐晦的快感。 那快意很淡,淡得几乎察觉不到。 可它确实存在。 宜修摇摇头,甩掉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她上前一步,温声劝道:“爷,这些年府里子嗣不旺,几个小格格都……如今后院里竟只剩下三阿哥一个,实在不成样子。到底是爷的骨血,着实没有往外推的道理。” 胤禛没有说话。 宜修又道:“爷若实在膈应,便将她安置在偏远些的院子里,等孩子生下来,再做安排便是。” 胤禛沉默良久,终于点了点头。 也只能如此。 但他这笔账,记下了。 老九既然能做出这种事,便是一点兄弟情谊都不顾了。 他也没必要再留手。 胤禛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 这件事之后,胤禛愈发深居简出。 若不是为了公事,他几乎足不出户,每日在家,不是念经,就是拜佛,把清心寡欲四个字几乎做到了极致。 旁人看在眼里,只道他是被那桩丑事伤了颜面,无颜见人。 可朝堂上的风向,却并未因他的淡出而朝着老八老九等人想要的方向发展。 甚至恰恰相反。 老八近来屡屡被康熙当众斥责,不是差事办砸了,就是奏对得不合心意,连带着往日那些赞誉也渐渐变成了挑剔。 康熙开始说他能力有限,说他办事不力,甚至说他:“空有声名,实无才干。” 羞得老八回府后不久便报了一个月的病。 北京城里的气氛,也变得越来越肃穆。 许多人都已发觉,这位已经上了年纪的帝王,变得越来越喜怒无常。经常前一刻还风和日丽,后一刻便雷霆震怒,无论是前朝官员,还是后宫妃嫔,在他面前都越发心惊胆战,生怕一句话说错,便招来灭顶之灾。 除了十五。 十五依旧如故。 他会像寻常人家的儿子那样,落落大方地去给康熙请安。 雷打不动地,每次去都带上些小玩意儿。 有时是他和衍知在家栽培的新式花草,有时候是衍知新制的香包,有时候是他刚寻到的孤本古籍。 康熙见了他,心情总是好上几分。 可每当康熙提起要给他安排差事,十五便连连摆手,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皇阿玛,儿臣不是那块料子!”他嬉皮笑脸地说:“儿臣这辈子就指着皇阿玛吃香喝辣,做一世的富贵闲人!” 康熙每每被他气笑,骂他没出息,骂他不思进取,让他赶紧滚,看了他就心烦意乱等等。 可转过天来,封郡王的旨意便下来了。 衍知接了圣旨,又看着那些跟旨意一起下来的赏赐,心中不由得摇头。 也难怪最后赢的会是胤禛。 他实在是把他爹的秉性学了个十成十。 就揣摩圣意这件事上,把所有皇子绑到一起,都不如一个胤禛。 在所有人都觉得当今圣上依旧是当年那个少年天子,小小年纪登基,除鳌拜,平三藩,大权在握,心胸宽广,凡事都讲究选贤任能的时候。 只有他,早早看出了,上了年纪的皇帝,首先忌惮的,便是所有正在壮年的儿子们。 一废太子时,尽管康熙帝对他有明显提拔之意,他却行事谨慎,甚至在与老八一党的较量中屡屡落入下风。 果不其然。 当满朝文武都一面倒地拥立老八为皇太子时,第一个不乐意的,正是康熙帝本人。 为此,他不惜自打嘴巴,放出胤礽,复立太子。 可惜老八一党实在太蠢。 或者说,老九做事,过于张狂极端。 他狂妄自大,从不留后手,丝毫没看出康熙这么做的根由是出于雄狮年迈的惶恐与嫉恨,还以为是那父子之情死灰复燃,又或是太子旧党暗中做了什么。 于是他非但不知收敛,反而更卖力地挣银子,再用挣来的银子更卖力地结党营私。 一叶障目。 自取灭亡。 衍知眼中又划过一丝了悟。 仔细说起来,年羹尧与年世兰,又何尝不是如此? 他们只看见帝王的恩宠,只看见眼前的荣华,烈火烹油,花团锦簇。 却看不见那恩宠背后,胤禛猜忌的眼神,也看不见那荣华尽头的深渊。 “人总是不愿相信,身边最亲之人,是个真正的小人。” 她喃喃道。 “自古如此。” 她低下头,手掌轻轻贴在未曾显怀的小腹上。 “所以儿啊,我们要引以为鉴。” 这辈子,不能再把所有筹码都押在别人身上了。 她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目光平静如水。 我们要永远,给自己准备好一条,可以全身而退的后 第167章是她的孩子,最像她的 是的,她有孕了。 夫妻敦伦本是人间至理,何况她对十五的满意也与日俱增。从猎场回来之后,二人便水到渠成地圆了房。 如今这孩子的到来,也在情理之中。 年世兰命中本就有一子,只是因为帝王心术,没能生下来罢了。 她与十五又年轻,身子骨康健,算算日子,正是圆房那日便有了的。 消息传开那日,十五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他绕着整座府邸跑了一圈还不够,竟亲自套了马,一路策马入宫,跑到康熙跟前报喜,又跑到密妃宫里报喜。 康熙被他闹得哭笑不得,骂了句冒冒失失不成体统,转头便赏下一堆东西。 密妃更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半日,又塞了好些补品让他带回来。 十五回来时,马背上挂得满满当当,整个人喜气洋洋。 衍知每每想起那日的场景,唇角都会忍不住泛起浅笑。 对腹中孩子的喜爱,便也多了一分。 她不是第一次做母亲。上辈子,她生养过一子的—— 她的廷炜。 但彼时与如今,却是截然不同的情形。 最明显的区别,便是孩子的父亲。 她那会儿也是嫁进顾家不久便有了炜哥儿,也是圆房那天有的。 可自从她被诊出喜脉起,顾堰开便果断搬离了她的屋子,去到西厢睡下,日夜拜起他重金请来的那尊菩萨。 任由她被四房五房奚落刁难,任由她在孕期不得安稳,仿佛她的身孕与他全无干系。 十五却不一样。 嬷嬷说,有了身孕便不宜同房,劝他搬去书房。 他脖子一梗,硬是不肯。 经过近一天的对峙之后,最终各退一步,回到最初成亲那会儿的状态—— 同床共枕,各自一床被子。 这些日子以来,她的起居饮食,十五都要一一过问。 嬷嬷教她孕期要注意的事项时,他便在一旁陪同,听得比她还认真。 晚膳后,他陪她在园子里散步,一边走,一边跟她讨论日后孩子的性情会是什么样,是男是女,该取什么乳名。 “若是男孩,得像你。”他这样说。 “若是女孩呢?” “那更得像是你。”他理直气壮:“像你才好看,才聪明。像我有什么好?傻乎乎的。” 衍知被他逗笑了。 这样聊着聊着,她竟也对腹中这个小小的生命,生出了真切的期待。 是啊,这孩子会是什么模样?又会是什么性情? 她其实并不满意上辈子的廷炜。 文不成,武不就。学什么都慢人一步,没有半点聪明机灵劲。跟顾廷烨比起来,更像是脚下泥一般。 半点都不像她。 所以随着廷炜长大,长得与她期望的模样越来越不一样,她越发厌恶顾堰开,甚至恨他。 总觉得是顾家的种烂,带累了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儿子。 她希望这辈子的孩子,能更聪明些,更出息些,多一些野心勃勃,多一些锐意进取。 多像自己一点。 这一日,与十五闲聊时,她不知怎的,便将心里的话漏出了几句。 十五听完,愣了一愣,随即笑了。 “你放心,”他说,语气笃定得很:“儿子肯定都是肖娘的。秉性像,等长大后看着母亲的为人处事,也都会照着学,更会去尝试你所喜欢的一切。” 他凑近些,认真地看着她:“比如你的插花点茶,你的骑术射箭,还有你的……”他顿了顿,嘿嘿一笑:“你的直言不讳。” 衍知怔住了。 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开。 她最不喜欢炜哥儿的软弱,善良,没有野心。 可如今回想起来,她的炜哥儿长大后,难道不正是她自己伪装出来的样子吗? 她将那些真本事、那些锋芒、那些野心,全都藏了起来。 她想盖住大姐姐曾经那些脏污的名声,她想兵不血刃地夺过爵位。 她披上了贤惠大度的皮,做了所有人眼中周到妥帖的秦大娘子。 慈眉善目如观音,心地善良,性情纯善,是汴京城里一等一好说话的侯夫人,厚道人。 她把所有人都骗了。 包括她的亲生儿子。 到头来,却怪炜哥儿不似她。 衍知垂下眼,喉头微微发涩。 当晚,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 脑袋里只剩下一个想法—— 她想把炜哥儿,重新养一次。 但这句话,她藏在心里,谁也没有说。 日子如水般流过。 康熙五十三年,秋。 衍知在经历了一天一夜的疼痛之后,平安诞下一名男婴。 婴儿响亮的啼哭声划破长夜,产婆抱着孩子,喜气洋洋地送到她跟前:“恭喜福晋,是位小阿哥!” 衍知接过那小小的、软软的一团,低头看去。 婴儿闭着眼睛,皱巴巴的小脸,看不出像谁。 可就在这一瞬间,她心头忽然划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 她的炜哥儿,从头到尾,都是她秦衍知的孩子。 从来都是最像她的孩子。 只是上辈子的她,将真实的自己藏得太深,深到连亲生儿子都看不见。 眼眶一热,泪水滚落下来。 她低头,将额头抵住怀中婴儿柔软的小脑袋,心中默默发誓: 儿啊,这一回,就让我们娘俩,真正认识彼此。 —— 一个月后。 康熙的赏赐连同圣旨一并送到了郡王府。 圣旨的内容,除了赞赏衍知生育有功之外,便是为这位新生的皇孙赐名。 “弘𬀩。” 衍知捧着那道圣旨,看着那个笔画繁复的字,轻轻念出声来。 𬀩,光明盛大之意。 与炜同音。 她的脸上出现一抹笑意,果然,炜哥儿合该是她的孩子。 但很快,另一道从塞外传回的消息,就惊动了整座北京城—— “辛者库贱婢所生。” “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情绝矣。” 满纸雷霆,字字诛心。 将老八最后一丝体面也撕得粉碎。 自此,老八一党将彻底分崩离析。 但还远不到老四胤禛彻底胜利,扭转乾坤之 第168章费氏与冯氏 这一日,胤禛从外头回来,难得脸上带着几分好颜色。 宜修迎上去,接过他解下的披风,温声道:“爷一路辛苦。” 胤禛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桌上摊开的几件金银玉器上,随口道:“这是在选什么?” “给十五弟家的弘𬀩挑百日宴的礼呢。”宜修拿起一枚长命锁,又拿起一对金镯子,笑问:“爷瞧瞧,哪个好?” 胤禛面上的笑意淡了些。 他随意扫了一眼,指了指那枚纯金的长命锁,语气淡淡:“小孩子的礼,何必费心挑拣。他们小小年纪,知道什么。左不过是做给大人看的,不必太过别出心裁,随众即可。” 宜修微微一顿,随即笑着应是。 胤禛转身往书房去了。 剪秋凑上来,压低声音问:“福晋,那四阿哥那边……” 宜修手中的剪刀咔嚓一声,利落且决绝地剪断一枝花梗。 “没听爷说么?”她神色淡漠:“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不必办了,随便捡些东西送过去园子就好。” 剪秋垂首应是。 宜修望着手中那枝被修剪得光秃秃的花枝,忽然觉得心中烦闷。 一样是皇孙贵胄,排着同一个字辈,前后不过隔了几日出生,十五家的弘𬀩能得万岁爷金口赐名,满月宴、百日宴,样样风光大办。 李金桂所出的弘历呢?连亲爹都不乐意待见,打从出生起就没正眼看过一眼,刚出月子便被远远打发到园子里去了。 孩子的母亲不受宠,便是生下个康健的阿哥,又有什么用? 她不由得,想起自己早夭的弘晖。 “送过去的东西……”她顿了顿,轻声道:“都撤了吧。不必了。” 剪秋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只轻轻应了一声。 不多时,外头又有人来禀。 “福晋,齐格格有喜了。” 宜修手中的剪刀微微一顿。 心中方才升起的怜悯,顷刻间烟消云散。 她抬起头,眼中淡漠无情,面上却已换了一副欢喜模样,扬声道:“真的吗?这是喜事啊!快去告知爷一声。” —— 翌日,宜修依礼入宫,向德妃报喜。 胤禛也去了。 母子三人按例请安问好,德妃听闻府中又有喜讯,果然露出几分笑意,顺口夸了宜修两句:“我就说,你素来是个贤惠的,老四有你照看着,我最是放心不过。” 宜修垂眸,恭敬应道:“额娘谬赞,儿臣愧不敢当。” 话还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欢快的脚步声,紧接着,十四阿哥大步流星地闯了进来,连通报都不曾。 “额娘!” 他满脸喜色,一抬眼,瞧见胤禛和宜修也在,面上的笑容收了收,不太情愿地拱了拱手:“四哥,四嫂也在啊。” 胤禛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十四也不在意,径直凑到德妃跟前,眉飞色舞道:“额娘,儿子领了差事了!顶顶要紧的!皇阿玛让儿子去正白旗管理旗务,兼管火器营!” 德妃闻言,眼中顿时漾开笑意,连声道:“真的?好啊!这可是好差事!” 她拉着十四的手,细细叮嘱:“不过你可记住了,切莫得意忘形。老老实实办差,踏踏实实做事,这般要紧的差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知道了知道了!”十四满口应着,又凑过去跟她嘀咕起什么,母子二人亲亲热热地说着话,旁若无人。 胤禛坐在一旁,静静看着这一幕。 面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眼底却渐渐凉了下去。 终究是不同的。 客套的热情,与真正母子之间相处,终究是不同的。 他起身,拱手道:“额娘,儿子还有事,先告退了。” “等一下。”德妃这才回过头来,像是想起什么,没好气地瞪了眼十四:“被你弟弟搅得,险些忘了正事。”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身边的嬷嬷出去领人。 “你后院里人本来就少,子嗣也不多。如今齐氏有孕,伺候你的人也少了。我做额娘的,自当再给你挑两个妥当的人,你且领回去。” 话音刚落,两名旗装女子款款走了进来。 当先一人,约莫十四五岁年纪,生得眉目如画,肤若凝脂,一双眼睛盈盈含水,顾盼之间自有一股温柔婉转的风情。 落后半步的那位,却是另一番风情。柳眉杏眼,眼波流转间带着几分天生的娇媚。 德妃指了指二人:“这是冯氏,这是费氏。” 胤禛的目光在二人脸上淡淡扫过,仍是那副喜怒不辨的模样,只拱手道:“多谢额娘。” 见他如此态度,德妃不想与他多费唇舌,索性摆了摆手,让他告退。 胤禛转身离去,宜修也微笑着与德妃和十四见过礼,随后温柔地对冯氏和费氏道:“两位妹妹,随我走吧。” 待几人走远,十四立即凑到德妃跟前,不满地嘟囔:“额娘偏心!怎么给四哥挑的都是这般好颜色的佳人,给儿子的却都是些丑人拙人?” 德妃抬手便是一下,笑骂道:“身在福中不知福!你府里都多少人了?哪个是丑人拙人?” 十四缩了缩脖子,嘿嘿笑了两声。 德妃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意味深长,缓缓道:“女人多了,也不见得全是好事。只要能开枝散叶,传宗接代便够了。拙些怕什么?她们的娘家人对你有助力,自己身体康健,好生养,性子也足够安分,不给你后院生事,才是顶顶要紧的。” 十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本也不愿与额娘多说这些,他与四哥之间,额娘到底偏心谁,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 方才那般,不过是习惯性地吸引额娘的注意力,随口撒娇罢了。 很快,他便将话题转到刚得的差事上,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 —— 回府的马车上,胤禛闭目养神。 宜修坐在一旁,寻了个话头:“两位妹妹生得都是花容月貌,不知爷对她们的住处可有安排?” 她本以为,胤禛会像从前每一次那样,淡淡说一句:“随福晋安排便是。” 却听他冷不丁开口:“你说,做娘的给儿子后院塞人,是盼着子嗣昌盛么?” 宜修一愣,旋即笑道:“这是自然,额娘,总归是念着……” 胤禛没有睁眼,也没等她说完,又问了一句:“密妃送过吗?” 宜修的笑容,僵在了脸 第169章我也绝不允许你像他 喜庆又热闹的百日宴过后。 衍知抱着已经能稳稳抬头的弘𬀩,进了密妃的寝宫。 小家伙刚过百日不久,正是最招人喜欢的时候,何况他生得又好,尽挑父母的优点长,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见了密妃便咧开没牙的小嘴,露出粉粉的牙床,笑得口水都淌了下来。 密妃今年也才三十出头,容貌极盛,保养得宜,瞧着倒像是二十许人。 她一见弘𬀩这般模样,顿时笑得眉眼弯弯,伸手接过来抱在怀里,又是亲又是逗,直把小家伙逗得咯咯直笑。 衍知坐在一旁,噙着微笑看着这一幕,眉眼是从未有过的柔和。 闹了好一阵子,弘𬀩渐渐犯起困来。 衍知便唤了乳母进来,将孩子抱下去安置。 密妃净了手,长长舒了口气,拉着衍知的手坐下,轻声道:“辛苦你了。” “这有什么辛苦的。”衍知笑道。 密妃挥了挥手,屏退了大部分宫人,只留下两个心腹守在门口。 她这才压低声音,笑道:“永和宫那边今日唤了我过去,说是请我喝茶。其实啊,是想叫我给你塞两个人带回去,给你添堵呢。” 衍知目光微微一闪。 “添堵怕是在其次。”她缓缓道:“想在咱们府里安插眼线,才是真。” 密妃微微一怔,随即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赞不绝口:“还得是你聪慧过人!我险些叫她算计了去。” 她拍了拍衍知的手,语气愈发和软:“你放心。莫说你们如今还年轻,又有了弘𬀩这个嫡长子。便是没有,我也绝不叫你们为这些事所累。亲疏远近,我还是分得清的。” 秦衍知笑着应道:“儿媳素来知道,您是个最宽厚不过的婆母。” 她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木盒,双手奉上:“这是新制成的一批香,依旧有助眠安神的效果。” 密妃接过来,面上顿时浮起笑意:“我那边恰好用完了呢,你来得正是时候。” 她打开盒盖,细细闻了闻,忍不住赞叹:“还是你手巧。谁家殿里不熏香?偏你能弄出这些效果来。便是那些真正的香料能人,也没几个能做到你这种地步的。太医们都夸呢,说你真正把草药和香气中和得恰到好处。这其中的比例配比,没有多年功夫,是断断配不出来的。也就你生性淡泊。太医院的人来要方子,竟还真大度地给了出去,只要了个宅子做交换。” 秦衍知微微一笑:“本就是孤本上看来,闹着玩似的配的,歪打正着罢了。太医院要过去,也是为了皇阿玛。虽说是大功一件,但到底事关重大,儿媳若捏着药方不放,恐怕是祸非福。倒不如早早拿了好处,抽身出来。” 密妃忍不住点头:“是这个理。” 事关龙体,若儿媳不知好歹坚持要亲手配置,留给旁人做鬼的余地就多了。 衍知又忍不住笑道:“何况额娘莫要小看了那座庄子。那可是真正的皇庄,皇阿玛私有的呢。里头还有温泉池子,这个冬天,我就打算带弘𬀩过去住些日子。” 密妃听了,脸上却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遗憾。 秦衍知看在眼里,却什么也没多说。 这天家富贵,本就是一座囚笼。女人一旦进来,就再难出去了。 她又陪着密妃说了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临去前,她俯身在密妃耳边,低低说了句:“十四既领了差,那位一定会有动作。手心手背都是肉。可手掌心的肉,总会是第一个被护着的。有时,甚至还需要另一只手来护着。” 密妃微微颔首,目光深远。 衍知走后,密妃的心腹嬷嬷忍不住叹道:“娘娘真是福气深厚。不论是容貌气度,还是心智成算,依老奴看,所有皇子福晋里,再没有哪一位比咱们这位更十全十美的了。便是当年万岁爷千挑万选来的瓜尔佳氏,都有所不及呢。” 密妃轻轻叹了口气。 “是啊,”她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语气幽幽,“我从未想过,十五竟还有这等福气。” 家世,容貌,各种技艺样样出挑,又能得万岁爷青眼。如今圆房不过一年多,便诞下再康健不过的嫡长子…… 想当年万岁爷那般看重废太子,甚至不惜一再耽搁他的年岁,空悬那太子妃之位,也要等瓜尔佳氏长成入府。 而他所挑的瓜尔佳氏,也是这般无论容貌气度还是家世品学都样样出挑的。 到底是比着未来国母的人选来挑的儿媳。 可那样出众的瓜尔佳氏,在眼下密妃眼里,远远不及自己的儿媳年氏。 她的目光愈发深远。 若谋划能成,十五天大的福气,还要在后头。 —— 秦衍知出了宫门,沿着长长的宫道往外走。 没走几步,便远远望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在前面等她。 十五不知何时已经来了,正从乳母手中接过弘𬀩,抱在怀里颠了颠。 小家伙睡熟了,小嘴微微嘟着。 见衍知过来,十五便亦步亦趋地跟在她身边,问:“累了没有?” 衍知摇头笑道:“我是去给额娘请安,又不是去做什么累活,哪里能累着。” 十五便笑起来,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弘𬀩,又稀罕又嫌弃地嘀咕:“一天到晚吃了睡睡了吃,跟小猪似的。” 秦衍知抬手打了他一下:“不许这么说,孩子会听见的。” 十五连忙告饶。 一家三口走到宫门口,登上马车。 小小的车厢里,只剩他们一家三口。 十五抱着孩子,头却倒了过来,靠在衍知肩上,有气无力地说:“咱们明天就上温泉山庄玩,来年开春再回来。” 秦衍知猜到了什么,侧头看他:“你又没忍住,给八哥和二哥求情了?” 十五叹了口气,闷闷道:“到底是一家子骨肉,何必闹到这种地步?” 秦衍知看着他真心难受的模样,什么也没多说,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让他好好靠着。 车厢微微晃动着,马蹄声有节奏地响着。 十五忽然开口,声音低低的:“咱们不必生太多儿子。只有弘𬀩一个也好。咱们好好地教他,千万莫要让他生出争抢之心。” 秦衍知慢悠悠地应道:“那是自然。”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车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上,语气平静: “他不用抢,因为都是他的。” 十五笑了,可这抹笑容又没持续太久。他声音压低了,带着些许落寞道:“许多年前,皇阿玛就是这样待太子哥哥的。” 独一份的偏爱,独一份的盛宠,除了占了长子之位又有军功在身的大哥,旁的兄弟甚至生不出一丝争抢之心。 他们曾经明明也算兄友弟恭的。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秦衍知没让他再细想下去,拍了拍他的头,安慰道:“你不会是另一个皇阿玛,你不像他。” 十五满足地笑了起来:“你说得是。” 秦衍知低头看着他,眉眼间满是温柔。 又暗藏一丝冷芒。 我也绝不允许你像 第170章贤良人,我会做,可我不想做 温泉山庄的日子,静谧而悠长。 弘𬀩已经学会了走路,摇摇晃晃地在庭院里追逐蝴蝶,笑声清脆得像山间的泉水。 胤禑寸步不离地跟在他身后,张着双臂护着,生怕他摔着。 衍知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偶尔抬头看一眼那父子俩,唇角便不自觉地弯起来。 然而,山下的北京城,却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纷争。 老八胤禩一党的落幕,带来了十四胤祯的崛起。 随着被圈禁,老九胤禟却不肯善罢甘休,反而铤而走险,试图重新聚拢旧部,为八哥挽回局面。 可他能力是有,为人处事上,却与老八完全是两个极端。 毒蛇老九,与贤王老八,如何能相提并论? 最终,那些曾经追随胤禩的人,要么作壁上观,要么干脆倒向了别人—— 譬如胤禛。 他折腾了大半年,非但一事无成,反而因为过于上蹿下跳,惹来了康熙的厌恶,连带着老十一起被训斥,被撸掉差事,被禁足府邸,不得擅出。 紧接着,康熙五十七年十月。 胤祯被封为大将军王,前往西北,掌握军权。 消息传出,满朝震动。 胤禛一党,也开始真正地来到了明面之上。 十二月,大军启程。 旌旗蔽日,鼓角连天。 胤祯一身戎装,策马而过,意气风发。 送行的队伍绵延数里,人群中,有人艳羡,有人忌惮,也有人暗暗盘算着新的投靠对象。 而胤禛,却被频频宣入宫中伴驾。 康熙开始给他越来越多的差事,让他参与越来越多的决策。 有些人,似乎已经明白了什么。 也是这时候。 雍亲王府的费格格,偶然得到一款奇特的熏衣香。 那款香分男女两款,据说男女各自使用,到得行房时,能增加受孕的几率。 费格格入府多年,膝下犹虚。 李侧福晋有三阿哥弘时,吕氏虽无子长成,但到底生养过。 齐格格有个女儿,与她一同入府的冯格格也得了个女儿。 唯独她,和福晋宜修一样,至今一无所出。 她着急。 听说这香的功效后,她毫不犹豫地使了银子,托人将东西送到了胤禛身边的苏培盛手里,千叮万嘱,务必让爷日日熏上。 苏培盛不敢大意,先让府医查验过,确认只是寻常熏香,且香味淡雅悠长,并无不妥,这才开始给胤禛用上。 胤禛闻过那股味道,确实很喜欢。 但他没有告诉任何人的是—— 初次闻到那款香,他脑海中首先浮现的,是一张眉眼张扬,神情桀骜的脸。 那张脸的主人从未在他面前低过头,从不曾对他有过半分顺从。 那双眼睛在看着他的时候,总是带着毫不掩饰的疏离,甚至是轻蔑。 可鬼使神差地,他还是选择留下了那款熏香,并日日使用。 —— 年关将至,宫中大摆宴席。 今年的宫宴,比往年冷清了许多。 胤禑和十六胤禄坐在一处,另一边是几个年幼的阿哥—— 十七胤礼,二十一胤禧,二十二胤祜。 他们规规矩矩地坐着,偶尔交头接耳说两句悄悄话,很快便被身旁的嬷嬷用眼神制止。 秦衍知远远望着这一幕,忍不住在心里冷笑一声。 明明有十多个儿子都养活了。 这家宴,却一年赛一年冷清。 图什么呢? “十五弟妹实是好福气。” 一道温柔的声音,将她从思绪中拉回。 秦衍知扭头一看,是宜修。 老八胤禩、老九胤禟和老十胤䄉都被禁足,他们的福晋自然也不能再出席宫宴,十四福晋被宣去给德妃作伴。 于是,她这个十五福晋和宜修这位四福晋的位置,竟靠得极近。 宜修的目光落在衍知身侧,乳母怀中抱着的弘𬀩身上。 小家伙已经四岁了,生得玉雪可爱,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正好奇地四处张望。 宜修望着他,眼里满是追忆与温柔,轻声道:“佳儿在怀,如今腹中又有了一个。若再能得个小格格,正好凑个好字。” 秦衍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已经显怀的肚子,微微一笑:“那就借四嫂吉言了。” 宜修仍是看着弘𬀩,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衍知便轻轻推了推儿子,温声道:“弘𬀩,叫四伯母。” 弘𬀩眨了眨眼睛,乖巧地开口:“四伯母。” 那一声软糯糯的呼唤,让宜修的心瞬间软成了一团。她褪下手上的金镯子,不由分说塞进弘𬀩手里,又摘下护甲,伸手道:“来,让四伯母抱抱。” 弘𬀩乖乖地让她抱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呀?”宜修轻声问。 “弘𬀩。”小家伙答得一本正经。 宜修笑着点头,正要再说什么,弘𬀩却忽然举起手里的金镯子,朝着秦衍知的方向伸去:“额娘,这个好漂亮,给额娘戴!” 秦衍知微微一怔,随即笑了,她接过镯子,摸了摸儿子的头,温声道:“弘𬀩真乖。” 宜修望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些泛红。 她的弘晖,也是这般懂事贴心的。 秦衍知没有错过她眼中的那一抹哀伤。 她的目光随即扫到了宜修身后站着的两道身影。 是两个模样清秀的年轻女子。 耳目的消息告诉她,这两人是今日德妃新赐给胤禛的侍妾。 一个是陆氏,也就是原故事中曾经得宠,入宫后不久却疯魔的芳贵人。 另一个是曹氏,也就是曾为年世兰出谋划策,最后为了女儿背叛年世兰,结果自己也没能逃过齐氏和甄嬛联手算计的曹琴默。 秦衍知忍不住在心中为宜修叹了一声。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这个世界的女子,之所以输得惨不忍睹,究其原因,还是堪不破一个情字。 年世兰如是。 眼前的乌拉那拉宜修,亦如是。 她能明白。 却无法理解。 更认同不了。 她收回目光,端起面前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忽而开口道: “四嫂方才说我有福气,其实不然,真正的有福之人是那些从来不用自己去费心谋划,却轻易得到一切想要之人。” 宜修微微一怔,看向她。 秦衍知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地继续说道:“可是老天太偏心,这样的有福之人,他只吝啬地挑上一两个,便再没有下文。” “没办法,我只能时而甘心,好比这腹中胎儿,确是老天的恩赐,所以是男是女我都喜欢,反正都是我的孩子。”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可时而我又不甘心,只能再费心谋划。人生在世短短几十年。如不能过得叫我心里真正痛快,那还有什么滋味儿?” 宜修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秦衍知继续道:“所以,我从来不惧外人说什么的。无论是在家时,父母兄嫂太过宠爱,将我养得不知天高地厚;还是嫁人后,有人骂我善妒,是个泼妇……我也是一概都不往心里去的。” 她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傲然,几分通透。 “通房也好,妾室也罢,只要我家爷想要,我自会为他安排妥当。可若他不稀罕,我也是断断不会主动张罗的。” 她转头看向宜修,目光清澈,没有半分躲闪。 “贤良人,我会做,可我不想做。非要我做,我也做得来。但我这心里,必也得痛快。” “断没有既不让我痛快,又要我成全别人的道理。” “那不是贤良,是自苦。” “万万使不得的。” 话音落下,周遭一片死寂。 宜修震惊地看着她。 旁边伺候的宫女们一个个屏住了呼吸,大气都不敢出。 一个小宫女正提着酒壶添酒,被这话惊得手一抖,酒水洒了半桌。 秦衍知却只是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 神色如 第171章带你的隆科多舅舅回家 “年氏。” 就在所有人还沉浸在秦衍知那番惊世骇俗之言带来的震惊中时,一道严肃到近乎冰冷的声音自后方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胤禛不知何时已立在身后,那威严的目光扫过来,仿佛能冻住周遭的空气。 宜修率先回过神来,慌忙起身,带着连她自己也不知为何会有的心虚,垂首道:“爷。” 周遭的宫女太监们也纷纷见礼,一时间请安声此起彼伏。 唯独秦衍知好整以暇地坐在原地,纹丝未动。 她慵懒抬眼,看向胤禛,眉梢微微挑起,语气不咸不淡:“雍亲王有何指教?” 胤禛眯了眯眼。 那神情,那语气,那张扬到近乎放肆的姿态。 与多年前跑马场上的那个小姑娘一模一样。 他怒极反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 “砰——” 殿门忽然被人大力推开。 禁军鱼贯而入,甲胄铿锵,瞬间将整个大殿围得水泄不通。 殿里其他地方的欢声笑语戛然而止,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噤若寒蝉,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梁九功随后步入殿内,面色肃穆,与方才在宴席上那个八面玲珑的总管太监判若两人。 他站定,扬声道:“万岁爷有旨,今日宫宴到此为止。万岁爷累了,要就寝了。诸位也请早些回吧。”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问,纷纷起身准备离去。 梁九功的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胤禛和胤禑身上,皮笑肉不笑地道:“万岁爷口谕,四阿哥与十五阿哥留下。” 胤禛心中一凛。 胤禑也是一愣,下意识看向秦衍知。 秦衍知却已是泰然自若地站起身来。 她走到胤禑面前,伸手为他理了理衣襟,又整了整领口,动作温柔而细致,面上是一派娇妻的温婉模样。 “去吧。”她轻声道:“我和孩子等你回来。” 胤禛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莫名觉得格外刺眼。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去。 胤禑点点头,快步跟了上去。 秦衍知目送他们离去,嘴角还噙着那抹善解人意的笑。 —— 胤禛和胤禑跟在梁九功身后,一路沉默地穿过长长的宫道。 夜色深沉,寒风凛冽,廊下的宫灯摇曳不定,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到了御书房门口,梁九功推开殿门,侧身让开。 俩人刚刚迈步而入,砰地一声! 身后大门便被紧紧关上。 兄弟二人心中同时一咯噔。 殿内烛火通明,康熙端坐在御案之后,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而御案之前的地上,赫然跪着两个人—— 待胤禛看清那两人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 “额娘……” “隆科多……舅舅。”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迎面砸来。 “砰!” 茶盏四分五裂,碎片四溅开来! 胤禛额头一阵剧痛,温热的液体瞬间顺着额角流了下来。 他捂着额头,跪倒在地,却不敢再吭一声。 “舅舅?” 康熙的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带着刻骨的讥诮与愤怒:“他姓佟佳,是你哪门子的舅舅?朕好心将你放在孝懿皇后膝下养了几年,你便上赶着认亲了?好大的脸!” 胤禛伏在地上,不敢言语,额头上的血一滴一滴落在地砖上,触目惊心。 康熙的目光转向地上跪着的德妃,脸上的笑意愈发狰狞。 “还是你乌雅成璧,”他一字一字地咬着这个名字:“神通广大,早早就攀上了佟佳氏这一门高枝?” “万岁爷息怒!” 德妃猛地抬起头,连连叩首,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她哭诉道:“臣妾冤枉!臣妾今晚本是梳妆准备赴宴的,谁知忽然闻到一股奇特的香味,随后便失去了知觉,等再醒来时,就是、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不住地磕头,额头触地,砰砰作响。 隆科多也赶紧高声喊冤:“万岁爷明鉴!臣也是差不多的情形!臣对万岁爷忠心耿耿,绝不敢有半分逾矩!” “砰!” 又一个茶杯砸在他头上,茶水混着血水流了满脸。 康熙猛地站起身来,走到隆科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怒极反笑:“失去知觉?奇异香味?可朕亲眼所见,你们恬不知耻!就在御花园中,就敢以天地为炉帐,搂搂抱抱,不干不净!”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厉:“朕亲耳所闻,你哭诉三十年来在宫中的不易,不得不为了前程向朕邀宠,可你心中,最后悔的,仍是没能与他双宿双栖!迷香?算计?朕看你们是意乱情迷,不知死活!” 德妃浑身一抖,伏在地上,再也不敢出声。 隆科多脸色灰败,嘴唇哆嗦着:“陛下!这么些年,臣如何对您忠心耿耿,您都忘了吗?臣自年少时便受您恩惠,方有今日,臣就是死,也绝不会做任何有损万岁爷脸面,也让家族蒙羞的事来。若陛下无论如何也不肯相信,臣——” 他猛地起身,朝一旁的柱子撞去! “臣愿以死明志!” 德妃不受控制地发出一声尖叫。 胤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料中的撞击声却没有响起。 梁九功不知何时已到了隆科多身侧,死死抓住了他的胳膊,将他拖了回来。 康熙冷冷地看着这一切,面上没有丝毫动容。 “今天是大年三十。”康熙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让人发怵:“成千上万双眼睛都看着你隆科多全须全尾地进宫赴宴,如今还没守完岁,就横着出去,你想让天下人如何议论朕?” 隆科多无力地闭上眼睛。 康熙的目光随即落在胤禛身上。 “老四。” 胤禛抬起头,额上的血已经糊了半边脸。 “带你的隆科多舅舅回家。”康熙一字一字道:“他吃了冷酒,突发急症,需告病休养。你且在他府上,好生照顾着。” 胤禛低下头,声音沙哑:“儿臣……领命。” 他站起身来,走到隆科多身边,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拖着他往外走去。 自始至终,都没有再看彻底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德妃一眼。 隆科多被他拖着,像一条死狗般踉跄着消失在门外。 殿门再次关上。 御书房里,只剩下康熙、德妃,和从头到尾低头装死的胤禑一 第172章这辈子能给你的,远不止侯爵府 御书房内,烛火摇曳,将一室狼藉照得忽明忽暗。 德妃伏在地上,瑟瑟发抖,额头抵着冰凉的砖石,再不敢发出一声。 康熙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目光里再没有往日的温情,只剩厌恶。 梁九功上前一步,躬身应是。 康熙又道:“隆科多既然病了,德妃自然是不能再病的。朕想起来了,十四在战场上写来家书,说是受了伤,德妃一片慈母之心,爱儿心切,彻夜难眠,决定闭门诵经,为十四祈福,等过些日子,十四重伤难愈的消息传来,她也跟着一病不起就好了。” 德妃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恐与哀求:“万岁爷!万岁爷开恩,十四他是您的亲骨肉啊!” “让她闭嘴。” 梁九功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走到德妃面前,低声道:“娘娘,失礼了。” 德妃挣扎着,却被两个太监死死按住。 那方帕子塞入口中,所有的求饶与哭喊都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她被架了出去。 御书房终于安静下来。 康熙的目光落在墙角从始至终都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缝里的十五。 “没出息的东西,给朕滚过来。” 胤禑硬着头皮走上前去。 他心里七上八下,实在想不明白,这样要命的大事,皇阿玛为何不捂得死死的,非要将自己牵扯进来? 康熙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目光太过复杂,看得胤禑心里发毛,他终于忍不住抬起头,与康熙四目相对。 烛光下,康熙的面容憔悴得惊人,眼窝深陷,嘴唇发白,像是被抽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朕本属意老四继位。”康熙忽然开口。 胤禑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你……”康熙盯着他:“不眼红?” 胤禑垂眸,老老实实地道:“不眼红。” “没出息的东西!”康熙怒骂,声音却有些发虚:“他当年,可是想讨你福晋做侧福晋的!” 胤禑抬起头,眨了眨眼,脸上竟露出一丝委屈:“这个儿子知道。” 康熙很是意外地看着他:“知道还敢娶,算你小子还有点血性。” 胤禑嘿嘿笑了,挠了挠头:“也是皇阿玛皇恩浩荡。您可是天子,一道旨意下来,儿子就是不成也得成啊。” 康熙被他这副没心没肺的模样逗笑了,可笑着笑着,那笑意便凝住了。 他认真地打量着眼前这个儿子,好似从前,从未认识过他。 “那这样说来。”他缓缓开口:“朕要是下旨让你继位,你也能成?” 胤禑吓了一跳,连连摆手:“皇阿玛千秋鼎盛,长命百岁——” “场面话少说。”康熙打断他,语气忽然变得郑重:“十五,这里就你我父子二人。你给朕一句准话,朕要是将这江山传给你,你能不能守住?” 胤禑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 他猛地抬头,发现皇阿玛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说话语调急促,可明显中气不足。 “皇阿玛,你怎么了?” “回答我!” 康熙猛地吼出这一句,身形却跟着晃了晃,摇摇欲坠。 “皇阿玛!” 胤禑吓得魂飞魄散,一个箭步冲上去,扶住康熙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回头大喊:“梁九功!梁公公!宣太医!” 梁九功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身后跟着一个面色惨白的太医,姓温,是太医院里最年轻有为的院首。 众人七手八脚将康熙扶到榻上躺下,温太医踉跄着上前诊脉,片刻后,他的脸色比康熙还要难看,额头冷汗涔涔而下,一脸的万念俱灰。 “万岁爷的身子……臣方才就说过,早已到了油尽灯枯的地步。气血衰败,外强中干。方才又动了一番大怒,耗光了最后一股强撑着的精气神……如今,已是药石难救了。” 胤禑呆住了:“怎么会这样?半个月前请平安脉的时候,不还好好的?” 温太医好似终于找到了可以诉苦的人,连珠炮似的道:“可不是么!万岁爷身子骨一向康健,就算是半月前脉象较之以往略有分别,也不过是上了年纪后自然就有的景象。谁能想到仅仅半月便恶化至此……微臣斗胆揣测,只怕陛下,是中了毒。” “什么?”胤禑瞪大眼睛:“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给皇阿玛下毒!” 没有人能回答他。 梁九功已经带着人将康熙扶好,温太医用了人参,又施了几针,康熙悠悠转醒。 他睁开眼,目光有些涣散,费了好大力气,才看到胤禑。 康熙吃力地抬起手。 胤禑立刻伸手抓住,声音发颤:“皇阿玛。” “朕已时间无多。不必把时间浪费在无谓的问责上,左不过是那些觉得朕命太长、恨不得朕立即归西的小人。” 他喘了口气,目光紧盯着胤禑。 “十五,你听朕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不能让他们如愿以偿。” 他看向梁九功。 梁九功会意,转身走到书案前,捧来一道明黄的圣旨,他又低声道:“宗人府的简亲王,以及马齐、张廷玉两位大人,都已在外头候着了。” “宣进来。” 片刻后,几位重臣鱼贯而入,他们一见榻上康熙的模样,脸色俱是大变,却谁也不敢出声。 “十五阿哥,请跪下接旨。”梁九功道。 胤禑不明所以地跪了下来。 梁九功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当那句—— “传位于皇十五子胤禑。” 落入耳中时,满室皆惊。 几位老臣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简亲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康熙那双浑浊却仍带着威压的眼睛,又闭上了嘴。 圣旨宣毕,康熙气若游丝地抬了抬手,叫胤禑近前。 “都下去。”他道。 众人依言退下,御书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胤禑跪到榻前,握住康熙冰凉的手,眼眶已经红了:“皇阿玛……” “马上派人。”康熙一字一字地道:“锁住隆科多的府邸,任何人都不许出入。还有你四哥,务必看住了他,绝不能让他与任何人接触。朕亡故的消息,也不许告诉他。” 胤禑含泪点头。 “朕还给你留了一道旨意。等过些日子,拿去读给他听。” 他又喘了口气,继续道:“十四在西北,年羹尧也在那里。他是你舅兄,让你福晋即刻去一封书信,带上朕的密令,着他接管军权。” “还有你的那些弟兄。”康熙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你可以施恩于他们,让他们为你所用。但万万记住,一定要拿捏住他们的死穴。若他们没有致命的把柄在你手上,轻易不许将他们放出。” 他握紧了胤禑的手。 “不许再心慈手软,不许再轻信任何人!” “朕知你仁善。你要是个安逸富贵的王爷,这会是你最大的长处。但你要做皇帝,就远远不够。你必须变得更狠心,更果决,才能保住咱们老祖宗的基业。” “无论如何也要保住!” 胤禑泪如雨下,伏在榻前,哽咽道:“记住了。皇阿玛,小十五记住了。” 方才那阵情绪过去,康熙只觉浑身愈发地没有力气,再难言语。 所有谋划与盘算尽数消散之后。 他眼前忽然浮现,多年前他抱着尚且年幼的胤礽,在这御书房里,教他认字,教他读书的画面。 他的保成。 他一手教养大的孩子。 曾是那样亲近,又依赖他。 是他最引以为傲的,大清的太子。 早知今日…… 他闭上眼睛。 小十五,千万别让皇阿玛失望。 那只握着胤禑的手,忽然松了。 “皇上——” 梁九功的哭喊声撕裂了夜的寂静。 “皇上驾崩了!” —— 宫中的丧钟,一声接一声地响起,沉闷而悠长,回荡在北京城的上空。 尚未走出宫门的众人愕然回身,望着那重重宫阙,神色各异。 马车里,秦衍知端坐着。 颂芝抱着睡得正香的弘𬀩,小家伙浑然不知今夜发生了什么,小嘴微张,睡得香甜。 秦衍知的目光落在儿子脸上,唇角缓缓扬起。 儿啊。 她心中默默道。 娘这辈子能给你的,远不止一个侯爵府 第173章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所有人都觉得,一切变故发生得极快。 宜修亦是如此。 她端坐在正堂中,望着窗外阴沉沉的天色,努力回想那一夜发生的事。 那晚的宫宴上,她本是被肖似弘晖的弘𬀩吸引了目光,忍不住去抱了抱那孩子。 结果不知为何,十五家的年氏便开始说那些惊世骇俗的话。 她当时听得,好似有惊雷响在耳边,脑中闪过一道极快的念头。 又像是脸上被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令她下意识觉得,羞愤难当。 就在她打算开口,问个清楚明白时,爷忽然到来,莫名其妙就发了脾气。 宜修垂下眼帘,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帕子。 她隐约察觉到,爷看年氏的目光,有些不同。 随后,变故发生,禁军涌入,宫宴戛然而止。 所有赴宴的人都被遣散,唯独爷和小十五被留了下来。 她那时还抱着一丝期待,心脏不争气地狂跳—— 被单独留下,会不会是……什么天大的好事? 结果丧钟响了。 足足一百零八下。 那是皇帝驾崩的丧钟。 天色微亮,一则消息随之昭告天下—— 继位的,是小十五。 宜修怔了许久,才慢慢消化了这个事实。 小十五?那个整天跟在哥哥们身后、没心没肺的十五弟?那个除了吃喝玩乐什么都不上心的富贵闲人? 可事实摆在眼前。 听说他登基后第一件事,便是派人去接年氏入宫。 只不过年氏那日在宫宴上受了惊,动了些许胎气,便婉拒了,说是要在家安心养着。 但这并不妨碍宜修羡慕她一如既往的好命。 嫁人前,有父母兄嫂捧在手心里宠着;嫁人后,有丈夫一心一意地疼着。 小十五这些年,后院里干干净净,一个妾室通房都没有。 年氏来小日子也好,怀孕也罢,两人都不曾分房。 这在皇室之中,简直是闻所未闻。 如今小十五登基为帝,那后位花落谁家,还用得着猜吗? 人家志得意满,自家爷却自那天起就再也没回来过,至今不知所终。 禁军还将雍亲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所有人不得擅自出入。 皇阿玛驾崩那么大的事,她作为皇四子的嫡福晋,竟然连进宫哭灵的资格都没有。 直觉告诉她,肯定是出了什么大事。 宜修心中五味杂陈,她担心胤禛,担心得夜里睡不着觉。 可与此同时,又忍不住对好命的妯娌年氏,升起一抹隐秘的恶意—— 年氏善妒,从不给十五安排妾室通房,十五膝下子嗣,不过弘𬀩一个,哪怕再加上年氏腹中那个未知男女的孩子,也不过是两个。 从前他们只是郡王与福晋,这样行事或许还能被称作是夫妻情深的佳话。 这往后做了皇后,还能这般任性吗? 天子六宫,雨露均沾,这是祖制。 到时候,年氏还能笑得出来吗? 宜修说不清自己此时究竟是什么心情。 有羡慕,有同情,也有幸灾乐祸。 可在幸灾乐祸之后,她脑海中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那日弘𬀩乖巧喊她四伯母的模样,想起他那双黑白分明,干净澄澈的大眼睛。 又生出一丝不忍来。 她果然是病了。 病得不轻。 宜修自嘲地想。 而被宜修惦记着的衍知,此时正在家中。 暖阁里烧着旺旺的火炉,榻上铺着厚厚的褥子,熏着她亲手调的安神香。 胤禑将头靠在她腿上,满脸愁色,与平日里那个没心没肺的十五判若两人。 “衍知。”他闷闷地开口:“你说这可怎么办?” 前些日子闹哄哄的,好容易他给自己定下了名分,又暂时稳住了一众大臣与宗亲,这才寻了空偷溜回来,将之前的事仔仔细细告诉了衍知。 “我真不是做皇帝的那块料。”他抬起头,眼中满是惶然:“衍知,你说我要不要干脆把二哥放出来,让他来做皇帝?” 衍知正温柔地给他梳头,闻言手上动作一丝缓慢也无,只静静地道:“可以啊,只要你能确保,你二哥出来以后,已经改了他暴虐高傲的本性。” 胤禑一愣。 衍知继续道:“确保他坐上龙椅以后,不会觉得你是在施舍于他,反而怀恨在心。” “确保他不会疑心皇阿玛并非真心想传位于你,而是你使了什么手段。” “确保他不会误会这些年来你一直是故作清高,看似对皇位不上心,实则日日都在背后筹谋,想要黄雀在后。” “你更要确保他不会以为当年所受的算计,都是你一手策划,进而想要报复你,反过来囚禁你,再顺带着让我们一家都不得安生。” 她一句接一句,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可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胤禑心里。 他狠狠打了个寒颤。 “不,不行。”他猛地坐起身来,脸色发白:“不能放他出来。” 他转头看向衍知,眼中满是后怕:“你说得对。如今我已是箭在弦上,回不得头了。否则莫说你我,便是弘𬀩,还有额娘跟十六,也都不会有好下场。” 可随即他又紧紧皱起眉,声音里带上一丝惶恐:“可我从未处理过朝政,万一……” 衍知伸出手,捧住他的脸。 温润的触感,让胤禑的话顿住了。 两人贴得极近,四目相对,她的眼睛里,是他熟悉的那份沉静与笃定。 “不会,就学。”衍知一字一字道:“就像咱们这些年做的所有事一样。划船,做冷淘,给弘𬀩做小木马。哪一件,不是从无到有,慢慢学会的?” 她的语调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又充满力量,奇异地让他忐忑的心慢慢安定下来。 胤禑眼底深处的慌乱,渐渐褪去了几分。 “早晚,你会像学会这些事一样,学会它的。” “何况还有我呢,我会一直陪着你的。” 她温柔又坚定地笑着,拉过他的手,放在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还有我们的孩子。” 腹中的胎儿似乎也听到了娘亲的声音,很给面子地踢了一脚,正踢在胤禑掌心。 胤禑怔了一下,随即眼眶有些发烫,他反手握住衍知的手,用力握紧。 “说好了。”他的声音有些发哑:“要一直陪着我。” “嗯,说好了。” 衍知轻轻拍了拍他的手,温声道:“时候不早了,快休息一会儿。你这些日子,怕是都没睡过一个好觉。” 胤禑重新躺了下去,枕在她腿上。鼻尖萦绕着她身上熟悉的香气,多日来的恐慌与疲惫,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归处。 他顺利进入梦乡。 半个时辰后,他精神抖擞地醒来。 他坐起身,在衍知唇上印下一吻,眼中满是重新燃起的光芒。 “等着!”他放下一句豪言:“爷来接你做皇后!” 衍知倚在门边,挺着微微隆起的肚子,脸上挂着温柔的笑,目送他大步离去。 那背影,重新有了少年时的意气风发。 等胤禑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中,衍知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转身回了屋。 暖阁里只剩下她一人,火炉里的炭烧得正旺,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衍知走到平日制香的书案旁坐下。 她的手,在书案一侧的暗格上轻轻按了一下。 暗格弹开。 有个小小的木盒。 拿出来之后再打开,里面是几根枯黄干瘪的草根,早已干透,看不出原来的模样。 衍知神色如常地将那些草根全部丢进火炉里。 炉火猛地蹿高了一截,很快将那几根草根吞噬殆尽。 火焰跳跃着,将她沉静的侧脸映得忽明忽 第174章你是我的妻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同日举行。 天还未亮,衍知便被宫人们唤醒。 沐浴、更衣、梳妆、戴冠。 一道道繁琐的程序走下来,她始终神色淡然,任由那些陌生的手在自己身上忙碌。 直到那身凤袍加身。 明黄为底,金线为纹,金龙九条,庄严巍峨。 朝裙、朝袍、朝褂,真正的里三层外三层, 三盘朝珠,更是沉甸甸的。 换身量瘦弱的人,说不定都撑不起来。 衍知缓缓转身,望向铜镜中的自己。 镜中人凤冠巍峨,满头的东珠金凤,衬得本就绝世的容颜,愈发雍容华贵。 可再如何富贵。 她最满意自己的,是穿戴这一身后的气度,下巴微抬时,睥睨众生的姿态。 她唇角微微弯起。 “娘娘。”颂芝走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扶住她的手臂:“时辰到了。” 衍知点了点头,由她搀扶着,一步步向外走去。 颂芝是半年前才回来她身边伺候的,如今,也该称作芝姑姑了。 年家给她寻了门好亲事,嫁的是年羹尧麾下一位年轻参将,如今也是做母亲的人了,可一听说衍知又怀了身孕,二话不说便求了恩典,回来继续伺候。 衍知自是应允。 至于新添的人手,年家挑了四个稳妥的丫头送进来。 衍知亲自改了名字:茯苓、沉香、白芷、苏合,都是药材之名,与她这制香之人,倒也相得益彰。 为首的茯苓最是机灵,如今正跟在颂芝身后,低眉顺眼,举止有度。 日光破云而出,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衍知一步步拾级而上,身后跟着一众宫人,鸦雀无声。 殿门大开。 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黑压压跪了一地。 衍知目不斜视,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胤禑已在殿中等候。 他身着明黄龙袍,头戴东珠朝冠,见她进来,眼中掠过一抹亮色。 他伸出手。 衍知将手放入他掌心,由他牵引着,一同登上御阶。 礼官高声唱和,钟鼓齐鸣。 衍知与胤禑并肩而立,俯视着阶下那一片黑压压的人头。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回荡在空旷的大殿中,震得人耳膜发麻。 衍知望着那一片匍匐的身影,心中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滋味。 这就是至高无上的滋味么? 上辈子,她的腰弯过无数次。 对顾堰开,对婆母,对那些高高在上的诰命夫人。 她低着头,弯着腰,赔着笑脸,处处求小心周到,盘算着何处能够借力打力,增强自身。 可到头来,她什么都没得到。 如今,她站在这里,站在万人之上,站在权力的巅峰。 那么多人都跪在她脚下。 那些曾经趾高气扬的王公贵胄,那些曾经在朝堂上呼风唤雨的老臣,此刻都低垂着脑袋,露出臣服的姿态。 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意,从心底最深处涌起,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 衍知的唇角,微微上扬。 她深吸一口气,将那股快意压了下去,取代而之的,又是那抹一贯的浅笑。 可这一回,她并未再察觉到任何憋屈的滋味儿。 不急。 她在心中说道。 —— 典礼结束,衍知由众人簇拥着,回到寝宫。 按清制,坤宁宫是皇后正宫,可自康熙的赫舍里皇后过世以后,侧殿早已成了祭祀之所,多年无人居住。 离乾清宫最近的永和宫,又是德妃住过的地方,胤禑觉得晦气,不愿让衍知搬去那里,衍知也觉得膈应。 他想来想去,索性道:“就住养心殿后殿吧。” 此言一出,朝臣哗然。 养心殿是御书房所在,皇帝处理政务之所,正殿历来也只有皇帝能住,皇后住进去,成何体统? 有老臣当即上奏,引经据典,慷慨激昂,说此举有违祖制,万万不可。 胤禑听完,慢悠悠回了一句:“怎么,朕与皇后晚上睡在哪里,你也要管?” 老臣一愣。 胤禑又道:“真真厚颜无耻,为老不尊。” 老臣瞬间面红耳赤,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于是,养心殿后殿便成了皇后的寝宫。 胤禑特意命人重新收拾过,一应陈设都是衍知喜欢的样式。 衍知回到寝宫时,弘𬀩已经在了。 小家伙今日也穿了新衣裳,大红的袍子,衬得他愈发玉雪可爱,一见衍知进来,他便蹬蹬蹬跑上前,仰着小脸,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额娘真好看!比那天上的仙女还好看!” 衍知被逗笑了,弯腰摸了摸他的小辫子,温声道:“𬀩儿今儿个也好看。” 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朕的皇后回来了?” 胤禑大步走了进来,一身龙袍还未换下,衬得他比往日多了几分威严。 可他脸上的笑容,还是从前那般没心没肺的模样。 众人纷纷跪下行礼:“叩见皇上。” 衍知也扶着腰,要站起身来。 胤禑快走两步,一把按住她,嗔怪道:“你与我还客气什么?快快坐着。” 衍知便也没跟他客套,微笑着挺着肚子坐了回去。 弘𬀩乖巧地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给皇阿玛请安。” 胤禑弯腰将儿子抱起来,在他脸上亲了一口,那模样与从前在郡王府时别无二致:“阿玛的小巴图鲁,今天可有听话?有没有乖乖吃饭?有没有好好守着你额娘和妹妹?” 弘𬀩拍着自己的小胸脯,一本正经道:“自然有!不信阿玛摸摸我胳膊,硬着呢!” 胤禑当真伸手摸了摸,随即瞪大眼睛,夸张地回头看衍知:“还真是!衍知你快看咱们儿子,这胳膊,都能跟阿玛比了!” 衍知看着这父子俩一唱一和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午膳时分,一家人围坐在一起,亲亲密密地吃了顿饭。 胤禑和弘𬀩又闹了一会儿,亲亲热热地抱着一起午睡去了。 衍知也觉得身上有些乏,便在外间的软榻上躺下,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脸上忽然传来一阵温热濡湿的触感。 她睁开眼,便见胤禑正趴在她身边,偷偷亲她的脸。 “做什么呢?”她不高兴地皱眉。 胤禑赶紧竖起手指放在唇前,示意她小声些,又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道:“跟我来,我有好东西给你看。” 衍知无奈地叹了口气,撑起身子坐起来,胤禑已经殷勤地捧来温水,甚至不等茯苓她们上前,自己挽起袖子,打湿了帕子,亲手给她擦脸。 温热柔软的帕子拂过面颊,带走最后一丝困意。 衍知彻底清醒过来,慢悠悠站起身,跟着他往外走。 穿过长廊,胤禑领着她进了前殿的西暖阁—— 御书房。 衍知一脚踏入,便察觉到了异样。 御案还是那张御案,书架上还是那些书。可屋里,却多了一架屏风。 那屏风是紫檀木的架子,镶嵌着双面绣的绢纱,一面绣着山水,一面绣着花鸟,精致得不像话。而屏风后面—— 又多了一张书桌。 那书桌比御案略小些,款式却是一模一样的。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放着她惯用的那套青瓷笔洗。 衍知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向胤禑。 胤禑正看着她,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他拉着她的手,轻声道:“你说过的,要一直陪着我。” 衍知没有说话。 “衍知。”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敲在她心上,“我们是少年夫妻。从成亲那年起,每日都在一处。无论什么事,只要有你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无论是什么不会的,只要有你陪着,我便都就能学得又快又好。” 他握紧了她的手。 “所以,无论我们现在的身份,对外人来说是什么。但对你我,不该改变。” 他望着她,眼中的光芒明亮而真挚。 “你是我的妻,我的师傅,我的挚友。” 衍知心头一颤。 “我是临危受命,坐上的这个位置。”胤禑继续道,语气认真得像是在许一个诺言:“等到尽了我该尽的本分,等到弘𬀩长成——” 他顿了顿,微微扬起唇角。 “咱们立刻将这位置让给他。然后咱们就去江南,去塞外,去西南,去东海。将这世间所有好景色,都看个尽兴。好不好?” 衍知望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里,仍是少年时满满的天真,有对她的全然信赖,有不加掩饰的爱意。 没有任何算计。 没有任何保留。 只有她。 她不自觉地又想起了上辈子,想起那些日夜筹谋,想起那些步步为营,想起那些算计与被算计,想起…… 最后那一场大火。 那时她以为,她什么都不在乎了。 可此刻,望着眼前这个人,望着他眼中毫不遮掩的光—— 她忽然觉得,那颗早就冷透的心,好像又慢慢热了起来。 她反握住他的手。 “好。” 她轻声道。 胤禑笑了。那笑容灿烂得像个孩子。 衍知望着他,唇角也慢慢弯了起来。 你不变就 第175章你的香,是从哪里来的 见她应下,胤禑迫不及待地拉着她一起在龙椅上坐下。 他随手拿起一本折子,塞进衍知手里,自己则和从前在王府时一样,安心躺下,将头靠在她腿上,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 “念给我听。”他撒娇道,语气里带着几分无赖:“我头晕,不想看字。” 衍知伸手点了点他的鼻子,嗔道:“懒死你算了。” 却没有拒绝。 她翻开折子,温柔好听的声音在御书房里轻轻回响。 折子上的内容,竟是替那些被囚禁在各自府中的皇子们求情的。 胤禑听得脸上笑意越发地淡了下去,心中也是难安。 干脆坐了起来。 他看向衍知,眉宇间满是不忍:“衍知,哥哥们那些年斗得水深火热不假,可对我……都是实打实的好。那时候我年纪小,又不管事,他们待我都像待弟弟一样。” 衍知抬手,轻轻拨开他垂落的碎发,温声道:“我知道。他们的能力也确是一等一的。” 她顿了顿,目光柔和却清醒:“可偏偏也正是因着这个,你如今刚刚继位,根基不深,马上将他们放出,无异于养虎为患。” 胤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衍知没给他开口的机会,继续道:“你也说了,他们彼此之间曾为皇位斗得你死我活。而对你之所以好,概因你不曾参与他们的争夺。” 她望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道:“可如今,恰恰是你这个不争不抢的,得到了他们所有人曾梦寐以求的。” “将心比心,你若是他们,可能轻易释怀?” 胤禑沉默了。 衍知轻叹一声,握住他的手,声音愈发柔软:“人是不能马上放出来,可也不能再像从前一样一味拘着。否则,与圈养猫狗有何异?” 她一如既往地给出解决办法:“先送太医过去,为他们诊一诊脉。逢年过节,也都送些赏赐过去,让他们知道,你没有忘了他们。冷透了的心,得慢慢捂,绝不能操之过急。否则,恐怕会冻着你自己。” 胤禑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听你的。” 可他眉宇间,到底不见喜色。 衍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软了一下。 她想了想,忽然笑道:“可有一人,你却是可以立即放出来的。” 胤禑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猛地抬头:“谁?” “还能有谁?十三哥呗。” 胤禑愣了一下,随即一拍大腿:“对啊!我怎么把十三哥给忘了!” 衍知看着他眉飞色舞的模样,也跟着笑了起来:“十三虽偏帮四哥,但为人正直,从不用任何阴私手段。这样的人,你可以放心用。而且他人缘好,与所有兄弟都能说得上话。放他出来做个表率,正好可以打消其他人的戒心。” 更重要的是,十三也是胤禛的命脉之一。 也是左膀右臂。 断了胤禛这条臂膀,日后方能高枕无忧。 但最后这些话,她不必说出口。胤禑也不需要知道。 胤禑已经兴奋得坐不住了,连声招呼:“快,研墨!朕要马上下旨!” —— 与此同时,雍亲王府。 一到家,胤禛便面无表情地丢下宜修,径自往书房去了。 宜修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既有担忧,也不免松了口气。 两天前,宫里的德妃也去了。 对外说辞是担心十四,礼佛时太过专注,身子渐渐消瘦。后又受了风寒,本就虚弱得时候,又传来万岁爷驾崩的消息,几相叠加,伤心过度,一口气没上来,便跟着去了。 宜修一个字都不信。 乌雅氏是什么人,这些年来她也算瞧清楚了。 疼爱十四不假,但她更看重的,是她自己的性命与荣华。 就算十四真没了,她也绝不会伤心欲绝地跟着去。 她还有另一个儿子呢。 平日里再怎么看不上眼,真到了要靠他过活的时候,她也绝不会硬着脖子不肯接受。 这才是乌雅成壁。 天底下唯一一个凭着识趣,从一介包衣登上四妃之位、诞下六位皇嗣、还让两个皇子都活到成年封王的女人。 所以宜修很笃定,先帝的突然去世,绝非偶然,必有根由。 她再不懂朝政,也不会看不出来,前段日子四爷是如何的意气风发,那分明是好事将近的模样。 为何最终登上皇位的是小十五? 还有十四。 竟是被年家以延误军机、意气用事的名头,五花大绑押送回京的。 如今也被送回府邸,严加看管了起来。 真的很不对劲。 可她终究只是个被这一方后院困住的女子。想破了头,也想不出,究竟发生了何事。 正在出神时,余光里忽然瞥见一抹倩影,婷婷袅袅地往书房方向去了。 宜修目光一凝。 剪秋也看见了,当即怒道:“这费格格真是狐媚子转世的!这种时候,也敢去献媚!” 说着就要上前阻拦。 却被宜修伸手拦住。 “她自己找死。”宜修一字一字道:“你拦她作甚?” 果不其然,下一瞬,书房那边传来杯盏被打碎的声音。 紧跟着是费云烟惊呼声。 再才是胤禛盛怒的咆哮声—— “滚!” 费云烟吓得连连后退。 动作间,一股熟悉的芬芳弥漫,前些日子,她曾靠这抹香气数次邀宠成功,甚至一连侍寝了好些天,在后院狠狠地出了把风头。 可此刻,那味道却像是火上浇油。 胤禛再闻到这股香味,想到的不再是年氏见他登临高位,后悔早些年硬着骨头,弃他而择小十五的后悔模样。 而是她与小十五各自穿着帝后朝服,意气风发,在千秋万岁的山呼声中,步步登高,直至到那最高处。 年轻的容颜是那样般配。 而他却在那阶下跪着。 泯于众人之间,向他们行了大礼, 那种屈辱,那种不甘,此刻全化作滔天怒火。 “谁准你熏香的?” 费云烟美眸含泪,结结巴巴道:“妾、妾身以为爷喜欢……” “以后再也不许熏香!”胤禛的声音冷得像刀:“府中谁再熏香,直接打杀!” 费云烟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抖如筛糠:“是……是,妾身知道了……” 她撑着地面,想要退出去。 “等等。” 一只大手猛地攥住她的手腕,将她狠狠拽了回来。 力道之大,毫不怜香惜玉,费云烟被拉得生疼,却不敢呼痛。 她抬起头,对上胤禛那双杀气沸腾的眼睛,霎时吓得连呼吸都忘了。 胤禛盯着她,咬牙切齿地问: “你的香,是从哪里来的 第176章年家的好日子,远不止此 香。 一开始,胤禛厌恶这个味道,是因为它总让他想起年氏。 可就在方才,电光石火间,他忽然想到了许多。 大年三十那个晚上,所有变故的开端。 额娘,不,德妃和隆科多被皇阿玛亲自撞破时,两个人不约而同地提到了香味。 当时皇阿玛怒上心头,他也被那石破天惊的消息震得脑袋发昏,下意识便认定那两人是在狡辩。 可如今回头细想—— 巧合的事,太多了。 偏偏就是那个晚上,事情被撞破。 偏偏就是那个晚上,皇阿玛突发疾病,驾崩归天。 偏偏成年皇子里,就剩一个小十五。 偏偏。 他为夺取皇位精心布下的暗子,隆科多、年羹尧,换做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轻易策反。 但十五可以! 香味。 都有谁在用香?皇阿玛在用年氏制的安神香。他自己也在用费氏送来的那款熏衣香。十五呢?他身边处处都是年氏制的香。 越想,越是背脊发凉。 脑海中仿佛有两个声音在激烈争吵。 一个说:不可能。 这太荒谬了!那不过是个妇人,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要想做到这些,她得多久以前就开始布置? 这些布置还得恰恰好针对他,仿佛一早就决定要在这最关键的节骨眼上,完美地取代他的一切,完美地进行一场黄雀在后。 可这怎么可能是年氏一个妇人能做到的?哪怕她背后有高人指点,哪怕她父亲兄长倾力相助,也不可能做到这种地步。 自从年氏被嫁给十五以后,他在许多事上并没有与年羹尧彻底交底,甚至可以说是处处提防了。 至少隆科多暗中倒向他的事没有。 年氏怎么可能做到这些? 除非……未卜先知。 可另一个声音却说:万一呢? 万一他身边真的出了内应? 不揪出来,难道要坐视十五和年氏就这样踩着他登上顶峰? 他如何甘心。 费云烟不知道他这一瞬间想了多少,面对胤禛那阴沉得能滴出水的眼神,吓得魂飞魄散,哪里还敢有丝毫隐瞒。 “是、是妾身偷偷联系娘家嫂子弄来的……”她结结巴巴道:“说是生子秘方,只此两盒,从、从一个游方道士手上弄来的……多的没有了……” 胤禛一把推开她,冷冷吐出一个字:“滚。” 费云烟如蒙大赦,脚底抹油般逃了出去。 胤禛立在原地,半晌,扬声唤道:“苏培盛!” 苏培盛应声而入。 “去查。”胤禛一字一字道:“务必要找到那个游方道士。” 顿了顿,他又道:“再想办法联系额娘身边的人。竹息和芳若,都寻一寻。” “爷要知道,那天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苏培盛垂首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 转眼已是二月。 衍知怀孕已有八个月,肚子高高隆起,眼看着就要到瓜熟蒂落的日子。 她开始将宫务分批地交代给心腹,自己安心养胎,对外头的风风雨雨一概不过问。 这日午后,她正倚在榻上小憩,忽听外头传来一阵说笑声,睁开眼,便见颂芝满面笑容地走进来,身后还跟着几个人—— 当先一人,竟是年夫人王氏。 衍知一怔,随即眼眶微热。 “额娘……” 年夫人快步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女儿气色红润,肚子里的孩子也安稳,这才松了口气,笑道:“好孩子,额娘来看你了。” 衍知这才注意到,年夫人身后还跟着两个妇人——正是她的大嫂耿氏、二嫂那拉氏。 “大嫂,二嫂,你们也来了?”衍知惊喜道。 耿氏笑着上前行礼:“给娘娘请安。” 那拉氏也跟着行礼,却是一脸藏不住的笑意,快人快语道:“娘娘可别怪我们冒昧,是皇上偷偷派人来接的,说是要给娘娘一个惊喜!” 衍知一听便知是谁的主意,心中涌起一股暖意。 她正要开口,便见胤禑从门外走了进来,笑嘻嘻道:“朕还有政务要忙,就不打扰你们母女叙旧了。” 临走前又悄悄拉了拉衍知的手,凑到她耳边低声道:“大喜的日子,要笑。” 衍知被他这副孩子气的模样逗得弯了弯唇,轻轻点了点头。 这一幕落在年夫人眼里,她心中愈发满意。 待胤禑走后,衍知招呼母亲和两位嫂嫂落座。 那拉氏一屁股坐下,笑道:“娘娘可别跟我们客气,咱们还能跟你见外不成?” 年夫人嗔了她一眼:“就你个泼猴话多。” 耿氏在一旁掩嘴笑了起来。 四人围坐一处,闲话家常。 衍知问起家中近况,耿氏忙道:“家里一切都好。托娘娘的福,一日强过一日。”顿了顿,又补充道:“孩子们也都在认真读书习武,没有沾染半分纨绔习性。娘娘放心,我们绝不会拖后腿,给您丢脸。” 那拉氏接话道:“倒是额娘一直挂心娘娘,夜里辗转反侧,日间也没什么胃口。担心宫务繁忙,累着娘娘——” 她说着,看了一眼年夫人,笑嘻嘻道:“可如今看到娘娘这般备受呵护,她呀,心里立时像是吃了十全大补丸,浑身是劲了!” 年夫人抬手作势要打她,脸上却忍不住笑,望着屋里的陈设和女儿的气色,心下满意得很。 确如二儿媳所言,看到女儿过得好,她心里比吃了什么灵药都高兴。 衍知望着眼前这个一心为她着想的母亲,又看看真心待她的两位嫂嫂,心头暖意融融。 她握住年夫人的手,轻声道:“我知道母亲疼我。” 年夫人反手拍了拍她,笑道:“你是我女儿,我不疼你疼谁?” 又说了一会儿话,耿氏和那拉氏对视一眼,正要起身告辞,衍知却道:“大嫂二嫂且慢。” 两人一愣。 衍知唤来颂芝,吩咐她让所有伺候的人都退下,又让颂芝亲自到门口守着。 耿氏和那拉氏见她这般郑重其事,心里不由得打起鼓来。 待屋中只剩下她们四人,衍知才缓缓开口:“皇上与我说过,想给父亲和哥哥们都封一等公。” 耿氏和那拉氏对视一眼,面上刚要露出喜色,便听衍知话锋一转,语气陡然变得肃穆: “但我有一句话,要请两位嫂嫂带回去给父亲和哥哥们。” 她甚少露出这般神色,那通身的气度,竟让两个见惯了世面的妇人心中凛然。 “官爵可领,人却不可轻狂。” 耿氏心头一跳,忙道:“娘娘放心,我们不会的。” 衍知微微摇头,目光沉静而通透:“不是我不相信父亲和哥哥们眼界,只是人无完人,越是花团锦簇,人生得意,一时心高气傲,也在情理之中。” 她顿了顿,继续道:“毕竟我如今坐了这后位,膝下又有弘𬀩这个嫡长子。陛下在西北,还要仰仗二哥许多。咱们年家,有大好的前程,看得到的百年富贵。” 耿氏和那拉氏被她这番话说得心情激荡,连连点头。 衍知口风一转,语气愈发沉凝: “可越是这样,咱们越要平心静气,不卑不亢。” “只要嫂嫂信我,就这样回去劝给哥哥听,我们年氏一族的兴盛,远不止此。” 两位嫂嫂相视一眼,双双福身。 “谨遵娘娘教诲。” 待二人离去,年夫人才看向女儿,一脸的与有荣焉:“原先我还担心,你自在惯了,怕是受不得宫中束缚,如今见你与陛下情深依旧,行事又沉得住气,我便放心多了。” 顿了顿,年夫人忍不住道:“只是我听你阿玛说,前朝那起子黑了心肝的,想联手上奏,请陛下下令选秀,充盈后宫,奏章甚至送到了皇太后跟前 第177章好个规矩 衍知并不意外母亲带来的消息,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我会说服皇上的。” 话音落下,反倒惹来母亲一阵愕然。 “你……”年夫人张了张嘴,下意识道:“你要说服皇上?谁要你去说服皇上?额娘我的意思是……” 无论如何也要把这事儿拖延到你生下这个孩子、坐好月子再说! 女儿如今身子重,哪经得起那些个折腾? 选秀的事,拖上一年半载又有何妨?她只想说来让女儿放心养胎,外面的事还有年家人周旋。 可话还没说完── “额娘。” 衍知轻轻打断了她。 “祖宗规矩,总是要守的。” 年夫人愣住了。 祖宗规矩? 女儿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些了? 她想起衍知从小到大那股子不服管束的性子。 在家里时,她想骑马便骑马,想射箭便射箭,从不把那些女孩子家该怎样的规矩放在眼里。 嫁入皇家后,也不说收敛一二,反而更是我行我素,从不与那些虚与委蛇的妯娌们周旋。 就是岁末宫宴上那番惊世骇俗的话,她也听说了,也毫不意外。 那样的话,整个大清怕是也只有她女儿敢说出口。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如今竟跟她说要守祖宗规矩? 年夫人张了张嘴,刚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乳母抱着弘𬀩走了进来。 小家伙刚睡醒,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四处张望。一见年夫人,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伸出小手:“外祖母!” 年夫人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了过去。她接过外孙,搂在怀里,脸上漾开慈爱的笑容,絮絮叨叨地问着:“想不想外祖母?” “外祖母的乖孙孙,有没有乖乖吃饭?” 弘𬀩奶声奶气地应着,祖孙俩有说有笑,方才那话题便被轻轻揭了过去。 衍知靠在软榻上,笑看着母亲和儿子亲热的模样。 可她的心里,倒是在想着母亲带来的消息。 选秀? 她当真一点也不担心。 这可太正常了。 大清不比大宋。 大宋那些士大夫,一个个清高得很。谁要是敢主动把女儿送进宫里当妃子,那就是自甘堕落,自降身份,是要被其他读书人唾弃的。 在他们眼里,拿女儿攀附皇权,那是最上不得台面的事。 可大清不同。 这群从关外来的蛮子,脑子里还装着一套强盗逻辑: 只要是好东西,勇猛能打仗的男人,漂亮能生的女人,肥沃的田地,富饶的家园,他们都想揽到自己怀里。 大宋讲究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在这里,却只有天子与他的奴才。 所有人都是天子的奴仆,尤其是在旗的女子,都要先经过选秀,直到被皇帝撂了牌子,才许婚嫁自由。 于是乎,文武百官也都以女儿能入宫为荣。若有幸生下一儿半女,那就更是光宗耀祖的大好事了。 能站稳朝堂的,都是人精。既然有好处,为什么不上? 也怪不得他们会像苍蝇似的围上来。 至于她这个皇后是否受宠,是否与皇帝情深意重,是否有强硬的娘家可倚仗,在这天大的好处面前,根本无足轻重。 反正有祖宗规矩在,她和年家注定束手无策。 规矩。 呵。 她想起那个神秘空间里,那道声音说的话。 “这些都是规矩。” 是啊,规矩。处处都是规矩。 女子年过十三是豆蔻,年过十五当嫁人; 女子只能在内院相夫教子,不能抛头露面; 所以皇帝驾崩,新帝继位,不用守孝,直接选秀纳妃也是规矩? 呵。 好生可笑啊。 原故事里,胤禛才一继位就大张旗鼓地进行了选秀,还是被他亲娘,那个最识相的乌雅氏劝说的。 那时谁也没觉得不对,满朝文武争着抢着把女儿往里送。 既然无论她如何干涉,有些既定的轨迹,还是会按照它既定的方向走下去。 规矩。 好个规矩。 那她偏要换个玩法。 衍知垂下眼帘,轻轻抚摸着高高隆起的肚子。 年夫人还在哄着弘炜,小家伙不知说了什么,逗得外祖母哈哈大笑,那笑声隔着帘子传来,暖融融的。 衍知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 养心殿,西暖阁。 胤禑端坐在御案后,手中捧着一份折子,眉头微微拧起。 折子上写的,正是关于选秀的事。 朝臣们的意思很明确——新帝登基,理应充实后宫,以广子嗣。这是祖宗规矩,更是国本所需。拖不得,也等不得。 胤禑看完,将折子往案上一扔,揉了揉眉心。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打的什么算盘。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他压根不想选什么秀。 他有衍知就够了。 有她,有弘𬀩,有肚子里那个还没出世的孩子,他什么都有了。 可这些话,他没法跟他们说。 那些人满口祖宗规矩,江山社稷,他要是再不答应,他们能跪在养心殿外哭三天三夜。 胤禑叹了口气。 算了,回头问问衍知吧。 她那么聪明,一定有办 第178章关起门来,我争给你看 “什么?”十五震惊地重复了一遍:“你要我答应?” 衍知仔细端详着他的脸色。 那双眼睛里分明只有震惊,没有半分窃喜,更没有任何伪装的痕迹。她原本准备好的那一套故作贤惠的说辞,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她顿了顿,问道:“难道陛下真的不想左拥右抱,坐享齐人之福?” 话落,十五非但没有回答,反而直接走近几步,微微弯腰,凑近了直盯着她的脸。 衍知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你看什么?” “看你是真的大度。”十五一字一字道:“还是怕了朝堂上那群文武百官,才想把爷往外推。” 最后那几个字,几乎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 衍知心头微微一颤,面上却不动声色,反而迎上他的目光,反问道:“那陛下呢?陛下是真想此生就与我一人白头偕老,还是不愿担上出尔反尔,喜新厌旧的名声,想借我做推辞?” 十五的眼睛一下子瞪大了。 那目光里,有震惊,有难以置信,还有明晃晃的,不加掩饰的受伤。 “你怀疑我?”他的声音微微发颤:“你不信我?” 衍知望着他,心中千回百转。 她信他。 信那个从成亲起就与她同床共枕的少年,信那个十五岁时捧着一颗真心送到她面前的傻小子,信面前这个藏不住任何心思、喜怒哀乐都写在脸上的男人。 她信从前和眼下的他。 却不能,也不敢信将来的他。 那些曾经信誓旦旦,最终却面目全非的故事,她见过太多。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握住他的手,轻声道:“世事无常,谁能说得准将来如何……” 话音落下,十五立即反手握住她的手,握得那样紧,仿佛怕她跑掉一般。 “若我将来有一丝半点更改,让老天一道雷劈死我!” 衍知定定地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的真挚与炽热,几乎要将人灼伤。 良久,她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拿他没办法一般,语气软了下来: “既如此,这件事也莫要寻我拿主意了。你且自己去回了他们,莫要牵扯到我。我是不怕他们的,可我就怕你将来后悔,又怪我越俎代庖。” 十五看了她半晌,忽然问:“那我要是没扛住那群老家伙的压力,办了选秀,抬进来其他人,你待如何?” 衍知心里仿佛被针扎了一下。 很轻,却很疼。 她眼神微闪,垂下眼帘,又抬起,望着他: “抬了就抬了。天底下多少男人都是如此,我能如何?自然是旁人如何,我也如何。” 十五盯着她。 然后,他一言不发,拂袖就走。 那背影,隔着大老远都能看出来他在生气。 衍知望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口,缓缓落座。 她神色平静。 她没错。 将全部希望和本钱都押注在情爱上的女人,是最傻的。 年世兰,乌拉那拉氏,那么多女人踩过的坑,她断不能再踏进去一次。 十五要不要选秀,要不要充盈后宫,她是绝不能给出任何否定回答的。否则,满朝文武必将群起而攻她,还有她身后的年家。 她不打算做个贤良人,甚至根本不打算做个好人。 可既然做了皇后,她在明面上,就得是贤良人,更要是和善人。 更何况,就是纳了又如何?她如今是皇后,膝下有嫡长子,肚子里还有一个。她有先知先觉的能力,有年家做后盾。她难道还能输? 话虽如此。 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方才十五那双真挚诚恳的眼睛。 那双眼睛看着她时,总是亮晶晶的,像盛满了星星。 这么多年了,还是一如既往。 心脏仿佛被一只手轻轻攥住。 有些透不过气来。 颂芝在旁目睹了全程,此刻走上前来,轻轻扶住她的手臂,忍不住低声道:“娘娘何必如此?咱们不是说好了,先按下选秀之事,等您安然分娩,坐好了月子,再徐徐图之吗?何况陛下对您的心意,那是明眼人都能瞧出来的。您就像过去这些年一样,哄一哄他,不就好了?” 衍知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跳动的烛火上,声音很轻: “我何尝不知,真心难得。” 顿了顿,她的声音更低了:“可偏偏是这真心,最容易瞬息万变。” “那也不该由您亲手来掐灭。” 一道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不大,却如醍醐灌顶,让衍知浑身一震。 她猛地扭过头去。 说话的竟是茯苓,平日里寡言少语,总是不声不响做事的人。 她正在角落点灯,手里还拿着火折子,似乎是察觉到衍知的目光,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快步走过来跪下。 “娘娘恕罪。”茯苓低着头,声音有些发紧:“奴婢是有感而发。奴婢入宫前,有位感情甚笃的堂姐,她也是如此……” “大胆!”颂芝眉头一皱:“娘娘是什么人,你堂姐又是什么人,也好意思说也是如此?” 衍知一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看着茯苓,目光里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意味。 “恕你无罪。”她道,语气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是你点醒了我。” 颂芝还想说什么:“娘娘——” 衍知却已经向茯苓伸出手,温声道:“来,起来说话。你那堂姐,后来如何了?” 茯苓抬起头,见她眼中没有责怪,这才大着胆子继续道: “回娘娘,奴婢那堂姐,成婚后原与姐夫也是感情甚笃的。最开始,姐夫也是不愿纳妾的。旁人出去喝酒听曲,他都推辞了。可就如此,外头却开始传他是畏妻如虎,说姐姐是驯夫有道。” “一来二去,夫家就不肯了。公婆逼着姐夫重振夫纲,要他纳妾。开始姐夫自是不肯的,他们又拿贤良名声来逼我堂姐。我堂姐也是因着娘娘的这番考量,点了头。” “结果……把我那姐夫气了个半死。他说他三番五次拒绝父母的时候,妻子竟然为着自己的名声背刺他。开始他当真不理会那妾室。可日子久了,夫妻间哪有不生口角的?一次两次,那妾室终究是根刺,毕竟又是入了府的。姐夫便去了一次。有一就有二,有二就有三。何况远香近臭,渐渐的,那颗真心,真的就变了。” 她抬起头,望向衍知,目光里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复杂:“如今一说起嘴来,姐夫还要怪姐姐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说她都是自找的。” 颂芝在一旁听得直皱眉,忍不住道:“这世上男子多是如此。自己没守住,还要怪到女人头上来。” 衍知却摇了摇头。 “你没有听明白。” 她的目光落在茯苓脸上,忽然觉得这个平日里不起眼的小丫头,今日格外顺眼。 茯苓望着她,目光里满是孺慕。她轻声道:“奴婢入宫后,便受娘娘恩泽教导。又觉得娘娘亲切得很,是真心盼着娘娘好的。所以才有那一句话。若娘娘听着觉得有些道理,自是最好。若没有,也请娘娘不要怪罪,是奴婢妄言了。” 衍知摇头,唇角竟弯起一丝笑意:“没有。你说得很有道理。” 正说着,大门忽然被推开了。 众人回头,便见十五大步走了进来—— 还是那副气呼呼的模样,眉头拧着,嘴角也拧着,活像个受气的孩子。 颂芝茯苓等人连忙行礼。 衍知也撑手要起身,十五已经大步上前,一把将她按回榻上。 “不是都说了在我面前不要有那么多繁文缛节?”他恶声恶气,语气凶巴巴的:“你就是不为着自己,好歹也想想咱们的女儿!” 可那按着她的手,却温柔得很。 衍知一怔。 十五已经转身往净房走去,边走边嚷嚷:“李德宇!滚过来给爷搓背!热水呢?这么半天热水还没烧好,要你有什么用?” 李德宇慌慌张张地跟上去,被骂得缩头缩脑。 十五走到净房门口,忽然又回头瞪了一眼那些还在行礼的宫人:“看什么看?大半夜的爷还不能就寝了?明天的早朝你替爷去啊?” 骂完,一甩袖子,进了净房。 衍知望着那道背影,忽然失笑。 —— 夜深了。 衍知睡得不沉,迷迷糊糊间,小腿忽然一阵抽痛。 她忍不住轻轻嘶了一声,身子微微蜷起。 下一刻,身侧的人便猛地坐了起来。 黑暗中,一只手熟稔地伸过来,准确地找到她抽筋的小腿,力道恰到好处地按揉起来。 动作流畅得很,显然不是第一次了。 衍知没有说话。 她侧过头,借着透过窗棂的微光,望着那个人的轮廓。 他低着头,专注地按着她的腿,看不清表情。 可那动作,一下一下,温柔而耐心。 衍知忽然觉得眼睛有些热。 她张了张嘴,轻声道:“选秀的事,我还是那句话,你自己做主。” 黑暗里,那人的动作微微一顿。 随即,他很不乐意地哼了一声,低声嘟囔道:“你果然不像爷爱重你一样爱重爷。” 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 衍知听了,又是无奈,又是好笑。 她伸出手,在黑暗里摸索着,轻轻覆上他的手。 “你就当我胆子小,不敢跟祖宗规矩和满朝文武争一个你。但我答应你,你要想我心里只有你一个,为你争风吃醋,我就关起门来,争给你看。好不好?” —— (前两天人在外面,进度有点赶,写完就直接发了,估计有些词不达意。 选秀会有的,但不是为十五哈,男主必须洁,别管逻辑,姐妹们请跟我一起丢掉脑子,吃糖就完事了! 这辈子秦秦想要得到的已经有了一大半,但这些还都不是她最想要的。 在我看来,爱情,亲情,早已都不是秦秦的最终执念了。 就像一位读者朋友说的,既便拥有,以她的性格恐怕也会觉得迟早会失去。 她最后的执念只有一个,就是赢。 所以这辈子,我不只要她左手爱情,右手亲情,我还要她赢到最后 第179章安陵容 十五心里先是一喜,随即又觉得不够满意。 他见衍知腿抽筋的毛病已不再,便干脆躺回她身边,一只手撑着头,俯身下去,在她唇上轻轻咬了一下。 “你的意思爷听明白了。”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委屈,几分嗔怪:“你就是想什么好处都占尽,又想要爷的真心,又想要贤良的名声。” 衍知轻笑出声,主动伸出手,挽住他的脖子:“是啊,我就是这样贪心又不知足的妇人。爷还喜欢吗?” “喜欢!”他毫不犹豫。 衍知双手微微用力,将他拥得更紧,更近,主动送上朱唇。 胤禑怔了一下,随即低头迎上。 可就在他即将沉溺其中时,她却有样学样,在他唇上轻轻回咬了一口。 “夜深了,快睡吧。” 她语带笑意,将他往旁边一推,然后自顾自地翻着笨重的身子,挪到了床榻另一边。 胤禑愣愣地躺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咬牙切齿了半天。 他猛地一掀被子,钻进她被窝,不由分说地从背后将她抱住,胸膛紧紧贴着她的背,大手轻轻覆上她的肚子,动作却极尽温柔克制。 他凑近她耳畔,恶狠狠道:“你给爷等着。” 衍知轻笑出声,有恃无恐。 第二日清晨,看着重归于好的两人,颂芝也跟着笑起来。 屋里其他伺候的宫女,茯苓几人交换了眼神,面上也都露出了轻松的笑容。 胤禑用过早膳,便去了朝堂。 这一日的朝会上,他严辞拒绝了选秀的提议。 理由很充分—— 皇阿玛新丧,他无心女色,选秀暂且搁置,适龄秀女可各自婚嫁,他绝不追究。 朝中众人仿佛被一记重锤敲过,半晌无人敢言。 有几个提议最早,谏得最凶的老臣,更是羞得面红耳赤,垂头不语。 下朝后,年希尧走过这些老臣面前。 这个素来只知埋头做事,平日里连基本人情往来都不甚注重的年家长子,忽然开口了。 “嘴上都是祖宗家法,江山社稷,其实连基本的伦常都不见得明白。孝期这种事都能忘,眼睛就只知道盯着空着的后宫六院。满脑子只想着用家里女儿的美色换前程,以为只要进得早,就能早点占个位,比不知事的牲畜还不讲究。” 他顿了顿,扫了他们一眼,淡淡道:“真真寡廉鲜耻,有辱斯文。” 说罢,拂袖而去。 那群老臣被他这一番连珠炮似的诛心之言气得面红耳赤,偏还不能反驳一个字—— 人家又没指名道姓,他们凭什么要上去对号入座? 可硬生生忍着,又实在是气人,当即就有个最大年纪的头发花白的老头背过气去。 —— 消息传开,各方反应不一。 后宫之中,衍知听闻此事,心下满意。 那些家里正好有适龄女儿的,倍感惋惜,只恨自家闺女错失良机。 也有人趁此机会欢天喜地嫁女,赶在下次选秀前把亲事定下来。 更有人望着家中出落得亭亭玉立,却恰好差上些许年岁的女儿,心中暗喜—— 再等两年,正是好时候。 —— 甄府后宅。 浣碧风风火火地跑进来,一脸兴奋地将探得来的消息与自家小姐分享。 甄嬛也赶紧放下手中的书卷,抬眼看向她,到底年纪还小,又总在深闺,对外头的事还是很感兴趣的。 等说完消息,浣碧忍不住评价道:“现在外头都在传,说咱们这位新即位的万岁爷怕不是个惧内的,因不想惹皇后生气,才这样打发了人。” “休得胡说。”甄嬛眉头微蹙,轻声斥道:“守孝本就是大事。万岁爷此举,正合礼法。” 浣碧撇了撇嘴,到底住了口。 流朱在一旁却忽然道:“说起来也是好事呢。若真是立即大选,咱们姑娘的岁数还不够。可再过两年,岂不是正好?” 浣碧脸上的笑容微不可见地一僵。 甄嬛又羞又气,抬手作势要打流朱:“就你话多!” 流朱笑嘻嘻地躲开。 甄嬛收回手,轻轻叹了口气:“以后这种话不要再说了,人人都羡慕天家富贵,觉得皇宫里好,可我偏不这样想。” 流朱眨眨眼:“姑娘怎么想?” 甄嬛的目光落在远方,眼中带着少女特有的憧憬:“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流朱歪着头想了想,忽然道:“那当今皇上不就是这样的人?人人说他惧内,畏皇后娘娘如虎。可话又说回来,不是真正爱重又看重妻子的人,哪里会惧内呢?” 甄嬛一愣。 久久没有言语。 —— 松阳县,安府。 “……这次选秀取消了,说是要等两年后再选。也好,到时候陵容也到了年纪,可以送过去搏一搏。” 门外的安陵容心里一跳,更是屏气凝神,细细去听。 随后响起的却是那最受宠的柳姨娘的声音,没有在面对她们母女俩时的趾高气昂,而是婉转柔美,更带着几分讨好:“老爷说的是,大小姐生得好,这两年再好好调理调理,定能出挑。到时候若能入了贵人的眼,咱们家也跟着沾光……” 安陵容垂下眼帘,悄无声息地退开。 她快步回到后院。 一眼就看到简陋的屋舍里,近乎失明的母亲正坐在矮凳上,面前是一大盆浸湿的衣裳。 她弯着腰,双手泡在冰凉的皂角水里,用力搓洗着,手背上不久前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泡得裂开,渗出淡淡的血水。 安陵容看得心头一酸,连忙上前搀扶。 “娘,您别做这个了。”她蹲下身,握住母亲粗糙干裂的手,语带哽咽:“您眼睛不好,手也……咱们不洗了。” 安母摇了摇头,摸索着拍拍她的手,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没事的,娘不累。洗完这一盆,能得三文钱呢。多洗几盆攒下的钱,刚好够买绣线和布料。等做成绣品卖出去,就能给你添一身新衣裳了。” 她那双浑浊的眼睛望向女儿的方向,语气里满是期盼:“咱们容儿都快是大姑娘了,打扮得好了,才能寻个好婆家。” 安陵容眼眶一热,泪水险些落下来。 想到方才偷听到的消息,心中一时天人交 第180章凭什么取代我的弘晖 但很快,想要母亲再不受累的念头还是占了上风,但她没有立即说出让母亲不要再做的话来,而是道: “娘,我来帮您。” 安母却一把按住她的手,语气难得严厉起来:“不行!你的手要是粗了,往后还怎么刺绣?万万不可。你听好,日后无论如何,也不能丢下这门技艺,这才是你真正能够安身立命的东西。” 安陵容怔怔地望着母亲。 安母又坐了回去继续浆洗。 直到院门被打开,柳姨娘带着一行人,捧着几匹新布和几件首饰走了进来,一看眼前景象,当即不屑地翻了个白眼。 “莫要说老娘亏待了你们,快开春了,多给自己做几身过得去的衣裳,瞅你那穷酸模样,真是晦气。” 随后便婷婷袅袅地走了,仿佛在这多待上一时半刻,都会染上脏东西。 安母停下动作,让安陵容扶着她洗净了手,去一一触碰那些送来的东西,忍不住高兴地说:“都是不错的料子,确实够做好几身衣裳了,老爷心中终究是有你这个女儿的。” 安陵容看着面前的料子没吭声。 色泽虽艳,质量对比柳姨娘方才身上的那件,却是天壤之别。 可又比她和娘几番周折才能得到的布料好上许多。 安陵容咬着唇,想到方才听见的消息,心下暗暗做了个决定。 —— 济州,沈府。 沈母放下手中的信笺,长长舒了口气,面上露出笑意。 “这样甚好,”她对身旁的女儿道:“两年后大选,你的年纪正好。” 沈眉庄却兴致缺缺,低声道:“皇上对皇后一片真心,女儿怕就是入了宫,也是去惹人笑话的。” 沈母闻言,抬手在她手臂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小孩子家家,知道什么?” 她拉过女儿的手,语重心长道:“这世上夫妻情重的有不少。可所谓情重,又能重几时?” 沈眉庄抬起头,望向母亲。 沈母的目光里,带着历经世事的通透与凉薄:“若能入宫,生下一子半女,便是有数不尽的荣华富贵。等你到了娘这个岁数,就会知道,什么情啊爱啊,都是虚的,反正到了最后,都一样。只有嫁到高处去,生下来的孩子也都能出息,才是最好不过的。” 沈眉庄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这是她第一次没有应和母亲。 沈母看出她的心思,语气强硬了几分:“你信我便是。” —— 三月初,春寒料峭。 衍知发动了。 胤禑守在产房外,急得团团转,恨不得冲进去。 李德宇在一旁被他骂得缩着脖子不敢吭声。 整整一天一夜。 终于,一声响亮的啼哭传来。 胤禑猛地站起身,冲上前去。 年夫人亲自抱着襁褓出来,满脸喜色:“恭喜皇上,是位小公主!” 胤禑接过女儿,低头看去。 小小的,皱巴巴的一团,正闭着眼睛,小嘴一瘪一瘪的。 比弘𬀩小时候还丑。 可他望着望着,眼眶忽然就红了。 “好,好!”他连声道,转头吩咐:“传朕旨意,公主赐名宁寿,封固伦公主!” 消息传出,皇宫上下一片喜气洋洋。 千里之外,年羹尧得知消息,也特地置办了厚礼,千里迢迢派人送回来,当作外甥女的满月礼。 —— 雍亲王府。 宜修正临着帖子,笔尖落在宣纸上,一横一竖,工整端庄。 剪秋悄无声息地走进来,在她耳边低声道:“福晋,吕氏那边……有喜了。” 宜修手下一顿。 那笔直的一竖,忽然歪了。 她望着那个败笔,沉默片刻,将那张纸揭起,面色平静地撕碎。 “知道了。”她淡淡道。 剪秋看着她,忍不住道:“福晋,吕氏家世不显,一张碎嘴子也不讨爷的欢心……” 话没说完,那团撕碎的纸便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本福晋说过。”宜修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不许再说这种话。” 剪秋扑通跪地,泪流满面:“福晋!” 宜修望着她,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 翻了年,她也年近四十了。 镜中的容颜一日日老去,恩情却比容颜断得更早。 她心中有数,恐怕这辈子,她再不会有自己的孩子。 王爷比她大了三岁,姐姐去后,又一向清心寡欲,王府里就这么些老人,还都是从前德妃赐下的。 子嗣不旺,除了李氏那个蠢货所出的三阿哥,就是园子里李金桂所生的四阿哥。 可一个随了李氏的愚蠢,一个被母亲拖累不受重视。 谁若能在此时生个儿子,谁将来就是雍亲王府的主人。 不管是为了眼下,还是为了将来,她这个嫡母都该做些什么。 自己不能生,还不能让别人生一个来养么? 多少人也都是这么做的。 可是—— “我不甘心,剪秋。”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彻骨的恨意:“我不甘心呐!那些贱人生下的贱种,凭什么取代我的弘晖!” “福晋!”剪秋吓得脸色发白,扑上去捂住她的嘴。 宜修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落。 —— 书房里。 胤禛怒视着苏培盛:“什么叫线索断了?” 苏培盛低着头道:“奴才们顺着费格格给的线索,盯了她娘家嫂子孙氏近半个月,来往交际的人都是普通人,又顺着几个月前的线索去寻了那位游方道士,确有人证实,曾亲眼见过孙氏从他手里买过不少方子,再问道士踪迹,便无人知晓了。还有人说,说……” “说什么?” 胤禛厉声问。 “说他怕是真正得道之人,这才神龙见首不见尾。” “荒唐!” 胤禛怒斥。 “王爷圣明,都是些无知小民,嘴里说不出有用的话来。” 苏培盛连忙讨饶。 “竹息芳若呢?” 胤禛又问。 苏培盛回答:“正要请示爷呢。那日之后,永和宫伺候的人大多进了慎刑司,这两人作为娘娘身边最得用的人,自是没能逃脱干洗,甚至受刑更重,咱们的人若想接触,必得下大力气,若不想打草惊蛇,或还得启用暗子,奴才们不知该如何是好,斗胆请爷示下。” 胤禛转着手珠,神情莫 第181章如此贴心,合该受赏 一眨眼,便到了小公主的满月宴。 按理说还在孝期,不能大办,但众人终究着急选秀大事,何况大清一贯也有以日代月守孝的说法,早在月前便正式敲定,今日也算除服之宴,便宴请了宗室众人,胤禛和宜修、十三与其福晋,十四与其福晋等人都受邀来到。 这是十四被‘送’回京后,第一次离开府邸,现身于众。 胤禑甚至另外置办了几桌席面,送到了至今仍被禁足的哥哥们府上,包括老大胤禔与废太子胤礽,以及八九十。 也算是借此机会,施恩给他们。 衍知端坐在高座之上。 她已出了月子,今日着了一身暗色朝袍,金丝绣成的凤凰展翅欲飞,领口袖沿缀满东珠,衬得她面若芙蓉,眉如远黛,一双眼睛里含着浅浅的笑意,却又不失威仪。 或许是第二次为人母,也或许是年纪渐长,她身上的风韵也是日渐增加。 再加上身居高位数月,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娴雅与从容,比从前还要明显。 殿中众人依次上前行礼道贺。 十六福晋送了一对赤金长命锁,又说了一车的好话。 十三福晋送了一套亲手绣的百家衣,针脚细密,一看便是用了心的。 衍知含笑受了,又让人一一还礼。 轮到宜修时,她上前行礼,除了备下的贺礼,竟又额外拿出一只锦盒,说是给弘𬀩的。 衍知接过,微微扬眉,面上笑意不变:“四嫂有心了。” 随即侧身看向身边的弘𬀩:“𬀩儿,还不谢过四伯母?” 弘𬀩规规矩矩地走上前,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奶声奶气道:“谢过四伯母。” 宜修望着那张小脸,笑着点了点头。 殿内一角,胤禛与十三坐在一起,嘴上正说着关心十三身子的话,说近日里结识了一位神医,医术精湛,来日便送到他府上去,帮他调养身子。 眼神却不自觉地往另一侧飘去。 那边,十四正与几个宗亲说笑,神情再不复以往那般张扬,眼神也沉静了许多,感受到胤禛的目光,不经意地回头,很快又别过头去,仿佛还是那个与他的同胞四哥最不对头的十四。 很快到了吉时,小公主在她外祖母的怀抱中,来到席间,将气氛彻底推向高潮。 —— 宴席散去,夜色已深。 衍知回到寝宫,洗去妆容,卸去钗环,沐浴更衣。 等她在浴池里洗去满身疲惫,又在茯苓等人的伺候下,绞干头发,换上寝衣,来到内室时,一抹纤细的影子已经跪在地上,等候多时。 衍知落座,挥手遣散众人,一边慢条斯理地在妆奁上拿出香膏,往手上涂抹,一边道:“说吧。” 那人跪在帘外,声音极低却清晰: “雍亲王只启动了一颗暗子,却说动了恂郡王,后者手上果然还有乌雅氏留下的势力,今晚趁公主满月,以为宫中防备松懈,悄悄联系了内务府的阮三,大约后半夜,就打算摸进慎刑司,但他们没想救人,只想从竹息或芳若口中得知那晚来龙去脉。” 衍知唇角微微弯起,透着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 果然,老四到底是老四,借刀杀人这一招,玩得最是娴熟。 既能保下自己的暗子,又能拉十四入局,顺道验一验,他的亲娘是否偏颇,给十四留下了其他保命符。 十四也不愧是爱新觉罗家的人,够果决。 但也还算孝顺。 “知道了。继续盯着,不可打草惊蛇。” “奴婢明白。” 那人悄无声息地退下,如同一抹融入夜色的影子,转眼便不见了踪迹。 衍知收回目光,心中暗暗点头。 二哥年羹尧果然能力出众,寻来的这些人,不但有真本事在身,而且机敏谨慎,非常好用。 正想着,身后忽然被人环住。 温热的胸膛贴上她的后背,熟悉的气息将她笼罩,胤禑低下头,跟小狗似的,细细碎碎的吻落在她颈侧、肩头、锁骨上。 衍知被痒得直躲,嗔道:“别闹。你明日还要早朝,早些睡吧。” 胤禑的吻停了停,却不吭声。 他忽然弯腰,将她横抱起来,自己旋身坐下,又将她放在自己膝上,让她坐在他怀里。 亲吻再次如雨点般落下,比方才还密,还重,最后落在她唇上,带着一丝惩罚的味道。 但旋即又变得辗转缠绵,热情洋溢。 衍知被他吻得有些承受不住,偏头想躲,谁知他早有所料,修长的手指早就抵在她雪白的颈侧,轻轻一扣,她便无处可逃。 呼吸交缠,心跳加速。 很快,她便意乱神迷。 胤禑这才稍稍退开,望着她迷蒙的眼眸,坏笑着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朕下旨了,公主满月,朕心甚悦,大赦天下,罢朝两日。” 他的声音低沉而带着笑意,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畔。 不等她反应,他强而有力的手臂环住她的细腰,将人轻轻抱起,缓缓往床榻走去。 衍知被他抱着,居高临下,再次望进他的眼睛。 他总是喜欢这样抱她。 仰头看她时,一双眼睛里盛满了星光,盛满了不加掩饰的喜悦与爱意,以及专注。 其实,她也喜欢这样看他。 只要低头就好。 不费力气。 她白皙又纤长的玉指徐徐拂过那俊逸的眉眼,轻轻一笑,在他期待的目光中,缓缓俯身,如他所愿地吻上他的唇。 也罢。 如此贴心,合该受 第182章合该送十七弟一场良缘 第二日,日上三竿。 衍知醒来时,身边早已空无一人。 她撑着身子坐起,只觉得腰肢酸软,浑身乏力。 她错了。 怎么能拿自己赏呢,本就旷了十个月的人,一激动,到后半夜还痴缠着,真真是…… 茯苓、沉香几人上前伺候洗漱,一个个低眉顺眼,不敢多看。 可那眼角眉梢,分明都带着笑意。 衍知一直冷着脸。 等穿戴整齐,扶着茯苓起身时,她的动作又微微一顿。 虽然微不可察,却让茯苓飞快地垂下眼帘,只当什么都没看见。 衍知深吸一口气,挺直腰背,稳步向外走去。 —— 慈宁宫。 太后王氏正抱着小公主逗弄,脸上笑成了一朵花,弘𬀩乖巧地坐在一旁,时不时凑过去看一眼妹妹,满脸都是稀罕。 见衍知进来,太后忙招手让她坐。 “快来快来,瞧瞧咱们宁寿,这小模样,越长越像你。” 衍知笑着应了,接过女儿抱了抱,又让弘𬀩给皇祖母请安。祖孙几个闲话家常,其乐融融。 说着说着,太后忽然提起一事。 “舒太妃那边,递了话过来,说是想去甘露寺清修,为先帝祈福。” 衍知目光微微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静静听着。 太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说她这人也是奇怪。好好的在宫里待着不好么?寿康宫虽说逼仄了些,但我还能亏待了她不曾?何况十七也大了,有了自己的郡王府,待先帝守孝期满,就能接她出宫享福。偏要去什么清修。先帝在时,她也没见多受宠,如今倒想起祈福来了……” 衍知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没有接话。 心里却在盘算。 舒太妃。 原故事里的说法是,她之所以去清修,是因为先帝临终前两年,对十七格外疼爱,甚至动过改立他为帝的念头。 因此后来老四继位,她为了打消成为太后的德妃与胤禛这对爱记仇的母子疑心,这才自请出宫,以示退让。 可如今呢? 先帝走得突然,根本来不及培养什么父子情深,十七从头到尾都没站到台前过,说起在前朝后宫的存在感,甚至还不如十六。 好端端的,要她避什么嫌? 太后见她不语,又道:“我也懒得管她。爱去就去吧,反正宫里头也不差她那一间屋子。” 衍知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道:“母后说的是。” 太后又絮叨了几句,忽然话锋一转,说起近日有些心烦意乱,问衍知能不能再给她些安神香。 “之前看你怀着身子,精力不济,也不好意思开口。”太后笑道:“如今你出了月子,可能匀些出来?” 衍知面上笑容丝毫未变,顺水推舟地应下:“母后说的哪里话,您早该开口了,儿臣那边还有早些时候备下来的,刚有宁寿那会儿,日日嗜睡,哪用得着这些,您要用,待我回去便让人送来。” 太后点点头,满意道:“多亏有你。” 衍知抱着小公主,身边还坐着弘𬀩,坐着皇后凤辇,一路往养心殿去。 辇轿微微晃动,她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宫墙,神色幽深,若有所思。 —— 衍知果然说到做到,不过晚些时候,便使了茯苓来,将太后要的香送到了。 太后接过那紫檀木盒,面上却没了白日里的和善笑容。 她挥手屏退了众人,只留下心腹嬷嬷,又悄悄让人去请太医。 太医匆匆而来,依言查验。 太后坐在一旁,手心微微出汗,面上却努力维持着平静。 良久,太医抬起头来,笑容满面:“回太后,确是与先帝所用安神香别无二致的香,配料一摸一样,都有清心安神,助眠之功效,不过这一份的调香手法明显更是高超,因此粉末细致均匀,到时点燃,香味也会更悠长持久,烟色上乘。” 太后目光闪了闪,追问道:“确信么?日夜用着,也无坏处?” 太医沉吟道:“倒也不是全无坏处。此香既有助眠奇效,白日里点着,也容易叫人昏昏欲睡,那便不美了。但若在睡前适当地用,还是很不错的。” 太后点了点头,让人将香收起,又赏了太医,勒令他不许将今日之事说出去,这才打发他离开。 等太医走后,她又借口犯困,将其他人一并赶了出去。 待殿中只剩下她一人,这才跌坐在榻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难道……不是她?” 她喃喃自语,既有不敢置信,又如释重负。 不是她也好,否则,她如何放心将这样手段通天、心狠手辣的人,放在自己儿子身边? 任由她做儿子的心肝肉,命根子? 不过转念一想,她又忍不住自嘲。 看来果然是她多虑了,那年氏再如何厉害,至今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呢。 当初给她这款香的时候,甚至不满十五! 怎么可能是她? 怪只怪陈氏那三言两语,将她吓破了胆。 这皇位能落到她儿子头上,或许更多是天意眷顾。 年氏当年之所以将研制的香送过来,分明也只是为了替十五讨先帝爷的欢心。 怎么可能是…… 是毒呢? 最后两个字,她只敢在心里说。 —— 养心殿后殿。 衍知靠在软榻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小小的香囊,神色慵懒。 暗影跪在帘后,将她走后,慈宁宫的所有动静都一一禀报。 “太后最后接触的,只有舒太妃陈氏。” 衍知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舒太妃如此关怀母后,当真情谊非凡。”她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我这个做儿媳的,前些日子实是对母后关心甚少,幸有她在旁作陪,这份情谊,我自是要报答的。” 她把玩着香囊的穗儿,道:“说起来,十七弟眼看着也该到娶亲的年纪了,我自是该送他一番良缘。” 她顿了顿,继续道:“十七弟近来不是好画丹青么?本宫听说,京郊上善寺香火虽不鼎盛,但庙里的菩萨很是有些用处。将他引过去。” 暗影垂首:“奴婢明白。” “哦对了,雍亲王对佛理也有不同寻常的理解,若是知道那的菩萨灵,想来,也会去拜上一拜。” 暗影依旧是那个语调:“奴婢明白。” 那道黑影悄无声息地退下,融入夜色。 衍知收回目光,重新靠回软榻上,唇角微微弯起。 不多时,胤禑走了进来,看到这人,衍知便想到昨晚的‘宿仇’,当下扭过了身子,装没看见。 胤禑摸了摸鼻子,一脸亏心,却也知道,当下这种时候,脸皮厚的才不会饱一顿饥一顿。 当即上前,坐到矮榻边上,又亲亲热热地凑了上去:“是哪个没脸没皮,不知好歹,光长胆子不长记性的家伙又我们皇后娘娘不快了?总不能是朕吧?” 衍知一个没绷住,笑出了声。 某人立即顺杆爬,又黏糊上来了:“果然不是朕,朕只会哄皇后高兴 第183章……菀菀 这日,天高云淡,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甄嬛带着流朱和浣碧,坐着马车往上善寺去。 马车行至半途,忽然听到一阵凄苦又哀伤的哭声,甄嬛忍不住问怎么回事,流朱便命车夫放缓速度,自己掀开帘子一看,回头道:“姑娘,前头有个妇人在路边,抱着个孩子,瞧着可怜见的。”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果见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妇人抱着个幼子,蜷缩在路边的枯树下,泣不成声,看着好不可怜。 “停车。”她轻声道。 浣碧一愣:“姑娘?” 甄嬛已掀帘下车,走到那妇人面前,蹲下身来。 那妇人见她衣着鲜亮,哭声戛然而止,害怕地往后缩了缩,瞧着更是可怜,甄嬛连忙出声安抚。 “你莫怕。”甄嬛打量着那孩子,不过两三岁模样,瘦得皮包骨头,窝在母亲怀里昏昏沉沉:“这是怎么了?” 妇人见她们主仆三人都是女子,这才放松了警惕,哽咽着说了原委。 原来她家男人年前病故,婆家容不下她们母子,将她赶了出来。 她带着孩子想去投奔娘家,谁知娘家也容不下她,如今孩子饿得受不了了,她自己生着病,也找不到活计养他。 甄嬛听着,心中酸涩。 她站起身,对浣碧道:“咱们车上是不是还有些吃食?快去拿来。” 浣碧瞪大了眼:“姑娘,那些可都是要供菩萨的!” 甄嬛轻声道:“送给菩萨,也是为求善果。如今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我若给了她们金银,她们孤儿寡母,又要用多久时间才能走回城里买来吃食?既要救人,就该急人所急,孩子饿得没有力气,就该先喂他一口吃的,想来便是菩萨在此,也会一般行事。莫要多言,去做便是。” 浣碧张了张嘴,到底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回身从马车里取出食盒,一脸不情愿地递给那妇人,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也是你们走运,遇上我们家小姐这样的活菩萨了。” 那妇人捧着食盒,闻到扑面而来的糕点香气,呆了一呆,随即抱着孩子跪倒在地,磕头不止:“多谢小姐!多谢小姐!小姐大恩大德,民妇无以为报……” 甄嬛连忙扶起她,又从手上褪了个玉镯给她,让她回头卖了,拿钱赁个房子安身立命,若是在没有回路,就来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甄府上,自己会再为她想想办法,才转身上车。 马车继续前行。 不远处,一棵大树后。 胤礼望着这一幕,目光闪动。 阿晋凑过来,低声道:“爷,前头就是上善寺了。” 胤礼收回目光,唇角微微弯起:“我倒要看看,这里的菩萨,是否真那么灵验。” 说罢,他一夹马腹,快步跟了上去。 阿晋望着自家主子那副忽然来了精神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赶紧催马跟上。 方才还磨磨蹭蹭、一脸不情愿的人,这会儿倒是跑得比谁都快。 —— 上善寺不大,香火也算不得鼎盛,却有许多女眷。 甄嬛在正殿上了香,跪在蒲团上,闭目默祷。 “信女甄嬛,虽不比男子可以建功立业,也不愿轻易辜负了自己。若要嫁人,一定要嫁于这世间上最好的男儿,和他结成连理。” “当今圣上自是人中龙凤,可他若真与皇后伉俪情深,信女绝不愿入宫,更不愿做那破坏他人情谊之人。” “若得蒙垂怜,愿遇上自己的那一位一心之人,共谱鸳盟,白首不离。” 祝祷完毕,她睁开眼,望着那低眉垂目的菩萨像,心中一片澄澈。 离开寺庙,沿着山路往下走。 远远地,便见前头路边有人支了画架,正在写生。 那人生得俊朗,一身月白长袍,风姿翩翩,只是那画架支得颇有些霸道,将半条路都占了去。 阿晋远远瞧见甄家主仆的身影,连忙低声提醒:“爷,来了来了。” 胤礼低头,假装专心作画。 甄嬛走近,见那人占了大半条路,微微皱眉。 浣碧却被那人的容貌惊住,一时说不出话来。 流朱却是个直性子,凑到甄嬛耳边低声道:“姑娘,我去叫他们让让?” 甄嬛摇了摇头,按住她:“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一个一个过便是。” 说罢,主仆三人目不斜视,贴着路边往前走。 眼看就要走过,胤礼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带着几分遗憾: “可惜了这张菩萨画像。我怎么都画不出菩萨眉眼间那悲悯天下的神韵。” 甄嬛脚步微微一顿。 这话勾起了她的好奇,她侧目望去,只一眼,便愣住了。 纸张上画的竟是方才她在山路上与那对母子行善的场景。 她的衣饰,她的姿态,还有站在她身后的流朱与浣碧的神情都栩栩如生。 唯独她自己,她正低下头去看那孩子,眉眼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 整幅画因此失了神韵。 甄嬛瞬间明白过来。 她抬眼看向那人。 胤礼正望着她,坦然一笑。 他原就生得一副好皮相,这一笑,更是丰神俊朗,叫人移不开眼。 甄嬛转过身,正对着画像。 她在胤礼惊喜的目光中,上前一步,夺过他手中画笔。 “这有何难?” 她蘸了墨,落笔如飞,几笔便勾勒出一个躲在角落的身影—— 正是胤礼自己,衣着服饰一般无二,就连腰间挂的玉佩纹理都清晰可见。 可他却对她遥遥作着揖,躬身到底,姿态是说不出的低下,又隐隐带着一丝虔诚。 甄嬛收了笔,淡淡道:“凡人得见菩萨真颜,都该自惭形秽。何况……” 她顿了顿,眼神轻蔑:“你这样的登徒子。” 说罢,她又提笔,在流朱和浣碧的脸上添了两张面纱。 画笔一丢,转身便走。 流朱和浣碧愣了一愣,赶紧跟上。 胤礼呆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半晌不知如何反应。 阿晋跺着脚,心疼地看着滚落山间的笔:“爷!这可是先帝爷赏的!世上再没有第二支了!” 胤礼却置若罔闻,只是痴痴地望着甄嬛离开的那个方向,喃喃道:“这世上竟还有如此才貌双绝的佳人……” —— 马车里,流朱还在笑。 “姑娘您没看见,那人被您怼得都傻了!登徒子!哈哈哈哈!” 浣碧却摇了摇头,若有所思:“见他风流倜傥的,还以为是个绝世公子,没曾想这般孟浪。真是人不可貌相。”她顿了顿,又道:“下回咱们出门,得再多带两个护卫才好。” 流朱忽然想到什么,咦了一声:“奇了怪了,这条路上平时人来人往的,今日怎么这般清静?” 甄嬛心中微微一动。 正要细想,马车忽然猛地一晃,随即“哐当”一声,整个车厢往前一栽—— “啊!” 主仆三人齐齐往前扑去。 流朱眼疾手快,一把抱住甄嬛,用自己身子护住她,两人滚作一团。 浣碧则撞在了车壁上,疼得龇牙咧嘴。 “怎么回事!”浣碧揉着胳膊,掀帘怒斥。 车夫的声音惊慌失措地传来:“姑、姑娘恕罪!路上不知怎的多了一块大石板,车轮被卡坏了。” 甄嬛在流朱的搀扶下坐起身,理了理衣衫,掀帘往外看去。 果然,一块半埋在土里的青石板横在路中间,马车的轮子正好卡在上头,此时缺了个口。 “得修上一修,好在都带了家伙事,只是要烦劳小姐等上一时半刻。”车夫搓着手,一脸为难。 浣碧急了:“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甄嬛却已经看到了路旁的一片林子。 正是晚春时节,那片林子里,竟还开着些晚杏。 粉白的花瓣缀满枝头,风吹过,便落下一阵花雨。 她忽然笑了。 “或许是天意如此,要留咱们一留。”她轻声道,扶着流朱下了车:“瞧那片杏林,开得多美,咱们不妨进林子里歇歇脚,赏赏美景。恰巧今儿日头有些烈,当心将你这细皮嫩肉的晒伤了。” 浣碧本想再抱怨两句,被她这话一堵,倒不好意思再说了。 主仆三人走进杏林。 越往里走,甄嬛眼中的惊喜越浓。 杏花如云,落英缤纷,仿佛置身仙境。 更让她惊喜的是,林子深处,竟还有一架秋千。 那秋千做得简单,两条粗绳系在老杏树的枝干上,下面垂着一块木板,上面落满了花瓣。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甄嬛弯起唇角:“古人诚不欺我。” 她走上前,坐上秋千,轻轻晃了起来。 流朱在后头推着,浣碧在一旁看着,主仆三人说说笑笑,好不惬意。 花瓣纷纷扬扬地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落在她微微扬起的裙摆上。 她仰起头,望着透过花枝洒落的阳光,唇角的笑意比那杏花还要明媚。 看得不远处的胤禛,三魂不见了七魄。 ……菀 第184章在下果郡王 甄嬛与丫头们玩了一会儿,秋千越荡越高,衣袂翻飞间,笑声洒满了整片杏林。 也不知荡了多久,她才慢慢停下来,双脚点地,轻轻晃着,仰头望着头顶繁密的杏花,她忽然轻叹一声:“杏花疏影里,吹笛到天明。可惜了,今日进香,没带我那管箫来。否则便是没有笛子,吹上一曲箫,也算是应景了。” 流朱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小姐不是总说,这世上难有十全十美之事么?咱们今儿也是巧了,来往这条路这么些年,还从不知道这里有个林子,又是这般美的景色。难得入了小姐的眼,留些遗憾也不是不行呀。” 她凑上前,笑嘻嘻道:“这样咱们改日便可再来了!到时奴婢们为小姐备好糕点茶水,最好再带一本书来,保管让小姐尽兴而归!” 甄嬛被她逗笑了,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说得好,等回家了,重重有赏!” 她笑得灿烂明媚,眉眼弯弯,整个人仿佛也融进了那片杏花光影里。 林子另一头,胤禛回过神来,面上浮起一丝苦涩。 她不是柔则。 他的菀菀,自是温婉可人,但因从小体弱多病,很少有这般开怀大笑的时候。尤其在没有他陪伴的时候,她总是郁郁寡欢的,并没有眼前这女子的鲜活。 也是因为这个缘故,他尤其爱看她跳舞。 那种尽管病弱,却想将所有生命力都用刹那间的舞蹈表现出来的震撼,是世间独一无二的风景。 正想着,那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你是谁!” 原来是他愣神期间,身下的马儿自顾自往外走了两步,浣碧不经意间回头,正好看见,登时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甄嬛的笑声戛然而止,慌忙跳下秋千,躲到流朱和浣碧身后。 胤禛无奈,只得策马从林子里缓缓走出。 他勒住缰绳,脸上挂着得体而矜持的微笑,温声道:“小姐莫怕。在下赶路疲倦,先一步入林休息,没想到几位姑娘也紧随其后。因不想叨扰,所以没有出声。本想等几位走了之后再离开,没想到还是惊扰到了诸位,是在下失礼了。” 甄嬛定了定神,从两个丫鬟身后探出头来,打量了他一眼。 见他衣着华贵,气度不凡,骑的也是上等宝马,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她福了福身,道:“哪里话。既然如此,是我们叨扰了尊驾才是。我们这就离开。” 说罢,便要带着流朱浣碧离开林子。 “小姐请留步。” 胤禛忽然开口。 甄嬛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眼中已带了几分警惕。 胤禛望着她,温声道:“敢问小姐,是哪家千金?” 甄嬛脸色微微一变,旋即浮起一层薄怒。 流朱和浣碧见状,更加努力地将小姐护在身后。 浣碧更是斥道:“放肆!” 甄嬛伸手拉住了她,这荒郊野岭,贸然触怒一个看起来来头不小的登徒子,绝非聪明人该做的事。 可心中也实在按耐不住那份被冒犯的屈辱,甄嬛站直了身子,脸冷,语气更冷:“这位爷看着衣冠楚楚,出身名门,如何能这般不知礼数?轻易就问闺中女儿来头,难道不知问人之前,该先自报家门的道理么?” 胤禛望着她因生气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比之方才与丫鬟们说笑时还要更添了几分生动,心下不由得觉得好笑。 难得生出一丝逗弄之意。 他在马上换了个姿态,愈发显得从容不迫,悠悠地道:“在下乃先帝爷第十七子,果郡王。” 林子边缘,胤礼猛地止步。 他方才在外边大路上认出靠边马车正是佳人所乘,见车夫在修车轮,而车上空空如也,便猜到佳人此刻可能正在林中休憩,便迫不及待地赶来相会。 结果刚到,就听到了这句话。 胤礼望着林子那头端坐马上的四哥,目光重点在他那张越发有皇阿玛味道的脸上看了又看。 一脸复 第185章那个老的,还是年轻的? 甄嬛抬眸看了他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半分不信。 她微微垂首,福了一礼:“原来是果郡王当面。小女原是小门小户出身,言辞粗鄙,举止无状,不敢污了天潢贵胄的眼。这便告辞了。” 说话间,她暗中扯了扯流朱与浣碧的衣角。 二人会意,不动声色地挪了挪步子,恰好将小姐护在身后,主仆三人齐齐转身,便要离去。 胤禛居高临下,自是将她们这点小动作尽收眼底,暗自好笑的同时,也有些后悔自己突如其来的鲁莽,正想接着她那句诗文,聊些风花雪月之事扭转一下局面,不曾想一阵爽朗的笑声忽然响起。 “四哥真是好兴致。” 十七微笑着从林子另一头踱步而出,目光在胤禛脸上转了一圈,又瞥了瞥那主仆三人的背影,唇角笑意愈发深了:“竟还用上弟弟的名讳,在此处调戏良家女子。” 胤禛脸色微微一僵。 甄嬛脚步微顿,抬眸看向来人。 正是方才在寺庙外头遇见的那个登徒子。 十七与她们主仆擦肩而过,目光与甄嬛轻轻一碰,他唇角弯了弯,在胤禛看不见的死角,以扇遮掩,悄悄打了个手势: 快走。 甄嬛心领神会,再不迟疑,带着流朱浣碧快步离去。 出了林子,一眼便看见等在路边的车夫,身旁还站着阿晋。 车夫一脸喜色地迎上来:“小姐!车修好了,可以上车了!” 甄嬛当机立断:“走,回家。” 林子里,被当面戳穿盗用弟弟身份的胤禛面上闪过一丝尴尬,轻咳一声,试图挽回些颜面。 “十七弟莫要误会。我是看那女子年纪轻轻,谈吐不凡,颇有些与众不同,这才多说了几句,想探一探她学识深浅。” 十七闻言,眼睛顿时一亮,凑上前来,一脸惊喜状:“四哥也是这样想的?” 胤禛一愣。 十七自顾自地说下去,眉飞色舞:“弟弟也觉得!第一眼看到她,就觉得她与其他女子不同。四哥你不知道,方才啊……” 他说着从怀中掏出方才所作之画,摊开来给胤禛过目,指着上面的人影,絮絮叨叨讲起先前的相遇。 那张画上,甄嬛依旧侧着脸,看不清神色,身侧的流朱与浣碧,也被遮住了面容。 胤禛低头看着那幅画。 画技说不上多精湛,却自有一股灵气,绝非俗手能为。 可他更在意的,是十七脸上那不加掩饰的欣赏。 少年人的心动,根本藏不住。 说起那女子时,眼里亮起的光芒,任谁都能一眼看穿。 胤禛心口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收回目光,淡淡开口:“那女子看着知礼,没曾想也是个心气高的。将来嫁了人,想必会有使不完的小性儿。” 十七闻言,连连点头,一副深以为然的样子:“到底是四哥,长我几岁,又早早娶妻生子,看事就是比我通透。” 他叹了口气,话锋一转,愁眉苦脸起来:“不瞒四哥,自从十六哥成家以后,我额娘为我的婚事,不知愁白了多少头发。整日整日地往太后娘娘那跑,求着下次大选一定给我挑个好的,哎,怕是再拖不起了。” 他捏了捏自己的脸,可怜巴巴地凑上前:“为着这个,弟弟吃饭都不香了。四哥你看看,这脸是不是少了许多肉?” 胤禛望着他那副没脸没皮、没心没肺的模样,方才察觉到的那一丝提防与挖苦,似乎都是他的错觉。 他轻笑一声,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你啊,消停会儿吧,太妃说得在理,你如今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尽早娶了正妃才是正经。成家才好立业。” “又来了又来了!”十七一拍脑袋,连连摆手:“好四哥,可快饶了我吧!” 说罢,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赶紧说:“哎呀,我突然想起来还有件要紧事,四哥,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人已转身,脚步轻快地往林子外走去。 胤禛站在原地,望着他怕麻烦的背影,若有所思。 一转身,十七脸上那嬉皮笑脸的模样便消失得干干净净。 阿晋牵着马等在路边,见他出来,连忙迎了上来,张口便想说话,十七却扫了他一眼,使了个眼色。 阿晋乖觉地没有多问,只是默默递上缰绳。 二人翻身上马,扬鞭而去。 片刻后,胤禛慢悠悠从林子里策马出来,苏培盛这才从暗处走出,躬身迎上。 “十七为何在此?”胤禛问。 苏培盛垂首道:“回爷的话,据说是舒太妃生辰将近。舒太妃自避入凌云峰后,说不愿与俗世多有牵涉,也不愿再见十七爷。十七爷无法,听说此处菩萨灵验,特来临摹一幅画像,以尽孝心。” 胤禛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又道:“派人跟上去看看。那女子……是谁家的。” “嗻。” 苏培盛应下,又略带迟疑地抬起头,低声道:“爷,那制香者……找着了。手中确有一香方,刘大夫已经看过,说是……粗鄙不堪,根本连寻常香方都称不上。” 胤禛脸色一沉。 “这么说,又是假消息?”他的声音冷了下来:“爷又白跑一趟?” 苏培盛扑通跪地:“奴才该死!” 苏培盛心中暗暗叫苦。这种事,已经是第二回了。每次找到的线索都指向性明确,毋庸置疑,这才惊动爷亲自前来。 谁知上次一无所获,是个乌龙,这次更绝! 人是抓到了,却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那所谓的生子香方,根本是狗屁不通的东西,那人也从不按香方制香,而是每次就地取材,随意搭配,有时是时节开得正好的花,有时是菜地里枯败的果蔬,因此味道也是次次不同。 此次进献给费格格的香更绝。 竟是这骗子招摇撞骗入了一家大户人家的后院,与那家的妾室有了首尾,随手从她梳妆台上拿了胭脂,混入香中。 没成想,竟还真做出了独特的香味,卖出了个好价钱…… 当然这个细节,苏培盛打定主意,只要爷不问,他绝不主动吐露。 要是让爷知道,他之前日日熏着,还极其喜欢的那香,竟是这么来的…… 雍亲王府里怕是要掀起一场血雨腥风。 到时别说费格格,他也讨不了好。 反正那香是那骗子亲手所制,材料是什么,爷也没问,与爷所追查之事并无干系,他干脆也就不提了。 果然,胤禛只是脸色难看,到底没再多说什么。 可他也不愿轻易放过这些线索。 “把人看管起来。”他沉声道:“继续查他在那段时间,是否接触过可疑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神色愈发阴沉。 他就是有种莫名的直觉,事情发展到今天这般地步,原本唾手可得的一切都化为乌有,定是有一只无形的手,在背后操纵一切。 换句话说。 是他入了他人陷阱,却不自知。 想到这里,胤禛他攥紧了缰绳。 他不能坐以待毙。 苏培盛垂首领命:“嗻。” —— 甄府门口。 车夫勒住缰绳,回头笑道:“小姐,到家了。” 甄嬛长长松了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流朱和浣碧也纷纷活了过来,大口呼吸着。 “吓死人了!”流朱拍着胸口,连珠炮似的道:“今天这一波三折的,简直比戏文还精彩!先是遇着那个画画的,又遇着那个骑马的,后来两个人凑一块儿去了,小姐,你说那俩人到底是什么来头?难道真是果……” “流朱。”甄嬛轻声打断她,“先回家。关起门来再说。” 流朱连忙应是。 马车停稳,浣碧先跳了下去,流朱紧随其后。 两人站稳了,回过身来扶甄嬛。 浣碧无意间一抬头,余光里又出现两个身影。 她的脸色登时大变。 甄嬛刚下了马车,脚还没站稳,便被浣碧一把拽住,连拉带拖地往府门里跑。 “快!快关门!” 流朱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愣,赶紧跟上去。主仆三人踉踉跄跄冲进府门,浣碧回身砰地一声将大门关上,插上门闩,这才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甄嬛扶着流朱站稳:“怎么了?” 浣碧苦着脸,压低声音道:“小姐,那个登徒子……跟过来了!” 甄嬛脸色微变。 流朱却是一愣,脱口问道:“哪一个?那个老的,还是年轻的 第186章你欠年世兰的 “流朱!” 甄嬛赶紧出声制止。 可她这一喊,反倒提醒了另外两人,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撑不住,同时笑了起来。 浣碧捂着嘴,笑得直不起腰:“小姐您不知道,奴婢方才还真被唬住了!您说他那通身的气度,一看就不是寻常人物,奴婢心里还直打鼓呢!没成想……” 她想起那两人外貌上的年纪差距,想起后来十七现身时,那自称果郡王的男人脸上的尴尬神色,又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 流朱更是笑得直跺脚:“哎哟喂,奴婢活了这么大,头一回见人冒名顶替还被当场抓包的!那位爷的脸,当时怕不是要烧起来了吧?”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往后院走去。 刚转过垂花门,迎面便撞上了甄母。 笑声戛然而止。 甄母打量着女儿,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又看向她身后那两个拼命憋笑的丫头,微微蹙眉:“出去上一趟香,怎么去了这半日?没出什么事吧?” 甄嬛忙敛了笑意,上前福了一福,温声道:“回母亲,没出什么事。只是路上遇到一场极有意思的热闹,女儿一时兴起,多看了两眼,这才耽搁了。还请母亲不要怪罪。” 甄母无奈地摇了摇头,嗔道:“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贪玩。”说着摆摆手:“罢了罢了,回去吧,换身衣裳歇一歇。” “是,母亲。” 甄嬛连忙带着两个丫头回了自己的院子。 回了屋,流朱伺候着甄嬛净手,浣碧去寻了家常的衣裳来换。 主仆三人处在屋里,又开始说起闲话来。 浣碧一边整理着换下的衣裳,一边道:“小姐,跟在咱们后头的,是那个弟弟。您说……他真的是果郡王吗?” 甄嬛接过流朱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手,沉吟片刻:“他二人年纪虽差得多,眉宇间却有些相似之处。且那通身的富贵气派,说是天潢贵胄,倒也有几分可信。” 她顿了顿,又道:“当今圣上排行十五,如今也才二十出头,看那年轻人的年纪,说他排行十七,也说得过去。” 流朱一听,忍不住又笑了:“那……那个老一些的,又是谁?” 甄嬛还没来得及开口,浣碧便抢着道:“你没听那个年轻的喊他四哥么?小姐,先帝爷排行第四的皇子,是谁来着?” 甄嬛抬眸看她,缓缓道:“应是雍亲王。” 两个丫头脸上的取笑之意顿消。 甄嬛的神情也跟着郑重起来,亲王,那般年纪的亲王,无论如何,也不是她们能拿来说笑的人。 她看着二人,压低声音道:“今日之事,万万不可透露出去。他是圣上仅有的几个没被圈禁的哥哥之一,定然不是简单角色。今日在咱们面前出了糗,若被外头人知道了,咱们家定是要惹上麻烦的。” 流朱连忙点头,一脸紧张。 浣碧却有些不以为然,小声道:“可咱们又没报过家门,他要如何来寻咱们?” 甄嬛望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严肃:“那样的大人物,若想在京中寻一两个人,又有多难?” 浣碧一怔。 —— 养心殿后殿。 烛火摇曳,映得殿中一片暖黄。 衍知照旧挥退一众伺候的宫人,斜倚在软榻上,听着暗影的禀报。 “哦?” 她眉梢微挑,眼中漾起促狭的笑意:“雍亲王当真用了果郡王的身份?” “属下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不敢欺瞒。” 衍知忍不住又笑了。 原故事里便是如此,二人御花园初遇时,也不知胤禛是出于何种心态,竟也借用了老十七的身份。 没成想今日在她刻意安排下,二人同是在杏花春风中相逢,还是一般的故事走向。 唯一不同的是,这回,真正的老十七在场。 还当场戳穿了他的小把戏。 衍知想着胤禛那张脸上当时可能出现的表情,唇角弯起的弧度便怎么也压不下去。 “那游方道士的事。”她随意开口:“随他去吧,本就是个什么也不知道的棋子,能招出什么来。” “是。” “下去吧。” 暗影应声欲退,却又被叫住。 “等等。”衍知抬眼,眸光幽幽:“德妃和隆科多的事,老四还是死死瞒着十四吗?” “是。” 衍知眼中划过一丝笑意。 “那怎么行呢?”她的声音温柔似水:“同是德妃所出,十四又一向是德妃最宠爱的儿子。他如何能不知晓,母亲是怎么死的?” “同理,老四最后是如何送隆科多上路的,也不该瞒着。去,引十四去查。这一回,我必要乌雅氏留在宫中的旧势力,统统都暴露出来。” 暗影垂首:“奴婢明白。” 人影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中。 衍知收回目光,望向那跳动的烛火。 “胤禛啊胤禛。” 她低喃:“按理说,你为我扫清前路,立下功劳不小,我便是让你做一世富贵王爷,又有何妨?” “可你千不该万不该,不甘心地摆弄你那一份聪明。” 烛火一跳。 “也罢。你欠年世兰的那条命,那份求而不得,一并还来好了 第187章有她在,朕事半功倍 自那日杏林一遇,甄府周围便悄然多了几道若有若无的目光。 当然最先动作的还是十七。 少年人的心意,藏也藏不住。 何况都是在深宫中长大的,察言观色是每个人都有的能耐,那日亲眼目睹过四哥与佳人的初遇,他如何不知,那荒诞的冒名顶替背后,藏了分明目张胆的觊觎。 因此,等他回去打探到甄嬛尚未许配人家后,便立即有所动作—— 大手笔地买下了甄家左边的宅子,让人日夜守着大门。 只要甄嬛出门上香,他便策马遥遥缀在后头; 甄嬛若去书局寻书,他便也在隔壁的茶楼临窗而坐,借着品茗的名义,偷偷望上几眼,或是吩咐阿晋,去买来同一本书,彻夜不睡地读完,还要写上百字感悟,仔仔细细收到盒子里去。 ……用功的劲头,远比当年在上书房中为争抢皇阿玛注意还强。 待到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他便大胆地开始更进一步! 一日,天下小雨。 细雨绵绵,甄嬛兴致大起,在自家花园小亭中,对雨抚琴,琴音袅袅,刚至半阕,墙外竟传来一缕笛声,不偏不倚,恰好合上了她的曲调。 一曲终了,意犹未尽。 甄嬛若有所思地望向墙头,流朱见状便贴心地自告奋勇,去探上一探。 回来时满脸堆笑:“小姐,是那位果郡王,他的长随,现如今还在侧门外,墙根底下坐着呢!” 甄嬛又好气又好笑,却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又一日,她临窗写字,一封书信不请自来,落在案上。 打开一看,竟是一些文章的阅后感,初时她便觉得眼熟,仔细一想,这不是她近日来看的书吗? 下意识想要丢开,不上这登徒子的当。 又有些不舍。 这些见解虽浅薄,却也不乏新颖之处。 她虽是随了父亲爱读书的习惯,可到底是女儿,与父亲天然便隔了一层。 后者又公务繁忙,即便她读书时有了些体会,也不好去请教父亲,更无人能够共享。 如今看着这封信,难免觉得新鲜。 即便知道私相授受会落人口实,还是忍不住将信从头到尾看完。 待看到最后那行,请姑娘不吝赐教的字迹时。 心中想要与人辩个高下的文气与骄傲再也按耐不住,干脆踱步至书案,提笔,回了一封。 第二日,他的回信便到了,并无甄嬛想象中,满满的溢美,赞誉,倒是一整篇用词更加犀利的点评,还逮着她所说的两个点,引经据典地一一反驳。 甄嬛非但不气,眼神反而更亮。 写了第二封回信。 这般一来二去,不知不觉,俩人倒成了以文会友的知己。 甄嬛嘴上不说,心里却渐渐有了计较。 那人生得丰神俊朗,年岁与她相仿,说起话来虽是孟浪了些,可字里行间那份诚挚,却是做不得假的。 比起…… 那位雍亲王,自是强了许多。 浣碧:“小姐,那个老的……雍亲王,着人送了东西过来,一管好箫,瞧着确是不凡之物。” 甄嬛淡淡道:“无功不受禄,退回去。” 抛开年岁不谈,那位雍亲王早已娶妻,嫡侧福晋俱全,格格通房想来也是不少的,虽比起旁人来说,还算不上贪花好色之辈,可她心里终究是不愿的。 推己及人。 她想要一心人,旁的女子如何不想? 天下男人那么多,她为何要去求,早已是旁人夫君的一心人? 何况…… 她总觉得,那天在林中初见,那人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时,总好似,是在看另一个人。 —— 雍亲王府。 胤禛坐在书房里,看着面前案上的锦盒,听着苏培盛禀报的,十七与甄氏甚至都有了书信往来的消息,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够了。” 他冷冷吩咐,苏培盛的汇报声戛然而止。 屋中静得可怕。 胤禛忽然抬手,案上那套新得的茶具应声落地,碎成齑粉。 苏培盛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胤禛站起身,大步往外,朝后院,宜修处走去。 —— “十七爷昨儿在甄府墙外吹了一夜的笛子,说是给甄家小姐助眠。” “甄家小姐今早让人送了一盅润喉汤出去。” 衍知靠在软榻上,唇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挥了挥手,让暗影退下。 关乎这三人的事,她三五日总要听上一回,权当解闷。 至于胤禛。 还不急。 蜘蛛想要狩猎,得先吐丝,再织网。 就算猎物落网,也得等他慢慢挣扎。 挣扎得越狠,才会越痛。 那死到临头的窒息感,才会更强烈。 何况,她也还有别的事要做。 —— 御书房。 屏风后,衍知端坐案前,执笔蘸墨,将张廷玉讲解的为君之道一一录下。 屏风外,十五正襟危坐,认真听讲。 张廷玉在书案前一边来回踱步,一边高声讲解。 偶尔目光瞥向那扇屏风,心里便一阵复杂。 皇上和他一样,都是临危受命上位的。 过去先帝在世时,从未考虑过他,自然也没给过他该有的历练,如今继位,如不恶补一番,别说成为一代明君,就是做一位合格的帝王,都够呛。 所幸,新帝年纪虽轻,却有上进之心,主动请他与其他大学士轮流授课,一副非要将过去落下的功课,一齐补上的诚恳做派。 他与其他朝臣自是高兴,能有这般好学上进的新帝,也是江山社稷之福。 奈何。 新帝纵有千万般好处,却有一样不是—— 他非要拉着皇后在御书房内与他一同听课,哪怕要学的,是治国为君之道。 知道的朝臣都曾激烈反对过,他也引经据典,据理力争。 可皇上只回了他们一句:“朕习惯了读书时有皇后作伴,有她在,朕事半功倍。” 又说:“你们要是不肯,那朕不学了,反正也学不明白。” 张廷玉无言以对。 他是仅有的两位顾命大臣之一,肩上担子极重。 只有让皇上尽快成长起来,才对得住先帝爷的嘱托。 罢了,要听就听,深宫妇人耳,听了又能如何? 可这些时日,他却渐渐觉出一丝不对。 有些事,头一天讲解时,皇上分明还一知半解,不甚明白。 他也不得不回家彻夜琢磨,想出一套更深入浅出的说辞,预备第二天再讲。 谁知次日回来,皇上竟已融会贯通,有时甚至能说出一些让他也眼前一亮的见解。 一次两次,他只当皇上是天资聪颖,一点就通。 可次数多了,他再傻也能看出—— 真正天赋异禀、一点就通的,分明是另有其人。 忌惮之心虽起, 可更多的,却是爱才之心。 这样的女子,若能安心襄助圣上,何愁江山不稳? “今日的课,就到这里。”张廷玉合上书本,躬身行礼:“臣告退。” 十五点点头,如释重负。 张廷玉本欲转身往外走,可转到一半,又折了回来。 对着屏风,端端正正行了一 第188章求娶甄氏为侧福晋 张廷玉走后,胤禑长长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望着窗外明媚的春光,忽然站起身来。 “朕出去走走。” 衍知伸手拉住他的袖子,没说话,只抬眼示意他看向案上。 堆成小山的折子,正无声地控诉着他的怠惰。 胤禑的脸垮了下来。 “做皇帝真是太累了。”他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唉声叹气:“早知道这么累,朕还不如……” 话没说完,被衍知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她站起身,走到他身边,温声道:“先把这些处理完,晚些时候我陪你去御花园逛逛。” 胤禑撇了撇嘴:“御花园就那么点子大,朕早看腻了。” 他望着窗外,眼神里满是向往,“往年这时候,朕和你早就去跑马了。” 衍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那些恣意畅快的岁月仿佛就在眼前,她也不禁怀念。 可也只是片刻。 她收回目光,轻声道:“那时候我们自在,是因为上头还有皇阿玛给我们顶着。如今,也该轮到我们顶着了。” 她拉了拉他的手,让他看向自己。 “想想我们的孩子,弘𬀩,宁寿。嗯?” 胤禑望着她,眼中的躁意渐渐褪去,换上几分无奈的笑意。 “你总是有道理。” 衍知弯了弯唇,拉着他坐回案前,将案上的折子分了一半推到他面前:“还是老规矩,你一半,我一半。早些处置完,咱们玩锤丸去。” 胤禑眼睛一亮:“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胤禑登时来了精神,拿起一本折子就看了起来。 结果一连看了好几本,他的脸色越来越沉,最后干脆把折子往旁边一扔,一脸晦气。 衍知正好拿着两本奏折从屏风后转出来,见状笑道:“怎么了?” “一群老东西!”胤禑气哼哼的:“又想塞侄女女儿进后宫,就这么见不得朕好?” 衍知笑容未变,甚至都没接这个茬,她只把自己手里的两本折子递过去,示意他自己看。 胤禑摆摆手:“你直说就好。” 衍知便道:“刑部尚书上的折子,李四儿的判决下来了,想请你过目。” 胤禑眉头一皱,想起来了,说起来这事还跟隆科多有关。 那件事发生之后,皇阿玛很快就过世了,临死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旨意,是给四哥的密令,内容他不用看都能猜到是什么。 果不其然,很快隆科多暴毙的消息就传来。 隆科多死后,家里按规矩是由他的长子承继。 谁知这一承继,竟爆出不少骇人听闻的事来。 其中最要紧的一件,便是隆科多多年来一直宠着个小妾李四儿,甚至到了宠妾灭妻的地步。 管家权给了她,迎来送往出面交际的权力也给了她,原配正妻却被……被做成了人彘。 好不容易接过家主之位,长子的第一件事便是报复这个李四儿,要她血债血偿。 谁知李四儿却拼死跑了出来,还跑到公堂上,状告原配和长子合谋害死隆科多。 “李四儿……”他念着这个名字,眼中满是厌恶。 “这种狠心毒妇,死一百遍一千遍都不可惜。刑部这些人,让他们掌天下刑狱,为的就是秉公行事。他们倒好,瞻前顾后,怕这怕那。既然李四儿罪有应得,判就是了,为何还要来烦朕?” 衍知轻轻摇头:“也难怪他们。佟佳一门何等显赫,隆科多大权在握,李四儿当年可是获准亲自主持过隆科多亲爹之葬礼的。隆科多最得意的时候,李四儿可是许多官员妻室的座上宾,人人都争着捧她。她的判决,不仅关系到佟佳氏与赫舍里氏两家的颜面,还关系到隆科多真正的死因,而这些又明摆着与皇室有关,他们自是要慎之又慎的。” 胤禑沉默了一瞬。 “刑部,还是得刚正不阿的人来掌才行。”他沉声道。 衍知目光微微一闪,轻声道:“人有时候是否刚正,天生的性格还在其次。出身和地位才是最要紧的,刑部,最是容易得罪人的。” 胤禑听出她话里有话:“你有想法?快说!” 衍知弯了弯唇,不疾不徐道:“你不是总感叹,兄长们个个都比你能耐,是皇阿玛精心教养出来的?若都弃之不用,未免太可惜了。” 胤禑眼睛一亮:“你是说……” “四哥啊。”衍知含笑看着他:“你忘了?他一向以铁面无私著称。当初为二哥办事的时候,皇阿玛也曾特旨让他会同刑部审案。他是亲王,你的亲兄弟,又一心向佛,想来心地最是正直不过,岂不是最合适之人?” 胤禑一拍大腿:“对啊!朕怎么把他给忘了!” 他兴冲冲地拿起笔,铺开圣旨,一边写一边道:“好,朕马上拟旨。” 衍知含笑看着他,眼中掠过一丝幽光。 —— 雍亲王府。 宜修正坐在窗前修剪一盆花,忽然听剪秋来报,说爷来了。 她心中一喜,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正巧胤禛大步走进来,面上看不出喜怒。 他在上首坐下,宜修连忙亲自奉了茶,正要问安时,忽听他开口道: “你去一趟大理寺卿甄远道府上。” 宜修一愣。 胤禛径自道:“替爷求娶他家长女,做侧福晋。” 宜修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僵住。 心里像被匕首刺穿。 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垂下眼帘,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甚至还能挤出一丝笑意:“大理寺卿甄远道……是怎么让爷看重的?” 这么多年,爷从未主动求过什么女子。 除了年氏。 她望着胤禛,期待从他口中听到一个答案,就像当年求娶年氏时那样,是因为看中了年家的助力,是因为朝堂上的考量,是因为…… “不必多问。”胤禛打断她,声音没有一丝波澜:“让你去就去。” 宜修的笑容彻底凝固了。 想起这些日子,苏培盛一趟一趟地往外跑,库房里的好东西一件一件地被翻出来。 心里越来越冷。 剪秋小心翼翼地上前:“福晋……” 宜修抬起脸,她的一双眼睛里,有痛,有恨,也有深深的疲 第189章摘下的玉环 这天,两道消息前后脚进了雍亲王府。 圣上钦点雍亲王胤禛入职刑部,会同审理隆科多遗妾李四儿一案。 与一幅剪秋亲自从甄家那边辗转弄来的画像。 府里两位正经主子,一前一后,都冷了脸。 胤禛接了旨,面上看不出喜怒。 等宣旨的太监们走远了,他才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圣旨。 刑部,比当年户部的差事还容易得罪人的刑部。 户部追讨欠债,不过是坏点人缘,何况当时还有二哥胤礽和皇阿玛在后头顶着,他也正好借由不近人情的冷面作风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一心办差,才得皇阿玛的另眼相待。 可这刑部判案,往轻了说是得罪人,往重了都能是生死之仇! 毕竟这世上,有几个人能坦然接受自家子弟被定罪判刑? 更何况,第一件交到他手上的差事,居然还是隆科多那个妾室,李四儿的案子。 李四儿。 想到那张脸,胤禛攥紧的拳头上,青筋根根暴起。 他早就知道那女人的存在,毕竟在隆科多最得意之时,她在佟佳府俨然一副当家主母的做派,替隆科多打点人情往来。 可他从未见过其庐山真面目,毕竟他在明面上与隆科多并不亲近,从无理由到他府上拜访。 因此一直到奉皇阿玛命令,在隆科多府上居住的那些时日,才有机会一睹真颜。 隆科多,当真该死! 便是没有皇阿玛那道圣旨,他也根本按耐不住心中的杀意。 这是他从小就深埋在心里的杀意。 他不后悔亲手了结隆科多,甚至遗憾没能用更解气的方式弄死他。 只后悔没能在更早的时候将这心腹大患铲除,才让奸夫淫妇有机会,用那样的方式彻底断送了他的前程! 他如今更后悔。 后悔当初处置隆科多的时候,怎么没有顺手把那女人也一并收拾了?让她无声无息地死在后院,一了百了。 好过眼下,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 后院。 宜修坐在窗边,面前摊着那幅画像,神色莫名。 她看了很久,久到剪秋站在一旁,腿都站麻了,忍不住轻声唤道:“福晋?” 宜修没有应。 她只是呆呆地望着画上那张脸。 像。 真像。 “你说。”宜修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问剪秋,又像在问自己:“他到底是爱姐姐那个人,还是爱她这张脸?” 剪秋有些莫名,不敢轻易作答。 宜修也没想过从她那里得到答案,这答案,她其实自己一早就有的。 想到这里,宜修凄然一笑。 “怎么都好。”她喃喃道:“总归不是我。” “福晋……”剪秋一脸心疼,却不知该说什么。 宜修又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日头渐渐西斜,光影一寸一寸地挪过地面,最后彻底暗了下去。 剪秋的腿已经麻得快没知觉了,她想着是不是该提醒福晋用晚膳的时候。 “剪秋。” 宜修忽然开口。 剪秋连忙应声。 宜修的目光仍然落在画像上,声音却平静得有些发飘:“你说,我还能求什么?” 剪秋一愣。 “子嗣,宠爱,体面……”宜修一字一字数着,每数一个,眼神便空洞一分。 “我什么都没有了。” “福晋您这是哪里话!”剪秋急了:“您是亲王福晋,何等尊贵——” “先帝爷那么多儿子,封王的足有十指之数,个个都是亲王福晋。”宜修打断她,声音忽然尖锐了几分:“现在如何?” 剪秋说不出话来。 宜修看着她,嘴角扯出一个笑,眼里满是嘲讽,却不知是嘲讽剪秋,还是嘲讽自己:“即便如今都出不来,那也是亲王福晋。便是出来了又如何?真计较起来,如今十六家的才是真正得意人。一朝天子一朝臣,早就什么都不一样了。” 剪秋低下头,不敢吭声。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 “小十五继位,一切盘算落空。”宜修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没有茫然,没有愤恨,而是平静得,仿佛一潭死水。 “家里那边,这几个月来再没人来走动。说是避嫌,其实就是视我如弃子。” “没能谋成大事,我心里固然觉得可惜,但更多是松了口气的。” 宜修轻声道:“就算他能成事,就算我能登上后位又如何?荣耀是乌拉那拉家的,是我父亲与他那位嫡妻的,与我何干?我要面对的,终究还是一座空旷的院落,终究是一茬又一茬,更年轻,更鲜亮的新人,是一个又一个新生的孩子,来取代我可怜的弘晖……” 她抬起头,望着这四方墙院。 “与其那般,倒不如在这府中,就这样安安稳稳地过。” “我许他姹紫嫣红,许他香火不断。他也给我留些体面,反正我们谁也没得到最想要的东西,何尝不是一种公平?” 她笑着,眼泪却落了下来。 泪珠砸在手背上,引来回响。 她低头看去,原来是落在了腕上戴了几十年的玉环上。 她轻轻抚摸着那玉环,就像过去二十年来,每次遍体鳞伤,心痛难忍时做的那样: “当年给皇子选妃,大阿哥年长,早有婚配,太子身份贵重,得先帝看重,一般人是够不着的,嫡母觉得皇四子是最没有前程的一个,毕竟其他人都有了封号,就他还是个贝勒,想留着貌美的嫡姐待价而沽,所以只草草送了我这个庶女过来。” 她抬起眼,目光飘向远方,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忐忑的新娘。 “进门那天,我不知道心里有多害怕,以为会因为身份被未来的丈夫嫌弃。没想到……揭开我盖头的那个人,眼里没有半分不喜和迁怒。” 她的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怀念。 “他待我很好。是这辈子,除了亲娘之外,最好的人。” 那两年,她是真心以为,自己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的良人。不必再担惊受怕,不必再看嫡母的脸色,不用再为姐姐的婚事让路…… 谁曾想。 “剪秋。”她忽然唤道。 “奴婢在。” 宜修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轻声道:“我是真想同他,白头到老的。” 那声音太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带着浓浓的遗憾。 和一份,终于释然的放下。 —— 第二日清晨,宜修照常起身梳妆。 她像个任人摆布的娃娃,伸张双臂,任由丫鬟们动作。 一件又一件,符合亲王嫡福晋身份的衣裳穿在身上; 一样又一样,代表嫡福晋体面的首饰也被戴上旗头。 一如既往的富贵又端庄。 宜修望向不远处的铜镜,嘴角习惯性地一扬,便是最恰到好处的微笑。 多一分则显谄媚,少一分又显孤傲冷淡。 剪秋在一旁伺候着,目光却落在她腕上,那里空空的,再没有了那对几十年不曾摘下的玉环。 她不由得一 第190章真心不可轻负 她不由得一愣。 “五阿哥今日如何?”宜修的声音响起。 剪秋回过神,忙道:“回福晋,五阿哥又病了。耿格格说,怕是五阿哥吃不惯乳母的奶,她想自己喂养。” 宜修眼中划过一抹讥讽,嘴上却最是关切不过地道:“这怎么行?不合规矩。想来是耿妹妹年轻,不会照顾孩子。也是我疏忽了。爷子嗣不多,统共就三个阿哥,容不得半点闪失。” 她看向剪秋,语气平淡:“你们去把五阿哥抱过来吧。今后,由我亲自教养。” 剪秋眼睛一亮,大声道:“是!奴婢这就去!” “急什么。”宜修唇角微微弯起:“你忘了?爷吩咐过,我们还要到甄家走上一遭。” 剪秋脸上的喜色瞬间淡了下去,换上几分失落。 宜修看着她的模样,忍不住又是一笑,却意味深长。 “自是不能贸然登门。”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胸前珠链,不疾不徐地道:“总该先递拜帖,才算礼数周全。为表重视,你亲自去一趟,也要把爷的意思,透露一二。” 透露一二四个字,她说得格外缓慢,仿佛意有所指。 剪秋先是一愣,随即意会。 她低下头,恭声道:“奴婢明白。” —— 宫中,养心殿后殿。 天还没亮透,胤禑便被催着去上朝了,他走后,衍知也没有继续贪睡,而是跟着起身,开始处理宫务。 案上堆着内务府送来的账册,她翻了两本,便失去了兴趣,而是冷笑一声。 这些狗奴才,行事之张狂,简直闻所未闻。 仗着在宫中扎根多年,枝繁叶茂,互相包庇,什么账目都敢做假,无论什么银钱,也都敢伸手克扣。 想来也是,康熙帝那会儿,后宫多少女人?后位空悬多年,党派越发林立,多少女人争抢一份宫权? 要想从中获利,必得收买人心。 如何收买?自是让利。 如此上行下效,贪墨之风自然见长。 几十年下来,被养大的胃口,如今看来,是小不了了。 衍知抬起头,看了看一旁伺候的丫头们。 茯苓和沉香正站在角落里,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的。 她心里微微一动。 这些丫头们跟着她,日夜不得闲,也是辛苦。 她该想想办法,多寻些可靠的人手帮衬才是。 正想着,乳母带着弘𬀩和宁寿来了。 弘𬀩已经能跑能跳,见了她便扑过来,软糯糯地喊:“额娘。” 宁寿还小,被乳母抱在怀里,睁着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四处张望。 衍知先是应了儿子一声,摸了摸他的头,又接过女儿抱了抱,眼看着两个孩子一天一个样,心里的那点想法便更强烈了。 不多时,胤禑下朝回来了。 一家四口围坐在一起用早膳。 弘𬀩乖乖地自己吃,偶尔抬头看皇阿玛一眼,胤禑便冲他挤挤眼,逗得他咯咯直笑。 用过膳,胤禑玩心大起,拉着弘𬀩玩起了翻字牌的游戏。 就是把写好大字的硬纸牌翻过去,按记忆翻出一对,翻错了就等下一轮。 这是衍知为了给弘𬀩启蒙想出来的玩法,弘𬀩很是喜欢,果然也因此记住了不少大字。他如今不过五岁,等再大一岁,就要到上书房去了,不过衍知心里还有些想法,只等时机成熟再行施展。 “阿玛,该你了!” “朕找找……这个!对不对?” 父子俩闹成一团,笑声洒满了整间屋子。 衍知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唇角不自觉弯起。 正玩得高兴,乳母看了看时辰,上前道:“皇上,娘娘,时辰到了,该让大阿哥回去歇息了。” 再过半个时辰,张廷玉就要来讲课,胤禑平时会小憩片刻,养足精神。 弘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了,大眼睛里有些委屈,却懂事地起身,恋恋不舍地放下字牌,奶声奶气地请安告辞。 胤禑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很多,整个人似乎瞬间没了精气神。 衍知心里一咯噔。 她想也不想,脱口道:“等等。” 所有人都看向她。 衍知定了定神,道:“要不今日……歇歇吧。” 胤禑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 他也不问为什么,立刻转头吩咐李德宇:“听到娘娘话了没?还不快去!让张廷玉别进宫了,家去休息!” 熟知主子性格的李德宇飞快应了一声拔腿就跑,似乎生怕衍知反悔。 胤禑眼看他跑没影了,衍知也没出声,当下喜得眉开眼笑,跟什么似的,甚至激动地一把抱起弘𬀩:“来来来,继续!阿玛今天与你战个痛快!” 父子俩又闹作一团。 衍知望着他们脸上真切的笑容,也跟着笑了起来。 方才父子俩突如其来的失落,让她忽然想通了一件事。 她现在筹谋的一切,是为了什么? 自是要给儿女一份最好的前程,让年家能长长久久地兴盛下去。 可她不能再重蹈上辈子的覆辙,满心只有自己的目标,却忽略了对儿子的教养,最终导致,与儿子离心离德。 子不知母,母不知子。 这辈子,她不止要把最好的都给他抢过来,也要他真正认识到自己这个母亲,是个什么样的人。 要他心甘情愿接手一切。 何况,她也确实是着相了。 一个人再能干,终究是个人,生不出三头六臂来。 内务府的账目要查,那群奴才的胃口要治,后宫的掌控不能假于他人之手,否则她一双儿女的安危怎么办? 前朝也不能落下,如今胤禑还没完全历练出来,她之前说服他做富贵闲人的法子可太成功了,时至今日,都还没生出半点野心和魄力。 若不是用孩子,用太后,用十六,甚至用苍生这些说辞稳住,她可真怕他干脆撂挑子不干。 也是真不放心放任他独自处理朝政。 当然,她愿意陪着他也是真的。 胤禑黏她,依赖她,是好事。 真心瞬息万变,习惯却能伴随终身。 她却不打算把胤禑当作傀儡,只躲他身后发号施令。一是凡事不可操之过急,别看如今张廷玉态度有所软化,授课时,也对她起了些许爱才之心。 可朝堂上头比他硬,花花肠子又一堆的大臣还是极多的。 八旗也不是摆设,胤禑那些哥哥们如今只是被圈禁,又不是死了,她若真有过激之举,多的是人想借此清君侧。 二是,即使真心瞬息万变,可只要当下够真,就还是珍贵的,她不愿,也不忍心轻易辜负。 她和他,都需要歇一歇,张驰有度,劳逸结合。 也需要人手。 无论前朝,还是后宫。 正想着,外头有人来报:“娘娘,太后娘娘那边来人了,说是请您过去一趟。” 衍知抬眼:“什么事?” 那人回道:“回娘娘,果郡王进宫了,求太后为他赐婚 第191章不是给你选的 这话一出,衍知还没怎么着,胤禑倒是先高兴地嚷了起来。 “果真?”他眼睛一亮:“十七也有红鸾星动的一天?是什么人?哪家的姑娘?快说快说!” 来人面露难色,躬身道:“回万岁爷,这小的就不知道了。” 胤禑还要再问,衍知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温声道:“急什么,过去一趟不就知道了。” 胤禑一想也是,低头哄着怀里的弘𬀩:“走,皇阿玛带你去给皇祖母请安,顺道瞧瞧你十七叔的笑话!” 弘𬀩虽然不太明白笑话是什么意思,但见皇阿玛笑得开心,便也跟着拍着小手,奶声奶气道:“看笑话,看笑话!” 衍知哭笑不得,作势要打胤禑:“别带坏了他!” 胤禑笑嘻嘻地躲开,抱着儿子就要往外走。 衍知却将他拦住,嗔道:“你就别去了。” 胤禑一愣:“为什么?” 衍知理了理衣襟,慢条斯理道:“十七弟难得有了可心的人儿,又鼓起勇气来跟太后开了口,可不能让他轻易臊了回去。舒太妃如今青灯古佛不问世事,他的婚事自是要太后和我这个嫂子来操持。能早些促成一桩良缘,也算是给皇阿玛和舒太妃有个交代,你呀,先别去添乱了。” 胤禑有些不甘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衍知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他到底没再坚持,只是嘟囔道:“行行行,朕不去。你去你去,回来可得告诉朕是哪家的姑娘。” 衍知笑着应了,转身往外走。 —— 慈宁宫中,一派和乐融融的景象。 太后王氏端坐在上首,脸上是掩不住的笑意,她身旁坐着的十七此刻却是面红耳赤,低着头,一副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的模样。 衍知进来,先向太后行了一礼:“给皇额娘请安。” 太后忙招手让她坐,又指着胤礼笑道:“快来快来,正说着你呢。有件喜事,想与你商议一番,咱们的小十七啊,可算是动了凡心,有成家的打算了。” 衍知故作惊喜,目光落在胤礼身上,眼中满是促狭的笑意:“哦?是哪家千金,竟能入了咱们十七弟的眼?” 太后笑着示意胤礼自己说。 胤礼的脸更红了。 他站起身,朝衍知行了一礼,声若蚊蝇:“回皇嫂……是、是大理寺少卿甄远道之女。” 衍知微微挑眉,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沉吟道:“大理寺少卿……身份是有些低了。做正妃,怕是委屈了十七弟。” 胤礼一听,顿时急了,连忙摆手:“不委屈不委屈!皇嫂,臣弟一点儿也不觉得委屈——” 话说到一半,他猛地对上衍知和太后那打趣的目光,才意识到自己被作弄了。 那张俊脸霎时涨得通红,几乎要滴出血来。 “皇嫂!” 他又羞又恼。 衍知垂眸低笑,太后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胤礼被她们笑得无地自容,索性一揖到底,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讨好:“臣弟这厢,给皇嫂见礼了。求皇嫂高抬贵手,饶了臣弟这一回吧。” 衍知这才敛了笑,温声道:“不委屈就好。既是十七弟喜欢的,想来皇额娘也定是愿意的了。” 她顿了顿,又道:“那便挑个好日子,请人进宫来相看相看。也该传信至甘露寺,告知舒太妃一声。” 胤礼立马看向太后,眼中有着焦急。 太后缓缓摇头,神色间多了几分郑重:“先不急那些。我知道舒妃姐姐的性子,只要人是十七喜欢的,又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她没有不乐意的。我之所以召你来,是想同你商议另一件事。” 她看向衍知,缓缓道:“我想立即下旨赐婚。” 衍知面露意外之色,目光在太后和胤礼之间转了一圈,又半开玩笑地看向胤礼:“这么着急?莫不是……人家姑娘并不乐意吧?别是已经同人定下了婚约。咱们虽是皇家,却也不兴做那强取豪夺、坏人姻缘之事。” 胤礼急了,脱口道:“皇嫂冤枉我了!强取豪夺、坏人姻缘的哪里是我,分明另有其人!” 这话说得急了,话音落下,他自己也知道不该,慌忙住了口。 衍知眼中却闪过一丝好奇,没有追问,只是看向太后。 太后轻叹一声,挥了挥手让殿中伺候的宫人退下,这才道:“倒叫你说着了。” “雍亲王也看上了那姑娘,已着福晋上门透了意思,想求为侧福晋。想来很快也会来请旨。十七也是没了办法,这才着急赶来,求哀家赐婚。” 衍知听完,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意外。 她看了看胤礼,又看向太后,斟酌着道:“这还真是……想来这甄氏,定是个钟灵毓秀的女子,竟能让两位天潢贵胄同时看上。” 她顿了顿,一派忧愁模样:“若四嫂先一步去求过,透了意思出去,十七自是不能再提。否则传扬出去,兄弟二人先后瞧上同一家闺秀,于皇室,于那甄家女,都不是好听的名声。” 胤礼听到这里,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他上前一步,撩袍跪了下来。 “皇嫂,太后娘娘,臣弟今日斗胆,将心里话都说出来。”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脸上虽还带着红晕,语气却已沉稳下来:“甄氏是个极好的女子。臣弟与她在上善寺初见,惊鸿一瞥,一见倾心。这些时日,是臣弟死缠烂打,想学那画本子里的才子佳人,以文会友,慢慢培养那知己之情,这才一直瞒着,没敢说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了几分真诚的愧意:“倒是人家姑娘,一直守礼自持,从未逾矩半分。说起来,多是臣弟痴心妄想。” 衍知静静听着,没有插话。 胤礼继续道:“臣弟从前清高,小看天下女子。认识了甄氏才知道,女儿中也有诸葛之流。臣弟此生,只想与她白首,求皇嫂和太后成全。” 他举起右手,郑重道:“臣弟指天发誓,只要娘娘和太后能让我如愿,今后无论有什么吩咐,臣弟都会乖乖照做,绝无二话!” 太后难掩笑意,转头看向衍知,打趣道:“你听到了?这叫我怎么忍心?” 衍知也道:“十七弟一腔热忱,确实动人。” 她话锋一转,语气却认真起来:“只是四嫂已经去过甄府,那此事终究瞒不住人。即便皇额娘先一步下旨,也定会让她遭受非议,女儿家的名声,到底是重要的。” 胤礼脸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衍知继续道:“再一样,你与四哥终究是手足,万不可因此事离了心。” 太后听得连连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那你意欲何为?” 胤礼也眼巴巴地看着衍知。 衍知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就选秀吧。” 两人俱是一愣。 衍知不疾不徐地解释道:“下旨选秀。甄氏年纪想来也在待选名单之中,无论四哥是什么意思,都要等选秀完了再有所动作。等到大选之时,皇额娘再一道懿旨,让甄氏名正言顺地下嫁十七弟。” 她看着胤礼,目光温和而笃定:“这样,既避免了兄弟争抢一女的话叫人传出,也不会让甄氏和十七私相授受的事落人口舌。” 胤礼眼睛一亮,几乎是跳了起来:“皇嫂英明!” 太后想了想,也觉得这主意极好。 —— 胤禑听完衍知的转述,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消失。 他盯着衍知,一言不发。 衍知心知肚明,立刻挥散了殿中伺候的众人。 等殿门关上,她才走上前,伸手去整理他的衣襟,动作亲昵又温柔,仰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 “我没有食言。” 她一字一字道:“我让你办选秀,可不是为了给你选妃。是我要选女官。也顺道给十七选福晋 第192章女官考核? 胤禑身上那股不高兴的情绪这才慢慢消散。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怀疑,几分困惑:“女官?” 衍知松开他的衣襟,拉着他坐到榻上,认真道:“谁允许只有你们男人可以选才选贤?我仔细思量过,这偌大的后宫,若只我一人来管,我虽也管得过来,可势必就会忽略你和孩子们。” “可要我事事捏紧不放,我又实在有心无力。那些官员,个个都是下了大功夫才把女儿们养出来的。有的能文能诗,有的想来也是管家的一把好手。反正他们满心想着要女儿为家族效力,我不妨将人接进宫来,给她们一些职位,让她们为我做事。” 她看着胤禑,眼中带着笑意:“这样我就能腾出手来,专心照顾你和我们的孩子。不也算他们教女有功,为国效力?” 胤禑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他一把抱住她,眉开眼笑:“还是你聪明!朕怎么没想到这个!” 衍知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笑着推了推他,却没推开。 “还不止呢。”她继续道:“你前朝也得有助力。俗话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咱们的弘𬀩终究还小,给你的助力不多,十七弟却是个极好的人选。” “只是他从前一直无心于此,咱们也不能强赶鸭子上架。如今好了,他有求在先,我们作为兄嫂,自是要应他所求。可既然成了家,总归也是要立业的,总不好再像从前那般,无所事事,钟情山水了吧?” 衍知看着胤禑,眼中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咱们给他些差事去办,也是人之常情。他受了恩惠,自会用心办差。一来二去,不就成你的左膀右臂了?” 胤禑听完,眼睛瞪得老大。 半晌,他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满脸惊叹:“好啊你!这样一门亲事,你也能算到这份上,怪不得今日不叫朕去!” 衍知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是呢,臣妾就是这样能算计。陛下可是害怕了?若是害怕,趁如今旨意未下,还有反悔的余地。多找上些性情柔顺、心地单纯的佳人,常伴身侧才好。” 胤禑忙不迭地摇头:“不用不用!朕有你一个就够了!” 他转头就喊:“李德宇!李德宇!快进来铺纸研墨,朕要下旨!” 衍知望着他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忍不住弯起唇角。 —— 晚间,胤禛从刑部回来。 今天是他去刑部报到的第一日,却已忙得焦头烂额。 李四儿的案子他给结了,诬告主母,毒害赫舍里氏诰命夫人,数罪并罚,判了秋后处斩。 公堂之上,李四儿被押下去时,还想对他说些什么,可他已命人堵住了她的嘴。 人犯被拖了下去,打了个半死,扔回死牢。 可胤禛的心情,并没有因此好上半分。 亲眼看着长得与生母极为相似的人,受着那样的酷刑…… 绝非易事。 回到府中,他本以为可以歇一歇,宜修却迎了上来。 她仍是一早那副妆容,端庄得体,面上却带着让他心中微沉的遗憾。 “爷,妾身上午按爷的意思,拜访过甄家,午后便入了宫,却正巧撞上一件事。” 宜修斟酌着说:“太后娘娘下了懿旨,要举行大选。甄氏也在名单之上。” 胤禛眉头一拧,年氏那善妒的妇人,不是一向将十五看得死紧?怎会松口答应? 宜修又道:“爷不必着急,妾身明日再进宫一趟,提前与太后和皇后说一声,将甄氏定下来也是一样的。” 胤禛终于开口:“为何今日不提?” 宜修微微一怔,随即嗔怪道:“今日十七弟也在太后宫中,妾身怎好提及此事?” 胤禛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宜修仿佛没看见,捂着嘴笑了笑,又道:“说来也巧,爷猜,十七弟今日为何进宫?” 不等胤禛开口,宜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一脸欢喜,俨然是为小叔真心实意高兴的模样:“咱们的小十七啊,总算也开窍了。听说看中了位闺秀,这不,亲自入宫,求太后赐婚呢。” 砰! 胤禛狠狠一掌拍在桌上。 “爷?” 宜修一脸惊愕。 “退下。”胤禛的脸和声音,都冷得像冰。 “爷累了,要休息。” 宜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福了福身,带着剪秋退了出去。 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里,却略过一丝讥讽。 —— 甄府后宅。 流朱和浣碧脸上的愁云惨雾早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掩不住的喜色。 “万幸!”浣碧拍着胸口,连声道:“只要小姐入宫选秀,就不用嫁给雍亲王做侧福晋了!等到入了终选,还能得太后指婚,正大光明给十七爷做嫡福晋!” 流朱连连点头,附和道:“可不是吗!今天都快吓死我了!” 堂堂亲王侧福晋,对咱们家来说也是高攀,毕竟是能入皇家玉牒的。 可那得是在没有十七爷的比较之下! 同是天潢贵胄,十七爷虽只是郡王,但比那位年轻,又比那位又俊朗! 对小姐也是全心全意,不藏着掖着。 何况一个是侧福晋,一个却是嫡福晋,傻子都知道该怎么选! 两人说得热闹,却见甄嬛一言不发,只是坐在窗前出神。 流朱小心翼翼地问:“小姐,您……不愿意?” 甄嬛摇了摇头。 能不嫁那雍亲王为妾,她自是高兴的。 能与胤礼真正续上良缘,也是她心中所求。 只是…… “你们没听到圣旨上说的吗?这次大选,分做两类。一是为宗亲挑选婚配,二是……” “参选女官。”流朱接话,挠了挠头:“奴婢正想问呢,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女子也能做官?” 甄嬛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光亮:“有何不可?唐宋时分,宫廷里一直是有女官存在的,帮着皇后处理六宫事务。则天女帝时,身边的上官婉儿,还被称为隐相呢。” 浣碧不以为然,撇了撇嘴:“说得好听是女官,不就是体面些的姑姑吗?” 甄嬛摇了摇头,没有继续解释。 流朱小心翼翼地问:“小姐……难道您想参选?” 甄嬛没有吭声。 胤礼已经让阿晋来透了气。 他说,一切都已安排妥当,选秀只是走过场,她会顺顺当当地进入终选,再风风光光地被赐做他的嫡福晋。 让她不用担心,也不用紧张。 可是…… 女官考核…… 第193章大选之日 不说甄嬛如何辗转反侧、彻夜难眠。 远在千里之外的济州与松阳,沈眉庄与安陵容得知消息后,也是心情复杂。 济州沈府。 沈母捧着邸报看了又看,面上笑意掩都掩不住,她拉着沈眉庄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女官不女官的,不还是宫女下人,说来唬那些小门小户的罢了。凭咱们家的门户,自是瞧不上那些,万岁爷和娘娘也绝不会那般糊涂。放心,就算参选不上,婚配与宗室也是好的,那十七爷也是与你年纪相仿,横竖都是好事。能参选就好,能参选就好!” 她又开始盘算起来:“什么时候上京合适呢?得早些让人去通知你外祖一家,等到了京城,也好有个照应。最好早几日走,到了先好好陪陪你外祖父外祖母。他们也有多年未见你了,定是想得紧……” 沈眉庄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应一声。 她望着窗外渐渐泛黄的树叶,心里想着的,是那日在闺中读到的文章。 女官? 松阳县,安府。 安陵容站在窗前,心中想的,也是这两字。 她听都没听说过,难道女子还能当官? 那娘熬瞎了眼睛才攒下来银钱,给那人买的官又算什么? 可惜,她不通文墨,一手字也写得不成样子,满打满算,也只有一手绣活拿得出手,难道还能去给皇上皇后做绣娘,再凭此得一官身吗? 此念一起,安陵容自己先笑了。 但很快笑容又变得苦涩起来。 皇宫是天底下最富贵的地方,要什么好东西没有?便是她凭借出众的绣艺做了皇后娘娘身边一等一的绣娘,又能出息到哪里去? 能够给娘挣来一份体面和安稳,让她在这个家里不再受苦吗? 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在屋里转了一圈。 自从选秀的消息传来,她和母亲的待遇就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饭桌上开始出现荤腥了,那扇坏了许久的窗户终于有人来修了,被褥换成了干净厚实的,就连梳妆台上,也多了几盒她从前只敢偷偷想过的胭脂水粉。 安陵容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望着那几盒胭脂,心里又盘算起另一可能来。 但很快这念头又被自己否定。 宗室子弟,个个都是天之骄子,哪里是好攀附的? 如有可能…… 她还是得博一博那更高的枝头才行。 不为别的,就为让母亲,能挺直腰杆活一回。 —— 时光飞逝,转眼便到了秋天大选的日子。 这一日天高云淡,御花园中布置得焕然一新。 亭台楼阁间,处处点缀着应季的菊花与丹桂,馥郁的香气随风飘散。 秀女们被引入园中,领头的姑姑笑吟吟地嘱咐:“各位小主请在此处随意歇息。想喝什么、吃什么,或是有旁的吩咐,尽管开口。今日皇后娘娘设宴,特意吩咐过不必拘束。” 甄嬛一踏入园中,便被眼前的景致吸引了目光。 曲径通幽,花木扶疏。 亭台边设着几案,案上摆着成套的点茶器具;不远处又有长桌,桌上铺着宣纸,墨砚齐备,笔架上悬着数支上好的湖笔。再往那边看去,投壶的铜壶静静立着,锤丸的球道也平整地铺展开来。 处处是巧思,处处见匠心。 还有些像是宋人笔下的贵族宴饮图卷。 “嬛儿!” 一道惊喜的声音响起。 甄嬛回头,便见沈眉庄正快步向自己走来,当即欢喜不已。 “眉姐姐!” 沈眉庄上下打量着甄嬛,眼中满是惊艳:“嬛儿,你这一身可真好看。” 甄嬛今日穿了一袭极淡的藕荷色旗装,绣着精致的海棠花,却衬得她愈发清丽脱俗。 她抿唇一笑,拉着沈眉庄的手道:“眉姐姐才是,叫人移不开眼。”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沈眉庄忽然压低声音道:“嬛儿,你一向聪明,可看得出皇后娘娘这是在打什么哑谜?” 她环顾四周,目光里带着困惑:“那些琴棋书画还好,都是见惯了的东西,那边那些又是什么?好好的选秀,怎么弄得跟宴饮游玩似的?我教养嬷嬷教我的,可与这个全然不同。” 甄嬛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一样一样地分辨着:“这是点茶,那是插花。这边是投壶,那边是锤丸。还有那些,琴棋书画,焚香品茗……都是唐宋时期官宦女眷宴饮上的玩意儿。” 她顿了顿,眼中也闪过一丝不解:“只是不知用意何在。”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轻叹:“也就是你,换做是我,连认都不认得。” 园子一角,安陵容也正在经历相同的情形。 她望着眼前这一切,心里又是憧憬,又是忐忑。 那雕梁画栋的宫墙,那错落有致的摆设,每一处都让她觉得陌生而遥远。 她甚至叫不出那些器具的名字,更不知该如何使用。 终于,目光忽然落在一处香案上。 安陵容眼睛一亮。 那案上摆着各色香具,香炉、香盒、香匙、香箸……整整齐齐,一应俱全。 总算是她认识的东西了! 难道皇后娘娘,也会考核制香吗? 她心中一喜,刚想上前细看,忽然被人猛地撞了一下。 “哎哟!” 一个尖锐的声音响起。 安陵容抬头,便见一个穿戴华丽,神色倨傲的女子正怒视着自己。 那女子一身橙红旗装,绣着繁复的金线花纹,通身贵气逼人。 “你这不长眼的东西!”那女子看着自己袖口上沾着的一小块茶渍,声音愈发尖利:“知道我这一身衣裳值多少银子吗?你赔得起吗?” 安陵容被骂得愣住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那女子上下打量着她,见她穿戴朴素,料子也寻常,不由得冷笑一声:“也不知是哪个小门小户出来的,这般寒酸,也配来参加选秀?我告诉你,我这衣裳是苏绣的,光这一件,就够你全家吃上一年!你拿什么赔?” 安陵容脸色涨红,眼眶里已经有泪花在打转。 “皇宫深院,天字近前,姐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一道清柔的声音响起。 甄嬛不知何时走了过来,面带微笑,语气温和,却神情坚定地看着那女子道:“这位妹妹想来也不是有意的。姐姐大人大量,何必为这点小事计较?再说,这里是御花园,皇后娘娘设宴的地方,闹大了,传到娘娘耳中,只怕也不好听。” 夏冬春闻言面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不远处正往这边张望的姑姑。 她恨恨地瞪了安陵容一眼,又打量了甄嬛一番,见她通身气度不凡,料子虽素净却都是上好的,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安陵容这才松了口气,感激地看向甄嬛:“多谢姐姐解围。” 甄嬛温和一笑,正要说话,忽听远处传来太监尖细的唱报声—— “皇后娘娘驾到!” 园中登时安静下来。 秀女们纷纷敛容屏息,按着规矩站好,垂首等候。 衍知缓缓步入园中。 她今日按品大妆,身着石青色缎绣八团凤纹皇后朝袍,领口袖沿缀满东珠与红蓝宝石,身后是长长的仪仗,宫女们手持金玉如意、宫扇、香炉,簇拥着她缓缓前行。 那威仪,那气势,让在场所有秀女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 第194章挑可心人 衍知身后,还跟着一众命妇。十三福晋、九福晋、十福晋、十四福晋、十六福晋……俱是按品大妆,个个气度雍容。 衍知在主位落座,其余福晋按序坐在她身侧。 “都起来吧。”衍知含笑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每个人耳中。 甄嬛这才敢抬头,远远望了一眼。 只一眼,她心中便猛地一跳。 眉眼如画,肌肤白皙如玉,通身的气度雍容华贵,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仪。 她端坐在那里,明明只是随意地笑着,却让人不敢直视。 皇后,竟这般年轻。 衍知的目光在秀女们身上缓缓扫过,随即偏头,对身边的福晋们笑道:“瞧瞧,好些娇美又新鲜的花儿。这么一比,倒衬得我们老了。” 十六福晋连忙接话,笑道:“什么叫我们,皇嫂你个偷偷吃了长生不老药的,又拿我们打趣了!” 众福晋纷纷笑起来,你一言我一语地捧着衍知说话。 衍知摆摆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嗔怪:“让你们来,是挑可心人回去添丁进口的。可不是来与我耍嘴皮子的,快看人吧。” 众福晋这才抿唇一笑,收了话头,目光投向园中的秀女们。 只是那目光里,各有各的心思。 十三福晋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想的是府里那几个到了年纪的儿女。 九福晋和十福晋对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家里那些爷们,前些年狂得跟什么似的,就知道抓着人家老四连消带打,自己是痛快了,却苦了儿女。 后来惹了先帝爷不快,被圈禁了好些年不让出府,连累孩子们都快到了年岁,也没说成像样的亲事。 幸好老天有眼,让小十五登基了。 皇后更是还记得当年的一些情分,主动破冰示好,还说要给自己的孩子们赐婚。 她们可不是府里那些迂腐又死要面子的男人。 明明早就是手下败将,偏偏还不肯承认,摆着架子不肯同皇上服软。 何况到了她们这个年纪,比起一日不低头就一日出不得府门的男人,自然是已经长成的孩子更重要。 虽说儿子们若实在讨不到媳妇,家里也还有伺候的丫头,总归绝不了后。 可下人终归是下人,哪里有正经闺秀的儿媳体面? 何况她们还都有女儿呢! 儿子在府里被圈禁一辈子再苦,能有女儿们嫁不出去、或者嫁出去了却没有娘家撑腰苦? 这次,她们是铁了心要与府里那些男人唱反调。 不,才不是反调,是时候该她们大展身手了,救全家于水火之中了。 就像十福晋今早临出门前骂老十的那番话一样—— “你们大老爷们厉害,没谋成大事不说,反招来横祸。老娘自认倒霉嫁了你,嫁鸡随鸡没关系,可没有让孩子也跟着一起受苦的道理。既你不中用,就上一边子去,孩子们的前程,我这个做额娘的去挣!” 今天皇后设下的宴,她来了。 这媳妇,也必然是要讨回去的。 只要孩子们将来能好,不受那没出息的男人牵连,今后她就是为皇后鞍前马后又何妨? 衍知等她们笑够了,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日虽是选秀,却与往常有些不同。”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令人不得不听的威仪。 “今日,既是皇家择媳,也是本宫要选臂膀。” 她顿了顿,目光在秀女们脸上缓缓扫过,唇角的笑意愈发温和。 “这园中,足有二十余样陶冶情操的玩意儿。琴棋书画,点茶品画,焚香制香,投壶锤丸,还有那算盘账册——但凡你们会的,只管去试。” 她伸手一指园中各处陈设,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每完成一样,可得一分。至于完成得好不好,由我们这些福晋说了算。不过……” 她笑了起来,那笑容明媚而亲切,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也别太拘束了。本宫设宴,不喜一板一眼,只求尽兴。” 话音落下,宫女们鱼贯而出,将流水般的膳食和美酒送到秀女们面前的几案上。 秀女们被引着各自落座,望着面前精致的菜肴,却都有些怔怔的。 沈眉庄和甄嬛坐在一处,安陵容也赶紧坐到了甄嬛的另一边。 沈眉庄低声道:“这……与我教养嬷嬷说的全然不同。” 甄嬛点头,声音也压得很低:“是不一样。” 教养嬷嬷说的,什么秀女分批次进去给皇上、太后和皇后相看,再由三位一致决定,是撂牌子,还是赐花。 安陵容在一旁暗自点头。 在松阳县过初选的时候,宫里来的那位公公,也是这么解释的。 可如今……都对不上啊。 她望着园中那些错落有致的陈设,心中又是忐忑,又是隐隐的期待。 就在这时,上座的皇后忽然又开口了。 “还是太拘束了些。”她笑盈盈地看向十福晋:“十嫂,可愿打个头阵?” 十福晋会意,大大方方地站起身来:“早该我来。” 她走到一处放着弓箭的几案前,一手拿起弓,一手搭箭,拉弓如满月,不费吹灰之力。 嗖的一声。 箭矢破空而出。 五十步开外,一枝盛放的金菊应声而落。 席上几人当即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呼。 十福晋放下弓,扬声道:“谁能像我一样,就拿下两分!” 话音落下,几个将门出身的秀女眼睛顿时亮了。 她们面面相觑片刻,忽然,一人起身,大步朝那放着弓箭的几案走去。 有一就有二。 很快又有人走向画案,研墨铺纸,开始作画; 有人走向琴台,抚琴弄弦; 有人走向香案,细细摆弄那些香具。 园中渐渐热闹起来。 沈眉庄望着眼前这一幕,神色复杂。 她轻声道:“这恐怕……就是皇后娘娘自己的意思了。” 秀女们很快都寻到了自己最有把握的考核。 有人挽弓搭箭,英姿飒爽;有人泼墨挥毫,意态从容;有人拨动琴弦,音韵悠扬;有人摆弄香具,神情专注…… 沈眉庄眼神恍惚。 原本,她们只是一支又一支盛放的娇花。 可现在,却好似下了凡,化成了人形。 姿态各异,却又灵动无 第195章展现值得被帮助的价值 甄嬛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研墨提笔,写了一篇大字。 她用的是簪花小楷,字迹清秀端丽,可比起寻常的簪花小楷,在细微处又能见与众不同的巧思。 落笔时她还在想,反正是走个过场,她没有大出风头的必要。 可写完之后,她的目光却被不远处吸引了。 那边是投壶的场地,几个秀女正在试手,羽箭划过空中,有的落入铜壶,有的擦边而过,伴随着或欢呼或叹息的声音。 甄嬛看了片刻,忍不住走了过去。 “姑娘也试试?”一旁伺候的宫女含笑递上羽箭。 甄嬛接过,有些生疏地比了比。 第一箭,偏了。 第二箭,还是偏了。 第三箭—— 羽箭稳稳落入壶中。 甄嬛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 她转身又走向锤丸的场地,拿起球杆,学着旁人的样子挥了挥,准头和力度依旧不够,球只滚了一小段距离就停下了。 可她不恼,反倒觉得有趣,又试了几次,偶尔打中一杆,便笑得眉眼弯弯,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 —— 另一侧,沈眉庄也中规中矩地写了一篇大字。 她用的是自己最擅长的字体,端端正正,无可指摘。 可写完一抬头,正好看见旁边甄嬛刚刚写完的大作,一眼便看出其独特之处,不由得赞叹。 嬛儿还是与小时候一般,看似泯然于众,实则暗藏慧心。 她又看了看四周,见那些秀女有的在作画,有的在抚琴,有的在投壶,有的在锤丸。 但无一例外,每个人都在尽力展现自己的最长处。 都比她强。 沈眉庄沉默片刻,忽然抬手,将自己方才写完的大字给撕了。 一旁研墨并负责监督她是否作弊的宫女都惊呆了。 周围的人微微侧目,沈眉庄却浑然不觉。 她重新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落笔如飞。 这一次,她写的不是簪花小楷。 是草书。 笔走龙蛇,恣意飞扬。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搁下笔,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她终究压不住心中傲气。 终究是没能将母亲藏锋的叮嘱记到最后。 可她不悔。 甚至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畅快。 天高云淡,丹桂芬芳扑鼻,远处的笑声阵阵传来,她扭过头去,再见园中秋色,忽然心有所感。 她又铺开了一张画纸,研墨润笔,开始作画。 —— 角落里,安陵容一直缩着身子。 她看着甄嬛和沈眉庄先后起身,看着她们在人群中自如地展现自己,看着那些秀女们,一个接一个地完成着任务。 心中愈发急切。 她想留下。 哪怕不能做人上人,也想留下。 她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向高台。 那里,皇后端坐在主位上,被一众命妇拥簇着,如众星拱月。 她面带微笑,时而与身边的福晋说笑几句,时而低头抿一口茶,一举一动,都透着说不出的从容与高贵。 安陵容忽然想起自己进宫前的那点野望。 那些念头,此刻想来,简直可笑至极。 有这样的皇后在,皇上怎会再看她一眼? 更别说,还有这满园的姹紫嫣红。 可她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父亲和柳姨娘已然决定,若她此次落选归家,父亲也绝不会再留她在家,而是会即刻将她送去给年满六十的上峰做第十三房姨娘,以换富贵荣华。 她不愿,不愿跟娘一样,用自己的尸骨,去给那人铺路! 她也不甘心。 这般想着,心中那点忐忑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 她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香案。 她要留下。 无论如何都要留下。 无论是以什么样的身份,无论结果如何。 至少,这是她为自己选的一条路。 制香这边的书案前,人已寥寥无几。 多数秀女走过来,拿起香料闻一闻,便摇着头走开了。 这东西太陌生,太复杂,极少人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尝试自己不擅长的事。 安陵容得以畅通无阻地走了过去。 案上摆着各色香料,整整齐齐地装在精致的瓷盒里。 她一样一样地拿起来,放在鼻端细闻,辨认着。 虽有家传香谱,可有些名贵香料,她只见过书上的描画,从未触碰过实物。 毕竟她在家时,连温饱都是问题。 可闻着不同香气,她的心却渐渐沉静下来。 万幸,老天还是恩待她的,留了她一个能够分辨万香的鼻子。 高台上,衍知正与十六福晋闲聊。 她面上带着笑,目光却似不经意地扫过那处香案,眼看着那瘦弱又青涩的安陵容正小心翼翼地分辨着香料,动作生疏,却透着几分认真。 她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继续与十六福晋说笑。 就在这时,一道尖锐的声音响起。 “哟,这不是那个破落户吗?” 夏冬春不知何时走到了香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安陵容,脸上满是不屑。 “装模作样的,你认得这些吗?”她指着案上的香料,声音尖利得刺耳:“我告诉你,这些香料可都价值千金,比本小姐身上的衣服还珍贵呢,更不是你头上那两支素银簪子,或是手上那只送人都没人要的鎏金镯子能赔得起的!” 周围的目光瞬间聚了过来。 安陵容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夏冬春见她这般模样,愈发得意,扬声道:“也不知道是怎么混进来的,就这副寒酸相,也配站在这里?” 周围响起几声低低的嗤笑。 有人开始窃窃私语,顺着夏冬春的话头,对着安陵容的衣着打扮指指点点。 甄嬛皱起眉,抬脚就要上前。 一只手拉住了她。 沈眉庄握着她的手腕,低声道:“方才你帮她,我允了,可那时没有正经主子在场。如今皇后娘娘在,诸位福晋也在。她们都没有开口,咱们岂能越俎代庖?” 甄嬛顿住了。 她望向高台,皇后果然正端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这边,却好整以暇,没有半分要干预的意思。 甄嬛忽然就明白了。 这场宴席虽然新颖,她也确实乐在其中。可她不该忘了,这说到底是一场挑选。不管挑的是进宫伺候皇上的人,还是给宗亲子弟的婚配人选,抑或是那还不知是何意味的女官……有一点是肯定的: 从皇后凤驾驾临的那一刻起,场中众人的一举一动,就都在考核之下。 御花园不大,这边离凤座也不远,皇后早听到动静,却迟迟不遣人来干预,总有她的道理。 自己若越俎代庖,对安妹妹而言,未必是好事。 甄嬛咬住唇,终究没有上前。 安陵容此时确实怕极了。 夏冬春那尖利的嗓音,那趾高气扬的神态,和周围人的指指点点的样子,都让她下意识就想丢下手中的香料,躲到角落里去。 可她心中总有个期望。 目光便不由自主地望向了高台,望向那个高高在上的身影,带着一丝丝柔弱,一丝丝可怜,更有隐晦的求助之意。 却看到。 皇后的确停了与福晋们的闲话,也的确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 却一丝喊停的意思都没有。 她手捧茶盏,一派悠然自得的模样,望过来的目光,既漫不经心,又带了一丝玩味。 安陵容心头一震,无边的委屈涌了上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可皇后在看她笑话的想法只在脑海里浮现过一瞬,便烟消云散。 想要得到帮助,首先得展现自己有值得被帮助的价值。 虽然只有一眼,但她很确信,自己从皇后眼中读到的,就是这个意思。 她的手微微颤抖。 却坚定地没有放下香料。 她深吸一口气,不再去看夏冬春,也不再去管周围的窃窃私语。 专心致志地辨认着案上的香料,一样一样,小心翼翼地取出所需的份量,开始处理。 她的手越来越稳,渐入佳境的动作让周围取笑的声音越来越微弱。 直至消失不 第196章本想赏一丈红 夏冬春的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 她在家中横行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委屈?一个不知是哪个穷乡僻壤来的县丞之女,竟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她下不来台! “本小主在同你说话,你耳聋了!” 她上前一步,伸手便要掀翻那张香案—— 可手刚伸出去,便被拉了回来! 两个身形高大的宫女不知何时出现,一左一右架住她的胳膊,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夏冬春挣扎着想要叫骂,嘴里却被塞进了一方帕子,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呜声。 周围秀女们看得目瞪口呆,却没有一个敢开口说话。 安陵容余光瞥见了这一幕,心中猛地一喜,手上动作也跟着偏离寸许,差点将刚配好的香料洒了。 她吓得赶紧收回心神,深吸一口气,让自己镇定下来,专注于眼前。 不知过了多久。 安陵容将最后一道工序完成,轻轻盖上香盒。 凑近鼻端,细细地闻了又闻。 确认无误。 她唇边终于扯出一抹欣喜的微笑。 —— 高台上,衍知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园中那些或坐或立、或紧张或期待的秀女们,笑着对身边的福晋们道:“时候差不多了。该验一验她们的本事了。” 颂芝会意,立即带着宫人们下去,让秀女们各自落座,又将她们方才完成的那些东西一一收了上来。 书法,画作,账册,投壶的签筹,锤丸的得分……林林总总,堆了满满几案。 福晋们挨个看过去,多少有些敷衍。 十福晋更是连看都不看那些书画一眼,摆摆手,对宫人道:“把那些劳什子拿走。我家里都是粗人,没人在乎这个。”她顿了顿,扬声道,“方才射箭最好的那几个,报给我知道就行。” 话音刚落,秀女席中便有两个将门出身的女子眼睛一亮,坐得更直了。 九福晋倒是个风雅的,她拿着沈眉庄的那幅草书,看了又看,又拿起她画的那幅御花园秋景图,仔细端详,眼中满是欣赏之色。 十三福晋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特别的喜恶,只是挨个看过去,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 十六福晋更是不急,她家孩子还不满一岁,这次来本就是凑个热闹,陪几位嫂嫂走个过场。她百无聊赖地拿起案上的东西,一件件翻看。 忽然,她的手顿住了。 她拿起一只小巧的香盒,凑近鼻端闻了闻,面上露出惊喜之色:“这味道不错!” 她转头看向衍知,兴致勃勃道:“皇嫂,你闻闻,这味道与你从前做的那款香,还有些相似呢!” 安陵容坐在席间,听到这话,心跳猛地加快了几分。 皇后娘娘也是制香能手? 她忍不住抬起头,满眼期待地望向高台。 衍知接过香盒,放到鼻端轻轻一嗅。 眼神微不可见地一变。 这香用的都是些寻常香料,并不名贵,可那调配的比例,却精准得近乎完美。 再想到方才安陵容制香时的动作,从生疏到熟稔,进步神速。 不愧是原故事里,唯一靠鼻子就能闻出年世兰宫中欢宜香成分的人。 这是天赐的嗅觉。 若能生在大宋,生在那些调香世家,还不知要被如何重视又宝贝呢。 衍知心中这样想着,面上却看不出半分端倪。她只是点了点头,淡淡道了声:“是不错。” 便将香放下了。 安陵容眼中的期待微微黯淡了些,却还是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衍知又走马观花似的看过了其他秀女的作品。 能让她的目光多停留一分的,只有两样。 一是沈眉庄的那幅草书。 二是一份账册。字迹清晰,条目分明,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没有半分差错。 衍知收回目光,站起身来。 “时候不早了。”她含笑道:“今日就到这吧,早些回去,静候佳音。” 秀女们纷纷起身行礼,齐声道:“恭送皇后娘娘。” “呜!呜呜!” 一阵突兀的声音响起。 衍知脚步一顿,循声望去,这才看见还被两个宫女架着的夏冬春。 后者的嘴还被堵着,憋得满脸通红,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衍知,拼命地发出声音。 衍知一挑眉:“哟,倒是把你给忘了。” 她挥了挥手,宫女这才将夏冬春嘴里的帕子取了出来。 夏冬春大口喘着气,满脸委屈地看向衍知,半是嗔怨半是撒娇道:“娘娘!小女到底是哪里做错了?您为何要这样对小女啊?” 衍知看着她,真心实意地笑了。 早知道是个蠢的,却没想到,能蠢成这样。 “你此番参选,”她慢悠悠地问:“你阿玛都同你说什么了?” 夏冬春一愣,随即忙不迭地表忠心:“自是要小女以娘娘马首是瞻!娘娘是正宫,是大清的皇后,是国母。小女虽不比某些小门小户出来的会低眉顺眼,会些手段哄人……” 她说着,狠狠白了安陵容一眼。 “可奴才也是真心想要为娘娘效犬马之劳的!” 衍知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夏威是包衣佐领,内务府里的一条大蛀虫。 单看夏冬春今日身上穿的戴的,便知道这些年夏家吃得有多肥头猪脑。 年世兰之所以动她,除了她不知死活、当众站队皇后之外,未尝没有以此震慑夏家、趁机让那与年家沾亲带故的黄规全独揽内务府大权的意思。 她本也想按年世兰的法子,赏顿一丈红。 一个蠢货而已,死就死了,若能顺便震慑一番在场的新人,也是极好的。 可现在看来…… 这人未尝不能有别的用 第197章他最爱看她这模样 选秀结束,京城里最先传开的消息,不是哪家秀女得了青眼、一飞冲天。 而是中宫一个都没留。 原本伸长脖子等着看热闹的人都愣住了。 皇后专宠,中宫善妒。 这八个字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茶楼酒肆里处处有人在议论。 更有那好事的,添油加醋说皇后这是仗着陛下偏爱,连祖宗规矩都不放在眼里了。 可这些话还没传上几日,另一道懿旨便从天而降。 今次选上来的三名秀女,不入后宫,不封答应常在,俱入六尚局为女官,自正八品起授,听中宫调遣。 消息一出,六宫内外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便是更大的哗然。 这所谓的女官,竟真有品级? 万众瞩目中,夏冬春、沈眉庄、安陵容三人,前后脚入了宫。 沈眉庄底子好,见过世面,又肯静下心来做事,便先拨去尚仪局,兼理内务府旧档。 安陵容心细手稳,便进了尚服局与尚功局交界处,负责整理东六宫宫人名册、俸禄赏赐。 夏冬春则分去了西六宫。 消息传开,连胤禑都怔了一下。 这日用罢晚膳,他倚在榻边看折子,忽然想起这茬,便顺口问了一句:“夏氏你也真敢用?” 那日在御花园,夏氏如何跋扈嚣张,不知死活,连他都有所耳闻。 衍知正坐在妆台前卸钗环,闻言从镜中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 “有什么不敢用的?” 她不紧不慢地回应:“真正聪明的人,心里有盘算,又会明哲保身,轻易不肯替人冲锋。她不一样。愚是愚了些,横也是真横,正适合拿来劈人。” “劈人?”胤禑没听明白。 “劈开内务府那团乱麻。” 胤禑听得想笑,又好奇起来。 他放下折子,起身走到她身边,一边凑近一边问:“那沈氏和安氏呢?你又看中了她们什么?” 衍知察觉到他凑过来,却没躲开。 “沈眉庄是真有才。性子清高有清高的好处。这样的人,不屑同底下那些腌臜勾当混在一处,反倒能替我把账查得明明白白。” “至于安陵容,她很聪明,又能忍,最会看人脸色,也最知道分寸。有她在旁看着,就不怕夏氏冲得太莽、沈氏太直,把人都得罪干净了。” 胤禑没有接话。 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灯火落在她侧脸上,映得那双眼睛里那点冷静筹谋愈发分明。 她说起人心、说起差使、说起谁该做刀谁该做笔的样子,和白日里那个端庄雍容的中宫皇后再不一样。 倒让他想起从前在王府时,坐在案前同他分析谁可信、谁不可信的模样。 他最爱看她这模样。 不动声色间,掌控全局。 他仿佛受到蛊惑,不由自主地倾身上前,吻住了她。 他的意动如此明显,衍知愣了一下,随即伸手推开他,嗔怪道:“明日还要早朝,早些睡吧。” 胤禑被推开,也不恼,只是委屈巴巴地看着她。 衍知也是无奈,知道这段时日冷落了他,可又能如何,她是皇后,又有两个孩子要顾,再添个他就太多了。 只能搂着他的脖子,主动送上香吻,保证等此间事了,再好好补偿。 至于心里想的实在不行,就纳两个的话,到底是因为记着那句“不该由您亲手来浇灭这份真心”,没有说出口。 胤禑只能答应,也是因为心疼她一脸明显的倦色。 俩人安然就寝,一夜无话。 —— 三名女官一入局,后宫便立时沸腾起来。 衍知做皇后这些时日,早已把后宫上下摸了个大概。谁手底下不干净,谁在内务府里吃空额,谁仗着老人脸面在六尚局里盘踞不去,她心里门儿清,只是之前顾着朝局与新帝登基的根基,没腾出手来收拾。如今既有了人,便立刻不肯再等。 先动的是账。 沈眉庄被领着看了三日旧档,第四日便从几本份例册里挑出错处来。看着只是各宫分发绸缎、炭敬、香料的小数目,可顺着线往下查,竟牵出内务府、尚服局和御膳房三边一串人。 安陵容日日抱着册子往来各局之间,脚步轻,话少,笑也浅,看着最不起眼,却偏偏最能把事记在心里。今日哪位嬷嬷交账时手抖了一下,明日哪个掌事太监递册时多解释了两句,她都不声不响记着,转头抽丝剥茧,理得清清楚楚送到衍知案前。 夏冬春的动静最响。 安陵容和沈眉庄扯出来的线索,都由她去一一验证,彻查。 衍知也是刻意为之,在三人入宫时,给夏冬春的赏赐特特是另两人的双倍,让她以为自己才是皇后娘娘看中的第一得意人。 她原就是个跋扈性子,这会儿再有这样的优待,整个人越发趾高气昂。 哪处不服,她便冲进去先骂一通,骂不动就掀账,掀不到账就砸东西,旁人问起,她甚至都不会搬出衍知这位皇后的名头,就问,你知道我爹是谁吗! 靠着那股又蠢又横的劲头,把几个平日最会推诿拿乔的老嬷嬷逼得脸都白了。 宫里一时鸡飞狗跳。 外头自然少不了说闲话。 有人说皇后乱来,把好好的选秀闹成了衙门选吏; 有人说这几个女官不过是中宫手里的爪牙,目的是通过颠覆后宫推翻祖制,影响前朝。 可衍知一概不理,只要胤禑不吭声,就都当没听见。 她只管看账、点人、分差使。上午管宫务,午后又往养心殿去。 御书房后那架屏风日日都立着,她坐在屏风后,有时听胤禑和大臣议事,有时自己批内廷报册,等大臣走后,又会和胤禑商议前朝政务。 她越来越适应皇后的身份。 孩子们一日日长大,身子骨康健,前朝稳定,后宫也尽在她手。 可不知怎的。 衍知却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转眼就入了冬。 十一月二十八,是胤禑的生 第198章满脑子就想跟皇嫂花前月下,没出息! 这日,胤禑早早醒了,一脸期待。 往年这时候,他一醒,就能闻到长寿面的香气。 衍知不擅厨事,可唯独这一碗面,她年年都亲手做。和面、揉面、擀皮、切条,一板一眼,认认真真,有时候还会蹭得鼻尖上沾一点面粉,他看见了便要笑,她便瞪他,两个人笑成一团,最后那碗面往往是他吃一半、她喂一半,也不知到底是谁过生辰。 可今日—— 什么味道都没有。 身侧也空了,他伸手摸了一把被褥,没有余温。帐幔外头静悄悄的,只有偶尔走过的脚步声。 他披衣起身,绕过屏风往外间去。 衍知正坐在案前,穿着一件家常的素色夹袄,发髻只松松挽着,手里正翻着一摞尚仪局递上来的报册。案上摊着好几份东西,有安陵容昨夜新理出来的名册,有沈眉庄递上来的内务府旧账,还有夏冬春那边闹出来的几个口子…… 密密麻麻,全是等着她拿主意的事。 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眼底有一点极淡的疲色,倒还是笑了一下。 “醒了?” 胤禑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心里那一点隐隐的期待,好像空了一下。 衍知见他不吭声,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她指尖微微一顿。 可也只是一顿。 下一刻,她便低下头,将手边一张单子递给候在旁边的宫人,若无其事地吩咐:“长寿面呢,还不快给陛下端过来?” 茯苓如梦初醒,赶紧道:“怪我,竟是忙忘了,陛下娘娘息怒。” 过了片刻,那碗素面端上来了。 汤清,面软,卧蛋规整,葱花撒得也好看。 胤禑迟疑地拿起筷子,吃了两口。 然后便搁下了。 衍知正翻着一份单子,余光瞥见他的动作,神色静了静。 她怎会不知他此时的失落与别扭。 往年,她会亲自下厨。不擅厨事归不擅厨事,可那一碗面,是做妻子的本分,也是两个人从年少时起就有的默契。 可她最近实在是太忙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晚些时候补给你。 话还没出口,李德宇的声音就在外头响起来了。 “万岁爷,该上朝了。” 衍知只得把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她站起身,走过去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轻而自然,像做过千百遍一样。 “先去上朝吧。”她说:“晚些时候,我早点回来。” 胤禑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衍知看在眼里,唇角弯了弯。 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哄。 —— 然而这一整天,忙得脚不沾地。 下朝后,俩人一起用了膳,和孩子们待了一会儿。可没多久,便有折子送进来,兵部议军饷,户部扯旧年欠银,礼部来请示冬祭仪程。 胤禑坐在案后,耳边全是人声,连李德宇递上来的茶都凉了两回。 到了傍晚,天色一点点沉下去,他才终于有了喘口气的工夫。 他看了一眼更漏,心里忽然又生出一点小小的期待来。 今儿毕竟是他的生辰。 按往年规矩,寿星最大,只要不是天塌下来的大事,他总可以过分一些的。 可这点盼头,很快又被打断了。 天刚擦黑,他便把手里的事一推,正要去找衍知,一起回寝殿—— “万岁爷。” 一个宫人匆匆进来,跪下禀报:“皇后娘娘那边传话过来,说夏掌簿今日查账时与一位老嬷嬷起了口角,因多说了两句话,那嬷嬷……投井自尽了。娘娘得亲自过去坐镇,请万岁爷先用晚膳,不必等她。” 胤禑愣在那里。 半晌,他才摆了摆手:“知道了。” 宫人退下。 殿内一时静得出奇。 胤禑站在那里,看着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当然知道那嬷嬷的事不是小事,宫里往年不是没出过人命,可眼下这件事,分明是冲着衍知所创立的女官制来的。 衍知不能不到场。 他明白的。 可明白归明白…… 他忽然觉得,这一整日的期待,好像都落了空。 李德宇在一旁缩着脑袋,拼命忍着笑。 胤禑余光瞥见他那副模样,脸一黑:“狗奴才,笑什么?” 李德宇吓了一跳,连忙摆手:“没、没笑……” “没笑?”胤禑眯起眼:“你当朕瞎?” 李德宇见瞒不过去,索性壮着胆子道:“奴才……奴才就是觉着,万岁爷这般模样,倒像是被十六爷给说中了。” 胤禑一愣。 秋日选秀,十六福晋亲自要了个秀女做侧福晋,是富察家的。 十六便拿这事跟他打趣,说看见没有,这才是真贤惠,不像八哥家的,每次一说起纳妾就要死要活。 一母同胞的兄弟。 他怎会听不出来十六那话意有所指。 当时便顶了回去:“要死要活说明在乎。妇人不都那样?真不在乎才贤惠呢。我看你就是惹了弟妹的厌,人家不耐烦你,恨不得给你娶十个八个可心的,就指着你别去烦她。” 十六愣了愣,脸色有点难看,却梗着脖子反驳道:“什么话?哪个妇人嫁了人不都是以夫为天的?也就嫂嫂特殊了些。可依我看,还是皇兄你惯的。你看看旁人,哪家不是妻子围着丈夫打转。皇兄倒好,一天天围着皇嫂转。哪天皇嫂事忙顾不上你,还要醋上一醋,真真是窝囊。” “外头人说皇嫂后宫干政,实是说错了。哪里是皇嫂喜欢管前朝事,分明是十五哥你喜欢这些后宫做派,成日里满脑子都是跟皇嫂花前月下吧?没半点出息!” 十六最后是被他追着打出御书房的。 可这会儿想起来—— 胤禑的脸更黑了。 他这会儿可不就像是突然失宠、大晚上还要独守空房的后宫妃嫔么? “滚!” 他顺手抓起案上一本书,朝李德宇砸过去。 李德宇笑嘻嘻地躲开,跑出去几步,又探回头:“那奴才让人进来伺候万岁爷洗漱就寝?” 胤禑瞪他一眼,到底没再骂。 宫人们鱼贯而入,铺床,点香,放下帘幔。 胤禑坐在榻边,脑子里还乱糟糟的。 十六那番话,李德宇那副偷笑的模样,还有衍知今日一整日都没能回来—— 正想着,一个低眉顺眼的小宫女走上前来,替他解外袍。 动作很轻,轻得像风。 胤禑没怎么在意,脑子里还想着旁的事。 可就在那小宫女靠近的一瞬间,他忽然闻到一股陌生的甜香。 不是衍知身上那种轻轻的、每次都能让他平心静气的香气。 那味道甜得发腻,像开过了头的花,硬往人鼻子里钻。 胤禑眉头一皱。 可下一瞬,他头脑便不由自主地发沉,浑身开始紧绷,一股燥热飞快涌上来—— “万岁爷……” 一道又软又媚的声音响起,尾音发着颤,分明是练过的。 那柔软的身体贴了上来,带着热烘烘的香气和发颤的呼吸,直往他怀里钻。 胤禑怔了一瞬。 随即,他的脸色几乎是立时就沉了下去,像被什么脏东西迎面糊了一层。 他反手便将人狠狠推了出去。 力道大得那宫女当场撞在脚踏上,闷哼一声,鬓发散乱,衣襟半敞,狼狈不堪。 “混账东西!” 这一声压得极低,反倒比震怒更吓人。 正在外头指挥事务的李德宇听见动静,几乎是滚着冲进来的。一见那情形,脸都白了。 “万岁爷——” “拖出去。”胤禑的声音冷得像冰:“先堵了嘴。” 那宫女本还想哭求,闻言顿时抖成一团,连声都不敢出了。 李德宇不敢多问,连忙叫人把她按住。几个太监手脚利落,转眼就将人拖了出去。 胤禑满面潮红。 “宣太医 第199章我被下药了,难受 “宣太医!” 胤禑这一声压得极低,却比震怒更叫人胆寒。 李德宇唬得脸都白了,几乎是滚着往外跑,连声催人去请太医。 殿中一时灯影摇曳,方才那一点甜腻到发浊的香气尚未散尽,和着冬夜里沉沉的宫灯,越发显得人心浮动。 太医来得很快,一进门便觉出不对,垂着眼不敢多看,只上前请脉。 片刻后,他额上已隐隐见汗,低声道:“万岁爷吸入了些催情香,所幸分量不重。臣这就开方压一压药性,再以冷水敷额,缓过这一阵便好。” 一番救治之后,情况好转了许多。 胤禑坐在榻边,脸上潮红去了大半,可脸色依旧阴沉得骇人:“香从哪来的?” 太医更加不敢抬头:“像是……西域流入宫中的合欢香,多掺在香粉脂膏里,气味甜腻,最易引人失神。” 胤禑闭了闭眼,他接过药一饮而尽,将药碗重重搁下,声音冷得像冰:“把人给朕关起来,堵了嘴。今夜谁都不许走漏半个字。” 李德宇连忙应是,正要退下,又听他淡淡补了一句:“皇后若回来了,也不必先惊动她。” 李德宇一怔,忙垂首应了。 可这样大的事,又哪里真瞒得住她。 衍知回到养心殿时,夜色已深。 投井的老嬷嬷是宫里的老人了,义子义女收了不少,人脉很广,地位也不低,也因此倚老卖老惯了,就算夏冬春是夏威千金,也不想给半分薄面。 白天时候,俩人兵对兵将对将地大闹了一场,晚上老嬷嬷就投了井,同屋住的咬死了是受不住夏冬春的折辱,含恨投井。 实则衍知心知肚明,是这些时日以来她的动静触碰到了太多人的利益,有人按耐不住想出手了。 折腾了大半夜,她亲自压着人封了井,查了值守名册,直到局面勉强稳住,这才带着一身寒气回转。 殿内灯火通明,却静得有些异样。 她一脚踏进去,先瞧见的便是李德宇那张明显发白的脸。 “怎么了?”她脚步未停,只淡淡扫他一眼。 李德宇心里叫苦,面上却不敢露,只硬着头皮回道:“回娘娘,万岁爷方才有些不适,已请过太医了。” 衍知步子一顿,眉心立时蹙了起来。 她不再多问,掀帘便往里走。 内殿暖意融融,龙涎香却压不住那股残存的甜腻,胤禑正坐在榻边,身上只穿着一件松松的中衣,脸上潮红尚未褪尽。 衍知一见他这副样子,又闻到那股甜腻,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 第一反应是冷笑,背后之人还真是狗急跳墙,一条人命果然不值得他们借题发挥,再往龙床上塞人,打破后宫不留人封妃的惯例才是当下最有用的口子。 只要后宫主子多了,势力多了,自会有人出头与她这个皇后打擂台。 把水搅混,他们才好继续摸鱼自肥。 她心里转得极快,面上却不动声色地走近,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语气难得缓和了几分:“太医怎么说?” 胤禑没答,只抬眼看着她。 衍知被他看得微微一怔,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眼下还难受吗?可让太医来看过?那宫女眼下在何处,李德宇——” 话未说完,胤禑忽然伸手,一把将她拽了过去。 衍知猝不及防,整个人跌进他怀里,还未来得及反应,唇上已落下一记滚烫的吻。 那吻来得又急又乱,全然没有往日里的温存缱绻,带着丝丝缕缕的怒气,雨点似的落在她唇边、颈侧、鬓角。 “胤禑——” 衍知大惊失色,下意识去推他,手腕却被他扣住,整个人被带着跌进层层锦被间。 她眉心微蹙,低声斥他:“你做什么?” 胤禑骤然止了动作,却不起身,继续埋首在她颈窝里,闷闷地道:“我被下药了,难受。” 带着难言喻的委屈。 衍知一怔。 心中蓦地一软。 感觉到他身上那股压都压不住的燥热,再想到今夜发生的那一遭,终究还是轻轻叹了口气,没再推开他,而是又怜又柔地摸着他的头,主动在他侧脸上落下一吻。 这是个再明确不过的指令。 胤禑瞬间激动起来。 可衍知很快又后悔了。 这一夜,胤禑几乎是从未有过的失态。 他比平日更热烈,也更狂放,像是非得从她身上汲取些什么,确认些什么。 他平素待她一向珍重,哪怕情浓时也总记得收着几分力道,今夜却显然顾不得那许多。 衍知被他弄得有些不适,眉尖蹙了又蹙,原想出声斥他两句,可每每瞧见他眼底压着的晦暗与委屈,话到嘴边,到底还是咽了回去,只能由着他胡闹。 待一切平息下来,外头天色已近将明。 衍知本就累了一整日,又被他折腾得筋骨发软,方一沾枕便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她似乎听见胤禑在她耳畔极轻地叹了一句:“衍知,你是衍知吗?” 那声音低得近乎呢喃,叫人听不真切。 她心里隐约生出一点异样,却终究抵不过汹涌而来的睡意,还未来得及细想,便沉沉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已是天光大亮。 衍知一睁眼便觉不好,猛地撑身坐起,帐外的日光已透过窗纸照进来,晃得人眼前发白。 她少有这样睡过头的时候,眉心当即一沉,掀开锦被便唤:“茯苓!” 茯苓忙从外头进来,捧着衣裳小心回道:“娘娘醒了。” 衍知声音微冷:“怎么不早些叫我?” 茯苓不敢抬头,只轻声道:“是万岁爷吩咐的。说娘娘昨夜劳累,不许奴婢们惊动。” 衍知闻言微微一顿,昨夜那些零碎片段便又从脑海里浮了上来,她抿了抿唇,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加快了动作梳洗更衣,匆匆往御书房去。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传来一阵激烈争执。 “皇后娘娘临屏听政,本就于礼不合!” “女子干政,牝鸡司晨,自古以来便非国朝之福!” “如今又擅改选秀,立什么女官,闹得后宫人心浮动,东西六宫鸡犬不宁,臣等请陛下收回成命,命皇后退回中宫,不得再涉前朝半步!” 衍知脚步一顿,站在门外,脸色倒是平静了下来。 屋里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胤禑的声音。 带着少见的强硬。 “皇后选女官,是朕的意思。” “皇后临屏听政,也是朕准的。” “诸卿若觉得不妥,先来议朕。” 里头又有大臣急声道:“陛下——” “朕的话,还不够明白么?”胤禑冷冷打断,带着几分帝王独有的威严:“朕的后宫,不靠塞几个女子进来显得热闹;朕的江山,也不靠拿皇后当挡箭牌维持体统。谁若觉得中宫不妥,先把折子递到朕案上来。朕倒要看看,是谁有这样的脸面,敢教朕如何安置自己的妻子,如何处置自己的朝政 第200章你要藏,就藏我身后 最后一句落下,殿中鸦雀无声。 衍知站在外头,心里竟也微微一震。 里头许久无人再敢出声,过了半晌,才有臣子硬着头皮劝道:“臣等所言,也是为江山社稷,为陛下清名……” “清名?”胤禑竟低低笑了一声,语气冷若冰霜:“朕若连自己的皇后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清名?诸卿若实在闲得很,不妨替朕多想想户部亏空、边军军饷,少来盯着后宫这一亩三分地。” “退下!” 最后两个字掷地有声,朝臣再无话可说,只得纷纷躬身告退。 门一开,众人便与立在廊下的衍知打了个照面。 方才还在里面慷慨陈词的人,一时脸上青红交错,说不出的尴尬。 到底还是领头的老臣先反应过来,拱手行礼:“臣等参见皇后娘娘。” 衍知面上倒还平静,只淡淡颔首:“诸位大人辛苦了。” “辛苦”二字说得寻常,可落入方才被斥责的朝臣们耳中,无端便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一时谁也不敢接,只得匆匆行礼退去。 他们走后,衍知方抬步走了进去。 御书房内,胤禑仍坐在御案之后,手边折子散了一桌,神色有些阴沉。 见她进来,只抬了抬眼,并不说话,也不如往日热络。 两人隔着一张御案四目相对,衍知竟难得生出一点心虚来。 她眨了眨眼,笑着走上前去,亲昵地拉着他的手说:“这下好了,我这妖后的名分,怕是要坐实了。” 胤禑没有挣扎,任她握着,只是也不如往那般迫不及待反握住她的手,而是轻哼一声:“怕什么,你若是妖后,我便是昏君。百年后的史书上,总归朕挨的骂只会比你更多。” 衍知听得一怔,随即失笑。 她把玩着那只比她大得多,也热得多的手,道:“那臣妾便多谢陛下庇护。” “不是陛下。” 胤禑忽然开口,反手握住她的手,力道一如既往地坚定。 目光落在她脸上,一瞬不瞬。 “是胤禑。” 衍知微微一愣。 胤禑看着她,慢慢道:“我娶你的时候,不过是个光头阿哥,哪来的什么陛下。那时候你也不是什么中宫皇后,不过是年家最受宠的小姑娘,心高气傲,自信无所不能,连天都敢捅个窟窿出来。” “你和我,可以是皇上和皇后,但更得是胤禑,和衍知。” 衍知罕见地不知该作何反应。 胤禑却像是下定了决心,要把有些话今日说个明白。 “你还记不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跑马场。” “那时你才多大一点,四哥又是什么样的人,京里人人都怕的冷面雍亲王,寻常人见了都要避让三分,偏你不怕。脸上却明明白白写着不待见他,还敢拿话刺他,让他下不来台。我那时就在想,这小姑娘一定很受宠,过得恣意又快活。” 衍知听着,眼底不由微微一动。 胤禑唇角弯了弯:“后来,四哥都把话都说得那样明白了,你还是敢当着他的面说看不上他,回过头来,又问我敢不敢娶你。” 说到这里,他像是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笑了一下。 “我原是不敢的。虽也是皇子,可那时候的我,比起四哥来差远了。可也不知怎么回事,看着你的眼睛,我就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后来想想,也幸好我点了头,否则……” 否则,只怕她转头便去找了十六,甚至十七。 “还有秋狩的时候。”他继续道:“太子哥哥瞧中一只鹿,旁人都让着,唯独你不让。你明明瞧见他也在引弓,还偏要跟他争那一箭。后来鹿是你射中的,太子哥哥气得不轻,皇阿玛却夸你有胆色。你回来以后,还跟没事人一样坐在那儿吃鹿肉。” 说到这里,他眼底终于浮起一点真切笑意。 “新婚那一日也是。两位嫂嫂拿话试探你,你半分委屈都不肯受,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就顶了回去。那时候你多厉害啊,谁让你不痛快,你就让谁当场不痛快。你高兴了便笑,不高兴了便恼,哪怕是看我不顺眼,嫌我功课差,觉得朽木不可雕,也都是明明白白摆在脸上的。” 他说到最后,声音渐渐轻了下来。 “你知道吗,入宫后,我再没见过你嬉笑怒骂的快活样子了。” 衍知看着他,喉间忽然有些发紧。 “你做得很好,比谁都好。遇事冷静,八面玲珑,无论前朝还是后宫,多少刀枪剑影,你都觉得自己可以应付,我也知道你可以。” “但我不想你活成皇后宝座上的一个冷冰冰的影子。” “你是衍知。” “贤后也好,妖后也罢,只要是你就好。” “你可以是任何模样,但不能为了做什么人,就把自己给藏起来,甚至藏没了。” “你在怕什么?” 衍知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亲手扶植起来的年轻帝王,这么多年来,她伴他长大,有意无意引他按着自己想要的方向成长。 如他所说,她于他亦师,亦友。 但实则,她一直是用俯视的姿态对他的。 因为他太小了,心思又纯净,性情也好,好到一切所思所想,她都能毫不费力地一眼看穿。 因而她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也是这个人,将她看得这样透。 装? 她后知后觉地想,怪不得这些日子总觉得有些不得劲。 原是她下意识又装上了? 像前世那个八面玲珑、处事周全的秦大娘子一样,将所有锋芒都敛进温和体面里,将喜怒藏住,将野心也藏住。 因为只有这样,才足够周全,足够稳妥; 才能…… “衍知,你在怕什么?” 胤禑的反复诘问,将她从思绪中猛地拉了出来。 她下意识攥紧了手心,却不防纯金护甲将胤禑的掌心刺痛。 她连忙拿开自己的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望着他执拗得非要求一个回答的双眼,衍知神色复杂:“我想赢,又怕……赢不了。” 她说过这一世要活回自己,可她更想赢。 她始终对上一世那个输得一塌糊涂的结局耿耿于怀。 对那神秘空间里,那声音一句轻飘飘的所谓命数,恨之入骨! 每每想起,都如鲠在喉,深恶痛绝! 她就想赢一次,狠狠地赢一次! 她要年家依旧显赫,却不必家破人亡; 她要胤禛这一世所求皆不得,要他眼睁睁看着原该属于他的东西,一样一样从掌中滑走。 她偏要立女官,偏要将那些所谓祖训,所谓规矩,都踩个细碎。 而这些事,生性高傲却目下无尘的秦衍晚做不了,恣意飞扬,光凭家世横冲直撞的年衍知也不能够。 必得是,得是上辈子那个面若观音,心如蛇蝎的秦大娘子才行。 可也是这时候,她忽然明白。 那个最开始人人敬佩的十全人,后来人人厌恶的蛇蝎毒妇秦大娘子,从来都不是她戴上的假面,也不是她硬生生扮成的另一个人。 那只是她在风刀霜剑里磋磨多年之后,用最周到的礼数,与最周全的智谋,为自己编织的另一副筋骨、另一层皮肉。 也是她自己。 想到这里,衍知忽然有些恍惚。 她心底深处,像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松动了一下。 而胤禑仍旧站在她面前,一直看着她,目光安静又专注。 “衍知,我知道,你心里有个很大的主意,不足为外人道。”他自嘲一笑:“我也不想做你的外人,可我自知资质有限,不是什么聪明人,也没什么大本事,帮不了你太多。当初若非因缘巧合,你想来也看不上我……可我再不济,如今至少也是个皇帝啊,我能挡在你前头的,像这些老匹夫,还有什么,史官的口诛笔伐,你都交由我就是了,我反正皮糙肉厚,你若真要藏,就藏我身后……” 剩下的话,被一个温暖的拥抱打 第201章天底下,独你最配我 她抱得很用力。 比起从前总只是轻轻攥住他的衣袍,只将额头虚虚抵在他胸前,像是再靠近一点,他便会被她压得往后倒去似的,这一回,实在用力得多。 胤禑一怔。 衍知闭了闭眼,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清楚得很。 “你是最好的。”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还不够,又低低补了一句: “最好最好的。” 胤禑先是愣住,随即眼睛一点一点亮了起来,像冬夜里骤然燃起的灯火,亮得惊人。 “果真?” 这一声里,既是不敢置信,又是几乎压不住的欢喜。 方才那点失意与落寞,顷刻间消散得无影无踪。他像是生怕自己听错了,忙将她抱得更紧些,几乎带着点急切地追问一句。 衍知被他这副模样弄得心口发软。 直到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地明白,他总是这样轻易便被自己牵动情绪,并不是因为性情纯善,也不是因为这些年朝夕相伴,早已习惯了她的引导与掌控。 而是因为,他当真将她放进了心里。 否则,又怎会在将她看得这样透彻以后,仍旧执迷不悟。 她心头微微一颤,手臂却收得更紧了些,终于将那句很久以前便在心底辗转过无数次,却始终未曾说出口的话,低声说给了他听: “这天底下,独你最配我。” 胤禑心头一下烫得厉害,唇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扬,连声音都亮了几分: “这是你说的,不许忘了。” 说完又忙补了一句: “你忘了也不碍事,横竖我记下了。” 衍知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便觉得心底某处一直绷紧的地方,终于真正松开了。 原来这世上,当真会有人,见过她最锋利、最冷漠、最不肯低头、最不讨喜,甚至最不肯信人的样子。 仍旧待她如初。 —— 这一日过后,衍知开始有意识地,将那个敢爱敢恨、目下无尘的秦衍晚,与那个城府深沉、滴水不漏的秦大娘子,慢慢揉在一处。 后宫众人很快便发现,皇后娘娘近来的行事,比从前更不好琢磨了。 她仍旧周全,仍旧稳得住局面,可那份周全里,却渐渐少了许多圆滑与妥协,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锋锐。 能一刀斩断的事,她绝不肯再绕三道弯; 能当场立下的规矩,她也绝不留到改日再徐徐图之。 腊月初,便有个新拨到御前伺候的二等宫女,撞到了这把刀上。 那宫女生得颇有几分颜色,趁着奉茶时故意低眉敛目,露出一截雪白腕子,娇娇柔柔地道: “万岁爷请用茶。” 此事后来报到了衍知跟前。 她垂眸看着阶下那个与自己眉眼竟有三分神似的可人儿,眼底带着一点淡淡笑意,出口的话却半分温度也无: “拖下去,杖毙。” 她说得轻描淡写,殿中却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那宫女唬得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哭得梨花带雨:“奴婢不知犯了什么错——” “你不知道?” 衍知垂眸看她,唇边甚至还噙着一点极浅的笑,眼底却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御前行走,第一要紧的是规矩,第二要紧的是干净。你当着天子的面卖弄身段、拿腔作势、曲意逢迎,是想做什么?” 那宫女浑身一抖,却仍旧心有不甘,硬着头皮道:“奴婢的哥哥是年将军麾下副将,娘娘便是不看僧面,也该看佛面。何况满宫上下,谁不知娘娘素来仁厚,如今这般动辄打杀,就不怕——” “规矩就是规矩。” 衍知连与她多费一句口舌的兴致都没有,径直打断。 “你今日敢无视规矩,献媚邀宠,明日是不是就敢往茶盏、香炉、衣物里动那些不该动的心思?” 说罢,她抬眼看向茯苓,语气依旧平静: “怎么,本宫的懿旨,还要下第二遍?” 那宫女这回连哭都哭不出来了,整个人瘫软在地,很快便被堵了嘴拖了下去。 衍知冷眸扫过众人,红唇轻启:“再有下回,同罪论处。” “谨遵娘娘教诲。” 事情传到胤禑耳中,他非但没有半分不快,反倒很是高兴,转头便对老十六道: “瞧瞧,你皇嫂多在意朕。” 还会杀鸡儆猴了呢。 老十六听得嘴角直抽,却愣是不敢回嘴半个字。 也不知是不是他先前同皇兄说过的那些小话,叫皇嫂知道了。 这些时日偶尔撞见,他总觉得皇嫂瞧他的目光冷飕飕的,看得人后背发毛。 —— 转眼便到了年关。 选秀后的赐婚旨意,早在月前便已传遍京城。 蒙古来的博尔济吉特氏被许给了敦郡王府的弘暄,说起来,那姑娘与十福晋本就是同族出身,门第贵重,性情又爽利,十福晋只是试着求了两句,心底其实不抱希望,自古蒙古来的贵女,都是要入皇宫。 谁知道皇后娘娘和皇上这么给面子,竟当真应下了她所求,十福晋接了旨后,不知有多高兴。 高兴到第二日一早,就押着敦郡王进宫谢恩。 真真是押着。 一路从府门口押到宫门口,敦郡王脸都快绿了,偏十福晋精神得很,生怕他半路反悔似的,押得严严实实,惹得一路上不知多少人偷着看笑话。 敦郡王进了殿,本还忐忑得很,谁知胤禑一见他,先笑出了声,拍着手道:“十哥,你也有今日。” 敦郡王瞬间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偏又发作不得,眼前人再不是当初他能追着打的弟弟了,而是高坐龙椅之上,真正的大清之主。 可他还是气不过,绞尽脑汁憋出一句:“彼此彼此。” 打量谁不知道他如今被皇后吃得死死的一般。 五十步何必笑百步 第202章新局将启 可这一来一往,倒把这些年来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隔阂冲散了大半。 老十最后是笑着离宫的,带着诸多赏赐。 脸上更带着这许多年来久违的畅快笑意。 没过两日,老十便又得了准许,入老九府邸探看。 翌日天不亮,他便当真拽着一个满脸不情不愿的老九,一同入宫谢恩来了。 九爷素来体面讲究,那日却被拖得衣摆都乱了,脸色更是阴得能滴出水来。 兄弟两个站在御前,别别扭扭地谢了恩。 但再多一句软话,却是无论老十如何拽他衣袖,都说不出来了。 胤禑见状,也不强求,干脆走到俩人当中,伸开双臂。 在老九一脸莫名其妙的注视下,道:“都是亲手足,不能有隔夜仇,这样,九哥你跟十哥一道,给朕搭个轿子,从这头抬到那头去,从前你与十哥仗着辈分和年纪欺负我的那些事,我都既往不咎了。” 老九:…… 面刺皇帝什么罪名来着? …… 但无论如何,老九也是一身轻松从宫里离开的。 转眼便到了大年三十这一日,宫中张灯结彩,乾清宫设下家宴,红绸宫灯一路沿着廊庑铺展开去,将满宫风雪都映出一点融融暖意来。 今上还特旨准了老九与老十出府赴宴。 消息传出去时,宗室里便已悄悄起了一层波澜,待两人当真出现在殿上时,席间目光更是明里暗里投过去不少,在心中纷纷猜测,来年开春,朝局怕是又有变动了。 衍知坐在胤禑身侧,目光轻轻一扫,便将席上众人神色尽收眼底。 对面不远处,老十七最是热络, 他今日格外高兴,连举杯都比平日勤快几分,来回穿梭着替几个哥哥打圆场、活气氛,像个天生的和事佬。 他自然该高兴。 甄嬛已被指给了他做十七福晋,只等来年择吉完婚。 佳人即将入怀,哪怕胤禑给他安排了足够从开春干到秋收的差事,他也是快活又乐意的。 与他的春风得意截然相反的,是一旁的胤禛。 他仍旧坐得端正,脸上看不出什么喜怒,仿佛那桩求娶不得的事从未在他心上掀起过波澜。 老十七笑着来敬酒时,他甚至还能抬杯应下,唇边带着恰到好处的一点笑意。 仿佛自打赐婚旨意下来以后,将书房里一套最值钱的茶壶都砸成粉碎的人不是他一样。 坐在他身侧的宜修神色也是分外平和,甚至称得上如沐春风。 她垂眸逗弄着一旁渐渐长大、也越来越与她亲近的弘昼,唇边笑意温柔得很,像是对周遭这一切都看得极开。 只是那偶尔扫过胤禛的眼里,仍有一线极淡的嘲弄,快得让人几乎抓不住。 一个女人而已,不过与姐姐有几分相像。 怎值得他铤而走险,与手足兄弟起嫌隙呢。 殿上丝竹渐起,觥筹交错,笑语声渐渐漫开。 这是新帝登基后的第一个除夕,也是许多人重新被拉回这场盛大棋局后的第一个年。 风雪仍在宫墙之外,旧账未清,新局方开。 可至少这一夜,人人都要做出一副团圆和乐的模样来。 衍知端起酒盏,偏头看了胤禑一眼。 胤禑恰好也在看她,眼里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只对她才有的亮意。 她忽然就笑了。 这一回,不是皇后该有的端庄得体,也不是中宫惯常用来敷衍众人的温和笑意。 而是衍知自己的笑。 胤禑看得一怔,随即也跟着笑起来,举杯同她轻轻一碰。 杯盏相击,恍若两心相印。 —— 前头宫宴盛大热闹,后宫中,沈眉庄也早早使了银钱,命人备下了一桌酒菜。 又着人去请了安陵容。 采月含笑过来请的时候,安陵容手里还在看着松阳来的家书。 是萧姨娘找人代写的,信里说,她先前托人送回去的银两已经收到了,赶在年前买了新棉,做了身厚实暖和的冬衣,又续了从前的旧被,夜里再不用挨冻了。 又说家里一切都好,让她不必挂心,在宫里只管安安稳稳当差,凡事谨慎些,别争强,也别露怯,毕竟是为皇家做事。 安陵容看完最后一行,眼底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 她是真的欢喜。 从前在家里时,逢年过节于她而言,不过是听着外头热闹,自己只能小心翼翼地和母亲缩在那间陋室之中,连炭火都不敢多用几块。 如今,她总算能叫母亲过个暖和年了,还是凭的自己本事。 虽说没能成为皇帝身边的嫔妃,从此一步登天,可皇后娘娘待下头人实在宽厚。 她办差利落,娘娘都看在眼里,赏赐也从不含糊。 尤其前些时日,因她心细,从几本名册和账册里理出了蛛丝马迹,顺着查下去,竟牵出了内务府几个硕鼠,抄家时搜罗出来好大一笔金银财宝。 那样多的东西,自然绝大多数都归了中宫。 可单有一小匣珠宝,皇后却特意吩咐留下来,让她们几个分了。 她得了一支赤金簪子和两对成色极好的玉镯,一样也没舍得留,转头便折了银票,托人送回松阳去了。 想到这里,安陵容心里越发熨帖,采月来时,更是欣然应下。 想了想,又拿了匣子里亲手做的一个双面绣荷包,这才起身。 自入宫以来,眉姐姐待她便很是照拂。 就连这回寄回家的家书里,附上她如今官印拓印的主意,也是沈眉庄替她想出来的。 这一招看似不声不响,实则比千言万语都管用得多。 她那位买官出身、平素最讲体面也最重利害的父亲,在见了那拓印之后,果然立时老实了许多,这回竟也给她写了封信,还是装在母亲那封信袋里。 字里行间竟难得透出几分小心与客气,还特意问起她在宫里的近况。 安陵容心里明白,那不是什么迟来的父爱,是她自己挣来的一点叫人不敢轻慢的分量。 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很知足了。 至少,从今往后,母亲在安家,再不是那个谁都能踩一脚的人了。 想到这里,安陵容越发感激沈眉庄,连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她一路随着采月往碎玉轩主殿去。 这里原本就清幽,离东西六宫都足够远。 她们三个到底不是妃嫔,自不能入住东西六宫的正经宫室。 可又与那些从宫女里提拔上来的女官不同,尤其眉姐姐,三品大员的女儿,若与寻常宫人混住一处,也实在不成体统。 碎玉轩却是正好。 此处不算大,却分了正殿与两处偏殿。沈眉庄住正殿,安陵容与夏冬春各住一边偏殿,彼此离得不远,平日里有事照应起来方便,真要闭门清净,也各有各的空间,不至于日日都撞在一处,生出许多口角。 这样不远不近的分寸,正合宫中生存之道。 安陵容进门时,屋里暖意扑面而来,带着些汤羹与炙肉的香气。 沈眉庄已换下白日里那身办差时的官服,只穿着一身寻常的藕荷色旗装,坐在灯下替她烫酒。 见她来了,便笑着抬头道:“总算来了,我还想着你若再不来,这酒便要温过头了。” 安陵容忙抿唇笑了笑,走上前去唤了一声:“眉姐姐。” 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依 第203章倚梅园惊天秘闻 沈眉庄抬手便将她拉到近前坐下,又叫采月把一旁早备好的手炉塞给她暖着。 这些时日来又在宫里一同办差,二人相互扶持,交情倒比当初在选秀时更深了几分。 吃着酒席,二人尤觉不够,索性让身边的丫头都跟着落座。 采月自然不必说,自小跟着她一道长大,又是她千求万求才得以带入宫中的,情分与旁人不同。 安陵容身边的宝娟,虽是宫里拨来伺候的,却也很是得用。 采月一听沈眉庄发话,便先笑了:“姑娘这回真是大方,连奴婢们也沾光了。” 沈眉庄嗔她一眼:“过年呢,难不成只许你们站着闻味儿,吃些冷的残羹剩饭?今日没有主仆,坐下就是。” 安陵容也抿唇笑了,她素来不大能说会道,可见沈眉庄这样待下头人,心里越发佩服,也学着开口叫宝鹃一道坐下。 起初众人还都拘谨,等酒过两巡,屋里渐渐热闹起来,采月说起宫里哪处的灯挂得最好,宝鹃又接了几句御膳房里谁最会偷懒的闲话,连安陵容都被逗得笑了几回。 欢声笑语飘过墙头,落入偏殿,听得夏冬春心里越发不是滋味。 她将手中茶盏重重往案上一搁,气恼道:“沈眉庄也真是没眼光!安陵容那样小门小户出来的,也值得她当个宝似的捧着。对我倒冷淡得很!” 身边伺候的丫鬟一听,忍不住小声提醒:“姑娘,沈掌簿分明是来请过您的,是您自己不乐意去……” 夏冬春一听这话,登时柳眉倒竖:“你个蠢东西!你是她的人还是我的人,怎么处处帮着外人说话?” 那丫鬟被骂得一缩脖子,半晌才委委屈屈道:“是奴婢说错话了……可是姑娘,您要是想凑凑热闹,这会儿过去,想必沈掌簿也不会见怪……” “闭嘴!”夏冬春越发气不打一处来:“谁稀罕跟她们演那一套姐妹情深的嘴脸!” 骂完,尤不解气,重重坐了回去,一甩帕子:“不就是一桌席面么?难道就她沈眉庄会使银子买酒菜?你去,到御膳房给我也买一桌来!” 那丫鬟听得面色更苦,小心翼翼道:“姑娘忘了么?月前新的宫规落下,今后御膳房所用食材除却最难得的那些,皆是旬日一购,谁若想额外添置,都得提前报上去采买。今日这桌席面,也是沈掌簿半月前就定下的,当时人家便来邀过姑娘,是姑娘自己说不稀罕的。今夜又是除夕夜宴,御厨们怕是要时刻盯紧前头,便是真有多出来的,只怕也没人肯再卖给咱们了。” 她说到这里,又偷偷觑了夏冬春一眼,声音更低了些:“何况……姑娘怕不是忘了,御膳房那边的账,还是姑娘亲自去查的。您当时……可是和那边的掌事嬷嬷和公公,狠狠干过一场的。如今别说给咱们通融,只怕他们各种推诿为难还来不及呢。” 夏冬春一张脸顿时青一阵白一阵。 忽然气急败坏道:“不吃了!不吃了!不就是一桌席面么,谁还没吃过似的?少吃一顿难道就能饿死不成!” 话虽如此,可屋里静下来之后,那边传来的欢声笑语反倒越发清晰。 夏冬春听得心头火直蹿,坐也坐不住,站也站不稳,来回走了两圈,忽然将帘子一掀:“什么炭这般闷热,简直要燥死个人!本小姐出去透透气儿!” 她说风就是雨,那丫鬟拦都拦不住,只得苦着脸替她取来斗篷。 夏冬春披上斗篷,提着宫灯便出了门。外头雪下得不算大,只零零碎碎飘着,落在人鬓边肩头,很快便化成一点冷水。 她原不过是憋着一口气出来乱走,谁知走着走着,竟不知不觉走到了倚梅园。 冬夜里的倚梅园寂静得很,几树早开的红梅压着薄雪,映在灯影里,倒真有几分好看。 夏冬春心里那口气刚散了点,忽然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压得极低的争执声。 她脚步一顿,那争执声不但变大,还伴有痛呼声和拳头落到肉上的声音! 她一惊,连忙掩在假山后头,连灯都慌忙吹熄了。 透过枝影雪色,只见不远处两道男人身影纠缠在一处,果然是动了手,看其中一人挥拳的架势,简直是奔着要命去的。 夏冬春越看越是激动,没成想大晚上出来一趟,还真能看上好戏? 她只当是两个守夜侍卫拌了嘴,动了真怒,待听清其中一人的声音,吓得几乎连呼吸都停了—— “你怎么敢!那可是咱们的亲额娘!你怎么下得去手!” “她是被皇阿玛赐死的,与我何干?” “你果然知道!”十四像被这句话彻底激疯了,揪着老四的衣领便将人提起来,咬牙切齿道:“你既然知道,你就眼睁睁看着?她可是我们的额娘!” “她做出那样的丑事,若不给皇阿玛一个交代,死的就是你我!” 胤禛挣不开他,只能狠狠盯着他,眼底却也是一片阴鸷。 “交代?什么交代!”十四怒得浑身发抖:“你可是额娘的亲儿子,你宁可信外人,也不信她?” 胤禛忽然笑了,只是那笑意阴冷得叫人发寒。 “正因为我是她亲儿子,我才知道她与隆科多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这一句话落下,连藏在暗处的夏冬春都听得脑中一片嗡鸣。 十四更是整个人僵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 片刻后,他猛地嘶声道:“你胡说!” 十四眼睛都赤红了,拳头像不要命似的往下砸,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怒:“你竟敢羞辱我额娘!” 胤禛被打得鼻青脸肿,一抹血迹也顺着嘴角而下。 他喘着气,唇边却挂着讥诮:“你还小,你自然不记得!也幸好你不记得,若真亲眼看见自己的额娘与旁的男人死死抱在一处、难舍难分,那才真是剜心剔骨。” “你胡说!你胡说!”十四彻底红了眼,拳头又一下下砸了下去:“额娘不可能做那样的事!她定是遭人暗算,定是有人栽赃!” 胤禛被打得伏在地上,只能被动抱住头。 等十四打累了,他才阴沉沉地笑了两声:“是不是栽赃,你心中也该有数,皇阿玛是什么样的人,他手下暗卫难道能是吃干饭的?” 十四浑身都在发抖,忽然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陡然更冷:“我看你不是不得不信那些鬼话,你是巴不得信了!你一直记恨额娘位卑时把你送去佟佳皇贵妃跟前养着,记恨额娘偏疼我,所以她死的时候,你便乐得袖手旁观!若换作旁人,未必救得下来,可凭你雍亲王的手段,额娘怎么也该被保下一条命来 第204章余莺儿 他越说越怒:“你不救,不是救不得,而是你知道,比起额娘的命,一定是皇阿玛的欢心更要紧!你要做个最听话、最知礼的儿子,不求皇阿玛将额娘的罪一笔揭过,但至少不再迁怒于你,依旧把皇位传给你!” “只是你没有想到!” 十四忽然冷笑一声:“就在你做出取舍的当日,皇阿玛也余日无多,最后更是把位子传给了小十五。你这一场割席求荣,到头来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这一句仿佛正正戳到了胤禛最痛的地方。 他猛地挣扎起来,眼神里第一次露出近乎疯狂的狠意,试图反击! 可他自幼力气就小,这些年随着年纪上来,养尊处优,更是荒废了骑射,又哪里是曾做过大将军王的十四的对手? 不过片刻,便又被狠狠干翻在地,这回,却是连喘气都微弱了许多。 十四居高临下看着他,眼里早已没了半点弟弟看哥哥的温情,只剩一种近乎冰冷的杀意。 他慢慢俯下身,双手渐渐靠近胤禛的脖颈。 可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 “杀了你,倒便宜了你。你这样的人,在没受尽折磨之前,还不配去见额娘。” 下一刻,只听得一声惨叫撕开夜色,惊得倚梅园枝头积雪簌簌而落。 十四竟是硬生生掰断了老四的一手一脚! 夏冬春脸色惨白,她从未见过这样狠辣又残酷的场面,心头一慌,竟忍不住轻轻惊叫了一声。 这一声虽不大,在寂静雪夜里却格外分明。 十四骤然回头,目光如刀一般扫了过来:“谁!” 夏冬春魂都吓飞了,转身拔腿便跑。 谁知她这一动,离十四更近的暗处竟也跟着窜出一道身影,分明也是个女子,跑之前还尖叫了一声。 十四一愣,下意识便先朝更近的那人扑去,夏冬春趁这一瞬,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倚梅园,头也不敢回。 她一路跌跌撞撞跑回碎玉轩,进门时连斗篷都险些被门槛绊住。 匆忙关上门,夏冬春靠在门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抖,牙关都在打颤。 老天! 她都听见了什么? 十四爷和四爷的亲额娘,不就是已经过世的德妃么? 德妃竟与隆科多有!!! 这等皇家丑闻,怎么就被她知道了呢? 夏冬春抱着头,无声尖叫起来。 若叫人知道她今晚在倚梅园听了个正着,她焉有命在! 她慌得团团转,第一反应就是回家。 回家! 立刻马上回家!找阿玛保住她! 她冲到箱笼前胡乱翻找,将金银细软、几件体面的衣裳一股脑往包袱里塞,塞了两个包裹,动作忽然又停住了。 不对。 不能这么慌。 今夜无星无月,雪又下得细密,隔得那样远,十四爷未必就看清了她的脸。 她若此刻真大张旗鼓地闹着回家,岂不是不打自招? 夏冬春愣愣站了片刻,胸口起伏得厉害,难得脑子里竟清明起来。 躲着。 只要躲好了,就未必有事。 十四爷终究是外男,又是为了那样一桩见不得人的事,绝不可能大张旗鼓进后宫来搜她。 她若自己先乱了阵脚,才真是死路一条。 想到这里,她咬了咬牙,猛地将手里的包袱又塞回箱中,转头吹灭了屋里蜡烛,踉踉跄跄扑回床上,用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裹了个严严实实。 她缩在被窝里,浑身发抖,嘴里乱七八糟地求遍了满天神佛。 只求这一关过去。 只要这一关过去,她日后再不惹事,再不逞强,立即马上便让阿玛替她寻一门体面的亲事,嫁人后便老老实实相夫教子,一辈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但求寿终正寝!! —— 前头到底是出了大事。 雍亲王出去醒酒,迟迟未归。 一直等到夜深,连弘昼都困得闹起来,哭闹着要回府,宜修左等右等不见人,这才不得不遣人去寻。 这一寻,便寻出了大事。 人是在倚梅园里找到的。 花匠平日堆放铲锹扫帚的小屋里,门半掩着,里头炭盆早灭了,冷得像冰。 四爷躺在地上,衣衫不整,旁边还卧着个年轻女子,浑身赤裸,脸色青白,俩人都早已冻得僵住。 等把人抬出来时,外头守着的宗亲命妇都惊呆了,连一向最沉得住气的宜修都瞬间变了脸色。 太医连夜赶来,前后诊了几轮,屋里灯火一夜未熄。 到了天将亮时,几个太医才满面沉重地出来回话,说人大约是酒后纵欲,又受了寒,尤其手脚,兴许是躺着的时候受压过重,也不中用了。如今虽捡回一条命,可嘴眼歪斜,口不能言,一手一脚尤其废得厉害,往后怕是行动不便,再离不得人伺候。 这话一出,满殿死寂。 十四站在一旁,面若寒霜,眼底却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压不住的痛快。 老九和老十对视一眼,神情里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 老十更是又搬出从前嘴毒又不识时务的本性,一本正经地凑上前去,冲着榻上的胤禛道:“四哥,这便是你的不是了。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可你这也太风流了些。虽说宫里的宫女都算皇上的人,可谁不知皇上那性子,有皇后在,一个宫女而已,你若真喜欢,讨回府里也就是了,何苦非挑这冰天雪地,急成这样?” 这一番话说得老九险些没憋住笑,连旁边几个宗亲都纷纷别过脸去。 胤禛躺在榻上,口歪眼斜,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眼珠子都像要瞪出来。 唯独一个十三是真心挂念胤禛,打从知道消息后便一脸沉重。 倒是宜修,最初那一瞬的惊怒过后,很快又平静下来。她坐在一旁,手里还牵着哭得抽抽搭搭的弘昼,神色竟平和得近乎诡异。 不过落在旁人眼中,更像是被这消息震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这一场闹剧,直将原本好好一场宫宴搅得天翻地覆。 而养心殿里的帝后二人却是最后知道的。 大年初一本就罢朝,昨夜胤禑与衍知难得高兴,酒过两巡便先回了养心殿。 自那日把话说开后,衍知待他已不似从前那般处处收着拘着。 一来是不忍心,面对这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他如今是越发抑制不住地心软了。 二来,更彻底地将自己真正交给他之后,倒真尝到了比往日更好的滋味儿。 是以昨夜两人胡闹得比往常更晚些,今晨便都起得迟了。 宫人们得了严令,里头歇着时,天大的事都不许搅扰。 因此哪怕外头都闹翻了天,养心殿内却仍安安静静,直至日上三竿,寝殿里头才终于有了动静。 胤禑一边由人伺候着穿衣,一边听李德宇小心回禀,越听眉头皱得越紧,最后更是连早膳都顾不上用了,匆匆系好腰带便往外走。 他素来重情,对这些兄长总还存着几分在意,出了这样大的事,哪里还能坐得住。 留下衍知一人,不加掩饰地笑出了声。 “有点意思。” 过了片刻,她忽然抬眸问:“和雍亲王一道被抬出来的宫女,又是谁?” 茯苓低声答道:“回娘娘,是倚梅园里负责值夜的宫女,叫余莺儿 第205章都处理干净了 余莺儿。 衍知挑了挑眉。 她记得这个人。 说起来,此人也算个人物了。 倚梅园,除夕夜,一句酸诗,一场冒认,便从小小粗使宫女,一跃而成天子宠妃。 只可惜,她出身太低,眼界太浅,骤得盛宠后更是忘乎所以,行事跋扈张狂,四面树敌,还都是死敌。 无论是将位份还在她之上,甚至育有子嗣的欣贵人送入慎刑司,还是买通人手给甄嬛下药,抑或是平日里苛待御前太监宫女。 一桩桩一件件,她办的都是动辄要人性命的事。 偏还没要成。 人没弄死一个,死仇倒结了不少。 以至于后来冒名顶替之事揭破,真正作诗的甄嬛又得了盛宠,她个冒牌货自然逃不过清算。墙倒众人推,那些早就摩拳擦掌、只等她失宠的死敌们,又怎会放过这么个讨债的机会? 最后在冷宫被人用弓弦活活绞死的结局,只能说,配得上她的愚蠢。 衍知收回思绪,不愿在这种人身上费太多心思。 不过转念一想,倚梅园,除夕夜—— 这经历与原故事的走向,就差一个冒认了。 “去把暗影叫来。” 衍知一边吩咐,一边由着宫人替自己更衣梳发。待一切停当,才不紧不慢地坐回榻边。 不多时,暗影无声无息落入殿中,行礼如常,连衣角都不曾惊动一下。 衍知直接问:“昨夜倚梅园里,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十四爷于初秋时乔装打扮入过死牢,见了李四儿一面。回来后便下令启用乌雅氏留下的另一半暗子,不惜一切代价,寻找去年除夕的真相。” “昨夜最早出现在园子里的是夏司薄。” “十四爷认为四爷有意弃车保帅,当年事发后为救自己第一时间撇清关系,而不是为乌雅氏翻案翻供,甚至做了帮凶,这才害乌雅氏身亡,为此,十四爷还痛殴了四爷一顿。” “废了四爷一手一脚。” 衍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夏司薄被吓得暴露行踪,逃跑时惊动了离得更近的余莺儿。十四爷只能先抓最近的,夏司薄得以逃脱。” 衍知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她抬手抵了抵唇角,眼底笑意都深了几分。 原来还是有冒认一事的。 却不是甄嬛,而是夏冬春。 也算后者走运了。 否则此时此刻,被十四顺手塞给胤禛,在那间冷冰冰的小屋里叫人捉奸成双的,可就是她了。 在这种情形下被逮住,余莺儿是注定要入雍亲王府的。 可入了府,也未必就有命活。 胤禛定是将她看作奇耻大辱,又知道她极有可能听见了什么不该听的东西。但凡日后稍稍恢复到能下令的程度,余莺儿必死无疑。 即便胤禛往后余生都瘫在床上口不能言、左手又写不了字,可后院女人的妒火与怒火,也足够让余莺儿喝一壶了。 所以夏冬春,真真是逃过了一劫。 “十四既一口咬定德妃与隆科多之间是清白的,那他可还提过什么旁的线索?” 衍知又问。 “并无。”暗影道,“只是属下顺着这条线往下查时,竟查出月前那个想用西域催情香勾引万岁爷的,便是乌雅氏留下的一枚暗子。那暗子原本不是冲着万岁爷来的。照旧档与暗线痕迹看,起先应是留给十四爷的。只是后来被人改过路数,兜兜转转,最终还是落到了养心殿。” 衍知冷笑了一声。 “果然如此。” 她抬眸看向暗影:“那些暗子,都摸清楚了?” 暗影低首:“不辱使命。” “很好。”衍知说,“那就都处理干净。” 她说这话时,神色甚至称得上平静,仿佛不过是叫人去拔几株野草。 暗影却知她这句处理干净意味着什么,当下只沉声应是,旋即无声退了出去。 殿中一时静了片刻。 这时候,门帘一掀,弘𬀩先一步跑了进来,后头乳母抱着宁寿,也笑盈盈地跟着进了门。 弘𬀩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石青色小袍,领口袖边都滚着细细的狐毛,衬得一张小脸越发白净精神。 他一进门,便规规矩矩站定了,像模像样地朝衍知拱手行礼,脆生生道:“儿臣给皇额娘拜年,愿皇额娘新岁万安,事事顺遂。” 宁寿自然还不会说这些吉利话,只在乳母怀里咿咿呀呀地挥着手。见了衍知便咧嘴笑,露出一点嫩生生的牙床来。 衍知见了儿女,脸色立时柔和下来。 她先伸手将弘𬀩揽到近前,在他额上轻轻亲了一下,笑道:“弘𬀩今日倒懂事得很。早膳用过了么?” 弘𬀩点点头,乖乖答道:“用过了。” 说完,又很有几分小大人似的侧过头去看了妹妹一眼,低声打起小报告来:“皇额娘,妹妹今日吃得可多了。” 宁寿哪里听得懂,只抱着自己的白胖手指啃得起劲,脸蛋圆鼓鼓的,瞧着便讨喜。 衍知忍不住笑了,抬手点了点小女儿的脸颊:“吃得多才好。妹妹多吃一些,才能快快长大。等她长大了,便能跟在你后头跑了。” 弘𬀩闻言,认真想了想,随即对着宁寿一本正经地道:“那妹妹,你下回再多吃一点。” 这一句把满屋子人都逗笑了。 衍知也是笑。笑过之后,目光却在弘𬀩脸上轻轻一顿。 孩子到底还小,藏不住事。方才那番说笑结束,他便有些欲言又止,似是有话想说,却又拿不准该不该 第206章赏罚分明,才是最好的御下之道 衍知心中一动,也不急着点破,只先叫乳母将宁寿抱去一旁暖炕上坐着,又将弘𬀩拉到自己膝边,替他理了理领口,声音温柔得很:“怎么了?一大早来拜年,倒像还藏着别的心事。” 弘𬀩下意识摇了摇头:“没有。” 衍知便笑:“当真没有?” 弘𬀩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衍知也不逼,只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慢慢道:“你若不想说,皇额娘自然不勉强你。可皇额娘希望你能记住,人小的时候,拿不准主意是常有的事,所以才给这些小小人啊,配了一双父母。所以为人父母,生来就该教孩子如何拿主意。这往后,你若遇上什么拿不了主意的,多来问问皇额娘和你皇阿玛,知不知道?” 弘𬀩被她说得心中惶恐和迷茫都散去大半,眼中甚至浮现一丝希冀。 他低头揪了揪自己的袖口,半晌,才小声道:“儿臣昨夜……亲眼瞧见,我宫里头的小旗子偷东西了。” 衍知微微挑眉。 弘𬀩又慢慢往下说道:“昨夜守岁回来后,儿臣本来已经睡下了。后来半夜里,儿臣忽然听见一阵动静,起身的时候,就看到小旗子慌里慌张关上了柜门。那里头都是皇额娘赐我的金银裸子,叫我赏人玩儿的。” “见被我发现,他还想哄我,说是给我看看东西少没少。” “我很生气,让常安去拿下他,送去慎刑司。他却说……说是家里老娘病了,病得厉害,再没钱买药就要死了。” 衍知听到这里,心里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这孩子,骨子里那点天真仁善,倒还是与上一世一摸一样。 也不知是随了谁。 哎,就凭他这样的心性,上辈子就算最后真的继承了宁远侯府,怕也就是个闲散的富贵侯爷,没什么大出息。 何况这辈子的太子,乃至天子呢。 慢慢教吧。 想到这里,衍知心中轻叹,面上却仍不动声色,只低声问道:“那你是怎么想的?” 弘𬀩迟疑片刻,小声道:“儿臣觉得,偷东西自然不对。可若是真有苦衷……若是照规矩处置,未免不近人情。” 衍知看着他,没有立即指出对错,只是温声问:“他此次可是初犯?” 弘𬀩一愣,不知该如何作答。 衍知给茯苓递了个眼神,后者立时会意。出去后不过半盏茶时间便回:“回娘娘,大阿哥,是初犯。” 衍知又问:“其母重病,确有其事?” 茯苓:“问过小旗子同乡,是有这回事,家书也在。” 衍知转向弘𬀩:“虽情有可原,到底是以下犯上。他如今可以为几粒碎银裸子趁你睡觉时铤而走险,被察觉到,第一反应不是下跪求饶,而是巧言诡辩,妄图欺你年岁小,好诓骗,这就是欺主。若人人都说自己有苦衷,情有可原,便人人都来欺你这个小主子,那这宫里的规矩,还立不立了?” 弘𬀩被问得微微一呆,显然之前并未往这处想。 衍知见他神色,便知这话已经入了他的心。她没有停,只继续慢慢往下引:“你方才说他也可怜,这话原也没错。可一个人可怜,和他犯错该不该受罚,从来不是一回事。” 弘𬀩抿住了唇。 越是善良之人,越喜欢对旁人的苦衷感同身受。 可也正因如此,她更得教他明白—— 心软与裁断,从来都不能混为一谈。 她将他往自己怀里轻轻带近了些,声音比方才更轻,却也更稳:“寻常人遇上他这样,只说一句可怜,便也罢了。可你不一样,额娘的好弘𬀩。你是皇子,你不只是小旗子一个人的主子,而是这紫禁城里,所有宫女太监的主子。你以为,发生这等事,你要处置的只有小旗子一个?不,其实你宫里所有人都在看着,看你如何对待背主欺主的奴才。” “届时,他们才会掂量着,该如何对你。” “是像小旗子一样在有苦衷时背叛你,还是像他一样,在犯错被发现时,是该认罪认错,还是该欺你哄你,蒙你骗你。” 弘𬀩抬起头来,看着她,眼里已有了几分郑重。 衍知便问:“你再想想,这个人,该不该罚?” 弘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慢慢点了点头:“该罚。” “为何?” “因为……他以下犯上。”弘𬀩说得很慢,显然一边说,一边还在想:“若这回因他可怜便放了,往后别人也会学。到时候,规矩就乱了。” 话落,他的小脸上又浮现一丝不忍。 “可小旗子,以前也一直是很好的,这回也实在是可怜。” 衍知看着他:“那你打算怎么办?” 弘𬀩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她竟真将这道题交到自己手里。 殿中一时静了下来,只余暖炉里银炭轻轻爆开的细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声道:“没有规矩,不成方圆。罚还是要罚的,还得按规矩罚,该怎么罚就怎么罚。” “可他毕竟伺候过我一场,真有难处,也不能完全不管。” 他说着,抬眼看向衍知,小心翼翼地道:“能不能从儿臣自己的年赏里,拨一点出去?这样,既能不乱规矩,也能让儿臣的怜悯落到实处。” 衍知这回是真笑了。 她抬手摸了摸弘𬀩的头,低声道:“这就对了。” “人可以怜,规矩却不能让。” “你若坐在高处,最忌讳的便是把心软当成仁厚。真正的仁,不是见人可怜便一概轻纵,须知抓小放大,后患无穷;真正的断,也不是不问缘由便一味重罚,而是查清始末,不受蒙蔽,坚守法度。”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而温柔。 “你记住,最好的御下之道,是赏罚分明。” 弘𬀩听得极认真,连背都不自觉挺直了些,像是真的将这几句话听进了心里。 衍知看着他,心中却也微微一叹。 上辈子这孩子见多了她慈眉善目的菩萨模样,后来竟也学得那样温吞仁善,重手足,爱家人,待谁都留三分余地。那样当然不坏,可若真坐到至尊之位上,便未免太软了。 她这一世要教他的,不是冷血无情。 而是可以有恻隐之心,却不能被恻隐牵着鼻子走;可以懂人间冷暖,却也要守得住手里的尺。 想到这里,衍知便将他揽得更近了些,低声道:“记住今日这件事。往后你再遇见旁人哭,旁人求,旁人说自己有苦衷—了,先别急着心软。先想规矩,再想人情;先分是非,再论怜悯。这样,你才能护得住更多的人。” 弘𬀩点了点头。小脸上神色虽还带着点似懂非懂,却已不再是先前那副全然拿不定主意的模样。 一旁暖炕上,宁寿正抓着拨浪鼓咿咿呀呀,乳母低头哄她,满屋子都透着年节清晨特有的暖与静。 与这边岁月静好形成明显差距的,是此时此刻的雍亲王 第207章愿如此环 胤禛已经醒了。 只是醒着,还不如不醒。 身上的疼是一层,骨头里的钝痛又是一层,喉咙像被火烧过,想开口时,却只能发出些断断续续的嗬嗬怪声,连一个整字都吐不出来。 太医来了一拨又一拨,汤药、针灸、推拿,一样不落。 却一点用也没有。 起先他还震怒过,眼神阴鸷得像要吃人,挣扎着要坐起身,要写字,要问话,要报复老十四,弄死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宫女! 可他做不到。 唯一还能稍稍动弹的那只手,抬起来时也抖得厉害,指尖发颤,腕骨无力,连比画出的手势都支离破碎。 大概半个月后,他才终于一点一点地接受了眼前这荒唐而残酷的现实。 他废了。 纵然人还活着,可如今这副模样,口不能言,行动艰难,一身体面被剥得干干净净,连寻常人最基本的尊严都险些不剩。 那一刻,胤禛躺在榻上,双眼直直盯着帐顶,面如死灰。 他不明白,事情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昨日去见老十四之前,他分明已经将后头的路都想得清清楚楚。 后宫里先起风波,借着选秀、借着女官、借着年氏干政的由头,把前朝那些本就因卖女求荣不成,心里存了怨怼的朝臣都撺掇起来。 哪怕小十五还是铁了心要护她,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将人按在中宫之位上,那便正好。 妖后祸国,天子失德。 到那时,他再叫人往西北送一封信给年羹尧。以年羹尧那样爱妹如命的性子,知道妹妹在宫中受辱,又被群臣围攻,绝不会坐视不理。 不用他真起兵,只要他表个态,做出些越线的举动。 他自有本事将那点爱妹心切扭成拥兵自重,将那点军中表态改成图谋不轨,甚至通敌卖国。 怎么都好。 只要能让年羹尧交出军权,或哪怕只是叫他在皇帝心里失了几分分量,这一步棋便算走活了。 后宫、前朝,双管齐下,里应外合,但凡撬松一块,后头的事都能慢慢图之。 而想要做成这一切,最合适的一把刀,就是老十四。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昨晚才一个照面,十四就疯得上来揍了他一顿。 半分兄弟之情都不留,甚至断了他一手一脚,末了还将他和那宫女扒了衣服,丢在冰天雪地里,成了如今这副鬼模样。 这一刻,胤禛最后悔的,不是当年一时心软没对年氏与小十五下手。 而是没有早早弄死这个十四! 外头便忽然传来争执声,打断了他的恨意。 “福晋这是做什么?爷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们竟连看都不能看一眼了不成?” “知道的是福晋体贴爷,要亲自照顾,不知道的,还当福晋想一个人霸着爷,好不叫旁人近前呢!” “姐妹们心里都惦记着爷,这才推了我来问一句。爷到底如何了?总不能连句准话都没有。福晋再怎么说,也该有些正妻的度量……” 那声音胤禛听得出来。 是齐氏。 想来温柔端方的人如今也会说话带刺了,自是为了他,可胤禛还是觉得这后院女子不识大体,只会聒噪,都这种时候了,还只知道争宠。 不过他不着急,宜修没有别的长处,管家理事的手段还是有些的。 果不其然。 外头很快响起宜修温和却不失分量的声音。 “齐妹妹这话说得倒重了。” “爷如今身子虚弱,太医再三叮嘱,不宜见风,不宜劳神,更不宜被人扰着。你们若真担心爷,便该以爷的身子为先,而不是争着往里头挤。” “诸位妹妹的心,我自然明白。只是如今王府上下正是用人的时候,若连后院都乱了套,才真是对爷不住。” 末了,宜修又似极体贴地补了一句:“你若实在担心,待太医说爷能见人了,我自会叫人去请。如今妹妹们都各自回吧,也省得在这风口上站久了,伤了身子。” 外头安静了片刻,终究是散了。 胤禛躺在榻上,继续做他的活死人。 一如既往地错过了宜修的变化。 日子一天天地过,太医一波一波地来,各种手段都使尽了。 胤禛依旧不见好。 非但如此,她还发现,府里的话语权,不知不觉间全部落到了自己手上。 宫里来人慰问,要她这个嫡福晋出面应付; 府里一应事务,所有人都要先问过她这个嫡福晋,也只用问她就好。 那些从前总爱在她跟前别苗头的女人,也渐渐安静了下去。 有孩子的,老老实实守着自己的孩子,原先还想着同她抢弘昼的耿氏,如今也乖顺得像换了个人,再不敢做什么小动作。 宜修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 好到甚至让她生出一点隐秘的快意来。 胤禛就在她隔壁屋; 每日她一过去,便能看见他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再也不会当着她的面去偏宠谁、护着谁,不会再为了旁的女人斥她刻薄、不够容人,也不会再只拿嫡福晋的本分来要求她,却吝于给她一个嫡福晋该有的体面。 他终于,只属于自己了。 这个念头一生,宜修心情更好了,好到连余莺儿都不想立时处置。 那女子到底是惹出这场祸事的引子,按理说,后院里的女人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她淹死。 可宜修偏偏像是宽和过了头,只叫人拨出一间偏屋给她住着,每日照例送些吃喝过去,虽也不过是下人份例,好歹饿不死。 “到底是爷碰过的人。如今爷病着,谁也说不准将来如何。万一爷日后清醒了,想将人留下,咱们若先越俎代庖,反倒失了分寸。” 她说得体面极了。 至于余莺儿住进去之后,是否叫旁人寻衅生事,是否被暗地里磋磨欺凌,宜修却是不管的。 她要照顾爷。 她很忙。 直到后来,余莺儿又一次与吕盈风起了嫌隙。 不过是言语上冲撞了几句,吕盈风便借机罚她在风口里跪了半个时辰。 好容易到了时辰,挣扎着起身,还没缓过来,又叫侧福晋李静言寻了由头,说三阿哥一幅画落进了池塘里,逼着她在初春最冷的日子里下水去捞。 后院里大半的人都在旁边冷眼瞧着,谁也不肯替她说一句话。 就连素来以心怀宽广著称的齐月宾,都只坐在廊下静静看着,面无表情。 余莺儿这才真的怕了。 她终于明白,自己在这王府里,不过是个人人都嫌、人人都恨、却偏偏又叫人捏着爷碰过的名头不好明着弄死的玩意儿。 这样活下去,未必比死了好多少。 于是当夜,她便哭着来求宜修。 “福晋,那夜之事,不是奴婢有意攀附,王爷落到如此地步,另有原因!” 宜修听了。 她遣散了屋里所有人。 只留下一个剪秋。 灯火沉沉,余莺儿跪在地上,将除夕夜里自己如何在倚梅园值夜,如何听见动静,如何藏身暗处,又如何误打误撞被十四抓住。 那一场兄弟争执里,那些不该入耳的话,全都说了出来。 宜修静坐很久。 忽然轻轻笑出了声。 原来如 第208章死生不复相见 余莺儿还在哭:“福晋,奴婢也是受了无妄之灾!福晋你是个好人,好人必会有好报的,您便放过奴婢吧。后院那些姐姐们再这般下去,奴婢真要没命了!” 宜修看着她,慢慢问道:“好人会有好报吗?” 余莺儿连忙点头如捣蒜。 宜修却笑了,笑得很开心。 “本福晋不信好人有好报,也不稀罕。” “本福晋只要……只要恶有恶报。” 她声音平静,余莺儿听得却心里咯噔一下,背脊无端发凉。 宜修静静地看着她,轻飘飘道:“你其实也算不得什么好东西。淑和不过轻待了你一回,你便能算计着叫她从假山上跌下来,险些破相。似你这等心肠,还指望着能有好报?” 余莺儿一愣,忙不迭地哭着求饶。 “福晋!福晋冤枉奴婢了,奴婢不敢的!奴婢——” 宜修却已懒得再听。 她只平静地看向剪秋,淡淡吩咐:“送她下去。” 不过四个字。 余莺儿却瞬间汗毛倒竖,她尖叫一声,转身便要往外逃,才跑出两步,便被剪秋一把揪住发髻,狠狠拽了回来。 屋外立时又进来两个粗使嬷嬷,一左一右将她架住,堵了嘴往外拖。 可她挣扎的动静很快也没了。 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宜修站起身来,缓缓往隔壁屋里走去。 胤禛醒着,双眼无神地盯着床顶。 这一个多月来,他一直是这样,像个活死人。 宜修对此已见怪不怪。 她端庄地走到他榻边坐下,端起那碗晾得正好的药,低声唤道:“四郎。” 胤禛没有反应。 宜修也不在意,只继续温声道:“你还记得咱们的弘晖么?” 胤禛依旧没有反应。 “那姐姐生的二阿哥呢?或者说……弘昐。” 这回,胤禛的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宜修顿时笑出了声。 “这么多年了,妾身一直都想问爷一句。若我的弘晖,和姐姐的弘昐都活着,爷会更喜欢哪一个?” “会不会像您和十四爷在额娘心里一样,一个宛若珍宝,一个却卑贱如草。” 胤禛的目光瞬间瞪了过来,喉间也发出急促的嗬嗬声,像是被人一刀戳进了最不能碰的地方。 宜修却丝毫不怕。 她甚至笑得更欢了些,眼角眉梢都像浸着一层奇异的亮光。 “所以您说,这是不是报应?” “您可还记得咱们弘晖的模样?他是那样聪慧,那样贴心,又那样懂事的孩子。说句僭越的话,妾身有时候都觉得,便是废太子府上的弘皙,也未必能胜过他。” “他是爷的长子,是我的独子。” 她盯着胤禛的眼睛:“爷还记得他吗?还记得,他是怎么死的吗?” 胤禛忽然不作声了。 他紧紧盯着她,眼中露出一种极深的戒备来。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夜的宜修有些不一样。 她像是终于撕掉了贴在脸上多年的那层温婉、隐忍、贤良、周全的皮,露出底下埋藏已久的怨与恨,愤与怒。 还有疯。 宜修却浑然不觉,只继续笑着。 泪水也跟着落下。 “你当然不记得!” “那时候姐姐好不容易有了身孕,胎象又不稳。你把府里所有府医都叫去了她院里待命,却将我的弘晖,一个人丢在屋里,高烧不退,求助无门。” “这么多年了,爷甚至从未问过一句,弘晖是因何而死,死前可曾留下过什么话没有。” “午夜梦回,我都忍不住想,难道爷也会怕,怕亲手害死的儿子,至死都不愿意原谅自己?” “可你知道的。” “我们的弘晖那样善良,便是一只野猫受伤了,他都舍不得叫人赶走。他又怎会记恨你呢?” “他病着的时候,嘴里念着的,心心念念的,还是阿玛带他去踏春,去骑马,去放纸鸢。” “他到死,都还在盼着你。” 宜修说着说着,眼泪越落越多,脸上的笑却半点没散。 那笑与泪混在一处,竟比单纯的恨更叫人毛骨悚然。 “可是这样的孩子,这样一个全心全意孺慕着你的孩子,却被你弃若敝履。就算他死了,你都吝啬去看一眼。” “你满心满眼,只有姐姐肚子里的弘昐。” “一个出生即夭折,连皇家玉碟都来不及上去的孩子,你却为他守了好些日子的灵,取了名。” 她望着胤禛,一字一句,像是终于将压了半生的话都吐了出来: “像不像当年姑姑待你与十四?” “胤禛,胤祯。” “在姑姑心里,你其实与弘晖,也没有什么两样。都是早就死了的孩子。” 胤禛目眦欲裂,整个人剧烈地挣扎起来,喉间的怪声愈发急促,像是想反驳,想怒斥,想让她住口。 宜修看着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带着近乎痛快的畅意。 忽然,她的笑声停了。 她低头看他,声音平静: “都是报应。” “胤禛,老天爷说到底还是公平的。好人该有好报,可像我们这样的恶人,也该有报应。” “你负了我,害了弘晖。” “我亲手送了姐姐和弘昐赴了黄泉。” 胤禛骤然瞪大了眼。 宜修眼中有泪,嘴角却是几十年来难得的真心笑容。 “如今,老天判你失了皇位,失了体面,甚至落到这样一个下场。连街边乞儿,都比你活得更像个人。” “而我——蹉跎半生,无父无母,无子送终。” “很公平。” 她转过身,当着他的面,将那一勺一勺苦药,缓缓倒进了旁边的盆栽里。 “你我皆是罪有应得。” 手松,空碗应声而落。 “余生,也该绑在一处,朝夕自苦,以赎己罪。” —— 第二日,弘昼被抱回给了耿氏。 再往后,雍亲王府大门紧闭,对外只道王爷病重,福晋日夜侍疾,谢绝一切探望。 宫里的慰问照例有,府里的请安照例做,可真正能进到那道门里头的人,却越来越少。 再无人见过雍亲王与其福晋,乌拉那拉氏。 直到许多年后。 那一日,送进去的饭菜许久都未曾动过,剪秋寻了人来,破门而入,发现了倒在床榻上,双双断了气的两个人。 宜修衣衫整洁,发髻未乱,嘴角甚至还挂着一抹极淡的笑意,手里还捧着一个旧得褪了色的拨浪鼓。 胤禛却是憔悴干瘦,形销骨立,一双眼睛至死都未闭上,直直瞪着帐顶,像是到最后都不肯认命。 二人中间,还有一对被彻底打碎的玉环。 愿如此环。 死生不复相 第209章会不会烫壶温酒,吃了好快活一二 对胤禛的下场,衍知没有什么反应,只是抬头望了望天,想着那人若能知晓,也会觉得解气吧? 或许还会烫壶热酒,吃了好快活一二。 衍知一笑,收回思绪。 十四很快便上了一封折子,请旨去镇守边关,也好戴罪立功。 胤禑却将折子留中不发,还将人宣进宫来,让他去东南练水师。 水师? 十四几乎气笑了,他是皇阿玛金口玉言封的大将军王,不是河道总督!满蒙儿郎马上打天下,却叫他去海边吹风看浪头,练什么水军? 这算什么差事?他还不如去守皇陵! 胤禑却叹息一声,屏退左右,语重心长地与他解释了好长一段话。 十四一脸复杂:“当真?” “十四哥,我还能坑你不成?” 久违的称呼一出,十四忽然怔住了。 他和十五年岁本就差得不大。小时候,宫里头那些妃嫔争宠争得厉害,王太后是汉女,又生得极美,入宫头几年风头极盛,将许多老人都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也不止一次见过额娘失落的样子。 每见一回,他便要找些由头去欺负十五和十六,又因为十六年纪小,心眼多,滑不溜手,他更多欺负的还是十五。 有时是抢他的弓,有时是故意打翻他案上的砚台,有时是跑马时抢先一步,狠狠干他一个跟头。 可要说兄弟几个从小感情不好,倒也不尽然。 在真正长成,真正接触朝政,真正被裹进夺嫡这场生死局之前,他们也一起喝过酒,骑过马,秋狩射猎,一起淘气,一起闯祸挨骂,甚至醉得迷迷糊糊时,也曾挤在一张榻上,天南海北地胡乱说梦话。 更曾正儿八经地憧憬过,等长大了,各自要娶什么样的福晋,要生几个儿女,又要去替皇阿玛办什么差,当什么样的王爷,立什么样的功。 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血脉相连的兄弟。 十四盯着胤禑。 最终选择接旨并妥协。 人心易变。 却不包括十五。 他的目光依旧清澈温和,待兄弟们很少以朕自称,甚至连朝臣们上书请他为兄弟们改名避讳,他都直接驳了回去。 他说,都是嫡亲手足,又是祖宗亲赐的排行名字,有什么好避讳的。 若今日在这里同他说这些话的是任何一个其他兄弟,他都不会信。 非但不信,还要暗自提防,甚至早早替自己留后路,想方设法离开京城,再在外头慢慢经营出一份属于自己的势力来。 哪怕只是为了自保。 可若这人是十五。 他便愿意信。 —— 谁知才过了两日,胤禑竟又给他派了个帮手。 老九。 接到旨意那天,十四直接气笑了,问来传旨的人:“皇上这是什么意思?叫我去海边练水军也就罢了,怎么还把老九也塞过来?他是会打仗,还是会造船?” 传旨太监赔着笑,道这是皇上的意思,王爷若有疑问,自去宫里问便是。 于是十四又气冲冲进了一趟宫:“万岁爷莫不是怕臣拿了兵权,会生出异心,才眼巴巴塞了个眼线过来?否则就是几波倭寇,几批日暮西山的反贼,何至于去两个郡王?” “十四哥,你先别急,水军自是要你练的,九哥之所以同往,概因航海这事,有大赚头。” 十四:“……” 胤禑却很认真。 他说前朝大明起初禁海,后来又忍不住再开,不是没有道理。 海运本就是暴利,大清这些年死死按着,一方面是担心前朝余孽逃亡海外、卷土重来,一方面也是怕民间豪绅借海运迅速聚敛银钱、武器,养出不臣之心。 可朝廷总不能因此就永远闭目塞听。 大不了先通官船,也只通官船。 此次训练水师,对外自可说是为了肃清倭寇、清剿海上残余的反清势力; 当然也的确如此。 可实际上,却是要为重启航海试一条路出来。 至于为什么非带老九? 这天底下还有比老九那颗脑子还会挣银子的吗? 说到这里,胤禑都忍不住举起户部的折子:“十四哥,实是国库空虚,缺钱呐!” 十四沉默。 也罢。 总归,他信十五。 而十五这里,既安抚了十四,也安插好了老九,转过头来,又去做了另一件更叫人意外的事。 他轻车简从,连着两日,亲自去了被圈禁多年的几位兄长府上。 最先去的是废太子胤礽那里。 “你让我去做弘𬀩的师傅?” 胤礽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被圈禁近十年,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矜贵逼人,锋芒毕露的太子。 岁月和困顿将他磨得发福了,也磨得松散了。 今日他不过穿着件寻常家居袍子,扣子都系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上去竟有几分说不出的颓唐。 昔日那个站在东宫廊下,连衣角都透着傲慢的太子爷,好像真的已经死了。 倒是十五,长高了,肩宽了,背也厚了。 站在那里,年轻,挺拔,丰神俊朗。 他本就生得肖似密妃,眉眼极好,如今又因居高位、掌天下,整个人的气度便愈发不同。 谁输谁赢,高下立判。 胤礽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倒是胤禑,像是半点没察觉出他那点复杂心思似的,竟亲自搬了把椅子过来,坐到他身边,笑着道:“可不是吗,哥哥。” “皇后说了,咱们弘𬀩随了我,耳根软,心也软,遇事拿不定主意。若找个寻常师傅,只怕不是教不明白,就是索性把孩子教成个只会背书的呆子。你这个做伯伯的,难道忍心?” 胤礽盯着他看了半晌,才低低问:“你就不怕……” 你就不怕我心里还存着旁的念头?不怕我教坏了他?不怕我借着接近弘𬀩,再起什么不该有的心思? 胤禑面上连半点异色都没有,只笑道:“我知道,以二哥的本事,教个弘𬀩,实在委屈了。我也不是没想过,把更要紧的差事交给二哥去办。只是凡事总要一步一步来,二哥先委屈委屈,可好?” 这话说得极自然,像是他真只是来商量一桩再普通不过的差事。 胤礽心口却还是被轻轻刺了一下。 他想说,你何必同我打感情牌。又想说,你如今既坐稳了位子,何必还来这里装这副兄友弟恭的样子。 可话到嘴边,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因为胤禑已经又笑了起来。 “我还记得呢,小时候我也是跟在二哥后头长大的。” “那时皇阿玛没空管我,额娘也是人微言轻,我和十六十八,便总是跟在二哥身边,二哥疼我,替我教训了捧高踩低的太监,还替我挨过皇阿玛一回骂。二哥若能来教弘𬀩,哪怕只一年半载,也够弘𬀩受用了。” 胤礽眼神微微一滞,竟真的想起了那些年。 那时候,他还是皇阿玛最偏爱的儿子。 就像许多人知道的那样,其实从他极小的时候起,皇阿玛便已经在替他铺路。 军权先给了老大,因为要用老大来做他的磨刀石; 老四、老八那样能办差的,最早也都在他门下走动,是他的左膀右臂; 至于十五、十六、十七这几个小的、因生母出身不显而更易受轻慢的弟弟们,也都曾被皇阿玛有意无意地丢到他身边。 为的,就是替他养几分仁厚悌爱的名 第210章到现在还以为人家是走运捡漏? 那时这几个小的,一口一个太子哥哥叫得最甜。 还有那个早夭的小十八,也曾抱着他衣摆不肯撒手。 胤礽原本以为,自己早已忘了。 可胤禑这样一提,那些旧事竟忽然都清晰起来。 他沉默了许久,像是终于被什么轻轻撞到了心口最软的一角。 胤禑见他神色松动,便又往前递了一步。 “二哥。” 他唤了一声,声音不重,却比方才更认真些。 “你当真甘心,就这样在这里过一辈子么?” 胤礽倏地抬起眼。 胤禑看着他,道:“旁人不知,我还能不知道你?你从前是怎么刻苦读书、怎么习政、怎么熬灯油、怎么一门心思盯着大清天下的,我都看在眼里。你心里那些抱负,那些想做的事,当真已经一点都不剩了?” “二哥。” 他又叫了一声。 “你若真甘心,今日我便不会来这一趟。” 胤礽喉头动了动。 有那么一瞬间,他几乎想冷笑,想斥一句:“你如今倒会说这些漂亮话了。” 可看着胤禑那双眼睛,他却又说不出来。 那双眼,竟还和许多年前一样。 澄澈,认真,甚至带着点近乎执拗的真诚。 鬼使神差地,胤礽竟真的点了头。 十年圈禁,已将人磨得太久太久。再这么耗下去,他自己都不知道,还能再撑几年。 见他答应,胤禑眼睛瞬间亮了,像是真高兴极了。 “那说定了。” “明儿我就叫人来接二哥进宫。” 搞定了二哥,后头的大哥反倒简单。 胤禑第二日去了胤褆那里,甚至没费多少口舌,只挑着眉笑着说了一句: “二哥都答应我了,明儿就进宫报到。” 胤褆原还懒洋洋地坐在那里,闻言顿时坐直了身子,想也没想便道:“他去我也去。”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 再一抬头,便正撞上胤禑的得逞笑容。 胤褆盯着他看了半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你小子。” 这几个字说出来时,竟连许多年前那股兄弟间的随意劲儿都找回来了。 —— 十四和老九出发这一日,胤禑亲自去城外送行。 队伍启程之后,十四回头望了一眼越来越远的京城,忽然对车里的老九道:“幸好当初,坐上这位置的是小十五。是不是,九哥?” 老九轻哼一声,没立刻接话。 心里却暗暗骂了一句—— 到现在还当人家是走运捡漏。 活该你往后给他们两口子当一辈子傻牛蠢马。 可骂归骂,转念想到如今精神头和身子骨都好起来的八哥八嫂,又想到府里因重新得以出入,孩子婚事也终于有了着落,整个人都重新活起来的福晋,他眼神还是不由自主地柔了些。 “倒也是。” 有个手段了得,心思深得没底的女诸葛在侧,固然叫人头疼。 可心地宽厚的小十五,怎么都比心胸狭隘又会记仇还阴毒的老四强。 若非早知道老四是什么样的人,当初他也不会非要摁死他不可。 —— 这边兄弟们各自领了差事,重新动起来; 那边宫里,胤禑回去时也是一脸压不住的高兴。 进了门,还没等宫人通传完,他便先看见了衍知。 也不管旁边还有没有人,当着一屋子人的面,走过去便抱着她亲了一口。 衍知被他闹得一怔,随即抬手便推,嗔道:“胡闹。” 胤禑被她推开些,这才后知后觉地看见旁边还站着个安陵容。 安陵容早在他扑上来的第一瞬便将头扭开了,可到底还是闹了个满脸通红,一时站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胤禑轻咳了一声,忙打了个哈哈,将话头转开,低头去看地上堆了半屋子的礼盒绸缎,笑道:“这是怎么了?丈母娘又叫人送东西来了?生怕朕养不活皇后不成?” 衍知推了他一下,嗔他:“别胡说。” “这是额娘疼我。再过些日子就是宁寿生辰,二哥早早便打发人送了礼来,当然,也有给弘𬀩和你的。” 胤禑闻言,不由感慨了两句舅兄用心。 因为他心知肚明,说到底,这堆得半屋子的好东西,尤其那几匹熠熠生辉的锦缎、几匣满满当当的金玉首饰,还有一箱一箱北地送来的皮子药材,十有八九还是冲着衍知来的。 两个小娃娃能用多少? 胤禑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转头问道:“年富俩兄弟如今多大了?可要朕先给个差事历练历练?” 衍知闻言,倒微微一顿。 “年富已经跟着二哥去了边关。”她道:“至于年兴,他在读书上倒有些天分,如今还不算急。” 胤禑点点头,没再多说,却显然已经将这事记进了心里。 待他笑着去前头换衣裳,衍知才回过头,对安陵容道:“那些给弘𬀩的,你都带走,登记造册。” 安陵容忙应了声是。 衍知又抬手点了点另一边的一副头面并两尺云锦:“这些你带回碎玉轩,给夏冬春送去,算是替她添妆。” 安陵容再次应下,动作利落地叫人将东西一件件分好。 衍知站在一旁看着她,心里倒也有些满意。 入宫数月,安陵容已不再是最初那个说两句话都要低着头、唯唯诺诺的模样了。几件差事办下来,她见过人、经了事,又一直跟在沈眉庄身边耳濡目染,如今言行举止已落落大方了不少。 她本就不蠢。 相反,悟性很高,学什么都快。 更难得的是,这人知恩。 给她一点体面,一点前程,一点实打实的好处,她便真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你提拔她一分,她便肯还你十分,平日鞍前马后,半句怨尤都没有。 所以衍知索性将她安排到了弘𬀩身边。 会香识药,又心细稳妥,这样的人才,放在别处倒浪费了。 安陵容领命退下后,屋里一时安静下来。 衍知随手打开一个锦盒,只一眼,心里便忽然软了一下。 里头放着的,不是什么多贵重的金玉宝石,而是一顶虎头帽,连着一双小鞋,还有几双小袜子。针脚细密,缝得极妥帖,一看便知是年母亲手做的。那小小虎头绣得憨态可掬,针线里都藏着长辈最实在的疼爱。 旁边另有给她的护膝,寝衣和一副羊脂暖玉手串,也无一不是贴着她平日起居细细预备的。 衍知指尖轻轻拂过那帽子边上的绒线,一时没说话。 可心里却是一片熨 第211章这样的日子,已经很好了 夏冬春出宫前一日,碎玉轩里难得热闹了一回。 屋里箱笼大开,绸缎首饰堆了满榻,几个丫头来来回回地收拾,她自己则坐在妆台前,一边挑拣要带回家的东西,一边时不时抬头催上一句,嫌这个包得慢,那个放得歪,可心情却是难得的大好,没有像往常一样破口大骂。 门帘一动,沈眉庄与安陵容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夏冬春一回头,先是一愣,下意识便道:“你们怎么来了?” 沈眉庄笑道:“还能为什么?明日你便要出宫了,总得来送一送。” 安陵容也上前福了福身,轻声道:“我与眉姐姐一道来给夏姐姐添妆。” 一听添妆二字,夏冬春面上虽还端着,眼底却已不自觉亮了一亮。 沈眉庄先将衍知赏下的那副头面与两尺云锦递了过去,道:“这是皇后娘娘赏的。” 夏冬春更是高兴了:“怪不得呢,都是极好的成色,我就说不像你们拿得出来的。” 说着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那簪钗珠翠,眼角眉梢都是压不住的得意。 沈眉庄和安陵容相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无奈。 罢了,听说夏冬春要嫁的是远在江南的富户,今日一别,余生都未必再见,且再忍她一日。 于是又将自己备的礼递过去。 沈眉庄送的是一对和田白玉镯,玉色温润,成色极好,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夏冬春接过匣子打开,连神色都正了几分,抬头看她一眼,到底没再拿话呛人,只道:“你倒舍得。” “你出阁是喜事。”沈眉庄温声道:“我自然该备得像样些。” 夏冬春嘴唇动了动,难得没再挑刺,只将匣子合上,放到了一边。 最后才是安陵容。 她递过去的是一柄双面绣团扇。扇骨细巧,扇面两边绣样不同,一面是并蒂海棠,一面是蝶穿芍药,皆用金银丝线细细勾成,灯下一照,流光婉转,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华贵。 夏冬春原还抱着点她能送出什么好东西的心思,谁知拿到手里一看,也不由微微怔住,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都挑不出任何刺来,更舍不得将东西还回去。 便抿了抿唇,道:“绣工确实不错。” 安陵容听了,也只是笑笑,神色依旧平和,不曾因这点称赞受宠若惊,也不曾因她口气生出丝毫不悦,只轻声道:“姐姐喜欢便好。” 夏冬春看了她一眼,心里莫名有些不自在。 她从前最烦的,便是安陵容心中怕得要死,带着旁人一眼就能看透的野心、偏还要做出一副不争不抢的姿态,好似什么委屈都吞得下去的模样。 虚伪得要死。 可到了如今,眼看着这人再也不怕了,真正做到不卑不亢,不争不抢了,心中又有些许复杂。 她想着想着,忽然一甩帕子,叫人打开身后的两个首饰匣。 “喏。”她抬了抬下巴:“这些是我的回礼。” 沈眉庄与安陵容都微微一愣。 那两个匣子里装的都是珠宝首饰,算不上极为贵重,却也件件精巧,显然不是随手打发人的东西。 夏冬春仍是那副嘴硬模样,神色却有些不大自在:“都是我从家里带来的,横竖也没打算再带回去,就送你们了。本姑娘从来不欠人情。” 沈眉庄看着她,先笑了,顺着她的话应道:“既如此,那我们便厚着脸皮收下了。” 安陵容见沈眉庄已接过,也不推辞,只郑重谢了一句,便也将那匣子接了过来。 夏冬春见她们收了,反倒松快了些,又像是生怕气氛太软和,立时将下巴抬高了几分,语气也重新硬了起来:“相识一场,我也同你们说几句真心话,往后啊,你们俩也上点心,趁早给自己找个好归宿。” “尤其是御前行走的时候,那些个御前侍卫,可都是八旗子弟里的佼佼者,前途远大得很。老在宫里给人鞍前马后地做些得罪人的差事,有什么前程可言?能捞银子就捞银子,能攒人脉就攒人脉,别整日端着那副假清高的样子。小心到头来年老色衰,还一无所有。” “你们若是愿意。”她顿了顿,语气竟还真有几分像模像样的认真:“我也可以叫我阿玛替你们留意着。总归不会差。” 她嘴里说的是你们,可眼睛看的,分明还是安陵容。 沈眉庄什么门第出身,她心里有数,甚至入宫前就听额娘说过,若不是沈眉庄自己甘心进宫做女官,只怕早就已经嫁去了安郡王府,做他家大阿哥嫡妻了,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操这份心。 想来想去,最后最可能前程不如她的,恐怕还是安陵容。 安陵容却依旧是那副荣辱不惊的模样,听她说完,只微微一笑,温声应道:“姐姐这番教诲,我记下了。” 夏冬春当真了。 时间还早,两人从她屋里出来,沈眉庄握了握安陵容的手,低声道:“你别将她那些话往心里去。进宫这么久了,你也该知道她是什么性子。嘴上总没个轻重,实则也未必真有坏心。” 安陵容回握住她的手,笑得很平静:“姐姐放心,我省得。” 沈眉庄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果真平和,这才放下心来。 两人沿着小道慢慢往回走。 天是极干净的蓝,云也薄,风一吹,树梢上的叶子便簌簌轻响。 沈眉庄抬头看着那片天,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却不是惆怅,倒像是感慨。 “说句不知好歹的话。”她道:“我活了这么些年,就进宫后这段日子,心里才是真正的痛快。” 安陵容闻言,脚步微微一顿。 她想到皇后的器重,想到宫人们从最初对她的不屑一顾,到如今的信服与敬重;想到远在松阳、因自己寄回去的银钱与体面,日子终于越过越好的母亲…… 心里忽然也跟着一片明亮。 她轻轻笑道:“谁说不是呢。” 哪怕当初真做了陛下的嫔妃,日子恐怕也未必会比如今更好。 至于以后…… 安陵容抿了抿唇,学着沈眉庄的样子,抬头望了望澄澈的天空,一抹温暖而灿烂的阳光落下,照出她平静的面容。 她从母亲身上,早早学会了一件事。 想要将一辈子都系在一个男人身上,是最危险的念头。 因为你永远不知道,那到底是归宿,还是深渊。 若有可能,她宁可一直这样活着。 有明事理的上峰,有能叫母亲扬眉吐气,安稳度日的活计,有一份自己挣来的体面与尊重,再有一个始终不轻看她、也待她如旧的至交好友。 这样的日子,已然很好 第212章年世兰是谁 而另一边,夏冬春送走了她们,自己也长长松了一口气。 这些日子以来,她一直提心吊胆,生怕除夕夜倚梅园那点事忽然被翻出来。 如今幸好苍天有眼,四爷瘫了,话都说不出来一句! 十四爷也没多久便被打发去了东南练水军。 她左等右等,终于等来风头过去,赶忙给家里去信,催着阿玛快替自己定下一门亲事。 如今婚事已定,明日便能离宫,她一颗心总算彻底落回肚子里。 这吓死人的皇宫,她是真不想再待了。 皇上对皇后死心塌地,旁人半点指望都没有。皇后也不是什么和善人,谁敢往御前献媚,她就敢叫人拖出去打杀。 既做不成贵人,谁又甘心在这宫里白白耗着? 回家去,继续过那等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不好么? 便是如今家中败落了些,远不如从前风光又如何? 到底还有爹娘在。 只要有他们一日,怎么也轮不到她这个夏家大小姐受委屈。 —— 转眼便到了初秋。 暑气一日日退下去,天也高了,风过檐角时,已不再带着盛夏里那股黏腻闷热,反倒有几分说不出的清爽。 甄嬛与十七,也终于成亲了。 这一回,她嫁得风风光光。 是正经八百、明媒正娶,以嫡福晋的身份,嫁入果郡王府。 大红的喜堂,龙凤双烛,合卺、结发、行礼,该有的仪式一样不少。 十七本就生得风流俊秀,换上一身大红喜服,愈发衬得眉目含笑,神采飞扬; 甄嬛戴着凤冠,盖头垂落,行一步,裙摆上的金线便随之轻晃,明艳得像是一场不肯散的好梦。 甄嬛自然是高兴的。 不仅因为嫁的是心上人,更因为这个心上人,从来都不是只会说几句漂亮话来哄她高兴。 过去这一年备嫁时,十七凡事都肯与她商量,府中该如何布置,将来去哪里办差,府里的人情往来、银钱账目,甚至日后若要外出,该带哪些人、走什么路数,他都肯让她过问,也肯叫她拿主意。 他从不将她只当一个待嫁的新妇。 而是当作与自己并肩、同行的人。 更要紧的是,十七答应过她。 婚后天南地北,不管将来奉旨去何处办差,都会带她一道去。 这一句话,几乎将甄嬛心中那点不能如眉姐姐那样做女官的遗憾,冲淡了大半。 若不能站在宫中做事,能跟着他一道看世间山河,晓人情冷暖,未尝不是另一种成全。 洞房花烛夜里,十七替她揭开盖头时,烛火映着他眼中的笑意,亮得惊人。 甄嬛望着他,也跟着笑了。 两心相依,两情相悦,一世长宁。 —— 时光流转,转眼便过去了三年。 这一年盛夏,衍知正坐在园中纳凉,小憩片刻。 紫禁城实在不适合人住。 夏日里热得像个蒸笼,冬日里又冷得像冰窖,四四方方,层层叠叠,空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衍知住得越久,便越明白为什么那些八旗勋贵但凡有点家底的,都忙不迭地去修园子。 也终于明白,康熙晚年为何长居畅春园,甚至连胤禛那样抠门小气的一个人,继位后都还要斥巨资去扩自己的园子。 她也不是贪图享乐的人,却也不肯无端委屈自己。 十五继位时年纪还小,自己并无单独开府的园子,可康熙留下来的畅春园却是现成的。 她也不矫情。 皇位和天下都接手了,自然也不差这一个园子。于是衍知索性将园子划到自己名下,又按自己的心意放手扩建。 前后足足用了两年,耗费资财无数,这才总算建成。 明人不说暗话,此事,老九居功至伟。 若非他鞠躬尽瘁,国库不会丰盈得如此迅速。 看着建成的园子,莫说胤禑,就是衍知自己,也是极为惊艳的。 她前世生在东昌侯府,年幼时家道未落,吃穿用度上比起真正的公主也不差什么,眼光更是一等一地挑剔。如今按她心意修出来的园子,自然处处都透着雅致,又极讲究实用。 住进来之后,果然比紫禁城那头舒坦太多。 夏日有风,冬日不寒,廊桥水榭、花木亭台,样样妥帖。 衍知阖着眼,正由着廊下穿堂风缓缓吹过发梢,耳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清脆响亮的呼唤—— “皇额娘!” 她连眼都还未完全睁开,便已听出是谁了。 下一刻,宁寿果然像只小鸟似的从外头飞扑进来,身后还跟着已经长成小小少年的弘𬀩。 这三年里,弘𬀩长高了不少,眉眼也渐渐舒展开来,已有了几分少年人的轮廓。宁寿也是一副圆圆软软、讨人喜欢的模样,梳着精致的小两把头,跑起来珠花轻晃,整个人像团裹着香气的小云。 衍知半点不恼,伸手便将这一小团接进怀里。 宁寿扑得正正好,搂住她脖子便甜甜道:“皇额娘,我好想你呀。” 衍知被她逗得失笑。 旁边的弘𬀩恶狠狠地打了个寒颤,毫不留情地戳穿妹妹:“就爱作怪,分明早上才见过。” 宁寿立刻仰着脸反驳:“那怎么了?我和皇额娘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一早上没见,那至少也两个秋了。” 弘𬀩一时竟叫她噎得无话,只能抬手轻轻点了点她额头:“说不过你,你总有理。” 衍知一直笑着看两个孩子斗嘴,也不插话,更不拉偏架。 直到他们你来我往说完了,她才抬手替宁寿扶了扶头上的小簪花,温声问:“今日可有听外祖母的话?” 宁寿立刻把小胸脯拍得砰砰响:“我可听话了!我还扶着外祖母上台阶呢!” 弘𬀩立时拆台:“是啊,也就上了台阶,等外祖母进了大殿,你立时便撒野去了。嘴上说要烧香,转头便跑得没影儿了。那佛祖今日也不知闻没闻着你的香火味。” 宁寿哪里肯认,顿时振振有词:“佛祖若真慈悲为怀,自然知道我这样的小人儿心思浅,跪不住,他更该体恤我才是。若连这点都不肯体恤,那他便是假慈悲。既是假慈悲,我还跪他做什么?” 弘𬀩说不过她,只能又爱又恨地伸手去拧她那肉嘟嘟的小脸:“你这张嘴。” 宁寿一边躲一边笑,躲开了还不忘回头冲哥哥做鬼脸,得意得很,若她身后有尾巴,此刻怕也是要翘到天上去了。 可一扭头瞧见衍知,她却又立时换回了一副最乖巧的神色,搂着衍知的胳膊,软声解释:“我也没有特别贪玩。我后来还是去找外祖母了呀。外祖母年纪大了,跪久了膝盖该多疼,有我在,还能扶着她些。只是我找了好久好久,最后才在一间可偏僻的小屋子里才找到她的。”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想起了什么,眨巴着眼睛,抬头看向衍知。 “皇额娘。” 衍知脸上仍带着笑,闻言便顺势应了一声:“嗯?” “年世兰是谁呀?” 衍知唇边的笑,便忽然僵住 第213章我自是认你这个妹妹的 “外祖母在小房间里好认真地在诵经,还哭了呢。” 宁寿窝在衍知怀里,仍旧絮絮叨叨地说着,一双眼睛乌溜溜的,满是天真与好奇。 “那个牌子上还写着字,我认得几个。” “写的是……吾之爱女年世兰。” 衍知只觉得耳边嗡的一声,脑中竟有一瞬是空的。 宁寿正仰起小脸,认真问道:“皇额娘,宁寿是不是还有个姨母啊?皇额娘?” “皇额娘,您怎么了?” 弘𬀩站在一旁,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小脸渐渐收了起来,察觉到了她脸色不对。 宁寿更是立时急了,伸手去摸她的脸:“皇额娘,你是不是不舒服呀?” 衍知勉强牵了牵唇角,想对他们笑一笑,却发现这动作做起来都费力。 她只得抬手揉了揉宁寿的头,低声道:“没什么。皇额娘只是忽然有些头晕。” 宁寿一听,立刻便要从她膝上爬下去:“我去叫太医!” “不用。”衍知下意识将她拉住,声音仍温和,却到底透出一点疲惫来:“不是什么大事,歇一歇便好了。” 弘𬀩年岁渐长,也更会察言观色。他看了看衍知,便知道她这会儿只怕并不想叫人陪着,便上前牵住宁寿的手,低声哄道:“皇额娘既说歇一歇便好,那我们先回去,叫她安静会儿。你若真去叫太医,反倒闹得人多,皇额娘该更难受了。” 宁寿虽不情愿,却向来肯听哥哥的话,只得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衍知几眼,这才跟着弘𬀩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人一出去,四下便静了下来。 风还在吹,廊下的竹影轻轻晃动,水面也泛着细细的波纹。 衍知却像是一下被抽空了力气,整个人都定在那里,许久没有动。 夜里,胤禑回来时,衍知已然将情绪尽数压了下去。 一家子照旧一道用了膳。 宁寿说起白日里在外祖母那里见的香客,手舞足蹈; 弘𬀩在旁边慢条斯理地纠正她记错的地方; 胤禑听得直笑,间或插上两句,满桌都是寻常温热的家常气。 衍知也笑,也给孩子夹菜,也陪着胤禑说话。 没有一处不妥。 等孩子们都走了,夫妇二人各自洗漱收拾,胤禑才歪在榻上,同她说起近来的闲话。 他说起朝中琐事,也说起年羹尧近来的变化,语气里竟还有几分感慨。 “二哥这些日子,倒是乖觉得很。” 他说着,笑看了衍知一眼:“果然还是皇后有办法。” 这一句话,却让衍知想起数月前那一场风波。 那时西北大捷,年羹尧得胜归来。 遗憾的是,他并未将衍知之前所告诫的,持守本心,莫生骄气的话记在心里,整个人又与原故事中一样,忘乎所以起来。 尤其是他手底下那些人,仗着主子得势,买官卖官,竟也到了百无禁忌的地步。 更又因兵部粮草调度之事,与十三当朝起了争执,话赶话间,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放肆说出:“这大清江山能稳,我年羹尧居功至伟。” 这样的话来。 那一瞬,金銮殿上,文武百官齐齐噤声。 事情闹得那样大,胤禑根本遮掩不住。 也没打算遮掩。 回来之后,他将事情原原本本说给了衍知听,并全权交由她来处置。 衍知也没惯着那样的年羹尧。 第二日,一道懿旨便下去了。 命其滴酒不沾,闭门思过。 还要他年羹尧亲笔写封悔过书,将那日在朝上的妄言,统统归作酒后失态,疯话胡言。 末了,又将人直接贬去了城门口当差。 这罚说重不重,说轻却也绝不算轻,尤其城门口当差,岂不是将他大将军,一等公的脸面踩在脚下? 年羹尧不服,在家中摔砸怒骂。 衍知便索性将人叫进了宫。 那日暖阁中无人伺候,只给兄妹二人留了座与茶。 年羹尧进来时,脸色极不好看,显然仍憋着满腔怨气。 衍知见他如此,也没了喝茶叙话的心情,张口第一句便问: “二哥这是想叫妹妹以后更上层楼,还是想叫妹妹就此万劫不复?” 年羹尧一愣,当即拧眉:“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衍知看着他,语气极冷:“二哥这般行事,究竟是在求什么?缺荣耀吗?年家如今一门三个一等公,满朝上下,还有哪一家能压过咱们年家去?缺银子吗?前年开海运,本只是皇室官船先试,我特地替年家求了一份股,年初的分成,难道没送到你手上?” 年羹尧被她一连串逼问得一时说不出话来,半晌,才咬着牙道:“我自然知道妹妹是为了我好。可爱新觉罗的江山没了我们年家人,本就坐不稳,也是事实!我在西北这么多年,刀光剑影,哪一日不是把头悬在刀口上?这海运能成,难道不是大哥一卷卷翻前朝旧档,好不容易才修复出前明郑和宝船的设计图?还有,还有这皇位——” “够了!” 衍知一声喝止,眼神冷得像刀。 “二哥,你逾矩了。” 这一句像是兜头浇下来一盆冰水。 年羹尧嘴唇动了动,神色却仍不服,竟还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又不会真的谋反。我又不是不知道,这江山说到底,将来还是咱们弘𬀩的。那太后宝座,哥哥也敢用命跟你保证,除了你无人能坐。既如此,我行事张狂了些,又有何妨?” 衍知听到这里,反倒一点点静了下来。 “我自然知道哥哥对我的心意。” “也知道年家会是我此生最坚固的后盾。” “可是哥哥。”她望着他,尽量说得平缓,诚恳,试图动之以情:“你这样做,折辱的不只是大清皇帝,更是我的丈夫,是你的妹夫,是你外甥的父亲。” “我不愿他为难,也不愿你自掘坟墓。” “若真到了那一日,我自然不会让他伤你。可同样的,我也决不允许你伤他。” 她说到这里,声音已很轻了。 “若哥哥当真心疼我,还认我这个妹妹,往后行事,便千万要有分寸。” “否则,不如今日就断个一干二净。” 她自然知道,纵使年羹尧狂傲到天上去,只要弘𬀩还在,只要她还在,就永不可能谋反。 可这世上,终究不是凭心意行事的。 年羹尧再不收敛,不约束底下人,任由把柄和辫子被人拿去做文章,不止他自己危险,连带着她这个皇后,和弘𬀩,也会被连累。 所以此话虽重,衍知却不得不说。 年羹尧极其自负,并不觉得自己一手提拔的亲信能够背叛他,反噬他。所以与他单单晓之以理是行不通的。 她只能以情字做挟。 赌的,是年世兰记忆中,那个永远以她为先,以她为重的二哥。 可她没想到的是,等她话音落下,年羹尧竟久久没有出声。 再抬头时,他眼睛都红了。 他看着她,声音很低:“我自是认你这个妹妹的。” “你放心,二哥知道了。往后绝不再犯。” 说完,他几乎是立刻便转身告退。 那脚步竟有些乱,像是再多待一刻,便会在她面前失态似的。 那一瞬,衍知心里其实已经掠过了一丝说不出的异样。 只是那时她尚未细想。 后头年羹尧也的确如他所言,收敛了许多。 逾制之物他主动收起,买卖出去的官位也一一复原,去守城门的时候虽脸色难看,却到底没再闹出什么事来。 可今夜,听着胤禑夸他乖觉,衍知心里却忽然又想起了那日他离开时的眼神。 这一夜,衍知几乎彻夜未眠。 她将年羹尧离去前那双泛红的眼睛翻来覆去地想。 又将白日里宁寿的话翻来覆去地想。 想来想去,心里那一点原本模模糊糊的疑影,竟像是被一根线慢慢扯紧了,再也无法装作看不见。 她硬生生熬到了十五这 第214章吾之爱女衍知 这一日,她推了所有事务,只换了一身极素净的衣裳,连常用的头面都摘了,带着不足十人的护卫,悄无声息地出了园子。 年母素来爱去郊外那座小寺烧香。 那寺庙清幽偏僻,并不显眼,却专供京中高官女眷进香清修。 年母这些年越发喜静。 家中晚辈也都渐渐长成,两个儿媳又早已接过了管家之权,她便常常往那儿去。 今日是十五。 按她平日里的习惯,定是要来的。 衍知的马车停在寺外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处。 她坐在车里,手心竟有些发冷。 颂芝一直守在一旁,见她迟迟不动,也不敢催。 一直到前头探路的人悄悄回来,低声道:“娘娘,老夫人到了。” 又过了会儿,外头再度传来声音:“娘娘,老夫人已经进去了。” 衍知这才缓缓抬起眼。 她也说不清自己到底在怕什么。 前世今生,她也算经过大风大浪,从后宅,到后宫,从夺爵,到夺嫡,得意过,也头破血流过。 却从不知畏字怎么写。 可到了这一刻,偏偏心跳得厉害。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甚至很是厌恶。 厌恶到几乎想立刻将它掐灭。 她闭了闭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够了。 既然心里已起了疑,那便去求一个真相。 与其粉饰太平地活着,不如痛快求个死。 想到这里,她抬手掀开车帘,果断地下了马车。 寺庙不大,却很静。 香烟缭绕,木鱼声隐隐从远处传来,连风都像是慢了些。 衍知在眼线的引领下,一路往后走,最后停在一处偏僻的小院外。 年母身边惯用的老嬷嬷守在门边,一见来人竟是衍知,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张口就要唤人,却还没来得及发出声来,便被颂芝眼疾手快地叫人捂住了嘴,半扶半架地带了下去。 院子里一下静得更厉害了。 衍知一步一步往那间最偏的小屋走去。 临到门前时,她的手竟有一瞬停顿。 只一瞬。 下一刻,她到底还是伸手,将门推开了。 阳光斜斜地漏了进去。 小小的佛堂里,供着一盏又一盏长明灯,灯火温黄,将整间屋子照得影影绰绰。 可最显眼的,却是其中最大的两盏。 衍知几乎是一眼,便看见了其中一盏下的牌子。 吾之爱女年世兰。 那一刻,衍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住,连呼吸都停了一停。 门外的光,灯下的影,香案上的供果,木架上一排排长明灯,所有东西都像是忽然远了,模糊了,失了声息。 她只看得见那几个字。 年世兰。 而屋中的沉默,显然也惊动了年母。 年老夫人缓缓回过头来。 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她眼里有一瞬间的惊讶,可那惊讶也只是片刻,很快便散了。 她依旧像平日里那样,温温柔柔地笑了起来。 “你怎么来了?” 那笑意太自然,太慈爱,一如往常。 衍知却忽然发现,自己连一个像样的笑都扯不出来。 她一步一步走进那间小屋。 第一次。 跪在了佛前。 与年老夫人并肩。 她双手合十,眼睛却望向年母。 四目相对,只一个照面,年老夫人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唇边那点笑意仍在,眼神却愈发柔和下来,像是终于等到了这一日。 “哪有母亲,认不出自己亲生孩子的。” 她开口,声音仍旧是那样温柔平和。 “何况你与她,性情截然不同。” “我可没有说世兰笨的意思。只是她呀,确实不如你聪明。她最不爱读书,字也总写得歪歪扭扭,一手琴弹得,比弹棉花也强不到哪去。” “她也不如你贴心。知道我时节一换便要咳喘,你特意为我去学了药理,又替我配花茶。她若遇见这种事,多半只会拍着桌子,扯着嗓子叫府医快滚过来。” 说到这里,年老夫人自己先笑了。 “更不要说朝政上的事了。她哪里会像你这样,替我年家处处思量,千方百计地谋一条平安又富贵的路。” 衍知已经说不出话来。 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怎么擦都擦不尽。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这样真正地哭过了。 父母死后,被兄嫂苛待,她没哭。 被逼着在嫁姐夫还是嫁老头子之间做抉择,她也没哭。 后来生廷𬀩时,整整痛了一天一夜,醒来后还得强撑着精神去面对顾家那一窝豺狼,她没哭。 哪怕最后火烧祠堂,被活活烧死,她都没有哭。 她一直以为,眼泪只是她拿来做戏的东西。 想掉的时候,自然能掉。 不想掉的时候,便是天塌下来,也落不下一滴。 可这一刻,它们却全然不听使唤了。 年老夫人伸出手,温柔地替她擦去脸上的泪,继续温和地说道: “她呀,生了一张刀子嘴,却最爱吃甜腻的,尤其是我做的蟹粉酥。你却偏爱那些入口发苦、回味却甘的东西。” “她高兴不高兴都挂在脸上。你却总把什么都压在心里,半句话也不肯多说。” “她待人,是火一样的脾气。你待人,是冰底下藏着针。” 衍知哽咽着,终于艰难地问出了那一句: “既然知道我不是她……为何还要……” 为何还要待我这样好? 为何还要像待亲生女儿一样待我? 为何明知我占了她的身子,却从未揭穿,也从未怨恨? 年老夫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记得这儿么?” 衍知怔了一下。 年老夫人便慢慢道:“那年你刚到的时候,我虽不知道你究竟经历过什么,可也看得出来,你已经万念俱灰了。那时我察觉你不是世兰,却也不忍伤她的身子,便将你带来这里,想着借神佛庇佑,看看能不能将你们换回去。” 她说到这里,忍不住莞尔一笑。 “可你却对我说,神佛无心也无灵,求它们是白费力气,不如叫我自己保重些,少折腾自个儿。” 衍知泪眼朦胧地看着她。 年老夫人眼中含笑,也含着无尽的疼爱与包容。 “我那时就想,这世上怎么会有这样大胆包天、却又这样贴心懂事的孤魂野鬼。” “可既然神佛没能把你们换回来,我便明白了,或许这就是天意。” 说到这里,年老夫人缓缓抬起手,指向旁边另一盏大的长明灯。 那盏灯方才半掩在阴影里,衍知一时竟未曾留心。 此刻顺着她的手望过去,才看见灯下同样供着一块牌子。 上头写着—— 吾之爱女衍知。 衍知怔怔地看着,眼泪忽然掉得更凶。 年老夫人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得像叹息,又柔得像春水。 “从你真心为我着想,为年家着想的那刻起,我就知道,我没有失去我的女儿世兰。” “我只是又多了一个女儿。” “叫衍知 第215章今日日光正好 这一句话落下,衍知终于再撑不住,伏在年老夫人膝上失声痛哭。 这么多年了,无论前世今生,她都觉得自己像一缕孤魂,无依无靠,既无来处,也无归途。 所以无论是何境遇,龙潭虎穴,刀山火海,她都不肯示弱半分。 她一直以为,自己这一世所求,不过是狠狠赢上一场,将那所谓命数彻底踩碎,再叫所有负过她和年世兰的人,都尝一尝不得善终的滋味。 她总想着证明一件事。 哪怕无人爱她,无人托举她,无人真心站在她身后替她筹谋,哪怕这世上最后只剩她一个人,哪怕要与天作对…… 她也一样能赢。 她一定会赢。 年家人待她的好,她不是不知道。 年母的偏疼,年父的包容,两位哥哥的护短,两个嫂嫂的照拂,她都看在眼里,也记在心里。 她会被触动,因为她终究不是一副玄冰心肠,生来就那般冷硬。 可她从未认真去较过真。 因为她心里一直清楚,她终究占了年世兰的身子,沾了年世兰的光。 年家人对她越好,她便越明白,那份好里,总有一部分原是属于另一个人的。 她受着,却也总留着三分清醒。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 他们怕是都早早地认出了她。 却也早早地接受了她。 不是年世兰。 是衍知。 年老夫人没有再说什么,只伸手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终于肯回家的孩子。 屋外风声很轻,香火安静地燃着。 一盏灯下是年世兰。 一盏灯下是衍知。 而年老夫人跪坐在佛前,温柔得像是用一生的牵挂与慈悲,替她们两个人,都求了一个归处。 —— 那一日,衍知是红着眼睛回园子的。 可她的心情,却是前所未有的轻快。 那种轻快并不张扬,也不热闹,反倒像是压在心口许多年、连她自己都快察觉不到的一块石头,忽然被人轻轻搬开了。整个人骤然一松,连呼吸都跟着轻了几分。 轻快到碰到老十六照例来园子里给胤禑请安时,她都破天荒地给了个好脸色,甚至还留他好好吃了一盏茶再走。 老十六受宠若惊,同时也坐立难安。 等衍知一走,便忙不迭地去拽胤禑的袖子,压低了声音,神色发虚:“我近来可真没再叫李氏给福晋气受。皇嫂不能还瞧我不顺眼吧?” 胤禑正满心惦记着衍知那双哭得发红的眼,哪里有空细听他絮叨,只随口敷衍了两句,便甩开他追了过去。 十六:…… 寝宫里,衍知才净了手,转身便见胤禑风风火火地追了过来。 又走到她面前,将她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一遍。 “别担心。”衍知先笑了:“我没事。” 胤禑却不说话,只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泛红的眼尾。 “我从没见你哭过。” 他说。 衍知怔了一下,随即又笑了。 “是好事,也是喜事。”她声音很轻:“值得哭一次。” 胤禑还是担心地看着她。 衍知看着这样的胤禑,心头又是一软,忽然主动上前抱住了他。 “我真没事。”她低声道:“我只是觉得很高兴,前所未有的高兴。” 胤禑先是一愣,随即便也伸手抱住了她。 他抱得很稳,胸膛温热,连呼吸都像是小心翼翼地缓了下来。 他听得出来,她这句话不是敷衍,也不是安慰。 于是那点担忧总算慢慢落回去,只低声道:“高兴就好。” 顿了顿,又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我就喜欢看你高兴。” 衍知轻轻笑了一声。 气氛正好,外头却传来茯苓的声音。 “娘娘,沈掌簿求见,说有要事回禀。温太医也一道来了。” 衍知这才松开胤禑,看向外室道:“请他们去偏殿候着,我稍后便来。” 茯苓应声退下。 胤禑看着迅速绕到屏风后开始更衣的衍知,将她的忙碌看在眼中,忽然道:“来年开春,咱们要不要去一趟江南?” 衍知微微一愣。 她下意识便想说,眼下还有许多事未了,前朝后宫、蒙古、海运、水师,哪一样都不能彻底撒手。 可话到了嘴边,却忽然停住了。 今日的日光很好。 透过窗棂照进来,暖融融地铺了一地。 她忽然便觉得,这样好的天色里,似乎真该抓住一点什么,不能总让那些未了之事,未解之局,把日子填得满满当当。 于是她点了点头。 “好。” “晚上再细细商议。” 胤禑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重重点头,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允诺,这才心满意足、却又依依不舍地走了。 衍知看着他的背影笑了笑,方才转身继续更衣,往偏殿见沈眉庄。 —— 沈眉庄这一趟来得极郑重。 她不是空手来的,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得整整齐齐的册子。温实初跟在一旁,神色也很肃穆。 衍知一进门,见他二人这副模样,便知不是小事,抬手免了礼,径直道:“说吧。” 沈眉庄先将那册子呈了上去,才道:“娘娘,臣与温太医近来理出一桩事,思来想去,觉得兹事体大,不敢私压,这才特来求见。” 衍知接过册子,翻开一看,里头竟密密麻麻记着许多姓名、年岁、婚配情况、产育情形,后头还附了温实初亲手记下的脉案批注。 她抬眼:“这是?” 沈眉庄答道:“都是从宫里出去的年满二十五的宫女。” 衍知神色微动,示意她继续。 沈眉庄这些年管着后宫出入册籍,对各处情形都最熟。 去年宫里照例放了一批年满二十五的宫女出去,因她们年岁都不算小了,婚事多半不顺,有的给人做了续弦,有的去给人做后母,有的索性被纳作妾室。也有个别运气好些的,回了家中侍奉父母,靠着先前在宫里攒下的体己银子,再有侄儿晚辈孝顺,日子倒也过得下去。 原本这些,也不过是年年都会有的旧例。 可问题偏偏出在那些成了婚的人身上。 沈眉庄垂了垂眼,道:“臣后来听底下人说,放出去的宫女里,有近两成人在新婚夜之后,被夫家疑心不贞。原因无他,只因……没有落红。” 这话一出,殿内静了一瞬。 茯苓在旁听着,神色已微微变了。 衍知却仍旧很平静,只将手中册子又往后翻了几页,看见上头果然细细记了许多名字与后续情形。 有人被责打。 有人被休弃。 有人因不堪受辱,几乎闹到要寻死的地步。 还有人勉强留在夫家,后头日子却也从此艰难。 沈眉庄轻声道:“臣这两年管着内廷琐事,许多从前受过臣恩惠的宫人,遇了难处,也总还想着来寻臣。前不久有人说起此事,臣便记在了心里。后来与温太医说起,他竟也说,这事未必全如世人所想。” 说着,她看了温实初一眼。 温实初忙起身,向前半步,拱手道:“臣也是偶然起意。原先只觉女子身体各有不同,不该一概而论,后头与沈掌簿细细查访,竟越查越觉其中另有文章。臣二人后来索性用了近一年时间,将这些年放出宫去的近千名宫女逐一访查,又亲自为其中许多人把脉问诊,方才得出一个结果。” 他略顿了顿,语气越发谨慎。 “时下世人以为,女子一来月信,便可成婚圆房、生儿育女的想法,恐怕是错的。” 衍知抬眸,定定看向他。 温实初被她这一眼看得更慎重了几分,仍硬着头皮往下说:“女子来了初潮,只能说明气血初动,并不意味着身体便已长成。五脏六腑、筋骨皮肉,乃至胞宫血脉,说不准都还未发育全。若这时候就仓促婚配,轻则夫妻不和,徒增猜疑,重则有损母体,便是怀了身孕,也未必养得住,纵养住了,于孩子和母亲都不好。” “若能再等几年,待女子血气更足,筋骨脏腑都长成,最好是到了二十岁往后,再成婚受孕,不论是安然怀胎,还是平安产子,机会都要大得多,母体也可少受许多痛楚。” 衍知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面上神色有些莫名,像是在想什么。 过了片刻,才问:“果真?” 温实初立时低头:“臣不敢欺瞒娘娘。” 沈眉庄也随之上前一步,正色道:“娘娘,温太医医术如何,宫里人人皆知。两年前时疫肆虐,他只凭几本古籍,半月之内便推敲出连那么多太医都没能琢磨明白的药方,可见天赋卓绝。何况此番之事,也不是臣与温太医一时起意,拍脑袋想出来的。” 她伸手点了点衍知手中的册子。 “这里头记的,是这些年放出去的近千位宫女。臣与温太医一一寻访,一一比对,有些甚至还要问到她们婚后数年、生产几次、夭折几回,才慢慢求证出这样一个结果来。” 她说到这里,语气也渐渐沉了下来。 “臣与温太医做这些,并无旁的念想。只是看着那些女子,分明清清白白,却概因世人一句想当然的不落红便是不贞,便要平白受辱,被夫家猜忌,责打,重则丧命,实在于心不忍。” “所以臣想着,若娘娘愿意,能否降下一道懿旨,令温太医将这研究所得公之于天下。哪怕不能立时改变多少,也总能先还这些女子一个清白 第216章该灭杀的规矩 衍知垂眸看着手中那本册子,没有立时开口。 殿中一时静极了,沈眉庄与温实初立在阶下,也都不敢催,只安安静静等着。 过了半晌,衍知才合上册子,抬眼道:“准了。” 沈眉庄眸光一亮,温实初也明显松了口气,二人齐齐俯身:“多谢娘娘。” 衍知却并未就此打住,慢慢道:“可是只讨一个清白,也不够。” 沈眉庄一怔。 衍知道:“女子既不是来了月信便算长成,也不是一到了十四五岁,便非嫁不可。既知早婚无益,反倒有害,那便更不该再由着外头那些糊涂规矩,催着女子早早婚配。” 说着,衍知眼前忽然掠过前世那些她以为早已远去的旧影。 那时她还不是小秦娘子,而是东昌侯府的秦三姑娘。 才过十五,婚事还没有定下来,外头便已有闲言碎语。 十六七岁的时候,她其实还敢顶着那些目光出门去马球会,去金明池,去郊外踏春,敢在满城风言风语里替自己争一争,寻摸个郎君依托终身。 可后来父母孝期压下来,大姐姐被休回家的事又闹得满城皆知,一重重耽搁,一日日消磨,直将她生生熬到了二十岁。 那时候,别说什么好姻缘,连旁人看她的眼神,都已不再是惋惜,而是习以为常的漠然与鄙夷。 像是她往后余生,都再没了指望。 这该死的世道,该灭杀的规矩。 她眼中掠过一丝冷色,面容反倒更平静了些:“这道懿旨要下。除此之外,再拟一道,昭告天下—— 她一字一句道:“女子十六岁以前,不可婚配。” 这话一出,别说沈眉庄,连温实初都怔了怔。 不是因为这话不对,而是因为这一步,比他们原先预想要求的结果还要远,还要重。 温实初下意识道:“娘娘,这……” 衍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本宫知道,若一步到位,叫天下女子都二十以后再议婚配,朝中那些老东西只怕当场便要跳起来,说本宫祸乱纲常,不顾人伦。” 她说着,唇边竟浮起一点极淡的讥意。 “既如此,便先从十六岁开始。” “先撕一道口子。余下的,慢慢来。” 沈眉庄与温实初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出了一种近乎热意的欢喜。 二人同时低头,应声道:“是。” —— 懿旨一下,京中果然哗然。 先是温实初将女子来月信未必就可婚配受孕,落红之说更非辨别贞洁根本的医理,细细写成文书,由太医院、礼部、内务府一并核过,再随着皇后懿旨广布天下。 紧跟着,第二道懿旨也下来了—— 女子未满十六,不得议婚,即便成婚,也不得圆房。 前一道还只是动了些世俗偏见,后一条,却几乎是明晃晃动了流传近千年的旧规矩。 朝中果然炸了锅。 次日朝会,果然便有人梗着脖子先站了出来,奏道:“皇上,臣以为,皇后娘娘虽是一片慈心,可女子若不早些婚配生子,长此以往,必致人口有减,于社稷税赋皆非好事。” 另有人立时附议:“正是。百姓之家,本就靠子嗣绵延,若人人拖到十六以后才议婚,岂非误了农时,误了生养?” “既怕人口有减。” 下朝后,衍知将那些在朝会上出声的人,统统叫来御书房。 看着他们一个个噤若寒蝉的样子,扬唇微笑道:“那便让寡妇再嫁。” 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不止跪在殿下的几个言官怔住,便是连胤禑,都微微偏过头,看了她一眼,眼底掠过一丝很浅的笑意。 殿中静了片刻,才有人迟疑着道:“皇后娘娘,这……这恐怕不妥吧?” “有何不妥?”衍知的声音淡得听不出喜怒“口口声声说人口最是要紧的不是你们?那寡妇年岁已成,筋骨长足,有些甚至本就生养过,知道持家,懂得照看儿女。这样的人,若真为社稷计,不比叫十三四岁的孩子早早嫁人更合算?” 底下那人张了张嘴,一时竟接不上来。 衍知却没给他们喘息的空隙,只继续道:“这话本宫早就想说,纵观古今,哪朝哪代鼓吹过寡妇守节这等愚昧无知的想法?要身子康健,年轻好生养的寡妇守节,换个不能当吃不能当喝的牌坊,扭头却好意思说身量不足,还未长成的孩子不嫁,误了生养?你们的书,莫非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满殿愈发静得可怕。 “传本宫懿旨,凡寡妇欲再嫁者,官府不得拦,族中不得拦,夫家亦不得拦。若夫家以贞节之名阻其再嫁,除原样奉还嫁妆外,再以亡夫名下一半家产作偿!。” 这一下,朝臣是真有些坐不住了。 有人下意识便要出声反对,谁知脚才往前迈了半步,另一边竟忽然先站出一人来,朗声道:“皇后娘娘高见!臣以为,此举正是长远之道,既安民生,亦利国本,实有远见。” 众人循声望去,竟是都察院一位素来以持重寡言著称的周御史。 胤禑垂眸看着底下众人,淡淡道:“皇后所言,朕以为甚是。礼部与刑部即刻拟条,送中宫过目后,着令推行。” 一锤定音。 那几个言官脸都青了,却到底不敢再当殿强辩,只得讪讪退回去。 离开御书房后,宫道智商,方才欲出言阻止却被周御史抢先的言官终究还是没忍住,向着周御史直接发难:“周大人,你平日不是最讲礼法么?怎么今儿竟临阵倒戈?寡妇再嫁,这等不守妇德之事,简直骇人听闻!” 周御史脚下一顿,转过头来看着他。 他素日里斯文周正,今日却不知为何,眼睛里都带了点厉色。 “骇人听闻?”他冷笑一声:“你们这些人,嘴里除了妇德贞节,还会不会说点别的?” 那朝臣一愣。 周御史继续说道:“什么妇德、什么贞节,贞节能当饭吃吗?妇德能当粮食交税吗?能替朝廷添丁进口,替百姓养家活命吗?” “一张嘴便是圣贤文章,可真到了下头田里地里、人家灶上炕头,哪一件事你们知道?娘娘说得再简单不过,寡妇年纪已成,会持家,能生养,若肯再嫁,既是她自己的活路,也是旁人家里添人进口的路。偏你们非要拿那些酸文章压人,仿佛逼得人守一辈子活寡,守到死,才叫有德!” 他说到激动处,几乎是指着那朝臣的鼻子骂。 “天天只会纸上谈兵,半点干实务的才干和眼界都没有!也敢张口闭口江山社稷!给老子滚!” 那朝臣被他这一通骂得目瞪口呆,半天没回过神来。 周御史却已懒得再理他,转身大步就走。 飞也似的回到府中。 大门一关,他再也压不住满脸的喜色,一掀衣袍,奔向后院,嘴里还嚷着:“夫人!夫人!” 周夫人正坐在廊下神色郁郁,见他如此,不由也跟着一惊:“怎么了?” “快!”周御史连口气都来不及喘:“快,快与我更衣,我去把珍娘接回来 第217章沈眉庄的结局 周夫人愣住了,随即猛地站起身,眼底先是亮了一亮,紧跟着又有些不敢置信:“当真?那边,那边肯放人了?” “如今可轮不到他们做主了,不放也得放!”周御史难得眉飞色舞,脸上全是压不住的快意:“这是皇后娘娘的懿旨。谁敢拦,谁就赔半副家产!我看那帮狗东西还敢不敢拿什么守节不守节的破话压着咱们珍娘!” 周夫人眼圈一下就红了。“当真?” 周御史重重点头。 他们夫妻俩年少成婚,感情一直很好,生过四个孩子,却只活了个女儿珍娘,从小如珠如宝养大。 岂料出嫁后所托非人,丈夫暴戾刻薄,花天酒地,前些日子死在了外头暗娼窝里,他们舍不得女儿受苦,想将她接回,却偏偏被那边族中拿守节妇德之类的话死死压着,不肯放人。 几番拉扯,几乎要将人逼疯。 今日这一道懿旨,于旁人或许只是律条,于他,却真真切切是替女儿劈开了一条活路。 夫妻俩忙不迭地去准备东西,嫁妆单子,还有人手,都要备齐。 翌日。 便听说周御史接回了女儿。 养心殿里,衍知对此只淡淡一笑。 茯苓在旁替她添茶,低声道:“娘娘早知道周御史会开口?” “凑巧罢了。”衍知接过茶盏,慢慢吹去浮沫:“他需要我一道懿旨,我也得借一借他的口。” “顺水推舟,各取所需。” 衍知却已将茶盏放下,神色也淡了些。 —— 几道懿旨接连推下去,宫里宫外都乱了一阵。 待最乱的时候过去,已是半月之后。 这一日,恰轮到温实初在宫中值宿。 沈眉庄拎着一壶酒大大方方走了进来。 温实初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起来,温温和和的:“你来了。” 沈眉庄提了提手里的酒壶,问:“忙不忙?” 温实初将手中册子合上,眼底笑意更深:“你来了,我自是不忙的。” 沈眉庄唇角也不由跟着弯了弯。 她走过去,将酒壶放在案上,自己先取了两只小盏出来,稳稳斟上,又从食盒里取了两道下酒菜。 温实初看着她动作,也不去拦,只极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那一盏。 沈眉庄这才抬眼,轻声道:“为我们两年来奔波劳碌,却总算替天下苦命女子,多求了一份生机,干一杯。” 温实初看着她,唇边不由也浮起笑意:“该当如此。” 二人相视一眼,轻轻碰杯,一饮而尽。 酒不烈。 他们这些年因公事常在一处,探访、查册、问诊、核脉案,风里来雨里去,单独说话的时候不算少,这样的小酌,也不是第一回了。 所以沈眉庄送来的酒,永远是恰到好处的量,既够说几句心里话,又不会真伤人神智。 所以温实初最初并未觉得今夜有什么不同。 直到一壶酒喝完,他才察觉,沈眉庄脸上那点嫣红比平常更深了些,眼波被灯火一映,便有些潋滟起来。 待最后一杯饮尽,她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起身告辞。 灯如豆,酒微醺,窗外夜色沉沉,四下又无人声。 孤男寡女对坐一室,到底与白日里不一样。 温实初心口忽然跳快了些,下意识想开口说些什么,沈眉庄却先问了。 “你家中……”她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慢慢说出来:“怎么都不着急给你安排婚事?” 这问题来得实在突兀。 尤其是在此时此刻。 温实初捏着杯盏的手微微一紧,耳根几乎是立时便红了。 他嘴唇动了动,竟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沈眉庄看着他,眼底那点酒意似真似假,轻轻叹了一声:“莫不是……你还忘不了她?” 温实初猛地抬头。 灯光落进沈眉庄眼里,她就那样幽幽地望着他,像是当真能将人心看穿一般。 温实初一时竟分不清,她口中的她究竟指的是谁,又知不知道他这些年心里真正装着的是谁。 可沈眉庄却已站起身,像是忽然觉得自己失言了一般,扶着桌沿,低声道:“我大约是吃醉了,胡言乱语。你别放在心上……我先回去。” 她说着便要走。 衣袖却忽然被人拉住。 沈眉庄脚步一顿,回过头去。 温实初仍坐在那里,可那只手却紧紧捏着她一角衣袖,指节都有些泛白。 他素来温和,进退有度,难得有这样失了分寸的时候,连眼底都显出几分不肯放手的慌乱来。 “她如今嫁得良人,夫妻恩爱,”他声音很低,带着一丝急切的辩驳:“我岂会不知所谓,岂会还放不下心中那点奢望。” 沈眉庄静静望着他,没有出声。 温实初喉结滚了滚,像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索性将那层遮掩也一并揭开了。 “只是我这人,本事不大,眼光却高。”他抬起头来看她,眼神竟是少见的认真执拗:“看上的,偏偏总是这世间顶顶好的女子。纵然心里已经决定,此生愿追随她一生一世,却始终不敢轻易表明心意,免得耽误了她。” 沈眉庄眼睫轻轻一颤,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 忍不住颤声问:“耽误她什么?” 温实初望着她,像是连呼吸都放轻了。 “耽误她达成夙愿。” “耽误她去实现心里那些远大抱负。” 沈眉庄眼底一点一点漫上惊色,忍不住带着一丝期待地问:“你说的那个人……可是我?” 温实初望着她,轻道:“除了你,还有谁这样好。” 沈眉庄眼角眉梢的喜色与羞意几乎是立时便爬了上来,她素来端方,克己复礼,极少失态,可这一刻,心里的欢喜却像是忽然冲破了什么关隘,竟叫她想也没想,便快步上前,一把抱住了温实初。 温实初整个人都僵了一瞬,耳根瞬间红透。 却还是抬起手,小心翼翼,又极郑重地回抱住了 第218章暗香 “他应了我,等我二十五岁放出宫去……便成婚。” 沈眉庄将这事告诉安陵容的时候,神色难得多了一丝扭捏。 安陵容先是愣了一下,旋即发自肺腑地替她高兴:“当真?” 沈眉庄点了点头,眼波潋滟,竟是少见的柔软:“当真。” 安陵容心里也跟着一热。 “那可太好了。姐姐这样的人,合该配一份这样的心意。” 说着,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认真道:“等姐姐出宫时,我给姐姐绣盖头。” 沈眉庄一怔,随即笑意更深了几分:“好。” 安陵容满足地笑了。 她陪着沈眉庄又坐了片刻,眼见着时辰差不多了,才起身告辞。 安陵容回了毓庆宫。 她如今在宫里日子过得极稳,虽仍是那个说话轻声细语、不争不抢的性子,可因着跟在衍知身边久了,又被分去照看弘𬀩阿哥与宁寿公主,众人待她只有愈发敬重的份。 如今谁都知道,安姑姑看着温温吞吞,实则最有主意,也最得皇后娘娘信重。 她进了毓庆宫,先没急着歇,照旧去查看两位小主子屋中的一应陈设。 从书案、暖炉、床帐到点心,甚至连帐钩上的小穗子,她都亲自去闻了闻。 她的鼻子比常人灵,这已不是什么秘密。 有些气味,旁人闻着不过淡淡一点香,她却能闻出里头掺了什么料,哪一味多了一分,哪一味少了一缕,都难瞒过她。 确认各处都无不妥,这才点了点头,回身对宫人道:“一切照旧,不必改动。” 众人齐声应是。 其中一个小宫女年纪不大,生得颇伶俐,见安陵容面上和缓,便笑着奉承道:“姑姑行事就是比常人小心,又天生嗅觉比旁人更甚,怪道能得娘娘如此信重。” 这话听着是最寻常不过的讨巧话。 安陵容却只是平静地看了她一眼。 那宫女是半年前调来的,叫铃铛。 生得不算极美,却颇会来事,嘴甜,眼活,近来在大阿哥面前也很得脸。 按理说,这样的宫人并不稀奇,宫里想出头的人多得是,会讨主子欢心、会察言观色,本不算什么异样。 可安陵容偏偏觉得,她不是那种只凭野心想往上爬的人。 她看人的眼神、说话的分寸、刻意讨好她的方式,都不像是为了主子跟前的前程,倒更像是—— 冲她来的。 安陵容没有立时揭破。 她只极淡地点了点头,便移开了目光。 有些人若当真藏着心思,最怕的不是旁人怀疑,而是旁人不肯让她靠近。与其叫她另寻机会,不如索性把路让出来,看看她究竟要做什么。 于是自那以后,安陵容反倒刻意收了些防备,像是真被铃铛几句甜话哄得松了口一般,任由她近身侍奉,也不时让她帮着递个线、拿个香盒、翻个书册。 铃铛待她果然愈发积极热情,宝鹃都快吃味了。 铃铛却不当回事,说自己对香感兴趣,想学一学,偶尔在安陵容闲下来时,拿些寻常花香、果香来问她如何分辨,如何调配。安陵容也一概耐心应了,有问必答,甚至连几味最基础的香药入门之法都细细讲给她听。 几次下来,铃铛像是越发信了她好脾气,也越发放开了胆子。 直到这一日,安陵容正坐在窗下研一味新得的香料,铃铛立在一旁替她筛香灰,忽然像是无意似的来了一句:“这世上,可有能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就失了神志,甚至性命的香?” 这话问得太快,也太直。 寻常人或许心里会咯噔一下,或是下意识防备,或是下意识作答。 安陵容手上动作丝毫未乱,心中念头转得极快,答得也不慢:“自是有的。香药原本便不分家,若调配得当,可助眠治病;反过来,自然也能害人不浅。” 铃铛眼睛微微一亮,像是极感兴趣,忙又追问:“我还听说,有些东西分开来都不是毒,可若碰在一起,反倒能生出毒性来。那香若用久了,是不是也会有一样的效用?” 这回,安陵容才像是当真被她这话引起了兴致一般,略略停下手中动作,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 “你这说法,倒也有趣。” 她轻轻一笑:“学无止境,有些东西我也未必就尽知。这样吧,你去藏书阁替我找两本香料大全来,我再细细琢磨琢磨,若真有所得,再讲给你听。” 铃铛听她这样说,竟像是得了什么极大的许可一般,忙不迭应下:“是,奴婢这就去。” 她去得快,回来得也快。 不过半个时辰,便果真抱着两本厚厚的册子进来了。 这时安陵容已收了香料,摆出针线布料,正打算给宁寿公主做暖手炉的套子。 公主嫌宫里统一做出来的花样不够活泼,偏要她亲手绣,说安姑姑绣的小兔子、小狸奴、小团雀最别致。 她人小,偏还贪心不足,指名要在一个套子上绣上所有图样。 美其名曰,如此方能免去她每日清晨艰难抉择之功。 安陵容听得好笑,却还是准备照做。 见铃铛拿了书回来,她只抬头看了一眼,点点头道:“放着吧,等我空了再看。” 铃铛应了一声,也不敢催促,规规矩矩将书册放好,便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静下来,安陵容面上的神色却立时淡了几分。 她放下针线,只将那两本册子拿在手里,却不翻开,只细细打量了四周封边,将书脊与边角都看了一遍,确认没有夹层、没有暗缝,这才放到鼻端去闻。 纸墨气很浓,灰尘不多,更无藏书阁旧木架上常年积出的霉气。 这不是什么旧书。更不是藏书。 安陵容确信。 她耐着性子,将两本书都闻过,又细细去辨上头翻页最频繁之处留下的痕迹。 片刻后,安陵容便将其中一本翻开,顺着墨香与人手上不自觉分泌的油脂和些许汗味,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其中两页。 那上头各记着一味香方。 一味叫灵台方寸香。 一味则是以依兰花为主调的暖情香。 她细细记下配方,又轻轻合上书页,将书放回原处。 待入了夜,屋里只剩她自己时,安陵容才从箱底翻出进宫时一并带来的家传香方,借着灯火和记忆,细细比对。 灵台方寸香。 这名字,她其实并不十分陌生。 古书里记载,此香有清心平意、宁神静气之效,有助修佛参禅之人入定之奇效,因此自古时起,便常被那些潜心佛理的高僧名士称作奇香。 这样的香,能有什么杀人之 第219章枯草 安陵容指尖按在纸页上,眉心微微蹙起。 另一味暖情香倒更直白些。 依兰花本就有摄人心神之效,若再佐以几味助情的花叶香材,确实容易叫人在极短时辰内心神浮荡、意乱情迷。 若是分量再重些,甚至能叫人一时神志昏沉,失了常性。 可这样一味香,说到底并不算多难见。 若那铃铛及她背后之人只是想知道如何用此香害人,找个医术高深些的大夫来也就是了,为何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套她的话? 安陵容的目光于是又落回灵台方寸香上。 心头那点疑云一寸寸漫起来,越来越重。 她想起许多年前宫里老人与她说的闲话。 真切计较起来,本也不是什么闲话,那人其实是抱着借她之口去讨好皇后娘娘的目的来的。 那人说,灵台方寸香本是失传已久的古方,是皇后娘娘嫁给皇上不久后,自己琢磨着补全的。 后来偶尔陛下政务繁忙,难以安寝时,也会命人焚上一点。 想到这里,安陵容指尖猛地一紧。 那人难道是冲皇后去的? 她脸上神色没变,只静静将家传香方合上,放回原处。 照旧吹熄了一半灯火,和衣而睡,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她每日照旧过日子。 白日里,她仍是大阿哥和公主身边最得用的姑姑,饮食起居、冷热寒暖,样样都照看得仔细; 闲下来时,也还照旧翻古书,配香料,学着将自己原本便有的那一点天分,慢慢磨得更细、更深。 偶尔她也会去沈眉庄那里坐坐。 日子过得不紧不慢。 铃铛却渐渐有些沉不住气了。 起初还能按捺着,一次两次试探,后来隔三差五便要绕着香的事来打探两句,显得越来越急切。 安陵容却好似什么也没发现那样,笑着将人打发回去:“学调香不是一日之功。何况你说的那些害人的法门,也未必就真存在,着急也没用。” 铃铛无法,后来对她显然不似往常亲近,宝鹃看在眼里,又是得意又是生气。 “什么玩意,也敢对姑姑您摆脸色,不就是没如她的意教她调香,让她去主子面前献媚吗?这本就要看天分,她自己没吃这口饭的能耐,倒做出一副姑姑您忌惮她的样子来了。” 安陵容摇了摇头,面上劝着宝鹃不要计较,话里话外却将她这番姿态做实,日后更好远离了些,不过警惕之心却不曾消减分毫。 转眼又是大年三十。 因公主突发奇想,要永不败谢的梅花,安陵容想着,叫绣娘用布头绢纱做几枝精巧的,再往花蕊里藏些带梅花香的细粉,既有形,也有神,倒比真花还讨孩子喜欢。 只是梅花香气最盛的时候,总在雪后。 她等了许久,才终于等来这一场雪。 等前头宫宴一开,宫里上下都被牵去了大半精神,她便带着宝鹃,往倚梅园去了。 今夜倚梅园当值的,恰好是小允子,和一个新拨来守夜的宫女,名唤青穗。两人都曾受过她的恩惠,尤其小允子,当初他哥哥生病,险些连命都保不住,还是安陵容替他将事情报了上去,又做主找来太医,才叫那条命留了下来。 是以见她来了,两人都格外热情。 几人在雪地里折了几支带香的梅枝,边走边低声说笑,正要往回转,谁知才出园门,便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竟是十四爷。 这是他去东南练水军后,第一次回京。 众人慌忙见礼。 十四立在那里,垂眼看了看跪在地上的众人,淡淡道:“起来吧。” 众人忙谢恩起身。 安陵容垂着眸,不敢多看,也不敢多说,谁知十四爷的目光偏偏在她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又落到她怀里抱着的梅枝上,突兀地说了一句:“你倒是好兴致。” 安陵容心里莫名一跳。 下一刻,便听他又道:“外头都说皇嫂御下苛责,我看倒是宽厚过了头。明明一身本事,偏要不务正业。” 安陵容连忙告罪,十四却像是懒得再多说,摆了摆手,只道:“都退下吧。爷只是来醒醒酒。” 众人自不敢多留,忙应声退下。 一直出了几步,宝鹃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后怕,小允子见状,忙压低声音安慰:“怕是雍亲王刚去,十四爷心里不大痛快,话才重了些。安姑姑别往心里去。” 安陵容脚步微顿。 雍亲王刚去? 宝鹃原本胆子就大些,一时竟忍不住小声道:“难道是前些年……在倚梅园醉酒失仪,还同倚梅园值守宫女——” “你不要命了!”小允子脸色一变,赶紧低喝一声:“快噤声!” 众人都吓了一跳,连忙四下去看,好在雪夜里空旷,并无旁人,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小允子尤不放心,又压低声音告诫:“知道就知道了,以后千万管住嘴。这宫里的事,少一字都嫌多,何况这种要命的旧事。快回去吧。” 宝鹃连连点头,不敢再说。 安陵容只沉默着抱紧了那几枝梅,带着宝鹃匆匆回了毓庆宫。 她如今虽只是正七品女官,可到底掌着两位小主子的贴身事务,宫里早给她单独分了一间屋子。回去后,她先解了叫雪打湿的大氅,又用热水细细洗过手脚,面上总算恢复了几分平静。 宝鹃去小厨房给她端了碗姜汤来,这是冬日里常备着的。 安陵容接了过来,也不着急喝,只吩咐道:“你也赶紧去洗一洗,再到小厨房要碗姜汤来喝,别受了风寒。” 宝鹃忙笑嘻嘻应下:“是。” 待她出去后,屋里终于只剩安陵容一人。 她换了寝衣,坐到火盆前烤火。 安陵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落在那梅枝上,久久没动。 她脑子里不断回响着十四爷方才那一句话。 “明明一身本事,偏要不务正业。” 他认得她。 甚至,知道她有什么本事。 可这怎么可能? 她与十四爷素不相识。 当初她进宫不过半年,十四爷便去了东南,她如今再如何得脸,也不过是小主子们身边伺候起居的姑姑。 她有什么本事,值得他那样一句点名似的讥讽? 安陵容忽然想到铃铛拿来的两味香方,心口猛地一跳。 从这日开始,她不着痕迹地打探起十四爷的旧事。 这事她做得极小心。 宫里最怕的便是打听主子是非,她若稍有异动,便可能先惊了旁人。因此她并不直接问,也不特意找谁,只在平日闲话、旧档琐事、老太监们偶尔提起的只言片语里,一点一点拼凑。 这般查,自然极慢。 可再慢,耐不住线头本就存在。 十四爷是乌雅氏所生。 乌雅氏出身不高,从一介包衣宫女,一路做到四妃之一,当年在后宫里,几乎是许多女子口中的传奇,暗自效仿的榜样。 甚至后来到了夺嫡最激烈的时候,八爷落败,众人更是猜测,她会是最有可能坐上太后位置的人。 因为剩下的四爷和十四爷,都是她所出。 可偏偏,最后却是当今圣上横空出世,登了大位。 这本就已够叫人意外。 更奇的是,那一年先帝病逝,时间似乎也正是在除夕前后。 康熙爷突发恶疾身亡,传位十五子,也就是如今的皇上。 皇上即位后待兄弟们一向宽和,便是他们的生母,也都允其出宫随子而居。 偏偏生了两个儿子还都活到成年,一个封了亲王,一个至少能是郡王的乌雅氏,却在这时候病故了。 不少人提到此事,都会感叹一句福薄。 可安陵容越往下想,心里那点寒意便越重。 夜深人静时,她独自坐在灯下,将前后零零碎碎得来的消息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只觉得这其中必定还藏着什么她尚未看透的关窍。 可她又隐隐有些怕了。 这件事牵扯太大,早已不是她一个正七品女官可以轻易伸手去碰的。 安陵容几次想收手。 心思却偏偏不受控。 夜深四下无人,只她一人独坐灯前时,更是不由自主地将那两味香方重新翻出,对着来回看,来回想。 依兰花的效用最是简单粗暴。 但什么样的男女私情,竟能波及到皇位交替? 那两个人,该是如何地位高权重? 灵台方寸香呢? 它分明是静心之物,如何会与催情之香一道出现? 难道还能一面叫人神思安定,一面又欲念浮动? 安陵容百思不得其解。 直到某一日,她在太医院,看到了一株草。 那是一株极不起眼的草。 干枯的,泛黄的,细细一枝枯 第220章蕙质兰心 安陵容是在卫临那儿瞧见那株草的。 那日她往太医院去,本是为宁寿公主取些健脾消食的药丸子,顺道给自己也取些制香用的药材。 谁知温实初恰好被前头叫走了,只留卫临在值房里替人分拣新理出来的一批旧药。 卫临这两年跟着温实初长进不少,人也越发稳重,见她来了,忙起身行礼,又笑着请她稍坐。 那把枯草就在卫临手边,他适才还捡起来在鼻尖闻过,起身行礼时,那股子淡淡药香又随着他的动作,飘到了她面前。 安陵容瞬间辨出。 那是灵台方寸香里最后一点,最不易分辨的尾调。 她面上不显,像是随口问道:“这是什么?” 卫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便笑了:“这个?是灵虚草。” 安陵容做出恍然之色,忍不住轻笑道:“怪道我觉得气味熟悉,不过我平日瞧见的,多半都是磨成了细末的,倒难得见着原样。” 她说着,又伸手取过两株,细细瞧了一眼,似是十分满意其品相:“给我吧。眉姐姐近来多梦难眠,我正想着替她调一味安神香。既是灵虚草,倒正合用。” 卫临不疑有他。 这药是刚从库房旧箱笼里理出来的,量不多,瞧着也不像什么金贵东西,何况沈姑姑与自家师傅是何关系,宫里谁不知道?当下便干脆将那小木盒连同里头的草一并递了过去:“安姑姑拿去便是。” 安陵容笑着谢了一声,接过来,也不多作停留,又要了其他东西,便回去了。 她前脚刚走,后脚温实初便从前头回来。 他一进门,顺手翻了翻案上东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问卫临:“我前几日从库房里寻出来的那味旧药呢?” 卫临一愣,老老实实道:“安姑姑方才拿走了。” 温实初抬头看他:“你怎么给出去了?” 卫临更愣了,脸上还带着几分莫名:“可您不是说,那药药效虽还在些,再不用便要坏了么?咱们辛苦了半个月整理库房,不就是为了让那些存积多年却还剩点效用的药材重见天日,免得白白浪费了?” 他说到这里,还认真补了一句:“尤其是这种差不多都要追溯到先帝爷在世时留下来的旧药,更该早些用了才是。” 温实初一时无话,只因方才那句,确是他所说原话不假。 只是不知为何,那捆草他自打从库房里翻出来,心里便总有点说不出的别扭。 外形、香气,瞧着都像灵虚草,可细看之下,又似乎总有一点什么地方不大对劲。 他今日原还想等忙完了,再细细琢磨一番的。 可这念头才起,前头便又有人来请,说西侧门诊那边新来了几个小太监,有个腹痛得厉害,还有一个发了高热,正等着人过去瞧。 温实初只得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这些日子,太医院早已不复从前那清闲模样了。 他因着前两番功劳,一次是两年前时疫肆虐时推敲出药方,一次是上回与眉庄一道查出女子二十上下更宜婚配生养之理后,便被皇后特意提拔为太医院副院首。 说是副院首,可实则院中上下谁不知道,不过是因院首德高望重,他又太过年轻,资历尚浅,不能骤然坐上第一把交椅罢了。 尽管如此,他如今在太医院的实权与体面,实则已与院首相去不远。 就连皇后与两位小主子的平安脉,也都特意指了他负责。 可温实初心里却并不只满足于此。 在沈眉庄的帮衬下,他又向皇后请了一道懿旨,以多探病症、精进医术为名,请求在太医院专门替宫女太监设一处门诊。 自此,宫女太监们但有头疼脑热,不必再死撑着忍,皆可自行来太医院就诊。 寻常小病小痛,便用自己的月银抓药;若遇上疑难杂症,便正好拿来给院中年轻医士练手长见识。 于是太医院一日忙似一日。 温实初便是有心,也只能先将那一盒旧药的事压下,带着卫临又匆匆投入那一片忙乱之中。 —— 安陵容将木盒带回毓庆宫后,倒没有立时躲起来细看。 她如平常一般将所有东西往自己屋中桌上一搁,连遮掩都不曾多作遮掩,便又立时起身,继续忙自己的差事去了。 开了春,帝后便要下江南。 届时太后与宁寿公主也要一道同去,唯独大阿哥弘𬀩要留在京中,跟着两位皇伯父监国历练。 如此一来,宁寿公主那边要带走的衣物、香囊、药材、玩器、都要细细收拾妥当。 满宫都忙得脚不沾地。 安陵容就更是如此了,多的是她要亲力亲为才能放心的事。 也正因如此,无人察觉到铃铛曾偷偷溜进她屋里。 她进来得极快,四下一扫,先翻桌上那只木盒,又翻妆台边几个香囊匣子,再开箱看了看底下压着的几小包香料。 可翻来翻去,所见无非都是些最寻常的安神香材,灵虚草、甘松、沉香末、合欢花、茯神之类,皆是调养心神、安抚睡梦常用的配料,瞧不出半点特别。 铃铛翻得渐渐有些没了兴致。 她原还指望安陵容能从那几本书里真翻出什么新门道,谁知看来看去,竟还是这些最寻常的东西。 她心中一边冷嗤,一边将东西尽量按原样放回去,这才悄悄退了出来。 看样子,是该回一声十四爷,这条线可以放弃了。 毕竟那么多年过去了,那么多香道大师、太医名家都没能找出的答案,难不成还真能叫一个半路出身的掌事姑姑觉出什么蹊跷来? —— 夜里,安陵容照旧在宝鹃伺候下沐浴更衣。 热水散了她一身寒气,她面上也浮出一点淡淡倦色来。 宝鹃替她擦干头发,见她连眼皮都似有些沉了,不由心疼,低声道:“姑姑这些日子实在太辛苦了。您早些歇,明儿一早,奴婢让小厨房给您熬一盅杏仁茶,您最爱吃那个,也正好润一润。” 安陵容靠在软枕上,轻轻嗯了一声。 她应得含混,像是真困得厉害了,不过片刻,呼吸便慢慢匀了下来,仿佛已沉沉睡去。 宝鹃替她掖好了被角,吹暗了外头两盏灯,这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屋门一合,四下彻底静下来。 约莫过了一刻钟,原本呼吸平稳的安陵容缓缓睁开了眼。 她没出声,只坐起身来,披了件薄衣下床,赤足踩过厚厚地毯,悄无声息走到桌边,将那株草从一堆香料里挑了出来。 灯火昏黄,她将那株草举到鼻端,闭着眼,细细地闻了一遍,又一遍。 不是灵虚草。 虽然植株和气味都极其相似,近乎一致。 一致到若非她天生嗅觉异于常人,只怕也要被它骗过去。 可再如何相像,终究也只是像。 灵虚草的香气柔和绵长,甜中带暖,尾调是净的。 这株草却不同。 在那层几可乱真的暖甜香气底下,藏着一丝极淡、极细、几乎叫人觉不出的苦味。 寻常人绝察觉不到。 可安陵容偏偏闻见了。 她握着那株草,眉心一点点蹙起。 那究竟是什么? 她想了许久,也想不出答案。 最后仍只得将东西重新放好,回到床上躺下,睁眼望着帐顶,直到东方发白,方才似睡非睡地眯过去一会儿。 第二日清晨,她照旧起身,穿衣、洗漱、用早膳,一样都不曾耽搁。 外头几个三等宫女轮番进来伺候,安陵容也不看她们,只当着她们的面,指使宝鹃将桌上那些香料与木盒收好,声音平静得很:“这些都先归箱,等回头公主出发,空出手来,再细细分。” 宝鹃应了,果然将那些东西一一收了起来。 日子便这样一日日过去。 天气渐渐暖起来,御花园里的冰消了,柳枝也慢慢抽出嫩色。 帝后下江南的日子,终于到了。 这一次,帝后带走了年家几乎所有女眷与年幼孩童。 自从年羹尧改了往日那点狂妄自大,自请交出军权,并遣散了麾下几个最会逢迎生事的下属,又乖乖去守了一个月城门,亲手向皇上递了请罪折子,后头更在金銮殿上同皇上演了一出叫满朝文武都看得目瞪口呆的—— “君臣本无嫌隙,概因小人从中挑拨,如今误会尽释,信重更胜往昔”的戏码之后。 年羹尧不仅官复原职,帝后对年家的优待,比从前更甚。 这一回帝后离京,甚至独独将年羹尧留在了京中,掌了京畿大营兵权。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这分明是将护宫、护京、护国三样最要紧的责任,都明明白白交到了他手 第221章血枯草 帝后出发那一日,宁寿公主哭得一把鼻涕一把眼泪。 她素来最是爱黏着安陵容,这回真要出门了,竟死死拉着安陵容的袖子不放,抽抽搭搭地说什么也要把她一道带上。 安陵容又心疼又想笑,蹲下身替她擦眼泪,哄了半晌都不顶用。 最后还是皇后开了口。 “你昨日还闹着说,我们只带你出门,留下你哥哥一个人在京中,是偏心。如今你却还要把他身边最得用的人也带走。到底是谁不替你哥哥想?” 宁寿一怔。 她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回头看看一旁站得安静的弘𬀩,再看看安陵容,终究还是吸了吸鼻子,慢慢松开了手。 可她到底舍不得,松开之后,又极认真地看着安陵容,像交代什么极重要的大事一般:“那陵容,你留在这里陪着哥哥,照顾好他。” 顿了顿,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小脸严肃起来:“我让你藏的那些糕点,你都拿出来给他好了。等我回来,一定给你们俩都带礼物。” 安陵容被她这一句逗得眼底都软了,只笑着应道:“好。” 宁寿这才总算心不甘情不愿地上了车驾。 自此,偌大一座紫禁城,便骤然安静下来。 如今宫里正经主子原就不多,统共不过太后、皇上皇后、大阿哥与宁寿公主五个。 眼下帝后、太后与公主都去了江南,大阿哥白日里又多半跟在直亲王与理亲王身边,在前头学着理事听政,后宫更是一下便空了大半。 安陵容也跟着清闲了许多。 她照旧调香、做针线,得了空便与沈眉庄一道看书,偶尔俩人作伴去御花园里赏春景、采花制香。 春风软,日子也像忽然慢了下来,不再像从前那样日日都着急忙慌。 铃铛见在她这里实在探不出什么,渐渐也彻底歇了围着她打转的心思,转而想方设法调去了大阿哥身边伺候。 连带着她身边那点有意无意的窥探感,也终于淡了不少。 安陵容暗暗松了口气。 却也没有真正松懈。 该过的日子照常过,该做的事也依旧在做。 只是旁人谁都不知道,因着沈眉庄与温实初的关系,她手中翻来覆去的那些书,时而会是诗经,时而会是大学,时而是香经,时而……也会变成草药大全之类的医书古册。 甚至不乏卫临从家中翻出的,泛黄的古医书。 帝后下江南后的第三个月,宫里又出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铃铛因着在御书房里伺候时失了手,将一盏滚热的茶泼了十三爷满身,叫当场斥了个狗血淋头,又被贬回了粗使宫女。 旁人都拿这当笑话看。 安陵容听过,也不过淡淡一笑,吩咐了句不可将人欺辱太过,总要念着几分从前同僚之谊,转头便将这事抛开了。 皇天不负苦心人。 她近半年不动声色的努力下,终于找到了答案—— 血枯草。 与灵虚草生得极像,尤其气味,简直如出一辙。 可效用却全然相反。 真正的灵虚草,是极好的中和药,能助旁的药性更绵长、更温和地发挥出来; 血枯草却正相反,它最大的效用,便是令其他药物药性尽失。 尤其是与补益之药一并摄入时。 分量不必多,只需一点点,日积月累,便能慢慢损人气血,积下淤毒。 平日里极难察觉。 可一旦服用之人大发烈怒,血行骤急,那些平日潜伏不显的毒素便会一并随着血脉冲向全身,顷刻露出败相。 而到此时,往往便是药石难医,神仙难救的地 第222章安稳人生 安陵容捧着那本书,久久没有动,指尖都开始发凉。 到这一刻,她几乎可以肯定。 这便是幕后的那人,或者说,是十四爷这些年一直在追寻的,灵台方寸香真正的秘密。 不是香方本身出了什么差池。 也没有什么两味香一并焚久了,慢慢生出毒性的说法。 而是那味灵虚草,从一开始,便让人神不知鬼不觉地换成了血枯草。 更绝的是,在灵台方寸香里,灵虚草原本所占便极少,不过是拿来调和诸多香料、润住尾调的一点引子。若非像她这样天生嗅觉异于常人,又恰好起了疑心,一点一点追查下去的话,是压根也察觉不到的。 一层困惑解开的同时,安陵容却没有半分拨云见日的松快。 因为紧接着,另一个更骇人的猜想,便像毒蛇一般,从阴影里缓缓探出了头。 先帝爷去世那一年,宫外同样“病故”的达官贵人不多。 最出名,最位高权重的,无疑是先帝亲表弟、孝懿仁皇后的亲弟弟,国舅爷,隆科多。 依兰花与蛇床子调在一处,便是暖情香。 若当真有人以此设局,使德妃与隆科多之间生出什么不可告人的污秽,确能一箭双雕,毁掉两个正在夺嫡的成年皇子。 那灵台方寸香……又是被拿去算计了谁? 安陵容心头狠狠一震。 先帝。 血枯草损气败血,久用则毒。 可天子的平安脉,旬日一请,为何太医诊不出来半点端倪? 先帝晚年,甚至还传出过老当益壮之名,去世前不久,甚至还叫一位嫔妃有了身孕。 蛇床子! 蛇床子与依兰香相叠,是最好的催情之物。 可要单独拿出,却是温肾壮阳的好东西。 倘若,先帝并非老当益壮,而是早有人在神不知鬼不觉间,用药物使其作出老当益壮之象呢? 若真相是先帝因床帏之事,身体略显亏损,太医可敢直言提醒? 自是不敢。 多半只会悄悄备些温补药物,以寻常补药之名进献。 如此一来,血枯草便有了最好的掩护。 香中日日侵损,表面上却还被几味温补与暖情之物撑出几分老当益壮的假象。 直到某一日,怒极攻心,淤毒顺着血脉骤然冲开…… 再难补救! 安陵容只觉喉间发干,忍不住轻轻吞了口唾沫。 她似乎……真的摸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她的手脚不由自主微微发起抖来。 可随之浮现在她眼前的,却是皇后的身影。 是她垂眸听人回话时虽然清冷,却从不苛待宫人的眼神; 是她处置人时赏罚分明之外,仍旧肯多留一条活路的悲悯; 是她明明一身锋芒,却偏偏愿意替天下女子争出一线天光时,那种叫人不敢直视、也不由自主想要追随的明亮。 安陵容的心又一点一点定了下来。 她怕什么呢? 她要的,从来都不多。 过了这一年,她便能凑够在京城买宅置屋的钱了。 她早同眉姐姐说过,将来就在她和温实初新宅附近买一栋小小的院子,再把娘亲接来京中。 如此一来,无论她将来二十五岁后要出宫,还是继续留在宫里伺候,她和娘亲的后半生,都会是毋庸置疑的稳妥、安生。 这等一眼就能望到头的安稳。 不正是她梦寐以求的吗? 想到这里,安陵容眼里的那点惊惧终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坚定。 她将那混在香料里的血枯草粉末一并倒进了窗下那盆海棠的土里。 她又端了水来,慢慢浇了下去,眼睁睁看着那些粉末在水中化开,渗进泥土,消失得无影无踪。 像什么都不曾存在过。 —— 铃铛既已被打发走,安陵容便特地挑了个弘𬀩略微空闲的时候,往御书房去了一趟,问他要不要再补个宫女去御书房伺候。 如今的弘𬀩将满十岁,身量抽高得很快,身上那份气势的变化,更叫人心惊。 前些日子,她还亲眼见过他在两位皇伯父的陪同下,处置一个贪官。 少年面上带着笑,温温和和,语气甚至称得上如沐春风,可下出去的判决却是最狠的一个——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他再不是从前那个连身边的小太监偷了年老夫人送来的长命锁,都舍不得重罚的小阿哥了。 作为最早一批被拨到他身边伺候的人,安陵容算是亲眼看着他一点一点转变,看着他渐渐长成一个合格的储君。 虽然唏嘘,却也觉得理应如此。 到底是唯一的皇嗣,是这大清朝未来唯一的主人。 合该如此的。 弘𬀩听了她的话,抬头看了她一眼,缓缓开口:“不必了。养心殿里伺候的奴才那么多,不用特地调度。爷也不是往后就常住这儿,等皇阿玛回来,爷还等着回爷的毓庆宫,不必多此一举。” 说到这里,他略顿了一下,又淡淡添了一句:“免得养大了一些奴才不该有的心思。” 安陵容垂首应道:“是。” 她没有替谁求情,也没有多余的一句软话。 上位者既已开口,她只需照做就是。 就如她姓氏一般,安守本分,从不逾矩。 弘𬀩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露出一点很浅的笑意:“我依稀记得,姑姑也是江南来的 第223章真正收服安陵容 安陵容温声道:“是,奴婢是松阳县人士。” 弘𬀩便道:“宁寿来信里说,江南那边有一道菜极好吃,叫什么……莼菜鲈鱼羹?她夸了好几回,倒勾得我也想尝尝了。姑姑既是江南人,想来也会做。” 安陵容听得也笑了:“若爷不嫌奴婢手艺粗笨,奴婢便试试。” 弘𬀩点了点头,片刻后,他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听说姑姑近来托人在京里找房子,可是已有眉目了?” 安陵容心中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旧平静,只答:“已有些眉目了。” 弘𬀩便道:“若寻得不顺,不妨等李德宇回宫后,叫他替你看看。爷听说他在外头也置了宅子,该是知道哪处地段好,哪处没有恶邻。若能住得近了,往后便有什么事,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安陵容怔了一下。 方才还眉眼沉静,杀伐果断的储君,这会儿说起这些,却又无端透出一点小时候的影子来。 那个抱着伤了腿的小狸奴,一路从御花园哭回来,眼泪糊了满脸,求她救救小猫的小阿哥。 心头不由一软。 她浅浅笑了一下,低声应道:“是。多谢爷挂心。” 却到底没有提,自己是要同眉姐姐比邻而居的。 从御书房出来时,外头天光正好。 她才跨出门槛,便迎面撞上了胤祯。 安陵容脸上的笑意顿时敛了个干净,规规矩矩福身行礼:“十四爷。” 十四却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走了过去。 安陵容恭恭敬敬地等他走过,亦不多停,迈着轻盈又稳当的步子,一步步往后宫的方向走去。 春日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温暖明亮,她便那样昂着头,迎着光,将所有阴谋诡计都抛在了身后。 —— 远在江南,衍知看着手中暗影传来的密信,微微笑了一下。 “果真是个聪明的。” 她低低赞了一句。 信上着墨不多,可关键处都提得很是清晰。 安陵容如何顺藤摸瓜,如何稳住心神,如何毁去手中那一点最直接的证据,字字句句都透着股极少见的灵巧与分寸。 衍知将信纸轻轻一折,指尖在“十四”二字上顿了顿,眼底那点笑意便淡了几分。 可惜了。 明明有练兵统水军的才能。 胤禑又是个重情性子,这些个手足兄弟,他是一个都不愿轻易舍出去的。 若十四肯老老实实守着东南,别总想着刨根问底,她倒真不介意养他一辈子。 既能替朝廷多留一个稳住东南水军的人手,又能安胤禑的心。 多好的事。 奈何啊…… 她无声地叹了一句,目光便又缓缓落到密信上的另一个名字。 弘历。 衍知冷笑。 自从胤禛瘫了,宜修又闭门不出,一门心思拉着那个废人纠缠到死。 雍亲王府里的大权,几乎便落到了侧福晋李静言手里。那女人一如既往的蠢,家是管不明白的,但架不住运气好。 后院那些女人见没了男人可争,反倒都消停了几分—— 有孩子的只顾着孩子,没孩子的顾着偷人,知道她人蠢好哄,明面上也乐得多给几分薄面,日子倒也相安无事。 园子里的弘历却抓住了这一点。 他先是主动去向弘时示好,装模作样地骗取了弘时的同情,以伴读的身份回了王府。 弘时像他生母一般,性子单纯,被弘历几句兄弟情深哄得团团转,对弘历信重有加。 弘历面上笑得乖顺,背地里却主动去勾搭来府里探望宜修的乌拉那拉青樱,又给十四递了当年费氏用剩下的香粉。 妄图将旧事重提,搅乱一池春水,好浑水摸鱼。 也罢。 她也只能多受累一些。 再想个法子,叫这叔侄两个,往后都安分下去。 衍知眼底一片冷色。 “娘娘,还有封信,是安姑姑亲笔。” 茯苓轻声提醒。 衍知闻言,伸手接过那封字迹娟秀端正的信。 安陵容写的信不长,只简明扼要地提了,她近日翻阅古籍,察觉出依兰花与蛇床子皆可做成迷情之香,效用甚烈。 又说类似效用的方子并不止这一种,她连日翻检医书与香谱,又寻得另外两三味同样效用的香药配法。 她怕这些药物流于宫禁之中,早晚带坏风气,生出祸端,提议将这些配方统统列为禁药,更责令太医院严格管控,杜绝宫人私藏、私配、私售。 信到这里便收了。 没有邀功,也没有借机往下多探半分。 衍知看完,唇边却已慢慢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来。 到底是安陵容。 聪明、细致、识时务。 既好用,也经得起用。 更让衍知觉得难得的是—— 她选了。 在这一刻,安陵容真正选择了效忠她这个皇后。 好用与归心,终究不是一回事。 自入宫以来,安陵容事事谨慎、周全、知进退,上有差遣,她必全心全意效劳,却也始终给自己留着一线余地。 那不是背叛,只是本能。 可这一封信却意味着,她真正将自己的将来,绑到了衍知这个皇后的船上。 她没有借着自己嗅出先帝旧事这惊天隐秘,偷偷为自己攒下一张足以保命邀功的底牌的打算。 也没有接住老十四递过去的橄榄枝,调转矛头去搏更好的未来。 而是果断毁去仅剩的证据,又光明正大地给她送上一条,从此冠冕堂皇勒令后宫禁提此类药物的理由。 衍知指尖轻轻敲了敲案几,眼底那点笑意也深了些。 “倒是比我想的还更明白。” 茯苓在旁替她换了热茶,听得这句,便知道多半是好消息,只低声道:“安姑姑一向是个有分寸的。” “是有分寸。”衍知将信纸轻轻一折,收回匣中,声音淡淡的,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满意:“也终于舍得把分寸,往本宫这里偏一偏了。” 衍知靠回榻上,唇边笑意不减。 “那就如她所愿。” “掐指一算,她与沈眉庄入宫做女官,也快四年了。” 茯苓称是。 这四年里,一个掌册理账,清整内务,替她将女官制度一点一点扎稳; 一个看顾皇嗣,通晓香药,替她将后宫里最细最险的那条线也握得妥当。 差事都做得很漂亮,也都压得住下面的人。 女官制度完善以来,广受好评,来年也该新进一批人了。 既如此,她二人的位份也该提上一提。否则到时新人进来,若家世在二人之上,怕是不好管教。 “传话回京。” 茯苓忙应:“娘娘请吩咐。” “添设东西尚宫各一员,正五品。” “沈眉庄为东尚宫,安陵容为西尚宫。” “叫内务府先拟了章程送来。等回京之后,本宫亲自下旨。” 茯苓听得心头一凛,随即又忍不住替那两人高兴起来,忙低头应道:“是。” 衍知重新端起茶来。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回甘却极长。 她望着窗外明亮日色,心情又好了几分。 到今天,她才算是真真正正收服了这个安陵 第224章岁月安澜,莫不静好 然而才高兴没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门帘便被掀开了。 人未到,声先至: “皇额娘!” 宁寿蹬着一双小短腿,鼓着脸,一头扑进她怀里,声音里满是委屈:“皇阿玛欺负我,您给我做主!” 衍知人都还没反应过来,双手已是下意识打开,将这气鼓鼓的一团拥入怀中,随即才失笑,低头问她:“怎么了这是?谁又招我们宁寿了?” “还不是皇阿玛,他太过分了——” 宁寿正要告状,后头胤禑也紧跟了进来,瞧着倒还一脸无辜。 感受到衍知望过来的视线,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一声:“你昨儿不是还说爱吃杭州城里的定胜糕么?朕心想着,左右她每回出门都要磨蹭,不如下船去给你买回几块来,等买完再带她去玩,也不耽误什么。” “皇阿玛骗人!”宁寿立时跺脚,毫不犹豫拆穿:“上回在苏州您也是这样说的,上上回在济南,您也是这样说的,每回都说不耽误,每回都自己先下了船,再让李德宁回来偷偷接了皇额娘,两个人在外一玩就是一整天,夜深了才回来。昨天也是这般!我再也不信您了,我要皇额娘给句准话!” 胤禑被她控诉得哭笑不得,忙喊冤:“天地良心,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样会冤枉阿玛的小棉袄?分明是你自己半夜溜到甲板上看星星,吹了风,第二日张嘴便鼻涕直流,磕碜得没边,我这才带了你额娘出去的。哦,难不成还得叫你皇额娘跟朕轮流站你边上,替你擦鼻涕?” 这话一出,屋里侍立的宫人都忍不住低头偷笑。 衍知也没忍住,勾唇浅笑。 宁寿如今也大了,正是要面子的年纪,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顿时羞得满脸通红,嗷地一声便扑过去要打人:“皇阿玛坏!” 却忘了去抓胤禑口中的漏洞。 那么多回下来,也就昨天是她理亏在先,前面几回确如她所说,都是皇阿玛跟她使了心眼子。 衍知一把将她揽住,顺手在她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又朝胤禑袖口上也拍了一巴掌:“你们两个,都消停些。” 说完,她才低头问宁寿:“今日身子真好全了?” 宁寿立刻站直了小身板,拍得啪啪响:“早好了!我结实着呢!” “那趁着天色尚早,去换衣裳吧。咱们一道出去逛逛。” 宁寿眼睛一下便亮了,欢呼一声,转身就跑。 没过一会儿,小姑娘便换了一身江南汉家小姑娘常穿的嫩粉衣裙,头发也重新梳过,鬓边坠着两朵珠花,跑起来时像团轻快的小云。 衍知与胤禑也都换了衣裳。 衍知换上汉人女子的打扮,宽袖轻衫,云鬓斜簪,胤禑见了,不由得看了又看,半晌才笑着道:“不管看几次,都还是觉得你穿这个最好看。” 衍知抬手整了整袖口,闻言也只是淡淡一笑:“满人入关才多少年,在风雅这事上,原就与汉人差得远。” 胤禑挑眉:“这话也就你敢说。” “怕什么。”衍知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笑,也有一丝挑衅:“一家人关起门来说的闲话罢了,难道还能有人治我的罪?” 胤禑被她逗得笑出声来:“不敢不敢。” 伸手牵了她,又叫宁寿夹在两人中间,一家三口便轻装出了门。 五月的杭州城里,水气温润,人烟繁盛。 宁寿一路上看什么都新鲜,见了捏糖人的要停,见了卖绣球花的也要停,连桥边卖小泥人的都要多看两眼。 胤禑嘴上嫌她磨蹭,明明都是见过许多回的玩意,屋里也都堆了大半,怎么还要买。 手上却拿得比谁都快。 衍知走在街上,心里竟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一路南下,逛过的城池也有不少,可无论多少回,能够这般站在真正人间烟火最热闹的地方,慢慢悠悠地逛着,看街上行人如织,听耳边叫卖吆喝,她还是觉得新奇。 觉得高兴。 岁月安澜,莫不静好。 一家三口逛完街,又去看了大名鼎鼎的西湖。 眼下正值五月,虽没能赶上间株杨柳间株桃,但依旧让人看到了山色空蒙雨亦奇的美景。 游湖也游过了,船过水心,风拂罗袖,远山近水皆入眼底。 宁寿还淘气地让茯苓搂着她的腰,她好去捞湖面露头的大鱼。 惹来胤禑又一阵阴阳怪气。 让大家快快噤声,公主要和大鱼比试一番,看谁先捞到谁的头。 把衍知逗得哈哈大笑,茯苓也笑得差点抱不住人。 父女俩又打闹了起来。 午后,跑腿的小太监买来了江南特有的小食点心,众人都尝了尝,倒真觉得比宫里那些做得太精太巧的御膳更有滋味。 等到傍晚归船时,宁寿已在外头疯玩了一整日,早没了最初那股精神头,趴在胤禑肩上睡得正香,甚至嘴角还有一丝晶莹…… 胤禑想闹她起来看看自己出的又一桩糗事,却被衍知拦住。 “总闹她做什么,快把她抱回屋睡去,你也去换件衣裳。” 胤禑这才作罢。 衍知回房换了衣裳,才又去了年母房里请安。 年母留在船上,本是因宁寿昨日受凉,又不愿衍知错过这回难得的外出,这才主动留下照看孩子。 今日宁寿好了,她却有些乏,便只在船上歇着。 见衍知来了,年母便笑着招手叫她近前坐,又问今日外头都瞧见了什么。 衍知便一一说给她听,说城里卖的定胜糕味道如何,西湖边垂柳映水有多好看,又说街上有个卖团扇的老匠人,手艺细巧得很,连胤禑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年母含笑听着,眼里俱是温柔。 “年轻时,你阿玛带着我来过这一回。那时倒也觉得什么都新鲜。只是如今,到底是年纪大了,觉得多一眼少一眼,都不打紧。” 衍知闻言,便坐到她身边,替她按起了肩。 年母摸了摸她的手,笑嗔道:“不用总顾着我。难得出来一趟,你尽兴才好。” 说着,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拿眼打趣她:“与其把工夫都花在我这儿,不如多花些心思在皇上身上。男人啊,若是冷着你,你反倒也要冷着他;可他若黏着你,你也得时时黏着他才是。” 衍知脸上一热,低声道:“孩子都那样大了,说这些做什么。” “那又如何?”年母笑得意味深长:“你二哥十几岁,都下场中了秀才了,我不也照样黏着你阿玛?男人嘴上不说,心里最喜欢的,还是妇人黏着他们。尤其是他们喜欢的妇人。不然,哪来的你啊?” 这一句说得衍知耳根都热了。 可她心里却是高兴的。 她从没有过这样的经历。 与母亲单独在屋里,关起门来说男人,说做夫妻间那些细碎又亲昵的心思。 这感觉像这次南巡一样。 很新,很奇,却也莫名叫人高兴。 到了夜里,她才回房不久,刚要问胤禑去了哪里,茯苓便笑着拿来一件厚实披风,半推半哄地将她送去了最顶层的露 第225章胤祯杀人了 衍知一踏上去,便瞧见胤禑已在那儿等着了。 夜色沉静,江风微凉,露台上摆了一桌酒菜,灯火映着一碟碟菜色,竟全是她这一路上随口提过一句喜欢的吃食。 衍知看着,心一下便软了,嗔道:“哪来这么多花样。” 胤禑却振振有词:“白日里热闹是热闹,可身边总围着人,我心里反倒不得劲。还不如在宫里,至少晚上还能同你单独坐一坐,说说话,读读书。” 他一边说,一边将她拉到身边坐下。 衍知心里温热,索性也不再笑他,只主动替他挑了几样他爱吃的放过去,温声道:“行。那今晚就我们两个。” 两人相视而笑,举杯轻轻一碰。 酒过几巡,夜色更深了些,远处水面映着星光,船身在江上微微起伏。 两人挨在一处,肩靠着肩,看天上零零碎碎的星子。 胤禑望着远处夜色,忽然叹道:“江南美是美,就是太细腻了些。若在塞外,此刻早能策马跑出去几十里,哪用这样拘着。” 衍知闻言,转头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那明年咱们去塞外。” “正好巡边。” 胤禑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下一刻却又惊喜得眼睛都亮起来:“当真?那我回去便叫人筹备。你可不许诓我。” 衍知看着他那副欢喜模样,也不由笑了:“不诓你。只是弘𬀩那边,还得你去说。” “那有什么难的。”胤禑立时坐直了些,颇有几分得意,“你瞧好吧,我说服大哥二哥,还不是手到擒来。” 弘𬀩如今跟他两位皇伯父最是亲近,只要能说服他们,小小儿子,还不手到擒来? 衍知失笑。 过了会儿,胤禑又偏头看她,笑问:“怎么,竟不嫌我偷懒耍滑,好逸恶劳了?” “我何时这样说过?”衍知轻轻挑眉,毫不犹豫地反击:“分明是你嫌我沉闷古板,做事太急,尽给你找干不完的活。” 胤禑立刻伸手将她搂得更紧些,笑道:“那看来,咱们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你带我张,我带你弛,你予我劳,我予你逸,咱们就这样劳逸结合,张弛有度,和和美美,神仙都慕。” 衍知被他说得乐了,抬手轻轻挑了下他的下巴,语气里带着三分调笑七分认真:“是啊,我早说过,你最配我。” 一句话,将夜色都衬得更柔和了几分。 这场南巡,前前后后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耗费自然不小,可结果却很值得。 衍知觉得很开心。 这些年里,她极少这样彻底地歇过。 如今有家人在侧,有爱人陪伴,山河看了,风月也没错过,心中平添不少圆满。 胤禑则更是高兴。 这一路上,皇后待他显然要比从前更温柔更多情,也更纵着他,几乎到了他说什么她都肯应一应的地步。 两人之间那种说不清的契合,也像是比潜邸时候更深了许多。 他于是很快得出了一个结论—— 皇上皇后这位置虽然尊贵,可活还是太多了。 得想法子,替皇后减减负担。 这样,皇后才能分出更多心思,与他风花雪月。 于是返程路上,胤禑时常背着人,开始暗自盘算,下一任选秀、朝中分权,以及…… 如何尽快让弘𬀩长成,早日独挑大梁! 只可惜,他这些盘算,很快便被一道急报打断了。 消息送到船上那一日,天色阴沉,江风也重。 李德宁捧着密折进来时,脸色很不好看。 密折一展开,屋里顿时一静。 胤祯杀人了。 杀的还不是别人。 正是他亲侄子,一母同胞的哥哥胤禛的第四子,弘历。 起因也荒唐。 胤祯新纳不久的一个妾室,与弘历暗中偷情,被他当场撞破。 盛怒之下,胤祯直接拔刀将二人都砍了。 事后仍不解恨,还欲将这对奸夫淫妇碎尸万段,幸好弘时发现不对,忙去找了十三来帮忙,这才勉强保住弘历一具全尸。 弘时抱着弘历的尸身,当场失声痛哭,对胤祯道:“纵使弘历有错在先,可他到底是十四叔的亲侄子。十四叔何至于此?不过是个女人——” “不过是个女人?” 胤祯直接打断他,冷笑地回:“怪不得。那乌拉那拉青樱原本是你额娘给你相中的福晋,如今叫他哄骗了去,定情信物都送了,身子怕也未必还干净。你竟是全都知情,却还不当回事。好一个兄弟情深。” 弘时脸色大变。 他本就不喜那个青樱,嫌她自视甚高又虚伪做作。说是来看嫡母,实则连那院子都不肯多踏一步,生怕药味脏了她的新衣裳。 额娘只是提过一回,便被他毫不犹豫地否了,那样的贵女,他可高攀不起。 可偏偏青樱还一而再再而三地登门,他怕惹麻烦,弘历便自告奋勇说替他挡了去。 怎就成了哄骗。 又是哪里来的定情信物? 弘时几乎说不出话。 偏胤祯还不肯饶他,冷笑着又补了一刀: “什么兄弟手足。他亲娘李金桂不过是围场上找来的最丑的末等奴婢,是你九叔特意找来羞辱你阿玛的。那一夜到底睡没睡,谁都不知道。到底是不是你阿玛的种,是不是你兄弟,都还两说。你个傻子,当年我们为了羞辱你阿玛,非逼着他认下此事,他自己都嫌丢脸,这才把人扔在园子里眼不见为净。你倒好,巴巴地把人请回来,差点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真是个蠢货 第226章不过是个野种 胤祯最初是真的气疯了,这才口不择言。 但要说他对这妾室有多钟爱,多割舍不下,倒也未必。 他如今已过不惑之年,膝下儿女不少,早不是少年时见了美色便挪不开眼的时候。后院里的侧福晋、格格、侍妾,算下来也着实不缺。只是那些人大多是德妃当年替他挑的,多是满族大姓,娘家势力不可小觑,夺嫡那几年里替他添了不少助力,叫他的势力一度涨得极快,几乎能同老四正面打擂台。 美中不足的是,颜色上都差了几分。 倒不是不能入眼,只是比起兄弟们府里那等姹紫嫣红,千娇百媚的模样,到底逊色太多。 这个女人却不同。 说是妾室,其实连个正经格格的名分都还没有,不过是个颇得宠的通房。 是他在东南练军时,底下人专程送上来给他解闷的玩意儿。 说是民间选上来的良家,姿色也确实出挑,眉眼身段都带着股天然的媚色,不是寻常良家能养出来的模样。 是处子不假。 可那举手投足间的风情,房事上的花样,却绝不是清白人家能教出来的。 他心里明白,怕是遇上了大名鼎鼎的扬州瘦马。 但也并不在意。 说到底,不过是个玩意儿。 可若说不喜欢,未免也太自欺欺人了些。甚至还在东南时便能顺手赏给底下人,或干脆留在那里,何必还带回京来?甚至这些日子,他还真动过给她提个格格名分的念头。 可再喜欢,也比不过被戴了绿帽子的羞辱。 这等男人眼中的奇耻大辱! 更让胤祯怒火中烧的是,给他带帽子的不是别人,正是弘历。 弘历!弘历! 甭管他到底是不是老四的种,身上总归随了那条贱根! 自己不过是瞧着这小子机灵,近来又因着放不下额娘那件旧事,因此将他喊来王府替自己办过几件差事,谁知他竟这般大胆,转眼便同自己的爱妾勾搭成奸,甚至还敢在床榻间大放厥词,说什么自己老了,未必还能让她怀上孩子,将来她后半辈子没个着落;他既怜惜她,不如索性叫她先怀一个,等孩子生下来,再想法子认作王府血脉,往后若机缘巧合,说不准还能承了王府这一脉的爵位。 胤祯至今回想起自己在屋外听到的那些污言秽语,还会觉得眼前发黑,怒气直冲天灵盖,满脑子只剩下一个念头—— 杀了那对奸夫淫妇! 何况当时。 他想也不想拔出身后护卫腰间的佩刀,冲进屋里,结果了这对厚颜无耻的贱人! 那通房是个贱人! 扬州那边专养瘦马,为叫这些女子有更纤更软的身段,从小就用秘药调养,这种药早就坏了她们身体,让她们难有身孕。这女人怀不上,原本便与他无关,却以此借口去偷人! 弘历也是个贱人! 不但敢脏他亲叔叔的榻,甚至连自己能不能从弘时手里争来个像样的前程都还未可知,就敢算计他的王位来了。 这口气若还能忍下去,他便也不是胤祯了。 所以那一刀一刀,他捅得理直气壮。 杀完了人,热血溅了一身,理智才终于慢慢回来些。 他站在满地狼藉里,看着那女人歪倒在血泊中,弘历也已没了气,心头那股翻腾的怒火还未尽数平下,脑子却开始飞快地转了起来。 弘历毕竟是宗室子弟。 至少,明面上是。 他杀一个与自己爱妾通奸的亲侄子,和杀一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野种,是完全不同的两码事。 前者足够叫他丢官罢爵,后者却不过是王府里处置了个不知死活的奸夫。 差别大得很。 所以等弘时赶来,抱着尸身哭得满脸是泪,质问他何至于此的时候,胤祯几乎是立刻便顺势将话递了出去。 他说得冷,笑得也冷,将李金桂、围场、最丑的末等奴婢、九哥当年如何羞辱老四,又如何逼着老四认下这桩事,一句一句都揭了出来。 就想趁乱将弘历打成野种! 后头闻讯而来的宗室们,见胤祯虽满身是血,却神色冷硬,又瞧见弘历尸身边那女子衣不蔽体的样子,再听几句含糊其辞的解释,便也不置可否。 倒也没有强迫胤祯与他们前往宗人府。 只有老十三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站了许久。 他素来最是正经,当众要求公事公办,将胤祯禁足在府中,勒令他不许擅离。回去之后,更是连夜修书一封,快马加鞭,送往南巡途中,胤禑的手里。 胤禑看完信,面沉如水。 当即下令,全速回京。 船队骤然加快了行程,随行的人都知出了大事,却无人敢多问半句。 就连宁寿都察觉到了气氛不对,难得没有再闹着要上岸买点心。 可即便如此,紧赶慢赶,胤禑终究还是没能见到胤祯最后一面。 胤祯死了。 死在李金桂手里。 消息传回宫中时,几乎所有人都愣住了。 谁也没想到,一个从未被所有人正眼瞧过的最末等奴婢,最后竟会成了取走大将军王性命的人。 原来自那日胤祯为了自保,当众将弘历打成野种之后。 在场的宗室不敢辩驳,也无意深究,他们与雍亲王胤禛又无特殊交情。 而唯一一个干系深重的弘时本就年轻,又素来不是个极机敏的,被这话一砸,整个人都懵了,根本想不起去反驳。 回府后再与他那额娘一合计,母子俩竟都对胤祯的话信了个十成十! 李静言甚至连弘历的后事都懒得去办,命人用草席一裹,就要丢到乱葬岗去。 无视了拼命磕头求情的李金桂。 弘时到底不忍心。 又悄悄命人送去自己偷偷攒下的全副身家,整整一百两银子,让李金桂给弘历买口薄棺。 剩下的银子,拿着去讨个生路。 大半张脸都被胎记遮盖住的李金桂仰着头,看了许久澄澈的天。 弘历死后的第三天,李金桂便独自找上了胤祯王府。 她说,自己知道多年前那桩旧事的真相,也知道十四爷这些年一直想弄明白的,到底是什么。 胤祯这些时日被幽禁在府中,那日愤恨一去,思绪重归清明,又觉出一些不对来,闻言自然叫人把她放了进来。 谁知人一进门,一个照面,连正经一句话都还未说,李金桂便从袖中掏出一把匕首,直挺挺地冲了上去。 胤祯压根没防着她。 他打心眼里对此女不以为意。 因而那一刀,结结实实捅进了心口。 李金桂神情癫狂,双眼赤红。 “这一刀,当年我就该捅了!” “你们这些畜生!仗着自己是天潢贵胄,对我肆意摆弄。我生来卑贱,就活该被你们当作玩物不成 第227章我是长得丑,可我也是个人! “我是长得丑,可我也是个人!我也有自己的心上人!” “我们都快要成亲了!” 她每吼一句,手里的匕首便要多刺一下! 用尽全力! 鲜血溅了她满脸满身,她却像浑然不觉,死死瞪着胤祯,声音凄厉得几乎不似人声。 “若不是你们仗着身份欺负我,作践我,把我送上四爷的床,我何至于落到这个下场!” “这一刀,我早就想捅了!你们像挑畜生一样挑中我的时候,我就想!安排我进屋伺候四爷的时候,我也想!” “可我没下手,我终究没下手!” “因为我想活!” “哪怕被你们当成配种的猪狗,一个可以被肆意摆布,玩弄的卑贱玩意,我也想活!” “是,弘历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种,那又如何!” “我和我的心上人,早就有了夫妻之实!他在你们眼里不过是个最下贱的马夫,可他真心待我好,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强!” “你们这些畜生欺负我,都欺负我,我认了!” “可只要你们肯好好养大我的儿子,给他一个过得去的身份,叫他不要再像我一样低贱,任人欺凌,我什么委屈都可以受!” “我甚至都想好了!只要他能被哪个无子的主子看中,抱过去养,我可以病逝!” “我可以死得干干净净,不叫任何人挑他的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连这点指望都不给我!” “为什么!” 胤祯的护卫们早已被这一幕惊呆了。 谁都没想到,这个看上去瘦弱又低贱的女人,见面就这样疯魔,他们一拥而上,想将人拉开,却没想到她力气大得惊人,两个成年护卫齐上,竟都撼动不了她分毫,只能由着她将话说完,说话期间,又是接连好几刀。 胤祯胸口、腹间,已然连中数刀,血流了一地。 后又上来二人,两个负责抬走李金桂,两个负责架走胤祯,这才结束这场荒唐又荒谬的一幕。 可还是晚了。 胤祯瞳孔涣散,显然已经没了。 李金桂还要挣扎,另外又有四个护卫听到动静赶紧来帮忙。 李金桂被人死死按住,头发散乱,满身都是血,看到胤祯死不瞑目,她才不再挣扎,脸上转而绽出一种诡异而凄厉的笑来。 她仰起头,看着天,像是终于疯到了尽头,发出这辈子最恶毒也最绝望的诅咒。 她咒这群关外来的畜生德不配位,咒他们断子绝孙,咒他们下辈子投去畜生道,生生世世不得好死。 喊完最后一句,她猛地挣开了钳制,狠狠朝一旁柱墙撞了过去。 鲜血迸溅。 人当场便没了气。 —— 这样的结局,连京中见惯了风浪的人,一时都难免唏嘘。 宗室里人人自危。 谁也没想到,堂堂亲王,竟会死在一个曾被视作玩物的末等女子手里。 更可怕的是,李金桂死前那番嘶吼,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划开了他们这些人素来最不肯细看的那层皮。 原来那些被随意轻贱、买卖、强迫、玩弄的人,也会恨,也会忍,也会在最后关头,豁出性命,换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主子一条命。 胤禑回京之后,先去看的,便是十四的尸身。 他在灵前站了很久。 没有人敢催,也没有人敢劝。 过了许久,他才转身,平静地下了一道旨意—— 将胤禛与胤祯的爵位,俱再降一等。 他们原就不是铁帽子王,按旧例,儿子袭爵后,要降为郡王。 如今再下一等,后嗣即便承袭,也只会更薄。 这算是处置。 也是结案。 顿了顿,胤禑又补了一句:“李金桂,厚葬。” 这五个字一出,满殿皆静。 可无人敢反驳。 说到底,人都死了,还是这样一种同归于尽的死法,此时此刻,再说什么尊卑礼法、主仆规矩,都显得太轻,也太无用。 只是那一夜,胤禑依旧彻夜难眠。 衍知一直静静陪在旁边,等了很久,才轻声开口:“你若也觉得李金桂这样的人可怜,那便替像她这样的人,做些什么。” 胤禑忽然转头看向她。 衍知也与他一般,睁着眼睛,望着床帐。 黑夜里,她的神色很平静,声音也不高。 “江山是爱新觉罗的江山,百姓也是大清的百姓。可他们只是百姓,不是猪狗。” “猪狗反抗,顶多咬你一口。你反应快些,总还躲得开。” “可人若是反抗起来,尤其是拼死抵抗,事情会严重得多。” 她顿了顿,目光定定落在他脸上。 “赶狗入穷巷,尚遭回头咬。” “何况人,远比猪狗要多得多。” 这一句话像是重重敲在胤禑心上。 他猛地一震,最后只伸手将衍知紧紧抱进怀里,似是要从她身上,寻些力气。 第二日一早,胤禑便下旨,将所有身负爵位的宗室、诸位兄弟,以及三品以上的朝臣,尽数宣入养心殿。 “朕今日召诸卿前来,不为别的。”胤禑缓缓开口:“朕要改宫规,也要改国法。” 底下顿时一片轻微骚动。 胤禑却没有给他们太多反应的余地,只继续道:“自皇室起,再往下,凡我大清治下,不得再轻贱奴仆。便是签了死契、入了贱籍,也不是谁都能随意打杀、草菅人命的东西。” “还有,强纳良家女子为通房、为妾的风气,也该断一断了。无论出身高低,无论贫贱与否,只要女子不愿,便不许强迫。” 他说得不急,字字却极重。 “朕今日叫你们来,就是为了定出这样的章程。” 有人张口欲言,也被他直接打断:“朕不要听你们讲大道理,朕原也不是在问你们此事是否可行。” “朕意已决,你等只需为朕制定章程,甚至完善朕意就好。” 一锤定音。 众人纷纷缄口,脑子灵光的,已然想到了胤祯的死,以及那名叫李金桂的宫女,临死前那番泣血般的咒骂。 老九站在宗室那边,素来最不拿这些事当回事的一个人,这回竟也难得恹恹地垂着眼,一声不 第228章大清的唯一好处 京城郊外,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停在岔路口。 一个模样寻常,扔进人堆里便再找不出来的女子率先跳下马车,随后又回过身,抬手替车里的人掖了掖斗篷。 车里坐着个十二三岁的少女,生得很秀气,眼睛却哭得通红,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只旧荷包,像攥着自己最后一点念想。 “车夫会把你平安送到姨母家。”女子声音很平:“记住,这些年来你只是在一户富商家里陪小姐伴读,如今小姐病故,老爷夫人瞧见你便想到小姐,不愿再留你,这才销你奴籍,另送银两车夫与你还乡。知道了吗?旁的事一概不许多提,只要你不提,就不会有人知道你和你姐姐这些年经历了什么。” 少女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哽咽着问:“姐姐,当真不能告诉我,是谁人救了我吗?” 那女子摇了摇头。 “除非你也不想活了。” 少女浑身一瑟,再不敢问。 女子看着她,语气却放缓了些:“你姐姐是个聪明人。她用自己的死,换来了许多人的生,主子这才高抬贵手,破格救你一命。但也到此为止了。不要试图刨根问底,也不要妄想节外生枝。” “你姨母是个好的,这些年来,一直没放弃过寻找你和你姐姐的下落。所以返乡之后,你不用担心太多,只管好好过你的日子,带着你姐姐那份,好好活下去。” “活下去,才是正理。” 少女捂着嘴,哭得肩膀发抖,到底还是重重点了点头。 那女子不再多言,只放下了车帘,朝车夫略一点头。 马车辘辘而去,越走越远。 她立在原地,看了许久,忽然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声。 “一定要活下去啊。” “用尽全力活下去。” “总会看到这世道变好的那一天吧。” 风吹过来,她抬手重新戴上面具。 那一点本不该属于暗影的、久违多年的情绪,也便随着那张面具一并压了回去。 她又变回了那个没有喜怒、没有思想,只知道遵从主子命令行事的暗影。 转身,回宫复命。 —— 胤祯之死,最初时在京中闹得沸反盈天。 可再大的风波,终究也会被时日一点点磨平。 待过了头一阵惊骇与议论,众人再提起来,便只剩下唏嘘。 真正留下来的,反倒是那之后改下来的几条宫规与国法。 也是从那时起,京中大大小小的人家,对待下人的态度,终于慢慢变了。 再不似从前那样视若猪狗,随意打杀。 倒也不是人人都真生了慈悲心,只是那一场血淋淋的惨案到底摆在眼前,聪明人都明白了一件事—— 人若真被逼急了,咬回来的那一口,是真能要命的。 朝政很快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第二波出海远航,也已筹备得差不多了。 上一回,以十艘巨舶为主,另带数十补给与护卫快船,自广东出海,一路往西。 结果尚未真正驶到极西之地,船上装载的茶叶、丝绸、瓷器、漆器,便已在沿途诸港换成了成箱的黄金珠宝,回朝之后,狠狠给国库回了一口血。 众人食髓知味。 而后不必多说,便迫不及待开始筹备这第二回。 且这第二回,规模远比上次更大。 胤祯没了,领头的人便换成了在京中已呆得有些发闷,毛遂自荐的胤褆。 老九仍旧在列,不同的是,老十这回也死活闹着要去。 胤禑被他缠得没法,最后也只得点了头。左右如今海上的路子已摸出些门道来,大哥本就带过兵、打过仗,九哥又会理财算账,十哥…… 十哥就当个吉祥物吧! 关键是九哥不在,他一个人在京里也待不下去啊。 这一趟,他们真正到了极西之地。 西班牙仍旧富庶,葡萄牙也不算弱,可真正让胤褆生出警惕之心的,却是英吉利。 那地方不算最富,却胜在锋利。 他们的战船更结实,火炮更远,火枪也更整齐。 尤其海战时的阵列与转向,竟已隐隐有了另一套路数,不再只是靠人多船大便能压过去。 回来的时候,除却火器,胤褆还带回了几架西洋改良的织机与纺纱器具。 他自己本不懂这些细务,只是出于一个带兵人的本能,看见了便觉得危险,也觉得有用—— 凡能让别人迅速富起来、强起来的东西,便不该轻看。 这些东西一运回京中,果然引得朝堂上议论纷纷。 有人说西夷不过旁门左道,不值一提; 有人说大清上国气象,岂可自降身份,去学那些蛮夷器物; 更有人仗着读了几本书,摇头晃脑地谈什么华夷之辨,满口都是不屑。 衍知只静静听着。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她才抬眼,淡淡开口: “唐宋之时,何尝不觉得自己是上国?” “可结果又如何?” “北宋最重文教,最讲体面,也最会说天下承平、刀兵无用。可到最后,连皇帝都叫人掳了去,山河破碎,生灵涂炭。”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都砸在人心上。 “一味妄自尊大是没用的。清高的前提是真正高高在上,而非落于人后而不自知。” “家里越是富庶,护院的刀便越是要利。” “若你们非觉得大清富有、人口众多、疆域辽阔,那便更该警醒。金银珠宝堆得越高,越会惹来旁人觊觎。别真等到人家的船炮打到门口,再来谈什么上国颜面,恐怕为时太晚。” 殿中顿时寂然。 大清的唯一好处。 是皇权至高无上。 当众人真正意识到,他们的皇帝情愿与皇后分权,共治天下,皇后所下懿旨,等同皇帝圣旨,衍知再想做什么事,哪怕再惊世骇俗,也无人敢多作置喙。 衍知微微一笑。 此后,火器的改良,织机的拆解与仿制,便都被压着一项项办了下去。 衍知最先盯上的,是织造府。 —— 而这一年,沈眉庄也要出嫁 第229章这才是她的儿子 出嫁这一日,甄嬛特地去了她外祖家,亲自替她上妆。 镜中的女子眉目端庄,脂粉浅淡,越发衬得眼神温润清明。甄嬛替她戴上耳坠,左右端详了一阵,终于笑道:“眉姐姐今日真美。” 沈眉庄闻言也笑,眼尾眉梢都染着喜意。 甄嬛又替她整了整凤冠,忽然想起什么,低声问:“皇后娘娘当真说了,你婚后仍可继续担着尚宫一职?” “是。”沈眉庄含笑点头:“我起初也很意外。可娘娘说得在理,男人婚前担的差事,婚后照担,怎么轮到女子,成个婚而已,便只能困在家中?何况如今娘娘手底下,实在缺人得紧。” 她说着,又笑起来:“不止我呢。容儿也闲不住。她和她娘都得去新设的织造府里做事。宫里的事只剩我一个,待明年考过绩效之后,才好定下另一位尚宫人选。眼下呀,还有得忙呢。” 若非婚期早已定下,喜帖也都分发出去,她定是要再推迟半年的。 甄嬛听得心中微微一动。 沈眉庄看出她神色,轻轻握了她的手:“嬛儿,我知你心里有志向。先前孩子还小,你总放不下。可如今弘曕和灵犀都大些了,你也该是时候,把自己的心思捡起来了。” 甄嬛一怔。 她不是不动心。 前些年,温实初发觉少女太早婚配于身子无益后,皇后随即下了懿旨,着天下女子十六岁后再议婚,后来又推准寡妇再嫁。 可这两条新规,于富贵人家自然不算什么,于穷苦人家却未必全是好事。 毕竟在许多人看来,女儿本就是赔钱货,原先养到十三四便可嫁出去,换一笔彩礼勉强才够回本,如今却要养到十六,更嫌累赘。 他们不敢明着抗旨,便阳奉阴违。 正因如此,直亲王带回西洋织机之后,皇后便看中了这机器的妙用,想借此办一座织造府。 若真能像西洋那般以机器助力纺织,不但能让产量大增,更能给那些原本无依无靠,又因婚期推后而在家中处境尴尬的女儿们一条生路。 皇后甚至明言,官眷若肯在此时参与进来,那么织造府中相应的份子,不归其夫家名下,只归她们自己名下,算作私产。 将来盈利,也尽归她们自己支配。 说白了,便是要叫女子手里,也真正有一份握得住的东西。 甄嬛是果郡王福晋,自然有这个资格。 她更是愿意的。 早在前些年,眼看着眉姐姐与温实初并肩携手,为天下女子做出那样一份贡献时,她便艳羡不已。 如今好容易又等到一个机会,她怎肯错失? 一座织造府,若能办成,不知能救多少女子。 这般想着,她心里那点意动便越发压不住,终是轻轻点了头:“你说得是。我回去便同胤礼提。” 沈眉庄闻言,也跟着笑了。 按嬛儿的脾气,说是回去提,多半就是成了的意思。 满京城谁不知道,在果郡王福晋面前,果郡王素来只有听话的份。 她忽又想起一桩趣事,便问:“说到弘曕和灵犀,今日怎么没带他们一道来?” 甄嬛失笑:“今日有个慧眼识珠的,偏偏看中了我家采蘋,变着法儿想将人勾了去,恐怕今日也会不请自来。我问过采蘋,她偏又不愿,正好孩子们离不得人,便干脆留她在府里照看着了。” 沈眉庄听得新鲜,忍不住问:“是谁?” 甄嬛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说了怕你也不信,弘时。” 沈眉庄一愣:“雍亲王之子?弘时贝勒?” “正是。” “采蘋竟不动心?” 虽说丢了郡王爵位,到底还是个多罗贝勒,何况圣上仁厚,并未收回那座府邸,对弘时贝勒也是照顾有加的。 甄嬛摇头:“眼下是如此。往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总归,如今的女子,又不止嫁人这一条路可走。” 说到这里,她自己倒先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 沈眉庄抬手推她:“快别在我跟前矫情。谁不知道你和果郡王如今好得蜜里调油似的?不止嫁人一条路是好,嫁了人也好。只要嫁对了人,只要日子过得痛快,怎么都好。” 甄嬛听得也笑起来。 “是呢。” 这时,吉时已近。 安陵容捧着盖头走了进来。 那盖头一展开,连甄嬛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上头的花样巧夺天工,针脚细密,祥云与鸾凤在灯下几乎有了活意。 甄嬛不由赞叹:“好巧的手。” 安陵容抿唇一笑,也不推辞,坦然受了。 甄嬛看着她,心中不由微微一动。 她与安陵容接触不多。除却选秀那日,因夏冬春之故替她说过一回话,后来便再无太多往来。可这些年,借着沈眉庄与衍知的关系,她也听了不少关于安陵容的消息。 这位曾经最不起眼,即使是大选之日,都只能穿一身临时赶制的衣裳,带着半旧不新的簪子桌子的秀女,如今俨然是皇后身边第一得意人了。 听说太子与宁寿公主也都极其信重她。 她说一句,比旁人十句百句都有用。 她凭着自己的本事,在温家附近置了宅子,将远在江南的母亲接到了京中,又在温实初帮衬下治好了眼疾。 如今母女二人又都被皇后点了名,要去织造府效力。 若她也真要参与织造府之事,往后少不得要同安陵容多打交道。 想到这里,甄嬛望向安陵容的目光,便也更多了几分认真。 而安陵容却只走到沈眉庄身后,小心替她将盖头理好,声音很轻:“眉姐姐,吉时到了。” 姐妹两个一左一右,将沈眉庄送出门去。 门外秋阳明净,风也正好。 —— 时光便这样,一年又一年地往前走。 孩子们也渐渐长大了。 弘𬀩身上,越来越有储君的样子;宁寿却仍是那个小太阳,日日精力旺盛,走到哪儿,便将热闹带到哪儿。 她的骑射尤其出众。 打马球也好,玩锤丸也罢,常常是小小的人,骑在马上,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胤禑不止一次地看得高兴,笑着同衍知道:“这丫头,真有几分你年轻时的影子。” 衍知听了,也只是笑。 她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两个孩子,外头看着都规矩懂事,知礼守度,样样挑不出错,可骨子里绝不是软和好拿捏的性子。 她看着他们,心里是真正放下了。 弘𬀩便不必说了。 他早已不再是当年那个一遇到事情便慌张失措、总想两全其美、见谁都先可怜三分的孩子。 如今的他,表面上温润如玉,待谁都谦和有礼,是最端方周正的储君模样; 可实际上,心中自有主意。一旦打定了主意要做什么,便再不会轻易被旁人左右。 他的身上,既有胤礽那种舍我其谁的贵重,也有胤褆那种迎难而上的魄力。 可这些锋芒,又都被他很好地藏在了那层君子如玉的表象之下。 他不像胤礽那样孤高,也没有胤褆的急躁。 对谁都谦逊有礼,又知人善用,却又从不将自己真正交到谁手里。 别人可以为他所用,却绝不能反过来绑住他。 衍知看着,心中慢慢生出一种极深的欣慰。 这才是她的儿子。 这才该是她的儿子。 (这个世界快完结了,后面会写两章番外,让衍知和世兰回到神秘空间。 我还想着补上盛纮的番外,大家觉得怎么样? 然后就写王若弗和富察琅嬅的互换。 先写琅嬅在知否的故事吧,我有点想念知否的大家了,盛家那摊事儿~好久没管了哈哈哈 第230章行善要让人知道 第一座以皇后名义开办的织造府大获成功。 起初,谁也没真将那几架从西洋带回来的古怪东西当回事。 不过还是个尚未真正投入用处的模型,零件粗糙,转起来也磕磕绊绊。 可大清最不缺的,便是手艺精绝又肯下死功夫钻研的工匠。 衍知一声令下,天下最好的织工、木匠、机簧匠、染坊老师傅便聚到了一处,又让年希尧亲自盯着改样,众人闭门苦熬,拆了装,装了拆,几乎日夜都泡在机房里。前后不过三年,那几架西洋来的织机便已被改得面目全非。 却也更见奇效。 寻常妇人织一匹布,手熟些的也要三日。 用上此物,只需一日。 再往后,到了最熟练的一批女工手里,大半日便足够。 这一下,织造府便真正活了。 规模越做越大,不仅养活了上千女子,连带着染坊、绣坊、裁坊都跟着起了势。 织出来的布,花色愈发繁多,价钱却比旧式机杼织出的低得多,本地百姓先抢着买,后头海禁开了,番邦商人入朝,见了这些平价又细密的布匹,也个个眼热,争着下单。 海禁之所以打开,准许他们登陆,本就是为的这一步。 因此织造府从头到尾,竟半点不愁销路。 衍知作为第一个吃螃蟹的人,赚得自然最多。 可那些最早跟着入股的,也都发了大财。 甄嬛,十六福晋就是第二批。 十福晋最初还犹豫,心动归心动,又怕赔得血本无归,最后索性一把拉上了九福晋,想着再不济还有九哥兜底呢。 结果妯娌两个一道合作,竟也挣了个盆满钵满。 这般大的动静,自然瞒不过外头。 一时之间,不止京中官眷,就连各地不少眼光独到的官眷,也纷纷照着效法,跟着办起了小些的织坊、绣坊。 虽比不得皇后名下的第一座织造府气势恢宏,却也都各有进项,叫许多从前只能看夫家脸色过活的女子,手里头第一次真握住了能让人底气足一些的银钱。 只是好事从来都不可能只有一面。 开海禁之后,海上商路渐通,番邦之人入朝上贡,朝廷也准许他们在沿海港口采买器物。 丝绸、瓷器、茶叶、漆器,织造府出的平价布匹,更是抢手。 于是没过多久,各地便出了另一桩叫人头疼的事。 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大批量种棉花。 棉花比粮食挣钱,卖给织造府和海商,拿到手的银子也多。 丰年时看不出什么,一到荒年,粮食减产,问题便立刻显出来了。 这事屡禁不止。 衍知和胤禑对着各地报上来的折子,都觉得棘手。 夜里,夫妻二人对坐灯下,翻着各州府递来的账册,越看越沉默。 “要么从番商手里进粮。”胤禑道。 衍知摇头:“那和将命门交给旁人何异?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胤褆回来时特意说过西边的情形,那边诸国林立,嘴上都讲什么‘绅士’风度,恰如君子一般,骨子里却各个如狼似虎。 这样的人,可以打交道,可以为了生意暂时握手言和,却绝不能够交托后背。 “那……从番邦手里进棉?”胤禑又道。 衍知叹息:“这样能缓一时,却不能长久。成本上涨,终究还是要受制于人。”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竟同时掠过了同一个念头。 若不能让自家百姓一味逐利弃粮,那便得有人替大清去种棉。 最好,是种在外头。 最好,是种在不得不依赖大清的地方。 第二日,准噶尔便遣人来了。 早在胤禑登基第三年,准噶尔便来过一次。那时他们便大言不惭,张口便要求娶嫡公主。 彼时宁寿才不过两岁,胤禑在殿上听完,脸色当场便黑了,想也不想便驳了回去,半点脸面也没给留。 那使臣也是个横的,立时吹胡子瞪眼,问胤禑,大清这样不给情面,可是要开战的意思。 满朝文武当时脸色都变了。 那时的准噶尔,确实还算强盛。 可就在众人沉默时,一向低调得近乎与世无争的年希尧竟猛地站了出来,当场便道:“打就打!怕你们不成!” 他说着,竟将准噶尔当时的内忧外患一一抖落出来,点明老可汗年迈,底下儿子们正争汗位争得头破血流,叫他们先把自家那摊子烂事收拾明白了,再来求亲! 末了,还不忘与胤禑道:“陛下,我家二弟年羹尧不才,打仗上倒还有几分本事。青海叛乱既平,皇上若真担心,不如直接命他往镇西府一驻,也省得某些人总觉着大清无人。” 那使臣当场变了脸色,见胤禑当真思起可行之处,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忙说何至于此,一次谈不明白,就再谈,何至于立刻就要动刀兵。 事后,私下里,他再次求见,退而求其次地提醒胤禑说,不必真是嫡公主,将个宗室女指作嫡公主,面子上过得去,可汗也会欣然应允。 胤禑那时看了看寿康宫与太妃一同生活,尚且年幼的妹妹,又想了想兄弟宗室府里那些如花似玉的侄女,再一想到准噶尔老可汗那把年纪…… 干脆装作没听懂。 赏了使臣一笔厚礼,好声好气地招待了一阵子,便给打发走了。 都对峙了这么多年了,真要打,一个公主能顶什么用? 给台阶的法子多得是,何必拿自家女孩们的一生去填。 后来,老可汗暴毙,准噶尔内乱的消息传来时,京中有适龄女儿的太妃,宗室福晋们都暗暗松了口气,更是对胤禑感恩戴德。 这也与衍知刻意透露的消息有关。 她喜欢胤禑心善,却不喜欢将他这份善心掩藏。 善行不叫人看见,总少了三分用 第231章这是她的女儿 他既有这份心,又冒着风险行了这份善,就得让人看见,记住才行。 如今时光轮转,准噶尔总算平了内乱,换了个新可汗,自觉实力回稳,便又打起了大清的主意。 这一次,摩格亲自来了。 依旧想着求亲,依旧张口就是嫡公主。 宫宴之上,他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十三岁的宁寿。 衍知皮笑肉不笑地抬了抬眼。 “我朝规矩,女子十六岁前,身量未足,不议婚事。” 摩格嗤笑一声,显然并不把这套说辞放在眼里,反倒旧事重提:“十年前,大清便是如此傲慢。十年后,还要如此么?难道当真想与准噶尔开战不成?” 啪的一声。 席间有人拍案而起。 “是又如何?!” 众人回头,只见年羹尧一脸煞气。 “公主金枝玉叶,你是什么东西,也敢肖想!” 摩格脸色也变了,当场站起身来,与他对峙。 满殿气氛一时剑拔弩张,连乐声都停了。 衍知却只是冷冷看着,轻声开口:“可汗稍安勿躁。本宫原是想着,与你做另一笔交易的。比和亲更稳,也更能叫两国从此再无战火。” 宫宴最终不欢而散。 可到了第二日,衍知却命人亲自引着摩格去了织造府。 她没有提公主,也没有再提前夜那点不快,只让摩格自己去看。 看看库房里堆满的棉纱,看大清工匠如何日夜不歇地拆解织机、改良纺轮,也看那些女子们如何靠着一架架机器,以难以想象的速度织出布匹。 摩格越看,越是眼红心热。 大清的富庶,远超他想象。 衍知适时将他召入宫,不疾不徐地说,大清如今最缺的,正是棉花。 若准噶尔肯大批种植,不论种多少,大清都吃得下。 摩格果然动心,却毫不犹豫地狮子大开口,要价翻了一倍。 衍知只是略作沉吟,便像是极为勉强似的点头:“也罢。便当是弥补宫宴上,我那兄长对可汗的无礼了。” 这话一出,摩格顿时更觉得自己占了上风。 他欢欢喜喜地带着大清给的种子和人手回去,大面积种起了棉花。 粮食不够?大清低价卖。 银子不够?有棉花换。 准噶尔百姓起先还半信半疑,可真尝到了甜头之后,很快便纷纷效仿。 不过几年,原本该种粮食的田,竟大半改种了棉。 大清的织造府越办越红火,朝廷也趁机做了两手准备。 一面,为了鼓励大清百姓继续种粮,减赋税,抬粮价,明着告诉天下人:种粮不亏。 一面,又死死卡住织造府收棉花的口子,谁再阳奉阴违,明知朝廷要粮还种棉的,就算收上来了,也一律不收。 如此来回几次,局面总算一点点稳住了。 事实也证明,衍知这一步,走得极对。 三年后,江南大水,淹没田庐,粮食绝收,引发饥荒。 若非朝廷早有先见之明,提前囤粮,又从未受灾之地迅速开仓调运,这场灾祸绝不会只止于饥荒那么简单。 而与此同时,准噶尔却越来越离不开大清的粮。 他们每年都眼巴巴地将棉花运来,换走钱粮与布匹。 最初还觉得自己占了便宜,后来才发现,真正落入了个巨大的圈套…… 这一年,弘𬀩二十岁。 与富察家嫡女结成良缘。 年希尧带着一群最顶尖的工匠,终于将那门真正具备改天换地之力的火炮,造了出来。 第一炮,打的不是准噶尔。 而是英吉利。 这些年,英吉利人愈发不安分,三番五次以大清盗走纺织机模型为由,找上门来,试图通过威逼利诱,将改进后的图纸再拿回去。 见大清不肯松口,索性就开始在广东海口周边挑事。 双方多年下来,积怨颇深,最终爆发了一场极大的军事冲突。 大清赢了。 那几门火炮一响,不止打散了英吉利人的船阵,也真正把那些隔海遥望,一直对这片土地虎视眈眈的势力,全都打怕了。 衍知看到战报,满意一笑,立时便同胤禑说:“趁热打铁。” 第二日,朝廷便迅速压低了收准噶尔棉花的价,又抬高了粮价。 摩格当然不肯。 里外里差异一算,自己简直就是在给大清打白工,成了人家不要钱的农奴! 可回应他的,是年羹尧带兵压境,以及整整十门最新的火炮。 城门之下,年羹尧骑在马上,嚣张跋扈。 “打不打?” “不打,就赶紧滚过来俯首称臣!” “打,就赶紧先给自己打好棺材,等死吧!” 把摩格气得脸都青了,偏又不忘怒骂:“蠢货!我们准噶尔人是行五行葬法的!” 可骂归骂。 在粮食和火炮两头一起压下来的时候,所谓的硬气,也就只剩个壳子了。 最终,准噶尔还是俯首称臣。 再往后二十余年,大清都像钝刀子割肉一般,一点点蚕食,一点点拆解,直到弘𬀩亲政之后,准噶尔终于彻底灭国。 可事情走到这一步,衍知却忽然觉得够了。 再往后的局势,已不是她非要亲自一手一脚去推着走才行了。 胤禑看她点头,心里那点本就压不住的念头立时腾了上来,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便传位给了弘𬀩。 他要做太上皇。 衍知做太后。 夫妻两个马不停蹄地开始真正地游历天下。 宁寿没有嫁人。 虽说富察傅恒很得她的眼。 可宁寿还是更想去看一看那传说中的西方。 她想去看看,那些地方是不是真有女子能继承王位,真能被称作女皇。 她带上了年少时在百骏园里相遇,后来越是相处,越是投契的侍女,叶澜依,跟着大伯胤褆,踏上了属于自己的旅程。 衍知没有阻拦。 她看着这个与自己年轻时几乎如出一辙的女儿,眼角眉梢尽是藏不住的骄傲。 宁寿有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野心。 恣意鲜活,不愿屈居人下。 却也有对血亲,最柔软的心肠。 “去吧。” 衍知轻声道,目光却好似透过宁寿,看到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大胆去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娘在家等你。” 宁寿一如既往地笑得明亮灿烂,眼里半点畏惧也无。 她不再掩饰自己那份随着年纪渐长而越发旺盛的野望。 “等我在那边打下大大的疆土,就来接娘过去享福!” 她抱了抱衍知,笑声脆亮极了。 衍知看着她,轻轻笑了。 “好。” 风吹过来,扬起女儿的衣角,也吹动她鬓边的一缕发。 那一刻,她知道这一生,行路至此,再无遗 第232章终章 等衍知的意识再度回到那最初神秘空间时,年世兰早已在那,一副久候多时的模样。 察觉到来了人,年世兰抬头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二人互换之后所经历的一切,便如潮水一般自彼此脑海中迅速掠过。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只是各自安静地消化着那庞杂又鲜明的记忆。 不知过了多久,两人几乎同时再度抬眼,再看向彼此时,竟都忍不住笑了。 恍如隔世般的再见,俩人之间都没有了第一次见面时的戒备冷漠,更少了那种针锋相对的敌意。 “做得不错。” 衍知先开了口,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 她是真没想过,还能鞭策秦正阳上进。 或者说,她根本不愿去想,因为根本不愿去做。 自幼时起,她便看透了家中人的本性,大姐姐最会拿体弱做文章,夺父母关注。秦正阳文不成武不就,是个废物,却是个注定要袭爵的废物。 都不如她。 却偏偏占着家里最好的一切。 她瞧不上那二人,也从不屑去和那二人去争。 在她看来,什么大姐姐二哥哥,一个蠢,一个作,迟早都要自食恶果。 她甚至常常是带着看笑话的心态,冷眼看着他们斗,等着看到他们自己把自己推入死局的那天。 如今想来,她年少时,实在心高气傲,自觉老天把最好的身子、最聪明的头脑都给了她一个人,父亲母亲却似瞎子聋子,瞧不见也看不穿。 那么早晚有一日,她会凭着自己,飞到旁人都够不着的高处去。 叫他们后悔莫及。 可她后来才明白—— 同父同母,同姓同源。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在外人眼里,秦正阳如何,大姐姐如何,便也意味着,她如何。 她不可能永远站得远远的,只将二人所作所为都当成笑话来看。 偏她醒悟时,已然太迟。 她以为自己是只鹰。 但还没来得及翱翔天际,还没长成的羽翼,便已被一只只看不见的手活生生扯断。 就只能活成了一只困死在泥潭里的秃鹫。 若真让她重回秦家,重活一遍…… 不。 罢了。 她不想回去了。 她如今,已找到了更好的,更适合她的家人。 至于顾家…… 顾偃开、顾廷烨、白氏、盛明兰…… 本就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人,现如今,更是不值一提了。 “那是自然。” 年世兰扬了扬下巴,还是那副骄矜模样,不过语气里却已没了从前那股冲人的刺,“本姑娘又不是什么蠢人。若不是胤禛那狗东西存心算计,故意诓我,我何至于落得那样下场。” 衍知点点头,顺着她的话道:“有心算无心,是不容易提防。” 年世兰最是吃软不吃硬。 她这话一出,年世兰便傲慢不起来了,连下巴也慢慢落了回来,语气更是软了几分: “我爹娘和哥哥们,有劳你照顾了。” 她说这句话时,眼中也难得带了一丝敬重。 看过衍知替她活下去的那一世,她当真是舒心无比,胤禛那狗东西丢了他最看重的皇位,有份害她孩儿,虚伪做作的太后乌雅成璧也成了私通的贱人,下地狱去了。 齐月宾这辈子也休想做胤禛心中独一无二的人,更不要妄想重登高位。 自诩女中诸葛的甄嬛,也在她手下乖巧安分了一世。 虽然曹琴默,冯若昭等人还是得了孩儿,还是女儿,更是因为大清的富强,不曾再踏上和亲之路,反而都嫁了不错的丈夫,又接了这俩人出府过活。 让她有些不快。 但转念一想,也罢,温宜到底是乖巧懂事的孩子,冯若昭在她院里的时候,也没逃过欢宜香的滋味,也算与她有难同当过了。 这一世,就当不亏不欠。 最叫她满意的,是自家父母,不必再白发人送黑发人。 两个兄长都活到了寿终正寝,有了真正的前程与体面。 嫂嫂们没有守寡熬日子,年富年兴平安长大,娶妻生子,一家和和美美。 以及父亲母亲临终前,衍知是如何在病榻前亲力亲为,尽心侍奉的模样,最让她感慨万千。 她忍不住想。 做这些事时,衍知是顶着她的躯壳。 也算弥补了她当年出嫁后,再不能长久侍奉父母的遗憾,也替她圆上了那一点迟来的孝。 衍知闻言,只淡淡道:“应该的。她也是我娘。” 她说得那样理所当然。 年世兰想到寺庙里那两盏长明灯,眼眶便忽地一热。 可下一刻,她又强自别过脸去,嘴硬道:“可惜在这点上,我不如你。我没替你争回来什么。” 衍知听懂了她的意思。 短暂地沉默过一瞬,她却忽然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来。 与从前那滴水不漏、恰到好处的笑全然不同。 这个笑很淡,却发自真心的。 “父母之爱,原就不是靠争就能得来的。” 能靠手段争来的,可以是家产,可以是关注,可以是依傍。 不会是爱。 “不要紧的,我早就不指望了。” “是天意叫我做了他们的女儿,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的。” “他们既也不愿,那我便不做了。” 他们自去选他们心心念念的女儿,正好,她也能坦然无愧地另择喜欢自己的父母。 这话说得平静,连一点怨都没带。 世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地便又昂起了头,恢复了几分旧日神采。 “你说得不错。不做了,不稀罕!我爹娘,不是都认了你么?还给你改了名。往后,你就做我妹妹。” 衍知挑了挑眉:“我应当比你大。” “可你是后来的。” 说到这个,世兰就半点不让了。 两人目光相对,谁也不肯先服输。 僵持片刻。 “罢了罢了,一般大,一般大总行了吧?” 世兰退了一步。 衍知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两人再度相视而笑。 衍知看着她,忽然轻轻感慨了一句:“若真能这样,娘该高兴了。” 其实后来,弘𬀩真正接过担子之后,她与胤禑也确实出去游玩过一阵。 可年父有恙的消息一来,她到底还是带着胤禑赶回了京城,甚至直接回了年家长住,只为亲手照料二老,直到他们相继离世。 她一直都知道,年家是真真正正接纳了她,不是年世兰,是衍知。 可她同样也知道,每逢一家人齐聚团圆时,年父年母与两个哥哥偶尔掠过眼底的情绪是什么。 是思念。 哪怕他们谁都不曾在她面前提过年世兰,谁都不曾问过她去了哪里。 唯恐令她伤心。 可他们越是这般,衍知心里也不是滋味得很。 就在这时,空间中忽然有光芒落下。 那道熟悉的机械音再度响起: “结算完成。检测到两位客户对彼此交换人生的满意程度,已远超预期。” “现开启额外奖励——” 光芒骤然大盛,将两人一并笼罩进去。 世兰与衍知几乎同时抬头,彼此眼中都带着一瞬惊讶,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意识便一同坠入了一片空白。 —— 年夫人正站在厨房里,盯着帮佣阿姨往砂锅里添料。 “这个少放一点。”她指着案上的姜片:“世兰不爱姜味太重的。” “糖别下得太猛,衍知不爱吃太甜的 第233章番外-圆满 “这两道甜品上去的时候,千万别弄错了。” 帮厨的阿姨已在年家做了二十多年,闻言便忍不住笑了:“太太,今天不是两位小姐带女婿回来见人的日子么?两个女婿的口味,您倒是一句都没叮嘱呢。” 年夫人一听,也笑了。 “都说是女婿了,当然是我家女儿爱吃什么,他们也得跟着吃什么。难不成还要我家姑娘迁就他们?” 阿姨连连点头:“这倒是,这倒是。” 年夫人又左右看了两眼,确认厨房这头一切都差不多了,才点头道:“那你们这边先忙着,我去看看餐厅布置得怎么样。” 说完,她便往外走。 站在旁边打下手的新来的年轻帮佣看得满脸羡慕,小声道:“太太可真疼女儿。” 阿姨闻言,笑着接道:“那可不是。” 年轻帮佣又好奇地问:“不过我一直有点弄不明白。怎么家里总说是两位大小姐,所以她们到底谁是姐姐,谁是妹妹啊?” 阿姨一听,顿时笑得更欢了。 “都是,都是!” 阿姨一边麻利做事,一边将往事娓娓道来。 本也都是趣事儿。 这两位千金,也算是年家两口子的老来女。 那时候老大在读研,老二也去上了大学,老两口在家难得享受二人世界,旧情复燃,天天腻在一处。 结果腻乎着腻乎着,一不注意,又添丁进口了。 一来,还是一对千金。 她说到这儿,压低了点声音,语气里却是压不住的兴奋:“至于排行,是因为两位小姐出生那天,先生高兴坏了,忙前忙后净给护士添乱,竟把孩子的腕带给弄乱了。后来也分不清到底哪个先出来,哪个后出来。年太太只能拍板说了句——” “分不清就不分了,一般大呗。” 年轻帮佣笑出声来:“原来是这样,可我看她们长得都不一样,还以为……” 一个是外头抱来的呢。 她赶紧摇摇头,把心里涌上来的那点属于某水果小说的剧情赶紧压下去。 “异卵双胞胎嘛。”老阿姨一边切菜一边随口答她:“不过你别说,两位大小姐的喜好确实差得远,从小喜欢的东西,从颜色到口味、再到穿衣打扮,都不一样。可要说全然不同,也不尽然。” “她们俩都喜欢骑马,箭术也都是一等一的好,脾气也都大。” 阿姨说到这句话,赶紧抬头,看了眼门口,见没有人进来才松口气,继续压低了声音说: “不同的是,世兰小姐是看着大,衍知小姐啊,别看平日里温温柔柔不声不响的,真遇上了事,世兰小姐顶多骂你两句,衍知小姐却是能让你哭都哭不出来的。” “要说她们最大的相同之处——” 阿姨顿了一下,笑意却柔下来几分。 “便是都孝顺,也都爱粘着父母。” “连大学都不愿去外地上,就怕离家太远。不像如今许多年轻人,一有机会就往外跑,恨不得离家八百里,一年回来一趟都算尽孝了。” 她话音刚落,外头厅里便传来了一阵说话声。 是人到了。 她们赶紧停了闲聊,加快手下的动作。 “叔叔阿姨好,两位哥哥好,我是尹禑,以后还请多多指教。” 站在衍知身边的青年率先开口,笑容开朗,眼神清亮,说话时带着几分天生的亲近感,倒一点也不生分。 而站在世兰身边的张昀,则显得稳重许多。 他生得好看,举止也大方得体,只是毕竟是头一回正经上门,眉宇间仍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拘束与慎重。 “我是张昀。弓长张,日匀昀。叔叔阿姨,两位哥哥好。” 年家大哥年希尧站在沙发边,扶了扶眼镜,面上看不出什么喜怒,只淡淡点了点头。 而二哥年羹尧则双手抱胸,目光极不友善地在两人身上来回扫。 世兰一见他这模样,当即皱眉:“二哥,你那是什么脸色?不想好好吃饭你就出去。” 年羹尧嘴角一抽,正要说话,年夫人已从餐厅那头快步走了出来,脸上笑容满满:“行了,都杵着做什么?孩子们难得一块儿回来,快坐下说话。” 她说着说着,目光便落到两个女儿脸上,心都软了。 一个明艳,一个温婉。 明明长得不像,性子也不大一样,可站在一处时,又偏偏叫人一眼就能看出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亲近。 她忽然便觉得,这辈子最好的福气,大概便是这两个孩子都在,都好,也都还肯带着自己喜欢的人回家来给她看。 年父也从书房里出来了,见了这一屋子人,先是笑着应了几句,又招呼两人坐下。 尹禑倒是半点不怯场,坐下之后,三言两语便将气氛热了起来,连一旁素来不苟言笑的大哥眉头都松了几分。 张昀则更安静些,答话极有分寸。 只是每每世兰一挑眉、一开口,他的目光便总不自觉落在她身上,紧张里又透着点藏不住的纵容。 年羹尧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脸色倒是更臭了。 年夫人却越看越高兴,招呼着阿姨赶紧上菜。 厅里灯火明亮,饭菜香一点点漫出来,交谈声、笑声、年羹尧偶尔不大痛快的哼声,全都混在一处,竟叫人觉得,这世上最圆满的事,怕也不过如此。 而世兰与衍知坐在那里,偶尔目光相碰时,都会不自觉地一笑。 像是隔了很久很久,终于在这一世真正落了地。 从前的爱恨痴怨,都已远了。 如今眼前,是灯火,是家人,是唠叨。 她们终于都有了来处。 也都有了归 第234章琅嬅与若弗 王若弗看了对面坐着的女子好半晌,目光里带着几分怜悯,几分局促,终于还是忍不住先开了口: “你堂堂一个皇后,跟我个小官女眷换,是不是太委屈了些?” 富察琅嬅闻言,苦笑一声:“皇后又如何?你也看见了,我这一生,到头来什么也没留住。” 王若弗低头想了想,到底还是没忍住,皱着眉道:“要我说,你就吃亏在手底下没个真忠心的。你看那素练,主意那么大,动不动就擅作主张,你还一味纵着。倒是那莲心,老老实实、忠心耿耿,你反把她推出去。整日里近身伺候的人你都分不出忠奸,怪道会落得这番下场。” 说到这里,她满脸无奈之色,摇着头道:“你让我说你什么好哦。做主子的,手底下的人未必要多能干,忠心才是第一等要紧。主意太大的奴才,那就不是奴才了,是祖宗。” 富察琅嬅脸上的笑蓦地僵住。 她原也只是顺口客套一句,哪里想得到,这位王大娘子竟当真不跟她客气,张口便往她最难堪的地方戳。 御下不严,亲疏不分,纵得恶仆生祸,寒了忠仆的心…… 这是她一生,怎么都洗不掉的污点,和错处。 偏偏她听得心口发堵,却还反驳不得。 非是她拉不下脸去做口舌之辩,死都死了,在这神秘空间,她和这位王大娘子不过都是俩缕幽魂罢了,谁也没比谁高贵。 何况人无完人,看完整个盛家故事的琅嬅自是知道,王若弗也犯下过极多错事,她这一生,未必就比自己过得快活。 生为王家嫡次女,她有生父配享太庙,在清流之中,声名赫赫。 嫁的那盛紘,明着用她娘家人脉,借她生父名声步步高升,却不肯给她什么脸面。 非但在她孕期,与长居在家中的林噙霜有了苟且,珠胎暗结,最终逼着她喝了妾室茶。 后更是宠妾灭妻,动辄夺她管家权,害她一直活成旁人眼中的笑话。 好容易儿子出息,金榜题名,又攀附上了清流海家,即将平步青云,给她挣个诰命回来扬眉吐气。 长女在婆家也立稳了脚跟,眼看着就要做她风光的老封君了,却又信错了亲姐姐,给婆母下了药。 她只想夺回管家之权,谁知那药竟在中途被换成了毒,险些酿出大祸,连儿女都被拖累。 最终被遣送回老家。 颜面尽失。 连下人都敢笑她蠢,笑她笨,笑她撑不起一个当家主母的体面。 琅嬅也想讥刺两句。 却又想到,自己哪里有资格? 盛家有个林噙霜,宝亲王府不也有个乌拉那拉如懿? 王若弗有个坑她害她的姐姐,不也有一个处处替她筹谋,实则把她往死路上推的额娘? 若不是听信母亲的话,她何至于将高晞月也当做心腹大患,生生把那个本有几分真心的人越推越远? 既然辩驳不了,富察琅嬅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只能略略别开眼,低声道:“既然如此,待你成了我,就替我补偿莲心好了。” 王若弗点了点头,答得极快。 “那是自然。为主子办事的人,最怕寒心。她既忠心,我自是不会亏待她。” 富察琅嬅抿了抿唇,不愿再在这上头纠缠,便顺势转了话头。 “你可有什么未尽的心愿,想我替你完成?” 王若弗一下怔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苦笑一声。 “我这一辈子,过得糊里糊涂的。我自认不是什么恶人,从没有故意害过什么人,也没做过什么亏心事,可不知怎的,到头来,除了我的如儿,谁都不曾真正喜欢过我。” 她说着,眼圈一点点红了起来。 “你虽同我一样是个糊涂的,却到底做过皇后,见过的、经历过的,总归比我多。如今既知道了前因后果,想来手段也一定比我强。我不求别的,只求你替我多照看照看我的如儿。千万千万,给她寻一门好亲事,别再叫她被文炎敬骗了去。” “那小王八羔子是个靠不住的,一开始还好,住着我给置的宅子,用着我给买的丫鬟,还能对我如儿有几分真心。后来升了官了,竟也学人买起妾室丫鬟,还给我如儿委屈受。真真一个白眼狼,良心都叫野狗吃光了!” “还有他家那个老虔婆,心眼最坏,最会磋磨儿媳。我的如儿要是再进那样的人家,我死都不能瞑目。” “还有,还有我叔叔婶婶。” 王若弗说到这里,顿了很长时间,方才哽咽道:“你若有余力,千万千万替我多孝敬他们。再就是刘妈妈……她是个再好不过的,你可得对她好些。她人是聪明,有时主意也大,可千万别把她当那素练防备,她总归都是为我好的。” 说到末了,她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忙把头一偏,用袖子胡乱去擦眼泪。 “我这一辈子,也就他们几个,是真心待我。” 富察琅嬅静静望着她,感同身受,胸口也跟着发闷。 她这一生锦衣玉食,端坐中宫,人人口中称一句皇后娘娘,可临到最后,真心疼她的,又有几个? 除了她的锦瑟。 一个也无。 对了,她的锦瑟。 她连忙伸出手,握住王若弗的手,颤声道: “那你也替我照顾好我的孩子。永琏,永琮……还有璟瑟,我的璟瑟。你替我护着他们,好不好?还有……” 她眼底忽然亮起一点微光。 因为她猛地想起,眼前这妇人一共生养了三个孩子,个个康健,个个都长大成人。 那岂不是…… 富察琅嬅指尖微微发抖,手上的力道不自觉加重: “还有我那可怜的长女,好姐姐,倘若你能替我保住她……”她看着王若弗,声音发涩:“你可不可以,替她取名叫锦宁?” 王若弗愣了愣,认真点头。 也就在此时,四下茫茫白雾忽而微微一震。 一道分不清男女老少的声音,自虚空中淡淡响起—— “孩子都是母亲骨血。” “无论你们去往何处,成为什么身份,嫁与何人,生下的,都只会是你们原本的孩子。”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愣住了。 片刻后,王若弗先猛地睁大了眼。 “当真?!” 她这一声喊得又急又亮,眼睛里一下子迸出光来。 富察琅嬅也怔住了,随即便是难以抑制的惊喜。 她原本死寂下去的心,像被什么猛地托了一把,骤然活了过来。 那声音却再未响起。 可对两个做母亲的人来说,这一句,已经足够了。 富察琅嬅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交换!” 这一回,她不要什么帝后情深,不要什么中宫体面,也不要什么家族荣光。 她只要她的孩子们平平安安,长长久久。 旁的,全是虚的。 王若弗更是一下捂住了嘴,眼里的喜色几乎要压不住。 “天爷啊……”她喃喃道:“要是这么说,我若成了你,做了皇后,那我的华儿、如儿岂不是——” 剩下的话到底顾及着面前的琅嬅没有说出,可她疯狂上扬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 第235章有的,有人喜欢你 公主! 嫡公主! 她王若弗活了这么多年,竟还能有这样的造化? “这、这如何使得呢……” 死嘴,快别笑了! 富察琅嬅看在眼里,却没有半分不悦。 皇后之位确实是好的,一国之母,受天下供养,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只是她没坐稳,也没坐好。 没能护住孩子,也没能真正替富察氏挣来什么长久的安稳。 她心头微涩,低声将自己的顾虑说出,她想借人家的躯壳重活一回,与自己的孩子们再续前缘,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对方也误入歧途。 却不妨王若弗听完,张口便道:“你啊,就是太端着了,也把自己看得太重。” 富察琅嬅一怔。 王若弗却越说越顺。 “什么前途不前途,女子嫁了人,要操持家务,要生儿育女,已经够难的了。不是说不能替婆家出力,能帮一把,自然帮一把。可咱们肩膀才多宽?担得起多少事?再说了,你们富察家不是还有那么些兄弟子侄?他们吃着家里的饭,享着家里的势,合该他们去奔前程。若做不成,那是他们没本事,与你何干?” “若真指望你一个女子给全家挣脸面,那当初何必把你嫁出去?干脆招赘在家,顶门立户,岂不更好?” 这话粗直,却像一记重锤,直直砸在富察琅嬅心上。 “倒是孩子。”王若弗咬了咬牙,想到那狗屁大清拿公主和亲的惯例,忍不住道:“你确实软弱了些。换作是我,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也绝不让任何人作践我的女儿!” 她想到了自己的华儿。 她这个头生的女儿,自小懂事,处处替家里着想,一朝被嫁进忠勤伯府那样的虎狼窝里,还要为家里姐妹名声,苦苦熬了那么多年苦日子,受了那么多年委屈。 最后还要靠明兰和顾廷烨,才挺直了腰板。 莫说此番是要去做皇后,便只是回头重新选一次,这回,她就是掀翻整个盛家,也绝不叫自己的华儿再受半分委屈! 富察琅嬅怔怔望着一脸坚决的王若弗,半晌,忽然笑了。 “你说得对。” 她轻声道。 “那我们——换吧?” 王若弗看着她,重重点头。 “换!” 话音落下,长案之上两卷书无风自翻,白雾骤起,如潮水般将二人彻底吞没。 —— 琅嬅是被苦醒的。 有人捏着她的鼻子,给她灌苦药。 她奋力抵抗,却只觉得胳膊软绵绵的,使不上什么力气,身上也烫得厉害。 瞬间,她意识到自己大约是发了高热,灌药的是在救她,便不再挣扎,乖乖地将药喝完。 “三娘真乖,一口闷了,睡一觉发了汗就好。” 一道温柔的女声在她耳边轻轻响起。 喝完之后,又有人动作温柔地拭去她唇边药渍。 琅嬅昏昏沉沉的,只觉得自己随后被人拥在柔软温暖的怀里,轻轻晃动。 她仿佛回到了幼年,被乳娘珍之重之的时候。 莫名地感到心安。 “可怜见的,我那大嫂,也是狠心。” 许是以为她睡沉了,抱着她的人忽然低低地叹息出声。 “大娘子……您又来了,三娘到底年纪太小,确实不适合跟着去西北那等地方受风沙。” “西北不合适。”抱着她的妇人冷笑一声:“大老远送来蜀中就合适了?本来大哥外放西北的时候,也没说要带她走,是她自己一意孤行,非跟着去不可。跟去也罢了,还把大娘和二郎都带在身边,独独抛下我们三娘。” “哼,当谁不知道呢?无非是那点子小肚鸡肠在作祟,她大约还记恨当初生三娘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的事。天老爷哦,你评评理,妇人怀孕生子本就是一只脚踏进鬼门关,怕死,她当初就不该怀!真要找个人来背锅,要么怪害她有孕的男人,要么怪自己没及时喝下避子汤,怎么能怪到一个孩子头上?” 那管事妈妈忙道:“大娘子,这话可不能乱说。” “我偏要说!”妇人越说越气,却又怕吵着怀里的孩子,声音始终压着,只是那股子怜惜和不平,半点都遮盖不住:“孩子能知道什么?如今既然生下来了,又是个身子康健、眉眼周正的,她却不稀罕了,想着法儿地把人送走。好,好得很,不稀罕正好。老娘本也怕疼,不想再生,往后三娘就是我的女儿了!” “大娘子!” 屋里静了静。 妇人冷哼一声,仍抱着她轻轻拍哄,嘴上却改了口:“我说笑的呢。我是什么身份,哪敢和诰命夫人抢女儿?我便是再瞧不过眼,再喜欢三娘,也不敢误了她的前程,叫她从官家小娘子,做我一个平头百姓的女儿。” 她顿了顿,声音突然低了下去。 “多委屈呐。” 那只手又一次落在她脸上,带着十成十的怜爱。 琅嬅心口忽然便软了一下。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响起王若弗在那片白茫茫虚空里说过的话。 “我这一生,除了我的如儿,像是没人真正喜欢过我。” 不是的。 有的。 (本来想写盛紘番外,给他补上个教训。 但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个更好的主意。 干脆写在正文里。 也算是弥补之前一位读者提过,但我看到时已经太晚了的想法。 新的故事即将起航,大家不要抛弃我噻! 称呼排行我决定使用宋代排行+郎/娘之类的。 背景延用知否中爵位》官品的设 第236章为什么不给孩子找个更好的父亲? 她想着想着,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窗外日光已亮得晃眼。 琅嬅睁着眼躺了片刻,才慢慢转头打量起四周。 屋子收拾得极干净,窗边摆着青瓷瓶,插着几枝不知名的小花; 一张矮案靠墙放着,上头整齐叠着针线簸箩和两本翻了一半的账册; 床边一架小小屏风,画的是山水,墨色浅淡,看着很清爽。 自是比不上紫禁城。 大理石铺地,森严宏伟,也没有层层帷幔、满架珍玩。 却莫名叫人心里安稳,思绪清明。 她正看着,榻边忽然有人动了动。 原来是守在一旁打盹的妇人醒了,下意识往她这里看来,见她清醒,忙探身过来,先伸手摸她额头,随即一脸惊喜。 “烧退了!”她笑起来,眼角都弯了:“三娘,肚子饿不饿?可要吃些东西?” 琅嬅听着这声音,立时就知道,这人正是昨夜温柔地抱着她,替她鸣不平的婶婶。 她竟亲自守了自己一夜。 琅嬅微微一怔,肚子却很不给面子地叫了起来。 婶婶立刻笑了,忙起身往外唤人:“赖妈妈,快把温着的米粥端来,再备两样软和小菜。三娘醒了,谢天谢地,可算是醒了。” 她一边吩咐,一边又回头看琅嬅,唯恐她坐不稳。 琅嬅看着她这般惦记挂念自己,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一个婆子端着东西进了来,王家二婶婶端了粥来要喂她,琅嬅连忙伸手去接,结果看见一截小小的手臂。 白白嫩嫩的。 但是短得可怜。 她不由得一愣,后知后觉低头…… 好短的腿,好圆乎的肚子。 琅嬅:“……” 琅嬅忽然有些想笑。 在那神秘空间里,她与王若弗说得那样郑重,细细筹谋,成亲生子,再不叫盛家人欺负了去。 哪知一睁眼,竟成了个三岁的孩子。 这小胳膊小腿的,走路都未必稳当,还谈什么锦宁锦瑟,谈什么永琏永琮。 她不由得叹了口气,却听人笑道:“这么点大的孩子,怎就有恁般多的烦愁了,不想不想,天塌下来,还有你那大本事的父亲顶着,再有你母亲,再还有叔叔婶婶呢。你小小的人儿,只管吃饭睡觉,好好长大。” 琅嬅抬头,王家二婶婶笑盈盈地哄她:“三娘乖,先吃些粥,等病好了,让你堂哥们带你去出门去耍。” 琅嬅乖乖张口,安安静静把那勺米粥咽了下去。 粥很软,很热,带着一点米香。 婶婶很贴心,每一口都要细心放凉,才喂给她。 还会问她要不要吃点小菜。 琅嬅摇头,只用了米粥。 “再睡会儿,养足了精神,就能把病赶跑了。” 琅嬅点头,乖巧躺下,婶婶又小心给她掖了掖被角,对着她看了又看,这小小的一团,当真可心极了。 琅嬅却有些不好意思面对她毫不掩饰的疼惜目光,翻过身子,朝向里边。 耳边随后传来赖嬷嬷拉着婶婶离开的脚步声,她才松了口气,转念,却想起另一件事来。 既然她如今还没有嫁给盛紘。 既然那道声音说过,无论去到哪里,成为什么身份,嫁与何人,她生下的都只会是自己的孩子。 那她为什么,不为自己的孩子,找一个更好的父亲? 琅嬅原本还带着病气的眼眸,慢慢清亮起来。 这时候,身后传来木门吱呀的声音。 似是有什么人去而复返。 琅嬅下意识以为是婶婶,赶紧闭目装睡,却不防传来的脚步声又轻又细碎。 头顶也传来轻笑声与轻浅的呼吸声。 她察觉到不对劲,睁眼抬头,就看到一颗圆脑袋,约莫七八岁大,眉清目秀,眼睛骨碌碌地转,透着一股藏也藏不住的机灵。 见她睁眼,高兴地咧嘴一笑:“我就知道妹妹醒着,哪有小娘子跟小猪似的,天天睡不醒啊。” 又赶紧朝身后招手。 琅嬅还没反应过来他是谁,很快又挤进来一个更小的脑袋,肉乎乎的脸蛋红扑扑,手里紧紧攥着个什么东西,生怕掉了似的。 琅嬅赶紧坐了起来,又往后退了退。 “你们……” 脑中灵光一闪而过,原来是二叔家的两位堂兄。 大的叫王世平,比她大五岁,小的叫王世安,也比她大两岁。 琅嬅抿了抿唇,虽认出二人身份,但对着两个孩童,实在唤不出兄长二字。 幸而俩人也不是为了听她喊什么哥哥才来的。 王世平轻手轻脚凑近,摊开手,掌心里躺着一朵掐得正好的小花,花瓣嫩黄,边上还带着两片青叶。 “这个送你,妹妹,你要快些好起来。” 琅嬅心中一软,原是个宽厚善良的孩子。 她低声道了谢,刚要伸手接过。 后头王世安也不甘示弱,赶紧把手往前一伸:“我,我也有,妹妹,我给你捉了个极好的宝贝——” 他话还没说完,那团黑黢黢的东西便在他掌心里一弹腿,须子一动。 在琅嬅恐惧的眼神中,蹿到了她身前的被子上。 蛐蛐,一只大蛐蛐! “啊——” “王世安!” 一声喝骂猛地响起。 下一刻,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周婉茹大步冲了进来,一眼瞧见床上那只蛐蛐,顿时气得眼前发黑。 “作死的小王八羔子!”她上来先把王世安往后一拽,徒手将那只蛐蛐捉起,开窗丢了出去,回过头来又拎起王世安:“你妹妹才退烧,你拿个虫子来吓她?你咋不上天呢!” 王世安还没反应过来,屁股上已经重重挨了两下。 “哎哟!”他一下蹦起来,捂着屁股就嚎:“娘!娘!我没想吓妹妹!” “你还嘴硬?”周婉茹柳眉一挑,抬手又要揍:“老娘一双眼睛是瞎的不成?你一天到晚不是掏鸟窝就是逮蛐蛐,后院养的鸡都快叫你撵秃了毛,如今还敢闹到你妹妹跟前来!她病着呢,惊着了算谁的?” 王世平眼见弟弟挨揍,赶紧把花往身后一藏,站得比谁都老实,却也忍不住替弟弟说两句情:“娘,二郎也是想和妹妹亲近……” “亲近?”周婉茹转头又瞪他:“你也不是个省心的!他抓虫子,你不知道拦着?你那脑壳里装的是豆花还是浆糊?八岁的人了,成天只知道带着弟弟瞎疯,我看你们两个是皮子都紧了!” 说着,她顺手从榻边拿起个鸡毛掸子,吓得兄弟俩一个左蹿,一个右躲。 屋里顿时一阵鸡飞狗跳。 赖妈妈跟着进来,熟练地伸手一挡,好让兄弟俩趁机逃出屋去,嘴上劝着:“大娘子,算了算了 第237章看!这是我妹妹! 琅嬅看着眼前这一幕,一时竟有些发怔。 这若放在从前,莫说长春宫,就是富察府,也无人敢这样大声嚷嚷。 也不会有人为了孩子淘气这点小事,满屋子撵着打,打得这样理直气壮,热热闹闹。 可闹腾归闹腾,她却丝毫不觉厌烦,反而觉得鲜活。 周婉茹抽空回头一看,见她睁着眼睛,一副呆呆的模样,立刻把鸡毛掸子往赖妈妈手里一塞,脸一转,声音霎时软了八百个弯。 “哎呦,吓着我们三娘了。”她走回榻边,弯下腰替她捋了捋鬓边细软的头发,又成了早先那个,连眉眼都透着温柔的婶婶。 “三娘不怕,那两个皮猴就是欠收拾,婶婶凶一些,才管得住他们,可三娘这么乖,婶婶稀罕你都来不及,不会打你的。” 话音刚落,就听到门口处传来抽抽嗒嗒的声音。 原来是去而复返的兄弟俩。 委屈的是挨了打的王世安,他控诉一般看着娘亲,周婉茹却翻了个白眼,毫不理会。知子莫若母,她每回心软,只会纵得这臭小子愈发蹬鼻子上脸。 不能心软! 王世平却快步进来,把那朵花轻轻放在她枕边,小声道:“妹妹,这个不咬人,你留着看。” 说完,拽着弟弟一溜烟跑了。 屋里总算清静下来。 周婉茹瞧着枕边那朵小花,没忍住噗嗤一笑,嘴上却还骂:“小兔崽子,算他还有点当大哥的样子。” 琅嬅看着那朵花,心头微微一动。 她上一世也有过兄弟,只是富察家的男儿从小便被教得端方守礼,见了她这个唯一的女孩儿,固然也疼,却总隔着些规矩和分寸。 从不会像这般拿着花,捉着蛐蛐,跌跌撞撞闯进来,笨手笨脚地想逗她高兴。 到了晚上,二叔也回来了。 琅嬅白日里听婶婶周婉茹和赖妈妈说起过,知道这位二叔名叫王汝成,是王太师的嫡亲弟弟。虽未走仕途,自幼却也是读过书,只因实在没有那读书的天分,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经商,当然碍于大房大哥步步高升,他始终也只是小打小闹,免得当真被打成商户,妨碍了大哥的仕途。 琅嬅原以为经商之人,多半精明外露,眼神锋利。 谁知见到人时,却微微愣了一下。 王汝成还不到三十岁,生得很白,眉目清秀,身形修长,气质斯文儒雅。 他说话时声音很轻,语速也慢,像春水缓缓流过石缝,与婶婶周婉茹那风风火火,一句能顶别人三句的性子,恰好相反。 可夫妻两个站在一处,竟是说不出的相衬。 他进屋先问了妻子几句,得知侄女烧退了,这才走到榻边,俯身看她,眼里带着温和笑意。 “三娘不难受了吧?瞧着气色是比昨儿好多了。” 琅嬅见他神色间尚待着奔波了一日的倦意,却还是先来看她。 便知道,王若弗这般惦记她的二叔二婶,绝非无缘无故。 “二叔。”琅嬅轻声道:“我好些了。” 王汝成先是一怔,随即眼里笑意更深,抬手轻轻摸了摸她额头:“这就好。” 周婉茹在旁边瞧着,心里也高兴,转头便催人摆饭,就摆在琅嬅屋里。 琅嬅病才好,不能下榻,周婉茹便让厨房单给她熬了软软的鸡丝粥,又蒸了蛋羹。 怕她寡淡,特意吩咐拿一小碟子切得细细的酱黄瓜来,给她过嘴瘾,却又不许多吃。 王世平兄弟俩白日里才挨了骂,这会儿吃饭倒老实得很,只敢在埋头扒饭的时候偷眼瞧她。 王世安屁股还疼着,坐得歪歪扭扭,偏又忍不住想靠近她,最后偷偷从自己碗里夹了块最嫩的鱼肚子,走过来放到她的小碟子里。 “妹妹吃。”他小小声道。 琅嬅看着碟子里的鱼肉,怔了一下,慢慢抬起眼。 烛光之下,一桌子人都在。 有泼辣爽利、说话像撒豆子的婶婶,有温吞和气、眉目温润的二叔,还有两个闹得鸡犬不宁、却又笨拙着想亲近她的堂哥。 热菜的香气,碗筷的碰撞声,周氏一边夹菜一边骂儿子不许挑食,王汝成慢吞吞劝她自己也多吃两口,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平平常常,却叫她莫名地胃口大开。 一碗炖得过烂的鸡丝粥,被吃得干干净净。 —— 两日之后,琅嬅已觉身上有了力气。 周婉茹又怕她吹风,足足按着她养了两天,才终于松了口,答应让她去院子里走一走。 这日天气极好,院中日头暖融融的,石榴树枝叶舒展,底下还摆着一张竹榻和一张小几。 周婉茹正坐在树下核对家中帐册。 她算盘打得噼啪响。 琅嬅无所事事,她这个年岁,还没开蒙,乍然拿书怕是要被当成妖怪,于是便搬了个小杌子,坐到石榴树下,抬头呆呆看树。 春日里石榴树还没结果,只生着嫩叶,叶子被日头一照,绿得发亮,瞧久了竟也有趣。 正出神时,角落里忽然探出半张脸来。 王世平鬼鬼祟祟冲她招手,压低声音:“妹妹,来,快来。” 琅嬅一愣,左右看看,见周氏正低头看账,没留意这边,便慢吞吞站起身,困惑地走了过去。 她刚走近,正要问一句做什么,冷不防便被王世平一把牵住了手,转头就跑。 “我带你去玩!” 琅嬅:? 她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被拽得往前扑腾起来。 天可怜见,她有生之年,从没这样跑过! 小短腿原就不怎么听使唤,如今被八岁的王世平拽着,一路跌跌撞撞,跑得她气都要喘不上来。 “慢、慢些——” 她才挤出两个字,王世平已经拉着她拐过巷口,到了另一处空地。 那边早聚了五六个孩子,男孩女孩都有,个个穿得寻常,脸上却都透着活泼劲儿。 见王世平真把妹妹带来了,眼睛都亮了。 王世平得意得不行,一把将她往前推了推,洋洋自得地宣布:“看,这就是我妹妹!是不是长得很有福气?还有这手臂,是不是像我说的,一节一节的,跟莲藕似的,多好看!” 琅嬅正跑得喘气,冷不防小手就被塞了出去,下一瞬,便有两三只黝黑的小手伸了过来,在她肉乎乎的手背上捏了一把。 琅嬅: 第238章玩闹 她当场就把手抽了回来,眼睛都睁大了。 四下一看,围着她的都是和王世平差不多大的孩子,哪怕里头最小的,也比她高出一截。 一个扎着双丫髻的小娘子见她神情都僵了,赶紧开口:“王大郎,你妹妹吓着了!小心她回去告状,你娘又把你吊起来抽!” 吊起来抽四个字一出,几个孩子都笑了。 王世平也有点心虚,忙伸手半搂住她,嘴上却很硬气:“妹妹不怕,大哥是想带你一起玩哩。咱们都护着你,没人敢欺负你。” “就是就是,妹妹不怕。” “我们带你去掏鸟窝!” “还有翻花绳!” “我这儿有糖球,给妹妹吃一颗。” 一群孩子七嘴八舌地围着她,一口一个妹妹,哄得热闹。 琅嬅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只觉巷子弯弯绕绕,院门都不知在哪边。 她不认识回去的路。 于是沉默片刻,只能点了点头。 这一点头,便算彻底被他们拖下了水。 小孩子的玩意儿其实简单得很,无非跑一跑,跳一跳,或者蹲在地上摆石子、扯花绳。 起初她还拘着,只站在旁边看,等到那几个小娘子拉着她去玩,王世平又在一边蹦着给她示范,她看着看着,竟也被勾出了几分兴致。 她发誓起初只是人小,抗拒不了,只能敷衍一般蹦跳了两下。 可是不停有人喊妹妹快来,不停有人捉着她的小手将她带着跑这跑那,有人把赢来的糖球塞她手里,有人输了赖皮被众人追着笑骂,空地上吵吵闹闹,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 琅嬅站在人堆里,忽然便笑出了声。 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她从来没有这样开怀过。 从小,富察家这一辈只有她一个女孩,母亲对她严苛得厉害,站有站相,坐有坐相,连笑都不能露齿。 她没有真正的玩伴,身边围着的,不是奶娘嬷嬷,便是处处顺着她、却又总隔着身份的小丫头。 她记忆里最快乐的事,不过是家里养过一只京巴狗,会冲她摇头晃脑,还会拜拜讨食。 可就连这样一点快乐,也在七岁那年被母亲斥作玩物丧志,连狗带笼一并送走了。 后来进了王府,入了宫,就更不必说。 她的人生里,从来只有规矩二字。 周婉茹寻过来时,原本是气势汹汹的。 手里甚至还抓着一根细细藤条,显然是打定主意要把王世平拎回去狠狠教训一顿。 谁知远远走近,先看见的泥人却不是皮猴儿子,而是她那才好利索的小侄女。 小娘子脸上沾着一点灰,早上梳好的揪揪也歪了,裙摆边蹭着泥点子,鞋尖更是脏得不成样子。 可她正被几个孩子围在中间,笑得两颊发红,眼睛亮晶晶的,那股子高兴劲儿,隔着老远都能看得出来。 周婉茹一下便停住了。 藤条还握在手里,火气却像被什么轻轻一戳,散了大半。 赖妈妈紧紧跟在后头,一副要救命的架势,见到琅嬅这般,心里也是高兴:“大娘子,你瞧咱们三娘,多高兴啊。” 周婉茹把藤条往身后一藏,哼了一声:“这臭小子,总算干了件像样的事。” 话虽如此,等几个孩子发现她来了,还是齐齐僵住。 尤其王世平,脸都白了,结结巴巴喊了一声:“娘……” 周婉茹没好气地瞪他一眼:“你还知道怕?” 王世平缩了缩脖子。 下一刻,周婉茹快步走到琅嬅跟前,蹲下身,先替她拍裙子上的灰,又拿帕子擦她脸。 “都玩成个泥猴儿了。”她嘴里嫌弃,手上却轻得很:“累不累?渴不渴?腿疼不疼?” 琅嬅跑得小脸通红,额上细汗还没消,一个劲地摇头。 看神色,还有些意犹未尽。 周婉茹一看她这模样,便什么都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点了点她鼻尖:“看把你乐的。行了,今儿便算了。往后要出来玩,得先跟婶婶说,听见没?不许再叫你大哥这样偷着把你拐出来,万一摔了碰了,我找谁哭去?” 琅嬅乖乖点头。 周婉茹这才抬头,看向那群孩子,故意板起脸:“你们也是,看顾着些妹妹。她还小,谁若带着她疯跑,把她跌着了,我挨家找你们娘去。” 一群孩子忙不迭点头。 方圆十里谁不知道周婶婶的泼辣厉害。 周婉茹终究是不放心,另外留了个丫鬟在此看护 第239章不如分我们一个女儿 等到傍晚,琅嬅整个人都累得不行,路也走不稳了,是丫鬟一路给抱着回来的。 如今勉强着洗净手换完衣裳坐上桌,她的耳根控制不住地发热。 她今日……实在太失态了。 又不是真正的三岁稚童,怎能…… 这样想着,她便下意识挺直了背,捏着小勺,一板一眼地自己舀粥,小口小口往嘴里送。 白日里失了态也就罢了,这会儿总要捡起来些。 只是这副身子到底太小,那一通疯跑疯玩下来,又耗空了精力,她纵有心维持,眼皮却不听使唤,才吃了两三口,便觉得困意一阵一阵往上漫。 恍惚中,似乎闭了一瞬眼睛。 身子也有歪了歪。 她连忙强打起精神,又端端正正坐好。 周婉茹本还在给两个儿子夹菜,却也时刻关注着侄女,没有错过她那点动静。 周婉茹险些笑出来,硬生生忍住了,只拿手肘轻轻碰了碰王汝成。 王汝成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也看见了。 这孩子怕是困得狠了,却又不好意思在人前露出孩童样子,所以还在强撑着。 他不由得心里一软,把筷子搁下,温声道:“三娘若是困了,便少吃两口,不打紧的。” 琅嬅闻言,忙摇了摇头:“二叔,我不困。” 病才刚好,本就该好生进食,哪有说不吃就不吃的道理。 更何况,这满桌人都顾着她、看着她,她若当真因困觉而离席,岂不更像个不懂事的奶娃娃。 她说着,又努力舀了一勺粥。 只是小手到底没什么力气,那勺子在碗边碰了一下,险些将粥洒出来。 “哎哟。”周婉茹这回是真忍不住了,连忙伸手虚虚护了一把:“我的儿,你这是跟饭粥饭较上劲了?” 王世平兄弟俩都笑了起来。 琅嬅被几双眼睛这样看着,脸上更热。 她正想说自己可以,王汝成却已把她手里的小勺轻轻接了过去。 “好了。”他声音温和得很,像是生怕伤了她那点别扭的小体面:“不是你不懂事,是今日实在累着了。叔叔喂你两口,吃完便去睡,谁也不笑你。” 琅嬅一怔。 她原是想拒绝的。 她都多大的人了,怎好让叔叔喂饭? 可那句不必还没出口,下一勺温热的粥已经递到了嘴边。 ……罢了罢了。 她只有三岁而已。 琅嬅抿了抿唇,耳朵尖红红的,低头把那口粥咽了下去,装鸵鸟地想。 王汝成喂得比周婉茹那会儿还细致,每一口都先晾一晾,觉得不烫了,才送到她嘴边。 琅嬅起初还觉得羞窘,到了后来,困意越来越重,人也渐渐有些发木了,只知道他喂一口,自己便吃一口。 再后来,连咀嚼都慢了下来。 王汝成见她一双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便不再勉强,只拿帕子替她擦了擦嘴角,低声道:“好了,不吃了,明儿再补。” 说着,便起身将她抱了起来。 琅嬅整个人一僵。 她下意识便想挣扎,可一抬头,对上的却是满桌人再自然不过的神色。 周婉茹甚至还顺手给她改了条小披风,嘴里道:“抱稳些,别叫她吹着风。” 是了。 在他们眼里,她本来就是个三岁的孩子。 琅嬅只好僵着身子由王汝成抱着,脸蛋红扑扑的,索性闭上眼,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 周婉茹跟在后头,还特意压低声音:“白日里疯成那样,我就知道夜里准撑不住。” “难得她高兴。”王汝成轻声回答:“高兴就好,就说明她不怕咱们了,也就不会闹着想回家了。” 周婉茹一听这话,神色也柔了下来,三娘刚来那会儿,每日都哭着要爹娘,要大姐姐,二哥哥,哭得人心都碎了,甚至一找到机会就要溜出门去,说他们都是人贩子,说她要去找爹娘。 前些日子之所以发热,正因为午睡的时候趁丫鬟不注意,偷着跑出去,结果在后院被两只公鸡撵了,逃跑间跌入洗菜的木盆子里,浑身湿透所致。 哎,总之可怜。 为此,她没少暗地里唾骂心狠的大嫂。 多乖巧的一个女儿,她竟也狠得下心不要。 琅嬅本来在装睡,可是听着这对夫妻慢悠悠地,不知怎的,心里竟一点点松了下来。 装着装着,竟真睡了过去。 待到了屋里,王汝成将她放到榻上时,她已睡熟了。 周婉茹见她睡得脸蛋粉扑扑的,忍不住先伸手摸了摸,又替她把鞋袜脱了,这才打来温水,细细给她擦脸、擦手、擦脚。 王汝成站在一旁看着,心里一时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一直知道自家娘子有个心结,就是想要个姑娘。 谁知成婚后,一连两胎都是儿子。 生二郎的时候尤其凶险,虽好容易从鬼门关前把人拉了回来,可大夫也明说了,伤了根本,以后不能轻易再有孕。 他没把这句话放在心上,莫说膝下已有两个儿子,便是都没有,也比不过娘子能平平安安地活着,与他白头偕老来得要紧。 却架不住娘子心里那点念想。 如今三娘来了。 虽不是他们亲生的,可这样白白嫩嫩、乖乖巧巧地睡在榻上,竟真像老天爷见他们夫妻有憾,特意补了一场圆满给他们似的。 王汝成看了半晌,忽然轻声道:“要不……我给大哥去封信吧。” 周婉茹正拧帕子的手一顿,回头看他:“去什么信?” 王汝成斟酌着道:“横竖大哥已有两个女儿了。三娘既送来了咱们这儿,又这样投缘,不如分给我们一个。排行都不用改,还叫三娘,多好。” 周婉茹听得一愣,随即抬手就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 “你做什么春秋大梦呢?”她压着声音骂他:“做梦也没你这么梦的。大伯是什么人物?这一遭去西北,苦是苦了些,但回京后八成又要高升。咱们三娘好好一个官家小娘子,金尊玉贵的出身,遭了什么罪要来给咱们两个平头百姓做女儿?” 她说着说着,声音虽压着,那股子爽利劲儿却半点没减。 “你喜欢她,我也喜欢她,可喜欢归喜欢,哪有这样胡思乱想的?她如今小,不懂这些,往后长大了呢?身份差着一层,见识差着一层,连挑婿都要差出老远去。到时候不得恨死你我?” “她来圆我一场女儿梦,已是极好的了,我们岂能因为一己之私,罔顾她一生的前程?” “那不是恩将仇报吗?” “今后这样的话,不许再说,否则你看我怎么收拾你!” 王汝成被她拍了一下,也不恼,只低声道:“我哪里是不明白这些,只是……” 他转头看了看榻上的小姑娘,叹了口气。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咱们把她送回去,她的前程,一定就比待在咱们身边强吗?” 周婉茹听得一静。 这话正正戳在她心口上。 她自然也明白,大房的富贵前程,不是他们二房能比的。 可一想起三娘是怎么被送来的,心里到底还是不舒坦。 只是这份不舒坦,又不能宣之于口。 她沉默片刻,才硬着声气道:“再怎么着,那也是她亲爹亲娘,日后若能留京,更是前程远大。留在蜀中能有什么出息?你我在此,又能给她找个什么好人家?” 王汝成却轻轻皱了眉。 “话不是这样说的。所谓门当户对,除了两家门第相近,子女教养也不能天差地别。她若能在大哥大嫂身边长大,学得一身气度,自能高嫁。” “可若要她留在蜀中……” “如今她还小,自然没什么。可再过几年便该开蒙了。读书识字、规矩礼数且不提,插花、点茶、焚香这些,总要有人正经来教。偏咱们这里天高路远,连个像样的女夫子都难请。到时候可如何是好?” 周婉茹捏着帕子,久久没说话。 屋里一时只余烛火轻轻爆开的细响。 过了好半晌,她才咬了咬牙,像是赌气似的道:“怕什么?不会那些又能怎样?难道不会插花点茶,便不是正经姑娘了?我教她打算盘,看账册。做主母的,只要持家有道,不就行了?咱们三娘,总不会与人做妾去。” 王汝成轻叹一声,没说什么。 他向来是争论不过她的。 周婉茹垂着眼,把帕子搭回盆边,替熟睡的小姑娘掖了掖被角,手上动作仍旧温柔极了。 “……不过,你在外头走动时,还是多留意着些吧。”她低低道,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若真遇着好的,不管开价多少,都请回来 第240章开朗 琅嬅自是不知叔叔婶婶已然在为她将来在做紧锣密鼓的打算,甚至在心里都悄悄给她排好了一张长长的单子,只等她再大些,便要一样一样照着来。 只是即便知道了,她其实也不怕。 左不过还是贵女那套,再学一回罢了。 甚至即便叔叔婶婶不说,到了大概的年纪,她也会旁敲侧击地,提醒他们的。 虽说她还没想好,这一世到底该嫁个什么样的人。 却有一个条件,再清楚不过—— 她要高嫁。 只能往高了嫁,嫁得越高越好! 似盛紘那般有人托举都得从七品做起的进士,她不想考虑。 她不是瞧不起寒门。 读过经史,又渐渐觉醒了王若弗记忆的她自是知道,大宋这时,正是寒门科举最为鼎盛之时,多的是寒门所出的贵子。 可那又如何?总是要从低做起。 上辈子盛紘吃尽了王家人脉,用尽全力,到孩子们成年时,也不过一五品京官,所到之处,皆要卑躬,做那窝囊状。 她到底是个做母亲的人。 她的孩子,上辈子可都是中宫嫡出的皇子公主。 这一辈子,总不能从平头百姓做起。 她要是嫁个人就能给孩子寻一个强过天下九成人的出身,那何乐而不为? 什么先苦后甜,什么少年吃得苦中苦,将来方得人上人这些话,上辈子她信了,也信够了。 这辈子,她只想叫他们甜。 甜甜甜甜! 甜一辈子! 然而这些关于未来的大盘算,才起个头,就常常被两个小堂兄生生打断。 因为王世年和王世安,实在太能闹腾了。 两人自从发现这个新来的妹妹并不像起初那般病歪歪,反而极好哄、极好拐之后,胆子便一日比一日大了起来。 一开始还只是趁周婉茹一个不留神,才把她领到院门口去看蚂蚁搬家,看檐下燕子衔泥。 后便成了,牵着她满巷子疯跑,今天摸鱼,明天追狗,后日又拉着她去看谁家的小孩翻花绳。 总归,只要周婉茹一低头看账册,或是被嬷嬷拉去料理些旁的事,兄弟俩保准一左一右准时凑过来,一个拖她袖子,一个拉她手,鬼鬼祟祟道: “妹妹,走。” “带你去玩个好的。” 琅嬅起初还端得住。 她总想着,自己到底不是个真孩子,不能叫两个小娃娃一哄便走。 可双脚却不听使唤。 眼睛也不由自主地流露出欢喜之色。 她喜欢和他们一起去看树梢上刚结出来的小果子,去找巷口卖糖画的老人,去摸墙根一窝刚生出来的小奶狗,甚至只是跟着他们一群孩子躲在柴垛后头玩捉迷藏,都能叫她觉得有趣。 有了一次,便有第二次。 再到后来,竟是周婉茹一转身,院里三个孩子便齐齐没了踪影。 且往往不到太阳落山,家里催着吃饭,是绝不肯回的。 周婉茹气得牙痒。 她总是在门口喊:“王世年!王世安!给老娘滚回来!” 再不见人,她便不喊了,抄起藤条就出去找。 一路找,一路骂。 她嗓门本就亮,又生得泼辣,一路过去,巷子里谁都知道王家的周大娘子又来抓儿子了。 偏偏那兄弟两个挨揍归挨揍,哪怕屁股都不知肿过几回了,还是死不悔改。 第二日照旧! 连带着琅嬅也一日比一日活泛。 ……甚至活泛得有些过了头。 这日午后,三个孩子竟跟着巷子里的几个小伙伴,一道跑去了城郊一处荒地玩。 那地方有几棵歪脖子树,枝杈横生,不算高,却最招孩子喜欢。 王世年和王世安嚷着要比赛谁爬得快。 别的孩子自然也不甘示弱,一个个挽袖子的挽袖子,蹬鞋子的蹬鞋子,没一会儿便猴儿似的往树上窜。 琅嬅站在树下,仰头看着他们,一时也有些心动。 可她哪里爬过树? 从小到大,别说爬树,便是想踮着脚多看一眼院子外头的热闹,都得先想想合不合规矩。 王世安却趴在枝杈间冲她招手,兴高采烈地喊:“妹妹你也来!” 她略略犹豫了一下,第一百零八次想:我还三岁罢了。 而后便当真挽起小裙子,抱着树干,笨手笨脚地往上蹭。 她人小,手脚短,最开始爬得很慢。 可树也不高,孩子们又在上头一叠声地教她: “脚踩这儿!” “手抓那边!” “对对对,就这样!” 琅嬅一向学什么都快,竟也真爬了上去。 等终于坐上一根还算结实的枝桠时,她长长地松一口气。 春风扑面而来,天显得格外广阔蔚蓝。 她只觉得胸口里也像被风吹透了,轻快极了。 只是这份轻快维持得也不算太久。 孩子们在树上看腻了风景,便先后嚷着要去玩别的游戏。 很快,一个个跟猴儿似的抱着树干便滑了下去。 树上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几个孩子在下头仰着脑袋看她。 “妹妹,你怎么还不下来呀?” 琅嬅沉默。 再沉默。 她低头往下一看,腿先软了半截。 上来的时候只顾着往前爬,哪里顾得上记怎么下? 她本就矮小,这会儿居高临下,底下的地也像离她更远了。 她抿了抿唇,小声道:“……我不会。” 树底下先是一静。 紧接着,一群孩子顿时乱成一团。 “啊?妹妹不会下树?” “快快快,搬草来!” “别叫她跳地上,磕着就完了!” 于是几个人跑去抱干草,几个人在底下张着手,忙得跟什么似的。 王世年更是急得一头汗,仰头冲她喊:“妹妹别怕!下面垫好了!你闭上眼跳,我接着你!” 琅嬅低头看了看那一堆勉强垒起来的干草,又看了看下头一群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孩子,心里很是怀疑他们究竟接不接得住。 可挂在树上总不是法子。 她咬了咬牙,眼一闭,心一横,对准了干草堆,便真往下跳了。 ……幸好底下草堆厚,旁边又有几个孩子乱七八糟伸手一挡,才总算只是滚了一身草屑泥土,没真伤着。 一落地,王世安先扑了上来。 “妹妹!你没事吧?” 一群孩子才刚把她从草堆里扶起来,琅嬅心里觉得有趣,面上也笑了出来,刚想说没事,远远便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了过来。 “王世年!王世安!” 三个孩子齐齐一僵。 周婉茹拎着藤条,气势汹汹从土路那头杀了过来。 却在走近之后,愣在那里。 呆呆地看着琅嬅,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她原本白白胖胖怎么看怎么像是观音菩萨座下小仙女一般的侄女儿哦…… 经过这俩月被臭小子一通带坏,如今皮肤都黑了一层,头上还扎着几根不知从哪儿蹭来的枯草,小脸脏兮兮的,裙边也破 第241章童年 都成泥猴了! 还是最埋汰的那只! 琅嬅本还因为差点摔着而有些心虚,这会儿一见她的脸色,便更不好意思了,低着头看自己脚尖。 结果……正好看见那双破了口子的绣花鞋。 她顿时更窘了。 是了。 她是真的玩疯了。 不但学会了爬树,还学会了从树上往草堆里跳。 这若放在上辈子,谁敢信呢? 王世安却全然没察觉气氛不妙,反倒立刻往琅嬅身后一躲,理直气壮地指着她嚷道: “娘,你不是说让我们哄妹妹玩吗?” “你看妹妹现在多好!不哭不闹,也不吵着回家了,身子骨都壮了!” 这话一出,周婉茹竟真愣了一下。 王世安自觉占尽道理,又往琅嬅身后缩了缩,声音愈发响亮: “而且,娘你说过,做人不能厚此薄彼。我们和妹妹一起出来玩的,你要是罚了我们,也不能放过她。同样的,要是放过她了,就不能再罚我们了!” 他说完,还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一副觉得自己聪明绝顶,已然把母亲拿捏住了的样子。 王世年站在旁边,偷偷朝弟弟比了个大拇指。 王世安得了哥哥肯定,腰杆子顿时更直。 琅嬅在一旁听着,眉心却微微皱了起来。 她下意识便觉得这样不行。 拿她来做挡箭牌,算什么道理? 她正要开口,便听周婉茹忽然冷笑一声。 “你说得没错。” 兄弟俩齐齐一喜。 下一刻,周婉茹已把藤条往手心里一拍,干脆利落道: “既然是你们兄妹三人一起犯的错,我可不能只罚一个。那好,你们三个,统统给我回院子里罚站去。明日晚膳有鱼腥草,每个人都得吃三筷子!” 王世安脸上的得意顿时僵住。 周婉茹却还没说完。 “不过,赏罚也得分明。妹妹年纪小,要不是你们两个撺掇,她也不敢自己在外头留这么久。所以她只罚站半个时辰,明日只用吃一筷子就好。” “至于你们两个……” 她眯了眯眼,目光在兄弟俩脸上一扫。 “老实交代谁是主谋!主谋多罚半个时辰,也多吃一筷子鱼腥草!” 这话一落,王世年和王世安齐齐一瑟。 兄弟俩你看我,我看你,谁都不肯先张口。 过了片刻,王世年大义凛然地挺了挺胸:“母亲,我们兄弟二人有难同当,一起认罚就是了。” 话音才落,王世安已飞快接上:“大哥提议的。” 王世年:“……” 他缓缓转过头,不敢置信地看向亲弟弟。 王世安赶紧扭头看树,仿佛刚才那句不是他说的。 王世年咬牙切齿:“王、世、安!” 周婉茹在旁边看得又气又想笑,抬手就朝二郎脑门上戳了一下。 “你看看你这点出息!” 也就在这时,琅嬅终于开了口。 “婶婶,我也是自己愿意出来玩的。” “哥哥们有错,我也有错。哥哥们多的那半个时辰,还有多的一筷子……还是由我来受吧。” 她这话一出,两个哥哥都愣了一下。 周婉茹先是意外,随即便慢慢浮起一层极明显的赞赏。 再看看自家那个临阵卖哥的二郎。 周婉茹顿时更气不打一处来,恨铁不成钢地又点了王世安一下。 “你看看妹妹,再看看你!” 说完,她把藤条往肩上一搭,干脆道:“行了,都别杵着了,回家认罚去!” 三个孩子于是只得蔫头耷脑地排排站好,往家里走。 周婉茹拎着藤条在后头押着,像是押送犯人的狱卒 琅嬅走在中间,虽说要罚站,明日还得吃那味道最是奇怪的鱼腥草,心里却也并不如何难受。 甚至还有点想笑。 因为这情形,委实有些荒唐,又有些热闹。 她上一世哪里经历过这个? 她是富察家嫡女乃至皇后时,犯错的是奴才,受罚的是宫人,她自己便是有失察之处,也多半是关起门来自己难受,哪会有如今这样,三个孩子排成一串,被婶婶拎着回家罚站的场面。 可走着走着,还没到家,拐过一处墙角时,忽听王世安嗷地一声惨叫。 琅嬅吓了一跳,忙回头去看。 竟是王世年故意落后了半步,趁着母亲没留神,抬脚就朝弟弟屁股上狠狠踹了一下。 “叫你卖我!” 他踹完还不解气,一把拉住琅嬅的手,气哼哼道:“妹妹,走,咱们不理叛徒!” 王世安捂着屁股,眼泪都差点飙出来,连忙一瘸一拐地追上,边追边嚎: “哥!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好死不如赖活着!” “咱们哥俩总不能全军覆没吧!不然来年清明,谁人上香扫墓!” 王世年气得脑门直冒烟:“我什么时候教过你这个?” “你上回偷吃糖饼被抓,不就是这样把我供出去的吗!”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兄弟俩一路吵吵嚷嚷,王世年一手牵着琅嬅,一手还要防着弟弟扑上来报仇,场面顿时乱成一团。 琅嬅走在前头,被他牵着,原还想装出几分稳重来,听着听着,到底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这一笑,连肩膀都跟着轻轻发颤,眼睛也弯了。 琅嬅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很好很好。 比起高高在上的中宫,比起那些体面、规矩,这样一身泥、一脚灰、笑得肚子都发疼的日子,竟像是老天爷额外开恩,偷偷补给她的一段童年。 她被王世年牵着往前走,夕阳把三个孩子的影子拖得老长。 而她一边走,一边笑,竟觉得连明日那两筷子的鱼腥草,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第242章归京倒数计时 这一日傍晚,王汝成从外头回来,袖中带了一封信。 大房来的信。 先说的是今年父母祭祀的事,虽人在西北,祭礼祭田却不能轻慢,叫王汝成照旧照看着。 后又问了两句三娘,说孩子送来蜀中也有些时日了,不知如今身子可好,吃得香不香,睡得稳不稳。 周婉茹正在给琅嬅做衣裳,小孩的身量跟春日里的柳条似的,一会儿不见就长了,来时带着的几身小衣裳,不是短了袖子,便是瘦了腰身。 偏她又爱跟着两个皮猴儿满地疯跑,再好的料子也经不起她这么磨。 这外衣她都丢给仆妇去做了,里衣却还是亲自动手才放心,孩子的皮肤最是细嫩,尤其小娘子,得用最软和的料子,细细藏了针脚才行。 大郎二郎都是从小如此,对三娘自然也不能例外。 听到丈夫的话,动作一顿。 “没了?” “没了。” 她抬起头,看了丈夫一眼,又问:“那可有嫂子单独给我的信?” 王汝成摇了摇头。 周婉茹耐着性子又问:“那随信一道来的,可还有什么东西?” “寻常节礼,还有给爹娘的一些……” 他没再往下说,因为瞧见自家大娘子的脸色已是彻底落了下来。 甚至冷笑了一声。 “什么都没有?空着一张嘴来担心三娘吃得香不香,睡得好不好?我若说不香,不好呢?” 王汝成忙替兄嫂找补:“大哥大嫂才到西北不久,诸事未定,一时疏忽也是有的。” “一时疏忽?”周婉茹当即便炸了:“她身边的管家婆子都是吃干饭的?亲生的骨肉寄养在千里之外,都有人专程送信了,她连捎两样东西的工夫也没有?哪怕是一包糖,一对绢花,一只拨浪鼓,也算是个做娘的心意,叫孩子知道,她也是有爹娘挂念着的!” 她越说越气,狠狠将剪子丢在地上:“说一千道一万,她就是不爱重三娘!” 王汝成一时无话,只得轻咳一声,道:“大嫂那人,不提也罢。你看这信里,我看大哥到底还是记挂着三娘的。” 周婉茹又是一声冷笑:“那是自然。你们男人对自己的血脉,哪有不上心的?” “可再上心,也就那样。横竖不是你们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小时候问两句冷暖,大了替儿子谋条出息的路,替女儿备一份拿得出手的嫁妆,再活得长久些,好叫出了门的女儿在婆家多几年依仗,就算仁至义尽了。” 王汝成不接茬,也不敢接。 周婉茹也不想再往下说了,有些话说太深,会伤人。 索性将裁了一半的衣裳拎起来,抖了抖。 “你瞧瞧,三娘才来不到半年,这衣裳都换两回了。她来时带的那些料子,我早就用完了,后头做的哪件不是我们自己添的?她娘但凡上点心,也该知道给孩子捎几块新料子来,哪怕是做给人看的,我都敬她一句有心。可她倒好,真就把这孩子全丢开手了。” 周婉茹想到这里,心里又来了气,不客气地道:“回信时你不用提这些,别弄得好像我们养不起一个三娘似的。你只要告诉大哥,三娘如今在咱们这儿吃得好、睡得香、快活得很,再不吵着要爹娘了。” “只是小娘子总有长大挑婆家的一天,找女夫子的事,也该操心起来了。” “甭管孩子如何,他们做亲爹娘的,该尽的心,该出的力,都不能落下。” 王汝成连连点头。 “这是应当的。”他说:“总也得叫三娘知道,她亲爹……到底还是念着她的。” 周婉茹听了,挑了挑眉,摆明了不信,却也没再驳。 念如何能不念,血浓于水,如何分得清白。 只是这念想,原也分轻重。 有的念着,是恨不得把心都剖出来; 有的念着,不过是闲时,问上一句,忙时,便忘了。 …… 琅嬅并不知道屋里这番对话。 她那时还在檐下,看两个堂兄为了一只竹蜻蜓争得面红耳赤,看得津津有味。 蜀中的风是热闹的,吹得久了,真能叫人把前尘旧事都忘掉几分。 只是日子总是要往前走的。 春去秋来,石榴树结了果又落了叶。 琅嬅也满了六岁,到了该开蒙的时候。 女夫子终究没寻到,周婉茹自觉肚子里的一点墨水,恐会带侄女深入歧途。 王汝成又要忙着家里的生意,分身乏术。 几番思量,求了教导王世年和王世安的老秀才,也来教教三娘。 就此,却开启了王世年和王世安两兄弟,水深火热的篇章。 他二人本来一看见书就头大,拿笔像拿锄头,背书像上刑场。 偏琅嬅来的第一天,坐在一旁,只听一遍,便能把字形记个七七八八。 老秀才偶尔顺口讲一句典故,第二日她竟也能记得,甚至还能问出两句叫人意外的话来。 等到真正提笔练字时,琅嬅小手一挥,老秀才怔愣当场。 扭头就找了王汝成。 傍晚,王汝成拿着琅嬅新写的一页大字,追到后院去找周婉茹,眉梢眼角俱是喜气。 “娘子,你快来瞧瞧。” 周婉茹正拎着两只晒干的辣椒,闻言回头,没好气道:“又怎么了?” “你看这个。”王汝成将纸往前一递,语气里掩不住得意:“咱们三娘,真人不露相啊。” 周婉茹接过来一看,也愣了。 纸上的字虽然稚嫩,却也有模有样,上下左右部首都在,没缺胳膊少腿,也不曾首足分离! 莫说最淘气的二郎,就是比起开蒙五年的大郎,也强了不知多少!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又看,半晌才道:“……这真是三娘写的?” “总归不是大郎和二郎!” “她才去一天呐!” 周婉茹震惊道。 “也不奇怪。”王汝成半点儿不慌,说起这个,他见识到底是比妻子多一层的:“我大哥当年就是如此,一入学便叫夫子都震惊不已,非说我爹娘早早给他启过蒙,费了不少口舌才说清的呢——” 王汝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夫妻俩相视,不知该喜还是该忧。 大哥王汝立是家中几代以来最出息的人了,更是凭科举入仕为官,为王家一朝改换门庭的功臣。 在他之后,族里没人不奢望能再出一个读书苗子来,哪怕资质不比大哥那本惊才艳绝,中个同进士也是好的。 只要能入朝为官,王家就算真正起来了。 奈何,无论大哥膝下嫡子王世平,还是自家这两个臭小子,资质都称不上是平平了。 简直就是烂泥! 夫妻俩昨儿个晚上还叹呢,大哥那等聪明的脑袋瓜子,怎么就没传下来一星半点。 如今才知,竟是落到了最小的三娘身上! 可三娘一个小娘子,如何能够去考科举,入仕为官? 夫妻俩长叹一声。 从此发起狠来敦促两个儿子! 从前读书,读不进去便罢了,如今是门也不让出了,院子里都不给逛了,甚至想要吃口肉,都得先背一遍书。 兄弟俩只觉苦不堪言。 王世年叼着根草,蹲在墙角长吁短叹:“我就不明白,这世上哪来恁多要学的书,圣人也是吃太饱了,要是饿得去地里种粮食就好了,少写几本都算他积德。” 王世安也愁眉苦脸:“妹妹那脑子是怎么长的?她是不是夜里偷偷多长了两个脑仁 第243章琅嬛福地,女中光华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越说越觉得前途灰暗。 越说越是大逆不道。 王世安:“要我说,大伯要是没做官就好了。” 王世年立刻接道:“可不是么!爹就能再多盘几间铺子,咱们哥俩把生意做大做强,一路做到汴京去,做天下第一富商!”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这么说,你们大伯还碍了你们的路了?” 王世年正说到兴头上,头也不回,张口便道:“可不是吗——” 他的话戛然而止,与此同时,后脖颈上的汗毛已然竖了起来。 兄弟俩僵着脖子,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王汝成站在二人身后,手里拎着根藤条,面上笑意全无。 下一瞬,院子里便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哀嚎声。 琅嬅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只是眼底却带着一点与年纪全不相称的清明。 其实,堂哥们这话,也未必全是胡说。 王家这么多代人里,真正能读书入仕,金榜题名,平步青云的,就王父一个。 甚至将来……他还会劳死任上,得享太庙之荣。 那自然是文官至高无上的体面。 可体面归体面,于儿女们而言,又能留下多少实惠呢? 人走茶凉,原就是世情常态。 在王父之后,王若弗的嫡亲哥哥也好,侄子也罢,都资质平平。 二房便是真正从了商也再碍不着大房。 只是到了那时,没了做京官的大房伯父在前头撑着,二房在蜀中的生意,也未必还能有今日这般顺风顺水,蒸蒸日上。 王家两兄弟,从不是彼此的绊脚石,而是真正的互为依仗。 久违的盘算利弊,也让琅嬅意识到,自己在蜀中的日子,已然过了大半。 原来的故事里,王若弗是十岁回的汴京。 那时,王父已做了京官,正四品,且深受器重,三品已然在望。 比盛紘之流,不知强了多少。 而她…… 得在王父故去之前,找到合适的人选。 否则就借不到王父的势了。 这念头一起,便像一根针,轻轻扎破了这些年蒙在她心头那层温柔安逸的雾。 于是从这一天起,琅嬅待叔叔婶婶,待两个小堂兄,愈发体贴入微了。 她会在周婉茹做针线时,挪个小杌子过去陪着,替她理线头。 会在王汝成看账册看得眼睛发酸时,乖乖端一盏温水过去。 也会在两个堂兄挨了打后,悄悄往他们手里塞颗糖,提醒他们叔叔婶婶平日里对他们的爱重。 王世安一边揉屁股,一边感动得眼泪汪汪:“妹妹还是你好。” 王世年也点头附和:“往后你说东,我绝不往西。” 琅嬅听了,只是笑。 她想,若自己终究要走,那至少在还没走的时候,她想叫他们都高高兴兴的。 —— 西北,官舍。 王父大步进屋,手中拿着一封新拆的信,脸上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笑意。 王母正在灯下翻看给大女儿备的新绣样子,见他这般,便笑道:“可是二弟来信了?” “是。”王父应了一声,连官服都还没换,便先走到了她跟前坐下:“夫人,二弟说,三娘在读书识字上很有几分灵气,一点就透,学得极快,写出来的字虽还稚嫩,可已有章法。二弟还说,老夫子讲学,她听一句能记两句,问答时也有条有理,不似寻常小儿。” 王父是真高兴,这么多年了,长女的偏执与长子的平庸叫他几乎绝了妄想。 却不曾想,这份天资,竟是传到了最小的女儿身上! 传下来就好,传下来就好! 王母的神情有过一瞬僵硬。 那僵硬极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只是烛火晃了一下,可王父与她做了多年夫妻,如何会看不出来? 他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些,目光也平静了下来。 “夫人。” 王母立时便也露出一点笑来:“这是好事啊,三娘可真有福气。” 王父看着她,心里却并不轻松。 他知道,妻子心里的结,仍未解开。 于是他沉默片刻,放缓了语气,温言道:“夫人,当年之事,原也不能怪三娘。是我不好,若不是——” “既然三娘有这样的天赋,”王母直接截断了他的话:“那就更不该蹉跎她。” 王父一怔。 王母轻道:“原先我替大娘相看的那个女夫子,先不必急着请来教大娘了,横竖插花点茶,焚香女红这些,我自己也能教她。倒是三娘,既在读书识字上有这般灵气,更该先紧着她来。不如多出些银子,将这位女夫子先送去蜀中,教三娘几年再说。” 这一番话,说得再妥帖不过。 听闻幼女天资出众,便立时为她筹谋安排,宁可委屈长在跟前的长女,也不肯误了孩子天分。 怎么不算周全慈爱的母亲呢? 可王父看着她,心里只有无奈。 却也不好再说破,只得顺着她的话道:“你想得也周全。那我回信给二弟时,便将此事一并说了。” 王母点点头,没再言语。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轻轻爆了一声。 王父低头又看了眼信,忽然笑了一下。 “信里还说,三娘想改名。” 王母抬起头,眉心微蹙:“改名?改什么名?” “琅嬅。”王父念出这两个字时,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赞赏:“琅嬛福地,女中光华。” 王母听完,眉头皱得更紧了。 “好端端的,为何改名?何苦这名字,未免太重了些。” 王父反倒说:“我却觉得挺好,说明孩子有志气。” 三娘小小年纪,既知琅嬛福地,又懂女中光华,可见读书是真读进去了,且不止于会认几个字那么简单。 何况他与弟弟如今的名字,也都是入学后自己取的。 虽说长辈所赐之名不可轻改,可三娘到底不同。 她是眼下他几个孩子里,唯一一个明显继承了自己聪慧的,会生出这样的心气,会想取个大一些,亮一些的名字,也在情理之中。 王父越想,越觉得这孩子身上有几分自己的影子。 王母看他这副满意的样子,心里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抿了抿唇,终究识趣地没再说什么,只淡淡道:“你既觉得好,那便好吧。” 嘴上虽这样应了,心里却忍不住轻轻撇了撇嘴。 什么有志气。 这孩子,分明是心大了。 人在蜀中待久了,竟连名字都想换,谁知道她如今心里,是不是连自己该是谁家的女儿都忘了。 如今是换名,将来,保不齐还要换根 第244章他们一定还会再见 转眼间,琅嬅过了十岁生辰,王父已归京三月有余,差事大定,家宅洒扫一新,便送来家书一封,仆妇三人,迎琅嬅归家。 五月二十三,天色尚早,琅嬅站在门前,被周婉茹紧紧抱在怀里,半天都没松开。 “马车里头我给你放了你最爱吃的桂花糕和栗粉糕,都是今儿一早蒸的,路上若饿了,叫赖嬷嬷给你拿。” 周婉茹的声音里带着哽咽,却还是强撑着一桩一件地嘱咐:“若坐久了腰酸腿麻,就同车夫说,停下来走一走,千万别硬忍。小匣子里有晕车的药丸子,想吐了就赶紧含一颗。夜里睡觉也不能贪凉,窗缝有风就让人堵上,别图一时舒坦,回头又咳起来。” 她一句接一句,说得又快又密,像是只要不停下来,眼泪便也能跟着忍住。 琅嬅越听,鼻尖越酸,眼眶也慢慢热了。 她忍不住抬眼,朝门里望去。 院门半掩着,静悄悄的。 周婉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立刻便道:“别管那两个臭小子。” 她低头又替琅嬅理了理斗篷领子,声音放得更柔。 “到了汴京,千万别怕,也千万别拘着。咱们三娘这样好,到哪儿都讨人喜欢。” “若有人敢给你委屈受,也千万别一个人闷着,只管写信回来,婶婶便是拼了这条命不要,爬也爬去汴京,给你撑腰。” “婶婶……” 琅嬅终于忍不住,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 周婉茹原本还强绷着,一见她哭,眼泪也立时掉了下来,却慌忙抬手给琅嬅擦泪,边擦边骂:“哭什么哭,今儿是好日子。你回汴京去,是回自己家去,是去享福去的,哭成这样做什么……哎哟,我的儿,别哭,别哭……” 赖嬷嬷在旁边也跟着抹泪,忍了又忍,才低声提醒:“大娘子,再不走,今儿怕是赶不上前头驿站了。”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说得更想哭。 周婉茹又紧紧抱了琅嬅一下,半晌,才狠狠心,将人往马车边轻轻一推。 “好孩子,快去吧。” 琅嬅被她推得往前走了两步,临上马车,又忍不住回过头来。 王汝成一直站在旁边,眼圈也早已红了,只是死死忍着。见她回头,强挤出一点笑来,轻声道:“三娘,去了汴京,好好照顾自己。” 琅嬅望着他们,忽然提起裙摆,郑重其事地跪了下去,对着二位长辈结结实实磕了个头。 “琅嬅谢叔叔婶婶这些年来的养育、爱护之恩。” “你这孩子……”周婉茹的眼泪更是止不住,却也顾不得擦,连忙伸手去拉她:“好端端地磕什么头,快起来,地上凉。” 王汝成也忙俯身把她扶起,眼里那点强撑着的平静终究还是碎了,连声音都发哑:“好孩子,快起来,快起来。” 琅嬅深深地看了二位一眼。 狠狠心,上了马车。 陪她去汴京的,是赖嬷嬷。 赖嬷嬷一上车便红着眼给她递帕子,又轻声道:“姑娘别伤心,往后有的是见面的日子。” 琅嬅攥着帕子,点了点头,却死死忍着没去掀车帘。 她知道,只要一掀,她便舍不得走了。 车轮缓缓滚动,压过门前青石板,发出辘辘声响。 王家的院门、檐角,一点点朝后退去。 也就在此时,门里头忽然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 紧接着,两个身影一前一后猛地冲了出来。 “妹妹!” “妹妹你别走!” 琅嬅浑身一震,一下攥紧了膝上的帕子。 外头,周婉茹也被这变故惊得一慌,忙伸手去拦,结果只来得及一把薅住小儿子。 王世安被她拽得一个踉跄,眼泪却早已糊了满脸,挣扎着还要往前扑,哭得撕心裂肺。 “为什么要让妹妹走!我们又不是养不起她!” “爹坏!娘也坏!你们都不要妹妹了!” 这话像刀子似的,一下扎进周婉茹心口,她本就忍得辛苦,这会儿叫他一哭,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气得抬手冲着小儿子的屁股就是两巴掌。 “天杀的讨债鬼,你懂个屁!” “你妹妹去了汴京才有好前程,留在这蜀中能有什么好?是你爹有出息,还是你们两个有出息,将来能给她撑腰?她是要回去做官家小娘子的,是要有体体面面前程的,难道还能跟你们在这儿疯一辈子不成!” 王世安被打得哭得更凶。 王世年站在一旁,红着眼盯着远去的马车半天,猛地一抹脸,咬着牙喊了一句: “说一千道一万,你们大人就是更看重那劳什子的功名,劳什子的前程,胜过一家骨肉团圆!” “好,不就是个功名吗!” “我考给你们看就是了!” 马车里,琅嬅并不知道大堂兄的豪言壮语。 她只是慢慢闭上眼,在心里一字一句地对自己说: 不必回头,也不能回头。 她这一趟去汴京,是为了将来能与他们有更好的重逢。 要么,她风风光光地回来蜀中。 要么,她将叔叔婶婶还有堂兄们风风光光地接进京中。 这一世,他们一定还会再见。 她一定不会和原故事里的王若弗那般,终其一生,都未再见叔婶一 第245章初次交锋 汴京,王府。 王若与困得眼皮都发沉。 “不过是妹妹回趟家。”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扭头朝母亲撒娇似的抱怨:“何至于全家都出来?知道的,我们是在迎妹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是在迎祖宗呢。” 王母看了她一眼,低声道:“大清早的,别胡说。” 王若与撇了撇嘴。 旁边的王父将她神色看在眼里,不由得皱眉:“若与,你的规矩学到哪里去了?三娘年幼离家,如今好容易回来,我们自然不能只是礼数周全。等你妹妹到后,不许再胡言乱语,没得伤了情份。” 这话不重,王若与听后,心里那股火却噌地一下,窜得更高。 又来了。 三娘,三娘。 这些年来,只要提起三娘,父亲总是要多几分和颜悦色,多几分耐心。 今日说三娘识字快,明日说三娘静得下心,后日又说三娘写字有几分风骨。 傻子都看得出来,谁才是父亲眼里最得看重的孩子。 可凭什么呢? 她才是一直养在父母膝下的嫡长女,规矩,女红,诗书,样样也都是拔尖的。 可不论她做得多好,父亲最多也不过给一句尚可,还要反复敲打她不可骄傲自满,得意忘形。 到了三娘那里,却连一封信里随口写的几句话,都要反复拿出来看,来回地称赞。 王若与越想,心里越堵得慌。 那种堵闷里,还掺着一点她自己从不愿承认的嫉妒与不甘。 她就是不信,一个长在乡下,在商户人家里长大的小娘子,能胜过自己。 指不定等会儿马车一停,从里头下来的,是个畏畏缩缩,言行粗陋的乡下丫头,到时候,看父亲的脸面往哪摆! 王若与想象着那样的场景,心里不由得生出几分痛快,忍不住低声咕哝道: “我倒要看看,她究竟生了几双眼几只手,能叫你们这样看重。” 离得最近的王母听在耳里,眉心微蹙,正欲提点两句,外头忽然有人一路小跑进来禀道:“主君,大娘子,三姑娘到了,马车已经过了街口了。” 一句话,叫院中众人神色都正了起来。 王父赶紧带着众人,走到大门口。 没多久,车轮声渐近。 一辆青帷马车稳稳停在王家门前。 先下来的是个上了年纪的嬷嬷,衣着整洁,举止规矩,显然是一路随行照看的老成之人。 她落地之后,先转身掀起车帘,又低声朝里头说了句什么。 众人的目光便都不由自主落到了那轻轻晃开的帘子上。 王若与也紧紧盯着。 下一刻,一只白净纤细的小手扶上车框。 而后,一个小姑娘,弯腰自车内缓缓走了出来。 王若与原本满心都等着看笑话,可只这一眼,她脸上的神情便微微一滞。 先前预想中的土气、怯懦、畏缩,竟一样都没有。 那小姑娘约莫十岁上下,穿着一身豆青色夹袄配白色绫裙,颜色并不十分鲜亮,却衬得人干净清润,发髻梳得规规整整,头饰也不多,不过一对与夹袄同色的珠花,半点不显张扬。 她下车时动作很稳,脚落地也轻,裙摆不过微微一晃,便已站定。 随后抬起头来,朝门前众人望来,露出一张明净秀气的脸。 眸子生得极清亮,齿白唇红,叫人一眼望去,只觉得舒服,觉得妥帖。 十岁的小姑娘,还远不到谈什么姿容的时候。 可她只是这样静静站着,便已叫人觉得,这孩子骨子里有一种很正的贵气。 不是珠玉堆出来的,也不是衣裳首饰撑起来的,而是真真正正,拿规矩和眼界一点点养出来的那种贵气。 一时间,连门前的风都像静了一下。 王父先是一怔,随即眼底便慢慢浮起明显的喜色与满意。 好。 实在是好。 这些年他虽常从弟弟信中得知三娘如何如何,可到底只闻其名,不曾亲见。 如今这一照面,竟比他先前想的还要更好些。 不轻浮,不怯场,不露怯。 小小年纪,已见气度,还不是一般的气度。 而是真正世家大族,用至少百年底蕴去培养的贵女,才有的那种气度。 连王母都不由得微微一愣。 她原先心里也不是没有轻视的。 二弟家的那位是个什么性子,再没有比她更清楚的了。 说好听些,叫爽利明快,说难听点,就是个悍妇! 这孩子在她跟前养了这么些年,耳濡目染之下,能学得多少好? 因此哪怕雅夫子来信上总是将这孩子夸得再天花乱坠,她也只信了三分。 可此时见了这孩子,她才知,雅夫子果然没有言过其实。 王母惊讶的同时,心中多年来只藏不疏的怨,竟也淡了些许。 而王若与站在一旁,脸色却慢慢僵住了。 她想象中怯生生的眼神,缩手缩脚的小家子气都不见踪影。 这个乡下来的妹妹,抛开那身近乎朴素的衣着不提,竟比她还像个大家闺秀! 再回头,看到父亲满意的神色,与母亲也明显柔和了许多的眉眼,王若与心头一阵发堵,指甲都不由自主掐进了掌心。 而那边,琅嬅已提裙上前,冲着王家众人依次行礼。 “女儿见过父亲,见过母亲,大姐姐,二哥哥。” 简简单单的动作,由她做来既从容,又好看。 王父眼中盛满笑意,心头更是熨帖,忙道:“快起来,快起来,路上辛苦了吧?” 三言两语,却带了几分显而易见的亲近。 王若与站在旁边听着,心里愈发不舒服。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张口,似笑非笑地来了一句:“原来你就是三妹妹,倒是半点瞧不出来,若不是早知道你自小在乡下长大,我还以为你是汴京城里哪户公侯之家的姑娘呢。” 院中一静。 这话听着像夸,实则句句都在点她乡下长大。 王父眉心微簇,目光略沉地看向这个一直被他们捧在手心的大女儿,觉得自己为父时,还是太宽厚了。 正要出声制止,却听刚回来的小女儿开口道: “大姐姐过誉了。蜀中虽远,却也是人杰地灵之处,叔叔婶婶又一向用心教养,不敢叫我失了礼数。况且——” 琅嬅说到这里,微微一顿,转而看向王父,眉眼间恰到好处地露出一点孺慕与亲近。 “父亲少年登科,文章名声皆是上上之选,我作为父亲的女儿,更该严以律己,务求不丢我王家颜面,不丢父亲颜面。” 王父听得眼中微亮,脸上原本含着的笑意也更深了几分。 王若与却一下僵住了。 她原是想拿蜀中长大的事刺她一下,叫她知道,她再如何出众,终究是父亲母亲丢到乡下长大的女儿,是比不上自己的,好让她露怯一二。 谁知她非但不怯,反而一句话将蜀中、二房、父亲都绑到一条船上,倒显得她方才那句阴阳怪气,是在嘲笑父亲了。 她脸上有些挂不住,正欲再说什么找回一些颜面,王母却已先开了口。 “好了。” “才刚回来,站在门口说这些做什么?你大姐姐心直口快惯了,随口那么一句,没什么坏心眼的,你做妹妹的,也不必句句这样回得分明。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王家教女无方,姐妹不和 第246章竟是连她都骂上了 王父皱了皱眉,正要说些什么,琅嬅却已垂下眼,规规矩矩应了一声: “是,女儿受教。” 她应得这样快,神色也平静,倒叫王父心头微微一松。 多亏三娘天资过人,却到底是个温吞,不爱出风头的性子。他暗道,要还是个跟大娘一般样样都要争个高下的,针尖对麦芒,往后家中可还有宁日? 这念头才在脑中一闪而过,便听琅嬅又轻声开了口: “是三娘疏忽了,竟忘了,大姐姐是王家嫡女,自幼在父亲母亲膝下长大,一应规矩礼仪,都是母亲亲自教导,必得是最好的。她即便有错,也该是母亲关起门来,亲自纠正,不该由我来说。” “往后,女儿一定谨记这点,绝不在外提点分毫。” 王若与先是一怔,随即脸色便涨红了。 王母也骤然变了神色。 这几句话乍听之下,句句都恭敬,句句都在认错,可细一琢磨,分明是在说,大娘这般失礼失言,是她这个做母亲的教女无方。 更是在说,她养在身边,悉心教导的大娘,无论规矩,礼数,都比不上她个在乡下长大的野丫头。 王母气得胸口都起伏了一下。 这是连她都骂上了。 琅嬅却好似浑然不觉,抬起头来,眼里竟还有两分恰到好处的困惑,轻声问道: “怎么,难道是女儿愚钝,意会错了?母亲实则是想女儿日后在外头,也能与大姐姐彼此提点?” “你!” 王母这回是真恼了。 “谁教的你这样牙尖嘴利,连长辈都敢顶撞!才进家门,便这样不敬,往后还了得?” “够了。” 王父终于开口。 他声音不高,可只这一句,王母便像被什么噎了一下,后头的话顿时全堵在了喉咙里。 王若与原本满心都等着母亲狠狠教训一顿这个胆大包天,连长辈都敢顶撞的乡下丫头,见父亲这样,心头也跟着一紧,忙低下头去,做出一副乖顺模样,再不敢多言。 王父收回目光,又看向琅嬅。 他眼神仍旧温和,只是先前那种纯然的欢喜与欣赏,到底淡了两分。 “三娘一路舟车劳顿,也累了。快去歇下吧,院落都已打扫好了。” 琅嬅福了福身。 “是,多谢父亲。” 说罢,便安安静静退到一旁。 一家人这才往里头去。 —— “气死我了!” 王若与前脚才回了院子,后脚便将一只青色茶盏狠狠掼在了地上。 瓷片四溅。 屋里一众丫鬟婆子都吓得低下头去,连大气也不敢出。 王若与胸口起伏不定,眼圈都气红了,来回走了两步,越想越恨,咬着牙骂道: “一个乡下来的死丫头,也敢当众这样打我的脸!” 旁边一个丫鬟见她气得厉害,忙壮着胆子上前,想顺着她的气说两句:“姑娘莫气,三姑娘也是……啊!” 王若与一耳光打过去:“你是我的人,她将我羞辱成这样,你倒尊称上了?叫她贱人!” 那丫鬟踉跄一下,额角正撞在桌边,登时便见了血。 她捂着额头,顾不得疼,赶紧跪了下来,连声求饶:“姑娘息怒,姑娘息怒,奴婢错了!” 只是贱人二字,到底是不敢提的。 “若与!” 也就在此时,门外帘子一掀,王母走了进来,脸色也没多好看。 “你这是做什么?” 王若与这会儿正满肚子委屈,见了母亲也不起身,反倒红着眼眶抬头看她,带着哭腔反问: “母亲还问我?合该是我问母亲才是。” “您平日里总说最疼我,原都是哄骗我的。三妹妹今日初来乍到,我不过多一句嘴,便叫她一顿连消带打,当众给了我好大没脸。母亲既不肯为我做主惩治她,也不肯护着我,反倒客客气气将她迎进门来,还给了她最好的院子住。” 说到这里,她越发伤心起来。 “怎么,难道母亲也觉得我不如她?” 王母原还带着几分恼意,一听这话,心立时便软了。 到底是她从小捧在掌心的女儿。 见她这般委屈模样,哪里还舍得责怪,只得长长叹了一声,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我的儿,你这话当真是戳我的心了。” 她伸手去拉王若与的手,语气放软下来。 “天地良心,我若不疼你,方才何苦多说那一句?我原是想替你挽回些颜面,也好息事宁人。不曾想,那孽障仗着得了你父亲青眼,竟是连我也不放在眼里了。” 王若与一听这话,眼睛立刻亮了两分,忙顺着往下添火: “那母亲何苦将她接进京来?任由她留在蜀中不好么!” 王母听了,却没有立时答她。 她先看了一眼地上那仍旧跪着的丫鬟。 鲜血正顺着那丫鬟捂着额头的指缝往下淌,瞧着颇有些骇人。 王母眉头微蹙: “伤了便下去治。让你在姑娘身边,除了伺候姑娘衣食住行,也是叫你替我看顾着姑娘些,不是让你来卖命的。我王家清流门第,不是那等视下人如猪狗,半点不知体恤的人家。” 那丫鬟如蒙大赦。 “多谢大娘子,多谢大娘子,奴婢铭记。” 说完,才捂着伤口退了下去。 等人一走,王母却淡淡道: “这是个木讷的,不懂事,也不知变通。明日起,不必再在你跟前伺候了。我另给你挑个更机灵些的。” 王若与根本不在乎一个丫头的去留,哪怕平日里再如何得用。 她满心只记着那乡下来的妹妹和母亲方才的话,一把便拉住王母的手,急急追问: “娘,你快告诉我,为何一定要将她接回来?” 王母轻叹一声,抬手用一根手指点了点她的额头,语气里全是宠溺: “不接她回来,难道要你父亲遭人闲话,说他对你们这些子女厚此薄彼?” 她语重心长地对王若与道:“往后你这个做大姐姐的,议了一门好亲,风风光光嫁出去;她做妹妹的,却仍旧留在那穷乡僻壤,连个像样人家都找不到。传出去,旁人会怎么说你父亲?又会怎么看咱们王家?” 本就该如此! 王若与心里立时浮出这一句。 她巴不得那丫头永远留在蜀中,一辈子都回不来,一辈子不如自个儿! 可这话她自然不能说出口,面上只撇了撇嘴,扯着王母袖子,半真半假地撒娇: “我不管。父亲大人自可做他持正的一家之主,母亲可不能喜欢她多过我。她礼数规矩再好,您也不能看顾她,多过我。” 将来,给那乡下丫头的找的婚事,也绝不能越过她这个大姐姐去。 王母伸手点了点她鼻尖,嗔道: “你呀,就是个讨债鬼。” 心里却对女儿这一副拈酸吃醋,唯独占着自己不肯放的模样,很是受用。 只是那小女儿…… 王母眼底不由闪过一丝冷意。 才回来第一日,对着亲姐姐尚且这般不留情面,明里暗里,竟连她这个做母亲的都敢捎带进去。 果然是随了她那二弟妹的粗鄙脾气,不识大体。 可转念,她又想起孩子通身的气度。 当真唬人。 若往后多带出去见见人,未必没有别的造化。 想到这里,她到底没将话说死,只又安抚了王若与几句,叫她先别多想,好生歇 第247章不与满心算计的人谈真心 王家人给琅嬅安排的院子,名叫照水轩。 琅嬅一行人进了院门,便见屋里屋外已站了几个人。 打头的管事妈妈,约莫四十上下,穿着体面,神色和气。 她带着两个小丫头上前,先规规矩矩给琅嬅行了礼。 “老奴姓邵,原在大娘子身边听用。大娘子怕姑娘初来乍到,身边没有趁手的人,特叫老奴先带着两个女使过来,给姑娘认认人。” 琅嬅点了点头。 “有劳邵妈妈。” 邵妈妈笑着应了一声,往后看了一眼。 那两个小丫头忙上前来,重新行礼,脆生生报了名字。 “奴婢栀儿。” “奴婢荇儿。” 邵妈妈在旁笑道:“她二人原就叫这名字。大娘子吩咐过了,日后就留在姑娘身边伺候。姑娘若用着合意,另赐名字也使得;若不合用,只管禀了大娘子,再退回去就是。” 琅嬅闻言,先微微颔首,才温声道: “劳妈妈费心,也谢过母亲。” 邵妈妈忙道不敢,又回头指使众人去安置行李。 一时间,从蜀中随行来的二房旧人,和王家原本就在这儿预备着的丫头婆子,都各自忙个不停。 箱笼打开,衣裳归置,文房摆设一样样往里送。 赖嬷嬷一直跟在琅嬅身边,眼见人多嘴杂,便借着打水上茶的由头往外转了一圈。 待再回来时,脸色略有缓和,低声道了句:“算她们用了心。” 又低低凑到琅嬅身边,道: “姑娘,这一路走来累坏了吧?老奴让她们烧些水来,早些洗漱了歇下,可好?” 琅嬅看了她一眼,没有拒绝。 她知道赖嬷嬷这般做派,怕是有话要说。 果不其然。 待进了净房,热水蒸腾而上,白雾氤氲,赖嬷嬷替她散了发,一边给她润发梳头,一边轻声开口: “老奴知道,姑娘心中有怨。也知道,大太太行事确有偏颇。只是老奴不得不提一句,姑娘如今初来乍到,实在不宜锋芒太过。” 琅嬅闭着眼,听着这话,脸上并无什么波动。 赖嬷嬷的意思,她自然明白。 无非是这个世道,讲究孝道大过天。 父母纵有不是,也轮不到子女说三道四。 她可以和王若与相争,却绝不能闹得太僵太硬,更不能因此彻底恶了父母的心。 何况,还是一对自三岁起,便再没见过面的父母。 大宋女子议亲,不比大清那边早,但再迟,到十三四岁也该正经相看起来了。 距今满打满算,不过三四年。 照常理说,她原该在此期间尽力与父母修补这些年的生疏与裂痕,和他们唱上一出父母慈爱,一家和乐的大戏,才好在将来议亲时,多些筹码。 可赖嬷嬷不知道。 人心难测。 亲疏有别。 原来的王若弗不孝顺么?不乖巧么?回来家中以后,没有恪尽做女儿,做妹妹的本分么? 不是的。 哪怕举止粗疏,哪怕笨嘴拙舌,王若弗也总是拿一颗真心待他们所有人的。 可没有用处的时候,照旧会是一颗弃子。 这个家里,一家之主的王父固然清正廉洁,是国之栋梁。 可做父亲的,生来便与女儿隔着一层。 就仿佛她的锦瑟,幼时是掌上明珠,到了年岁,到了国事跟前,也终究要让路。 至于王母…… 琅嬅更是心中有数,那妇人看着自己时,心里有刺。 这刺不拔掉,便永远做不到像婶婶那样,全心全意疼她,替她筹谋,替她忧喜。 再有一个心胸狭窄,事事见不得人好的王若与在旁煽风点火。 助力? 她可不敢想。 真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不来给她下绊子,不逼着她去给王若与让路,甚至换亲,她便谢天谢地了。 想到这里,琅嬅缓缓抬起手,细白手臂没入温水之中,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水面,语气平淡极了: “父亲母亲都是明理之人,不碍事的。嬷嬷回了蜀中,也别说这些话,没得惹婶婶他们忧心。” “您信我。” 赖嬷嬷一怔,张口还想说什么。 琅嬅却先一步打断了她,声音仍旧平静。 “真的不打紧。” 赖嬷嬷怔怔看着她。 眼前小姑娘半靠在浴桶边,热雾里只露出一张清润小脸,眸子沉静得很。 那目光,温温和和,却偏偏叫人不由自主生出信服来。 赖嬷嬷心头一跳,忽地便想起了今日初见的大老爷。 也是这样,乍一看温和儒雅,真看进眼里时,却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忽的分量。 她这才恍惚意识到—— 三姑娘,到底是大老爷的女儿。 是那个连老秀才都不止一次扼腕叹息,说她若生为男儿,便是当之无愧宰辅根苗的孩子。 是七岁上就跟着大娘子看账理账,不过几日工夫,便能打得一手好算盘,甚至还能在大娘子病得起不了身时,一面侍药,一面理家,顺手揪出几个弄虚作假的滑头的天生能人。 只是在蜀中这些年,她总被大郎二郎拖着疯玩,才总叫人觉得,是个活泼开朗的小娘子罢了。 赖嬷嬷想着想着,心里便慢慢定了。 她点点头,低声应道: “是,老奴知道了。” 只是点头之余,她又忍不住想起了自家那个同样年纪最小的小孙女。 这一趟回蜀中后,她可得多回家几趟,多盯着些。若她那小孙女也有三姑娘这样一点聪明苗头,她定要亲自上心教养,可不能再由着几个皮猴满院子带着疯,平白耽误了上好的天分! 琅嬅并不知道,赖嬷嬷这一瞬间,心思已拐出去这样远,甚至连她这些年在蜀中刻意放纵的清闲日子,都成了两位堂兄耽误她上进的罪证。 她见赖嬷嬷总算不再多言,便重新靠了回去,闭上眼睛,由着她继续替自己洗发。 从蜀中到汴京这一路上,她其实一直在想,自己该以什么样的姿态,重新走进王家。 想来想去,最后只定下了一条—— 不与真心待她的人算利弊得失。 也不与满心算计的人谈真 第248章冷心冷肺 “什么?你要学打马球?” 王母吃惊地重复。 连王若与都忍不住抬起头来,眼神先是诧异,随即又转成了浓浓的不屑。 乡下来的野丫头,脸皮是真厚。 昨日才回家,今日竟就敢提这样的要求。 马球固然风雅。 汴京城里,王孙贵胄,豪门显宦家中的小娘子小郎君都会学这个,可那是极烧银钱的东西,别的不说,单养一匹好马,预备马具、骑装,再请师傅,前前后后,每月至少便要一百贯上下。 王家虽已起来,可到底是清流门第,底蕴尚浅,比不得那些富贵百年的权贵人家,家中底子厚,花起钱来连眼都不眨。 便是自己,如今也不过跟着女夫子学簪花点茶,尚未提过这等费钱费力的玩意儿。 王母眉头微蹙,几乎是下意识便要驳回去,顺道再斥她一番心比天高。 可话还没出口,便见琅嬅侧过身,朝身后轻轻一抬手。 不过是个简简单单的动作。 手腕微转,指尖略略一动,却说不出的写意从容,好看极了。 王母眼神微顿。 她不喜欢这个女儿,可也不得不承认,她的规矩极好。 还不是被死规矩拘出来的木头样子,而是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地好。 这样的丫头,真能是二房那泼妇能养得出来的吗? 这边王母还在想着,那边赖嬷嬷已上前一步,双手捧着个匣子。 琅嬅不疾不徐道:“母亲先别急着恼。女儿也知,学这个费银钱。我也是思前想后了许久,才敢来您跟前开口。” 赖嬷嬷将匣子打开。 琅嬅继续温声道: “女儿自七岁起,便跟着婶婶看账理事。婶婶常说,我在商道上颇有几分天分,不愿耽误了,便在我八岁生辰时,送了间铺子给我练手。女儿不才,两年下来,一间勘勘做成了两间。临出发来汴京前,又蒙婶婶厚爱,特将两间铺子都折成了现银,想叫我回京后,也能做些让自己高兴的事。” 她说到这里,微微一顿,嘴角轻扬: “女儿左思右想,若贸然再去行商,怕是容易给家里添乱,坏了父亲母亲的体面。与其如此,不如将钱花在刀刃上。” “女儿听闻东京贵女,素喜打马球。女儿不才,也想试上一试。若能学成几分,往后随母亲出门赴宴时,也不至于太过失礼。” “还请母亲恩准。” 她这一番话,说得周周全全。 银钱来路交代得清清楚楚,是二房给的,是她自己练手挣出来的,绝不是无缘无故冒出来的私房钱。 用途也说得清楚,不是为了胡闹贪玩,而是为了在东京贵女中站稳脚跟,不给家里丢脸。 仿佛她费钱费力折腾这一遭,全是为了王家的体面。 王母原本想出口的斥责,竟就这么生生堵了回去。 她已然看清匣中放的是什么了,五张交子,每张都有百两面额。 王母心中并称不上高兴。 话说到这份上,就是非去不可了。 左右开销她都自备了,莫说两年,便是三四年也学得起。 可这样一来……若与便要被落下了。 王母压下心头那点不快,认真打量了琅嬅一眼。 半晌,她才淡淡道: “既如此,那你就去吧。” 琅嬅福了福身。 “多谢母亲。” 话音落下,她又轻轻抬手,示意赖嬷嬷把另一个小包袱捧上来。 “这是女儿给父亲母亲做的一点针线,算不得什么,只是一份孝心。还请父亲母亲不要嫌弃。” 包袱打开,里头是一双鞋袜,一条抹额。 王母看了一眼。 鞋面针脚极密,裁剪妥帖,那抹额也做得极细致,边上绣着一圈不抢眼的回纹,瞧着素净,却很见功夫。 她抿了抿唇,终于道: “你有心了。” 此后再无二话。 琅嬅也不多留,微笑着告退。 王母抬了抬手,叫身边妈妈送她出去。 直到人走远了,王母仍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半晌没说话。 王若与早憋了一肚子火,这会儿再也忍不住: “母亲为何要让她去!” 王母这才回神,意味不明地嗤笑了一声。 “人家是有备而来,由不得我说不。” 王若与一脸困惑。 王母瞧她这样,不由在心里叹了口气,只得耐着性子解释: “学打马球花费极大。否则,那些贵女为何偏偏以此为乐?还不是因为物以稀为贵,自古如此。” 她将那匣子轻轻合上。 “可她却自备了银钱,还给这笔钱找了个最合适不过的由头。说是她玩闹似的挣下的,二房那边也过了眼。这样一来,既不用公中出钱,也不必我替她张罗银钱。若我还拦着,旁人只会说我有意碍她前程……” “不慈。” “可她分明就是防着您!”王若与一听,登时更气:“好啊她,昨日才拐着弯说您和我上梁不正下梁歪,今日又拿您当贼来防!她这是什么意思?难不成咱们王家是虎狼窝,还会碍了她前程不成?” “与儿!” 王母低声一喝,眉间带出几分不悦。 “你看看你,动不动就这样急躁,能办成什么事?” “娘!” 王若与委屈得不行。 王母低头看着手里的抹额,半晌,轻轻吐出一句: “你要有半分她的城府,我倒安心了。” “娘?!” 王若与不敢置信。 王母抬起眼,语气倒很平静。 “她才十岁,就知道如何拿捏我。换作是你,你做得到吗?” “娘!你也说她是在拿捏你……她这样对你不敬,你还夸她?” “不算不敬。”王母道,眼神中带着笃定:“她终究记得我是她的母。否则,她何必来请示?” 王母说到这里,神色忽而深了些。 “她也不敢不敬。” “无论她城府有多深,又有多聪慧,本事再大,也抵不过一个孝字。” “她若敢不孝,不用我教训她,这天上地下,自没有她容身之处。” “我夸她,是因为她的确出众,的确优秀。与儿,扪心自问,若你是她,可能做得比她更好?” 王若与被这话堵得胸口发闷,偏又不肯认输,还想争辩。 王母却已摆了摆手,叹了一声: “你啊,往后多留心她的为人处事,自己在心里,多琢磨琢磨。” 若能学上两分,将来都大有用处。 谁知王若与想也不想,便立时道: “我才不要!” 她扑过去抱住王母的胳膊,像个撒娇的孩子。 “我有母亲疼我,才不学她那样冷心冷情,连自家骨肉都要算计。” 王母听着,笑得无奈,心里却也认同这话。 是啊,心不冷,何必算计至此? 只是…… 她想到琅嬅方才那番滴水不漏的做派,眼眸不由深了深。 马球啊。 汴京里,非豪富人家、公侯门第,能有几家玩得起这个? 她这小女儿,真是奔着玩乐去的 第249章东昌候府 得了准许的琅嬅,并不在乎王母心中如何猜想。 知道又如何? 她就是要通过学马球,抬高自己的身价,再伺机寻一个真正合适的高嫁人选。 宋时这些顶级门第,都将打马球视作风雅。 诸多高门大户的子弟相看,也常在马球场。 可他们找的,当真只是球技精湛、意趣相投之人么? 不。 说到底,不过是另一层门槛。 学打马球,养马、养人、养场面,样样都要银钱。能打得起球的,至少说明家底优渥。能入马球场,能骑马挥杖,便等于半只脚迈进了高门择亲的圈子。 这是她如今最缺,也最要紧的一道门槛。 她不怕王母看明白。 相反,她巴不得王母看明白。 既谈不了情分,那便从利益出发吧。 以人情世故拿捏,以未来可能带来的好处诱之,即便王母对她心有隔阂又如何? 只要她显出足够多的价值,她自仍会为她大开方便之门。 果不其然。 不过三日,王母身边的邵妈妈便来照水轩传话,说一应事情都安排妥当了,五日后开课,三日一回,学球的地方在城外,地方不差,是汴京城里许多富绅之家与家底殷实的官眷常去的一处。 琅嬅笑着谢过。 只是到了出门那日,她才知道,与她同行的,还有王若与。 王若与冷冷哼了一声,满脸不屑。 琅嬅神色不变,只淡淡看了她一眼,便自顾自上了马车,坐得端端正正。 至于王若与学马球的钱是从何处来的,她并不在乎。 王母到底还是要脸的。 哪怕眼下真挪了她那笔钱,日后也总会想法子补回来。 —— 城外马球场占地极大。 一眼望去,草地平整,围栏新漆,远处已有几匹好马在慢慢溜着。 四周另设暖阁歇脚,丫鬟婆子、养马的小厮来来去去,瞧着便知不是寻常人家消遣得起的地方。 王若与才下马车,眼神便先亮了亮。 可等真到了课上,她的亮眼便一点点熄了。 因着是头一回正式学骑,教习先只让众人熟马、上鞍,再一点点带着慢走。 琅嬅上辈子不会打马球。 可她会骑马。 大清马上夺天下,她作为富察家嫡女,自小便学过骑射,虽不算如何精绝,可策马扬鞭,于她而言却实打实不是难事。 因此不过一会儿工夫,她已能独自催着马小跑起来。 阳光落在她额前,风将衣角吹起一点,她坐在马上,姿势极稳,虽年纪还小,却已有些说不出的利落劲儿。 另一边,王若与却还在和马鞍较劲。 她原先满心不服,觉得自己不比妹妹差。可偏偏那马像故意和她作对似的,不是上不去,便是坐不稳。好容易坐上去了,整个人也僵得厉害,活像块木头。 她一抬头,正看见琅嬅已经在场中小跑起来。 火气腾地一下就窜上来了! 她手里鞭子一甩,想也不想,便重重抽在旁边新来的小丫鬟身上。 那小丫鬟痛得低呼一声,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却连躲都不敢躲。 一旁教习看在眼里,却也只皱了皱眉,不敢多说一个字。 回了家后,王若与浑身酸痛,胳膊腿都像不是自己的,闹着说不肯再去了。 王母一听,立时沉下脸来。 “胡闹!” “当初闹着要去的是你,如今钱花了,师傅也定了,你却反悔了?这像什么样子?” 王若与躺在榻上,委屈得直掉眼泪。 “那王琅嬅就是心机深重!她在蜀中时,肯定偷偷学过骑马!否则她凭什么学得那样快!” 王母听了,只叹了口气。 “她学没学过,我还能不知道么。” “她到底是我和你父亲的女儿,寄养在二房家的,这些年她学什么、做什么,二房都会细细来信。教她插花点茶的女夫子,还是我亲自寻去的,束脩也是我出的,何必在这种事上哄骗我。” 她说到这里,语气也淡了几分。 “她没事先学过,只去了一天便有如此火候,只能说,她确实天资过人。” 王若与脸色一下就更难看了。 若她先前还有一点自欺欺人,这会儿也骗不动自己了。 不是偷偷学过。 便只能是她这个妹妹,当真和父亲这些年信里夸的一样,学什么都快,做什么都像模像样。 这认知,简直比打她一顿还叫她难受。 于是她索性一翻身,哭着说什么都不肯再去了。 她死也不要去给野丫头做陪衬! 琅嬅闻言,反倒乐得自在。 说起来,她上辈子不过是个平庸之人。 行事规规矩矩,便是偶有算计,手段也粗浅得很。 这辈子,却仗着先知先觉,又有前世积攒下来的底子,装起神童来了。 读书写字不必说。 她本就是大人,小孩子那些浅薄根基,在她眼里,糊弄过去实在太容易。 插花品茗是早就学过的。 礼仪更不用说,算是她的最长处了。 管家理事也不在话下。 做了那么多年的嫡妻正室,若连这点本事都没长出来,那才真叫白活一场。 唯独在做生意上,她确实讨了些巧。 婶婶给她的是一间卖首饰小物的铺子,本来只卖些给普通女眷的小玩意儿。 可她做过皇后,见过的珍宝不知多少,更曾在宫中提倡过节俭,鼓励后宫众人多用通草绒花。 仿生花这东西,本也是宋时就有的,只是蜀中那边样式尚不算多。 哪里比得上大清绣房那些为讨皇后欢心,挖空心思做出来的新奇花样。 那些东西放在后宫,自是入不了贵人们的眼,叫她平白被满宫人笑话。 可放到寻常百姓面前,却叫他们爱不释手。 因此她的小铺才会大获成功,两年便翻成了两间。 上辈子抛洒的汗水,竟结出今世神童的果。 谁能料到呢? 琅嬅轻轻一笑。 也就在此时,她眼角余光里,忽然瞥见一团黑影疾飞而来。 一颗黑色的球,挟着风,直直冲她面门砸来! “小娘子小心啊——!” 不知是谁在旁边惊慌大叫。 琅嬅眼神一凝,几乎是本能地猛一侧身,手中缰绳一带,整个人在马上做了个极险的避让动作。 那球几乎擦着她鬓边飞了过去。 她身下的马受了惊,略一扬蹄,琅嬅却已稳稳坐住,顺势拍了拍马颈,将它安抚下来。 琅嬅勒住马,缓缓转过身去,正想看看是哪个冒失鬼出的这一下,便见不远处一匹枣红马疾驰而来。 马上的少女约莫比她大不了多少,穿着一身利落骑装,眉眼精致,容貌出众,但整个人却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孤傲之意。 “你没事吧?” 她开了口,声音也是冷的,直来直去。 琅嬅摇了摇头。 她原以为,这是个面冷心热的姑娘,正要顺着她目光去寻那失手的始作俑者,不妨那少女又淡淡补了一句: “没事就行。这次是本姑娘失手,有错在先。你若心中有气,或回去后身体有恙,只管来东昌侯府寻我索赔。” 话音一落,她勒马调头,半句多余的也没有。 “驾!” 琅嬅 第250章长偏的心 好高傲的小娘子。 琅嬅心想。 她才勒稳了马,王母拨给她的两个丫鬟便已提着裙摆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姑娘!姑娘可有受伤?” 琅嬅摇了摇头。 其中一个已然改名叫做玉珠的尚惊魂未定,瞪着那道远去的背影,忍不住低声骂道:“什么人呐,真真无礼。” 教习也已快步赶来,额头上都是急出来的汗,直到亲眼看过,确认琅嬅当真没伤着,才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一面拿帕子拭汗,一面陪着小心解释道:“那是东昌侯府家的三娘子,出身高,性子难免傲些,可心是不坏的。今日怕也是无心之失,还请王三娘子莫要放在心上。” “侯府娘子了不起啊?若真能耐,怎不去自家马场,何苦——” “玉珠。” 琅嬅忽然开口。 玉珠一窒,后半截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琅嬅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温温和和,不见半点厉色,却自有一股说不出的威压,玉珠被看得心头一慌,不自觉缩了缩脖子:“姑、姑娘。” “我看你不是很适合这个名字。”琅嬅淡淡道:“回府后,还是用回你原名吧。” 说罢,也不再多看她,径自下马,往更衣的小间去了。 玉珠,不,栀儿,脸一下就白了。 她不算机灵,却也不是真蠢,哪里会听不出这话里的意思。 姑娘收回去的,哪里是名字,是往后都不许她再在跟前伺候的意思。 站在一旁的玉蝶看了她一眼,轻轻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只安安静静跟上了琅嬅。 她已再三提点,玉珠还是不能领会。 跟什么样的主子,便该做什么样的侍女。 大姑娘是个蛮横性子,无理也要硬搅三分,伺候的人便也得嘴利些,最好能做她的刀,做她的口舌。 可三姑娘却是个内秀沉稳的,行事最重分寸,哪里容得下一个多嘴多舌,拎不清轻重的丫头在身边? 更何况,那是侯府。 东昌侯府有没有真本事,她一个下人不知道。 可既是侯府,门第便摆在那里。 那等人家的姑娘,是她们这些下人能置喙的么?万一给姑娘招来祸事怎么办? 琅嬅更了衣出来,看见候在外头的玉蝶,脚步稳,眼神清,行事也不乱,眼中便划过了一分淡淡满意。 暂且用着吧。 等换了玉珠,那个阿常,也该来了。 念头一闪而过,她又不由想起方才那个骄傲的小娘子。 东昌侯府…… 这名字,她似乎在何处听过。 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她看过完整的话本子。 只是王若弗在里头的戏份并不算多,且大半的故事都围着盛家后宅那点子事打转。 她最后只看明白,这故事真正成全的,是宁远侯府那商户女所出的嫡子顾廷烨,和盛家里头,那由良妾所出的六姑娘盛明兰。、 至于其他人,或唱白脸或唱红脸,按待那对小夫妻的重要性与所作所为,自食其果。 来到这世界以后,她方才继承了王若弗个人的记忆与感受。 可抛开盛家那些妻妾相争、子女琐屑,王家父母明显更偏心大姐姐的委屈之外,王若弗对汴京格局的记忆,其实并不算多。 真正有印象的,还是那些闹出过丑事、叫人议论过的几家。 譬如晋阳侯府,为送女儿入宫做妃子,给锦乡侯府的嫡女下药毁容,事发之后,主事人被送入慎戒司。 再譬如安国公府,当年冷落还是禹州旧部的段成潜,押错了宝,待禹州一脉上位之后,备受冷落云云。 可东昌侯府…… 她竟几乎没有印象。 这本不该。 王若弗虽莽撞,言行举止也略显粗俗,可在人情往来这件事上,却一向是非常用心的。 她知道盛家在京中官位尚小,因此每每出门,都会提前做足功课,生怕在外头有半点失礼。 这样的人,怎么会偏偏漏掉一个侯府? 琅嬅一路想,一路往回走,直到回府后静下心来细想,才终于在那本子里,寻到了一点只言片语。 偏这一点,还叫她颇为意外。 东昌侯府,原来竟是那位小秦大娘子的娘家。 宁远侯府第三位侯夫人。 顾廷烨的继母。 琅嬅一时竟有些恍然。 在王若弗的记忆里,仅有过几面之缘的小秦氏,是再妥帖不过的体面人。 身为侯府大娘子,乃至太夫人,她面面俱到,礼数周全,对上不刻意逢迎,对下不刻薄拿乔,是公侯之家里,极少数人人都能赞一声好的大娘子。 所以她后头做的事,也的确叫人大跌眼镜。 外头只知道,她曾被逼得走投无路,当堂控告过顾廷烨,后来恶有恶报,在谋逆之事败露那夜,被反贼所害,尸骨无存。 可王若弗却记得,内里另有缘由。 原是这位小秦大娘子,自嫁入侯府后便一直隐忍不发,暗地里给前头原配留下的嫡子,也就是她亲生姐姐的儿子,她嫡亲的外甥下药,不叫他的病有半分起色。 后又故意捧杀顾廷烨,一心想把他惯成个人人闻之色变的纨绔败家子。 甚至在顾廷烨和盛明兰婚后,还曾动过手,要直接害死盛明兰和她腹中的孩子。 一张菩萨面,一副蛇蝎心。 叫人心惊。 却没想到,这会儿年少时的她,既没有那人人称道的贤良周到,也不见和气温润,反倒满身都是明晃晃的刺,远远一看,便知道是个不好相与的。 不过…… 也还不算太坏。 至少知道停下来问她一句有事没有,还肯把赔礼赔偿的话先摆出来。 琅嬅想到这里,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再多想。 到底不过一面之缘。 她换过衣裳,便将这回事抛到了脑后,仍旧照常过她的日子。 学打马球,读书,理账,抚琴,点茶。 偶尔也跟着王母外出赴宴,在席上露一两手,替王母挣几分脸面。 渐渐地,汴京里便也有人知道,王侍郎家从蜀中接回来的嫡次女,是个文才兼备的。 有那好事的还不忘添上一句:比之其嫡长女,不知强过多少倍。 王若与为着这个,几乎要气疯了。 她在家里给琅嬅使过几回绊子,不是装病骗怜惜,便是哭闹着要琅嬅滚回蜀中去,更不止一次在王母跟前撒泼,说什么都不许她再带琅嬅出门。 琅嬅自不会与她一般见识。 也不会惯着 第251章同为失意人 王若与装病,她便亲自端着苦药去灌! 敢挑事,她便想方设法捅到王父跟前去,自有人替她收拾。 至于闹到王母面前—— 她也不争,也不哭,只睁着一双眼,定定地看着。 王母终究是念着琅嬅给她挣的那几分颜面,没有叫王若与得逞。 可人心呐,本就是偏的,一旦习惯了,更不是轻易就能挪得正的。 王若与闹到第二回、第三回,王母可以视若无睹。 等到了第五回、第六回,王母终究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总归是个小宴。”她带着几分疲惫回头:“琅嬅,你且让让你这个不懂事的姐姐罢。” 琅嬅听了,倒也没急。 她只是微微一笑,福了福身。 “让,我自是要让的。母亲都开口了,我若不从,岂非不孝?” 她语气仍是温和的。 “只是母亲也说了,大姐姐是大姐姐,到底是咱们王家嫡长女,这眼看着年过十三都要议亲了,还不懂事。这样的话,母亲日后还是少说为妙。说着说着,若旁人都当了真,可就不好了。” 话音落下,她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转身便出门去了。 王若与先是一怔,随即猛地跳了起来,伸手指着她的背影大骂: “好你个王琅嬅!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给我说清楚!” “好了!” 王母陡然拔高了声音。 王若与愣了一下,回头看去,却见素来慈爱可亲的母亲,这一回竟冷着一张脸,神色肃穆地看着她,冷然道: “还嫌不够丢人?” “人家说得哪里有错?是你不曾年过十三,还是不曾不懂事?” “母亲!” 王若与跺着脚。 “这是最后一次!”王母厉声道。 “不为她,也得为你自己着想。她说的没错,谁家愿娶一个成日里爱使小性的媳妇?” 王若与顿时红了眼眶,满腹委屈,却到底不敢再闹。 而那边,琅嬅出了院门,脸色也并不如何好看。 她往前走了几步,心里头还堵着那口气,忽然便像想起什么一般,回头看了一眼。 身后没有赖嬷嬷的影子。 只有玉蝶,欲言又止地立在那里。 赖嬷嬷已在昨日,登上了回蜀中的马车。 ……再不会有人为她仗义执言,替她拐着弯地骂王若与,替她出气了。 这个念头一浮上来,琅嬅忽然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她清晰无比地意识到,她离开了蜀中。 也离开了最疼爱她的叔叔婶婶。 从今往后,她要独自一人,在这偌大的汴京城里,拼一条前程出来。 ……前世那种整个富察家的兴衰都压在她一人身上的熟悉压力,忽然便又回来了。 沉甸甸的。 琅嬅脸色微微一白,脚下却没有停,反倒忽然一转,直直往马厩那边走去。 玉蝶吓了一跳,忙追上来。 “姑娘这是要去哪儿?” “跑马场。” 玉蝶不敢多问,只能匆匆跟上。 —— 到了跑马场后,琅嬅什么都不说,只一圈又一圈地纵马奔驰。 风从耳边狠狠刮过,衣角猎猎作响,心头那点堵闷也像是被一并卷了出去。 琅嬅勒马停驻,微微仰起头,看着天边白云舒卷,天高云阔,神色一点点平静下来。 不一样的。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这一回,真的不一样。 叔叔婶婶不是额娘,不会逼她。 她也不再是那个什么都不知道,只能被人用‘为她好’三个字,牵着鼻子走的傻子了。 未来四十年,谁人富贵,谁人落魄,谁人登高,谁人跌重,她都已心中有数。 身边谁可用,谁可信,谁可亲,谁该远,她也都了然于胸。 她能挣到一个好前程的。 为她将来的孩子们,也为真心待她的叔叔婶婶,堂兄们。 她可以做到的! 她一定可以! 想到这里,琅嬅的眼神,便重新一点一点亮了起来。 既坚定,又自信。 不远处,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的秦衍晚不由得微微一怔。 她其实刚才就在这儿。 琅嬅一来,她便一眼认出,这正是那日险些被自己误伤的小娘子。 只是认出来归认出来,她却原没打算主动去说话。 在这个打着非官宦人家、公侯之家家眷不收的旗号、实则鱼龙混杂的跑马场里,秦衍晚其实看谁都不大顺眼。 无他。 真正侯府贵女,学骑射也好,学马球也罢,要么在自家马场里慢慢学,要么去的是高门大户专为交际设的马球宴。 谁会来这种地方? 来的,无非都是些出身够不上,家底也差着一截,却又想着挤进上层圈子的小门小户罢了。 秦衍晚自然瞧不上。 哪怕她自己也来了。 可她又不一样。 她是实在不愿再跟着大姐姐一日日地蹉跎下去,这才偷偷变卖了屋里摆设,偷偷溜出来跑马打球,纯当过过瘾,松快松快。 她可从没想过,要纡尊降贵,自降身份,去同这群人打交道。 之所以注意到此人,还一不注意就盯着看了半天的原因也很简单。 这位不知是谁家的小娘子,衣着打扮都算不上出挑,可一身气度,却是她秦衍晚这么多年所见之人里,最出众的几个之一。 甚至,比她在宫中远远见过的那几位娘娘,都不遑多让。 而且她方才脸上的神色,秦衍晚看着,竟觉得有些说不出的熟悉。 像极了…… 每每去求父亲母亲什么,却总是因为大姐姐的缘故,被无情驳回的自己。 因此,她原先心里甚至还生出过一丝隐秘的安慰。 至少,这世上不止她一个失意人。 可这念头才刚起,对方便又是一副被点燃了无穷斗志的模样。 ……她忽然就想上去讨要一番秘诀。 ……当然也就是想想。 可等到秦衍晚回过神,却正好对上了琅嬅看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却一句话也不说,绝非贵女做派。 秦衍晚轻夹马肚,走上前去,道:“看你骑术不错,跑一圈 第252章她最会这个了 这一日,俩人互通了姓名。 后来再见,自然而然便开始打招呼,有时还会相约着再跑上几圈。 秦衍晚此时性子尚傲,不爱同人废话,琅嬅也不是热络的性情,二人常常并辔走上一段,各跑各的,谁也不打扰谁。 后来次数多了,才渐渐说上了几句话。 再后来,便不止是说话了。 琅嬅偶尔会从家里带些糕点过去。 秦衍晚也会投桃报李。 一来二去,也就打开了话匣子。 双方都大概明白了彼此在家中的处境。 琅嬅还好,不过是对上了与原故事中的细节,知道此时秦家长女,未来会嫁到宁远侯府的那位大秦娘子如今仍待字闺中,并未与顾家那位世子结缘,东昌侯府也未曾家道中落,依旧是京中排得上号的勋贵之家。 也就难怪秦衍晚是这副骄傲之极的模样。 倒是秦衍晚,越是认识琅嬅,心中震撼越大。 早在那日跑马场上看到略带失落的琅嬅她便心有所悟,知道俩人怕是有些相似之处,却没成想…… 如此相似! 她二人同样是家中嫡出幼女,排行第三。 同样有个偏心眼的母亲,和一个看着就叫人生厌的大姐姐。 和一个扶不上墙的废物二哥。 唯一不同的是,琅嬅的父亲已做了正三品户部侍郎,比自家那个只会为一门环掷千金的父亲,更有出息罢了。 但自家到底是侯爵人家,这又是才起家一代的王家不能比的。 各有所长罢了。 秦衍晚越看琅嬅,越仿佛是看到了自己。 也因此越发不能忍受发生在琅嬅身上的不平事。 于是这日,她看着琅嬅在场上勒住缰绳,轻轻巧巧一个回转,将马球打出大半个赛场之远,非但没有拍手叫好,反而嗤笑了一声。 “谁能想到,能打出这样力道马球的人,竟是个窝囊的。” 琅嬅抬眼看她。 秦衍晚骑在马上,微抬着下巴,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 “你那个大姐姐,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个什么货色,对你又是什么做派。你又不是收拾不了她,为何偏偏次次都让着她,由着她在你母亲跟前作天作地,给你窝囊气受?” 琅嬅听了,却不生气,只是轻轻勒着缰绳,叫马在草地上缓缓踱了两步,才淡声道: “你也说了,她是我大姐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秦衍晚闻言,几乎要气笑了。 “好好好,不愧是书香门第的女儿,就是好脾气。”她毫不客气地道:“活该你这辈子都受气!” “不见得。” 琅嬅转头看她,眸光平静,唇边却挂着笑。 “王家只有两个女儿。她已然是个众所周知的蠢人,我自是要做个完人。” 秦衍晚一怔。 琅嬅语气轻轻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完人,如何能当众顶撞姐姐,叫她下不来台,忤逆母亲,叫她不得欢颜?” 秦衍晚听得眉头都拧了起来。 “那你就受着吧。” 她语气冷了几分,心里那股气也莫名顶了上来。 明明看得透,明明不是没手段,却偏偏要拿规矩,拿体面束着自己,活活把自己塑成个菩萨,何苦来哉! 她甚至都起了些不再与琅嬅往来的心思。 谁知下一刻,琅嬅却忽然笑了。 “可我不能做的事,”她望着秦衍晚,声音清脆:“你可以做呀。” 秦衍晚心思一顿,眉梢一挑。 “什么意思?” 琅嬅并不立时说明白,只将球杖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衍晚,你既看不过眼,便想个办法,替我出口恶气。” “作为回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风吹过草场,带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一个,能救你一生的秘密。” 她分明是极端庄、极清正的一张脸,说这话时,却偏偏有种说不出的蛊惑意味。 秦衍晚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也跟着笑了。 带着她惯有的肆意与锋利。 “原来你也没那么老实。” 琅嬅不答,只笑。 秦衍晚将球杖往肩上一扛,策马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问: “你想让我怎么出手?” 琅嬅垂眼看着地上滚过去的一颗黑球,语气淡淡: “她最好面子,也最好强。” “你只需让她以为,自己抓住了我的短处,她自然会迫不及待地扑上来。” “至于跌得多重……” 她轻笑:“就看她到时,有多恨我,想我死吧。” 秦衍晚听得心里一阵痛快。 再没有什么比看到蠢人作茧自缚,自掘坟墓更叫人快活的结局了。 她眯了眯眼,忽然觉得,眼前这人简直比自己想的还要有意思。 这日之后,秦衍晚便时常找由头,与琅嬅携手出席宴会,静待时机。 不过算计蠢人也着实不费什么力气,很快,这个机会便出现了。 这日恰逢城中一位伯夫人摆了赏菊宴。 席间女眷颇多,花厅里珠翠晃眼,连说笑声都显得比平时更热闹些。 琅嬅本安安静静坐着,并不多出风头,偏偏有位年长些的夫人见了她,笑着夸了两句,说王家这位二姑娘果然名不虚传,生得好,规矩更好,又问她前些日子抚的那一曲琴,是不是她自己改了些地方,余音份外绕梁,叫她难忘。 这一夸,便引得旁人也跟着瞧她,说起那日琴曲,夸赞声此起彼伏。 王若与坐在不远处,脸色当即便不好了。 秦衍晚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眼底微微一动,忽而端起茶盏,走到了王若与身边,似笑非笑地坐下。 “你这个妹妹,倒真是厉害。” 王若与正一肚子火,闻言冷笑一声:“厉害什么,不过是爱出风头罢了。” “是么?”秦衍晚慢悠悠抿了口茶:“可我冷眼瞧着,她最厉害的,不是出风头,是会装,更会借东风。” 王若与一怔,下意识扭头看她。 秦衍晚便轻轻一笑:“你没瞧出来么?她每回都是这样。旁人夸她,她便低头,做出一副不争不抢的样子,若有谁人此时眼红看不过去,拆穿她,或是说几句公道话,她便又做谦逊懂事模样,衬得旁人心胸狭窄,容不得人。” “她最会这个了。” 王若与原就满腹酸意,听了这几句,回想起这半年来父亲的态度,更是火上浇油,咬着牙道:“可不是吗,我就知道她心机深!” 秦衍晚眼中划过一点极淡的冷意,面上仍是一副才看清琅嬅真面目的样子: “哎,可惜了,就算我们看清了她又如何,也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用这副模样把风头都抢个干净。” “我便罢了,这些时日就当上了堂课,以后再不敢识人不清。” “你却可怜,作为同宗同源的大姐姐,一辈子都要这般被她利用,长此以往,恐怕满京城都只知王三姑娘,不知你这个嫡出大姑娘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正正戳中王若与的死穴。 她呼吸一下便重了,攥着帕子的手都发紧。 秦衍晚见状,仍旧不紧不慢,像是在随口出主 第253章东昌侯府怕是撑不住了 “其实要治她,也容易。她这样的人,既爱装模作样,可见极爱重名声,也最会拿体面做脸。待会儿传菊露的时候,你亲自端一盏过去,笑着同她说句软话。叫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再如何出众,到底是个做妹妹的,永远越不过你这个做姐姐的去。” 她顿了顿,唇角略略一勾。 “她今日衣裳不错,是浮光锦吧?价值千金呢,我都只得半匹……” “可惜了,金玉其外。” 说罢,秦衍晚深深叹息一声,便像是什么都没说过似的,施施然起身走了。 只留下王若与坐在原地,眼神一阵阵发狠。 是啊,价值千金的浮光锦,蜀中二房送来的,只小半匹,还指名是只给王琅嬅的,说什么是二房堂兄机缘巧合得来的。 这是怕她抢呢! 新仇旧恨一齐涌上心头,看着丫鬟捧着新调的菊露,王若与做了个决定。 她端起其中一盏,缓缓起身,挤出了三分笑意,一路走到琅嬅面前,当着众人的面,柔声道:“三妹妹,方才来的路上,是我心直口快,说话不中听。你我总归是亲姐妹,我做姐姐的,先敬你一盏,你可别往心里去。” 琅嬅抬起眼来,看了王若与一眼,又越过她肩头,淡淡扫了眼不远处的秦衍晚。 后者正低头摆弄手里的菊瓣,神色闲闲,仿佛什么都不知道。 琅嬅心中便已有了数。 她缓缓起身,按规矩福了一福。 “姐姐言重了。” 也就是她起身这一瞬,王若与眼神一狠,手腕微微一斜,便要将那盏深色菊露往琅嬅衣襟上扣去。 谁知琅嬅起身比她预料得更快,退让得也更规矩。 还反手推开了那盏菊露。 王若与想收手已来不及,只听哗啦一声,那满盏深紫色的菊露竟尽数泼回了她自己胸前。 王若与不受控制地惊呼一声,着急忙慌地拿袖子去抹胸前痕迹,却不防茶盏落地,砸在她脚背,她一吃痛,又往后退了两步,正好撞上一人,二人裙角相绊,双双跌坐在地。 花厅里顿时一静。 下一刻,惊呼声四起。 “王若与,你,你做什么!” 王若与绊倒的竟是府上四姑娘,也是个急性子,当即便嚷了起来: “你是不是又想害自个妹妹,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 厅中又是一静。 在场的哪个不是人精? 原本还不大明白的,此时见王若与那满身狼狈,再看看仍旧干干净净站在一旁的琅嬅,还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一时间,众人神色各异。 有忍笑的,有摇头的,也有看着王若与,眼中已添了两分不赞同的。 王若与坐在地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几乎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王母远远站着,脸色也是难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放在正与她有说有笑的一位夫人见状,也乖乖闭紧了嘴巴。 王家丫鬟婆子手忙脚乱地去把王若与扶起来,后者此时浑身都在发抖,也不知是气的,还是羞的。 琅嬅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两分关切,心中却是无比痛快。 —— 回去的马车上,秦衍晚笑得极是张扬。 琅嬅却没有跟着笑。 她只是静静看着她,眼神清明,近乎洞若观火。 秦衍晚被她看得渐渐笑不出来了,扬着下巴,故作傲慢道: “做什么,难不成你还觉得我手段太过?” “不是你说,你要做完人?我心想着,那就用她的粗鄙做一做你的踏脚石,用她的蠢笨和失礼衬托你的聪慧和得体,有甚不好的?” “还是你觉得,这样做丢了你们王氏女的脸面?” 琅嬅摇了摇头。 秦衍晚脸色微缓:“你是担心今日回家后,你父亲母亲会不分青红皂白责怪与你?不碍事的,今天虽是我挑拨在先,可我自信不曾露出马脚,我不以为王若与能转过弯来,知道是你我合谋。” “我对她们,从无期待。” 琅嬅终于开口。 “若说我心地纯善,想与她既往不咎,还盼着她好,那也是万万不能够的。看她今日当众出糗,落得个没脸,我心里也很痛快。” “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你今日出手,当真全是为了我么?” 秦衍晚嗤笑一声:“我不为你又是为谁,王琅嬅,你若不想认账,只说便是。” 琅嬅轻轻道:“我这个大姐姐,是个张狂愚蠢的,心术也不正。每日里心心念念的,无非是将我踩在脚下,永世不得翻身。从父母之爱,到家中份例,再到日后前程,都要稳稳压我一头,才能气顺。” “与你家中的那位,何其相似?” 秦衍晚脸色微变。 “虽是我求你出手,可你这般痛快应下,究竟是替我好打不平,急我所急,恶我所恶,这才替我出口恶气。还是……” 琅嬅望着她,目光幽幽静静的,仿佛能洞穿人心。 “……把她当作了你那位大姐姐,借机宣泄心中藏了许久的那份不满?” 秦衍晚下意识便想辩驳。 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琅嬅见她不语,声音便放得更轻了些。 “话说到这里,我不是想不认账,不是在笑你什么。只是……你不愿我受委屈,我也想投桃报李,点一点你。” 秦衍晚眉头微皱。 琅嬅径自道:“我不是不与她争,只是我争的东西,和她不一样。” “她以为我要夺走父母的关注,其实不是。从小长在父母身边的是她,能无条件受父母庇护的也是她。父母之爱女,从始至终,只有她一个。” “我不想做无用功,也没必要。” “可我要争一个前程。一个不能由着她作践的前程。” “王家只有我和她两个女儿。我若不能立住好名声,就得任由她带坏我的名声。” “这才是我要与她争的东西。” “我从未松懈过,也从未退让过。” “至于忍到什么时候,再来彻底与她撕破脸皮……” 琅嬅微微一笑。 “就看世人什么时候,彻底将我与她视若毫不相干的两个人了。” 秦衍晚听得心头震动。 与琅嬅相识以来,察觉到的那些不对劲之处,也一一涌上心头,抽丝剥茧之后,一个答案跟着浮现—— “难道你这些时日,逢宴必赴,若有人抛枝,你也必大显身手……是在给自己物色结亲人选?” “怎么。”琅嬅反问她:“难道你不想?还是说不敢?” 秦衍晚沉默。 琅嬅又道:“衍晚,我要告诉你的那个秘密,其实也不算什么秘密。东昌侯府……” “怕是撑不住了。” 秦衍晚猛地抬 第254章高嫁,越高越好 琅嬅将秦衍晚带去了一间刚盘下来的铺子。 铺子在东市偏南的一条街上,门脸不算极大,位置也不算极好,但在此处来往的多是女眷和采买的仆妇。 还未正式挂匾,里头却已收拾得差不多了,柜台、博古架、里外隔扇都换过一遍,瞧着明净又雅致。 进了屋后,琅嬅直接命人将一只上了锁的箱子搬了出来。 箱盖一掀,里头静静摆着几样东西。 秦衍晚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有一只白玉镇纸,边角略有磕碰,却是实打实的好玉,和母亲房里博古架上的一模一样。 那对掐丝珐琅的小摆件,则是年前才从她屋里收走的。 再有一只紫檀笔筒,筒身上刻着山水人物,刻工细腻,分明是父亲书房里的。 她指尖一下攥紧了,声音都有些发涩:“这……这是哪来的?” 琅嬅看着她,默默又从怀中,取出一份契书来。 当秦衍晚看见上头红章时,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灭了。 ……这铺子,果真是娘亲的陪嫁。 “你知道的,我叔叔婶婶从商,我自小跟着学打算盘。来了汴京之后,也不想将这些本事落下。” 琅嬅轻轻开口,说到这里,想起婶婶的教诲,心头又是一阵暖流划过。 婶婶说,女子若没有私产,又或是不会打理私产,便永远只能掌心朝上。 “娘家给多少,便受多少恩,婆家施舍多少,便吃多少气。别小看行商之道,银钱拿在自己手里,就是人最大的底气。” 若她还是前世那个身在中宫,锦衣玉食的富察琅嬅,未必会将这话听进心里。 可在融合了王若弗的记忆之后,她却知道,这话再实在不过。 王若弗心善,气短,偏又耳根子软。她没有害人之心,又极易轻信至亲,因此在王家、在盛府都受气,总有人想要拿捏她,作践她。 可她为何还能稳稳当当地做了那么多年的盛家大娘子?甚至后来被送回老家,也并未吃什么太大的苦? 就是因为她做到了婶婶教会她的这一条。 有钱,便能立足。 有钱,便不至于真叫人逼到绝处。 因此琅嬅到了汴京,花了些时日摸清楚城中的路数后,便动了重新盘铺子的心思,想拿剩下的银子重操旧业。 谁知,正撞上了东昌侯府的窘迫。 她见秦衍晚已明白过来,便也不再绕弯子。 “若只是寻常小物件,尚可说是下人偷拿出来典卖。可这些东西,分明都在店铺中,跟着店铺一起,转到了我的名下。” “没有上头的意思,是做不到的。” 秦衍晚死死咬住了下唇。 琅嬅没有再往下说得太深,对聪明人,本就无需说太多。 她只轻轻说了一句: “父母自然都是盼着儿女前程好的,不会真想叫我们落于人后。可有他们最爱的孩子珠玉在前,对我们的期许再如何好,终究是越不过前头那一个人的。” 秦衍晚没有接话。 她脑子很乱。 乱到从这铺子里出来,乱到上了自家马车,乱到回了侯府,仍旧没有理清。 这一日,她也没去正院请安。 反正也不重要。 最近大姐姐又受了寒,母亲照旧宿在大姐姐院里,父亲也陪着。 至于二哥,则依旧不见踪影,大约还在外头与人斗鸡走狗,荒唐作乐。 整个偌大的侯府,焦急的焦急,荒唐的荒唐,竟没一处真与她相干。 秦衍晚便独自去了后花园。 园子收拾得极好,花木扶疏,假山流水样样不缺。 只是越整齐,越显得空落落的。 她一个人在廊下坐着,从日头偏西坐到夜色压下来,脑中翻来覆去,全是琅嬅那几句话。 没有上头的意思,是做不到的。 父母最爱的孩子珠玉在前,对我们的期许,终究越不过前头那一个。 她一夜都没睡好。 可第二日一早,便抱着个包袱,来了王府,直入照水轩。 琅嬅见她来,并不意外,只叫玉蝶添了茶,自己坐在小案前,抬眼看她:“想明白了?” 秦衍晚将手里的包袱往桌上一放。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 说完,她耳根竟有点发热,实是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求人相助,可想到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又语气生硬地补了一句: “你看看你要做什么,算我入股。” 琅嬅没急着碰那包袱,只看着她,嘴角带着一抹笑意。 秦衍晚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索性自己又往下说: “还有,你既然想有贤名传出去,这样公然行商,是不是不太好?” 在勋贵眼中,商贾向来是等不上台面的。 琅嬅闻言,只反问她: “你可知道京里有多少慈幼院?” 秦衍晚愣了愣。 她虽不曾刻意留意过这些,却到底是侯府出来的姑娘,略一想,还是说:“两三处总是有的吧,谁不知道大娘娘仁德。” 琅嬅点了点头。 “以后你我,每月去两次。” “冬日赠衣,夏日送粮。若遇上生病的孩子,再添些药钱。” 秦衍晚眼睛微微一亮。 “行啊。” 她往桌边一坐,抱着胳膊,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妙。 既能做事,又不耽误名声。 这样一来,谁还敢轻飘飘拿一句行商压她们? 她高兴了一阵,忽又想起什么,抬头问琅嬅,难得有些扭捏: “我还想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 琅嬅又是不答反问:“你呢?” 秦衍晚立时撇嘴。 “我要是知道,还问你做什么?” 她从前压根没往这处想过。 她才十岁,若不是昨日被琅嬅一语点醒,她甚至连要为自己物色人选这种事,都没想过。 毕竟婚姻大事,自古讲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正经高门贵女,到了年岁,自有求亲的人找上门来,求亲者越多,越说明该女贵重。 哪有自己去争,自己去挑的的道理。 多掉身份,多离经叛道? 可琅嬅说得对,婚事越是重要,越是该早做打算。 既然父母眼里,谁都越不过大姐姐去,她就不能只等着他们来替自己谋一门好亲事。 她既不想久居于大姐姐之下,那自己的婚事,自己不争,还能指望谁来? 至于坐等旁人上门…… 她在心里摇了摇头。 京城里那些真有兴旺之象的人家的当家主母,哪个又是糊涂的? 她们择媳,要么图女方家世够好,能有助益。要么图该女子本身有担当,撑得起门庭中馈。 可这样的人家结亲时,眼睛一定是会往上看的,她和琅嬅都很难被选中。 至于那些主母糊涂的人家,她们也瞧不上。 在这孝道压顶的世道里,便是嫁进去了,在这般人家家中,又能有多少好日子过? 所以她才想来与琅嬅探讨一番。 琅嬅静静听她说完,眼里划过一丝惊奇。 “我原就知道,你总会明白的。” 她看着秦衍晚道:“只是没想到,你明白得这样快。这么点工夫,便回过味来了。” 还能将事情想到这份上。 须知自己可是多活一世的人,又提前知晓全局,可秦衍晚,如今却是个真正的十岁小娘子。 秦衍晚一下又抬起下巴来。 “本姑娘从前只是没往这边想罢了。” 她语气里又带出了那点熟悉的傲气。 “我学什么都很快的好吗,骑射马球,管家理事,待人接物的规矩,只要我想学,没什么学不会的!” 琅嬅听着,倒也没反驳,只轻轻笑了一声。 她心里却是认同这句话的。 原故事里,秦衍晚每一次谋算,几乎都差一点便赢了。 若非天命不顾,她未必会输。 想到这里,琅嬅也不再藏着掖着。 “高嫁。” 秦衍晚一怔。 琅嬅又补了一句: “越高越好。” 秦衍晚眉头便皱了起来。 王父如今已是户部侍郎,放在京中,已算得上是清流里极体面的官职。再往上,还有尚书,还有两府的大相公。 可清流人家的子弟,总归是要靠科举入仕的。便是最风光的头名进士,也不过是从低品起步,一步一步往上熬,熬资历,熬圣眷,熬名声。 这条路,太慢了。 也太不稳。 若琅嬅说的是高嫁是字面意思,指的便不是这些清流子弟。 而是公侯之家。 这倒也不是不行。 秦衍晚自己便出身东昌侯府,直到昨日之前,她也一直觉得自家是实打实的高门显贵,哪怕眼下有些周转不开,也总不至于真败下去。 可真相偏就这样残酷。 秦衍晚忍不住想,那旁的公侯之家呢,是否也是这般金玉其外,内里早就破败不堪了? 何况…… 她想起整日与二哥混在一处的那帮狐朋狗友,多的是公侯子弟。 门第差些的,甚至都不配跟着一起胡混。 这样一群纨绔,有一个算一个,包括自家二哥在内,都配不上琅嬅。 家世,并非不能弥补自身之短处,前提是自身不能太短,家世也得是实打实的好! 所以公侯之上…… 便是宗室了。 郡王。 亲王。 甚至—— 秦衍晚心头猛地一跳,一时间竟不敢再往下 第255章赵祯 而琅嬅也没有再说。 两人只是静静坐着,半晌,琅嬅才将那包袱往前轻轻一推。 “既是入股,便得立个字据。” “从今往后,你我各占几分,都写清楚。省得日后有了分红,反倒说不明白。” 秦衍晚这才回神,忙道:“这个自然。” 说完,她又忍不住看了琅嬅一眼。 这人分明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偏偏说起这些事来,竟比外头那些积年的掌柜还更稳。 她忽然便觉安心了些。 总之,汴京城里的铺子,就这样开起来了。 铺子不大,却很精巧,专卖些给小娘子用的新奇玩意儿。从荷包配饰,到珠串簪子,再到绢花、纱花、璎珞,每一样都做得别致。样样瞧着不算如何惊世骇俗,可偏偏比旁家的多几分巧思,叫人一看便喜欢。 生意也不出意料地,很快有了起色。 —— 春光明媚。 马车里的赵祯却闷闷不乐。 张茂则一路陪着,眼见官家如此神态,便知他心里仍对李宸妃的事耿耿于怀,也不敢多劝,只越发小心陪着。 马车走到一处坡边时,却忽听外头传来一阵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 赵祯神色微动,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张茂则见状连忙示意车夫停下,又亲自掀开了车帘。 只见不远处一片野地上,几个孩子正蹲在草丛间采花,大的带着小的,挎着竹篮,边采边嚷。 “这个好看!这个送王姐姐!” “那个也好看,秦姐姐一定喜欢!” “多采些,多采些!” 一张张小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衣裳虽不算顶顶好,却也干净整齐,个个面色红润,很是康健。 赵祯静静看了一会儿,眉眼竟微微松了松。 心里一时便生出几分慰帖来。 国事繁重,家事繁乱,他本不堪其扰,可如今看了这些农户家的孩子,还能吃饱穿暖,还能这样无忧无虑地笑闹。心头那点低郁,竟也散去了些。 “回宫吧。” 他也不愿看太多这些欢快明朗的场景,总归不是他该有的东西。 张茂则应是,放下车帘。 马车辘辘往前,可才走出不远,车轮轧进了石缝里,一时动弹不得,只能停在路边修整。 赵祯也不恼,缓步而下,命人慢慢修着。 不多时,后头便有两辆大马车缓缓驶近,也在不远处停了下来,随行的家丁见这边似有不便,便主动上前询问,是否需要搭把手。 张茂则忙笑着应了。 那边的人倒也利落,很快多喊了几个人来上来帮忙,没费多久,便将车轮重新安置妥当。 赵祯心里感念,便示意张茂则送些银钱过去,算作答谢。 谁知那边来回话的人却笑道: “我家姑娘说了,举手之劳,不值当什么。只要郎君能安然归家便好。” 赵祯闻言,抬眼又看了那两辆马车一眼。 马车外饰并不算如何张扬,却瞧得出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规制。 不管是官眷还是商贾,总归都是善心人。 赵祯心情大好地拱了拱手,张茂则也替他向那边道了谢。 这时,车帘微微一动。 像是里头的人听见外头说话,也起了好奇,几只小手捏着帘角,轻轻掀开了一点。 赵祯无意间一瞥,不由得一怔。 那帘后露出来的是一张张小脸。 还颇为眼熟。 正是方才在野地里采花、笑闹着的那些孩子。 他们此刻都扒着车窗,睁圆了眼,好奇地打量着外头这个停在路边的陌生郎君。 直到两架马车都陆续从眼前驶过,缓缓向前,赵祯才忍不住问张茂则:“这是哪家的马车?”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少见的讶异。 “竟如此……人丁兴旺?” 他十三岁登基,至今已有十年。 虽与皇后那悍妇素来不睦,可身侧也不乏有苗氏等佳人红袖添香,但至今膝下空虚,别说皇子,连公主都不曾 第256章再荒唐,至少肯听我的话 他本是一句闲言,不料等张茂则真去探了个虚实回来禀报。 “官家先前见着的那些孩子,也不是哪一家的,而是慈幼院里养着的孤儿。” 赵祯顿时哭笑不得。 他还当是哪家人丁兴旺,心里头甚至生出了几分不能言说的艳羡。 这等误会要是传出去,怕是会让人暗地里笑上许久。 不过很快他又想起另一件事:“慈幼院的人都用得起马车了?” “自然不是。”张茂则赶紧回答:“那一辆马车是户部尚书王大人家的,车中坐的是其嫡幼女,王三娘子。另一辆则出自东昌侯府,坐的也是东昌侯嫡幼女,秦三娘子。两位小娘子心善,这些年京中几处慈幼院,都深受她们恩惠,米面药材,冬衣玩具,一应俱全。” 赵祯闻言,不由得道:“确是两个心善的小娘子,王尚书便罢了,没想到东昌侯也是个教女有方之人。” 赞完这一句,他的目光又落在殿外明晃晃的春色上,过了片刻,忽然问道: “慈幼院……是谁办的?” 张茂则轻声道:“是大娘娘在时,亲自命人置办下来的。原是专收那些无家可归、走投无路的孩子。后来年年都未断过,只是近来,多亏这几位小娘子接济,瞧着倒比从前更像个样子了。” 话音落下,赵祯面上神色便有些复杂。 他坐在那里,许久都没说话。 好半晌,才像是从心口极深处,慢慢吐出一句: “嬢嬢终究是个心善的。” 张茂则听见了,却只将头垂得更低。 —— 另一边,琅嬅和秦衍晚刚自慈幼院出来。 孩子们围在门口,叽叽喳喳地与她们道别。有几个小的,更在此时送上她们悄悄整理了一路的野花。 琅嬅笑着接过,又弯腰替一个头发乱糟糟的小丫头理了理衣领,这才上了马车。 等秦衍晚也跟着进来坐稳,琅嬅才道: “先送你回府好了。”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天光和孩子们的笑闹声。 秦衍晚脸上的笑,几乎是瞬间就没了。 她往后一靠,方才还挺得笔直的背脊也松了: “我不想回去。” 琅嬅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心里约莫有了数。 四年前,也就是她们合伙开铺子没多久,宁远侯世子顾偃开便对秦大姑娘一见钟情,非卿不娶。为着这门婚事,闹得沸沸扬扬,直让满京城的人看了大半年笑话,才得偿所愿。 如今,秦衍云嫁过去,也已有两年多了。 宁远侯府是京中少有还未现颓势的勋贵人家,顾偃开也算是一众承爵公侯子弟里挑得出来的。 这样一桩婚事,确实给东昌侯府带来过一波切实的好处。最显而易见的,便是后来秦衍晚出门赴宴时,围着她说笑的人都多了起来。 只是那点风光,并未维持太久。 秦大姑娘过门没多久,便传出了因体弱不能晨昏定省,也难掌中馈的名声。 京里人最是会看人下菜碟。 一旦觉得你软,便人人都敢来踩上一脚。 果然,下一刻,便听秦衍晚冷不丁开了口: “顾侯夫人想把身边的大丫鬟给顾偃开做通房。说得也是极好听的,什么先抬进房里,若日后生了孩子,便抱到我大姐姐跟前养着,等孩子大些,再给那丫鬟另寻个体面的前程,打发出府去。” 她扯了扯嘴角。 “我大姐姐自然是又昏过去了。” “如今家里人都去给她撑腰了。父亲去,母亲也去,连二哥都被人从外头拎了回来。” “现下家里,怕是空无一人。” “我几时回去都无人在乎的。” 琅嬅静静听着。 这样的场景在过去三年里上演过无数次。 她本以为,秦衍晚说完这些,会似往常一般骂上两句,再不济,也该有点愤愤然的样子。 谁知她只静了一瞬,便忽然抬起头来,毫无预兆地道: “我挑好人了。” 琅嬅一顿。 “最快明天,最迟后天,他便会着人上门提亲。” 这话说得太突然,琅嬅竟都没立时反应过来。 好半晌,才瞠大眼:“什么?谁?” “兖王世子,赵旭。” 车中一静。 琅嬅是真真正正地感到意外了。 “你不是说……”她慢慢地斟酌着道:“他是个登徒子?” 自一年前的马球场上打过一场球以后,赵旭便时不时缠着秦衍晚,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的心动。 他身份自然是有的,兖王唯一的成年世子,谁见了都得让上三分。可这人行事轻浮,不学无术,是汴京城里鼎鼎有名的纨绔,之一。 仗着宗室身份,惯爱横行霸道,纠缠秦衍晚的路数也一向是厚颜无耻,全无体面。 秦衍晚往日提起他,没一句好话。 可如今,她却只淡淡道:“再登徒子,那也是兖王唯一的儿子。我嫁过去,便是正头娘子,是世子夫人。将来……” 她顿了顿,后头的话没说完。 琅嬅也能意会。 赵旭承爵,她便是兖王妃,地位自然水涨船高。 琅嬅认真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 “你甘心?” “从前不甘心。”秦衍晚答得很快:“因为从前我总想着,我要家世有家世,要模样有模样,琴棋书画点茶焚香骑射马球我样样都不输人,若不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儿郎,根本配不上我。” 她说这话时,眉间那点少年人的骄傲还在,只是比起从前初见时,到底淡了些。 “可这些年你也瞧见了,纵观京师,家世稍微过得去些的勋贵子弟,哪个不是妻妾成群,酒色成瘾?哪个又称得上是真正良人?” “可你真要我往低了去寻,找那什么人品出众、家世不显的,我也还是不甘心。” “既如此,两害相权取其轻罢了。” “赵旭再荒唐,至少肯听我的话。只要他能八抬大轿,将我风风光光抬出秦家,就够了。” 若赵旭婚后仍肯由她拿捏,等她生下孩子,承了爵位,怎么都还能挣出个前程来。 若实在不成,大不了便和离。 秦家女儿的名声,凭什么只能由着秦衍云一个人去霍霍? 这些年,她跟着琅嬅,铺子也开了,善事也做了。骑马打球时,也学着将性子往下压了几分,待人接物愈发周全得体,不再似从前那样倨傲,叫人难以亲近。 可那又如何? 她攒下来的那点子名声,落在外人口中,也不过是一句: “秦三娘子倒是个好的,只可惜……” 她和琅嬅终究是不一样的。 王若与再蠢,王尚书却到底是清流砥柱。王夫人再偏心,也总要顾及王尚书的官声,心里头再如何偏颇,装也得装出识大体的模样来,逼着王若与收敛言行。 她家里却不同。 这些年,她看得愈发分明了。 父亲母亲为了大姐姐,是真能付出一切的。 东昌侯府,乃至整个秦家,连带着她这个次女,都不值当什么。 她若再不替自己打算,便当真再无机会了。 低嫁,她不甘心。 高嫁,却又多是一路货色。 除却英国公府那几个儿子,再没有更好的了。 可英国公府长子早已娶妻,三子如今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二子前些时候回京露过一面,很快又回边疆去了,显然是没在这满京城如云的贵女里瞧上谁。 她也不想去自讨没趣。 再说了…… 她心里冷冷一笑。 外头瞧着好的,里头就当真好吗? 大姐姐嫁的顾偃开,不也人人都夸是这一辈承爵子弟中的佼佼者?当初为了求娶大姐姐,闹得那样轰轰烈烈。如今大姐姐过了门,他不照样护不住人,任由她病着弱着,被满京城暗地里耻笑着? 说到底,还是个中看不中用的。 甚至光论这点,一样是死缠烂打,却肯将声息压到如今,半点没让外人知道的赵旭,不知强过顾偃开多少倍了! 再有,也是最后一点。 世子夫人,总归是比侯夫人听着更体面些。 哪怕里头再不堪,只要外头那层金玉还在,旁人便不敢轻易拿她做笑话。 这便够 第257章斗志满满 琅嬅静静听着,心里却不由自主生出一个念头来。 难道上辈子,秦衍晚后来会做顾偃开的填房,竟是因为先前一直没想明白,始终放不下心里那一点傲气? 所以兜兜转转,反倒将自己困死在了原地。 她想着,却也没再往深处问,只道: “你自己想好了就好。” 说完,又像想起什么似的,淡淡补了一句: “总归,只要你不从我店里撤股,每年年底,我总是要与你分红的。” 秦衍晚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 那笑里,总算有了点真正的轻快。 “放心好了,我还等着你那大堂兄从江南回来,与我分更大的红呢。” 琅嬅也跟着笑了起来。 马车照旧先将秦衍晚送到了东昌侯府门口。 她扶着车框下车,临走前却又回头,朝车内道: “待我成婚以后,特许你用兖王府的名号行事。” 琅嬅闻言,眉梢微挑,竟真被她逗笑了。 “好啊。” 她应得爽快。 秦衍晚这才满意地转身离去,只是没有快步进门。 她停驻在侯府门前,回头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低低自语了一句: “你果然看不上赵旭这样的……” 可宗室里未曾婚配的郡王、亲王,本就寥寥。 你若再往上去一步,怕连王尚书都未必肯。 毕竟哪怕富贵滔天,终究……不是原配嫡妻。 —— 回去的马车上,玉蝶轻轻掀开一点帘子,确认四周无人,才低声道: “姑娘,方才在慈幼院外头,确有人来打听过马车的事。” 琅嬅点了点头,神色并无多少波澜。 “知道了。” 她说着,低头去看手中那封新到的家书。 这是蜀中来的,照旧每半月一封。 信里依旧是婶婶絮絮叨叨的口气,说天气如何,吃食如何,叫她莫贪凉,莫逞强,若谁敢给她委屈受,定要写信回去。 前头还都寻常。 直到看到后头一句,琅嬅的嘴角才慢慢弯了起来。 功夫不负有心人,小堂兄总算考中了秀才。 可把叔叔婶婶高兴坏了。 只是高兴不过几句,笔锋一转,婶婶便又在信里骂开了。 说这臭小子好不容易才有了功名,立即便得意忘形,不知天高地厚了,竟还想着学他大哥往外跑,嚷嚷着要去扬州读书。 信上四个大字写得潦草又用力,几乎透出纸背来: “放他的屁!” 琅嬅看着那句,眼前竟恍惚浮现出周婉茹叉着腰骂人的样子,一时眉眼都柔了。 信里又说,她看准了王世安这小王八蛋哪里是真去读什么书,分明是瞧着王世年在扬州那边读书也不忘做买卖,眼红了,想效仿呢。 可那怎么成? 已经跑了一个,这第二个她无论如何都得盯住。 既中了秀才,那便接着读下去,考下去。 举人,进士,金榜题名! 不然,往后谁来给你撑腰。 目光落到最后一句,琅嬅唇边的笑意却忽然凝固。 车厢里安安静静的。 琅嬅捏着那封信,半晌没动,良久,才极轻地抬手,在眼角处不着痕迹地抹了一下。 真奇怪。 在大清的时候,她每每累得精疲力尽,不想再去做一个好皇后时,素练便会代替额娘在她耳边提醒她,富察家养育她多少年,教导她多少年,花了多少心血与银钱。 话里话外都是,她不能那样没用,不能不为家族做任何贡献,便只想着累。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每听到这些,她不会受到任何鼓舞,只会更累。 也更痛苦。 可如今,婶婶一遍遍告诉她,不用她争,不用她抢,也不用她一个人去算计什么。 他们会拼尽全力,做她的助力和仰仗。 她反倒会生出无穷的斗志来。 琅嬅将信慢慢折好,仔仔细细收进匣子里。 那动作极轻,像收起了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再抬起眼时,眼底那点柔软已慢慢压下,只余下一种更沉、更亮的东西。 —— 宫里,赵祯的情绪却愈发低落。 离大娘娘的生辰越近,越是如此。 案上的奏章堆了一摞。 张茂则在旁伺候着,见官家半日都未翻动一页,便知他心神又飘远了。 忍不住在心中暗叹。 李宸妃是生母。 可大娘娘到底也养了他近二十年。 这世上的母子情分,原就不是一张血脉能分得清的。 君臣有别,他也不敢贸然去劝,只敢拣起一件看起来不太要紧的事回。 “大娘娘从前在时,每逢生辰,总会命人往城中几处慈幼院送去糕饼米粮,说是与民同乐,敢问官家,今年可还照旧?” 赵祯慢慢抬起眼来。 “自然照旧。” 他答得很快。 “这是好事。” 说完这一句,他却没有立时再去看折子。 大娘娘在时的许多事,忽然便像春日水面上的柳影,一层层浮上来了。 她待他严,也待他细。会盯着他写字读书,也会在他年少时每一回生辰亲自给他预备东西。旁人都说她强势,说她手段太过,可于他而言,那近二十年的光阴,终究不是假的。 赵祯轻轻吐出一口气,忽而问: “这些慈幼院,都在何处?” 张茂则微微一愣,随即忙躬身答了。 片刻之后,赵祯已换了身寻常衣裳,低调出了 第258章那双眼睛却极亮 慈幼院的院子不大,却收拾得很是齐整。 墙角晒着洗净的旧衣裳,竹竿上搭着几双小鞋,有些鞋尖都磨薄了,针脚密密补过。 廊下摆着几张小杌子,几个孩子手持细棍,在沙地上写字。 赵祯一路看过去。 孩子们身上的衣裳,料子自然谈不上多好,细看还能看见补丁,有的袖口接过边,有的裤脚长短不一,显然是大的穿过了再改给小的。 可每一个至少有衣蔽体,身上也是干干净净的,脸蛋也红扑扑的,不见菜色。 有个小丫头正捧着半块蒸饼啃,见了生人也不怕,只睁圆眼睛看他,看一会儿,又低头去咬自己的饼,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赵祯站在廊下,心里微微一松,这间慈幼院确是真正在照顾孩子的。 他带着张茂则,沿着廊子慢慢往里走,走到一间小小的暖阁边上时,脚步却忽然顿住了。 窗下的木匣里,胡乱放着几样孩子们常玩的东西。 木陀螺,竹蜻蜓,泥捏的小人,还有一个……旧得发白的拨浪鼓。 赵祯伸手,将那拨浪鼓拿了起来。 木柄温凉,鼓面微微开裂,一摇,声音也不甚清脆了。 与小时候嬢嬢给他的天差地别。 还记得那时候他夜里受了惊,不肯睡,哭得直往人怀里钻。 她便一手将他抱在怀中,一手轻轻摇着这鼓,嘴里低低哄着,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六哥儿睡,嬢嬢在这儿。 灯影很暖,她的衣襟上有清淡的香气,怀里更是暖的。 他趴在她肩头,听着那单调轻微的咚咚声,竟当真就安稳了。 嬢嬢已经去了一年了。 赵祯心里倏然一紧,眼眶也有些发热。 这一年里,他一想到她,先想到的总是那种无形的掌控,是她为他择后的强势,是她压着朝局不放的霸道,是她到最后都不肯让他知道自己的生母是谁的狠绝。 可这一刻,那些窒息和怨气却像是被什么轻轻拨开了。 留下来的,只是儿时那点被人护在怀里的安心。 赵祯握着那拨浪鼓,嘴角都不自觉带出一点很浅的弧度。 也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小孩子带着气的声音。 “姐姐,就是他!” 赵祯一怔,回过头去。 “他拿我的玩具!” 院中春光正好。 不远处站着个孩子,身边还拉了个小娘子,十四五岁的样子,荆钗布裙,打扮得再寻常不过,可那双眼睛却极亮,清清灵灵的,望过来时不闪不避,仿佛一下就看进了人的心里去。 赵祯心里一动,随即才意识到自己手里还拿着人家的东西,竟难得有些窘,忙将拨浪鼓递了回去。 “误会。” 他温声道:“我方才走神了,没听见你唤我。还你。” 那孩子年纪不大,鼓着脸将东西接过去,仍有些气。 那小娘子走上前来,冲他礼貌点头,随后才看向那孩子。 “元宝。” 她声音不高,却极温柔。 “你昨日不才教幺幺,要与人为善。你看这位郎君,他说方才没听见你唤他,如今知道了,立即便还了你,还同你赔了不是,如此知错就改,称得上一句善莫大焉。你若还绷着脸,不叫他全了这份善,那下次郎君再不小心犯过,再不肯赔不是了可如何是好?难道,你忍心叫他从此弃善从恶?” 那孩子抿了抿嘴,到底被她说得松了脸,扭扭捏捏地看了赵祯一眼,忽然便小声道: “那……那我也有不对。” 赵祯听到这里,也笑了起来。 这小娘子的说辞着实新鲜,既刁钻古怪,又孩子气,偏偏还很有道理。 “是我失礼在先。”赵祯拱了拱手,声音也越发温和:“多谢你不与我计较。” 那孩子被他说得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往小娘子身后缩了缩。 赵祯这才抬眼,真正看向那少女。 她穿得极素,头上也只简单簪着支木簪,瞧着与寻常人家的女儿并无两样。 站在这满院补丁衣裳和烟火气里,既和谐,又违和。 他心头微诧,正欲再看时,对方已大大方方行了一礼。 “郎君来慈幼院,可是有要紧事?” 她问得很自然:“若有的话,我去替郎君请个管事娘子来。” 赵祯回了神,忙道:“我有一位长辈,生前最是心软心善,常牵挂这里的孩子们。我今日来,是想代她看看,这里可有什么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她听了,轻轻点头:“既如此,郎君稍候。” 说完,便又福了一福,转身往里去了。 她走得不快,裙角拂过地面,半点不乱。 微风拂过,带来一缕极清雅的香气,似有若无。 赵祯鼻尖动了动,眼睛却很知礼地望向另一边。 没过多久,便有位上了年纪的娘子匆匆赶来。 “听姑娘说,有位善心郎君来瞧孩子们。” 赵祯回了礼,也不说别的,只先问衣食是否够用,平日缺不缺米粮炭火,小孩子若有病症,又可有药可吃。 那上了年纪的娘子一一答了,脸上带着笑。 “如今都是够用的。多亏近些年天下太平,大家日子都比从前好过,真到了这里的孩子,也少了许多。如今送来的,多半是家中父母有一方出了意外,剩下那个,或是续娶,或是再嫁,实在顾不上孩子,这才送来的。” 赵祯本来听到天下太平时,脸上还带了一丝笑意,可听到后半段,笑意又一点点敛了回去。 他回头看了一眼院里。 后头几个小孩正排排坐着晒太阳,两个大的带着一个小的,掰着手指数数,笑得没心没肺。 这样鲜活的生命,却都是被抛弃的。 赵祯沉默半晌,才低低说了句:“辛苦你们了。” 管事娘子却笑着摆了摆手。 “辛苦什么。” 她说这话时,眼角皱纹都舒展开了些。 “我本也是这里长大的。当年若不是靠着各路好心人接济,早饿死了,哪还能活到如今?” 她顿了顿,又道:“后来我成了亲,有了儿子。只是我那口子没福气,早早就去了。上一个管事娘子心善,又做主收留了我们母子,在这里帮衬着,一路也将我儿养大了。如今他出门寻了差事,我便想着留下来。” “既活下来了,总不能白白活着。” “若能拿这条命,多活些与我一样的性命,也算对得住那些恩人了。” 这话说得平平常常,半点不激昂。 赵祯听着,却忽然站起了身,朝她郑重行了一礼。 管事娘子吓了一跳,忙往旁边让。 “郎君,使不得啊。” “使得。” 赵祯直起身,神色极认真。 他也不欲多言,只道:“我回去之后,便叫家仆送些米粮过来。往后每月,也会有人来一趟。你们这里若缺什么,要用什么,只管告诉他。” 管事娘子听了,只深深行了一礼:“那我便不多客套了。我们本就是凭着贵人们心善,才讨得这口饭吃,再说多了,倒显矫情。” “多谢郎君,愿郎君福禄深重。” 赵祯听了,没再说什么,只是微微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谁知才走到院门口,身后忽然又响起一道熟悉的小嗓音。 “大哥哥!” 赵祯回头。 还是方才那个元宝,正一手攥着拨浪鼓,一手捏着一束小花,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努力踮起脚,将花往他面前送。 “你是好心人。” “方才是我失礼在先才是,还请大哥哥不要与我一般见识。” 赵祯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蹲下身来,接过那束花。 他摸了摸元宝的头,声音也跟着软下来。 “我也有错,是我失礼在先。多谢你不与我计较。” 元宝听了,立时高兴起来,眼睛都亮了。 “我叫元宝,大哥哥你叫什么?” 赵祯顿了顿,笑道:“我姓李,在家中排行第六。你若愿意,叫我李六哥哥便是。” “李六哥哥。” 元宝立刻从善如流。 赵祯应了一声,眼角眉梢都带了 第259章父亲母亲几时才能抽空为我筹谋? 回宫的马车上,赵祯心情难得地好。 他手里一直把玩着元宝送的小花。 小小的一朵黄花,不知在哪处墙角随意开的,比宫里的花木差远了。 可他越看,竟越觉得顺眼。 张茂则坐在一旁,几次欲言又止。 赵祯终于抬眼看他。 “有话便说。” 张茂则忙低声道:“官家先前在慈幼院里最先遇见的那位小娘子,应是王尚书家的幼女,王三娘子。” 赵祯一愣。 随即便想起了方才那张清灵沉静的脸。 荆钗布裙都掩不住的一身清贵气。 还有那举手投足,比宫中专司礼仪的尚仪局女官,还要像样的礼数。 怪不得呢。 原来是王尚书家的女儿。 可他想着想着,神情却又有些古怪。 有这样仪态规矩的人,按理来说,不该更是一板一眼的性子么? 怎会偏偏穿成那般模样,亲自在慈幼院里来回照看孩子们,半点也不见拘泥?还有那番孩子气的说辞…… 但这份荒诞不过在心中停留一瞬,便被他抛了开。 未出阁的小娘子,又是王尚书那等清正人家的女儿,自己若思量太多,难免有想入非非之嫌,有失君子之道。 —— 回宫之后,赵祯便命张茂则重新以大娘娘的名义,将东西送去了汴京城中各处慈幼院。 做完这件事,他心里略觉安稳了些,便打算去垂拱殿处理政务。 谁知才坐下没多久,便有内侍慌慌张张奔了进来,扑通一声跪下。 “官家不好了!” “皇后娘娘又宣了苗娘子!” 赵祯脸色一沉,几乎是立时起身赶了过去。 这一去,便直到傍晚才回。 日头已沉了大半,殿中光线昏黄。 赵祯一身疲惫地踏进来,连步子都比平日沉了许多。 他脖颈侧边包着一层新换的纱布,隐隐透出一点淡红, 赵祯一人坐在灯下,很久都没再动。 张茂则侍立在旁,连呼吸都放轻了。 半晌,赵祯忽然开了口。 “茂则。” “臣在。” “这世上的母亲,哪有明知儿子喜欢珍珠,却偏要给他鱼目的呢?” 他声音极低,像是问旁人,又像是在问自己。 “朕小时候喜欢甜口的乳糖糕,嬢嬢偏说吃多了伤脾胃,非要宫里改做咸酥饼。朕明明瞧中了……她却偏偏力排众议,将郭氏立做中宫。” “你说,她是真的把朕当作儿子吗?” “还是朕于她,不过是个让她称后,称太后,把持朝政的器具?” 张茂则低头装死。 这话,哪里是他能答的。 谁不知道官家当年看中的是张氏,偏娘娘力排众议要抬举郭氏。 帝后成婚后,便一直离心。 郭皇后性子跋扈,偏又霸道,无理也要搅三分。婚后这些年,与官家几乎没好好说过几句话的时候。 更要命的是,她自己蛮横,还不许官家多亲近旁人。 苗美人不过是与官家自幼相识,得官家略多看顾些,她便醋得发疯,三天两头便要找茬。 今日更是胆大包天,亲自动了手,官家上前阻拦时,也被伤了脖子,老长一条伤口,快吓死人了。 赵祯靠在椅背上,目光怔怔的,忽然便又想起了自己的另一位母亲。 若他是跟着生母长大的,会不会一切都不一样? 可这念头一起,他自己先笑了。 他已不是孩子了。 他是君王。 这天下都该由他说了算,为何偏偏在自己的后宫里,还要再一忍再忍,受这样的闲气? 啪! 赵祯重重一掌拍在了桌上。 张茂则心头一跳,立时跪了下去。 殿中却再无人说话。 第二日,废后旨意便下了下来。 朝臣们一向爱与赵祯反着来,可这一回,众人亲眼瞧见官家脖子上那道尚未痊愈的伤口,一个个竟都乖觉了。 无人多嘴。 更无人敢劝。 —— 东昌侯府里,秦衍晚站在院中,看着摆了满满一庭的聘礼,神色平静得近乎冷淡。 赵旭果然守约。 今日一早,兖王府便遣人上了门,礼数周全,场面也大,明明白白将这门亲事摆到了众人眼前。 她也点了头。 秦父秦母却并不见得多欢喜。 赵旭到底是汴京城里出了名的纨绔,兖王府门第又高,衍晚若嫁过去,日后受了委屈,他们便是想替她撑腰,也未必撑得住。 秦衍晚看在眼里,眼神极为复杂。 每回她觉得,父母心里只有大姐姐,半点不曾将自己放在心上时,他们偏又总能这样,恰到好处地从指缝里漏些好出来。 叫她恨也恨不透。 怨也怨不尽。 “父亲母亲的心意,女儿知道,可是不嫁赵旭,父亲母亲又能为我找到什么样的好归宿呢?” 这话一出,屋里便是一静。 秦母先变了脸色。 秦衍晚却像没看见,继续说了下去:“我已十四岁了。该嫁什么人,能嫁什么人,父亲母亲几时才能从大姐姐那一摊子破事里,抽空为我筹谋一回?” “晚姐儿!” 秦母瞪大了眼,满脸都是不敢置信。 秦衍晚却笑了一下。 “我知道的。大姐姐生来体弱嘛,她不像我,身强体健,不必怎么上心,也能自己长大。” “我不怪父亲母亲。也不与她争抢什么。” “赵旭,是我给自己寻的郎君。” “往后出了门去,过得好与不好,是尊贵,是受人轻贱,是死是活,我都甘心受着。绝不会再来叨扰你们,叫你们挂心烦忧。” “总归这么些年,我一直都是这样过来的 第260章往后各凭本事过吧! “你说的这是什么话!” 秦母这回是真撑不住了,身子一晃,险些一口气背过去。 秦父更是羞恼交加,抬手便要打她。 秦衍晚却不闪不避,反倒微微仰起脸来,迎着那只手,眼神亮得惊人。 “你打。” 她的声音不高,甚至没有什么起伏。 “父亲今日便是打死我,也改不了这些年你们待我和她,原就不是一回事的事实。” 秦父那只手僵在半空。 “晚姐儿……”秦母捂着心口,眼泪一下便落了下来,“你怎能这样想我们?” “那我该怎么想?” 秦衍晚终于转头看她,眼神冰凉。 “想你们疼我?想你们心里也有我?还是想你们这些年只是一时顾不上,等忙完了秦衍云,迟早会想起我这个女儿来?” “这些年我一直在等。” “等父亲母亲回头看看我,等你们替我想一想。” “可我等到了什么?” 她笑了起来,仿佛看到了一场天大的笑话。 “她的婚事要紧,我的事活该往后放,迟到什么时候都不算迟。” “她在顾家受了委屈,满府上下都得去给她撑腰,哪怕坏了名声,让外头人笑话秦家教女无方,一而再,再而三地拖累我的婚事,你们也在所不惜!” “你们自是有替我想,只是每回想过以后,都还是觉得,她更要紧。” 屋里静得厉害。 秦父脸色发白,嘴唇微微颤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秦母一脸惊愕,泪水顺着脸颊滑下。 “她更要紧,所以她一哭,你们便心疼,我就活该忍着,让着。” “她更要紧,所以她要什么,你们便先替她筹谋,至于我,将就一下也就罢了。” “她总归永远最要紧,而我不要紧。”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眼底终究还是掠过一丝压不住的痛。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也是你们的女儿。可扪心自问,在你们心里,我这个女儿,值几斤几两?” “是值她病中一碗药,还是值她顾家的一场体面?” “若她过不好这一生,是不是我也不配过好?” “你们生我到底是为了什么,给她垫背的吗?” 秦母听到这里,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脸色煞白:“不是的,不是这样的,晚姐儿!” “别叫我!” 秦衍晚猛地退后一步,像是这一声唤比什么都更叫她难受。 晚晚晚。 她总归处处都晚她秦衍云一步。 “母亲,母亲你告诉我,若不是这样,该是什么样?” “是这些年你们没有忽视我,还是你们已然为我的将来做好了打算?” “还是你们觉得,凭她秦衍云如今在顾家的做派,传出来的那些笑话,能够助我找到比赵旭更好的人家?” 秦母越哭越凶,却答不上话来。 秦父终于撑不住似的,重重往后倒去,跌坐进椅中,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好几岁。 秦衍晚看着他们,心底最后那点指望,也一点点凉透了。 她终于承认,这些年,她不是输给了秦衍云。 是输给了自己总不肯死心。 她于是转过头去,望向满院的聘礼,泪水无声滑过脸颊,她的声音却近乎冷酷: “我知道家里如今不比从前了。嫁妆上,我不求与秦衍云比肩。我只求你们一样,最后一样。” 她抬手抹了泪,动作利落:“别叫我出门的时候太难看,难看到让满京城都知道,东昌侯府长女是金玉,次女是草芥。” “否则——” 她慢慢回过头来。 眼中最后一点温情与期盼都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种看透之后,近乎寡情的清明。 “我将丑话说在前头。” “你们今日如何待我,来日我便如何待你们。” “你们若还拿我当给秦衍云补窟窿的布,往后也别指望我还把自己当这个家的女儿。” “我十四了。” “再不是那个站在门外,等你们回头看我一眼的小娃娃了。” “往后我的婚事,我的前程,我自己挣。” “挣到了,是我的本事。” “挣不到,算我命该如此。” 秦衍晚说完便转身出了主院。 谁知才跨过垂花门,迎面便见一道身影立在廊下,像是已等了许久。 是秦正阳。 他看着她,神色复杂,几次欲言又止,像是想说什么,又拉不下脸来。 秦衍晚淡淡扫了他一眼,径自越过他往前走,像是没看到他一般。 秦正阳登时就恼了,在她身后跳脚:“眼睛长在头上的死丫头!就不该对你心软!你委屈难过关我屁事,什么姐姐妹妹的,没一个省心的!秦衍云不是个好的,你也没好到哪里去!” “等你将来出了门子受了委屈,也别想我给你撑腰!” 秦衍晚停了下来。 她缓缓回头,冷笑一声: “就凭你?” “文不成,武不就,整日里没个正形。离了这东昌侯府,最最没出息的就是你了,还指望你给我撑腰?将来,你不和秦衍云一道,给我拖后腿,我都谢天谢地了。” 秦正阳听了这话,更是气得一张俊脸涨得通红,指着她的手指,哆嗦个不停,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好啊……我就知道,你打从心底里就瞧不起我。” 秦衍晚一脸理直气壮地往前走了两步:“那你倒是做些什么让我看得起啊。说起来,你比我还年长三岁,又是这侯府里唯一的男丁。你若真有本事,门槛早叫媒人踏破了。她秦衍云连累我名声,你秦正阳又做过什么好事?” “外头人瞧我不上,难道她们瞧不上的当真只是我?说一千道一万,不还是因为你顶不起门户,叫人瞧不上眼!” 她嗤笑一声,言语愈发不留情面了:“我如今好歹还能找个赵旭。你呢?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近些年来上门来寻你结亲的,尽是些破落户!” “你!” 被真正戳中了心口的秦正阳气得整个人都发起抖来。 可偏偏,这些话,他竟辩驳不了一句。 秦衍晚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一阵痛快,什么手足,她与这个家里的人,分明都是冤家,互相瞧不顺眼多年了,眼看着就要出了门子,日后互不往来,不如趁今日撕破脸皮,将压在心里多年的话痛痛快快宣泄一番。 她不再理他,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身后,秦正阳仍站在原地,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半晌,狠狠踹了一脚廊柱。 —— 回到自己的院子后,秦衍晚没叫人跟前伺候,只一个人坐在院中的石桌旁。 日头明晃晃地照下来,映得满院花木都发着亮,秦衍晚也觉得心头沉闷一扫而空。 今日该说的,不该说的,她总归全说了。 父母究竟要为秦衍云付出到何种地步,秦正阳又要不争气到什么时候才醒悟,这东昌侯府日后究竟是败是盛,全看他们自己了。 她总归无力拉拔他们所有人。 日后,大家便都各凭本事去过吧! 正出神间,吉安轻手轻脚走了过来。 “姑娘。” 秦衍晚懒懒抬眼。 “什么事?” 吉安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道: “今日从慈幼院回来的路上,奴婢听见外头有人议论,说宫里出了大事。” 秦衍晚本不以为意,随口道:“什么大事?” “圣上……废后了。” 秦衍晚一怔。 她抬起头来,眼里那点倦色一下便散了,露出几分真真切切的不敢置信 第261章倒像是他...自作多情了 废后的消息传到王家时,王若与先是愣了一下。 紧接着,整个人像被火燎着了似的,一下跳了起来,提着裙子便往王母院里跑。 “母亲!母亲!” 她一头冲进去,脸上神色亮得惊人。 “圣上果真废后了?” 王母一看她这模样,哪里还有不明白的,当下抬手便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半点不客气地将她那点妄念戳破了。 “是废后了,但也轮不到你。” 王若与一听,顿时不依。 “母亲!女儿差哪了?” 王母上下瞟了她一眼,语气淡淡的。 “哪都差。” “母亲!” 王若与越发不服,脸都涨红了。 王母瞧着她,轻叹了一声,耐着性子道:“皇后要母仪天下,要管束后宫,也要能劝谏君王,可不是只凭家世便能成的。” 她这话已经说得极委婉了。 在她看来,自家长女自然不是一无是处,聪明是有的,眼力也未必差,只是性子太尖,太爱使小性子,又沉不住气,轻易将喜怒都写在脸上。 做寻常高门主母尚且需人多教几年,更遑论那样尊贵之极的位置。 她心中对长女最好的安排,莫过于从丈夫门生中选个可造之材,家境殷实,人也上进,门第却不能太高,最好在前程上还要多仰仗自家,这样女儿嫁过去,才能受人看重,以她的性子,也就能安然又体面地过完一生了。 一国之后? 她可不敢想。 何况真要说起来,一国之后最要紧的,还得是德行,是外头人人都挑不出错的端方稳重。 最好……还是声名在外的那一种。 王母想到这里,心头忽然轻轻一动,抬头便问身边的妈妈: “三娘呢?” 那妈妈忙回道:“三姑娘一早便出门了。瞧装束,应还是去了慈幼院。” 王若与一听,立时嗤了一声:“又来了,惯会装模作样。” 王母却回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已带了几分恨铁不成钢:“你但凡有你妹妹一半沉稳,那尊贵的位置,说不准我还真能替你争上一争。” 王若与只觉得心头那股火一下烧得更旺,脱口便道:“母亲若不肯帮我,也不许帮她!” 王母作势便要抬手打她。 “你当你母亲是什么人?便是大娘娘转世,也不敢说能再算上一回!” 她嘴上虽这样说着,话里却也没给个一定不帮之类的准话。 —— 垂拱殿中,赵祯自成堆的政务里抬起头来,神色是习以为常的闷闷不乐。 废后是废了。 心头那口长年累月压着的郁气,也算出了小半。 可紧随其后的,却是满朝文武一本正经地上折子,催他另择中宫,说什么国不可一日无后,后位空悬,终非长久之计一类的话。 赵祯一份份翻过去,越看越觉得可笑。 那些名字,个个都合他们的心意。 却没有一个,是问过他心意的。 所以择后,究竟是替他择一个妻子,还是另替他寻一个,能日日夜夜在他身边,时时刻刻劝他谏他,管束他的宰相? 他想着,竟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心头却愈发烦闷。 片刻后,他将折子一合,起了身。 “更衣,备马。朕要出宫走走。” 一个时辰后。 赵祯站在慈幼院门口,自己先苦笑了一声。 长到二十三岁,出宫的次数寥寥无几。 想寻个地方散心,走到最后竟也只有这里。 岂不荒唐? 他原本是想转身的。 可还未动步,里头忽地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带着孩子特有的高亮与欢喜。 “李六哥哥!” 赵祯回头。 正是元宝。 小孩儿跑得气喘吁吁,见了他,眼睛都亮起来,待看见他身边的张茂则,便更高兴了。 “我认得你!” 他指着张茂则,语气满是雀跃。 “上回就是你来,给我们送了好多东西,还有布匹!” 张茂则一愣,随即笑了,忙冲他拱了拱手。 元宝却已顾不上同他说话,伸手便去拉赵祯的袖子,满脸欢喜。 “哥哥来得正好。王三姐姐今日要带我们去城外玩。” 他仰着头,眼睛亮晶晶的。 “你要不要一起来?” 王三姐姐? 赵祯心中一动,抬眼望去,正与琅嬅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小娘子仍旧穿着极寻常的衣裳,只这回还戴了顶白纱面衣,遮得严实。 可赵祯却无端想起先前初见时,那一双清灵无双的眸子。 琅嬅行了一礼,隔着面衣,声音也显得轻而柔和。 “我正要带孩子们去郊外走走,顺道采些野花回来做香囊。陈娘子与几位娘子近来接了些活计,一时照看不过来。郎君若有意同行,自便就是。若无意,也无妨的。” 这话说得再规矩不过,进退有度,又落落大方,任谁都挑不出错来。 可赵祯心里却生出一丝怪异。 未出阁的小娘子,对一个年轻郎君直言开口相邀,按理来说,多少会显得有些轻浮,有些逾矩。 似在……勾引。 偏她这般礼数周全,面容又遮得严严实实。 倒衬得他多思多虑。 自作多情 第262章好巧的心思 赵祯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元宝最先欢呼起来,拽着他的袖子,仿佛怕他反悔似的,连声催着让他快些。 张茂则在旁边看得眼皮直跳,偏官家已应下,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亲自驾车,又将元宝在内的一半小孩都安顿上去,跟在王家的马车后头,慢悠悠出了城。 马车走了小半个时辰,停在一处缓坡下。 坡上野花开得正盛,黄的、白的、紫的,零零散散铺了一地,远处有一弯浅溪,日头一照,亮得像碎银子。 几个孩子还没等车停稳,便已抱着小竹篮跳下去,一窝蜂地往坡上跑,嘴里喊着说是要采花,可真到了地头,还是为了撒欢。 赵祯一眼便认出来了。 这就是他先前在路边见到那群孩子采花的地方。 而另一边,琅嬅也由阿常扶着,自车上缓缓下来。 她今日照旧穿得素净,面衣已经拿下,头上只用一块粗布包了发,可非但不显土气,反倒生出一种极奇异的反差来。 像是明珠落进寻常瓦罐里。 不刺眼,却叫人总忍不住看。 琅嬅的目光甚至不往他那看,只顾着先安顿孩子们,先叮嘱不许往溪边跑,不许独自去林子里,再叫阿常和两个婆子在坡上生火,预备一会儿煮点东西吃。 孩子们也都听话,去到山坡上玩没多久,便回来往她跟前凑。 一会儿举着花来给她看,问好不好看,大不大,一会儿又来告状,说别的孩子如何不讲武德,趁他不备先抢了最好看的那朵。 她也不嫌烦,谁叫她,她都应,声音不高,却极有耐心,该主持公道的时候,也不徇私。 孩子们也都信服。 赵祯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心神便一点一点地松了下来。 起初只是看。 后来元宝却跑来拉他,说要带他去溪边抓鱼。 张茂则在后头眼睛都快瞪出来了,想拦,又不敢。 赵祯自己低头看了看那只抓着他袖口的小手,鬼使神差地就跟着去了。 溪水极浅,孩子们挽着裤脚,踩在石头上,一会儿惊叫,一会儿大笑,连水花都溅到了衣摆上。 赵祯起初还记着身份,站在溪边盯着几个孩子,不时叮嘱他们要小心。 可元宝几个孩子实在太闹,手也小,好几次千钧一发之际都叫大鱼从身边溜走,看得他愈发着急。 最后也顾不得了,等那条鱼被孩子们赶到他所在的溪边时,干脆一撩衣袍弯下腰去,大胆伸手! 鱼是碰到了,同时他也被鱼身的滑腻吓了一跳,猛地收回了手,鱼跑了,孩子们却被他的夸张反应逗得笑成一团。 赵祯窘迫地挠头,干脆和他们一起笑了起来:“是哥哥没用,叫你们看笑话了。” “不打紧的李六哥哥,我教你!”小小的元宝很是生得一副侠肝义胆,豪气冲天地拍了拍瘦弱的胸膛,认真开始教起他捕鱼技巧。 赵祯不得不认真学。 他自己都没发觉,在这叽叽喳喳的稚嫩言语中,在这山清水秀的溪边,胸中那口经年累月压着的气,似乎散开了许多。 鱼到底是没抓到。 他的衣袍却湿了大半,还继续被孩子们笑话。 赵祯本来不以为意的,嘴角还挂着轻松的笑,想着不会徒手抓鱼算什么打紧,下回他带个网兜来,一定教元宝这小子刮目相看。 直到他一抬头,看见不远处站着的琅嬅,才猛地回过神来。 脸色都开始涨红。 像是少年时候做了件不合规矩的事,偏又叫最不该瞧见的人瞧见了。 可琅嬅并没有笑他。 她正站在坡边,将煮好的热汤分给孩子们,几个孩子围在她身边,踮着脚将采来的野花往她头上插。 孩子们手粗脚粗,将她原本还算整齐的头发弄得乱糟糟的,那些花也是左一枝右一枝,颜色大小也不一,远远瞧着实在有些滑稽。 赵祯看着,忽地便释然了。 五十步何必去笑百步? 于是午间吃东西时,元宝几个孩子早已在草地上席地而坐,赵祯在片刻犹豫之后,在张茂则惊恐的目光中,也学着元宝的样子,脱了鞋,踩在草上,拂衣坐了下去。 草叶柔软,泥土微热。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觉得新奇又好笑。 原来人不穿鞋踩在地上,是这种感觉。 他闭眼抬头,深深吸了口气,只觉通身舒畅。 饭后,孩子们玩累了,一个个困得眼皮打架,便由几个大人抱着,一个一个送上马车。 待回到慈幼院时,日头已偏了些,陈娘子亲自出来接人,见孩子们个个玩得满脸发亮,便也跟着笑了。 她手里还拿了个小竹篮,挨个儿给众人分东西。 赵祯有,琅嬅也有,张茂则和阿常,还有几个婆子也都有,甚至车夫都各自得了一个。 是个小小挂坠。 拇指大小,有做成官帽样的,有做成金饼样的,还有长寿结、如意结,针脚算不得何等精绝,胜在样式新奇可爱,一眼瞧去便叫人喜欢。 陈娘子笑着解释道:“四月十四是乾元节。近来有间铺子的娘子想做些讨巧的小玩意,到时候一批送去铺子里卖,一批再让孩子们上街叫卖,也是个进项。这几个先做出来的,便送你们讨个彩头。既愿官家长寿,也愿世道太平,更愿大家身体康健,升官发财!” 赵祯听得一怔,旋即笑了起来。 他将那小挂坠拿在手里,摩挲两下,又不自觉地看向了琅嬅。 有间铺子的娘子,多半就是她吧。 回程路上,他仔仔细细瞧着那挂坠,越看越觉得精巧可爱。 更妙的是,坠子里隐隐透着股极淡的香气。 他拿近了些,才闻出来,里头大约是夹了些晒干的花瓣。 于是他又想起了今日孩子们满山坡采回来的那些花。 赵祯眼中便掠过一丝笑意。 好巧的心思。 —— 自那一回起,赵祯往慈幼院去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连张茂则都瞧出来,官家如今若在宫里烦了,便会不由自主往那地方拐一拐。 那里没有朝臣,没有奏疏,没有后宫里永无休止的争吵与眼泪。 只有孩子。 和一个总是站在孩子堆里,眉眼温柔的小娘子。 她从来不多言,不逾矩,甚至不曾特意往他跟前凑过。 她循规蹈矩得很。 可偏偏,他总忽视不了她。 回宫后,他总会不经意地想起,她同侍女低声说话时,面衣下的眼角会略略弯一下。 想起她替孩子擦脸,或俯身系香囊时,轻轻一动的衣袂。 不经意间露出的一截皓腕。 不知不觉,他去慈幼院,不再只是想寻一抹安宁,也不再只是贪图孩子们的奇思妙想给他带来的欢乐。 也期待……在那里看见 第263章没人教过她如何勾引男人 这一日,赵祯到慈幼院时,孩子们正在院里晒太阳。 元宝不知从哪里折了根树枝,骑在腿间,正挥得起劲,嘴里嚷着自己将来要做大将军,要去把燕云十六州都打回来,再封侯拜相,叫院里的弟弟妹妹们都跟着过好日子。 他说得豪气冲天,逗得满院子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连赵祯听了,也忍不住失笑。 可是笑完以后,赵祯忽然低低叹了一句: “普通富贵的日子就够了。登高任重,反倒多出许多烦愁。” 这话来得突兀。 张茂则在旁听得心头一跳,不敢抬头。 赵祯继续说道:“越高越重的位置,越容不下人有正常的爱恨。喜怒稍显于色,便有人劝,偏爱稍多一分,便有人谏。仿佛做了那位置上的人,连喜欢什么、厌恶什么,都成了错处。” 他似乎只是有感而发,又似乎只是想宣泄一番。 冷不防一旁的琅嬅却接茬道:“规矩存在之初,本是为了秩序,而非灭绝人欲。若人人都各尽本分,便不至于犯大错。不犯大错,便不至于轻易伤人。圣人们创下规矩,本是想让世道变得更好,强者克己,弱者得恤,而不是天下人人都泯灭爱恨,活成一尊尊雕塑。” “规矩本身没什么错,循规蹈矩的人也没有错,人之喜恶,便是人之常情,更不是错。” 她说到这里,略略抬眼。 “错的是私心重,只拿规矩去要求别人,自己却想胡作非为,从中牟利,还不顾旁人死活的人。” 赵祯心头微微一震。 琅嬅却还未停:“对上位者而言,规矩应当是刀鞘。免得自己锋刃太利,伤人太多。” “可对寻常人来说,规矩也可以是盾牌,是盔甲。它原就该护着他们,至少叫他们有处说理,有处容身,不至于被人随意践踏。” 她说完这一段,自己也静了静。 而后,竟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极轻,却说不出的灵动,像是春风吹皱了檐下的一池水。 “喜恶不该轻蔑规矩,规矩,却也不该灭杀喜恶。” “你若能平衡这二者,自是最好,可惜我读了那么多书,还未能看到一位圣人,真正将这二者落实……故而,我想到了个不是法子的法子……” 她冲他眨了眨眼,带着一点近乎怂恿的狡黠。 “你就偷偷地,把那些叫你高兴,但在旁人看来又于礼不合的事,背着些人去做,不就好了?” 赵祯先是一愣。 下一瞬,竟像是有什么东西,极轻又极准地,撞在了他心口最柔软处。 —— 回到照水轩时,天色已近黄昏。 洗漱更衣后,琅嬅摆了摆手,屏退众人。 静谧的屋里,琅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她想起赵祯临走前回头看她的那个眼神。 她知道。 自己成了。 原故事里,并未细写这位官家年轻时究竟是什么模样。 只说他仁厚,无子。 前面二字倒还好,后两个字,却足够她将目光落到他身上。 她命里有二子二女。 若想给自己的孩子最好的前程,这世上,还有谁比一位无子的皇帝,更适合做他们的父亲? 后来,她翻了许多史书,又将后世曾读过的书籍拼凑起来,渐渐明白,当下这位官家十有八九便是北宋赫赫有名的仁宗赵祯。 也知道郭皇后早晚要废。 而那位以“貌丑不致祸君”闻名后世,几乎成了贤后典范的曹皇后,与她年纪相仿,却还未与李家履行婚约。 她便真正起了心。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做皇后,必得端庄,必得持重,必得叫满朝文武都挑不出错来。否则,何以母仪天下? 她上辈子受的是最正统不过的贵女教养,学的是正妻之道。 对如何做一位皇后,如何节制后宫,如何约束嫔妃,如何在君王盛怒时进言,在天下有变时持重,都能信手拈来。 却无人教过她,该如何勾引男人。 可这不代表她不会。 她只是不屑。 若她如寻常女子一般,靠歌喉,靠琴声,靠姿色,靠几分含羞带怯去勾男人的心,那样的手段,对付寻常男子或许还有些用,放在帝王身上,便太低,太轻,也太贱了。 讨来的恩宠,注定卑微。 何况赵祯这样的帝王,身边缺的从来不是温柔,不是体贴,也不是美色。 史书中的赵祯,以仁为庙号,可见心思纯善。 狸猫换太子的野史耳熟能详。 正史中,也不曾否认他的生母另有其人。 嫡母是穿过龙袍的刘娥刘太后,可见其强势。 生母不得见,生死两皇后…… 这些事件一桩桩摆开来,甭管正史还是野史,细细推敲,这人的性子总归便出来了。 心肠软,顾忌重,偶有任性,又很快自省。 既向往规矩之外的松快,又承受不起彻底挣开枷锁的代价。 这样的帝王。 最缺的,便是一个明知他困在规矩里,仍不劝他忍,不劝他认命,还能在不越雷池半步的前提下,替他悄悄开一扇窗的人。 这般想着,琅嬅眼底笑意愈深。 他自比笼中鸟。 她便做那只飞进笼中的蝶。 叫他看见在那囚笼之中,也有旁的活法。 做与他一样被规矩束住,却仍能在方寸之间腾挪、回旋,甚至带着笑意起舞的人。 可从赵祯临走时那个眼神来看,她做到了。 眼下距离名正言顺地登上后位。 就只差最后一 第264章过犹不及 春日一日比一日深。 慈幼院里的孩子也一日比一日闹腾。 起初元宝还知道在他跟前装一装样子,后来慢慢地,便敢拽着他的袖子往院后跑,再后来,更是连礼都懒得行了,隔着老远便扯着嗓子喊:“李六哥哥!” 来抓他衣袖的小手也是一回比一回脏。 最后一回,还带着一小团刚从鼻孔里抠出来的黑褐色的玩意…… 看得张茂则汗毛倒竖,浑身僵硬,赶紧伸手去拦! 赵祯却并不生气,心中却难掩失落。 元宝越是埋汰,越是说明,那最是爱洁的人不在。 他举目四顾,往廊下、窗边、灶房前都扫过一圈,果然还是没瞧见那抹倩影。 这几趟来都是如此。 莫非她家中出了事?可王卿面色红润依旧,在朝中与人叫骂起来,也是声如洪钟,中气十足,怎么看都不像有事的样子。 或是今日不巧? 正想着,被张茂则抓去洗干净手的元宝回来了,拽了拽他的手,高兴地说自己新学会了一个草结,举给他看。 赵祯低头看着那个草结,嘴里应着,心思却已飘远了。 这是上回来时,她教元宝的,元宝聪明,但性子急躁坐不住,她便想出用编草结的法子,磨磨他的性子。 十个草结换一柄小木剑。 她教导孩子时从来是温柔细语的,十足的耐心和细致,无论元宝如何急躁,再三半途而废,也不轻易气恼…… 赵祯轻叹一声。 先前总觉得,这慈幼院里最叫人松快、忘忧的,是这些孩子。 可如今院子里分明也还是一样的热闹,他却觉得,还是少了点什么。 回宫路上,赵祯一声不吭,手里捏着元宝硬塞给他的草结,半晌都没动一下。 张茂则瞧在眼里,眼观鼻鼻观心,只当没看见。 —— 而照水轩里,琅嬅正伏在案前写信。 她在写给婶婶的家书。 照旧是先报平安,再说京中近况,说了天气,说了吃食,说了衍晚婚事将近,自己也在预备添妆,末了还提了一句堂兄们可好,叫婶婶别太劳神。 她写得极慢,写完一两句话就要停下来细细斟酌一番,才又提笔。 不是绞尽脑汁才能想出一二三句。 而是不这样,怕是写满整个科考场,也写不下她想对叔叔婶婶说的一切贴心话了。 写了满满十页纸,她才搁下笔,抬手揉了揉腕子。 玉蝶见状,连忙走过来帮着铺开信纸,等着墨迹干透,再装入信封之中。 琅嬅微微一笑,由着懂事贴心的玉蝶忙活,自己则走到窗边的小桌案旁。 案上依次摆了几样东西。 一对做工细巧的金丝压襟,一只嵌着宝石的如意纹匣子,还有两匹极鲜亮的杭绸。 都是她预备送给秦衍晚的添妆。 衍晚给自己找的那门婚事,外头瞧着固然光鲜。 兖王世子。 宗室近支。 任谁听了不赞一声高嫁。 她其实并不看好赵旭。 倒不是因他荒唐轻浮。 男人轻浮也好,荒唐也罢,只要还有几分可用之处,只要女人别傻傻陷入情关,留着一丝清明,总还能慢慢拿捏,拿捏着拿捏着,日子总能顺当起来。 而是因为在原故事里,这位兖王世子,便是将来因不满邕王子嗣更多而被立为太子,愤然勾结荣妃,起兵谋反的兖王。 最后被顾廷烨当胸一箭,射死在阵前。 ……若她最后嫁了赵祯,做了皇后,而兖王依然贼心不死,那她和衍晚,就注定是你死我活的关系了。 她的手帕交不多。 上辈子晞月算一个,这辈子衍晚也算一个。 虽说她一开始没打算交这个朋友,也没打算挽救她本来陷入火坑的人生。 可交情这回事谁说得准呢。 既然有了交情,又彼此都付出了些许真心,就总该认真对待。 不过也或许是她杞人忧天了。 琅嬅后来想。 原故事里兖王与邕王之所以斗得你死我活,说到底是因为赵祯这个官家无子。 若这一世,她能先一步嫁进宫中,生下孩儿,朝局自会改变,宗室那些本该蠢蠢欲动的心思,也就只能死死压在肚子里。 到了那时,甭管兖王还是邕王,抑或是那什么赵宗全,最后都只会是安安分分的宗室王爷,再翻不起什么大浪。 也自是不必走到逼宫谋反,最后被当场射死的结局。 所以衍晚早些嫁出去,未必不是一条活路。 总好过后来被秦家拖着,被顾家连累着,最后只能去给亲姐夫做填房。 更何况—— 她眼睫微微垂下,指尖轻轻拂过那只预备给秦衍晚添妆的匣子。 顶多再过两年,朝廷便要追缴旧账。 届时宁远侯府,东昌侯府怕都是不会好过。 衍晚若能早些抽身,也是好事。 她这样想着,眼底那点神色便越发淡了下去。 这时阿常走了进来,一脸雀跃,琅嬅瞧见她,嘴角便也跟着扬起一抹笑。 她笑着招招手,阿常上前,看了眼还在晾墨的玉蝶,俯到琅嬅耳畔,轻声说了两句。 “我知道了。” 琅嬅眼底划过一丝笑意:“你去准备些山楂糕,明日咱们再去慈幼院。” “是。” 阿常领命而去,脚步轻快。 琅嬅回身,玉蝶已将书信都装进信封,琅嬅提笔写下叔叔婶婶亲启的字样。 才交代玉蝶:“送到哥哥那去吧,与我准备的礼物一起。” “是。” 玉蝶走后,屋内又只剩下琅嬅一人。 看着窗外老梅,想着阿常回禀的,赵祯今日走时,略显落寞的字句,她嘴角笑容愈深。 给叔叔婶婶写信自然是天大的事,却也不至于耽搁数日。 这些日子以来,她就是故意减少去慈幼院的次数,甚至有意与赵祯错开去的。 凡事过犹不及。 既然赵祯已经动了心,她便该退一步了。 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寻常人都不会珍惜,何况是帝王。 她要让他惦记。 要让他习惯去慈幼院时,眼睛先找她。 要让他慢慢觉得,那里的人、那里的风、那里的松快,都与她分不开。 唯有如此,那点心思才能自己往深处长。 想到这里,琅嬅眼睫微微垂了垂。 她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玉蝶打帘进来,低声道:“姑娘,大姑娘来了 第265章她也回来了 琅嬅微微一顿。 王若与? 她来做什么? 话音才落,王若与已笑盈盈地走了进来。 她今日神色竟格外和气,一进门,目光先落在案上那些还未装进箱笼的礼物之上,眼神闪了闪,脸上的笑容却愈发深了: “我原还想着,妹妹这会儿在做什么呢。进来一瞧,果真是个忙人。” 她语气热络得过分。 “没成想啊,妹妹与未来的兖王世子妃都有了交情。” 琅嬅抬眼看她,心里莫名便生出一丝警觉。 事出反常必有妖, 面上却仍旧平静。 “姐姐说笑了,不过是寻常往来,到底是世子妃,备的礼物略厚了些,才不至于丢了咱们王家的脸面。” 琅嬅说着,不动声色给玉蝶打了个手势,让她走到这些礼物面前。 “寻常往来?”王若与看在眼里,心中恨不得立即上前砸了这些东西,一些破烂而已,她怎屑去抢! 脸上却笑得越发亲热:“这可不是寻常人能有的本事。慈幼院那边,近来花销也不小吧?你那间铺子挣得那三瓜两枣,哪里够使。姐姐手里还有些银钱,不如给你凑一凑?” 琅嬅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 人不可能忽然转了性子,王若与更不可能忽然就与她握手言和。 “够用了。”她淡淡道:“不劳姐姐费心。” “应该的,怎么不应该?”王若与却像听不懂拒绝似的,仍笑着往下说,“咱们姐妹可是亲生骨肉,血浓于水。往后便是各自出了门子,天各一方,也该互帮互助才是。” 说着,她竟又往前走了一步,叹了口气,神色里还真带出两分悔意来。 “说起来,还是我从前没想明白。总以为妹妹回来,是要同我抢爹娘的,这才说话尖酸了些,处处同你过不去。再过些日子,大嫂便要进门了,娘也说,要给我相看人家,我忽然就明白过来,你我毕竟都是女儿家,都是要出门子的。在这家里住的时日,只会越来越少,若再与妹妹交恶,日后便少了一门能够来往说真话的亲戚,便是我的损失了。我今天特来告罪,还望妹妹,莫再与我一般见识。” 她望着琅嬅,笑意温柔得很。 琅嬅抬眸,安安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王若与也由着她看,嘴角带笑,眼神却分明凌厉,像是在等她的反应,也像是在寻找…… 她露出一丝破绽来。 琅嬅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姐姐说的是。” 她语气大度极了。 “我本也不曾真放在心上。跟姐姐说的一样,都是一家子骨肉,哪里有什么隔夜仇。只是姐姐从前总将我拒于千里之外,倒叫妹妹伤心了好一阵子。既是误会,如今说开也就好了。” 王若与脸上的笑顿了一瞬,很快又续上。 “是,是我这个做姐姐的不是。” 她又叫人捧上来几样东西,说是给琅嬅添用的。 琅嬅看了一眼,笑道:“既如此,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王若与见她收下,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更深的忌惮,这才又说了几句闲话,起身走了。 直到出了照水轩,走过了回廊,脸上的笑才一下子沉了下来。 她几乎是一路快步回了自己的院子,门一关,便忍不住低低骂出了声。 “个小贱人!” 她胸口起伏着,眼里满是阴沉沉的光。 “她果真也回来了!” 也。 是的,她王若与也回来了,只是比王若弗晚! 前一刻她还在盛明兰那小贱人的产房里想送她母子齐下黄泉,不料顾廷烨那小畜生忽然回来,一剑就刺穿了自己的胸口! 再醒来,就发现自己还在旧日闺房里。 起先,她自是觉得欢喜,欢喜到几乎发抖。 可不过片刻,又被一盆凉水浇了个彻底。 因为她很快发现,这个妹妹不对劲! 王若弗是自小被扔在乡下长大的,学了一副乡下丫头的做派。接回京里时皮肤黝黑,举止粗俗,规矩更是一塌糊涂,闹了不知多少笑话,母亲也引以为耻,索性将她压在家中足足三年,待规矩学得像些样子了,才肯带出去见人。 可眼前这个言谈稳妥、举止高雅、点茶焚香样样出众的贵女典范又是谁? 那一瞬间,她几乎是立时便明白了。 自己能回来。 王若弗为什么不能回来? 且她这辈子,也定然是和自己一样,不想再走上辈子的老路了! 毕竟盛家一开始可比康家还破落,王若弗纵然最后熬出了头,最初也实打实吃了十几年苦,期间还要被妾室压着,受尽了委屈,窝囊得很! 所以她是想另嫁个更好的? 这才下了狠功夫学了那些规矩,将自己装扮成汴京城里一等一的贵女? 倒也说得过去。 所以王若与恨呐,恨自己没再回来得更早些。 若再早一点,赶在那沈氏之前嫁禹州赵宗全多好?再过二十年,她便能做皇后了! 皇后! 她要是能做皇后,第一件事就是让人阉了康海丰,叫他断子绝孙! 还要康家那老贱人给她在佛前跪上九九八十一日,为她祈福祝祷! 还有王若弗。 她绝不许这个样样都不如自己的妹妹,继续上辈子那样的好命。 念头转到这里,她忽然便想通了! 她何必管王若弗这辈子想嫁给谁? 她只要叫她去嫁康海丰就是了! 叫她尝尝自己上辈子那些苦! 至于盛紘—— 她要了。 上辈子,是她着相了。 只顾着看康海丰皮相更佳,康家家底更厚,全忘了盛紘才是盛家独子,是盛家宗族里唯一的指望。 光是盛家大房每年五千两的供给,就比康家所有庄子加在一起的出息强! 还有那个死老太婆,勇毅侯独女,嫁妆不知多丰! 盛明兰那死丫头,出嫁时十里红妆呢! 只要她哄得老太婆高兴,将来她自己儿女的嫁妆便不愁了。 退一万步说,便是哄不高兴又怎样? 一个娘家都不认了,膝下又无亲生子孙的死老太婆,留着那些黄白之物,难道还能给自己养老送终不成? 自然是谁给她养老,谁就能得了。 至于林噙霜。 至于卫氏。 王若与想到这里,眼里掠过一丝狠辣。 她可不是王若弗那等蠢货。 在康家熬了那么多年,别的本事不敢说,拿捏那些妖精的手段最是不在话下! 还有盛明兰。 不是记着她那个贱人娘吗? 她若心情好了,便许她出生。 若心情不好…… 那便连她和她娘一道,早早送下地狱! 不,她要让她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有顾廷烨这个高门贵婿,将来,自也会是她女儿的囊中之物。 王若与越想,眼底便越亮。 她要把王若弗上辈子得到的一切好处,统统都抢过来。 这些原也该是她 第266章三娘...能做皇后吗? 王若与一个人在屋里盘算着,却不知,她前脚刚走,琅嬅后脚便吩咐玉蝶:“明日便不去慈幼院了,另着人仔细着些大姑娘的动静,还有咱们院子里头的人,你与阿常也多留几分心思。若有人吃里扒外……” 她声音冰冷:“不必留情。” “是。” 后来的日子,琅嬅更是留意起了王若与的一举一动。 倒也不费多少心思,因为王若与压根也没想藏着掖着,她反而是大张旗鼓地,直截了当地换了个做派。 仿佛换了个人一般。 非但不再日日与她这个妹妹针锋相对,逮着一点小事便要发作,反倒对她诸多殷勤,不是今日送糕点,便是明日送帕子,抑或是让下人们捧着阵线来与她研究新绣样。 随王母出门赴宴时,她说话做事也不再那般肆意妄为,而是比从前稳当了许多,便是心里头再不耐烦,面上也都端得住。 偶尔有人当面提起她从前使的那些小性儿,她竟还能做到低头笑笑,自谦一句年幼不懂事。 说:“如今叫母亲日日拘着学规矩,才知从前轻狂,倒是叫婶婶们看笑话了。” 落落大方,洗心革面。 渐渐地,外头竟也开始有了夸她的话。 说王家大姑娘到底是嫡长女,先前不过是年纪小,娇纵了些,如今大了,便也晓得进退了。 王母听在耳里,心中自是满意。 她早就说过,与姐儿从前不过是年纪小,再加上自己疼得太过,才有些不懂事罢了。 如今年岁到了,也不消多做什么,自己便开了窍,果然不愧是她的女儿。 更叫她宽心的是,王若与近来还时常出门。 一会儿说与哪家姑娘约了踏青,一会儿又说要往寺里去上香祈福,回来时眉目舒展,说话也越发柔顺。 王母瞧着,只觉她是当真转了性,也开始有手帕交了。 琅嬅却嗤笑一声。 王若与这种人,能装上一日两日,已是难得。 一连装上这么些时日,还装得这样周全,所图怕是不小。 她不动声色,只将阿常叫到跟前,低声吩咐了两句。 阿常是最机敏不过的,一听便明白了,当即荐了个人:“姑娘以为,陈娘子的儿子,宗大郎如何?他如今也是个小掌柜了,外头结识的人多,脑子活络,门路也熟。” 跟着大姑娘的车马暗中跑几趟,并不算难。 琅嬅眼中划过一丝满意,阿常不愧是王若弗身边第一得用人。 忠心耿耿,人也聪明。 “仔细着些。”琅嬅叮嘱:“莫叫她察觉了才好,不能太近,也不能太远,不管她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事无巨细,都回来报我。” 阿常应下:“姑娘放心!” 转身去了。 —— “官家,三姑娘出府了。” 张茂则轻声提醒。 “当真?” 赵祯一听,连忙放下手中奏疏:“给朕更衣。” 张茂则忍着笑:“是。” 一路紧赶慢赶,到了慈幼院门口,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已透过薄薄木门传了过来,间或还有两声“三姐姐”,赵祯戛然止步,不自在地整了整衣襟冠梳,又清了清嗓,方才推门而入。 廊下铺着一张大席,几个孩子围坐成一圈,手边散着竹篾、彩纸和浆糊,正七手八脚地糊纸鸢。 元宝脸上都蹭了道浆,琅嬅半蹲着替他擦,白纱面衣遮了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正带着一点无奈的笑。 赵祯心里忽地便轻了一下。 前几日的失落,与淡淡思念,仿佛都消融在了这一眼里。 “李六哥哥!” 孩子们瞧见他了,异口同声地喊,元宝和琅嬅也看了过来,后者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向他点了点头,一如既往地得体。 元宝则是直接抱着没糊好的纸鸢跑了过来,嚷嚷着叫他看自己这一只大鹰是否英姿勃勃,等飞上天的时候,是否最是威风凛凛。 赵祯看着那一团乌漆麻黑分不清头也分不清尾的东西,违心应是,结果就是被一拥而上的孩子们簇拥着坐到一边,再也挣脱不得。 他只能一边应付着孩子们,一边拿眼睛不住地往琅嬅那头望。 她在教最小的两个孩子怎么压纸边,一双手白净,指尖也稳。 说话的时候,声音低低的,还是那么和风细雨,不紧不慢,几个本来正在的吵嘴的孩子,也在她三言两语下,慢慢安静了下来。 好不容易应付了元宝和几个最闹腾的小家伙,赵祯才抽出空来,好好地看了一会儿,最后忍不住道:“怎么想着自己教他们做纸鸢,这么多,要做到何时去,不如我让茂则去买些回来?” 这话一出口,他便想咬掉自己舌头。 蠢材,哪有这样没话找话的! “我的意思是,你怎么连这个都会。” 琅嬅抬眼看了他一下,眼尾微微弯了弯。 “买来的放着没趣儿,纸鸢就是要自己亲手扎了,画了喜欢的样式,飞上天的时候才会高兴。” 先答了他第一个问题,随后顿了顿,又语带怀念地道: “我小时候是跟着叔叔婶婶,在乡下长大的。我有两个堂兄,从小最爱带着我玩这些。纸鸢、草编、弹石子,都是他们教的。” 赵祯闻言,倒当真来了兴致。 “乡下?” 他微微一怔。 “可我看你言行气度,倒更像是官眷人家的姑娘。” 这话说得不算直白,甚至带了一丝试探。 琅嬅微微一笑,依旧低头替那孩子压着纸边,坦然道:“李郎君好眼力,不错,生父是有官身。只是我年幼时,他外放任职,去的是偏远地方,我那时候太小,不便同去,便被放在叔叔婶婶家里养了几年。” “原来如此。”赵祯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叔叔婶婶家是在何处?” “蜀中,兰溪。” 赵祯动作微微一顿。 蜀中兰溪。 他记得许多年前,王尚书的确曾外放西北。 西北偏远是偏远,可蜀中又哪里算近? 他没再往下问,只将这事暗暗记下。 待回了宫,第一件事便是将张茂则叫到跟前,也不吭声,只睁着一双眼睛望他。 张茂则被看得没有办法,无奈一笑,却不负所望,张口便将琅嬅的底细交代了个清楚。 身为官家身边第一得用的内侍,将出现在官家身边,关系匪浅,或眼看着将要关系匪浅之人的喜恶出身都打听清楚,本就是他分内之事。 何况琅嬅幼时确实长在二房那边,是叔叔婶婶亲手养大的,直到近年才接回京中的事,已是京中人尽皆知的事了,打探起来也不难。 为显出他能耐,张茂则便又挑了一些主子不曾相问的内情,细细说了。 譬如王家嫡长女如今已到了议亲的年纪,王夫人近来频频带她赴宴相看,言辞间也曾在外放过话,说什么长幼有序,做哥哥姐姐的亲事未定,她便不会提前为小女儿定亲。 因此,前段时日,王母出门时多带长女,却将琅嬅拘在家里学管家理事,不许多露面。 “官家前些日子去慈幼院,却不曾看见三姑娘,想来也有这层缘故。”张茂则最后道。 赵祯听到这里,眉头便慢慢皱了起来。 “那王家大姑娘的品行如何?” 张茂则略一迟疑,便也照实说了:“前些日子,永昌侯夫人办马球赛,送帖子时越过了王家大姑娘,只给了三姑娘。大姑娘在家里听说后,闹了好大一场,最后……三姑娘也没能去成。” 赵祯听完,顿时了然。 永昌侯夫人他是知道的,性子最是爽利的一个妇人,爱憎从来都写在脸上,看人也从不看什么虚的。她若越过王家长女,单请次女,已是摆明了告诉众人,她只看得中那一个。 可最终三娘也没能去成…… 看来王尚书的夫人待两个女儿,并不如表面上那般一碗水端平。 赵祯想起琅嬅提到叔叔婶婶时,不自觉流露出的亲近与鲜活,心里便明白了大半。 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却觉得心里微微刺痛。 他坐在案后,目光一转,看到了满满一桌的奏疏。 这是他出宫之前在翻阅的,都是请他重立中宫的折子,看着只觉心烦。 忽然,赵祯心中一动,喃喃出声: “茂则,你说三娘……能做皇后吗 第267章有些公道,咱们自己讨 “茂则,你说三娘……能做皇后吗?” 这句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是一愣。 只觉得心忽然跳得极快。 像是被什么点醒了一般。 是啊。 三娘为什么不能是皇后? 王尚书正经科举出身,为官近二十载,官声极正,是真正的清流砥柱。 三娘是其嫡幼女,出身名门,礼数、气度、仪容,样样都立得住。 她怎么就不能是皇后? 这个念头一起,便像燎原的火,一下将先前那些烦闷都烧开了。 张茂则见官家神色已变,也跟着笑了,顺着往下道: “王姑娘出身高华,举止端庄,是一等一的贵女。更难得心地善良,又懂得体恤人。与官家,简直天造地设。” 赵祯听得心口更是一热,止不住地欢喜起来。 可不过一瞬,他不止想到了什么,笑容又是一滞,后又慢慢敛回。 他眼神一黯,低声问:“那你说……她愿意吗?” 入宫。 做皇后。 陪着他,在这深宫高墙里,一生一世。 赵祯想起她和孩子们在一起时,偶尔露出的那点灵动和松快,便知道她外头虽端庄,心里却未必真是个一板一眼的人。 所以才懂得如何在规矩里寻那一线透气的缝隙。 这样的人,真愿意入宫么? 真愿意陪他,在这样一座深宫里将一生都消磨掉么? 张茂则垂着手,静了静,才低声提醒: “官家何不亲口问三姑娘一句?” 赵祯闻言,却久久没有作声。 —— 阿常带回了消息。 这一日午后,琅嬅正坐在窗下翻账册,阿常悄悄掀帘进来,先将外头人都遣开,这才低声将这些时日跟出来的东西,一一说了。 “大姑娘先是在街上遇着了一位姓盛的郎君。” “走在路上时,她故意落了帕子,盛家那位郎君,将帕子送回去时,大姑娘的面衣掉了,她走后,盛家郎君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 “第二日,大姑娘又在大相国寺故技重施,这回却是对一位姓康的郎君。。” “大姑娘假作崴脚,康家郎君正巧在旁,替她叫了人。她道了谢,临走前,也故意落了个帕子,叫那位康郎君捡了去。” 琅嬅原本翻账册的手,慢慢停了。 阿常说到这里,语气也沉了下来。 “宗大郎派去的人亲耳听见,大姑娘身边的那个流云,喊大姑娘时不喊大姑娘,喊三姑娘!” 屋里静了一瞬。 琅嬅将手中账册轻轻合上,神色却并未有什么明显变化。 是了。 王若与不是忽然转了性。 她是知道了更多事。 要么,是和自己一样,换了个人。 要么,还是她自己。 但总归是也知道了原故事的走向。 所以才知道盛紘和康海丰。 所以才知道自己不应该与秦衍晚现在就有了牵扯,秦衍晚更不应该即将嫁入兖王府…… 可她不来和自己对峙,也不来戳穿,而是选择一边去勾盛紘,一边又故意借着自己的名义,去与康海丰牵扯…… 琅嬅眼底终于慢慢浮起一丝冷意。 王若与并不知晓自己已不是王若弗,却想嫁盛紘。 再把康海丰,推给自己。 想到这里,琅嬅不由得笑了一声。 好啊,真真是个好姐姐。 康海丰是什么货色?明明同样中了进士,盛紘步步高升,他却只会原地打转。 小老婆一个接一个地讨,庶子庶女也一个接一个地生,到最后,连王若与的嫁妆都敢去动。 就这么个东西。 王若与却想着要将他推给自己。 阿常站在旁边,早已气得脸都白了。 “姑娘,不能由着她这样胡来!咱们不如去禀了大娘子……” 琅嬅抬眼看她。 “禀了有什么用,你有人证物证么,便是有,她能给王若与的处置,不过禁足抄经。” 连罚跪祠堂都未必会有。 “那难道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她这样坏姑娘名声?眼睁睁看着她这样胡作非为,将姑娘往火坑里推?” 阿常听得眼圈都红了。 “自是不能。” 琅嬅的声音依旧柔柔的,拉了她的手,微笑道:“好姑娘,你记住。早知人偏心,便不要再去求什么公道。你再如何去求,也只会寒了自己的心。” “可是……” “由她去。”琅嬅抬起眼,眼神是温柔的,却带着笃定:“你且看着,这最后落入火坑的,是谁就好。” 阿常一愣。 “早知人心是偏的,有些公道,咱们得自己来讨 第268章王若与想嫁盛紘,好事儿啊 王若与想嫁盛紘,好事儿啊! 琅嬅反正是乐见其成的。 在旁人看来,盛紘此人实在命好。 区区庶子,偏偏得了侯门嫡女出身的嫡母徐氏亲自教养,吃穿用度,先生西席,样样都比肩真正的世家子弟。 二十出头金榜题名后,徐氏又豁出去脸面,为他求来了王家嫡次女为妻。 那时王家门庭煊赫,王老太师一句话,便胜过旁人等上三年五载的资历,于是别人还在京里熬着候缺的时候,他的官位则跟着婚事,一并定下来了。 哪怕后来王老太师身故,却也留下了配享太庙的殊荣。 靠着这份余荫,再加上盛紘那副谨小慎微、轻易不犯错的做派,他的官途也算平顺。 三十五六岁的年纪,便顺利回了京,做起了京官。 膝下两子四女,儿子都入了仕途,长子盛长柏更是后来入阁拜相;几个女儿也个个高嫁,不是侯门勋爵,便是清流显贵。 唯一一个看着嫁得低些的嫡次女,后来也挣出了诰命体面。 到得最后,谁不说这盛紘一句得天独厚? 可盛家果真是什么好去处么? 再没有人比王若弗更知个中滋味的了。 刚嫁过去那两年,二人尚且能称得上举案齐眉。 毕竟她是下嫁,有父亲王老太师压着,盛紘虽嫌她不够文雅,不够灵秀,嫌她说话直、礼数粗,甚至连样貌都不够可人,至少,不是他年少时,希冀的娇娇人。 可至少表面上还肯做出几分温存谦让来,那些嫌弃,也都被他藏得很好,至少王若弗没有发觉,一直沉浸在,这桩婚事还算过得去的想法之中。 后来如何? 后来,她怀着盛长柏时,盛紘就在她眼皮子底下和养在老太太跟前的林噙霜勾搭成奸。 一直等到林噙霜肚子大了,瞒不住了,才来她跟前摊牌。 脸上倒是有几分愧色,手却紧紧牵着林噙霜,站得也是个护人的姿态,仿佛怕极了她这个正妻突然发疯,伤了他心尖上的人。 却忘了,她也大着肚子,八个月大了,临盆在即。 彼时,父亲王老太师正在外头治水患,分身乏术。 她舍不得华兰,也舍不得腹中的孩子,把自己关在屋里哭了好几日,到底还是认了,喝下了那杯妾室茶。 自那以后,便是十余年,明明是发妻,却处处不如人的光景。 父亲死了,丈夫的心飞了,管家权也动辄被夺,大女儿华兰被抱去了老太太身边教养,后来连好容易亲自养大的长柏,到了四岁,也被抱去了前院开蒙。 再回来时,小小年纪便一把年纪,说话行事都一板一眼,老成得像个小老头。 再不肯像从前那般依偎着她撒娇。 她心里难受,再回头去看华兰,又发现那个原本活泼明媚,性情与她幼时颇为相似的女儿,也被教成了个端庄稳重,进退得宜的大家闺秀。 好是好了。 可也不亲她了。 唯有后来生下小女儿如兰时,她才像是在满地委屈里,捡回了一点老天爷给的甜头。 那个孩子活泼、直率、爱笑,连脾气都与她有几分相像,在王若弗看来,简直是老天拿来补她半生不平的宝贝。 可在盛家旁人眼里,五姑娘却是与大娘子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莽撞粗疏,上不得什么台面。 所以最后得的婚事,也是兄弟姐妹里头最差的。 是,后来的盛家看着花团锦簇。 可那花团锦簇里,盛紘占了几分真本事,旁人不知,琅嬅却看得分明。 华兰高嫁,替后头妹妹们蹚出了一条路,忍辱负重近十年,才替盛家挣来一个教女有方的体面名声。 盛长柏更不必说,若没有这个麒麟子后来一路高升,莫说四个女儿高嫁,便是四十个嫁出去,也成不了盛家昌盛的底气。 如兰看似嫁得最低,可偏偏是这门婚事,替盛紘遮住了那点难堪,庶女高嫁而嫡女低嫁,如兰的一桩婚事,硬生生替盛家,替盛紘,撇开了卖女求荣之嫌。 在琅嬅看来,盛家后来的兴盛,哪里只是盛紘命好。 分明也有王若弗一半功劳。 若没有她生下的华兰、长柏、如兰。 只靠林噙霜那一双儿女,哪怕盛家六姑娘盛明兰成了宁远侯夫人又如何? 盛家仍不会有后头那般风光。 她总归是这样想的,也是这般笃定的。 至于是否如此,正好王若与生出了要嫁盛紘的心思,那就让她去验证一二好了。 因此琅嬅不止袖手旁观,甚至还主动出手替她遮掩了几回行踪,送她顺顺当当去与盛紘私会。 王若与皮相确是要比王若弗优越,若后者只能称得上一句清秀又娇憨,王若与确实实打实的明艳动人,平日里也就是被那一副刁蛮模样,硬生生累得面目有些可憎了而已。 如今她有意勾引,自是温柔小意,千娇百媚,盛紘本就是一贯装得正经,实则贪花好色,男人该有的毛病,他一个不落。 面对如此佳人曲意逢迎,岂有不动心的道理? 若真有,知道王若与身份以后,也消弥于无形了。 琅嬅冷眼看着二人越走越近,甚至下定决心,要做一回月老,无论如何也要成全这对有情人。 毕竟,盛紘这般虚伪薄幸的郎君,林噙霜那样不安分的妾,外加一个永远高坐明堂、自诩什么都看得清却从不真正出手的老太太。 这样的盛家,和王若与确实相衬。 —— 另一头,福宁殿中,赵祯正被老臣申文乘缠得头疼。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腰背却还挺得笔直,端端正正坐在殿中,半点没有要走的意思,只拿那双黑沉沉的眼望着御座上的官家,分毫不让。 “陛下!”申文乘拱了拱手,声音洪亮:“立后之事,事关国本。臣今日既来了,便不能稀里糊涂地回去。陛下总要给臣等一句准话,究竟是如何打算的。” 赵祯抚了抚额角,温声道:“申卿,朕今日还有别的事,立后之事,改日再议。” “改日?”申文乘眉头一竖:“陛下上回也是这么说的。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莫不是将臣当孩童一般哄骗么?” 赵祯:“… 第269章请后奏疏,王家次女 他耐着性子道:“朕何曾哄骗卿家。” 申文乘却越发来劲,干脆把袖子一拢,坐得稳稳当当:“那择日不如撞日,陛下不如今日便与老臣说个明白。陛下心中是否已有中意之人,若有,明言即刻。民间丧妻再娶者都如过江之鲫,何况天子乎?陛下若真有属意之人,难道臣等还会死拦着不成?” 这话一出,赵祯心里猛地一跳。 恰在此时,张茂则悄无声息行到门边,抬眼朝里头看了一眼。 赵祯便知道,三娘又出府了。 天可怜见! 他昨夜熬了半宿,打了不知多少回草稿,总算叫他想出一套行云流水之词,能让他既能与坦白身份,又能问三娘,愿不愿意入宫做他的皇后的说辞。 万事俱备,只等今日三娘出府,他便立即去寻她,一鼓作气将事情说个明白,好过心里长了根刺一般地挠! 可偏偏这当口,申文乘来了,还坐在这儿像尊门神似的,半步不挪! 这老匹夫,一向最是顽固。 赵祯深吸了一口气,脸上仍是温和的,语气里却多了几分焦急:“爱卿先回去罢。下次,下次朕一定给你个准话。” 谁知申文乘一听这话,顿时吹胡子瞪眼:“不成!陛下今日必须给个明白话!若不然,老臣便坐在这里等,等到日落,等到宫门下钥!抑或是,陛下允了老臣,立曹氏为后!” 赵祯心里又急又苦,简直恨不得站起来指着他鼻子骂上两句! 好没眼色的老匹夫! 朕叫你走,正是为了去寻三娘,坦坦荡荡问她愿不愿意做朕的皇后,什么曹氏不曹氏,怎地就牵扯到曹氏头上了! 可天子终究是天子,这话不能说。 他正被缠得没法子,连来人两个字都快到嘴边了,正打算叫人把这顽固老匹夫架出去算了,谁知下一瞬,殿中忽然一阵剧烈震颤! 案几摇晃,灯架乱晃,连梁上都簌簌落下灰来。 赵祯猝不及防,一下跌坐在地。 申文乘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撑着椅子踉跄了两步,险些摔个结实。 殿中众人一时惊呼四起。 “地龙翻身了!”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众人才如梦初醒,连忙护着官家和申阁老往殿外空阔处去。 幸而这震动来得快,去得也快。 众人在外头站了约莫半个时辰,见再无动静,才稍稍松了口气。 可赵祯心里那点风花雪月,至此已是半点不剩。 他连衣袍上的灰都顾不得拂,便立刻召集臣工,命人查点京中受损情形,开内库、调医官、安抚百姓,忙得脚不沾地。 幸而这一场地动,并不算极重。 京中只有多处老旧房舍塌了些,也有几人逃得慢,被坠物砸伤,难免伤亡。 但总归大多数人都平安无碍。 真正受损严重的,反倒是京郊一带。 尤其几处村落,房屋塌陷大半,许多百姓一夜之间便成了无家可归之人。 消息一传回来,满朝都跟着忧心。 可就在众人焦头烂额之际,忽又有人来报,受损最严重的两个村子,竟几乎已经人去楼空,村中老幼大多不在,伤亡比预想中少了不知多少。 众人一时都觉得是菩萨保佑。 但细查下去才知,竟还是阴差阳错。 早在此前,江南来的一位富商便在京郊买下了一处庄子,不过庄子破旧,富商自是要整顿一二的,看那两个村离得近,便将村民都陆陆续续请去做工。 本来只要青壮下地,妇人纺线做饭,可那富商心善,看村里只剩老弱妇孺,平日里过得艰难,便也都大度地请了回去,分了力所能及的差事。 如今地动一来,竟是救下了两村人的命! 这事说出来惊奇,听到的也觉神奇,便一传十,十传百,最终传到了勋贵圈里,甚至传到了赵祯耳中。 赵祯好奇命人去查这仁商底细,惊喜发现,此人名叫王世年,正是王尚书亲侄。 也就是三娘堂兄。 且做下这庄园选址,请人做活,又心善救命的一切决策的,更不是旁人,恰是三娘本尊。 赵祯又惊又喜,正想拟道旨意,好好赞她一番,哪知三娘却不肯止步于此。 她虽救下了两村人,近两百条性命,却还有更多灾民因此难,流离失所。 她干脆站出来,联络京中几位平日交好的贵女命妇,又借着慈幼院的名头,带头筹粮、筹药、筹棉被,安置那些百姓。 一时间,城中车马往来不绝。 有的送米粮,有的送草药,有的送旧衣棉被,还有人拿出银钱,专请匠人去京郊修缮屋舍。 王三娘子也因此名声大噪。 众人赞她不止心地仁厚,更有见识,行事有章法,年纪轻轻,对赈灾这种大事也能调度得宜,实在难得。 灾后不久。 赵祯第一次,在请后奏疏上,瞧见了王氏次女的字样。 他定定地望了许久。 心中忽然安定。 半晌,只低低说了一句:“茂则,三娘在何处?” 张茂则笑道:“应是还在慈幼院。” 赵祯抬头:“更衣。” —— 王若与坐在轿中,嘴上的口脂已掉了大半,偏偏眼波流转,脸颊含春。 回到家中,在丫鬟流云的提点下,她甚至不得不拿帕子遮了脸,一路担心受怕地回了院落,生怕被什么人看见她这副模样,再禀了母亲,惹来一顿盘问。 谁知回到院落一问,才知道母亲根本不在家。 “夫人跟着三姑娘一道去了慈幼院,帮着照看受灾的妇孺。” 王若与听得一撇嘴,满脸不以为然。 “装模作样。” 蠢人回来了也是蠢,上辈子不也有过这场地龙翻身,也就死了些贱民,何至于兴师动众,大费周章? 有这功夫,不如多为自己挑个好夫婿。 不过…… 王若与转念一想,自觉又找到了答案。 这一批勋贵人家,除了宁远侯府,十有八九往后都是要落马的。 甚至即便是宁远侯府,若没有白氏那几船真金白银的嫁妆,也是渡不过去的。 满打满算,京城里能笑到最后又正值适婚之龄的权贵,竟只剩个兖王世子尚可。 偏偏王若弗这个蠢货,都先知先觉了,还没争过一个秦衍晚! 废物! 想到这里,王若与不由得生出几分居高临下的怜悯来。 也罢。 终究是自己的妹妹。 既然她自己没本事为自己筹谋,那便还是由她这个做姐姐的,替她选一条路吧。 王若与靠在轿壁上,唇边缓缓浮起一抹笃定的笑。 康海丰配她,绰绰有余 第270章三娘,可愿? 慈幼院里正忙得热火朝天。 廊下支着两口大锅,药气蒸腾,混着米粥的热香,一阵阵往外漫。 院中临时搭起了几排竹棚,几个衣着光鲜的婆子们正在分发棉被、旧衣和热水,她们都是各家命妇派来的人手。 墙角那边,几个失了家的妇人围坐在一处缝补,旁边还躺着两个发热未退的孩子,脸颊烧得红扑扑的,睡梦里也不安稳。 琅嬅立在廊下,垂目翻看着手里的名册,时不时抬头问两句。 “这两个孩子昨夜咳得厉害,先挪去东厢,那里背风,夜里再添一床薄被。” “那三个妇人原先在村里会织麻线,若身子养过来,便先送去庄子上,织房里如今正缺人手。” “元婶子腿脚不好,别让她做重活,先留在慈幼院帮着看顾孩子,月底照旧给工钱。” 她说话不疾不徐,把一桩桩眼下该办的事,细细分派妥当。 几个婆子原先不过是奉了主家的命,来凑个热闹,走个过场,却没成想这位王家三姑娘用起人当真是不偏不倚,又理所当然地很,她们心下不满,却也都不由自主听她安排。 赵祯站在回廊尽头,看了她许久。 等那边一阵忙乱稍稍歇下,琅嬅才将名册递给身边的阿常,轻轻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转身往西边小院去。 那里安置的多是体弱的妇人和年纪尚小的孩子,清净些,也便于大夫问诊。 她刚进月洞门,便听见身后有人道:“三娘子。” 声音温和。 琅嬅回过头,见是他,面上倒并不意外,只微微颔首:“原是李郎君。” 赵祯走近几步,目光从她略显疲惫的眉眼上掠过,温声道:“我方才见你在前头安排人手,条理分明,竟是也为这些妇孺想好了后路。” 琅嬅听了,轻轻一笑。 “救急只能救得了一时。”她抬眼望向院中那几个蹲在墙根下喝粥的孩子,声音很轻:“若不能替她们把后头的路也想一想,今日这一锅粥、一副药,吃完了,也就没了。” 赵祯看着她。 风从院中吹过,檐下挂着的几串竹铃微微一响,极轻,却将这一隅衬得越发安静。 琅嬅望了竹铃一眼,似是想到了什么,悠悠一叹:“我幼时,在蜀中,常跟着婶婶外出走动,她生了一张刀子嘴,却最是心善,总会接济些上门求助的人。”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似乎是想到了婶婶说这话时的神色:“可接济完了,婶婶总要逼人去做活还债,我叔叔说她明明做了好事,却不给好脸色,真真事倍功半。她却道,她不在乎这些人是否记恩,她要的是这些人重新振作起来,过好往后的日子。” “她救济的一饭一衣,终有吃完用完的时候,助这些人早些找到生计,自食其力,才是长久之道。” 赵祯心头微微一动。 “你的二婶婶,是个好心人。” 琅嬅毫不犹豫点头:“我再没有遇到过,比她更好的妇人了。” 赵祯沉默了一会儿,斟酌着开口:“官家如今正在择后。” 琅嬅侧过脸,望向他。 赵祯壮着胆子与她四目相对,轻声却坚定地道:“我以为,若论心性与眼界,三娘当得起。” 琅嬅轻轻挑了挑眉,像是被这话逗笑了。 “皇后是要母仪天下的,我可不敢当。” 赵祯没有将她这句自谦放在心上,而是又问:“三娘只管告诉我,若真有一日,圣旨下达,择你为后……三娘可愿?” 琅嬅看了他一眼,语气放轻了些:“一国之后,何等尊荣……李郎君为何以为,偏我不愿?” 赵祯:“我观三娘,并不像贪恋尊荣之人。你喜欢的,似乎也不是高门华屋里的体面,而是这世间真实热闹的活气。宫中虽贵,到底重门深锁,我不敢替你答这一声愿意。” 琅嬅听得一怔,望着他的目光,却渐渐多了暖意。 “外头的世界,自然是热闹的。” “可人活一世,也不单是为了自己听风、看景、图个自在。” “若身在高处,能护住更多人,能让许多像她们这样的妇人孩子不至于流离失所,不至于无枝可依……”她顿了顿,声音越发地轻,却也越发地清:“即便是高锁深宫,又有何妨呢?” “况且……” 她望着他,浅浅一笑:“一国之后身边,不还有一国之君吗?” “只要身边是同道之人。” “深宫再深,高位再高,便不会孤寂。” 赵祯心头猛地一震。 她知道。 她竟是知道的。 知道他是谁,知道他在问什么。 却是愿意的。 愿意走这一条,与他并肩的路。 赵祯只觉胸口滚烫,连指尖都微微发麻。 他看着她,眼底的喜色几乎压不住,唇角也终于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三娘……” 他低低唤了一声,想再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琅嬅轻笑:“官家日后出门,若不想暴露身份,可千万记得摘了那块龙纹白玉。” 赵祯看向腰间挂坠,恍然大悟的同时,也更为信服:“旁人未必有三娘这般玲珑心思。” 话落,他只迟疑片刻,便毅然解下玉佩,又珍而重之拉过她的手。 将玉佩放到她掌中。 琅嬅指尖微微一颤。 赵祯望着她,神色郑重:“三娘聪慧,必然对朕的心意有所察觉。” 这句话落下,小院中仿佛连风都静了一瞬。 不远处隐着的张茂则已悄悄垂下头去,连呼吸都放轻了。 琅嬅握着那枚玉佩,终于抬头看他。 他望向自己的眼中,有慎重,有珍视,也有一种近乎笨拙的坦诚。 都是她曾经最想从弘历眼里看到的东西。 “三娘,可愿?” “姑娘。” 阿常在唤她,语带催促。 琅嬅将手抽回。 她该走了,即便此处是廊下,四周开阔,又有旁人,算不得私会,可若时辰太久,怕也会惹来非议。 “三娘!” 赵祯喊住她,语气焦急。 琅嬅抬眸看了他一眼,嫣然一笑,轻轻点头,方才飘然离去。 赵祯嘴角的笑容一下子扩到最大,目光亮得惊 第271章不知廉耻 另一头回廊拐角,王母正扶着丫鬟的手站在那里,脸色微沉。 近来小女儿为慈幼院和京郊灾民之事奔走,确实替王家挣下了不小的脸面。 王母面上虽不曾明说,但心里是极为满意的。 谁知偏偏这一转头,竟撞见她与一个陌生男子站在院中说话,离得还近。 她站得远,听不清两人究竟说了什么,却分明瞧见那男子抬手握了琅嬅的手,往她掌中放了件东西。 琅嬅竟也不曾避开,低头看过之后,神色分明柔和了几分。 至于那男子,因是背对着她,瞧不清面容,只看得出身量高挑,仪态不俗,身后还跟着两个侍卫模样的人,显然不是寻常出身。 可无论是什么来头,也断没有这样私下相见、私相授受的道理! 不过她到底还顾着脸面,这又是在慈幼院,不好多生事端,便只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转身,像是什么都没瞧见似的。 回去一路上,她都没再说话。 直到进了府门,卸了外头那层体面,脸色才彻底沉下来。 叫住正要回院更衣琅嬅:“你跟我过来。” 琅嬅听出她声调冷硬,似是风雨欲来,但还是跟了上去。 主院正厅。 王母屏退左右,端坐在主位上,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慢慢拨着手里的佛珠。 琅嬅规规矩矩行礼:“母亲。” 王母叫她起身,却没喊她落座,只拿一双眼静静看她。 她的这个小女儿,模样其实不差,虽眉眼不及长女精致,但胜在肌肤胜雪,一双眼睛更是得天独厚,灵气逼人。 再配上那一身气度,和无可挑剔的处事之道,王母再怎么不愿意,也不得不承认,两个女儿中,最有可能高嫁,有大出息的,还得是这个不在她身边长大的小女儿。 可若与到底是姐姐。 又那般要强。 当真处处被妹妹压下一头,心里岂能好过? 手心手背都是肉,她只想让两个孩子将来能够差不多好,也就够了。 打定主意,王母缓缓开了口:“近来你为慈幼院和京郊灾民的事奔走,确实辛苦,也替家里挣了脸面。” 琅嬅正要自谦一句,王母忽然话锋一转: “接下来这些日子,你不必再出府了。在家好好歇着。左右灾情已过,剩下的事情也不多,随意派两个管事婆子过去照看,想来也尽够了。” “你就在房里抄抄经,静静心,学学管家理事,等你大姐姐亲事一定,你也该相看起来了。” 琅嬅听在耳里,她静了片刻,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王母久等不到乖顺的回答,本就不满,听到这声轻笑,眉头立刻一沉:“你笑什么?” 琅嬅抬眼,神色淡淡:“母亲今日可是瞧见了什么,抑或是听到了什么?” 王母脸色微变:“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琅嬅并不回避,只认认真真看着她:“罪犯伏首,尚要言明所犯何罪。母亲想要将我禁足,总该给我个合适的理由。” 她眼中那抹不服太过鲜明,王母看在眼里,心中蹭地火起:“我不说,原是想给留几分薄面,但你竟然不承情,我也着实不必妄作好人。” 她嗤笑一声,冷然道:“你是姑娘家,近来名声又盛,行事更该知道分寸,谨慎自持。慈幼院虽是积德行善的地方,到底人来人往,鱼龙混杂,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结交的。” 顿了顿,她又添上一句:“你大姐姐如今正在议亲,你若在外头行差踏错,坏的便不止你一个人的名声。” 琅嬅心道,果然如此。 她看着高高在上,仿佛胜券在握的王母,忽然问了一句:“母亲,敢问母亲,若今日你瞧见与人结交的是大姐姐,母亲也会这样告诫她,不要连累我么?也会叫她从今往后不许出府,干脆在家禁足么?” “放肆!” 王母勃然变色,手里的佛珠重重拍在案上。 “我是你的母亲,你怎敢这样与我说话!” 她气得胸口起伏,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你大姐姐自幼知礼守矩,最是稳重,岂会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情来!” 屋内一时死寂。 琅嬅却只是淡淡看着她,心中将那句不知廉耻翻过来覆过去对了好些遍,眼里却无多少波澜,待王母说完,她才懒懒地应了一句:“是吗?” 王母被她气得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深吸一口气,冷声道:“总之,接下来这些日子,你不必再出府了。” 一锤定音。 琅嬅听完,也懒得再争。 她只是安安静静行了个福礼,低声道:“母亲既这样说,女儿知道了。” 琅嬅转身便走。 眼神微凉,带着一丝讥讽。 那便请你瞧好了。 琅嬅步下台阶,袖中的手却忽然碰到一块温润坚实的玉。 她脚步微微一顿。 眼神渐渐柔和。 闹吧。 闹开了也好,趁此机会断个干净。 总不能将来做了皇后,还要替王若与收拾什么私会外男、议亲不慎的烂摊子。 —— 另一头,盛宅。 盛紘才拐过影壁,便见嫡母身边的房妈妈已立在廊下候着,正笑意不明地望着他。 盛紘心里一凛,脸上那一点春风得意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恢复成平日那副温顺恭谨的样子。 “房妈妈。”他先拱了拱手,含笑道:“我正要去给母亲请安。” 房妈妈侧身一让,脸上仍是惯常那副不咸不淡的笑:“大娘子正等着哥儿呢,哥儿请吧。” 盛紘心头微沉,面上却不露半分,整了整衣襟,抬步往主院去。 一进屋,便见徐氏端坐在榻上,手里正拿着细布,细细地擦拭着一根马球杆。 屋里灯火通明,越发衬得她眉眼沉静,也越发让人看不出喜怒。 盛紘不敢怠慢,规规矩矩跪下:“儿子给母亲请安。” 徐氏却像没听见似的,只自顾自擦着手里的杆子,连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一时间,屋内落针可闻。 盛紘跪了足足半盏茶时间,腿上便隐隐发麻,背后也慢慢沁出一层细汗来。 徐氏终于开口:“近来功课难吗?” 盛紘忙低声道:“回母亲的话,是,是有些难。” 徐氏这才抬起眼来,淡淡看了他一会儿。 “怪不得了,听周先生说,你近来在课上时常走神。”她把那杆子搁在案上,声音不轻不重:“那看来,是真难了。” 盛紘结结巴巴道:“儿子……儿子知错,日后定当用心。” 徐氏闻言,叹了口气。 “起来吧。” 盛紘连忙应是,慢慢起身,却仍低着头,不敢有半点轻慢。 徐氏缓缓道:“再难,也要用心去学。来年春闱,你一定要能中。不然怎么对得起你小娘在天之灵。” 提起生母,盛紘面色立时一肃,连腰背都挺直了些:“母亲教诲,儿子记下了。” 徐氏又道:“你若能榜上有名,我便豁出去这张脸,替你去求王家嫡女为妻 第272章姑娘总是一口一个王若弗 盛紘一怔:“王家?哪个王家?” 徐氏看着他,语气平静得很:“还有哪个王家,户部尚书,王祐。” 盛紘双眼登时一亮,脑海中几乎是立时便浮现出一张明媚又可人的脸来。 盛紘心中一荡,忙压着喜色道:“母亲放心,儿子定当全力以赴,绝不辜负母亲苦心。” 徐氏听了,不置可否。 “记住你今日这话。” “是。” 盛紘又行了一礼,又借口还有功课,让母亲注意身体,早些安置,这才退了出去。 可他前脚才出门,徐氏的脸色,倏地沉了下去。 房妈妈上前两步,低声道:“大娘子……哥儿身上,有脂粉味。” 徐氏冷笑一声,将手里的茶盏重重搁下:“我还没老到鼻子都不灵光的年岁。” 房妈妈顿时不敢再多言。 屋里静了一会儿,徐氏才又恨恨道:“不愧是他老子的种。功名未得,先中了女人的毒。” 房妈妈迟疑着道:“可要奴婢安排人去看着些……” 徐氏却摇了摇头。 “不必。” 她慢慢往后靠在引枕上,眼中带着讥诮,语气却是笃定:“盛家的男人我知道。色字头上一把刀是不假,可真到了紧要处,他们最看重的,还是自己的前程。” “我都搬出王家女了,是当朝尚书之女于他更有助益,还是外头那些不三不四的东西更要紧,他心里有数。” “我毕竟不是他亲娘,这点分寸,总要守着。” 房妈妈忙应了声是,那句“脂粉香气不一般,不似寻常人家用得起的”,终究是吞回了肚子里。 —— 王家,琅嬅最终没有被禁足。 因为当晚,王父下衙回府,听完妻子说完始末,当即沉了脸。 “胡闹!” 却是对着王母:“仅凭远远看见的一幕,你就认定三娘私相授受,还要她不许牵连大娘?你怎能如此糊涂!” “去喊三娘过来。” 后一句,是对外间候着的邵妈妈说的。 邵妈妈领命去了,王母则一脸委屈,她原以为丈夫回来,必定会站在自己这一边,毕竟此事,孰是孰非难道还不够分明么? “官人!” 王父不看她,径自换上常服,坐到正厅等候,眉宇间难掩疲惫。 琅嬅很快来了。 “父亲,母亲。” 王父望着她,抬了抬手:“起来吧。你母亲说,在慈幼院,亲眼见你与一名陌生男子私下相会,还收了他的东西。三娘,此事是真是假?” 琅嬅抬眸,认真看了王父一眼,心中登时一震。 王父今年不及五十,可头发竟已白得七七八八,脸上满是沟壑,更显沧桑。 扪心自问,王父算不得一个极好的父亲。 至少对后宅、对子女,他不算十分上心。 可他的确是个好官。 一心为民,一心为公,到了这个年纪,仍旧日日披星戴月,连鬓边白发都像是替天下人熬出来的。 琅嬅心里忽然软了软,语气也变得轻柔了:“女儿的确是遇上了一个人,也确实……心仪于他。” 此言一出,王母立刻变了脸色。 “你听听!你听听!都这样了,我还不能管教她不成?” 王父却不着急和王母一样,怒斥她不知廉耻,只示意琅嬅继续说。 琅嬅心中也好受了许多,声音里多了些许温度:“他是个好人,也是个善心人,这些时日,时常去探望慈幼院的孩子,我与他来往之间,也始终克己复礼,不曾逾矩分毫。那日母亲所见,确有其事,可我们并非私相授受。” “且不说那日在慈幼院廊下,多少人来来往往,我与他只是当众攀谈了两句。” “过些日子,他也会正式遣人上门提亲。” “我与他,发乎情,止乎礼,清清白白,光明正大。” “女儿可在此立誓,此生,绝不会做出辱没门楣之事,叫父亲母亲,面上无光。” “婚姻大事一向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王母几乎要从椅子上站起来:“你们这般私定终身,还不是辱没门楣?老爷!您自己听听,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背着父母看上了人,还敢说不是胡闹?若此时不管,往后还得了?” 王父这才慢慢转过头,看了王母一眼。 屋中静了一会儿。 他问道:“那人是谁?” 琅嬅垂了垂眼:“等他上门提亲时,父亲自会知晓。若他不来,女儿也绝不会再与他有任何干系。如此一来,他是谁,也就不重要了。” 王父听完,沉默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了。” 王母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官人?” 王父却先对她道:“我知道你是关心则乱,可三娘的秉性,你我身为父母,也该有所了解。” “少年慕艾,本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三娘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小娘子,你这般大惊小怪,兴师动众的,只会屈了她。” 王母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却又不敢驳他,只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 王父转过头来,看向琅嬅,语气更柔了几分。 “三娘也别急着恼,你母亲中就是个妇道人家,随我过了那么些年做小伏低,循规蹈矩的日子,胆子难免小些。你又年纪小,她乍然瞧见那样的情形,作为母亲,多想了几分,怕你遭人哄骗,误了终身,也在情理之中。” “这件事,便由我做一回主,就这么算了。往后谁也不必再提。三娘你看中的那人,若真是个好的,且让他堂堂正正上门来,我和你母亲亲自替你掌掌眼。” 王母张嘴欲言,王父却早有准备,直截了当回头对她说道: “也别再说什么长幼有序。妹妹先于姐姐定亲的人家,比比皆是。若当真是良缘,早些定下来,也是好事。” 王父一家之主的地位稳如泰山。 他一锤定音的事,王母再不情愿,也只能咬牙忍下:“知道了。” 琅嬅则低头福身,温声道:“父亲教诲,女儿记下了。” 王父点了点头:“好了,都散了吧。” 琅嬅道了安,径自离开。 王母记恨丈夫让她在小女儿面前丢了这一场,不愿多待,干脆拂袖回了里间。 王父看着分道扬镳的母女俩,无奈地摇了摇头,有意劝说两句,又想起还有等他处理的公务,犹豫片刻之后,索性起身,去了书房。 先公后私,等手头事情告一段落,再想个办法来修复这母女俩之间的裂痕罢! 王父轻叹一声,又埋首公务去了。 却没想到,自己只是一如既往地做了个先国后家的决定。 便错过了挽回琅嬅这个女儿的最后一次机会。 —— 王若与是更晚些时候,才知道今日府里发生的一切。 “你说什么?她与人私相授受证据确凿,又是母亲亲眼所见,可父亲不但没罚她,还许她先定亲事?” 流云垂手站着,低声回道:“是。奴婢的干娘是这样说的,主君还说呢,若真是良缘,早些定下也是好事。” 王若与脸色几度变化。 她原先只当王若弗近来不过是运气好,借着灾情攒了几分名声,谁成想一个没留神,竟真让她找到了个如意郎君? 不行。 她绝不允许! 王若与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脸色越来越难看,忽然转身,从妆奁底下翻出一块素帕,又提笔写了封信。 流云在旁边瞧着,只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小声道:“姑娘,真要这么做吗?” 王若与猛地抬头,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你是我的丫头,还是她王若弗的丫头?” 流云一慌,忙跪了下去:“奴婢不敢。” “不敢就快去!”王若与将信拍到她手里,咬着牙道:“送去康家,用我教你的法子,找到一个叫石状的门房,给他一吊钱,他自会为你找到康海丰。不要磨蹭。若坏了我的事,我即刻回了母亲,把你发卖出去!” 流云再不敢多说,只得低低应了声是。 可她捏着那封信往外走时,流云心里却止不住地叹气。 姑娘总是一口一个王若弗地叫着。 可三姑娘早早就不叫这个了。 且三姑娘平日里,也从来不曾为难过姑娘,甚至许多时候还让着她。 她实在不明白,自家姑娘为什么非要与三姑娘争个高低,还要做出这种事来……这哪里是嫡亲姐妹,便是有着血海深仇的死敌也不过如此了。 只是她到底只是个丫鬟。 一个和主子命运绑在一起,半点由不得自己的丫鬟。 她没得选。 流云低着头,匆匆出了门。 却不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落入旁人眼中。 院外槐树底下,一个不起眼的小丫头看了半晌,悄悄转身,从夹道另一头退了出 第273章天赐良缘 那封信,很快送到了康海丰手上。 康海丰拆开一看,先是不敢置信,直看了三四遍,才确信自己没有看错,继而眼睛都亮了。 信里写得婉转,却意思分明—— 王三姑娘说,对他一见倾心,念念不忘。 若他也有意结成良缘,务必明日赶赴城南慈幼院一见。 王三姑娘! 竟是王三姑娘! 近来京中谁不在说她? 无数高门宗妇交口称赞,恨不得赶紧娶回家去的小娘子。 还不同于一般空有贤名,长相寡淡的丑妇。 一想到那日面衣之下,明艳夺目的脸庞,康海丰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样一个美貌又贤惠的女子,竟对他一见钟情,还主动相约? 怀疑的念头只一闪而过,便被他自己压了下去。 他有什么不值得人看中的? 康家独子,家底殷实,先生也说他文章做得不错,明年入榜大有希望。 更别提他又生得风度翩翩,行走在外,素来颇得女子青眼。 王三姑娘怎么就不能瞧上他了? 至于母亲常说他妾室通房太多,没什么好人家的女子会看上之类的话…… 哼,真正贤惠的女子,本就不会在意这些。 康海丰越想越不疑有他,当下便把信珍而重之地揣进怀里,满脸喜色地叫人备明日出门的衣裳。 另一边,琅嬅也看到了几乎一模一样的一封信。 阿常将信递到她手中时,低声道:“奴婢的人瞧见流云鬼鬼祟祟出了门,便跟了一段,宗大郎找来的人曾在戏班子里学过,将她手里的信偷了过来,照着她写的信誊了一份,又不动声色地还回去了,不曾惊动流云。姑娘快看。” 琅嬅展开信纸,看了两眼,便冷笑了一声。 “明日啊。” 王若与还真是一刻都等不得了。 也好。 她也等不得了。 她将那封信慢慢折起来,放在烛火上烧了。 “去安排吧。”她淡淡道:“明日这出戏,咱们务必陪大姐姐唱个尽兴。” 阿常低头应是。 —— 晚间,盛宅。 盛紘正欲就寝,心情却极好。 这几日,他觉得自己大约是时来运转。 自己喜欢的女子,也恰好对自己情意绵绵。 她还是王尚书的女儿,身份自不必说,生得又明艳漂亮,性情又温柔可人。 甚至母亲都松了口风,恰恰好有意,要替他将这个人聘回来做正妻。 这不是天赐良缘,又是什么? 盛紘越想越美,连躺下时嘴角都还带着笑。 谁知下一刻,窗户被打开,一个东西直直砸了进来,正中他脑门。 “哎哟!” 盛紘捂着额头,一时又惊又怒,赶到窗口往外一瞧,连个鬼影都没有。 再仔细一看,那竟然是块用纸裹住的石头! 怪不得砸这么疼! 盛紘恨不得立即叫来冬荣,去把人揪出来狠狠打个二十大板。 却又看到纸上的字迹。 盛紘一愣,连忙去点灯,借着灯光,仔细去瞧上头的字。 没看两行,他脸色倏然就变了。 这竟是王若与写来的,向他哭诉家中近日来因妹妹名声大噪,往来求亲者骤增,母亲今日替她看中了两个,皆是高门大户的郎君,其中甚至还有一位宗室子。 她不愿忤逆父母,却更不愿与他错过,故而邀他明日在城南慈幼院一叙,共商对策。 盛紘捏着信纸,只觉得方才那满腔欢喜,瞬间被人泼了一盆冷水。 有人上门求娶她了。 还是高门大户,甚至宗室子。 可她却在这个时候,不择手段送出信件…… 说明什么? 说明她心里果然是有他的! 可也正因如此,他更坐不住了。 若王家真先一步把亲事定下,他该怎么办? 一想到这儿,盛紘哪里还睡得着,攥着那信在屋里来来回回走了几圈,直到后半夜,方才咬牙下定决心。 明日他必须去! —— 次日一早。 徐氏起身用膳,房妈妈一边替她布菜,一边低声回禀:“哥儿一早就出门去了,只带了冬荣。” 徐氏手中动作一顿,慢慢抬起眼来。 她太知道房妈妈的性子,若不是另有下文,断不会特意说这一句。 果不其然,房妈妈垂着眼,继续道:“只是……却没往周先生处去 第274章私会外男 至于王家门口,天蒙蒙亮时便来了个妇人。 发髻散乱,满脸是泪,自称是慈幼院来的,一个孩子昨夜发起了高热,大夫正在救治,但还差两味药,求琅嬅过去救命。 门房见她哭得可怜,又听是慈幼院来的,不敢耽搁,连忙进去传话。 琅嬅听说了,也不耽搁,当即吩咐更衣,又叫人备车,临走时,照旧遣人去主院知会了一声。 因天色过早,应答的是祁妈妈,却也是合规矩的。 大约半个时辰后,王母才起身,正坐在桌边用早膳,祁妈妈笑着将话传了,王母听得眉头微皱,却也没有发作,只低头舀了一勺燕窝粥,淡淡道:“知道了。” 祁妈妈乖觉地闭紧了嘴,立在一旁布菜。 不曾想才用两口,王若与便从外头匆匆进来了,进门便道:“娘,您怎么还坐得住?” 王母本就心气不顺,听她这样一惊一乍,顿时更烦,抬眼道:“一大清早的,又怎么了?” 王若与走近几步,压低了声音,语带急切道:“方才流云亲眼瞧见了,三妹妹出了府后,到了路口便换了一辆青白色的马车。那车夫旁边还坐着个年轻男随从,一瞧便不是咱们府上的人。娘,你说她这不是又和外男私会去了,还能是什么?” 王母手中勺子一顿。 下一瞬,她便将勺子扔回碗里,冷冷道:“私会便私会去。你父亲昨日不是说了么,三娘不是那等不知轻重的小娘子,偏我大惊小怪,兴师动众,委屈了她。既如此,我还管她做什么?” 不说还好,一说,她便想起昨晚丈夫因次女下她脸面的事,胸腔一股邪火越烧越旺,她冷笑出声:“左右受辱的也是你们姓王的门楣,与我何干?” 王若与急急上前扯住她的袖子:“娘,你这话说的,难道连我也不管了?倘若三妹妹真在外头做出什么不要脸的事,旁人会只笑话她一个么?到时候我的颜面往哪里放?我还怎么活?” 王母忍了又忍,到底还是将桌子重重一拍,咬牙道:“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你们姓王的!” 说罢,霍然起身。 “备车!带上几个得力的婆子,随我去慈幼院。” 她倒要看看,三娘到底懂不懂事! 王母扶着祁妈妈的手大步往外去,气势汹汹,脚下生风。 王若与连忙给流云使了个眼色,让她赶紧跟上。 最好回来的时候,能将王若弗届时窘迫的模样好好学给她听听。 她眼底飞快闪过一丝恶毒与得意。 想着王若弗即将拥有她上辈子的苦命,王若与心中便满是说不出地畅快。 她悠悠然回了院落,坐回窗下,重新拿起那只绣到一半的荷包,仔仔细细地做着。 这原是她预备送给盛紘的心意,粉蓝缎面上绣了半枝并蒂莲,寓意极好。 想到盛紘最开始在她跟前那副手足无措、不经逗弄的样子,王若与便忍不住想笑。 比起康海丰那种还没娶妻,房里便已有一屋子莺莺燕燕的浪荡子,盛紘不知强了多少。 越想,她便越恨。 上辈子,一定是王若弗抢了她的命,不然凭什么后来过得顺风顺水的是蠢笨如猪的王若弗,自己反倒处处不痛快? 不过不要紧。 这一辈子,她自会拨乱反正。 王若与低下头,又绣了一针,却忽然觉得指尖发软,眼前也慢慢花了。 她起先还只当是早膳用得少,随手扶了一把桌沿,想缓一缓,可不过片刻,连心口都闷了起来,鼻端萦绕着那股甜暖的香气,也渐渐变得沉滞起来。 下一瞬,又是一阵的天旋地转。 王若与身子晃了晃,整个人软软伏倒在榻边,彻底失去了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耳边似有说话声,远远近近,听不真切。 王若与勉强睁开眼,只觉头痛欲裂,四肢也像灌了铅一般沉重。她费力眨了几下眼,才看清四周景象。 不是她的闺房。 没有珠帘软帐,没有妆台绣架。 眼前一片昏暗,空气里满是旧木头、霉味和药材混杂的气息。墙角堆着箱笼,地上放着几筐米粮和成捆的旧被褥,门缝处透进一线白光,照见飞舞的细尘。 竟像是……库房。 王若与心里猛地一跳,尚未来得及爬起身,门便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有人快步走了进来。 来人一身簇新锦袍,发上簪玉,腰间还挂着香囊,显然是特意收拾过的。 只是一张脸生得油头粉面,眼神更是轻浮得很,进门后先四下看了看,见无人跟着,便把门顺手掩上了。 正是康海丰。 一见她这般席地而坐,眼神朦胧的娇态,康海丰眼睛一亮,满脸都堆起笑来,搓着手上前两步,压低声音道:“王三姑娘,你果真是在等我。” 王若与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 “你!” 她又惊又怒。“你怎么会在这!” 康海丰虽觉奇怪,但美色当前,也顾不得许多了,笑得越发殷勤:“姑娘这信里写得那样情深意切,我起初还不敢信,谁知姑娘竟真有此心。三娘,我一定不会负你,明日,明日我便寻人上门提亲。” 说着,便迫不及待压下来,急色本性毕现。 王若与脸都青了,她猛地从头上拔下簪子,对准了康海丰的脸就戳了下去 第275章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王母脸上 康海丰脸上的笑顿时一僵,瞳孔急缩,连忙向旁道去:“三娘,三娘莫慌,我不动便是!” “滚出去!” 王若与眼神凶狠。 康海丰一脸无辜:“三娘,是我孟浪了,也是你信上太过情真意切,我,我也恋慕三娘。” “你胡说八道什么!谁给你写信了?我怎么可能喜欢上你这种东西!” 王若与听得想吐,想也不想便道。 康海丰脸上讨好之色一僵。 “王姑娘这是何意?”他声音也冷了两分:“分明是你约的我。” “放屁!”王若与气得浑身发抖,对上这张脸,想到上辈子受过的委屈,她似乎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泼辣的康王氏,张口便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是什么东西!尚未成婚,房里便是一堆污糟东西,竟也敢痴心妄想!我便是瞎了眼,也绝不可能瞧上你!” 这话说得太狠,康海丰面子上立时挂不住了。 他本就是被人捧惯了的纨绔,先前不过因王三姑娘名声太盛、模样又美,又是主动抛来红袖,这才愿意低声下气哄着。 如今见她不但不承认,还当面骂得这样难听,顿时也翻了脸。 “好,好。”他冷笑两声:“原来大名鼎鼎的王三姑娘,竟是这样的做派。信是你写的,人是你约的,如今见了面,倒装起贞洁烈女来了?” 王若与几乎要气疯了:“滚!你给我滚出去!” 康海丰却不退反进,低头逼视着她,眼里已带了几分恼羞成怒的邪气。 “滚?你都把我骗到这里来了,还装什么装?”他冷笑道:“嘴上说着瞧不上,背地里却巴巴写信约我。怎么,是见我来了,又想拿乔?还是你们高门贵女,最爱玩的就是这一套欲拒还迎?” 王若与脸色煞白,抬手就要打他。 康海丰一把攥住她手腕,正要借势往怀里带,一不做二不休将生米煮成熟饭时,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下一瞬,门被人猛地撞开! 盛紘脸色铁青地站在门口,目光一扫屋内情形,眼里瞬间烧起怒火。 “放开她!”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冲上前去,一把将康海丰推开,护在王若与身前。 康海丰猝不及防,踉跄着退了几步,险些撞翻一旁的米袋。他站稳后定睛一看,也愣了一下,随即脸色更难看了。 “盛紘?”他咬了咬牙:“怎么是你?” 盛紘此刻哪里还顾得上答话,只回头看了王若与一眼。见她鬓发散乱,衣衫虽还整齐,可眼眶发红,脸色惨白,整个人坐在地上,显然受了极大惊吓。 再想到破门前听到的那句话,盛紘心头又疼又怒,转身便一拳挥了过去! 康海丰也不是肯白挨打的,当即抬手去挡,嘴里骂道:“你发什么疯!是她约我来的,又不是我强闯!” “你放屁!” 康海丰被他这一拳打出了火气,索性也不再顾忌什么体面,挽袖反击,便打还不忘张口去戳盛紘的最痛处:“怎么,我说错了不成?她若不是有意勾引,又何必写信给我,说什么一见倾心,念念不忘?若非她主动相邀,爷又怎会踏足这等僻静地方!” 王若与厉声道:“你胡说,我这辈子都不可能写信约你见面!” “没写过?”康海丰瞪着她,声音也高了起来:“那你怎会在这里?总不能是我把你从王家扛出来的吧!” 王若与瞬间哑了声。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一睁眼,人就在这里。 可见她沉默,康海丰便越发觉得自己占理,当下索性口不择言起来: “我就说呢,什么贤名在外,什么端庄淑德,原来也不过如此!一面勾着我,一边又勾着盛兄,王家姑娘的规矩,倒真叫我开了眼!” “你住嘴!”盛紘厉声喝道。 “难道不是么?若非她自己心思不正,哪来这一出?你还当自己英雄救美呢,说不得你也只是她哄着玩的其中一个!今儿是你,明儿是我,谁知道后头还有没有旁人!” 砰的一声! 盛紘又是一拳砸过去。 这一下比先前更重,康海丰直接撞在了箱笼上,疼得倒抽一口凉气,嘴里却还在骂骂咧咧。 三个人闹成一团,屋里箱笼翻倒,米袋滚落,连门板都被撞得哐哐作响。 也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杂乱脚步声。 砰地一声! 门被用力砸开! 王母带着人,脸色极其难看地立在门口。 王若与一抬头,看见母亲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僵住了。 四目相对。 王母也僵住了。 她是来拿小女儿不守规矩,私会外男的证据的。 都是女儿,她自是不会太厚此薄彼,她只希望,小女儿能学着大女儿一般乖顺一些,多听听她的安排,莫要凡事都只一个人拿主意,拿完主意便是一副谁来也劝不动的模样。 也希望,能在永远只对不错的丈夫面前,赢上一回。 谁知一脚踏进来,撞见的不是小女儿。 而是她素来最引以为傲、最信任、最觉得知礼守矩的大女儿,发髻凌乱地跌坐在地上,身旁…… 还围着两个男人。 王母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眼前都跟着发黑。 可她到底是在后宅里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失态也不过片刻,便猛地攥紧了帕子,厉声道:“把门关上!今儿谁敢多嘴半句,我立时撕了她的嘴!” 几个婆子忙应声上前,将外头探头探脑的人都喝退了。 王母自己则快步进门,伸手去拉王若与:“起来!跟我回去!” 王若与眼泪一下子便掉了下来,嘴唇抖得厉害:“娘,我……” “住口!”王母几乎恨不得立时堵了她的嘴:“你还嫌不够丢人么!” 她一边说,一边已在心里飞快盘算起来。 如今知道内情的人还不算太多,若能趁着事情彻底闹开前先把人带走,再设法堵住慈幼院这边的嘴,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就在她强压着惊怒,想先把这一场乱局收拾下来时,外头却又传来一道声音:“放肆,你们可知我家大娘子是谁?勇毅侯独女!还不快快让开!” 王母的心沉了下去。 当机立断转过身来,迅速为女儿打理发髻,理正衣裙,又拿自己的帕子,盖在了她头上。 做完这一切,破旧木门又被打开,徐氏缓缓走了进来。 她目光一扫,先落在盛紘身上,见他衣襟微乱,脸色铁青,便已明白了七八分。 再看被王母藏在身后,低头不语的王家娘子,以及一旁站着、满脸还写着不服气的康海丰,眼神便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我倒不知……王家姑娘议亲,竟是这般议的。” 这一句轻飘飘落下,却像一巴掌,结结实实打在了王母的脸 第276章母亲,您说,我是谁? 王母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认出了徐氏,若放在平时,便是连笑着打个招呼都嫌丢人的,如今面对对方明显的轻蔑,心中恨得要死,却还得强撑着笑,勉强将声音压稳:“徐姐姐误会了。今日这事定有蹊跷,只是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楚。况且这里也不是说话的地方,外头人来人往,真闹开了,对我们两家都不好。” 她顿了顿,半提醒半威胁,但语气又像是示弱般补了一句:“我们家是女儿,真坏了名声,我大不了养她一辈子。可你家的是哥儿,听说学业极好,又生得这般出众相貌,前程远大,才是真正耽误不起。” 徐氏看了她一眼,神色不喜不怒,语气也是不冷不热:“我也是这般想的。今日先将孩子们都带回去,后日咱们两家大人再碰面,将话一五一十说清楚。是要给个说法,还是要定个章程,到时候再议。” 王母大约已猜到她口中这说法和章程是什么意思,脸色愈发难看,却还是只能咬牙应下。 “……好。后日我自会同老爷一道,登门详谈。” 徐氏这才略略颔首。 她转头对房妈妈道:“扶哥儿出去。” 盛紘却没有立时挪步。 他的目光落在王若与身上,心中疑窦丛生。 事情怎么会闹成这样? 送到他手中的书信,究竟出自谁手? 康海丰又为何会出现在此?他口中那封情意绵绵的书信,又是真是假? “且等等!” 康海丰忽然开口。 他一直站在旁边,眼看着王家和盛家的大人都来了,且三言两语间,竟像是已将后日议事的章程都定下来了,心里顿时大不平起来。 合着闹到最后,两家眼看着还要结成姻亲! 唯独他平白被卷进来,挨了打,丢了脸,却只做了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那怎么行? 康海丰眼珠一转,忽地笑了一声:“两位婶婶商量得倒快,可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难道今儿明明是三个人都在场,回头成眷属的,却只剩两个人不成?”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顿时又是一变。 王母脸色更难看了,王若与更是瞬间白了脸。 盛紘满怀敌意地望了过来,徐氏则露出些许不耐。 王母沉声道:“什么眷属不眷属的。你们三人今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是否为人陷害,是否身边都出了背主的奴才,如今还尚未可知。我们又能商量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又道:“我识得你,康家郎君。我家老爷与你父亲同朝为官,逢年过节,咱们两家也常有往来,都是自家人,我也不与你说虚的。只是这种事,到底不是你一个小郎君能亲口置喙的。这样,你回去将此间之事告知令堂,叫她后日也一并前来就是了。” 徐氏站在一旁,不置可否。 康海丰却嗤笑了一声。 “婶娘是将我当三岁小孩来哄么?”他抬了抬下巴,语气里满是混不吝的轻慢:“总归咱们就这三个人,两男一女,婶娘便是再能干,难道还能一女二嫁不成?” 说到这里,他故意瞥了王若与一眼,眼里尽是刻薄。 “不过婶娘放心,你家这位三娘子,自视过高,泼辣粗鲁,又三心二意,实非良配,侄儿实在无福消受。可叫我忍气吞声,白白被卷进这一遭,那也是万万不能够的。” 说着,他便做出一副大度模样,图穷匕见:“我听说王家婶娘膝下有两个女儿,那大娘的颜色,比这三娘还好,不如便许给我,如何?” “说起来,我与盛兄如今便是同窗,将来若能再做连襟,岂非亲上加亲?” 康海丰说得兴致勃勃。 却不防话音落下,满屋子忽地静了。 众人的视线,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王若与的身上。 “你说她是谁?” 一道声音自门口传来,带着一丝难以置信。 众人循声望去,薄薄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琅嬅立在门口。 她身上还穿着今早出门时那一身浅青衣裳,发间簪子都不曾换,身边只跟着阿常和玉蝶。 她的目光落在康海丰脸上,又缓缓将那句话问了一遍。 “你唤她……王三娘子?” 康海丰先是一愣。 下一瞬,眼底不由自主地划过一抹惊艳。 眼前女子虽无王三娘子的娇艳妩媚,却清丽无双,眉目如画,一身气度更似月华流转,仅仅只是站在那里,便自带风华。 他下意识挺了挺腰背,反问道:“是啊,怎么了?” 琅嬅不答,只又问:“是谁约你来的此地?” 康海丰道:“自然是王三娘子。” 这一句落下,屋内其他人的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尤其盛紘。 他像是被什么重重击中一般,猛地转头看向王若与,眼里满是不可置信。 琅嬅闻言,却只是轻轻笑了一声。 “那你可知我是谁?” 康海丰一怔,随即竟下意识整了整衣襟,朝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还请小娘子赐教。” 琅嬅却没有看他,只将目光转向了王母。 “母亲,您说,我是谁?” 王母闭了闭眼。 到得此刻,她心里其实已经隐隐明白了许多事。 可越是明白,越觉得心口发堵,恨不得当场把这一屋子人都扫出去。 她倏地睁开眼,死死盯着琅嬅,声音发沉:“你方才在何处?为何我来寻你时,慈幼院里人人都说,你往库房来了?” 琅嬅气定神闲:“不是与母亲说了么?有个孩子发了高热,少两味救命的药材。我在来的路上顺路带上了伍大夫,他如今正在外头施针救人。至于我为何会往库房来……” 她抬眼,瞥了眼屋内狼藉,视线尤其在王若与身上略略一停。 “听闻这边进了贼人。毕竟库房里收着不少各家送来赈灾救命的物资,都是善心善因,可不能有失。我便带了人过来。” 王母一瞬间,像是什么都明白了。 “好,好得很。” 王母缓缓开口,脸色冷得像冰。 屋中一时无人作声。 徐氏的目光,也终于真正落到了琅嬅身上,带着不动声色的打量。 王母扭过头来,看着康海丰与盛紘,一字一句道:“想娶我的女儿,就带着媒人,正经登门提亲。” 丢下这一句,她一把牵住王若与,几乎是强拽着人往外走去。 王若与腿脚发软,胳膊也被母亲拽得发疼,她却连一声痛呼都不敢发出。 徐氏看了盛紘一眼,也转身往外去。 盛紘赶忙跟上。 转眼之间,屋里只剩下康海丰和琅嬅主仆几人。 “你喊王婶娘母亲……”康海丰迟疑着,望向琅嬅,眼睛却亮了起来:“难不成,你才是王家大姑娘?” 琅嬅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连回答都懒得给,转身便走。 康海丰不甘心,忙抬步要追:“哎,小娘子,何至于这般拒人于千里之外——” 阿常见状直接抄起一旁立着的长棍,横在他面前,眉毛一竖:“再往前一步试试!” 康海丰被那棍子唬得一顿,到底没敢真追上去,只能眼睁睁看着琅嬅主仆三人出了库房。 一时间,方才还闹得翻天覆地的地方,顿时人去楼空。 —— 回程的马车上,阿常终于憋不住,笑得直拍腿。 “今日真是解气!” 她眼里都冒着光,忍了又忍,到底还是没忍住:“只可惜,没能让她再丢脸些。” 琅嬅倚在车壁上,闻言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阿常却正说得兴奋,索性把心里话都倒了出来:“大娘子气势汹汹来找姑娘,却被人引去库房时,就已经引来了不少人的注意。那些权贵人家留下来的管事婆子,哪个不是爱凑热闹的?都想跟着去看。若非姑娘提前有了准备,特意问李六郎君借了几个人手,仅凭大娘子带去的那几个婆子,哪里挡得住人。” 琅嬅听完,笑着摇了摇头,轻声道:“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我只是要她颜面无存,不是要与她同归于尽。” “阿常,你记住,咱们是要飞上高处的。那些别有用心的人,咱们想法子把他们踩进泥潭里,也就够了。自己,却是不能下去作陪的。” 阿常听得似懂非懂。 可这并不妨碍她一脸敬服地望着自家姑娘,眼睛亮晶晶的。 琅嬅瞧见她这副模样,也是难得弯了弯唇角。 最好让他们永远留在泥潭 第277章只要王三娘子 王若与一回到房里,立时便扑向了香炉。 她几乎是疯了一般将里头的香灰全都倒出来,伸手去翻,可翻来覆去,里头却什么都没有。 味道也都变了。 没有异香,没有半点异样。 “怎么会这样……”王若与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她不信,又扑去翻旁边的妆台、箱笼,甚至把床帐都扯下来察看,像是只要找得够仔细,便能找到害自己的证据。 可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找不到。 她气得眼前发黑,抄起手边一个瓷瓶便狠狠砸在地上,碎瓷四溅,跟着又将桌上的首饰盒、绣绷、茶盏一股脑扫落,屋里顿时一片狼藉。 “你闹够了没有?” 王母不知何时来到,就站在门口,看着满地碎片,看着披头散发、眼圈赤红的长女,脸色阴沉得可怕。 王若与一见她,眼泪立刻便下来了,扑过去便哭叫道:“母亲!是王若弗!是王若弗那贱人在害我!今日的局都是她设下的,她要毁了我啊母亲!您去杀了她,杀了她!” “啪!” 一记响亮耳光,猝不及防地落在她脸上。 王若与被打得偏过头去,整个人都懵了。 好半晌,她才捂着脸,不敢置信地转过头来。 “你打我?”她声音发抖,眼睛瞪得极大:“你竟然打我?从小到大,你连我一根手指头都舍不得碰,如今你为了她打我?” 王母却并不与她纠缠这些,声音冷得吓人:“我问你一句,你给我老老实实答一句。” 她盯着王若与,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冷厉:“康家的,和盛家的,究竟哪一个,是你叫来的?” 王若与嘴唇动了动,却没出声,眼神下意识便要躲闪。 “说!” “你若再不与我交代清楚,等你父亲回来,你哪个也捞不着!看他不把你送去家庙,叫你青灯古佛守一世!” 王若与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母亲发怒,而是那个一身清正、最容不得内宅龌龊的父亲。 她浑身发抖,终于哆哆嗦嗦开了口。 “康……康海丰。” 王母闭了闭眼,胸口起伏不定。 “那盛紘呢?” 王若与连忙摇头,声音都带了哭腔:“不是女儿叫的,绝对不是!母亲,盛紘不是女儿叫来的!” 王母死死盯着她,半晌,才又问出最要紧的那一句。 “那你要嫁哪一个?” 王若与咬着唇,难堪到了极点,许久才低低吐出两个字:“盛紘。” “你想让你妹妹嫁康海丰?” 王若与嘴唇一颤,尚未来得及点头,王母便已冷声追问:“康海丰哪里不如盛紘?” 这一句问得极狠,像是要硬逼她把最不能见光的心思全都摊开。 王若与知道再瞒不住,索性也不瞒了,哭着道:“处处都不如!他就是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废物!” “娘,您帮帮我,您不是最疼我了吗?”她死死扯住王母的手:“她王若弗有什么好?不过是乡下长大的丫头,规矩学得再好,也改不了她与您不亲的事实!在她心目中,二房的婶婶才是她娘!她每年做给您和二婶婶的东西,分别有多大,您难道不知道吗?娘!” “娘!” 王母闭了闭眼。 她只缓缓道:“此事,怕是由不得你了。” 王若与猛地抬头:“什、什么?” 王母低头看着她,眼里再没了往日那种偏心到近乎纵容的柔软,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清醒。 “你当盛大娘子,康大娘子,都是好糊弄的?” 王若与一怔。 随即,一颗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 康家。 康母听完儿子回来的讲述,嘴角先是抽了抽,随后便浮起一抹冷笑。 “倒是没想到,”她将茶盏轻轻放下:“王尚书家里竟是这般热闹,一天天的,怕是与那南曲戏班也不相上下了。” 康母看了儿子一眼,慢悠悠道:“若放在从前,我倒的确想替你求娶王家女。可如今……” 她轻哼一声。 “既已看清王家内里的污糟,我儿就该挑个更好的才是。” 康海丰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娘,您这话若放在之前,儿也不敢不认同。可如今,如今……” 康母一看他这副样子,便猜了个八九不离十,恨铁不成钢道:“怎么,难不成你真看上了那王三娘子?” 康海丰立刻摆手:“不不不,儿怎么会看上那等水性杨花、心思不正的女子?儿看中的,是王家那位大姑娘。” 康母听得直翻白眼,抬手便戳了他脑门一下。 “我的傻儿子,你还没看明白?” 她冷笑一声:“故意勾引你的、引你去慈幼院的,才是王家大姑娘。后来出现的那个,才是真正的三姑娘。你和她,今日都差点被那位大姑娘算计死了。” “啊?” 康海丰愣住了。 康母见他这副茫然模样,不客气地嘲笑了起来:“女子后宅里的事,学问大着呢。算了,我也懒得与你细说。你只告诉我一句,你如今还确信,要那三娘子?” 康海丰这才慢慢回过味来。 原来自己最开始遇上的那个,竟是王家长女。 也就是今日那个还与盛紘不清不楚的女人。 后来出现在库房门口的那个清丽佳人,才是真正的王三娘子。 原来王家大姑娘一开始就在用妹妹的身份接近他。 这次把他引去慈幼院,十有八九也是想借他坏三娘子的名声。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蛇蝎心肠的女人? 康海丰咬牙切齿,猛地一拍桌子。 “要!”他恨声道:“就要三娘子!我便是娶谁,也绝不娶那种蛇蝎回来!” 康母闻言,倒是慢悠悠笑了。 也好。 —— 另一边,盛家。 盛紘跪在院子中央。 徐氏却并不急着发落他,只坐在一旁,慢条斯理地翻看完一本账册,才淡淡开口:“这件事,终究是要有个交代的。” “不是只给王家,也是给你自己。” “你终究是要走科举之路的。眼下汴京城里,再没有比王尚书官声、前程更好的。也再没有比王家女更合适你的。” 盛紘喉头微动,却没敢出声。 徐氏看着他,目光依旧平静,平静得近乎冷酷: “只是我有言在先。” “若要我登门替你求娶,我是不要那个婚前便与你私会,还借着妹妹名头与外男不清不楚的。” “我只要聘那王家次女,王三娘子。” “你应是不应?” 盛紘愣住。 良久之后,才传来他闷闷的声音:“……但凭母亲做主。” 徐氏勾了勾唇,带着一抹讽刺。 —— 宫中。 赵祯听完回报,面色已彻底沉了下去。 “岂有此理!他们怎敢欺侮三娘至此?” 张茂则立在一旁,低声劝道:“官家息怒。” 赵祯却哪里息得下来。 他在殿中来回踱了两步,越想越怒,越想越觉得心头像压着一团火。 三娘那样的人,竟在家中也要受这般算计与磋磨,险些连名声都叫人拿去作践了。 片刻后,他忽地停下脚步,断然道: “宣王尚书 第278章乱成一锅粥 “你也要三娘?” 屏风之后,王若与手里的帕子都快被扯烂了。 外间,王母的脸色也真正透出一丝不悦来。 昨夜那场闹剧,折腾得她几乎一夜未眠。 今日天不亮便起了身,拿了最好的脂粉往眼下扑了又扑,才算勉强遮住那一圈乌青。 也幸好老爷昨夜公务缠身,并未归家,否则她还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粉饰太平。 今晨,她本想着自己先给盛家递帖子,抢在康家前头把话说死,也好替大女儿留一条活路。 谁知天还未亮透,康、盛两家竟先后让人递了帖子上门,说是今日来拜访。 那时她心里还想着这样也好,早些将亲事定下,只要瞒住了老爷,与姐儿便还有一线生机。 所以方才,康家那边开口求娶琅嬅时,她还能勉强稳住,只说待老爷回来商议过后,两家便可走礼过定。 可她怎么也没想到,等盛家这位徐大娘子一开口,要的也是三娘! 一时间,不止王母,连康母都微微挑起了眉,齐齐望向徐氏。 徐氏却只老神在在地坐着,神色平淡得很。 “一家若有女,本就是百家都能求的。贵府三娘子声名远扬,心善,又能干,我家自也是要求的。” 王母听得额角青筋直跳,忍了又忍,终究还是问了一遍:“徐大娘子说笑了。” 徐氏一笑:“婚姻大事,岂能乱说笑。” 王母脸上的笑几乎要挂不住了。 她深吸一口气,难堪地启齿:“我想予盛家的,是我那长女。” 徐氏闻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淡道:“可我看中的,就是三娘子。” 王母帕子下的手紧紧攥成拳,指甲狠狠嵌入肉中也浑然不觉疼。 自古议亲时,女方都要拿乔一二,她这般主动张口说要嫁女的本就是极其掉份又上赶着的事,却还叫盛家一口回绝。 王母只觉左右脸皮都被狠狠打了一记耳光。 ……偏她还发作不得! 康母却来了精神。 “那可不成。”她半掩着脸,眼里明晃晃都是看好戏的神色:“方才我们都说好了,这三娘子是要许给我家的。可不能出尔反尔,叫我白高兴一场。” 徐氏却连半点退让的意思都没有,只慢条斯理道:“那也简单。” “那便让孩子们亲自上场争个高低,再来一场热闹也无不可。是文斗,还是武斗?” 王母听得心火直冒。 一家有女百家求自是好事,可在这等场合,两家自顾自地争抢三娘,却都默契地将她的与姐儿忽略不计,便是在明晃晃地打她脸了! 屏风后的王若与也忍不住了。 “我与盛紘已有了肌肤之亲!” 她猛地推开屏风,竟直接冲了出来,声音尖利。 满座皆惊。 便连康母都惊得掉了扇子,露出了整张脸。 王若与胸口剧烈起伏,眼里却满是豁出去的狠意,死死盯着徐氏,一字一句道:“他若想始乱终弃,我便去敲登闻鼓,将他告上天子面前,哪怕拼了这条命不要,我也要扒掉他一层皮!”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王母更是脸色大变,厉声喝道:“与姐儿!大人们在这里议事,哪有你说话的余地!还不快进去!” 可王若与到了这一步,哪里还肯再缩回去。 她冷笑一声,竟越发高声:“母亲还怕什么?事情俨然到了这一步,女儿难道还有不敢认的?” “这种事,一个巴掌拍得响吗?这会儿嫌我丢人了?你是没瞧见你儿子急得上火,吃我嘴上口脂的样子!如今便宜占尽了,我也丢尽了颜面,你们盛家便想翻脸不认了?” “敢如此作践我,还想叫我与你们善罢甘休吗!要么八抬大轿迎我过门,大家相安无事,往后还是和和美美的一家人;否则——” 她咬着牙,一字一顿。 “你们盛家也等着身败名裂吧!” 王母身子一晃,重重跌坐回椅子里,脸色灰败。 康母眼里的看热闹之意越发浓了,简直快压不住那点幸灾乐祸。 徐氏的脸色也极其难看。 从昨日起她便知道,王家大姑娘行事多有不当,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堂堂尚书府嫡长女,竟能寡廉鲜耻到这个地步。 当着这么多人面,什么肌肤之亲,什么唇上口脂这种话也敢往外抖,浑然不顾脸面,也不顾两家体统。 这样的人,若真娶进门来,和请了个搅家精回来有什么区别! 绝无可能! 徐氏便冷冷嗤笑了一声。 “王家果然好教养。” 徐氏径自站起身来,整了整袖摆,语气淡淡:“盛家本就不是什么高门大户。自我家官人离世以后,更是什么都比不得别人。家业比不得,门第也比不得,就连子嗣,也只留下盛紘这么一个。” “他若有出息,我这个做嫡母的,也算尽了责任。可若他自己糊涂,因小失大,误了前程,那也是他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 “我家心意总归不改。我们盛家,只想聘贵妇三娘子为妻。” 她看了一眼面目狰狞的王若与,眼里的嫌恶几乎不加掩饰。 “若贵府这位大姑娘实在婚姻艰难……大不了过上几年,我再做主,叫我那不争气的儿子,以平妻之名,一并娶了。” 王母的脸色彻底变了。 康母几乎笑出声来。 王若与更是瞬间涨红了脸,随即又青又白,整张脸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她心里那点本就压不住的恶火,更是瞬间烧到了顶。 “你个老贱人!” 王若与尖叫一声,竟猛地冲了上去,伸手便要去撕徐氏的嘴。 房妈妈吓得魂都飞了,连忙扑上去拦。 可王若与此刻已然疯魔一般,战斗力惊人,哪怕后面又来两个婆子都拉不住。 幸而徐氏也不是那等软弱妇人。 她出身武将勋贵之家,骑射马球都是练过的。眼见王若与扑过来,竟也不退,抬手便精准地扣住了她的手腕,反手一拧,将人狠狠往后一推! 王若与一个踉跄,撞翻了旁边的高几,茶盏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一时间,大堂里惊叫声、呵斥声、瓷器碎裂声混成一团,简直乱成了一锅粥。 混乱中,不知是谁忽然颤声叫了一句: “主、主君!” 众人动作一滞,齐齐循声望去。 只见厅门口,不知何时已站着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王父。 他身上还穿着昨日那身官服,风尘仆仆,此刻就立在门外,神色莫名,也不知看了这场闹剧多 第279章琅嬅会是二房嫡女 王母的表情,这下才是真真正正难看到了极点。 “官、官人……” 她慌忙起身,连裙摆都绊了一下。 王若与也像是骤然恢复了一丝理智,脸色惨白地低下头,拼命往后缩,恨不能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王父不曾作答,只缓步踏进堂中,面色平静。 他目光在厅中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竟若无其事地吩咐身边人:“备香案,准备接旨。” 众人先是一愣。 方才后知后觉地看向他身后那一行人。 窄袖圆领,腰束革带,面白无须,神色端肃。 为首的那个手中还捧着一卷明黄绢帛。 竟是宫里来的宣旨内侍! 厅中顿时一片慌乱。 王母也顾不上头痛欲裂了,慌忙站起身来张罗。 期间她无数次抬眼去看丈夫,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可王父却连眼角余光也不给她。 王母的一颗心,一沉再沉。 山雨欲来。 徐氏倒是明白了今日王家怕是另有大事,她虽猜不透是什么,却也知道此时不宜再留下掺和,便当即道:“既然贵府有喜,我们也不好厚着脸皮在此沾光叨扰。今日便先告辞了,改日……” “是盛家大娘子吧?” 王父却忽然开口,打断了她。 “既然来了,也不必急着离去。反正你也有份,一并听着就是。”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徐氏心里却猛地咯噔一下。 王父却没再看她,只回头吩咐邵妈妈。 “去把三娘请来。” 这是他自进得门来,口中最柔和的一句。 王母心里开始打鼓。 片刻后,琅嬅到了。 她仍是一身素净衣裳,眉眼沉静,一进门,对厅中狼藉也未多看一眼,只先上前朝王父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父亲。” 而后又转向王母,平静道:“母亲。” 王母神色发僵,勉强点了点头。 王父却看着琅嬅,认认真真地将她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一番。。 良久,他脸上的神情才真正柔和下来,低低道了一句:“三娘,委屈你了。” 王母心里那份不安,几乎快要压不住了。 王父又对那宣旨内侍道:“有劳了。” 那内侍含笑点头,往前一步,展开明黄圣旨。 “众人接旨。” 满堂人等呼啦啦跪了一地。 内侍的声音尖细而清亮,一字一句,在堂中响起。 “今者,户部尚书王祐之嫡女王氏琅嬅,门第清高,坤仪淑慎。操守敦厚,闺门有礼之训;柔顺克嘉,柔德有中馈之仪。宜正位中宫,以承宗庙。” 王母脑中轰鸣,眼前发黑。 徐氏更是骤然抬头。 王若与则彻底呆住了。 皇后? 怎么会是皇后? 王若弗凭什么—— 她忽然想到了什么一般,僵硬地转过头去看琅嬅,终于在这一刻,意识到了一个一直被她忽略的致命问题—— 眼前这个人,真的是王若弗吗? 圣旨还有一段。 “盛家郎君才学不俗、人品端方,特特赐婚,将王家嫡长女,王氏若与,赐予盛家郎君为妻。” 徐氏脚下一软。 满脑子只剩下两个字: 完了! —— 圣旨已下,盛、康两家自然再无留下去的道理。 康母最先反应过来,立时便收敛了方才那副看热闹的模样,重新换上了知礼大度的笑脸,同王家道贺,口口声声说王家好福气,竟不声不响出了位皇后。 可等她一转身上了马车,脸色便立时变了。 “我的老天爷……” 她拍着腿,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如此,方才就该死命求娶王家大姑娘才是! 骄横粗鲁、恶毒蠢笨又算得了什么? 有个皇后做亲妹妹,将来过门再生个一儿半女,她的孙儿孙女们,便是中宫娘娘的亲外甥、亲外甥女了! 康母越想越恨,忍不住一把掐在自己大腿上,疼得直抽气。 真真是错过了一桩天大的便宜! 与她这边追悔莫及不同,王家正厅里,气氛却愈发凝重。 宣旨过后,王若与便一直死死盯着琅嬅,眼珠子像是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一般。 待盛、康两家的人一走,厅门一阖,王若与便像是彻底疯了,抬手指着琅嬅的鼻子,面目狰狞。 “你不是王若弗!”她声音尖利得几乎刺耳:“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琅嬅闻言,只平静抬眸,与她对视。 “我的确不是。” “姐姐莫不是忘了?我早在蜀中时,便已改了名字。叔叔和父亲,都是首肯过的。” 她说得云淡风轻。 可王若与哪里能够接受这等说辞,立时尖叫起来:“你知道我在说什么!休要顾左右而言他!你这占了人身子的孤魂野鬼,还不快给我现原形!” 说着便要扑上来。 阿常早有防备,一个箭步挡到琅嬅身前,将人死死拦住。 “够了!” 王父一声厉喝! 到这一刻,他终于忍无可忍。 直接沉声吩咐:“把大姑娘给我捆了!嘴也堵上!” “官人!”王母不敢置信地失声惊叫。 王父却连看都没看她,只盯着琅嬅,语气竟又柔和了许多。 “三娘,这两日,你着实受委屈了。先回房去,好生歇歇。你且放心,为父,必然给你一个交代。” 琅嬅抬眸看了他一眼,一夜之间,王父鬓边似是又生出了许多白发。 心中轻叹一声,便垂下目光,恭恭敬敬应了。 “是。多谢父亲。” 待琅嬅一走,王母眼睁睁看着大女儿被几个婆子按在地上,五花大绑,连嘴里都塞了帕子,终于彻底爆发出来。 “官人何至于偏心至此!”她声音发抖:“三娘是要做皇后了,是天上的云,可难道咱们的与姐儿便是脚下的泥不成!” 王父这才缓缓看向她。 满目失望。 “和离吧。” 他轻声道,带着深深的疲惫。 “官人?!” 王母当真慌了。 她上前两步,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连声问:“为什么?凭什么!” “就凭你行事不正,厚此薄彼!就凭你把两个女儿都教得离了心。明明是嫡亲骨肉,一母同胞的血亲,硬生生斗成了你死我活的仇敌。” 王母被这几句话砸得脸色煞白,却还是不甘心地反驳:“竟还都成了我的过错?” “难道不是?” 王父反问她,眼神比任何时候都冷。 “若非我回来得及时,你是不是准备将三娘许给康海丰,以掩盖大娘的丑态蠢事!” 王母僵住。 可不过片刻,她便又咬着牙辩解:“难道官人当真以为三娘无辜?昨日之事,与姐儿是如何到的慈幼院,又如何陷入那等地步,官人竟也瞧不出来?” “那也是她自作自受!” 王父拍案而起,指着地上被捆着的王若与,冷然道:“难道只许你们算计三娘,不许她将计就计?” “与盛紘私相授受,又借三娘的名号与康海丰不清不楚,还送信叫康海丰去慈幼院,意图败坏三娘名声!” “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她自己做下的!” 他盯着王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又有哪一件,不是你默许的?” 王母晃了晃,只觉脸上一层皮都被硬生生扯了下来。 她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王父说完这些,神色间也显出几分难掩的疲惫来。 从昨晚受召,到彻夜未眠地想今后家族出路,再到今日归家,处理完这一系列闹剧,他的心力早已到了极限。 “我已经修书给二弟了。叫他们即日启程,赶赴京城。” 王母一脸茫然,不明白他为何将话题调转至此。 “琅嬅,将会以二房嫡女的身份,入宫为后 第280章不嫁就去带发修行 “琅嬅,将以二房嫡女的身份,入宫为后。” 王母一愣过后,脸色越发难看,咬着牙道:“官人这是何意?她尚未登高,你便已要替她防着我了?” 王父面色不改,抬手指向地上的王若与。 “三娘尚未婚配,便已被她算计到这种地步。若我这回没及时赶回来,她的婚事更是要被你拿去填康家的窟窿。”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发沉了:“等她日后做了皇后,你们一个两个,难道还会放过她?” 王母听得心中发冷,丈夫这是连最后一丝体面,都不肯再留给她了。 却也愈发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小女儿这回,怕是真要飞上枝头做凤凰去了,一国之后,母仪天下。 在与她彻底撕破脸以后! 甚至于再过些时候,在王家族谱上,她也不再是她的女儿。 而是二房的,她从来都瞧不上眼的,粗俗不堪的周氏的女儿。 王母咬唇。 她如何甘心! 可丈夫决定的事,从来都不是她能够改变的,二郎当年启蒙是这般,亲事是这般,如今小女儿的过继,也一定会是这般。 “至于盛家……” 王父目光一转,落到被捆在地上的王若与身上,眼神里多了一层难以掩饰的厌弃。 “你要嫁便嫁。不嫁,便去带发修行。” “你这一身戾气,满心歹毒,也确实该借佛门圣地,清上一清了。” 王若与满眼绝望,呜咽着求饶,又不断看向王母,期冀于她的相助。 ……然而一向待她予取予求的王母这次却连一个眼神都没有给她,甚至别过脸去,任由仆妇将她拖回院子,直到她想明白是嫁人还是出家之前,都不许再踏出一步。 —— 最终,王父到底是没有与王母和离。 这两个字,本就是他盛怒之下抛出来,逼妻子安静下来,不要再任性妄为,兴风作浪的一把刀。 刀已出鞘,见了血,也就足够了。 他们终究是年少夫妻。 从一无所有走到如今,同甘共苦了大半辈子,也纠缠了大半辈子,俩人各自的是非恩怨,善恶因果,早已混为一体,根本分不清了。 妻子对孩子们造下的孽,真是他说上一句不知,便能摘干净的么? 更何况,唯一的儿子王世平婚期在即,科考也在即,这样的节骨眼上,父母和离,影响实在太大。 琅嬅眼看着便要入主中宫,婚前又要过继二房,又是连亲生父母都闹到了和离的地步,这些是非传扬出去,到底不好听。 再者,三个儿女,三门婚事都定了下来,没有王母在旁操持,也终究说不过去。 种种考量之下,王父没有坚持和离,却也将丑话都说到了前头。 “等周氏进门,家中中馈便交由她来管。” “大娘出了门子以后,你若没事,便不要再与她多有往来。事已至此,我也不怕与你说个明白,盛家也不是什么顶好的人家,我看那盛紘,学问一般,心思也不够端正,早晚还要闹出事来。就这点上,他跟大娘,倒也真是天生一对。二人绑在一处,往后还说不准是谁连累谁更多。” 王父说到这里,抬眼看向王母,目光洞若观火。 “你若非要管,我也不拦你。手脚都长在你身上,我便是想拦,也拦不住。只是等到了那时候,我也是什么都顾不得了,必得与你和离。” 王母脸色发白,想争辩,终究没敢。 王父轻叹一声,也跟着放软了语气:“再有些话,我放在心中多年,本想带进棺材里,人生在世,哪有从无龃龉的夫妻,只要你让让我,我让让你,这一世也就过去了,说不准还能博个恩爱到老的美名……可如今,也是不得不说了。” “我知道,你一直觉得,我更看重二郎,所以不选你千挑万选的先生,而是百忙之中也要抽空,亲自为他开蒙。” “因此认定了我对你一手教养长大,又与你性情容貌极其相似的大娘多有苛责。你认定我厚此薄彼,甚至还铁了心要与我较这个高下,要证明你教养的大娘是家里最好的,最出息的孩子,平日里不管家里得了什么好的,都不管不顾地往她那里送。” “我原想着,女儿终归是要出阁的,能承欢膝下,也就这些年。你多疼她一疼,也没什么。二郎到底是个郎君,幼时亏待一些,吃些苦头,就当磨砺性子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略顿,再开口时,又多了一分疲惫。 ”三娘回来时,我知道你心中隔阂难消。你始终记着当年为生她,自己险些死在产床上的事。你自诩给了她两条命,没有你欠她,只有她欠你的份,所以始终与她亲近不起来,反而比谁都苛责、严厉待她。” “我也只能由着你。想着到底是亲生骨肉,便是实在亲近不起来,只要能和和睦睦把日子过下去,也就够了。” 说到最后,王父声音彻底冷下来。 “可你万万不该,只为这一个孽障,便要拖累家里其他所有孩子。” “没有这样的道理!” “你若一意孤行……”他盯着王母,一字一句:“要么,我辞官不做,二郎也不必科举了,咱们一家索性回蜀中去,做回平头百姓。要么,就和离。” 王母初时极难接受。 可最终,她还是低下了头,应承了下来。 她已经什么脸面都丢尽了。 可脸面这种东西,本就是锦上添花时才用得上。若官人当真与她和离,若王家当真一朝跌回平民,她失去诰命夫人的身份,那便是争来了面子,又能给谁看? 至于,王若与后来嘴里翻来覆去念叨了足足两日的什么孤魂野鬼。 众人起初听了还有些毛骨悚然,听得多了,反倒觉得她是被刺激疯了。 尤其王父皱着眉,说了句:“要不送去庙里住一阵子,静静心。”之后,王若与立时便不敢再提。 对此,琅嬅倒并不担心。 且不说她本就是和王若弗约定好了互换,根本没有什么借尸还魂、强占身子一说。 单说她来到这个世界时,尚不足三岁,到如今一天天长大,吃穿住行、字迹言谈、全都有迹可循。 她从始至终都是琅嬅,从没有装成过旁的什么人。 因此理直气壮,也从容坦然。 更何况,她眼下也没多少功夫去想这些了。 封后诏书已传遍朝野,婚期定在来年六月。 旨意下达不过数日,王家便来了好些宫中女官,都是奉命来教导未来中宫礼仪规制,并为封后备嫁做准备的。 只是她们来了才发现,这位三娘子的规矩竟挑不出半分错处。 举止、仪容、起坐、言笑,无一处不妥帖,无一处不端庄。 便是宫中最严厉的一位尚仪,冷着脸看了两日,也是心服口服。 短短两日后。 阿常和玉蝶站在廊下,呆呆看着倚在榻上,百无聊赖翻着账册的姑娘。 明明还是寻常打扮,明明还是在照水轩里,明明她眉眼神情都与往日无异,可当她随意伸手接过女官奉上的茶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高贵与从容,却叫人无端生出一种近乎敬畏的错觉来。 姑娘分明还是她们的姑娘。 却又好像不是了。 而是一位真正母仪天下,端坐中宫的皇 第281章三娘,不记得婶婶了? 时间不紧不慢地过着,很快便到了二房叔叔婶婶进京这日。 琅嬅一大早便起了身。 她素来淡然的脸上,也难得地带着明显的激动之色。 事实上,她彻夜未眠。 满脑子都在想叔叔婶婶到了哪里,一路可还平安,有没有遇上好天气,是否能按时抵达。 天还蒙蒙亮时,便迫不及待打发了人往城外去候着。 如今更是连早膳都顾不得用全,捧着粥碗时还连着错了三回规矩。 立在一旁的尚仪皱了三回眉,到底还是没出声。 众人也因此愈发明白,今日要来的这对叔叔婶婶,对未来的中宫而言,意味着什么。 琅嬅只勉强用了两口,便再也吃不下了,留在院中又心急如焚,什么都做不了,干脆又带了人,去看早先替叔叔婶婶预备好的院子。 她亲自去摸了被褥枕头,查了熏香,又将博古架上的摆设看了又看,力求每一处,都尽量贴近记忆中叔叔婶婶最喜欢的模样。 还有小堂兄的院子,自然也不能落下。 “换洗衣裳可都备齐了?”她一面看,一面问:“这一路车马劳顿,叔叔婶婶到时肯定累得厉害。还有热水,热水一定要随时备着,别叫人进门还得等。” 阿常在旁边笑得无奈。 “知道了知道了,姑娘。您都吩咐三回了。” 琅嬅怔了一下,随即便笑了起来。 她也知道自己今早失态得厉害。 可她也控制不住。 实在是……实在是太久没见叔叔婶婶了。 正想着,外头玉蝶快步进来,眼里带着喜色。 “姑娘,二老爷和二太太到城门口了!” 琅嬅一下转过身来,眼睛蓦地亮了。 她想也不想,提起裙摆便往外跑。 “姑娘!姑娘慢些!” 阿常和玉蝶赶紧在后头追。 站在廊下的尚仪看着这一幕,竟忽然笑出了声。 旁边一位年轻些的宫中女官低声问:“掌仪大人笑什么?” 尚仪没答,摇了摇头。 这位未来的皇后娘娘,年纪轻轻,礼数规矩便极好,这种极好,不只意味着挑不出错,更是一言一行都将礼仪融入骨血之中,浑然天成的意思。 要做到这种地步,光有天资,心性沉稳是不够的,必得沉浸多年才行。 她原还以为,是王家早有攀龙附凤之心,故而自小便用严苛规矩将其磨砺。 可如今看来,这位本性到底还是个小娘子。 或许这世上当真就有天赋异禀,生来就该当皇后的人? 琅嬅却全然顾不得这些女官心里如何作想。 她如今满心满眼,只有即将到来的叔叔婶婶。 等一路小跑到大门影壁处时,王父王母已然先到了。 琅嬅脚步一顿,硬生生把方才那点急切都收了回去,脸上的惊喜也一并敛了,重新恢复成往日那副端庄持重的模样,上前规规矩矩行礼。 “父亲,母亲。” 王父面含微笑地应了一声,像是压根没瞧见她方才那少见的活泼模样。 王母也淡淡应了,只是神色多少有些僵硬。 琅嬅并未往心里去。 自从那日封后圣旨下来,又与王父开诚布公谈过之后,王母再见她,便一直是这副模样。 也好。 琅嬅想,这样再好不过。 大家互不打扰,彼此都省心。 不多时,门房又一路小跑进来,满脸喜色。 “主君,大娘子,二老爷和二太太到了!” 王父这才抬步,带着众人往大门处去。 琅嬅也跟着往前,只是眼底那点激动,到底还是压不住。 她一站定,几乎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勉强控制住自己不要踮脚探头去看。可即便如此,一双眼睛还是死死望着街口方向,连眨都舍不得多眨一下。 一直到,一辆青色小马车缓缓出现在街角。 马车一点点近了。 停稳。 轿帘一掀,两张阔别已久的脸庞,豁然出现在眼前。 先下车的是叔叔。 随后,是婶婶。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一眼便准确无误地朝她望了过来。 琅嬅眼眶骤然就热了。 她甚至控制不住地往前迈了一步。 王汝成和周婉茹也显然同样激动,只是碍着门前众人都在,才勉强按捺住了神色。 “二弟,弟妹,一路辛苦了。” 王父先上前一步,笑着开口。 “大哥。”王汝成温和笑着应了,等扭头看向王母时,眼里的笑意却明显淡了许多:“大嫂。” 周婉茹则干脆只唤了一声大哥,连眼角余光都没多给王母半分,下一瞬便径直看向琅嬅,脸上的笑一下子亮了起来。 “三娘,不记得婶婶了?” 这一句一出,琅嬅再也忍不住,眼泪一下子便落了下来。 她哽咽着唤了一声:“婶婶!”便直直扑了过去。 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 周婉茹也一把将她抱住,紧紧搂在怀里,也像从前那样,一边落泪,一边又笑,一边拍着她的背低声哄她。 “长高了,长大了,就是瘦了些。” 她说着说着,自己眼眶也红了。 王汝成就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眼神看着这一幕。 琅嬅也是到了如今才发现,自己竟已比婶婶还高出半个头了,两人这样抱在一处时,她甚至都能越过婶婶肩头,看见后头含笑站着的叔叔。 她忍不住破涕为笑,带着哭腔唤了一声: “叔叔。” 王汝成当即响亮地应了一声:“哎!” 下一瞬,一个头发略有些毛躁、脸上还带着少年青涩气的身影猛地从旁边窜了出来,笑嘻嘻地嚷嚷: “还有我,还有我!妹妹,看看我!” “你还记得我是谁吗?” 琅嬅一见他,眼泪都还挂在脸上,便忍不住笑出了声。 “二堂兄。” 那少年顿时得意起来,挺直了胸膛,眉眼神情还和小时候一模一 第282章什么?!你要嫁官家? “快别在门口站着了。” 王父笑着开口,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松快:“先进屋吧,热茶都备好了。” 众人这才往里走。 一路上,周婉茹始终挽着琅嬅的手不放,眼睛更是一会儿不错地落在她脸上,看看额头,看看眉眼,再看看身量,像是恨不得把这几年缺的都一口气补回来。 琅嬅嘴角的笑,也一直没落下过。 王母走在前头,眼角余光瞥见这一幕,神色不由微微冷了冷,心里更是说不出的发堵。 进了正厅,众人依次落座。 丫鬟们鱼贯而入,捧着铜盆热水和巾帕,请二房一家净手净面。 琅嬅却不似从前那般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旁,而是亲自立在几人身边,不是给这个拢袖,就是给那个递帕。 亲力亲为,细致入微。 王父看在眼里,先是一怔,随后嘴角竟勾起一抹略带苦涩的笑。 三娘回家这五年,晨昏定省从来不曾少过。 哪怕妻子心硬似铁,从不曾予过回应,她也从未抱怨过一句,谁见了不赞一句孝顺? 可如今再看她这般眼巴巴地、用了心地忙前忙后,才知道, 规规矩矩的孝顺,和发自肺腑的亲近,终究是不一样的。 原来,她并非当真年少老成。 原来她也有这样小女儿的一面。 只是心换心,情换情,规矩换规矩罢了。 他们待她不冷不热,又如何能要求她掏心掏肺? 王父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也罢。 他这般决定,或许是对所有人的成全。 想开以后,他主动攀谈起来,问弟弟王汝成这一路上可还顺遂,蜀中那边家里一切可好,路上天凉了没有,可曾歇得安稳。 王汝成一一答了,兄弟二人闲话家常了几句,倒也算平和。 说了会儿话,王父便道:“你们一路辛苦,先去客院歇歇吧。三娘。” 他抬眼看向琅嬅。 “带你叔叔婶婶过去。等他们歇好了,晚膳时再来一同说话。” 琅嬅立刻应下:“是。” 王汝成也含笑点头。 离了主院,回到给二房备好的客院,琅嬅脸上的欢喜便再也藏不住了。 她一进门便又忙活起来。 “叔叔婶婶,你们住这一间,朝南,冬暖夏凉,最是舒适了。” “婶婶这边的枕头我特意叫人多填了些新棉,免得太软了您又睡得脖子疼。” “二哥哥的院子就在隔壁,若嫌这边闷,推窗就能看到后头那片竹子。” 她说着,又赶紧催人去提热水:“先让厨房把热水再抬两桶来,路上风大,叔叔婶婶肯定都累着了。再叫灶上炖一盅暖胃的汤,清淡些,不要太油。” 总之面面俱到,体贴得几乎没有一点疏漏。 周婉茹原本还含笑看着,越看,眼圈却越发红了。 最后她一把拉住琅嬅,硬是把人按坐到了自己身边,神色一下子认真起来。 “三娘。” “你若真当婶婶是一家人,可不许在我面前装快活。” 琅嬅一愣。 周婉茹握着琅嬅的手,眼里满是心疼:“你老实告诉婶婶,这几年在京里,你过得究竟如何?你那个娘,为难你没有?” 琅嬅心里一暖,却还是摇头:“没有。” “怎会没有?”周婉茹一下急了:“要是没事,你父亲怎么会急哄哄地把我们叫来?还特意叮嘱,要我们把族谱也一并带上,说是要把你记到我的名下。” 琅嬅又是一愣。 “把我……记到您的名下?” 叔叔婶婶难道不是因为她婚事将近,才特意从蜀中赶来么? 至少她去求王父将叔叔婶婶接进京时,王父只笑吟吟说了句,他们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三娘莫急。 而后她便沉浸在叔叔婶婶即将抵京的欣喜激动之中,往了再问其他。 这回轮到周婉茹愣住了。 “你还不知道?” 不等琅嬅答复,她猛地拍桌而起,脸都气红了。 “一群杀千刀的,他们这是嫌弃你了?是不是给你找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亲事,怕辱没自家门楣,才想出这么个主意?” “天杀的!都是十月怀胎掉下来的一块肉,哪有这样厚此薄彼的!” 她越说越气,一边卷袖子一边往外冲。 “让你给我做女儿,婶婶高兴都还来不及!回蜀中就回蜀中,婶婶嫁妆里的铺子又多了两间,养活你一个小娘子绰绰有余!” “可咱们也不能就这么走了!我怎么也得先去把她脸挠开花!” 一旁的王世安听到这里,不声不响地在屋里左右看了看,最后抄起了用来顶窗户的木棍,亦步亦趋地跟在了周婉茹身后。 满脸坚定。 琅嬅看得又是感动,又是哭笑不得,连忙起身一手拦一个。 “婶婶,二堂兄!” 她这才后知后觉明白过来,王父写信时,或许是出于着急,或许是早有打算,却并未把事情写得太明白。毕竟封后的圣旨,是好几天后才正式下来传遍朝野的,按王父那份沉稳的性子,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对这等大事绝口不提也在情理之中。 可无论如何,她心里都暖得一塌糊涂。 叔叔婶婶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马不停蹄地来了,生怕晚上一会儿,她便要多受一份委屈似的。 “没有,没有的事。”琅嬅一边把人往回按,一边忍不住笑:“我其实是找了门好亲事。” “顶顶好的一门亲事。婶婶你先坐,听我慢慢跟你说。” 片刻之后。 “什么?!你要嫁官家?!” 周婉茹惊呼。 王汝成一口茶险些全喷出来。 王世安手里的棍子咣当一声掉到了地上。 琅嬅忍俊不禁:“婶婶若是不信,现在就可以跟我去照水轩看看。宫里遣来教我规矩的女官,如今都还在呢。” 周婉茹整个人都愣住了。 愣了半天,才恍恍惚惚地问:“这么说……我的三娘,要做……要做宫里的娘子了?” “娘!”王世安连忙纠正:“不是娘子,是皇后!中宫皇后!” 周婉茹眼睛都直了,随后竟是身子一软,直接往后一 第283章姓白的盐商 “婶婶!” “娘!” 一屋子顿时人仰马翻。 王汝成又是掐人中,又是唤名字,折腾了好一会儿,才把她给唤醒。 周婉茹一醒过来,整个人还发着懵,眼神却已经开始飘了,嘴角更是忍不住一点点往上咧。 “皇后……” 她喃喃道:“我的三娘,要做皇后了?” 说着说着,她突然坐直了身子,手舞足蹈起来,笑得见牙不见眼。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知道我家三娘福泽深厚,这辈子啊,注定是要大富大贵的!” 她笑得那叫一个开怀,简直恨不得立时冲出去给街坊邻里挨家挨户报一遍喜。 可她笑到一半,又像突然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笑声戛然而止。 接着,她猛地扯住王世安的袖子,神色紧张兮兮。 “儿、儿啊!当今官家……多大来着?总不能是个糟老头子吧?” “娘!呸呸呸!”王世安一脸惊恐:“可不敢胡说!官家十三岁登基,如今恰好整十年。” “十年……”周婉茹掐指一算:“那就是二十三?” 她眼睛一下又亮了。 “哎哟!二十三好啊!好年岁!好年岁啊!” 她一拍大腿,笑得整张脸都舒展开了。 琅嬅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婉茹独自一人乐呵了半天,才终于慢慢回过神来,脸上笑意微敛,开始问正事。 “你既得了这样一门顶顶好的亲事,满天下多少人祖上十八代一起行善积德都求不来的,怎么还要记到我的名下?” “你那母亲……竟也愿意?” 琅嬅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也没有瞒着,便将王若与如何算计她,最后又如何自食恶果的事,挑着能说的,都说了出来。 周婉茹越听,脸色越沉。 待听完,直接一巴掌拍在桌上,咬牙切齿。 “这小贱人!怎就生出这样一副歹毒心肠!” 她骂完,又忙追问琅嬅:“你那母亲,当真还答应了康家,要把你嫁过去填窟窿?” 琅嬅点了点头。 虽未成,但若不是圣旨来得及时,王母怕是真的会那样做。 周婉茹一听,又开始撩袖子,风风火火往外冲。 “我跟她没完!” 琅嬅赶紧起身拦人。 但这次,周婉茹才刚走出两步,自己便先停住了。 “不行!我眼下还不能与她彻底撕破脸。” 她转头抓住琅嬅的手,目光里全是认真。 “免得她到时候借题发挥,又要生事拖延。且等开了祠堂,等你真正做了我女儿,咱们再不怕被她拖累。到那时候——” 她冷笑一声,杀气腾腾。 “你看我怎么收拾她。” 琅嬅笑着点了点头。 王世安忽然在旁边开口:“既如此,三妹妹往后就是我正经的亲妹妹了。” 他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那以后,也该像小时候一样,喊我二哥哥才是。” 琅嬅看着他那副故作老成、实则眼里全是期待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唇。 “二哥哥。” 这一声叫得又脆又甜。 王世安一下子高兴得眼睛都眯了起来,大声应道:“诶!三妹妹!” 一屋子的人都笑了起来。 琅嬅又转头去看叔叔婶婶,目光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周婉茹也想到了这一层。 快了。 等开了祠堂,她便真真正正,是自己的女儿了。 也能真正叫自己一声母亲了。 光是想象,她眼眶一下又湿了,握着琅嬅的手,不停摩挲,简直爱得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王世安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若大哥知道这个消息,定也高兴坏了。” “别提那臭小子!” 一提到大儿子,周婉茹立时就黑了脸,刚刚还湿润着的眼眶,瞬间被怒火顶得一干二净。 见琅嬅不解地望了过来,周婉茹解释道:“那小子心是真野了!离家这么多年,也就回来过两趟。如今知道你这边出了事,我也是立刻就让人送信去扬州,催他赶紧进京,好歹给你撑撑场面。哪怕他再没用,到底也是个男人,妹妹有事,怎么能不往前顶?” 她越说越气。 “谁知道拖到现在还没到!真真是没用到家了!白长那一副大高个子,半点不顶事!等他到了,你看我怎么收拾他!” 琅嬅忙替大堂兄说话。 这些年王世年在江南,旁人看着只觉风光,可她却知道,那风光底下是真真正正吃过苦的。 而且先前京郊救灾那一回,若不是王世年与她里应外合,钱粮人手都及时调配得当,她哪能那样顺顺当当地把贤名传开,角逐后位。 可她才开了个头,周婉茹便摆手道:“做哥哥的帮衬妹妹,那是天经地义!” “我顶多不罚他,可这回他迟迟不到,那就不行。” 她说到这里,又叹了一声:“哎,三娘,这里都是一家人,我也不与你藏着掖着,干脆明说了吧。那臭小子如今是真心大了,也更野了。我都快管不住他了。这小王八羔子他,他居然要上赶着给人当上门女婿!” “啊?” 琅嬅这回是真真切切地愣了。 她怎么没听说过此事? 周婉茹越说越是恨铁不成钢:“早知道这臭小子是掉钱眼里的,满脑子只有挣钱!我何苦当年一天照三顿饭抽他那些藤条,逼他读书上进呢!” “好不容易考上了举人,我高高兴兴送他出去游学。谁知道这不孝子,不声不响就跑去了江南,给人当掌柜的去了,还从你这里借了本钱做生意!” “这也就罢了。也是后来我听说,他次年就还了你本钱,还给了你不少分红。要不然,我亲自赶到江南去,把他大卸八块了不可!” 说到这里,她愈发气得不轻。 “可我没想到啊,他竟不可救药到这个地步。为了人家万贯家财,他竟要把自己卖了,去做上门女婿!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一旁的王汝成也是一副无地自容的模样。 琅嬅忍着笑,问道:“是什么人家?” 周婉茹咬牙切齿:“扬州一个盐商。钱是有的,听说家里至少资财百万。只一个独女,他若真做了这上门女婿,以后就是躺上一辈子,也有花不完的金山银山!” 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给气笑了。 “可我,我是这么教他的吗?” “叫人知道我有个这样去吃绝户的儿子,我真是脸都丢尽了!” 她忽然又想起什么,连忙坐直了身子,神色警惕地看着琅嬅。 “哎呀,不会最后还要连累你吧?” 琅嬅没有立即作答。 扬州,盐商,独女。 怎么听着这般耳熟? 她顿了顿,问道:“这盐商姓什么?” 周婉茹想了想,皱着眉道: “好像是……姓白。” 琅嬅 第284章书信 白…… 琅嬅心里微微一动。 不由自主地联想到原故事里顾廷烨那位生身母亲白氏。 不会吧? 这天底下,当真有这样巧的事? 她这一走神,落在周婉茹眼里,反倒成了另一种意思。 周婉茹立时紧张起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连珠炮似的问:“怎么了?当真会妨碍你不成?若真能牵累到你,那我可咬死了也不能松口。只要我不死,他休想得逞!” 琅嬅这才回过神来,忙笑着安抚她。 “婶婶想哪里去了,怎么会呢。男女婚嫁,本就是你情我愿的事。只要大哥哥自己拿定了主意,叔叔婶婶做父母的也愿意,便是天子来了,也说不出什么。只要不存吃绝户的心思,入不入赘的有什么打紧,本也都是正常嫁娶,碍不着旁人就好。” 周婉茹听她说得笃定,这才长长松了口气,拍着胸口道:“那就好,那就好。我就说呢,婚嫁的事,关起门来自己乐意便成,哪轮得到外头人指手画脚。” 话说到这里,她忽然又挺直了腰板,像是怕琅嬅不信,郑重其事地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婶婶也不是那等没良心的。我若真答应他去做上门女婿,也绝不许他去占人家独女便宜,拿人家家产当自个儿的。若真是正正经经两情相悦,小两口把日子过好,那也就罢了。若敢存一点旁的歪心思……” 她抬手做了个拧耳朵的动作,咬牙道:“看我不把那臭小子的腿打折!” 琅嬅忍不住笑了起来:“看来婶婶心里分明也是愿意的。” 周婉茹一愣,一旁王汝成已慢悠悠地插了一句:“她哪里是不愿意。她就是嘴上厉害,心里其实早盼着抱孙子孙女好些年了,最好还是个孙女,软乎乎叫祖母,一准把她乐得找不着北。” “只是这入赘二字,说出去到底不好听。再则,若当真定下来,小两口多半是要常住扬州的。蜀中离扬州,千山万水,长年累月见不着面,她心里自然不是滋味。” 周婉茹立刻扭头瞪他。 “你跟孩子说这些做什么!” 怕琅嬅多想,她赶紧表明了立场:“我其实就是没想好,寻常嫁娶,做父母的都得先见上一面,坐下来聊上一茬,何况还是入赘。臭小子又是个没心肝的,两月才写一封家书,还没几行,上回更是不成样子,这么大的事,竟只提了一句,什么,娘,有盐商白氏,家资万金,想聘我为婿,娘看可否?这便没了!你说他该不该打!害得我对着这一行字,笼统还不到二十个的想了一晚上没睡着!” 她不止记下来了,还能倒背如流! “我这才想着,这回既来了京城,正好趁这个机会把那不着调的喊回来,我们当面锣对面鼓地把话也说开,要真是良缘,入赘就入赘吧,我认了就是,总归儿孙自有儿孙福,我如今都管不着他了,何况以后!” 琅嬅眼睛一亮,接的却是:“既如此,叔叔婶婶这次来了,便不要走了,好不好?”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愣了愣。 琅嬅索性将心里早就盘算好的话,一股脑都说了出来。 “我与大哥哥其实已经看中了一处宅子,只等叔叔婶婶来了,亲自去看过、点了头,便可签契买下。” “二哥哥来年也要春闱了,总不能一直住在外头。来年,我便要大婚,叔叔婶婶本就要住上一年之久的……何况我既是过继,到时候,总该从自己家里出嫁才是。” 说到这里,她声音忽然低了些,眼神却越发柔软:“等到……等到将来,我若能生下一子半女,我还想要婶婶教我,怎么照顾那些软乎乎的小娃娃呢。” 这一句一出,周婉茹和王汝成都安静了。 王世安也下意识地眨了眨眼。 照顾三娘的小娃娃……那样的画面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暖。 周婉茹嘴上还要硬撑:“你这孩子,怎么岁数长了,人却好似小了,说话竟是这般的口没遮拦,这还没出嫁呢,一子半女都说上了……” 可她眼里意动之色却分外明显。 她同王汝成对视了一眼。 二人同时拿定了主意。 留下。 得留下。 话糙理不糙,他们的三娘这样小,这样好,头一回嫁人,将来生下一子半女,便是头回做母亲,身边哪能没有自家人在旁看顾着? 光是想想要把三娘一个人留在这里怀孕生子,她心里头就开始慌! “宅子在哪儿?明儿带我们去看看。” 琅嬅喜出望外,大堂哥出的主意就是好! 等她回了照水轩时,脸上的笑意都还没散。 也正是在这时,尚仪身边一个小宫人捧了封信进来,恭恭敬敬递到她手边。 说是今日从宫里送过来的。 琅嬅一听,笑意比方才又浓了些。 “多谢。” 她接过信,转身进了内室,拆开来看。 果不其然,是赵祯的手书。 他在信中先问她,见到了多年未见的叔叔婶婶,可曾得偿所愿。又问她是不是哭了,若真哭了,可千万别哭得太狠,不然他人在宫里,只怕也要跟着难受起来。 字里行间,情意绵绵,偏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与温柔。 琅嬅看着看着,眼神便一点点软了下来。 她铺纸研墨,提笔回信。 信里先将叔叔婶婶知道她要嫁他时的反应,一五一十都写了。 连婶婶那句“官家今年多大,总不能是个糟老头子吧”都一字不改地写了上去。 想到赵祯见着这行字时,大约会忍俊不禁的模样,她自己也忍不住笑眯了眼,之后才又慢悠悠去做自己的 第285章两手准备 说起来,这桩婚事从提及,到尘埃落定,再到如今叔叔婶婶都抵达汴京……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 前脚她还在慈幼院里,与赵祯心意相明。 翌日便出了王若与那档子事。 本该按部就班,少说也要三五日才定得下来的封后诏书,被硬生生提前拟定宣读。 也幸亏她前头苦心经营的贤名派上了大用,朝臣们知道赵祯与她,是因慈幼院赈济之事结识,又听说她从来只与妇孺孩童往来,并无刻意勾引,曲意逢迎之举。 再加上王父官声极好,在朝中亦有清誉,诸多条件叠在一处,她这才顺顺当当地拿下了后位。 否则,怕是还有得要磨。 圣旨一下,她的身份,也就从待字闺中的小娘子,一下变成了有婚约在身、即将入主中宫的准皇后。 这才有了如今满院子的宫人女官。 说是来教她规矩的,倒也不假,可她心里更清楚,这些人最大的职责还是来看着她,盯着她,免得她在大婚前做出什么逾矩之事。 所以她不能再如从前一样,换了平民衣裳便悄悄溜出门去。 也再不能与赵祯私下见面。 只能书信往来。 第一封信,是赵祯先写来的。 那时王家的乱子刚落幕,他担心她吃亏,写了厚厚的一封信,信上先是宽慰,说便是亲生手足,也不是非得一条心,叫她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后又半真半哄地说,那姓康的和姓盛的,他都记下了,等来日总要替她出一口气。 琅嬅第一次看时,不得不承认,自己是被触动了的。 赵祯其实是她为自己挑中,一步步算计来的夫君。 从两人最初相见,到后来一次次相逢相识,几乎每一个步骤,交谈时的每一句话,包括动作,姿态,都是她在无数个夜里反复推演、反复斟酌后的结果。 她果然是富察氏的嫡女。 琅嬅想,只要用心去做一件事,没有做不成的。 这般绞尽脑汁地谋划布局,确实是让赵祯动了真心。 那一瞬间,她其实有过一丝极淡的愧疚。 可那愧疚来得快,去得也快。 她很快便将之放下,提笔回了一封同样情真意切的信。 谢他的宽慰,念他的情意,再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宽厚、大方、豁达,一点一点写给他看。 末了还不忘关心一句他的身子,提醒他夜里少看些折子,当心头疼。 第二封、第三封信,也是她先写的。 有时是在院子里看书,偶然生出一点感想。 有时不过是两三句随手得来的小诗。 总归要叫他知道,她惦记着他就好。 赵祯果然欣喜得很,每每回信都回得极快。 有时晨起才送出去一封,下午便已有人捧着回信过来。 一来二去,两人竟就这样养成了通信的习惯,往来的频率甚至渐渐到了每日两封的地步。 随着书信一封封递来递去,彼此的了解也在加深。 抛开刻意不提,琅嬅的确觉得新奇。 因为前后两辈子,她都还没有和男人这样纸上谈情过。 而那份新鲜感,显然不止琅嬅有。 赵祯也有。 渐渐地,他们信里的用词不再那样谨慎克制了,语气也一点点轻松自在起来,甚至隐隐带了些只属于彼此的小亲昵。 这正是琅嬅想要的。 上一世。 她曾一刻不敢松懈地守着规矩,做着紫禁城里最无可指摘的皇后。 她得到了弘历的敬,却从未真正得到过他的爱。 最初她以为,是因为弘历心里爱着青樱,爱着如懿,一颗心既然装了一个人,便再也装不下旁人。 她嫉恨又羡慕如懿,嫉恨到甚至忘了学过的正妻之道,是不妒,不怨。 嫉恨到一生中寥寥那几次杀意,都是冲着如懿去的。 可一直到临死前她才明白,自己错得可笑。 弘历爱得哪里是如懿,又哪里是青樱。 他分明只爱他自己啊。 所以这一世,她依旧要做无可指摘的皇后。 可她不会再战战兢兢地将自己活成一尊没有喜怒的菩萨。 男人不会对菩萨动情。 高高在上、端庄圣洁,却不悲不喜的皇后,最多只配得一句敬重。 她不要那个。 她要她亲手选中的夫君,对她生情。 哪怕他是皇帝。 万人之巅是冷的,长夜漫漫,再如何灯火通明、如何富贵满堂的长春宫,也是冷的。 若能有个人依偎着取暖会好很多。 至于能依偎多久,她不强求,却也愿意久一些,再久一点。 —— 过继仪式,是二房抵京后的第三日办的。 从蜀中一路赶来的族老们,总算歇过了气。再加上王汝成前一日还特意拉着大哥喝了大半盅酒,兄弟二人说了许多旧事,这才定了下来。 祠堂里香烟袅袅。 族谱摊开。 周婉茹亲眼看着自己名下那一栏,多出了一行端端正正的名字: 三女,琅嬅。 她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再也忍不住,唰地落了下来。 仪式一完,她回头便将琅嬅抱在怀里,哭得稀里哗啦:“我有女儿了,我终于有女儿了。” 琅嬅也是又哭又笑,一边拿帕子替她擦泪,一边柔声哄她:“婶婶不哭。” 话音才落,旁边的王世安立刻一本正经地纠正:“不能再叫婶婶了。” 这一句说出来,满堂顿时安静了下来。 周婉茹也不哭了,只红着眼眶,眼巴巴地望着琅嬅。 琅嬅看着她,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轻轻喊出了那个在她心里酝酿了很久很久的称呼: “母亲。” “哎!” 周婉茹应得极大声,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却高兴得像个孩子。 琅嬅又转头去看另一位眼巴巴凑过来的王汝成。 “父亲。” “哎!” 王汝成也应得同样响亮,甚至还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掩不住的得意。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王父站在不远处,眼中却极轻地划过一丝失落。 只是当他目光落到身旁那个空着的位置时,那点失落,便又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这些年,总是对着三娘横挑鼻子竖挑眼的是她。 凡事都要偏心长女,总要委屈琅嬅的也是她。 慈幼院之事发生之后,毫不顾惜要拿三娘去填康家那个窟窿的,还是她。 如今眼见三娘真要做皇后了,却要过继出去,不能让她享有国夫人尊荣,于是临时反悔,不想过继的,同样还是她。 王父在心里摇了摇头。 可无论如何,为了琅嬅,也为了王家往后的前程,他都必须这么做。 仪式一毕,王父便又单独喊了弟弟王汝成去书房。 进门后,他从抽屉里取出一封早已封好的信,递到王汝成面前。 只说了一句话: “若有一日,我不在了。你大嫂想凭着自己是生身母亲,拿捏三娘,又或是逼着家里其他人去做对王家有害无益的事,你就把这份信拿出来。” 王汝成怔了一下,下意识拆开看了一眼。 下一瞬,便被上头两个硕大的字惊得倒抽了一口凉气—— 休书。 他猛地抬头,不敢置信地看向兄长。 王父一脸平静,眼中甚至带着一抹决绝: “若真到了那种地步,也只有如此了 第286章今日风大 王汝成回头便将那封信给周婉茹看了。 周婉茹原本正兴致勃勃地盘算着多年来的体己,想拨出一笔来提前给琅嬅做私房钱,姑娘家出嫁,压箱底的银子肯定是越多越好,哪怕三娘是要嫁进宫去,有钱都没处使,也不耽误她给。 被丈夫打扰时,她还不大高兴,结果一展开信,瞧见上头休书两个字,整个人也跟王汝成先前一般,愣了半晌。 最终不情不愿地承认:“也就大哥还算是个明白人。” 王汝成叹了口气,将信重新封好:“谁说不是呢。” 周婉茹想了想,盏茶时间后,就把这事告诉了琅嬅。 琅嬅听完,沉默了许久。 王父或许不是一个极好的父亲,却是最清醒冷静的当家人。 知道人心会变,也知道等她真正入宫为后之后,身边所有亲人,都有可能成为旁人拿来刺向她的刀。 于是他提前将刀柄夺了下来。 哪怕代价是牺牲二十余年的夫妻之情,也在所不惜。 这份决绝与周到,未必是父母之爱。 可她却也实实在在地受了益。 哎。 真真一笔糊涂帐。 她都快算不清了。 —— 宅子很快便定下来了。 那宅子离王家不算太远,隔了两条街,门庭清净,前后三进,还带着一个不小的园子。 周婉茹看过之后,面上嫌弃这儿小了些,那儿旧了些,嘴里挑剔个不停,可转头便催着王汝成赶紧签契,生怕慢了一步被旁人抢走了似的。 钱财本就是备好了的,牙人也知道他们是官宦人家,不敢怠慢,半日便带着过了户,一应契书俱全。 宅子一落定,二房便准备搬出去。 琅嬅自然也得跟着搬,甚至连带着宫里来的女官、侍女一起。 临走前,她去正院拜别。 王父坐在上首,看着她规规矩矩地走进来,看着她跪下,郑重其事地给自己磕了三个头。 琅嬅伏在地上,声音很轻:“父亲保重。” 王父喉间微哽,眼角也有些晶莹。 他看着眼前这个已不再属于自己名下的女儿,许久,才缓声道:“去吧。” “以后,要过好日子。” 这句话说得很寻常,却像压着许多未曾出口的歉疚与祝愿。 琅嬅心里也有些发酸,抬起头时,眼眶微微红了。 “父亲也千万保重自己。”她认真道:“公事是处理不完的,天下事更是做不尽的。只有先保重身体,日子长久,才能做更多的事。” 王父怔了怔,随即笑着点头。 “好,父亲记下了。” 琅嬅又行了一礼,起身退了出去。 可走到门边时,她脚步到底还是停了。 女儿和父亲本就相处不多,如今她又改到二房名下,随二房搬了出去。再过些时候,又要入宫为后,王父便成了她名义上的大伯。 礼法隔了一层,宫墙又隔了一重,此后往来,怕是屈指可数。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 这一望,却正好瞧见王父侧过身去,拿衣角在擦拭眼角。 没料到她突然回头,他动作一顿,竟显出几分少见的无措来,赶紧抖了抖袖子,清了清嗓子,抱怨似地咕哝:“今日这风……忒大了些。” 可屋内窗扇紧闭,哪里来的风。 琅嬅没有戳穿,只闷闷地重新行了一礼,便快步离开了。 回到马车上,她安安静静坐了许久。 这辈子,总要想个办法。 别再让他死在任上 第287章既入穷巷,该及时掉头 盛家。 徐氏坐在正堂里,看着屋里备好的过定之物。 绸缎、茶饼、金银首饰、聘雁、礼书,一样样摆得齐整。 不算顶顶丰厚,却也绝没有怠慢之意。 毕竟是御赐的婚事,心里再不情愿,也不能短了面上的礼数,否则就是打官家的脸。 盛紘立在一旁,神色恭谨,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快。 徐氏淡淡道:“都在这儿了,你清点一下吧,确认妥当了才好。” 盛紘忙道:“母亲准备的,一定最是周到妥帖的,儿子不必看了。” 徐氏语气平平:“毕竟是给你娶的媳妇,总要你自己过目。日后过成什么样,也都是你们自己的事。” 盛紘听了这话,心里莫名一紧。 他敏锐地察觉到今日的母亲与往日有些不同。 往日她虽也严厉,不苟言笑,却总是事事替他想到最好,替他铺路,替他打算,哪怕冷着脸训斥,也是全然为了他好。 可今日,她却好似突然和自己划清了界限一般,只想公事公办地将事做完。 半分多余的心,都不想出了。 不过这份不安也只是在心头转了一瞬,很快便又被他压了下去。 母亲怎么会与他划清界限,从此再也不管他呢。 他可是盛家二房如今唯一的子嗣。 嫡母又没有亲生孩子,当年为了留在盛家抚养他,不止一次拒绝娘家,甚至跟娘家闹翻。 后来勇毅侯去了,侯府家产都落入隔房兄弟手中,那些人又都不是好相与的。这么些年来,嫡母也从不提与娘家多加往来,可见那条退路早已断了。 她将来,终究还是要靠他养老送终的。 何况来年春闱他就要下场,她这么多年的心血灌溉,眼看着就要到开花结果了,岂会在这种节骨眼上放弃? 这样一想,盛紘心中便又安稳了几分。 他往前一步,放缓了声音:“母亲,若与性子是有些骄纵,可人是不坏的。那回显然也是遭人算计,又害怕儿子对她始乱终弃,这才一时失了分寸,还请母亲莫要再与她一般见识。” 徐氏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 盛紘又道:“何况这门亲事毕竟是官家御赐,容不得咱们说不。母亲,儿子答应您,等若与进门,儿子一定和她好好孝顺您。” 他说得情真意切。 甚至连自己都被这番话感动了几分。 徐氏却只垂眸看着手中礼单,始终没有接话。 盛紘顿了顿,又继续劝道:“再说了,依儿子愚见,这件事也未必全然是坏事。那三娘子的确是个好的,可也太好了,您没看连官家都动了心,封后诏书已下,她很快便是皇后娘娘了,儿子哪有那等福气和本事,与天子相争?若与……若与再不济,也是和三娘子一母同胞的姐姐啊。” 盛紘压低了声音,却压不住满满的雀跃:“我朝对外戚,素来宽厚。” 徐氏轻轻笑了一声。 盛紘心头一震,当即闭了嘴。 徐氏看着他,明明,明明脸上还是少年人的清俊温良,谁能想到,骨子里却已将前程、姻亲、富贵和权势,都算得清清楚楚呢。 她忽然觉得疲惫。 很疲惫。 甚至连训斥都懒得。 “下去吧。” 盛紘迟疑了一下:“母亲……” “放心。如你所说,这门婚事是御赐的。给我一万个胆子,我也不敢抗旨。明日便过定,将婚事彻底定下来。” 盛紘这才彻底放了心。 他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等他退出去,屋里便静了下来。 徐氏坐着没动,脸色晦涩莫名。 房妈妈站在旁边,心里酸得厉害,缓缓上前,替她续了一杯热茶。 “姑娘可是后悔了?” 徐氏眼睫微微一动。 许久,她才抬眸看向房妈妈,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疲倦与苦涩。 “后悔有什么用。” 她声音很轻。 “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后悔。” “这条路再长,再难,也是我自己选的。” 她垂下眼,轻轻笑了一声,声音空寂得很:“反正在这世上,我再没有什么可惦记的了。” 房妈妈听得眼睛一红,蹲下身来,一把握住她的手:“姑娘!” “姑娘该知,既入穷巷,就该及时掉头的道理!哪怕眼下掉不了头,也没有明知前头是条死路,立着厚厚一堵墙,还非要冲上去撞个头破血流的道理啊!” 徐氏怔住。 房妈妈豁出去道:“您性子天生就倔,认定的事,十匹马都拉不回头,甚至旁人越是劝阻,您越要拧着来,证明自己是对的。因此这些年来,奴婢从来都是死死地忍着,不敢多说,多劝一个字!” “可奴婢今日实在是不得不说了,这些年来,奴婢本以为这紘哥儿怎么都算是姑娘亲手养大的。姑娘真心待他,他就算不能把姑娘当成亲娘,总该也记着姑娘几分恩情。” “可如今呢?” “他先与王家大姑娘有私在先,叫姑娘颜面扫地。后见王三娘子更好,便又轻轻巧巧松了口,任凭姑娘去替他求娶。” “再到如今,明知道那日姑娘在王家受了那样大的委屈,被一个小辈指着鼻子骂,还险些动起手来。他可问过姑娘一句?可替姑娘委屈过半分?” “没有!” “他只装作不知,一心想着王家如今出了个皇后,他若能退而求其次娶那大姑娘回来,便是与官家做了连襟,有天大的好处!” “他满心盘算的,是富贵,前程,左右是娶个人回来放在家里就能得到的好处,他求之不得!” “至于您会不会受委屈,他不在乎,恐怕他还巴不得姑娘在这府里被新妇挤兑得过不下去,或是回宥阳老家,或是打道回府,还能少碍他的眼。” “姑娘,姑娘啊!我的好姑娘。” 她紧紧攥着徐氏的手,眼泪终于落下来。 “这头白眼狼,不能再养了!至少,不能再掏您自己的心肺去养。” “他是要吃人的 第288章烟火气 徐氏被房妈妈这么一哭,心中也像是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下来。 “我又何尝不知。” 她声音低哑。 “只是我如何能够甘心。” 徐氏苦笑一声,眼中全是疲惫与自嘲。 “我不过是还抱着最后一丝侥幸,不愿承认自己又看错了人,又一意孤行,最终落得这样一败涂地的下场。” 只是如今,再不愿承认,也不能够了。 盛紘还沉浸在与官家做连襟的美梦之中,觉得这是天大的荣耀,觉得自己尚未真正踏入朝堂,便已先攀上了旁人几辈子都攀不上的高枝,日后前程必然远大。 她却看得再清楚不过。 那王家大姑娘王若与,分明是将那位三娘子得罪狠了,如今人家登了高位,成了官家心尖上的人,又岂会容忍这样一位嫡姐跟着沾光? 更不用说,这桩婚事还是御赐。 还偏偏赶在那样的节骨眼上,在王若与将那三娘子欺负到最狠的时候来的。 说明什么? 盛紘这个名字,在官家眼中,怕是已经和那王若与绑到了一处。 再也干净不了了。 而汴京城中那些有头有脸的人家,哪一户不是人精?不懂得看上面的脸色? 如今或许还看不出来,或许还有人艳羡盛家捡了一门好亲事,也算是拐了十八个弯的皇亲国戚了,甚至为此给盛家大开方便之门。 可天长日久的,总会有人回过味来。 这世上从不缺少捧高踩低之辈。 盛紘的仕途,怕是还没有真正开始,就已经到头了。 意识到这一点后,徐氏的心气真正散了。 整个人却像是一夕之间苍老了十岁不止。 房妈妈看得心酸,又唤了一声:“姑娘……” 徐氏抬手止住她:“不必多说,我明白的。” 她又沉默了良久,仿佛才终于下定了决心,哑声道:“拿我的嫁妆单子来。” —— 盛家内宅里如何,琅嬅是全然顾及不到的。 她如今跟着叔叔婶婶,不,如今该叫父亲母亲了,总之跟着他们搬到自家新买的宅院之后,便每日都像是泡在蜜罐里。 又像是忽然回到了小时候。 每日清晨,母亲都会亲手为她做上一道小时候最喜欢的吃食,温在小炉上,香气一路从廊下飘进屋里。 若哪天没了那股子香气,必然是父亲大清早便出了门,亲自去外头买来汴京城里最有名的点心,供她解馋。 等她跟尚仪学完规矩,母亲又来陪着她做针线,她是要做皇后的,不用像寻常女儿家一般亲手绣嫁衣,但一些贴身衣物,却是要自己动手的。。 俩人一边做,一边聊些家常。 不做针线的时候,还会一起盘点嫁妆,虽然不多,比起当年她作为富察琅嬅时,连零头都比不上,但每一样,都让她珍爱非常。 因为这是这辈子父母,能给她最好的陪嫁。 不是家族的筹谋。 有时她们也会商量着,在汴京城里再添置哪些产业。 周婉茹很是理直气壮地道:“身份不同了又如何,再如何高贵的出身,只要是肉体凡胎,就都是要穿衣吃饭的,凭自己本事挣来,总比问人讨要来得体面。不说旁人,只说官家,说他是靠万民供养,那他不也得天天上朝,处理国事?他得先做个好官家,让百姓们吃饱饭,百姓们才有余力供养他呢,这不也是买卖?” 一旁女官们听得脸色煞白,琅嬅却是一笑,道了一声,母亲高见。 回头给赵祯去了封信。 午后,便得来一纸回信:岳母高见。 琅嬅嘴角的笑意愈发深了,也掺了一丝丝甜。 等二哥哥下了学,家里便更热闹了。 他总不忘从外头淘些时下最新鲜的小玩意回来。 今日是会转的小木鸟,明日是外邦来的琉璃珠,后日又不知道从哪里寻来一匣子五颜六色的小糖豆,说是姑娘家都喜欢。 家里更是天天充斥着欢声笑语。 二哥哥和母亲一旦碰面,不消片刻,三言两语便能逗得琅嬅捧腹大笑。 她破功的次数实在太多。 多到连尚仪有时都不得不低声提醒:“姑娘,规矩。” 琅嬅便立刻收敛笑意,端正坐姿。 可不过片刻,又忍不住弯了眼睛。 这样的日子太美好了,她感到了久违的快活与惬意。 连在宫里的赵祯,都能从她每日一封的书信里,读出字里行间截然不同的轻快来。 最开始她的书信里,还会有些发人深省,意境悠远的句子,时常让他耳目一新,翻来覆去爱不释手。 可是近来,她的词藻愈发朴实。 谈的事情也愈发琐碎。 她会写今日母亲做了什么点心,父亲又买错了哪家的糖糕,会写她的二哥哥在街上见着一个卖艺人,非要学人家转盘子,结果砸了自己脚。 也会写家中院子里的花开了,母亲说要给她做一件新衣,颜色正好衬那枝头春色。 他却不觉得无趣。 反而看得越来越慢,书信捧在手里的时间,也越发地长。 有一回,甚至不自觉地将纸张捧到鼻尖,闻了又闻。 张茂则看得有些摸不着头脑:“官家?” 赵祯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的时候,微微一笑:“你闻见没有?” “什么?” “烟火气。” 张茂则愣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赵祯本也没指望他能答出什么,扭头望着殿外天色,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时间怎么过得这样慢。 若现在下旨,将大婚日子提前…… 罢了。 这样快活的日子,他过不上,让三娘多过些时日,也是好的。 —— 可王宅的热闹,远远未达巅峰。 搬出王府的第二个月,王世年终于回来 第289章入赘之事作罢,他愿意嫁女 他进门那日,风尘仆仆,脸上却挂着笑,一看见门口的人,便先朗声唤了一句:“父亲,母亲,我回来了!” 看到琅嬅,笑容更是扩大:“妹妹!” 然后迎接他的,却是周婉茹一声冷笑。 “你还知道回来啊?我当你死外面了呢!” 话虽如此,晚上吃饭时,周婉茹还是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几乎都是王世年爱吃的。 王世年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更深了。 他先倒了酒,第一杯敬父母。 “我就知道,娘还是疼我的,娘,儿敬你一杯,祝娘亲青春永驻,长生不老。” 周婉茹不情不愿地提起酒杯:“什么春不春,老不老的,那不成老妖精了?你个小王八羔子少气我几回,比什么都强。” 王世年就当没听到,一饮而尽,又斟了第二杯,转向琅嬅。 他举着酒盏,笑容比方才还要郑重些。 “三妹妹。”王世年道:“咱们可终于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了。” 琅嬅鼻子一酸。 琅嬅想起三年前,中了举人的王世年独自一人跟着商队,跋山涉水来京城找她,却目睹了嫡亲兄长王世平从外带回两支发钗,本是一支给王若与,一支给她的,可王若与霸道的性子又起来了,非要闹着将两支都独占,话里话外说她是后来的,若王世平将琅嬅看得更重,便是置他们从前那些情分与不顾。 王世平被她一闹,只能屈服。 躲在暗处的王世年见状,明面上没说什么,还问她借了本钱,假意说要回蜀中,结果却是头也不回地去了江南,一头扎进了生意场。 那年年底,王世年送她的年礼,是十支做工极为精细的发钗。 “我们早就是一家人了。” 她笃定地说道。 王世年便笑了。 众人都跟着笑开了。 那一晚,一家子吃了顿极热闹的团圆饭。 王世年被父亲问了生意,被母亲问了身体,被弟弟插科打诨地取笑,又被妹妹温温柔柔关切了两句。 他坐在灯火下,听着家人你一言我一语,忽然觉得这些年在外奔波的疲惫都散了不少。 回家真好—— “爹,娘,这是做什么?” 王世年强笑着问。 饭后,他本想回屋歇息,这一路跋山涉水,多少辛苦疲惫,只有他和屁股知道。 谁知他刚站起来,便被亲弟弟一把按回了椅子上。 周婉茹与王汝成重新坐回上首。 一个端着茶。 一个冷着脸。 王世年咽了口口水,感觉自己突然就从那远游归家的大宝贝,变成了堂上被审的嫌犯。 周婉茹率先开口:“说说吧。” 王世年眨了眨眼:“说什么?” 周婉茹冷笑:“还装傻?信上那个上门女婿,是怎么回事?” 王世年耳根微红,难得露出几分少年人的窘迫来。 “不、不用做上门女婿了。” 周婉茹先是一愣,随即大惊失色。 “什么?你连上门女婿都做不成了?都让人嫌弃到这份上了?” 王世年表情有一丝龟裂,咬牙道:“娘!你是我亲娘吗!就不能盼着点儿子好吗?” “我倒也想问问你。”周婉茹毫不客气:“都这般年纪了,连个媳妇都讨不到,给人做上门女婿都没人要,我可真没脸做你亲娘。往后你出门逢人就说自己是我抱养来的好了。” 琅嬅低头,肩头微微一颤。 王世年悲愤地看向妹妹:“三妹妹,你笑我。” 琅嬅抬起头,神色正经又无辜:“没有。” 王世年叹了一声,只得赶紧解释:“不是人家嫌弃我,是白老爷改了主意。他说不用我入赘了,愿意将女儿嫁给我。只是有一个条件。” 周婉茹与王汝成对视一眼。 王汝成这才放下茶盏:“什么条件?” 王世年道:“等我们婚后有了孩子,能有一个随白家姓,继承白家家业。” 屋中一静。 周婉茹皱眉:“这话是什么意思?你仔细说。” 王世年便将白家的事,一一道来。 原来那扬州盐商白家,别看如今名声赫赫,家资雄厚得叫人眼红,可当家人白老爷小时候,过的却是实打实的苦日子。 他父亲早逝,家中只剩孤儿寡母。 族人不但不肯接济,反倒为了侵吞他父亲留下的几亩薄田,变本加厉地欺负他们母子。 最后逼得他们为了活命,只能自愿离开宗族,甚至从族谱上除了名。 白老爷小小年纪便去了商铺给人当学徒。 受了无数白眼,吃了无数苦头,一步一步,才学会了立身的本事。 后来风云际会,他凭着自己的本事和一股不服输的韧劲,才慢慢挣下如今这份家业,成了扬州首屈一指的富商。 只是他膝下只有一女。 那女儿是原配所出,自幼被他捧在手心,如珠如宝地养大。 偏也正因为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从前弃他如敝履的宗族,又厚着脸皮找上门来。 那些人先是自作主张把他的名字重新写回族谱,说什么血脉亲缘,不能断绝。 后来见白老爷不理,又开始打着为他好的旗号,逼他从族中过继男丁。 嘴上说的是怕他无后,怕他女儿将来出嫁后没有兄弟撑腰,被人看轻。 可心里打的什么主意,谁又看不明白? 无非是眼红白家偌大家业,想要再把白老爷小时候对他母子俩做的那套吃绝户的手段,再来一遍罢了。 白老爷自然不肯束手就擒。 早在几年前,便开始物色上门女婿的人选。 只是这人实在难挑。 他只有这么一个女儿,身后又有庞大家业,还与宗族交恶,等他百年之后,这偌大家业怕是会成了女儿的催命符。 可若唯一的上门女婿选不好,那也与引狼入室无异。 挑来挑去,白老爷都不满意。 有的心思太深,有的能力不足,有那心地端正的,又撑不起白家这么大的摊子。 那心性能力都还不错的,人品也算端正的,又抹不开脸面入赘。 正为难的时候,王世年出现了。 蜀中来的少年郎,十五六岁便有举人功名在身。 家里大伯是户部尚书,自己却对生意感兴趣,没什么门户之见,头脑活泛,眼光也毒。 更难得的是,他心眼虽多,却有底线。 白老爷在生意场上见过太多聪明人。 聪明不稀奇。 聪明且知道什么钱能挣、什么事不能做,这才难得。 他暗中观察了近一年,越看越觉得王世年合适。 便主动邀他过府,与女儿见了一面,又委婉提出入赘之事。 说到这里,王世年摸了摸鼻子,神情更不好意思了些。 “白老爷于我,亦师亦友。这两年来,他教了我许多东西,也照拂我不少。至于白家姑娘……” 周婉茹立刻眯起眼:“白家姑娘如何?” 王世年耳根更红。 “她也很好。” 屋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王世安:“哦……” 故意拖长了调子。 王世年抬腿就踹,王世安躲得飞快,甚至回过头来嘻嘻一笑,将小人得志四个字诠释得淋漓尽致。 周婉茹瞪了两个儿子一眼:“继续说。” 王世年这才轻咳一声,继续道:“所以白老爷提出入赘时,我确实有些心动,才写信回来问父亲母亲的意思。” 可还不等他想清楚,便收到母亲的信,说三妹妹在汴京受了委屈,勒令他立即启程回京给妹妹撑腰。 妹妹的事,自然比什么都要紧。他几乎立刻便将手头的事都放下了。 只是临走之前,鬼使神差地还是去了白家,想着道个别。 谁知偏偏那一日,出了意外。 有人劫持了白家姑娘。 王世年正好撞见贼人的马车从后巷冲出来。 那日风大,车帘被吹开了一瞬,他与白家姑娘对上了眼,一眼便认出了她来。 他当时也顾不得别的,立刻带人追了上去。 幸好最后有惊无险,将人救了下来。只是自己也受了点伤,不得不留下养伤,所以才耽误了来汴京的日子。 也就是养伤那段时日,官家封后的消息传到了扬州。 王家次女,即将入主中宫。 王世年知道的自是比旁人更多,他收到了母亲的家书,知道这次女,便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三妹妹琅嬅,也知道这妹妹,即将就要成为自己真正的妹妹了。 同日午后,白老爷便亲自来了。 他没有绕弯子。 直接对王世年说,入赘之事作罢。 他愿意嫁女。 只盼着日后女儿生下的孩子,能有一个随白家姓,继承白家家业。 他也知道这个要求有些过分,所以愿意将名下三成产业,自愿赠与王家,算作补偿,也算作诚意。 王世年说完,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琅嬅:“三妹妹,哥哥这是沾了你的光了 第290章陈年老帐 王世年心里清楚。 若只论他自己,白老爷多半还是要坚持入赘的。 可如今不一样了。 妹妹要做皇后了,王家二房日后定然非富即贵。 开国以来,本就出身勋贵的国舅,最低也能得个国公爵位,虽不能世袭,却也是正经的皇后娘家人,白家女若能嫁入王家,生下孩子,将来母子俩的身份都只有水涨船高的份。 而且就算为了妹妹,自家也绝无可能生出什么吃绝户的念头。 这才是让白老爷彻底放心下来,主动提出嫁女,还把姿态一折到底的根由所在。 所以他这句沾光,恰如其分,绝非虚言。 屋中静了一瞬。 琅嬅却只是笑了笑,眉眼温和:“什么沾光不沾光。既是一家人,自然一荣俱荣。若我这个皇后之位,能叫大哥哥婚事上少些坎坷,娶得两情相悦之人,心里能够欢喜,便不算我白忙活一场。” 王世年十分动容,正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琅嬅忽然将话头转开:“倒是你的伤,眼下如何了?” 她这么一提醒,众人立刻回过神来。 “对!你的伤呢?”周婉茹一拍桌子,又急又恼:“伤在哪里?伤得重不重?怎么信里半个字也不提?你是觉得自己皮糙肉厚,还是觉得你娘我眼瞎心也瞎?” 王世年忙道:“真不重,早好了。” “好了也得看!”周婉茹根本不信:“来人,去请大夫。” 王世年哀嚎:“娘!” 王汝成慢悠悠道:“喊也没用,听你母亲的。” 王世年只得认命。 等大夫来看过,确认只是皮肉伤,已经养得差不多了,周婉茹脸色才稍稍好看些。 “什么歹人这般胆大包天,光天化日之下就敢强闯民宅夺人?” 王世年冷笑一声:“除了那些见钱眼开,不择手段的白氏族人,还能有谁。” 周婉茹倒抽一口冷气:“竟凶悍至此?” 王世年叹息:“人为财死。” 很少说话的王汝成开口道:“这样看来,白家主君的顾虑,也是情有可原。与其说他想攀权附贵,不如说他拳拳爱女之心,令人动容。” 周婉茹点头,这话她也是认的。 若她也只有一个女儿,还有丧了良心的族人这般虎视眈眈在旁盯着,只怕会比白家的更审时度势,甚至不择手段。 周婉茹一拍桌子,直接道:“那三成产业,咱们不要。” 她看着王世年道:“好好一门婚事,你又不是不图人家姑娘美色,那还收什么钱?要是收了,倒像是把你卖给白家似的,传出去好听吗?再说了,钱财这东西,一旦掺进婚事里头,再好的情分也容易变了味儿。” “白老爷疼女儿,愿意给女儿多少嫁妆,那是白家的事。那嫁妆自然也该给白姑娘自己管,咱们王家不伸手,也不惦记。” “至于孩子随白家姓……” 她想了想,倒也干脆:“要随便随,左右天底下姓王的多了去了,不稀罕多一个还是少一个,只要那孩子是你生的,最后还叫我祖母就成。” 说完,她转头看向王汝成:“孩子爹,你说呢?” 王汝成笑了笑,温声道:“我都听你的。” 周婉茹一脸满意。 王世年眼睛都亮了起来:“那我这就去修书一封,同白老爷说,咱们答应了?” 周婉茹看他那副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嫌弃:“去吧。” 王世年立刻站起来。 周婉茹却又叫住他:“只是有一点,今年咱们家实在没空再多办一件婚事了,你妹妹的大婚才是最要紧的,旁的都得往后靠。等忙完她的,再来管你的。” 王世年连忙道:“那是自然。” 妹妹自是不能委屈,白家姑娘那里,他也不想委屈。两边婚事都要好好办,用心办,那便急不得。 周婉茹这才放过他。 王世年乐呵呵地写信去了,那副脚步轻快的模样,叫王二郎在后头看了,忍不住啧啧称奇。 “原来大哥要娶媳妇时候,是这般傻样。” 王世年一个急刹,转过身来瞪他,脸却涨得通红:“你再说,你有本事一辈子别娶妻!” 王二郎扭头就跑,边跑边笑:“那一定也没有你傻,傻大哥!” 琅嬅在身后看得直笑。 家宴至此,才算真正散了。 众人各回各屋。 琅嬅回到自己的院子时,夜色已经深了。 阿常和玉蝶照常伺候她洗漱。 琅嬅坐在妆台前,由着玉蝶替她拆去发间珠钗,心里却仍想着白家的事。 这门婚事,细想起来,确也不算不好。 原故事里,白家被顾家描绘成贪心不足蛇吞象的无耻商户。 抛开双方一开始就是打开天窗说亮话,各取所需不提,白氏这个人应是极好的。 她过门之后,连大秦氏留下的嫡长子顾廷煜都视若己出,后更是发现顾偃开娶她的真相,一时没转过来,动了胎气,一尸两命。 可见性情温顺,人也单纯。 大哥哥如今是彻底放弃科举之路了,一心只想行商。 白家产业,正好能供他大展拳脚。 何况看他今日模样,分明是真心喜欢那位白姑娘。 既如此,成全也未尝不可。 至于顾廷烨…… 琅嬅指尖微微一顿。 依着王若弗的记忆来看,顾廷烨那人心气是真的高,毛病也确实一大堆,年少时便是个混不吝,长大后又惯会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不得不承认,他的确是个聪明的,也是个有出息的。 若那孩子这一世仍会来,无论最后姓王还是姓白,只要好好教养,总归足够顶门立户。 何况他的脾气,归根究底,也未必全是天生,大约有七分,都是拜后母小秦氏的刻意捧杀所致。 如今,衍晚已有自己的归宿,不会再有小秦氏,也不会再给他做后娘,便不会再有人故意将他教坏。 她再让大哥哥多用些心思,想来也能拧过来些。 若拧不回来,大不了,她不让他沾光便是。 都姓白了,到扬州行商去呗。 正想着,阿常忽然笑着提醒了一句:“姑娘,别忘了回信。” 那语气里带着一点暧昧,又带着一点揶揄。 琅嬅一怔,这才恍然。 她今日只顾着大哥哥归家,一家子热热闹闹地吃饭说话,连赵祯给她的信,都忘了看。 她嗔了阿常一眼:“活都干完了?若干完了,便赶紧下去歇着,少在这里烦人。” 阿常和玉蝶对视一眼,笑着退下。 琅嬅这才走到书案前,上头果然静静放了一封信。 她带着笑意将信拿了起来,拆开。 可看完第一页,唇边笑容便慢慢凝住了。 等到看完全部,她不由地轻轻叹了一声。 “还是来了。” 信中内容不是其他,正是上回京郊地动的后续。 当时她组织勋贵女眷捐衣赠物,安置了不少老弱妇孺,看着声势浩大,可真正救下的,也不过是一两个村子的老弱。更多人,尤其是青壮,到底还是要靠朝廷安置。 那时赵祯第一个念头,便是学她一般,让青壮以工代赈,再将老幼妇孺安置到慈幼院,由朝廷拨款照顾。 这原是善政。 偏偏好死不死,过程中牵出一个贪官。 那贪官管的还是陈年老账。 朝廷抽丝剥茧查下去,竟发现许多勋贵之家,从开国至今一直在向国库借钱。 且至今从未还过一 第291章只盼她和姐夫一辈子白首不离 一代一代滚下来,这些账便如雪球一般,越滚越大,竟已成了一笔巨资。 数目之大,触目惊心。 赵祯震怒,这些时日也一直在同韩琦等人商议此事。 几个大相公的想法空前一致—— 追! 必须追回来! 这些钱是国库的钱,是天子的钱,更是百姓的钱。开国那一代功勋也就罢了,可如今这群只知吃喝玩乐的纨绔,凭什么还能心安理得地拿着国库的钱挥霍? 所有借过钱的勋贵之家,若不能在期限之内归还,便夺爵抄家,绝不姑息! 明旨将于十五宣布。 箭在弦上,可临到此时,赵祯却又动了恻隐之心,便在信中问她,自己是否将那些勋贵逼得太过,是否期限给得太少,是否有些人只是祖上欠债,如今子孙未必有力偿还,若一朝追逼,满门倾覆,未免太过酷烈。 琅嬅看着信,沉默了许久,才取来一张崭新信纸,铺纸研墨,她略一思忖,提笔写下: “仁心固然可贵,可若无雷霆手段护持,终会成为纵容。” 她其实明白赵祯为何犹豫。 他不是不知此事就该这么做,只是他生来便不是一个狠心的君王。 他只是会不自觉地想,雷霆落下时,会不会伤及无辜。 琅嬅便告诉他,天下多的是无官无禄,无爵无权的普通人,他旨意说的是追不回债便抄家夺爵,又不是满门抄斩,谈何倾覆? 好儿郎有手有脚,为何不能去找工做活,养活自己和家人? 到了最后,她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勋贵子弟锦衣玉食惯了,早已忘了自己身上的爵位从何而来。一朝失去,跌落凡尘,或可助其清醒,寻回先辈铮铮铁骨,光复门楣。” 写完后,琅嬅将信封好,递给门外女官。 至于这封信是今晚送进宫,还是明日再送,她便不管了。 做完这一切,她才上了床。 躺下之后,却一时没有睡意。 琅嬅掰着指头算了算。 今儿个是七月初二,八日之后,也就是七月初十,便是衍晚和兖王世子赵旭的大婚之日。 幸好。 还来得及。 —— 七月初十。 琅嬅早早便到了东昌侯府。 她今日是来送秦衍晚出嫁的。 她如今身份特殊,虽还未正式入宫,却已是准皇后,所以她一到,东昌侯府上下几乎都惊住了。 连秦衍晚自己也有些意外。 彼时她已经梳妆完毕。 一身青绿嫁衣,珠翠满头,手中执着喜扇,端坐在床边。 看见琅嬅进来,她先是一怔,随即眼中划过一抹深意。 “我还以为,下次再见,必是我在人群中,对你喊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的时候。” “晚姐儿!” 一旁的秦母听了这话,吓了一跳,忙出声喝止。 琅嬅却笑着摇了摇头,示意秦母不必紧张,大大方方看向秦衍晚:“你若愿意,现在提前拜了也行。正好四下没有外人,我还能将你的大礼看个全。” 秦衍晚一愣,随即忍俊不禁。 琅嬅也跟着笑起来。 秦母见两人这般,才终于放下心来,也笑着道:“你们小姐妹说会儿话。一会儿到了吉时,我再过来。” 说罢,她便将喜娘并伺候的丫鬟都带了出去。 屋里只剩下琅嬅和秦衍晚。 房门一合,外头的热闹便被隔开了几分。 秦衍晚看着琅嬅,率先开口:“我实在没有想到。” 琅嬅挑眉:“没有想到什么?” 秦衍晚目光如炬:“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什么什么时候?”琅嬅神色不变:“又知道什么?” 秦衍晚轻轻哼了一声:“少同我装傻。我原还为你不值。你父亲是户部尚书,只差一步便能入阁为相。你自己又是这般出色,何必非要入那深宫?便是做了贵妃又如何,终究不是正妻。” 她盯着琅嬅,一字一句道:“你什么时候知道,郭皇后一定会被废的?” 琅嬅静静看着她。 片刻后,轻轻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好没道理。不知内情的人听了,还以为郭皇后是我叫官家废的呢。” “你不承认也没用。”秦衍晚道:“我心里知道就够了。” 她说完,又微微扬了扬下巴:“你放心,我的嘴很严实。旁的不说,就凭你如今这般身份,还亲自来给我送嫁,叫我好好长了一波脸面,这份情,我认。” 琅嬅看着她那副明明感动,却非要说得像做买卖一样的模样,到底撑不住笑了。 “你倒是实诚。” 秦衍晚也笑了笑。 笑过之后,琅嬅忽然问:“你老实告诉我,若废后旨意早几日下来,你意欲何为?” 秦衍晚唇边笑意微顿。 屋中安静下来。 秦衍晚垂眸半晌。 再抬眼时,目光坦然又锋利:“各凭本事。若我能赢,必许你一世荣华。” 屋里又陷入了一会儿沉默。 琅嬅忽然笑了。 “好啊你。”她伸手点了点秦衍晚手中的喜扇:“今日都要出嫁了,还不忘跟我讨好处。” “那你给不给吧?” “给。” 琅嬅说得纵容。 秦衍晚终于笑了。 那笑意落在满屋红绸喜色里,说不出地好看。 也就在这时,喜娘在外头轻轻敲门。 “姑娘,吉时到了。” 二人当即整理表情,开口说了声进。 喜娘等人走了进来,琅嬅却没看见秦母的身影。 进来的只有秦母身边的心腹妈妈。 那妈妈脸上带着笑,神色却有些不自然:“出了点子事,需要大娘子亲自去料理。吉时已到,姑娘不如先出发,省得误了时辰。” 秦衍晚脸上的笑,便淡了许多。 她却也不问是什么事,只是垂了垂眼,拿起喜扇,遮住面孔。 “走吧。” 吉安扶住她右边。 喜娘正要上前扶左边,却被琅嬅抢先一步。 “我来吧。” “今日,我送你出嫁。” 秦衍晚眼睫微微一颤。 “好。” 出了闺房,行在廊下,身边只有一个吉安跟着。 四下喜乐声近了些,府中宾客的喧闹也隐隐传来。 秦衍晚忽然低声道:“我昨日特意让人去了趟宁远侯府,让她今日千万别来送我出门子,也千万不要送礼来。我嫌晦气。” 琅嬅怔了一下,才意识到秦衍晚口中的她,大约是她那位嫡亲姐姐,也就是如今宁远侯府的大娘子,大秦氏。 秦衍晚继续道:“想来是我太不顾及姐妹情分,又太粗鲁,吓得她又病了,我娘这才赶着去亲自照顾了。” 琅嬅沉默。 片刻后忽然道:“我那姐姐,也有意替我寻一门极热闹的亲事。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便也做主,替她寻了一门天造地设的好亲事。等她成婚,也一定会给她送去一份大礼。” 琅嬅顿了顿,侧过脸看着她,意味深长地道:“只盼她和我那未来姐夫,一辈子白首不离才好 第292章断个干净 宁远侯府。 秦父秦母赶到时,秦衍云还未醒。 她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厉害,额角还贴着湿帕,整个人瞧着柔弱得像一阵风便能吹散。 秦母一见这模样,眼圈当即红了。 “大姐儿这是怎么了?昨日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一夜之间就病成这样?” 秦父脸色也不好看,只是到底还稳得住,转头看向顾偃开:“到底出了什么事?” 顾偃开站在床边,面色阴沉。 秦父见他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偃开?” 顾偃开闭了闭眼,像是将什么话死死压下去,片刻后,才冷声道:“岳父岳母若想知道,便问采玉吧。” 采玉是秦衍云身边自小伺候的丫鬟。 秦母心头一跳,立刻看向她:“你说,到底怎么回事?” 采玉早已红了眼眶,听见这话,扑通一声跪下,哭道:“侯爷,大娘子,不是奴婢要挑拨两位姑娘的姐妹情分,实在是……实在是我们娘子太委屈了!” 秦母急道:“你只管说!” 采玉抹着眼泪:“昨儿个三姑娘身边的吉安来了。我们娘子那时正高高兴兴备着给三姑娘的添妆呢,听说三姑娘使人来了,还欢欢喜喜叫奴婢们将人迎进来。谁知那吉安进屋之后,竟连一句问候都没有,脸冷得跟我们欠了她千万两银子似的。开口更是一句暖话没有,只让我们娘子今日千万别回去,免得一身病气,冲撞了三姑娘的喜事,触了她们的霉头。” “你说什么?”秦母猛地站起来。 采玉哭的更厉害了:“奴婢不敢胡说!大娘子您是知道我们娘子最最是个好性的,听了这话,脸色当时就白了,可还是强撑着笑脸应承了,还叫奴婢把早早备好的添妆礼拿出来。” 她哽咽一声:“谁知那吉安竟连礼也不肯收,说是晦气,直接扔了回来。娘子不愿把事闹大,怕伤了姐妹体面,硬生生把这口气闷在心里。昨夜一宿没合眼,今儿早上便不好了。” 屋中霎时静得可怕。 秦母脸色青白交错。 秦父亦沉了脸。 顾偃开冷笑一声:“兖王府门第确实比我们宁远侯府高,姨妹飞上枝头,瞧不上我们,直说便是。我们顾家虽不如王府尊贵,却也不是没脸没皮,非要上赶着攀附。” 他看向秦父秦母,语气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讽:“可她们到底是同胞姐妹,何至于将事情做到这般地步?衍云如今怀着三个月的身孕!今日她和孩子无碍倒也罢了,若真有个万一,便是我豁出去前程不要,也绝不与她善罢甘休!” 秦母听得心头大乱,连忙道:“不会的,不会的,三姐儿一定不会这样的,大姐儿可是她嫡亲的姐姐啊!这里头必定有什么误会。我一会儿就回去问清楚。若真是她做错了,我必定叫她回来给大姐儿赔礼认错。她年纪小,一时糊涂,也是有的……” 她话没说完,床上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娘……” 秦母立刻扑到床边:“云姐儿醒了?可有哪里不舒服?肚子疼不疼?” 秦衍云慢慢睁开眼,眼眶还红着,尚未说话,泪珠先滚了下来。 这一哭,看得屋里三个人同时揪心。 顾偃开忙坐到床边,握住她的手:“你别哭。大夫说了,你如今不能伤神。” 秦父看着长女这副模样,心口也疼得厉害,却还是沉声问:“吉安当真这么说了?” 秦衍云微微一怔,下意识看向采玉。 “我不是说过,让你千万闭紧嘴巴吗?” 采玉哭道:“娘子,奴婢实在是替您委屈!” 秦母忙道:“不关她的事,是我们逼着她说的。云姐儿,三姐儿当真这样做了?” 秦衍云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一定是底下人误会,传错了话。” 可这话,屋里没有一个人信。 大户人家里,主子身边的心腹,哪一个说话做事时不是看主子眼色? 秦父秦母脸色都不好看。 他们忽然又想起了前些日子,小女儿当着他们的面,神色平静地说,从今往后,便当他们没有生过她这个女儿。 那时他们只觉得她太倔,太不懂父母苦心,一时钻了牛角尖。 可如今看来,两个女儿之间,竟像是真隔开了一道再也迈不过去的鸿沟。 他们该怎么办? 该偏向谁? 又还能怎么补? 秦衍晚没有给他们迟疑的机会。 三朝回门那日,秦家一早便忙碌起来。 秦父秦母起得及早,秦正阳也难得起了个大早,秦衍云和顾偃开原是不愿来的,是秦母再三恳求,说一家人到底骨肉至亲,趁着回门这日好生说开,日后也好尽释前嫌。 结果一大家子人,从清晨等到日上三竿。 厨下的饭菜热了又热。 又从正午等到午后。 饭菜凉了又重做,重做了又凉,到后来,连采买来的食材都快用尽了。 秦衍晚仍旧没有来。 秦母终于坐不住,派人去兖王府打听。 下人回来时,脸色十分难看。 “回老太爷,大娘子,兖王府那边说……世子和世子妃一大早便出门了。” 秦母心中猛地一沉:“一大早被出门了,那怎的还没来?可有去打听行踪?别是出什么事了吧?” 下人低着头:“没出什么事,世子和世子妃一出王府,直奔了城南慈幼院。” “……带着回门礼一起。” 秦母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跌入了冰窖,整个人都骤然冷了下去。 秦父脸色铁青,猛地抬手,将面前桌案掀翻。 杯盏碗碟碎了一地。 秦衍云眼泪立刻落了下来。 顾偃开心疼不已,立刻扶住她:“别哭,为这样的人伤心,不值得。” 他站起身,冷冷看向秦父秦母:“既然她连三朝回门都不肯回,便是明明白白不要这门亲戚了。既如此,往后我们宁远侯府,也不必再上赶着认什么兖王府的亲。” 说完,他扶着秦衍云便要走。 行到门口,旁边一直没有开口的秦正阳,忽然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然后,他手腕一翻,将酒杯重重砸在门口。 瓷器碎裂声清脆刺耳。 碎片和剩余的那点酒水溅湿了顾偃开和秦衍云的衣摆。 秦正阳冷笑一声。 “早该如此。” 说罢,他起身大步离开,头也不回。 秦父秦母抬头看看顾偃开和秦衍云离去的方向,又看看秦正阳决绝的背影,再想到那个当真说到做到、从此与他们再无干系的小女儿,只觉得心如刀割。 秦母掩面痛哭:“怎会如此——” 而此时的慈幼院里,秦衍晚正坐在廊下,看着院中孩童嬉闹。 琅嬅在她身侧,神情有些无奈。 “三朝回门都不回,你当真要与他们老死不相往来?” 秦衍晚面色不改,语气平静:“我说过,若他们肯让我风风光光出门,日后还可当一般亲戚走动。可既然他们连这点都做不到,那往后也不必勉强围在一处。” 她顿了顿,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 “左右我也是多余的那个,如今就当我从没来过,互不相欠,彼此还能落个干净。” 平日里也就罢了,可成亲那日,拜堂出门的大日子,亲生父母竟也不在身边。 这样的父母,有和没有,又有什么分别? 她只是惋惜,为何醒悟得那样迟? 琅嬅看着她,轻声道:“便是真不来往,也该背着些人。你这般行事,唯恐旁人不知道你与娘家闹翻,将来就不怕被人看轻?” 秦衍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不远处。 赵旭正蹲在地上,拿草编了只小兔子,逗元宝玩,半点没有世子的架子。 “那也是我自己选的路。是苦是甜,我都愿意自己受着。” 她回头看向琅嬅,眼中明亮坦荡:“这日子才刚开始,若我如今便要先盘算往后过得不顺畅时,有没有谁来兜底,有没有谁来撑腰,那我还过什么呢?” 琅嬅怔了一下。 她认真打量秦衍晚,好似第一日认识她。 秦衍晚被她看得挑眉:“你看什么?” “你很像一个人。” “谁?” “一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 秦衍晚还要再问,却忽然看见什么似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凑近琅嬅,意味深长道:“我今日拿兖王世子妃的身份换你一日松快,可不是为了拉你来这儿听我唠叨的。” 琅嬅不解。 秦衍晚笑道:“大婚那日,你给我做了一个天大的脸面,我也不是不懂知恩图报的人。” 她抬了抬下巴。 “今儿个,我送你一份大礼。” 琅嬅顺着她的目光回头。 正正对上一双温柔含笑的眸子。 赵祯一身常服,站在慈幼院门口,静静望着 第293章追讨旧债 赵祯是被赵旭骗出来的。 赵旭虽是个浑不吝的性子,可宗室之中,唯独他与邕王同赵祯血脉最近。真论起来,他还要唤赵祯一声叔叔。 今日一大早,他便被自家新婚妻子勒令做一件事。 把官家从宫里带出来。 手段随他使,撒泼打滚也好,没皮没脸也罢,人反正必须带到。 赵旭应得很快,办得也很利落。 他叫人往宫里递了句话,说自己快死了,舍不得新婚妻子日后被拖累,想请官家亲自来替他做主,分一分遗产。 赵祯接到消息时,险些从御案后站起来。 一路匆匆出宫,到了半道上,那人才吞吞吐吐说,兖王世子其实并无大碍。 赵祯当时脸色便沉了。 就在他几乎要决定一不做二不休让赵旭当真有事的时候,那人及时又补了一句: 他们正在去往慈幼院的路上,世子妃在闺中时交好的王三娘子也在。 赵祯沉默片刻。 随后便明白了这个侄子的用意。 如今四目相对,他终于又见到了这个叫他魂牵梦萦的人。 琅嬅很快收敛神色,上前一步,柔柔福身。 “见过官家。” 赵祯温声道:“不必多礼。” 二人分明已有婚约,却都克己复礼,谁也没有急着靠近。 赵旭在旁边看得撇嘴。 真真是两块叫礼教规矩雕琢得完美无缺的木头。 无趣。 只是他才刚腹诽完,便接收到秦衍晚略带警告的一眼。 赵旭立刻想起自己此行真正的差事,忙挥手招来小厮。 小厮手里捧着几套衣裳,看样式,都是平头百姓穿的寻常衣裳。 赵旭笑嘻嘻道:“难得今日有空,人也齐。不如换了衣裳出去玩玩?今日小爷做东,保管你们尽兴而归。” 赵祯看了眼琅嬅。 琅嬅垂眸不语,可眼底却明显有一点笑意。 赵祯拿折扇敲了一下赵旭的头。 “就属你鬼主意多。” 却没有拒绝。 众人见状,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琅嬅也戴上了面衣。 来都来了,何必扫兴。 他们这边换了衣裳,轻轻松松出了门。 另一边,顾偃开和秦衍云却各自憋着一股气回了宁远侯府。 不过顾偃开的怒意明明白白写在脸上,秦衍云却还要做出一副内疚伤心的模样。 马车停下时,顾偃开先扶了她下车,还不忘柔声安慰:“不就是一门亲戚吗?以后就当没有便是。兖王府再富贵,我们宁远侯府也不至于攀不上便过不下去了。” 秦衍云乖顺地点了点头。 她正要说话,却见门房慌慌张张跑出来。 “侯爷,大娘子,不好了!老夫人晕过去了!” 二人脸色一变,连忙赶去寿安堂。 里头已然挤满了人,一家子竟是全都到了,乌压压站了一片。 老四老五一瞧见顾偃开,眼睛立刻亮了,忙扑上来拉住他。 “大哥,你可回来了,快救救我们!” “大哥今日去了哪里?怎么现在才回来?” “你忘了?今日是嫂嫂妹妹回门的日子,嫁的是兖王府世子,往后身份可不同了。” 听完这话,老五立刻像抓住救命稻草似的:“那正好啊!大哥,快去求你那姨妹和妹夫帮帮忙,将咱们家这个坎儿先跨过去再说!” 众人七嘴八舌,吵得顾偃开头疼。 “都住嘴!” 屋中一静。 顾偃开沉着脸:“老四,你来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老四硬着头皮道:“今日早上来了圣旨。朝廷要追缴欠银,凡从国库借银未还的勋贵之家,限期来年三月前还清。若还不上,便抄家夺爵。” 顾偃开眉头猛地一皱。 老五忙道:“不过陛下仁慈,也愿意通融。若一时不能交全数,哪怕先还一半,也可再宽限一年。” 顾偃开沉声问:“我们家也欠了?” 老四老五都不敢看他。 顾偃开脸色越发难看:“欠了多少?” 二人支支吾吾。 “说!” 老四被吓得一哆嗦,终于颤声道:“八……八十万两。” 顾偃开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他一把攥住老四衣领,眼底都是震惊:“八十万两?怎么会这么多!” 老四老五目光游移,谁也不敢答。 顾偃开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你们!” 他抬手便要教训弟弟。 “住手!” 众人回头,才见昏过去的顾老夫人不知何时醒了,正由人扶着坐起身来。 她脸色灰败,眼神却还锐利。 “八十万两,不全是你弟弟们的错。开国时大家都穷,这宅子,当初就是用国库借来的银子建的。这么些年,没人提,没人催,谁又知道忽然有一日要还?当务之急不是兴师问罪,而是要想想如何能凑得银子把窟窿填上。” 顾偃开咬牙:“母亲说得容易!这么一大笔银子,叫我们往哪里找?” 顾老夫人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声音沉重。 “庄子、铺子,都卖了。家里的古玩字画,能出手的也都出手。多余的丫头小厮婆子,能散的全散了。先看看能筹多少。” 她目光扫过屋中女眷。 “你们也都回娘家问问,有没有余钱先借来,助侯府渡过这一关。到底是一家人,侯府若倒了,谁也落不得好。眼下不是顾脸面的时候,这时候要了脸,将来被赶出去,才是真没脸。” 屋中女眷脸色纷纷变了。 顾老夫人声音缓了些,却仍不容置疑:“还有亲戚故旧,也都去借一借。陛下旨意已经下了,若还不上,来年春日,咱们这一大家子,都得出去讨饭。” 角落里,秦衍云脸色煞白。 她想的不是娘家有没有银子借给她。 而是既然朝廷追的是勋贵旧债,便绝不可能只追宁远侯府一家。 那秦家呢? 秦家这些年,是否也曾从国库借过银子? 若……有,可能还 第294章除非剑走偏锋 赵旭不愧为纨绔中的翘楚。 于吃喝玩乐上的造诣,寻常人望尘莫及。 哪里有最鲜的鱼脍,哪家的酥酪入口最绵,哪条街上的糖水铺子最是甜而不腻,回味悠长,甚至连哪座桥上傍晚看落日最好,都被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起初赵祯还端着几分官家的矜持。 可到底是寻常衣裳,寻常巷陌,身边又没有前呼后拥的仪仗,只几个熟人在旁,渐渐的,那点矜持便也被热闹冲淡了。 琅嬅也不免乐在其中, 一行人玩到天色渐暗也浑然不觉,最终还是张茂则眼看着夜幕即将低垂,才忍不住上前低声提醒:“官家,该回了。” 赵祯这才停下脚步。 虽依依不舍,却也知道,今日已然是难得放纵的时光,若再任性下去,容易要乐极生悲,反生事端。 便主动说了散,临行前,又深深看了琅嬅一眼。 琅嬅笑着福身,一切尽在不言中。 秦衍晚先绕路将琅嬅送回王家,等她与赵旭回到兖王府时,天色便更晚了些。 马车刚停,秦衍晚便听到吉安叫了一声:“二爷?” 她扶着赵旭的手下了马车,抬眼望去,果然瞧见秦正阳正在兖王府大门口的石狮子旁站立着。 一副久侯多时的样子。 秦衍晚想了想,终究是没无视他,而是走了过去,率先开口:“你怎么来了?” 秦正阳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秦衍晚神色淡了些:“若是为着今日回门的事,你就不必多说了。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秦正阳眼中划过一丝无奈,忽然叹了口气。随即,他从身后拿出一个木盒,递到她面前。 秦衍晚没有立刻接,而是以眼神询问,这是什么。 秦正阳却直接将盒子往她怀里一塞,终于开了口,只是语气是一贯的不客气:“不回来就不回来,以后也别回了。好好过你的日子,拿着,拿好了。” 秦衍晚垂眼看着那盒子,眉心微皱。 秦正阳又道:“以后少再拿鼻孔看人。天底下也不是只有你一个聪明人。能交心的时候多交心,少摆谱,也别老玩心眼。” 秦衍晚听得眼神一下子就冷了下来,抬手便把盒子扔回了他的怀里:“什么价值连城的宝贝,也配你来教训我一顿?” 说罢,她绕过他便要进门。 秦正阳却忽然拦住她的去路。 昏暗的天色里,他那张肖似秦母的俊秀脸庞,少了往日的散漫,竟透出几分不同寻常的认真。 “我要从军去了。” 秦衍晚一愣。 身后原本默默走上前,准备把这个不识趣的大舅兄隔开的赵旭,也跟着愣住。 “从军?”秦衍晚皱眉:“就你?” 意识到秦正阳是认真的,她瞳孔微缩:“你疯了?” “是啊,疯了,我一直很疯,只是没什么人在意,就像你一样。” 秦衍晚难得被说得一噎,没有立刻反驳。 秦正阳又把那盒子塞回了她怀里,同时飞快道:“家里接下来一段时日,恐怕会鸡飞狗跳。母亲大概会来找你,秦衍云兴许也会,甚至顾家的人说不定也会来。你能避就避,能躲就躲。称病也行,说自己刚嫁进王府,不讨婆母喜欢,没资格见客也行。总之别见。” 秦衍晚越听越不对:“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只记着,别被他们缠上,也别跟着一起被拖进泥潭里去。好不容易挣脱出来,往后好好过吧。” 说罢,他转身便走,毫不留恋。 秦衍晚看着他带着一抹决绝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盒子,眉头紧紧皱起。 赵旭走到她身边:“要不要拦住他?” 秦衍晚沉默片刻,摇头:“先让人去打听一下,今日到底出了什么事。” 只是等他们回到院里,才发现已经不需要多加打听。 圣上追缴勋贵旧债的旨意,已经传遍朝野。 凡开国以来向国库借银未还之家,来年三月前必须偿还,若不能全数还清,至少也要还上一半,才可再宽限一年。若仍旧拖欠,便抄家夺爵,绝不姑息。 东昌侯府、宁远侯府、永昌侯府等一等侯爵府,皆在其列。 秦衍晚与赵旭先去给兖王和兖王妃请了安,回到自己院子里时,夜已经深了。 她坐在灯下,将秦正阳给的盒子打开。 里头竟是两张薄薄的铺子契书,还有大约三千两左右的银票。 最下面压着一封信。 秦衍晚拆开一看,信上字迹潦草,口气也一如既往地讨嫌:“给你的添妆。死丫头,你一贯心比天高,自命不凡,一辈子仰仗不上我,那最好。往后我也只为自己争、自己抢。咱们都为自己好好活罢。冷暖自知,生死由命。” 秦衍晚将那短短几行字看了一遍又一遍。 眼眶不知不觉地红了。 “还算有几分骨气。” 她低声道。 赵旭进来时,正好听见这一句。 他难得没有立刻插科打诨,只在她身旁坐下,道:“问清楚了。你那二哥要了个荫官,是武职。不日便要北上,往边关去了。” 秦衍晚收信的动作微微一顿。 赵旭看了她一眼,又道:“要不要把他叫回来?还有,你家里欠的也不算多……” 秦衍晚立刻抬眼看他:“你别插手。” 赵旭一顿,随即有些不以为意地笑:“不过二十万两,爷又不是没有。” 秦衍晚没有接话,只问:“宁远侯府欠了多少?” 赵旭立刻来了精神,幸灾乐祸得十分明显:“八十万两。我可真没想到,顾家人那么会过日子。” 秦衍晚眼中浮起一点兴味。 “依你看,他们还得上吗?” 赵旭摇头:“正经法子是没有了。若是剑走偏锋,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秦衍晚挑眉:“怎么个剑走偏锋?” 赵旭往后一靠,笑得不怀好意:“都说是偏锋了,我一时半会儿怎么想得到?不然,你亲我一下,指不定爷一高兴,脑袋就变灵光了。” 秦衍晚白了他一眼,转过身,将秦正阳给的盒子仔细收好。 “那接下来这段时日,不管什么人来,顾家也好,秦家也好,只要瞧着是来借银子的,一概不许搭理。” 她顿了顿,语气认真了些:“你若不听我的,擅自把银子借出去,那银子打了水漂,可别来怨我,我反正是不认的。” “知道了,爷又不傻。” 赵旭一边应着,一边凑近,笑道:“白花花的银子多好看,又不碍眼。除非能博我娘子一笑,叫娘子更爱我,更离不得我,我还能借出去试试。可若只能叫我娘子不快,甚至与我置气,那我何苦来哉?” 秦衍晚一如既往没有搭腔,让他那些甜言蜜语,仿佛落进深潭里,没有半点回响。 只是她垂眸时,眼角眉梢却略略松了一些。 连眼底,也极快地掠过一抹笑 第295章人家可看不上你两个不中用的弟弟 “如何了?” 东昌侯府里,秦母满怀期待地望着丈夫。 可秦父一进门,她只看了一眼他的神色,心里便凉了半截。 “这孩子,当真如此狠心?”她颤声问。 秦父抬手抹了一把脸,整个人都透出一种难言的疲惫。 他缓缓坐下,喝了口水:“她说自己本来底气就不足,才嫁过去便发生这种事,若再跟婆家开口,日后怕是更抬不起头来。也罢,别为难她了。” 至于更多的话,他没有说。 脑海中浮现出小女儿先前对着他冷笑时的模样。 “如今有事,竟是第一个想到我了?父亲母亲从小捧在手心,千疼万宠长大的大姐姐呢?父亲去找过了吗?还有她那个千好万好的夫君,我的好姐夫,父亲去问过了吗?” “区区五万两,不过是父亲给大姐姐一半的嫁妆。如今家里急需,先让她挪一挪,不就好了?” “至于我。我出门子时压箱底的银子有多少,父亲心里应该是知道的。这样,我全交由父亲带回去,且应一应急。” “父亲也别嫌少。毕竟,你们给我多,我才能还得多。你们给我的若只有这些,我能回报的,也就只这些了。” 一句一句,像一根又一根的针,密密麻麻扎在秦父心上。 他羞愧难当,最后只生硬说了一句不用了,便起身落荒而逃。 如今再想起,仍觉得脸上火辣辣地疼。 小女儿是彻底与他们撕破脸了,儿子也启程投军去了,只留下一纸书信,和一纸退婚书,一副也不关心家里将来如何的做派。 秦父脸色灰败,闷声问:“如今家里总共还能凑出多少?” 秦母眼泪一下落了下来:“家中原本剩的就不多。平日里吃喝嚼用,哪一样不要银子?给二郎下聘时便卖了一部分,给三娘备嫁,又去了一部分。剩下这些,我凑了又凑,算了又算,也不够两万两。” 秦父猛地皱眉:“我屋里那些古玩摆件,不都是好东西?买来的时候,随意一件都是千两打底,怎地如今连几万两都凑不出来?” 秦母哭得更厉害:“你还好意思说!你那些宝贝,我都叫人拿出去看了,人家都说不值钱。你是叫人给骗了!” 秦父坐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半晌,才像是不死心一般,又问了一遍:“当真凑不出来了?” 秦母哭着摇头。 秦父背脊瞬间佝偻下去。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精气神。 差不多境况的,还有宁远侯府。 只是顾家的气氛,比东昌侯府更加焦灼。 老四老五一改往日纨绔做派,这些天日日天不亮便出门,直到天色全暗才回来。再没有从前花天酒地的荒诞松快样子,却都肉眼可见地暴躁了许多。 “十万两。” 顾老夫人坐在上首,手边算盘拨了又拨,声音疲惫得厉害:“只有十万两。” 短短几日,她原本只是灰白的头发,变得雪白了许多。 屋中众人脸色都不好看。 老四咬了咬牙,终于看向顾偃开:“大哥,弟弟也不想说难听话。可你看,我们俩媳妇的娘家再不争气,每家也都拿出了至少两千两。我们四房更是连女儿未来的嫁妆都先挪用了。更别提二姐、三姐,一知道家里出了事,也都送了银子回来。大嫂堂堂一个侯府嫡长女,一分钱都拿不出来?” 顾偃开脸色骤然难看:“你什么意思?” 这些天,他也和弟弟们一样四处筹钱,不是变卖产业,就是找旧故借银,甚至走投无路之下,还腆着脸登过兖王府。 可才到门口递了帖子,那门房便吊起一双眼睛,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最后不咸不淡地把帖子推了回来。 “我们世子妃说了,这些时日上门打秋风的穷亲戚怕是不少,她不能一一都见了。您还是改日再来吧。” 那样明晃晃的轻视和羞辱,叫顾偃开当场拂袖而去。 可走时潇洒,如今看着远远不够的银钱,却也只能愁眉不展。 此刻又听老四这般阴阳怪气地提到自己的妻子,他的火气一下便上来了。 老四本就怵他,见状更是心里打颤。 可他看了一眼上座的母亲,到底又镇定了几分。 “大哥何必这般看我?母亲说过,大难当头,全家人都该一条心。如今可不是分你的我的时候,齐心协力把这一关渡过去才是要紧事。” 顾偃开冷声道:“那是妇人的嫁妆。” 老四立刻道:“她是顾家妇!” 顾偃开额上青筋直跳:“你怎么不用你媳妇的嫁妆?” 老四理直气壮:“大哥怎知我没用?可我们家媳妇是什么出身,怎么能和大嫂比?” 顾偃开抬脚便要上前。 “够了。” 顾老夫人终于出声。 屋中霎时一静。 “便是只还一半,也要四十万两。如今还差三十万两的窟窿。就算把你们几个媳妇的嫁妆全挪用了,也是杯水车薪。” 她声音冷了些:“少在这里瞎算计,还嫌这些时日脸丢得不够多?” 老四老五的媳妇站在一旁,彼此对视一眼,都暗暗松了口气。 她们是靠着顾家门口那块侯府匾额度日不假,可这些日子她们也都回过神来了。八十万两,这窟窿可太大了,恐怕是真堵不上了。若将来真有抄家夺爵那日,按照规矩,妇人的嫁妆是自己的,不算夫家财物,也不会被抄走。 便是她们最后的退路。 若非必要,还是紧紧攥在自己手里的好。 顾老夫人揉了揉额角,摆手道:“都退下。大郎留下。” 众人不敢多言,纷纷退了出去。 屋里很快只剩下顾老夫人和顾偃开。 烛火微微跳动。 顾老夫人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前些年,扬州有一盐商,曾想求我帮忙牵线搭桥,寻一高门嫁女。” 顾偃开一怔,一时不明白,母亲为何忽然说起这个。 顾老夫人继续道:“那家家资极厚,陪嫁不低于百万。” 顾偃开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母亲是说,我们顾家可以找出一人,与之结亲?” 顾老夫人深深看他一眼。 “是,结亲,可那盐商也说了,他家女儿,绝不为妾。” 顾偃开眉头一皱,一介商户女罢了,心气倒高。 “那母亲是想,让四弟或五弟……休妻另娶?” “人家可看不上你那两个不中用的弟弟 第296章聘为平妻 顾偃开一愣,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母亲,儿已经有衍云了。” 他沉声道。 顾老夫人看着他,一副对他反应意料之中的样子,缓缓道:“我知道你有秦氏。可大郎,你也该知道,你不只是秦氏的夫君,也是宁远侯府的侯爷,更是我们顾家的主心骨。” 顾偃开抿紧唇。 顾老夫人轻叹道:“你二妹三妹的日子看着和睦,实则暗潮汹涌。这些年来,若不是有宁远侯府压着,若不是有你这个侯爷哥哥立着,未必过得安生。” “再说老四老五……也怪我,早些年只想着将你养好了,顶门立户,光耀门楣,全然忘了他们,以至于回过神来时,这两个不成器的东西,早已养成了每日里斗鸡走马,花天酒地,一无是处的废物模样。可他们再废物,也是你亲弟弟。若没了这座侯府庇佑,他们靠什么活?” “还有这一大家子的女眷、孩子、仆从。” 她盯着顾偃开,一字一句道:“宁远侯府这块匾额若砸了,倒的不是一间屋子,是一大家子的活路。” 顾偃开听得痛苦至极。 他当然知道侯府重要,他从小便被父母教着,要守好顾家,守好门楣,守好祖宗传下来的爵位。 可为什么守住顾家,就要牺牲他的妻子? 为什么偏偏是衍云? “可是母亲!衍云本就柔弱,若没了儿子,她也活不了啊!” 顾老夫人顿了一下,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秦氏。你不提她也就罢了,既提了她,我倒要问问你,她进门这些年,可曾真正尽过一个侯府主母的本分?晨昏定省,她来过几回?不是头疼,就是心口不舒坦。你护着她,说她身子弱,我便忍了。” “管家理事,她又做得如何?账册看不明白,人情往来不肯沾手。底下婆子们哄她几句,她便真以为自己贤良大度,把一大家子的事都推到我这把老骨头身上。” “还有子嗣。她嫁进来多年无所出,你心疼她,不许我给你纳妾,我也忍了。如今她好容易有了身孕,便更成了府里碰不得、说不得的活祖宗。可大郎,你自己心里明白,她是当真柔弱至此,还是惯会拿病,拿泪,拿肚子里的孩子拿捏你!” 顾偃开猛地抬头:“母亲!” 顾老夫人没有停:“这样的妇人,便是休了,也不是毫无道理。” 顾偃开的脸色彻底变了。 “绝无可能。儿这辈子只认衍云一人为妻。无论富贵贫贱,顺遂艰难,儿都要同她白头偕老。” 顾老夫人冷笑一声:“那你尽管与她双宿双飞,眼睁睁看着我们一大家子都去死好了!” “母亲!”顾偃开痛声道:“何至于此!” “怎么不至于此?”顾老夫人反问:“来年三月还不上银子,夺爵抄家。你以为圣旨是同你说笑?还是你觉得,官家会因你同秦氏情深义重,便饶了宁远侯府?” 顾偃开哑口无言。 母子二人最终不欢而散。 不过这场对话却被二人心照不宣地瞒得死死的。 顾偃开回到屋中时,秦衍云正靠在软枕上等他。 她如今有孕,面色仍旧苍白,见他回来,忙强撑着坐起身:“侯爷,母亲那里如何了?银钱的事……可有眉目?” 顾偃开看着她,心头一阵刺痛,却到底没把那些话说出口。 只走过去,扶她躺好,低声道:“有些眉目了,你别担心。如今养好身子才是要紧。” 秦衍云听了这话,果然松了口气。 她柔柔握住他的手:“我就知道,侯爷一定有法子的。” 翌日,秦母来了,满怀殷切地看着大女儿。 秦衍云却小心翼翼道:“娘,我的嫁妆……已经都给了夫家了。” 秦母脸上的笑容一下凝住。 秦衍云眼中含泪,满是自责:“娘,我实在没有想到,区区二十万两,三娘竟也不肯帮……您也知道,宁远侯府的窟窿更大。哪怕只交一半,也要四十万两。婆母和夫君这些时日惶惶不可终日,我看着实在过意不去,便……” 她说到这里,眼泪便落了下来。 秦母心里原有一瞬发凉,可见女儿哭成这样,哪里还舍得责怪? 她连忙握住秦衍云的手:“这怎么能怪你?你是顾家妇,顾家有难,你拿嫁妆出来,也是你的一片心。” 她顿了顿,眼泪也跟着滚下来:“也不能全怪三娘。是我这些年来疏忽了她,同一屋檐下日日住着,竟也没觉出她心中怨气积得那样深,以至于如今同我们生分至此。怪我,该怪我才是。” 秦衍云忙道:“娘,您别这样说。都是一家人,三妹妹想来也不会一直生气。如今家中正值水深火热之际,她定不会当真袖手旁观。这样吧,待我上门,亲自去求她一求。” 秦母立刻摇头:“不成!你还怀着身孕,怎能为这些事奔波?” 小女儿如今脾气大得很,万一说着说着突然起了左性,伤着了大女儿甚至她肚子里来之不易的孩子可如何是好? 秦衍云还要再说,秦母已按住她的手:“左右离来年三月还有大半年的光景,我再想想办法,再想想。” 秦衍云这才含泪点头。 秦母忧心忡忡地走了。 秦衍云笑容顿失,神色平静地擦了泪。 时光飞逝。 转眼入了秋,眼看着又快到了冬至。 扬州城。 白宅外。 顾偃开立在门前,看着匾额上白宅二字,神色几度变换。 最终,他还是带着小厮上前,递了帖子。 约莫半盏茶后,白老爷亲自迎了出来:“不知侯爷驾到,有失远迎,快快请进。” 白老爷面上带笑,姿态做得十分周全。 顾偃开心里却并不好受。 他堂堂宁远侯,竟也有一日要亲自拜访一个商户。 但想到家中情形,他还是走了进去。 到了正厅,上了热茶,双方客套两句。 顾偃开不耐绕弯,直接道:“顾某是粗人,也说不来什么客套话。此行前来,白老爷想必也有所觉。” 白老爷笑容不变:“侯爷请说。” 顾偃开深吸一口气:“顾某不才,想聘贵府嫡女为平妻。不知白老爷意下如何 第297章让出爵位,还是休妻 白老爷捻着胡须道:“侯爷说笑了。我白家虽是商户,女儿却也是捧在手心长大的明珠。此生,绝不与人为妾。” “是平妻。” 顾偃开重申。 白老爷抬眼看他。 “那也是妾。” 顾偃开眉头一皱。 白老爷却仍旧笑着,慢慢道:“何况,顾侯爷如此爱重自己的嫡妻,连放在眼前的百万两白银,都能踌躇这般多时日才肯来取,可见情深义重。”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终于带出一点淡淡的讥讽。 “我若真将女儿送进侯府,说是平妻,谁知抬回家后,又该遭侯爷如何冷落?” 顾偃开深吸一口气。 “那便让她嫁我四弟为正妻。我可做主,让她一世不受闲气。” “还有那些白氏族人,只要你点头,我可让人一劳永逸,决计查不到你头上。” 说这话时,他语气里甚至带有淡淡杀意。 白老爷笑容微凝,片刻后,坦然承认:“侯爷高见,这第二个条件,实在令人心动。可我还是那句话,顾侯爷,小女自是不比公爵之家的高门贵女,可她在我心中,重若泰山。我为她招婿,尚要求那人相貌堂堂,人品端方。府上四爷五爷……” 他故意顿了顿,笑得意味深长:“恕我直言,远配不上我家女儿。” 顾偃开重重一拍桌案:“何必说得这般大义凛然?你替你女儿筹谋的,不过是侯夫人的位置。” 侯府尚未分家的嫡支,配不上他白家一介商户女? 笑话! 他站起身,脸色冷硬:“你们到底是商户。便是真叫她进了侯府,你以为她就能做好侯府的大娘子?” 白老爷不怒反笑:“侯爷这话说得,我倒要替小女辩一辩。” 他慢悠悠抬起下巴,带着几分骄傲说道:“我家女儿的教养,非是自吹自擂,而是公认的扬州城最好。旁的不说,她身体康健,读书识字,管家理事,无一不通。插花、点茶、焚香,也都是个中强手。便是马球锤丸,也不在话下!” “且她知书达理,性情柔顺,又识大体,成婚以后定会以孝顺公婆为先为重,晨昏定省,绝不延误,更会友爱兄弟姐妹。更难得的是,不妒不忌。若过门一年无所出,必会主动替夫君纳妾。”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惋惜:“我家女儿说白了,也就是被我这个没出息的爹连累了,否则,便是一些子侯门嫡女,也休想望其项背。” “你!” 顾偃开咬牙切齿 这话指向性太强。 最终,白家此行也只能是以不欢而散告终。 顾偃开气势汹汹地走了。 待人走远,屏风后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笑声。 一个清丽脱俗的少女从屏风后转了出来。 “爹爹真是坏心。”白晴眉眼弯弯,忍着笑道:“明明早已决定放弃顾家,何必还要同他说这些,岂不是故意逗他玩?” 白老爷端起茶,惬意地眯起眼:“我就逗他玩了,怎么了?” 他冷哼一声。 “求人就该有求人的样子。百万两,天底下有多少人挣得了这百万两,又拿得出这百万两?何况谁人不知,这笔钱一拿出去,便是有去无回,同打水漂有什么分别?” “要我拿出大笔银子,嫁出掌上明珠,这般高的代价,只换顾四顾五那等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不是明晃晃地瞧不起人?还想着娶你做平妻?他想得美!打量谁不知道他那点小九九似的。等银钱到手,债务过了,他还是高高在上的宁远侯。你这个平妻,到底是妻是妾,不还是他说了算?” “现如今我不止瞧不上顾四顾五,便是他顾偃开,老子也瞧不上了。” 白晴听得想笑。 可想起方才顾偃开那副高高在上,仿佛肯亲自登门已是纡尊降贵之极的嘴脸,又深以为然。 白老爷又道:“等着吧。眼下还不到狗急跳墙的时候。等过了年,他若还没寻到法子,一定还会回来的。” 白晴这才意识到,父亲远远没有消气。 她轻声道:“何必呢?您不是都与王家说好了吗?” “正是因为说好了,我才更想逗他玩玩。” 白老爷笑了一声:“若没有王家,即便知道顾家内里污浊不堪,我大约还是会将你嫁过去。” 白晴一怔。 “这扬州城里的狗越来越疯了,我不能再让你留在这里,置身危险之中。若王家不出现,我一定会用尽一切手段,把你送进顾家去,替你谋一个侯夫人的位置。等你生下孩子,我再将这边的钱财产业慢慢转到你和孩子名下。只有这样,才能给你求得一线生机。” 白晴心头一酸。 “爹爹……” 白老爷打断她:“可如今不同了。我儿要嫁皇后娘娘的嫡兄了。还不是我不择手段算计来的,而是那臭小子自己千般万般求去的,你情我愿的婚事!” “我这心里高兴,便得让顾家知道,他们今日嫌着厌着、瞧不上的商户女,他朝,便是立在他们之上的国舅夫人!” 白晴怔怔看着父亲,看着他久违的意气风发,看着他眼底那点为她终于寻到安稳归处而生出的骄傲与畅快,忍不住轻轻笑了。 也罢。 爹爹高兴,便随他去吧。 —— 顾偃开连夜回了汴京。 十日后。 宁远侯府。 顾老夫人看着脸色阴沉回来的长子,心中已猜到大半。 她握着拐杖的手骤然收紧,随即狠狠一柱地。 “逆子,跪下!” 顾偃开沉默片刻,听话地跪了下去,可他的背脊仍旧挺直,脖颈也梗着。 “母亲,儿实在做不到——” 话音未落,拐杖已狠狠抽上他的背。 顾偃开闷哼一声。 顾老夫人厉声道:“做不到?一大家子的生路全系在你一人身上了,你告诉我做不到?为着个女人,你忤逆不孝那么多回,我都不与你计较。如今这等大事,你也要犯糊涂?我当初就不该生你!” 她一边骂,一边打,俨然是使出了全力。 顾偃开咬牙硬挺着。 顾老夫人打到最后,手都发抖。 她见他仍旧一言不发,眼底彻底浮出绝望。 “好,好得很。” 她忽然转身,抬手便砸碎了一旁的瓷盏。 碎片四溅。 顾偃开心头一跳,还未来得及反应,便见顾老夫人拾起一块锋利瓷片,直接抵上了自己的脖子。 “母亲!” 顾偃开脸色大变,猛地膝行上前:“您这是做什么!” 顾老夫人却将瓷片往里压了压,脖颈上瞬间渗出一点血色。 “要么,让出宁远侯爵位给老四或老五,由他们去娶白氏。要么,你休了秦氏,亲自去娶白氏。若这两条你都不愿意,那便给我办丧事吧。让我赶在侯府覆灭前闭上眼睛,也算落个清净!” “母亲!” 顾偃开目眦欲裂。 屋外听见动静的人纷纷赶来。 老四老五跑在最前头,一进来便见顾老夫人拿着碎瓷抵在脖子上,吓得脸色都白了。 “母亲!” “这是怎么了?” 顾老夫人闭口不言。 顾偃开脸色铁青,也不肯说。 最后还是旁边老妈妈哭着将前因后果说了。 老四老五听完,先是一怔,随即眼睛都亮了。 老四几乎按捺不住喜色:“母亲,有这样的门路,您怎地不早说?” 他转头看向顾偃开,语气竟有些迫不及待:“大哥和大嫂鹣鲽情深,难舍难分,我没关系啊。我早看我那婆娘不顺眼了。大哥,你把爵位给我,我去娶白氏!” 有爵位,有美人,还有大把银钱。 这样天大的好事,也就大哥这榆木脑袋转不过弯来。 老五回过神来,也立刻道:“四哥,你这话就不对了。凭什么是你?我也愿意!” “你愿意有什么用?我年长!” “年长又如何,娶个商户女罢了,何至于四哥你献身,我来!” 兄弟二人竟当场争了起来。 顾偃开看着眼前这荒唐一幕,只觉额上青筋直跳。 他死死盯着顾老夫人,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母亲当真要这样逼儿子?” 顾老夫人寸步不让:“是你在逼我!” 顾偃开沉默了很久。 他的手握紧了松,松开了又握紧。 许久之后,他哑声道:“这个爵位,是父亲传给我的,他要我守好顾家。” 顾老夫人没有说话,只死死看着他。 顾偃开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痛到极处的冷硬。 “若母亲真觉得,儿必须断情绝爱,才配坐稳这个位置。那便听母亲的。” 话音刚落,门边忽然传来一声惊呼。 “娘子!娘子!” 是采玉的声音。 顾偃开猛地转头。 只见秦衍云不知何时站在门口,脸上血色尽褪,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下一刻,她身子一软,直直倒了下去。 裙摆之下,已有点点血迹慢慢洇开。 顾偃开脸色瞬间煞 第298章她嫁妆都贴你们了 琅嬅挽着周婉茹的手,从牙行出来时,眉眼间还带着笑。 周婉茹更是喜得合不拢嘴。 “这两间铺子的位置,当真是好。一间临着正街,往来车马不断,一间靠着桥口,旁边又有茶楼酒肆,做什么买卖都不愁没人气。” 琅嬅笑道:“母亲眼光好。” 周婉茹立刻受用,嘴上却还要谦虚:“我哪里有什么眼光,是机会难得!” 自从官家下旨追缴旧债,汴京城里不少勋贵人家都急着筹银子还债,平日里捂得严严实实、旁人想买都买不到的田庄铺子宅院,如今倒是一处接一处往外放。 当然,寻常商户也不敢压价太过,生怕这些勋贵们缓过气来,哪天找上门来要他们加倍奉还。 但自己家却是没有这个顾虑的。 周婉茹看了一眼身边的女儿,喜不自胜。 自是要趁此机会,将从蜀中带来的现银,和大郎这些年在江南挣的银钱都折成产业,增添底气。 算上今日买下的这两间铺子,这几个月来,她们母女已经添了一处田庄、两个宅子。 宅子铺子,日后无论是租出去,还是装点起来自己做买卖,都是极好的。 至于田庄,周婉茹更是满意。 “庄子上的出息,往后正好自家嚼用。”她盘算得明明白白:“省得你父亲总说汴京城采买贵,贵也就罢了,还不新鲜。以后咱们自家庄子种,种好了送来,吃得也放心。” 琅嬅听着她絮絮叨叨,只觉心中安稳。 冬日将近,街上风也冷了些,母女二人却兴致不减。今日出来,除了买铺子这桩正事,还要置办冬至礼。 冬至是大日子,厚礼少不得。大房那边要送,她再怎么看那大嫂不顺眼,大哥却是要认的。 “皇宫那边也要送。官家这些时日对咱们客气,平日里给你备了什么东西,也总给我们俩老货捎上一份。大道理我是不懂,可来而不往非礼也。到了这样的节日,咱们也该送些东西聊表心意。” 琅嬅笑吟吟道:“母亲说得是。” 周婉茹越说越顺:“慈幼院那边也不能落下。做好事便要做到底。何况你能得这桩好姻缘,也算是善有善报呢。” “母亲说得是。” 周婉茹又想起什么似的,眼睛一下亮了:“再有白家。你说,咱们提前送去的东西眼下应该到了吧?” 琅嬅忍不住笑:“这可是母亲心尖上的儿媳妇,如今最最宝贝的人,谁敢怠慢呀?早三日前便有人来信说到了。特特等到冬至那日送上门,讨个好彩头。” 周婉茹这才放下心来,却又嗔她一眼:“你这话说的,为娘心尖尖上的,永远只有你一个。” “只是你大哥哥啊,都快二十岁的人了,好不容易才找到这么个可心人儿,母亲能不多上点心吗?万一不留神叫人跑了,他不得打一辈子光棍?到时候叫人笑话的,还不是你我?” 琅嬅被她逗得直笑:“是是是,母亲说得都是。” 母女俩说笑了好一会儿,周婉茹忽然停了停,四下看了一圈:“晚丫头怎么还没来?” 琅嬅这才想起来,对收购勋贵出手产业这事,秦衍晚向来积极,许多消息甚至是她主动与自家分享的,像今日几间铺子,她分明也说了要来看看,却至今不见踪影。 正想着,便见不远处一顶小轿匆匆停下。 轿帘一掀,吉安快步走了下来。 她脸上竭力维持着镇定,可眼底那点慌张,怎么也遮不住。 “王三娘子。家中出了点事,我家娘子实在不能成行,请您多包涵。” 琅嬅神色顿时凝重起来:“出什么事了?” 吉安红了眼眶,先看了看四周,才压低声音道:“秦家出事了……老侯爷被生生气得吐了血。” 琅嬅心中一沉,当即拉住她的手:“上车说。” 周婉茹也不再玩笑,忙跟着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琅嬅立刻问:“你家姑娘眼下在何处?” 吉安哽咽道:“在东昌侯府。” 琅嬅立刻吩咐车夫:“去东昌侯府。” 说完,她又看向吉安:“我这便送你过去。你慢慢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吉安用帕子按了按眼角,这才断断续续说起来。 原来顾家为了补上欠银,不至于被夺爵抄家,已经狗急跳墙,竟把主意打到了扬州盐商白家的独女身上。 白家家资丰厚,那位白姑娘又是独女,陪嫁之巨,足以叫整个宁远侯府起死回生。 顾家先是想纳人为妾,可白家不肯,说自家虽是商户,可女儿也是掌上明珠,此生绝不与人为妾。 顾家又提出让顾四顾五与之联姻,许以正妻之位。 白家还是不肯,直说看不上眼。 无奈之下,顾家便只能商量着,让顾偃开休了秦衍云,再去聘那白家女。 说一千道一万,不过就是想用白家的银子保住爵位要紧。 偏偏这话叫秦衍云听见了。 她原就怀了七个多月的身孕,身子又一向弱,乍然听见这噩耗,当场便动了胎气。 宁远侯府连夜请了许多大夫,甚至连御医都请了不少去,几乎使尽浑身解数,才堪堪保住母子二人一条命。 字面上的意思,母子俩,各半条命。 秦衍云如今还昏着,生下来的孩子也弱得厉害,大夫直言,能不能活过满月,还未可知。 这么大的事,自然瞒不了秦家。 秦父秦母连夜赶到宁远侯府,得知来龙去脉以后,秦母当场便闹了起来,秦父也气得不轻,抬脚便踹了顾偃开好几脚。 顾偃开不躲不闪,任他踢,脸上也被秦母抓了几道血痕。 秦母指着顾家人破口大骂,说他们忘恩负义,欺人太甚。 顾老夫人原本就对秦衍云十分不满,如今给予厚望的长孙又生得孱弱,能不能养活尚在两可,听了这话,也忍不住撕破了脸。 她当场细数秦衍云这些年的罪状:“不敬公婆,不善管家,多年无所出,还不肯让夫君纳妾。这样的媳妇,我们顾家留不起。” 秦母气坏了。 “好一个顾家!你们自己不要脸,败坏了家业,如今还不上钱,便要自甘下贱,娶商户女来填窟窿。若你们顾家祖宗泉下有知,怕是臊也臊死了!” 又转头问顾偃开:“你也是这样想的吗?我女儿体弱多病,不是一日两日了。早在你求亲之时,我便与你说过的!我原是打算将她留在身边一辈子的。我不求别的,只求她能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我对不起她,没能给她一个康健的身子,可我能给她一世安稳的日子。” “是你说你不在乎。是你说你会一辈子待她好。我才应了这门亲事。” “旁人看的是你宁远侯府前程远大,可我不看这个。我只是想我的女儿好好的,一辈子有人疼。” 秦母说到这里,声音都哑了:“言犹在耳。如今倒都成我女儿的不是了?” 顾偃开被问得无地自容。 秦母抹了把泪,哭道:“我女儿这些年虽管不了家,却也从来都是全心全意为你们着想的!” “旁的不说,这次顾家难关,她连嫁妆都贴给了你们。便是比不上那盐商女的巨富,也是实打实的一片心意。你们就算看不上眼,也不该如此作践人,把人逼到这份上 第299章敢打我儿媳妇的主意? “我听亲家太太的意思,还想撺掇姑爷休妻?好啊。你们要是敢因着这个休妻,我就敢去敲登闻鼓,告到天子面前。让文武百官、天下人都来评一评理!看你们顾家,日后还怎么在汴京城抬起头来!” 话说到这里,屋中众人神色各异。 顾老夫人却忽然笑了一声。 她盯着秦母,缓缓问:“你说,秦氏的嫁妆都给了我顾家?” 秦母理直气壮:“自然!我儿亲口同我说的。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想遮掩不成?” 顾老夫人冷笑一声。 “老四家的。” 老四媳妇立刻站出来:“母亲。” “你来说。我宁远侯府,可有动儿媳嫁妆的先例?” 老四媳妇垂眸道:“母亲宽宥,并无。” 秦母脸色微微一变。 顾老夫人又看向老五媳妇:“你呢?” 老五媳妇忙道:“也没有。” 顾老夫人轻轻笑了:“那可奇了。老大家的口口声声说我动了她的嫁妆,可我又确实没有。这嫁妆是去了哪里?” 她故意顿了顿,声音骤冷:“那看来,得好好盘问盘问。” 于是,顾老夫人当场命人拿住了秦衍云身边的几个大丫鬟,当众严刑逼供。 首当其冲的,便是采玉。 采玉原先还想嘴硬,说嫁妆就是拿给顾家周转了。 可顾老夫人身边的婆子可不是吃素的,狠狠几个耳光下去,采玉便哭着招了。 嫁妆都还在秦衍云自己手上,不曾动过。 秦母身子一晃,一脸的不可置信。 秦父的脸色也瞬间苍白。 院里一下静得可怕。 顾老夫人冷笑道:“秦家真是教出了一个好女儿。瞧着冰清玉洁,实则满口谎话,心思恶毒。这样的媳妇,我们顾家可不敢多留。来人,给他们秦家抬回去。” 下人迟疑道:“老夫人,大娘子产后体虚,不宜挪动。” 顾老夫人却发了狠,拐杖重重敲着地面:“那就拆门,拆墙,连人带床,都给我抬出去!这种福泽深厚的儿媳妇,谁家爱要谁要。我家反正不要!” 顾偃开急声道:“母亲!” “你住口!” 顾老夫人瞪着他:“别以为我方才是与你说笑。今日你若不与这女人一刀两断,我即刻便死在你面前!” 秦父知道自己再不能端着那无谓的架子了,忍不住出声:“亲家母!你们家当真要将事情做得如此之绝?” 顾老夫人道:“是又如何?” 眼见着顾老夫人软硬都不吃,秦母也彻底豁出去了:“既然如此,我便去告御状!” 她指着顾家众人,声音都破了:“我要去同官家说,你们私通盐商!你们官商勾结!你们同那盐商商量好了要取我女儿性命!” “大不了同归于尽,大家都别活!” 顾老夫人被她这股疯魔劲头镇住了一瞬。 可很快,她便眯了眯眼,冷笑一声:“愚不可及。我若是你们,眼下就顺水推舟将人带回去,毕竟大家都撕破脸了,她若留在我家中,我有的是办法叫她听话。” 这话里话外的杀意,听得秦家父母俱是一震,秦母更是发起颤来。 “眼下将人带回,咱们两家和离,在外人看来,也算好聚好散。你们甚至还能把嫁妆原封不动带回去。有了这笔钱,东昌侯府的爵位不也就保住了?” 顾老夫人抬眸,笑吟吟地提醒:“你们可不只有这一个女儿。” “听说府上二郎去了边关从军?倒是个有些血性的,不过可惜,军营之中,铁血砺人不假,可一旦战起,生死难料。” “你们可就这么一个儿子。” “哪怕最后还不上全部银钱,至少还上一半。指不定官家仁厚,只降爵一等,不夺爵呢。” “难道连个伯爵、子爵,都不打算留给他?” “你们若为了这个女儿,什么都不顾,最后家里什么都留不下来。其他孩子,难道不会恨死你们吗?” “他们难道,就不是你们的亲生骨肉了?” 秦父秦母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只看他们眼神闪动,便知心中正在翻江倒海。 也就在此时,顾家下人已经当真拆了门窗,连床带人,将秦衍云抬了出来。 隔着床幔,众人依稀能看见床上那道昏睡的身影。 如此奇耻大辱,看得秦父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可他死死撑住,最后看向顾偃开。 “你怎么说?” 顾偃开满脸痛苦地看向顾老夫人,后者却只给了他一张冷脸。 许久后,他才瓮声道:“父亲去后,我便是长子,该顶门立户……” 秦父闭了闭眼。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半强硬的拥着妻子,转身便走。 可秦家人前脚刚回到东昌侯府,顾家下人后脚便跟了过去,送上休书一封。 根本不是说好的和离。 顾家竟是片刻都等不得了,也是丝毫脸面都不顾及了,非但是东昌侯府的脸面,包括他们宁远侯府自己的脸面,也都不顾及了。 秦父本就压抑多时的那口心头血再也抑制不住。 秦母也跟着昏了过去。 秦家上下瞬间乱成一团,不得不找上兖王府,请秦衍晚回去主事。 周婉茹听得一愣一愣的,用了好半天才捋清前因后果。 好嘛,秦家这位大姑奶奶,可真是深藏不露。嫁到夫家以后竟是这般做派,怪不得衍晚那孩子早早把自己嫁了出去,出了门子后也不愿与家中多有牵扯。 家里都到了生死存亡的地步,来借她些许银钱,她也要藏着掖着,还骗亲娘说是贴给了夫家。 这不是白眼狼是什么? 还有顾家。 什么宁远侯,听着倒像那么回事,结果是汴京城整个勋贵圈子里欠债最多的吧?旁人家顶多一二十万,再多些四五十万,他们家倒好,直接整出个八十万两的窟窿。 怕不是把天都捅穿了! 更缺德的是,自己欠了债,不想着卖家产节衣缩食还钱,反倒惦记娶盐商家的姑娘,拿人家的嫁妆银子填坑。 人家好好的姑娘不肯为妾,他们便惦记着休掉刚刚生下孩子的儿媳妇。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缺得的人家,就不怕断子绝孙吗? 等等。 扬州盐商? 周婉茹猛地转头看向琅嬅。 “这杀千刀的顾家,打的莫不是白家的主意?” 琅嬅无奈地点了点头。 可不是吗?兜兜转转,他们竟还是找上了白家。 周婉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好啊。” 她冷笑一声,开始挽袖子。 “停车!” 琅嬅一怔:“母亲?” 马车已然停下,周婉茹一掀帘子,动作利索地跳下车。 琅嬅都傻眼了,忙跟着探出身子:“母亲,你做什么去?” 周婉茹头也不回:“你自去陪晚姐儿,叫她莫要太伤心。顾家那边,我亲自去一趟。” 说着,她转身便要另寻马车。 琅嬅急忙下车追了两步:“母亲!” 周婉茹正与路边车夫说话,余光却看见旁边铺子门口放着一根浆洗衣裳用的木槌。 她眼睛一亮,干脆走过去,将那木槌拿了起来,又顺手给了人家两文钱。 她掂量了两下,觉得很是趁手,越发满意。 “敢打我儿媳妇的主意。那老娘就不得不上门,同他们好好理论理论了 第300章天爷啊,降道雷劈死他们! 宁远侯府。 秦家虽然将人带了回去,顾家却没有因此得以喘息。 给刚生下来弱得跟猫似的长孙找好乳母以后,交代妥善照顾以后,顾老夫人立即回了房,命人铺纸研墨,亲手写下了一封休书。 字字分明,句句绝情。 非但将秦家女贬得一无是处,更将秦家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得粉碎。 顾偃开站在一旁,脸上还带着秦母抓出来的血痕,看到这里,更是心如刀绞: “母亲……衍云才刚生产,孩子也……” “按印。” 顾老夫人头也不抬,只将休书推到他面前。 “母亲,求您缓一缓,至少等她身子……” “我说,按印。”顾老夫人终于抬眼,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还是你又想反悔了?” 顾偃开浑身一僵。 顾老夫人看着长子发颤的手,心中并无怜惜,反倒生出一股笃定。 她先前那一场以死相逼,何尝不是一场试探? 她就是要试一试,在这个儿子心里,所谓真情,与宁远侯府的前程爵位,到底哪一个更重。 若他当真是个情深义重到能舍下一切的,她这辈子也认了,只当自己生了个痴儿。 可他没有。 他说了,听凭她做主。 男人嘛,嘴上说得再好听,什么白头偕老,什么情深不寿,到头来,哪有真比前程爵位更要紧的? 情爱这种东西,年轻时说得惊天动地,真到了要拿家业、门楣、爵位去换的时候,十有八九都是要退的。 站在宁远侯府太夫人的位置,她不觉得儿子这样有什么错,甚至还生出一丝庆幸。 大郎再糊涂,再舍不得秦氏,到底还算知道什么叫轻重。 秦氏必须休,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断了大郎的念想,叫他日后真真正正担起一家之主的担子来,不再犯糊涂。 至于白氏…… 商户女就商户女吧。 外头人爱笑便笑,只要侯府保得住,只要宁远侯的爵位仍在,外头那些人又能笑几年? 倒是这爵位,若当真没了,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至于先前说的,将爵位让给老四老五,再由他们去娶白氏?不过也是为了逼大郎就范的法子罢了。 那两个不成器的,靠着侯府的富贵日子养成了一身纨绔脾性,早废透了。 真把爵位给了他们,就算这回能靠白家渡过难关,将来照样也会把宁远侯府葬送得干干净净。 无非是早死晚死的区别。 所以,爵位她只能留给大郎,也必须留给大郎。 “按。” 顾老夫人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更淡。 一旁的老妈妈见状,忙将印泥捧得更近了些。 顾偃开闭了闭眼,手背上青筋一根根绷起。半晌,到底还是伸出了手,按下了手印。随后又被顾老夫人逼着,拿起了侯爷私印,重重盖在了休书之上。 那一下落下去,像是把他的脊梁都一并敲断了。 顾偃开眼底最后一点光都散了。 顾老夫人却连看都不多看,只将休书折起,交给下人:“立刻送去秦家。” “是。” 下人匆匆而去。 顾偃开终于像是撑不住了,踉踉跄跄地走了出去。 顾老夫人却看也不看他,自顾自地转头吩咐老妈妈:“去,让人收拾东西。等休书送到了秦家,咱们就趁热打铁,立刻去扬州提亲。我亲自带大郎去。” 老妈妈点头应是,说是带,实则大家心知肚明,太夫人的意思是架也要将人架去了。 连忙出去,找了人,将顾偃开看管住。 顾老夫人神色平静地阖上眼,轻轻转动着手里的佛珠。 事已至此,谁都别想回头。 谁都不能回头。 为了这个家,为了这侯府的基业,她不惧做个恶人。 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慌里慌张冲进来,扑通一声跪下,脸都白了:“不好了!太夫人不好了!外头来了个人,说……说咱们侯府强抢民女!” 顾老夫人猛地皱眉,手中佛珠都停了一停。 —— 宁远侯府前院此时,已是乱成一片。 周婉茹手持捣衣槌,好似提了一杆长枪,从大门口一路骂进二门,势不可挡。 门房原想拦,被她一槌头砸在门框上,木屑都飞起来了,骇得几个人脸都绿了,竟一时谁都没敢真冲上去。 “好个不要脸的宁远侯府!” 周婉茹中气十足,声震院落。 “自家亏空了钱,填不上窟窿,倒把主意打到别人家姑娘头上去了!看人家有万贯家财,又是独女,便想抢了去做妾,好光明正大吞人家的银子,吃人家的绝户!” “天爷啊!你怎么不降一道雷下来,劈死这群丧了良心的黑心肝!” 她一边骂,一边提着捣衣槌往里冲,所过之处,下人纷纷避让。 因着顾老夫人和顾偃开还在后院,又关起门来一副不想叫人打搅的样子,有机灵些的小厮便慌忙去报了老四老五。 顾老四正因眼看着要到手的爵位美人又飞了而满腹怨气,脾气一触即炸,闻声便冲了出来,张口就喝:“哪里来的疯妇,敢在侯府撒野!” 周婉茹抬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听身边下人唤他四爷,便知其身份,想到吉安说,顾偃开自己不舍发妻,也不舍侯夫人的位置就这样许了一商户,便想推两个弟弟出来顶锅,以为凭着是侯府嫡子出身,配得白氏也算绰绰有余。 顿时冷笑出声:“哟,这便是顾四爷?” “我还当是何等惊才绝艳的人物,原来是你这么个酒囊饭袋。花楼赌坊里一掷千金的时候你倒豪横,如今倒惦记起人家清清白白的小娘子陪嫁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你配吗!” 顾老四当场被骂得脸涨成猪肝色。 “你!” 周婉茹拿起槌子指着他的鼻子:“你什么你?你若真有本事,便自己出去挣银子去,别缩在祖宗阴德底下,张着嘴等女人拿嫁妆来填你们顾家的无底洞!一个大男人,软饭吃得这样理直气壮,祖宗牌位见了你,只怕都得连夜翻身!” 顾老四被骂得脑门嗡嗡作响,下意识便要动手,可他手刚刚抬起,周婉茹的捣衣槌立时便落在他胳膊肘上。 “啊!” 顾老四痛苦着蹲到地上。 “四哥!” 顾老五此时也跑了出来:“哪里来的贱妇,敢到我宁远侯府撒野,你们都是死人啊,还不快给我拿下,爷今天非打死她不可!” 后半句是对周边丫鬟小厮和护卫说的。 结果却看到在场诸人十有八九,都是与顾老四一副德行,不是这个捧着肩膀,便是那个撑着腰,总之没一个不带伤的。 顾老五脸色微白,意识到一丝不对劲。 “你叫他四哥,那你就是顾家老五了?” 周婉茹也盯住了他:“瞧你这油头粉面的样儿,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争气东西。一个两个的,欠了八十万两银子还不知羞,想要人家的钱,还嫌人姑娘门第不够,怎么,是全天下的小娘子都嫁不出去了,竟轮得到你们这对烂泥兄弟在这儿发大梦,挑起来了?” 顾老五也被骂得满脸涨红。 正乱着,顾偃开也来 第301章白氏是我王家媳妇! 他本是被休书之事折磨得神思恍惚,不愿见人,更不愿理事。 可到底记着,自己才是一家之主,如今竟有妇人打上门来说他们强抢民女,这可不是什么小事,一个闹不好,是要吃官司的,且他下意识便觉得这并非空穴来风,而是两个弟弟又做下的什么荒唐事,便连忙出来看看。 他脸上几道被秦母挠出来的血痕十分显眼,周婉茹一下便认了出来。 好好好,一家三个王八羔子都到齐了! “宁远侯来了,快瞧瞧,果然人模人样!” “可惜了,一头披了人皮的豺狼!” “听说你当初到秦家求亲时,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什么不在乎人家姑娘身子弱,什么一辈子只疼她一个。结果呢?人家才给你生了孩子,身子还没暖过来,你便要休妻另娶,去扒拉旁的姑娘嫁妆!” “你这一脸伤,是叫岳母挠的吧?活该!可要我说,那秦家夫人还是忒没出息了,若是换了我,少不得连你耳朵都给撕下来!” 顾偃开曾几何时被人这样指着鼻子直白骂过,登时也跟弟弟们一样涨红了脸,不知所措。 周婉茹越骂越来劲,伸手指着这三兄弟: “你们顾家上下可真真都是一个德行!都不是人!当老娘的会算计,儿子们会啃老,啃完老还要啃女人!自家没本事还债,倒怪人家媳妇不能给你们生金蛋,不能替你们变出银山来。什么侯府?我呸!一窝披着人皮的讨债鬼!” “放肆!” 一声厉喝传来。 顾老夫人拄着拐杖,脸色铁青地由人扶着走了出来。 “哪里来的泼妇,吃醉了酒不成?竟敢到我宁远侯府胡说八道!还不给我把她嘴堵上!” 几个粗壮婆子得了令,立刻扑了上去。 周婉茹丝毫不惧,捣衣槌一横,一槌一个,专往人手臂肩膀上招呼,下手又狠又准! “哎哟!” “我的胳膊!” “打死人了!” 不过几下,那几个婆子便哭爹喊娘地滚成了一团,别说堵嘴了,连靠近都不敢再靠近。 周婉茹收槌而立,满脸不屑。 “就这点本事,也敢出来现眼?” 顾老夫人气得手都抖了,拐杖重重击地。 “反了,反了!哪里来的刁民,敢到我们侯府放肆!来人,去报官!” “好啊,赶紧去!” 周婉茹半点不怕,反倒把槌子往肩上一扛,声如洪钟:“我倒要看看,这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了!清清白白、许了人家的姑娘,你们侯府也敢抢了去!” 顾老夫人眉头猛地一皱。 她原以为这是秦家找来的哪个疯妇,可听到这里,心中忽然一跳。 “你说清楚,”她压着怒气问:“是谁家的姑娘,又是谁抢的?” “还有谁家?”周婉茹冷笑:“扬州白家的姑娘,你敢说你们侯府没要抢?” 顾老夫人怔了怔,用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谁说要强抢了?我们是要光明正大提亲去——” “提亲?”周婉茹立时打断她,嗤笑一声:“你提什么亲!白家早与我家说定了亲事,要将女儿许配给我儿,如今只等我家女儿婚事办完,接着便要办他们小两口的了。临门一脚的事,你们却跳了出来,还是着急忙慌休了前头那个再来的,这不是仗着侯府门第,想要强娶是什么?” 顾老夫人心头狠狠一沉。 “你是谁?” 周婉茹将下巴一扬,坦坦荡荡道:“我姓周,夫家姓王。大伯是当朝王尚书。我儿王世年,早在夏日便与白家说定了亲事,两家信物都换过了。只因家中另有亲事要办,扬州又远,这才没有立即下定。” 说到此处,她目光如刀,从顾家众人脸上一一扫过。 “谁知道竟等来了你们这么一窝强盗似的人家!” 顾老夫人心中惊疑不定,还未说话,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发颤的声音。 “王尚书……那不就是未来皇后娘娘的父亲?” 众人循声看去,说话的是老五媳妇。 她不知何时也挤到了廊下,脸上还顶着个清晰巴掌印,红肿未消,也不知方才遭遇了何事。 顾老夫人却顾不上问这个。 她只顺着那句话,一下想起了半年前汴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的事—— 新皇后的人选定下来了。 不是勋贵高门之后,而是王尚书家的嫡幼女。 那个在京郊地动时组织赈灾、救了许多老弱妇孺的小娘子,听说在灾民眼里,简直如天女下凡。 更难得的是,王尚书为官清正,为避外戚干政之嫌,竟甘愿放弃这泼天富贵,将那即将入主中宫的女儿,过继给了仍是白身的二弟,自己情愿退成隔房大伯。 这样的风骨与格局,朝野上下谁不夸一句? 若眼前这妇人称王尚书为大伯…… 那她岂不是…… 顾老夫人眉心猛跳,立刻抬手,止住了还要上前拿人的管事妈妈。 也就在此时,侯府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沉重而整齐的脚步声。 下一瞬,大门轰然洞开。 一行军官大步而入,个个身着戎服,腰悬刀剑,神情肃杀。 进门之后,更是二话不说,直接将周婉茹团团围住,护得严严实实。 勋贵出身,见多识广的顾老夫人自是从这群人的着装,认出了他们的身份。 “皇城司。” 顾老夫人喃喃出声,脸上的血色,也紧跟着褪得干干净净。 心头存着的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灭了。 顾老夫人只觉喉间发紧,硬生生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竟……竟是周大娘子。有失远迎了。” 她顿了顿,忙又道:“你方才说的,想来应是误会。我们实是不知,白家姑娘已与贵府议亲。” “如今知道了?” 周婉茹扬起下巴,受着女儿女婿给的底气,理直气壮得很。 “既知道了,就给我管好底下人的嘴。我们王家的媳妇,必要清清白白,名声无瑕。你们顾家要休妻也好,另娶也罢,都是你们顾家自己的破事,我懒得管。” 她手中捣衣槌往地上一杵,盯着顾家众人,一字一句道: “可若叫我知道,你们出去胡说八道,坏了我未来儿媳妇的名声,我跟你们没完!” 顾老夫人哪里还敢说别的,连声应道:“自然,自然。” 周婉茹冷冷扫了他们一圈。 见这满院子的人,方才还气焰熏天,这会儿一个个却像被霜打了似的,她心里那股恶气总算出了大半。 她昂首挺胸,提着捣衣槌,活像只斗赢了的母鸡一般,大摇大摆地往外走。 皇城司的人随即护着她,一同离去。 待人尽数走远,诺大又宽敞的院落里,明明还站着几十个下人、婆子、护卫、小厮、丫鬟,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风吹过廊下,连呼吸声都仿佛听得分明。 顾老夫人僵站在原地,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胸口剧烈起伏。她死死攥着拐杖,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却抖了半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下一刻,她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栽了下去。 “太夫人!” 院中霎时一阵手忙脚 第302章后路 周婉茹从宁远侯府出来时,昂首挺胸,走得虎虎生风,身后跟着一队皇城司的人,倒不像是刚刚去别人家里撒了一场泼,反像是打了一场大胜仗,凯旋而归的大将军。 刚走到街角,便见一辆熟悉的马车。 车帘掀开,琅嬅先探出身来,见她无事,才长长松了口气。 皇城司的人一见琅嬅,立刻齐齐行礼。 “见过娘子。” 态度恭敬得很。 周婉茹看在眼里,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琅嬅却顾不上这些,忙下车扶住她,上下打量:“母亲可有伤着?” 周婉茹一听,顿时笑了:“就他们几个中看不中用的废物点心,还想伤到我?起码得再修炼八百年!再说了,你让这些后生来得那样快,他们认出我的身份以后,哪里还敢为难我?逢迎我都来不及呢。” 琅嬅听得直笑,她挥挥手,示意皇城司的一众退下,自己则亲自扶着周婉茹上了马车,等都坐定了,才道:“一会儿秦家的人就会来宁远侯府抬嫁妆。” 周婉茹眼前一亮:“抬走就对了!一分钱都不能给他们留!” 她说完,又想起正事,问:“秦家如何了?晚丫头眼下还在那边?” 琅嬅点头:“还在。她要替秦家主事,眼下脱不开身。我只把吉安送到了东昌侯府门口,又在门外等了一阵,并没有进去。母亲您知道的,我如今这身份,旁人若自己认出我,给几分薄面是应该的。可若我自己在这当口上门,插手别人家的家事,难免落人口实,叫人说嘴。” 她顿了顿,又道:“再说了,这本也不是我该插手的事。衍晚心中有数,她既回去了,自然能料理妥当。我只消留在外头,借个名头给她挡上一挡,也就足够了。” 周婉茹连连点头:“还是三娘想得周到。” 女儿未来皇后的身份自然好用,可也不能乱用。 位高权重和仗势欺人,到底是两回事。 就像她方才上宁远侯府闹,闹得再狠也不怕,毕竟占了理。 琅嬅派皇城司来护着她,也只是怕她吃亏。 可琅嬅自己若是亲自进了宁远侯府,或进了东昌侯府掺和秦家的家务事,那在旁人眼里,便容易被说成是强权压人。 一个弄不好,顾家恶人先告状,反过来说他们王家强娶白氏在先,也是说不准的。 想到顾家人的可恶,她便又想到方才自己是如何所向披靡,只凭一己之力,便将顾家三兄弟都骂得狗血淋头的英勇表现。 不由得兴致勃勃地与琅嬅说了起来。 “你是没瞧见,我一说白家早同咱们定了亲,那顾家人的脸色哟!” 她笑得前仰后合。 “一个个像吃了黄连似的,尤其那个顾老夫人,原来还要叫人堵我的嘴,一听我是你母亲,脸都白了。” 周婉茹越说越过瘾,把自己骂的那几句又复述了一遍。 说到高兴处,她自己先忍不住拍腿大笑。 琅嬅也跟着笑,笑完了也不忘记点评:“母亲这一趟,怕是能叫宁远侯府许久都抬不起头了。” “那也是他们活该!”周婉茹哼道。 琅嬅眸光微敛,缓缓道:“确是恶有恶报。他们自己挥霍无度,欠下那样一大笔债还不上,便想着将主意打到白家头上。先要纳妾,后要平妻,眼看实在没了办法,又要休妻另娶。如此反复,便是白家最后真将女儿嫁过去,怕也不会有好下场。” “衍晚也是因着此事,方才当机立断要将嫁妆带回。秦家那边,如今也确实无人能主事。秦侯爷吐了血,秦大娘子昏倒了,秦衍云刚刚生产,更是只剩半条命。一家三口,竟都躺在了床上,一个能完整话的都没有。” 周婉茹听得直皱眉:“这都是什么事。” 琅嬅道:“好在如此,衍晚才能全权作主。秦家对这个长女一向疼爱,当初出阁时给了不少陪嫁。虽不通俗务,倒也没真胡乱花用,约莫还能剩下几万两。便是将来真还不上银子,被夺了爵,有这些嫁妆傍身,也还能安稳过活。” 周婉茹本来一边听,一边点头。 可听到这里,她却忽然笑了起来,道:“我的儿,你还是太年轻了。顾家如今娶不成白家姑娘,十有八九,还是要回头要与这位秦家大姑娘重修旧好的。” 琅嬅一脸不解。 周婉茹便掰着手指头,像小时候教她看帐那般同她细算:“你想啊,如今眼看着银钱是还不上了,抄家夺爵大约是逃不过的。可若想抄家以后不至于落得一无所有,那从现在开始,便该盘算退路。” “自古以来,妇人的嫁妆与夫家财产都是分开的。就算抄家,也抄不到这上头去。再就是一些没有名目的银钱细软,藏得多了当然不成,可少一点,大约也没人真计较。” “何况他们到底是勋贵之后,除了欠债不还,也没犯下什么滔天大罪,官家到时候,难道还能真叫人光溜溜地走出去?我看顶多收回宅子、庄子这些大项,旁的金银细软,多半会闭一只眼。” “再往后的日子,自然是不能再如眼下这般风光,可若手里还能有妇人的嫁妆和细软撑着,便是比不上从前,也定然比寻常小富之家强。” “起码置间屋子,买几亩田地甚至盘间铺子找个活计是不成问题的。” “只要能安于平淡,不再去想往日前呼后拥,一掷千金的日子,低头勤恳度日,静下心过个十几二十年,好生培养子孙后代,未必没有再起复的一日。” 琅嬅听得若有所思。 “至于顾家到底能想到哪一步,就看那位太夫人如何沉得住气了,不过依我看那顾侯爷,哪怕想不到这些,也一定还会来求着这位秦家大姑娘重修旧好。” 琅嬅轻轻点头,表示受教。 顾老夫人,的确是这样想的。 她悠悠转醒时,听见的便是床前三个儿子互相指控、互相推诿的声音。 “该死的白家,这是摆了我们一道!”顾老四恶狠狠道:“他夏日里便与王家定了亲,却半个字不告诉我们,还撺掇大哥休妻,真是可恶!” 顾老五却看向顾偃开:“大哥,你去扬州的时候,到底是怎么同白家说的?是不是说错了话,得罪了人家?他才故意不同你说与王家定亲的事?” 顾偃开脸色微僵。 他想到自己登门时,一盏热茶都没喝完,便开口要聘白家女为平妻,遭拒后又讥讽白家贪心不足,也不看看自己女儿配不配做侯府大娘子。 如今想来,每一句都像是响亮的耳光,反手打在自己脸上。 王家郎君。 那本就是未来皇后的堂兄。 听说这位皇后更是自幼养在二房,与这位堂兄感情只深不浅。 何况如今,又正式过继给了二房。 按照本朝外戚备受厚待的惯例来看,王家二房逃不掉一个国公之位。哪怕不能世袭罔替,可当今准皇后才多大?只要她能不犯错,能如传闻中那般贤良,至少能在后位上坐稳二三十年。 一旦诞下皇嗣,地位便能更稳,还愁不能替兄弟们再讨来其他恩赏? 便是不能,在明面上,实则也不输宁远侯府了。 对白家来说,自然是再好不过的去处。 他却那般自信满满地登门,开口就是平妻。 ……何异于自取其辱? 顾偃开的脸一阵青,一阵白。 顾老四顾老五看在眼里,当下就知道是说中了,更是恨其不争。 “大哥,不是我说你。”顾老四跺脚:“你怎么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顾老五也满脸惋惜:“我还当你和白家都说好了,只等把大嫂休了,便能去下定。谁知道你……哎,这下好了,白家的娶不到,大嫂也回家去了。” “你那个小姨妹也是的,休书前脚送上门,她后脚便拿了嫁妆单子来,把大嫂那些陪嫁一个不剩全搬走了 第303章大难临头各自飞,这次我先飞 大嫂出嫁时,东昌侯府到底还有几分家底在,也是十里红妆,风风光光过的门。 光看箱笼大小,便知道里头不少好东西。 若能留下来,哪怕填不了窟窿,也总能做些退路。 “都闭嘴。” 顾老夫人按捺不住开口,她怕再听下去,便要立时去见老侯爷了。 ……她如今倒是真想快快下去,却怎么也做不到彻底袖手旁观。 顾老夫人强撑着在心腹妈妈的搀扶下坐起身,脸色仍旧发灰,眼神却冷。 她看着三个儿子,只觉得胸口发闷。 一个情关难过,两个废物点心。 她上辈子究竟是造了什么孽? 顾老夫人缓了缓气,慢慢道:“从明日起,一点一点地,将侯府里那些不打眼的字画、古玩,都折成现银。” 众人一愣。 顾老夫人继续道:“十中取三,你们三兄弟各藏其一。” 顾老四脸色微变:“母亲,怎么就到这种地步了?当真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顾老夫人冷笑一声:“有啊。你去求官家,求他收回成命。” 顾老四顿时说不出话来。 顾老五也终于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他们生在侯府,长在侯府,一辈子都习惯了以侯府嫡子的身份过日子。哪怕荒唐,哪怕无能,可只要宁远侯府那块匾还在,外头人总会让他们三分。 如今却要告诉他们,这一切都要没了? 没了侯府,他们往后要到哪里去? 屋中死寂片刻。 只有顾偃开,仍旧想着那封休书。 他哑声道:“母亲,既然白氏已许了人,我可否……去将衍云迎回来?” 顾老夫人定定看着他,不说话。 “母亲……” “去吧。” 顾偃开眼中刚要露出一丝欣喜,便又听顾老夫人道:“只要人家能不计前嫌,我还有什么可求的呢。” 他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正欲反驳什么,外头却又有下人慌慌张张跑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太夫人,侯爷,五爷,五太太收拾好了东西,说要回娘家!” 屋里众人脸色齐齐一变。 尤其顾老五,猛地站了起来,脸上凶相毕露:“这臭婆娘就是欠教训!这种时候还不懂事,非要闹出点事来让大家都不痛快才罢休!” 顾老夫人却忽然想起先前院子里,五媳妇脸上那一记清晰的巴掌印。 她猛地看向老五:“她脸上的巴掌,是你打的?” 顾老五神色微僵,眼神游移:“母亲,这不是什么大事……” 老四却在旁边幸灾乐祸地戳穿:“母亲不知,五弟先前不是争着要大哥的爵位,争着娶白氏吗?叫弟妹听见了,回去便同他闹了起来。五弟的性子一如既往的急,拌嘴间动了手,失了些许轻重。” 顾老夫人闭了闭眼。 老五还在强词夺理:“这有什么的?本就是她不懂事。我那不也是为了咱们侯府吗?到时候白家女过了门,咱们保住了爵位,我照样把她抬进门来做平妻不就好了。” 他越说越理直气壮:“一介商户女,难道还真能当咱们侯爵府的主母——” 后面的话,他没能再说下去。 因为顾老夫人又睁开了眼,正冷冷地看着他。 老五后背忽然一凉,这才想起,他口中一介商户女,再过些日子,便是未来皇后娘娘的嫂子。 更是今日,让他们颜面无存的根由。 顾老夫人已经懒得再骂他。 她只疲惫道:“你最好现在就去把你娘子追回来。” 老五一愣。 “朝廷抄家,不动妇人嫁妆。将来指不定你们兄弟三个,都要指着各自的娘子过日子。” 在场三兄弟脸色齐齐一变,老四正要说什么,顾老夫人却摆了摆手。 “我累了。往后的事,你们自己看着办,莫要再来搅扰我。” 三兄弟你看我,我看你,到底只能起身行礼告辞。 一出院子,老五拔腿便往自己院里跑。 回到院中,果然瞧见下人们来来往往,正忙着装箱。 五太太站在廊下,脸上那道巴掌印还未消,神色却冷得厉害。 顾老五疾步上前,捉住她的手腕子,厉声道:“你又在闹什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非要让大家都下不来台?” 五太太冷笑一声:“看不出来吗?我要回家,我要与你和离!” 顾老五瞪大眼:“你说什么胡话?你不是也听到了,咱们与白家的事根本成不了!” “正是因为成不了。” 五太太笑了,眼里满是讥讽:“没了白家,你们顾家被夺爵已是板上钉钉的事。我不与你和离,难道还要与你一起掉进泥潭里吗?” 她用力甩开他的手:“你配吗?” 顾老五彻底怔住。 五太太看着他,像是终于将这些年的怨气一口气吐了出来:“你以为我为何忍到今日?我嫁的是宁远侯府,是侯府嫡幼子的体面,不是你顾五个酒囊饭袋。” “你平日里荒唐窝囊,我忍了。你在外头花天酒地,我也忍了。可你竟还想着为了爵位休掉我,另娶一个你口中瞧不起的商户女。” “如此奇耻大辱,你还想要我乖乖受着?” “滚开!” 顾老五羞愤难当,抬手就想再给这婆娘一点教训,却被五太太身边的心腹妈妈拦住。 那管事妈妈瞧着身量不高,力气却大,两只手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剪,轻而易举将他擒住,让他动弹不得。 五太太冷笑:“先前让你得手,是因为在屋子里,我没防备。如今我身边的人都在,你还想动我?” “我在娘家等你的和离书。记着,只能是和离书。若是休书,或是旁的什么,咱们就公堂上见!” 说完,她带着人扬长而去。 顾老五站在院中,又羞又怒,更还有一丝茫然无措。 俩口子方才较量的一幕全被一旁专程来看热闹的老四瞧在眼里,不由得幸灾乐祸地笑了一声。 “五弟,叫你平日里不积德。如今好了,人财两空。” 可笑声还没落,他身边小厮便急急跑来,在他身边耳语了两句,顾老四的笑容也直接凝固—— “四爷,四太太也……也在收拾东西,说要回娘家,与您和离!” 顾老夫人知道这消息以后,又晕了半日。 再度醒来时,最后那点心气也磨没了。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何况他们还没到真正大难临头的时候,便已经想着抛弃妻子另谋出路。 如今……也怨不得她们。 —— 顾家的事,很快便传遍了汴京城。 宁远侯府欠银八十万两,想靠娶扬州盐商女填窟窿,结果人家早与未来皇后娘娘的兄长定了亲。 顾家前脚休妻,后脚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四顾五争着要爵位,要休妻,要娶商户女,转头便被各自的妻子所弃,双双上了公堂闹和离。 一桩桩,一件件,简直比瓦子里说书先生编的还热闹。 包揽了汴京城这整个冬日里全部的茶余饭后闲暇时。 顾偃开倒是真如顾老夫人所言,去了东昌侯府求见秦衍云。 只是第一次登门,便被清醒过来的秦父拿着大棒子打了出去。 可即便如此,他仍旧契而不舍。 日日递帖子,日日站在门外。 秦衍云缓过一口气来后,几乎是拿药当饭吃,病骨支离,却并不肯见他。 至于二人后来如何一波三折,如何破镜重圆,外人便不得而知了。 “管他们如何呢。” 暖阁里,秦衍晚懒懒靠在软枕上,手捧热茶。 炭盆烧得极旺,窗外寒风呼啸,屋中却暖意融融。 琅嬅坐在她对面,正慢慢烤着火。 “反正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们若能就此纠缠一世,不去打搅旁人,也算是积福积德了 第304章不还了 琅嬅看着她,想到原故事里,接二连三折在顾家的白氏和只能被世人称作小秦氏的她,心道可不是吗。 这样一双有情人,还是白头到老,生死相依得好。 免得再去祸害旁人。 正想着,秦衍晚忽地又笑了一声:“我当着我那父母和大姐姐的面,算了一笔账。” 琅嬅伸手去翻动了一下炉子上的果子,示意她往下说。 秦衍晚道:“秦衍云的嫁妆还剩五万多两。再把东昌侯府里能卖的都卖了,宅子、庄子、摆件、古玩,东拼西凑,倒也不是全然还不上。只是到了那时,能保住的,也就只有一个爵位了。家徒四壁的侯爵府,大概也是开天辟地来的头一遭。” 她说这话时,神色并无多少波澜,甚至还带了三分笑,似在说旁人家的热闹。 琅嬅并不接茬,静候下文。 果然,秦衍晚很快便道:“秦衍云一听,立刻说,不还了。” 琅嬅一怔:“不还?爵位也不要了。” “不要了,什么都没有了,只保住一个爵位,又有什么用?何况这爵位又落不到她头上。” “非但如此,她想了一会儿之后,还让父亲母亲把剩下的东西尽量多折成现银,想法子藏到她名下的田庄里去。说是只有这般,将来就算爵位没了,她也能接着赡养父亲和母亲。” 琅嬅一时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问:“那你二哥怎么说?” 秦衍晚沉默片刻,才道:“这几个月来,父亲母亲往边关送了不少信,他只回了一封,说话无情得很,让家里只当他死了。是富是贵,都不用再顾及他,也不要去烦他。” 琅嬅听了,许久才轻轻叹了一声:“真真一本烂账。” 秦衍晚没有反驳。 过了好一会儿,琅嬅问她:“那你呢?你怎么想?” 秦衍晚低头,手掌轻轻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慢慢道:“我也不想再与他们纠缠下去了。” “我想了好几宿,不只想我自己,也想了发生在你身上的事,最后想出来一个道理。” 秦衍晚说:“有的人生来就该是一家人,只是投生到了错的人的肚子里。可有的人,生来就该是死对头,只是又阴差阳错托生到了一处。” “我决定不了谁来生我,也决定不了生了我的人又生了谁。” “可我也不是非要与他们纠缠到底的。” “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也有我的。” “与其耿耿于怀那些我选择不了的,不如早早地,为这个我能选择的开始谋划。”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眼神温柔:“他托生到了我腹中,便是择了我的,既择了我,我自是该为他先做打算。” 琅嬅一下便听明白了。 她看着秦衍晚,心中一时感慨万千,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温声问:“多久了?” 秦衍晚微微一笑:“才一个月。” 她看着琅嬅,眉眼间难得有些温软:“你是第一个知道的。” 琅嬅笑道:“赵旭也不知道?” 秦衍晚垂眼:“晚些时候再告诉他。” 琅嬅点了点头:“也好。” 二人没有再说秦家的事。 有些事,说到这里便够了。 再往下,都是各人的命。 —— 秦衍晚起身告辞时,外头雪已经停了。 赵旭果然照旧等在二门处。 他身上披着一件深色斗篷,手里还撑着伞,明明有小厮侍立在旁,他却偏要自己来。 见秦衍晚出来,他立刻迎上去。 “慢些。” 他先伸手扶住她,又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生怕一点残雪落到她肩上。 赵旭扶她上了车,自己随后跟上去。 马车里早备好了软枕和手炉,他亲自替她调整了靠枕的位置,又将手炉塞进她掌心。待她坐稳了,他还俯身替她整理披风的带子。 秦衍晚一直看着他忙活,什么也没说,只静静受着。 等赵旭终于忙完,在她身侧坐下,她才慢慢靠进他怀里。 赵旭一怔,随即眼睛都亮了。 “今日这是怎么了?”他低头看她,语气里带着笑:“娘子忽然这般主动,倒叫我受宠若惊。” 秦衍晚没有接他的轻佻话,只靠着他的胸口,语气平静道:“官家近来透给琅嬅的消息,怕是要对西北军务动一动了。” 赵旭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只是很快,又恢复了惯有的懒散模样:“哦?怎么个动法?” 秦衍晚抬眼看他,仿佛一眼看透了他的伪装。 宗室多纨绔,少有能人,这几乎是大多数人的共识。 赵旭更是纨绔中的纨绔,斗鸡走马,吃喝玩乐样样精通。 可他真的没有远大的志向么,真的上进不了么? 她也是后来才看明白的。 不是不愿,是不能。 宋室祖法,不会放心叫宗室握兵。 越是宗室出身,越是与官家血脉相近,越是身份尊贵,越要远离朝政,远离权力争斗的中心。 天下人并不在乎他志向为何,文武百官也不在乎,他们对他最好的期许,就是做个会享乐、会生孩子的纨绔。 可他未必愿意。 只一个眼神,赵旭也看得出来,她懂了。 所以他没有再笑。 马车里安静下来。 秦衍晚慢慢道:“眼下国库追债,勋贵空虚,官家趁势收拢旧账。往后若真要整军,第一步,多半便是查军中空饷、虚额。” 赵旭眸光微沉:“这话,是王三娘子说的,还是你自己想的?” “她说了一句话。”秦衍晚看他:“大半都是我猜的。” 赵旭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娘子真是越来越叫人舍不得了。” 秦衍晚神色不变:“舍不得,便多听些正事。” 赵旭低头看她:“你想让我做什么?” 秦衍晚道:“什么都不做。” 赵旭挑眉。 “眼下还不到你能做什么的时候。你是宗室,越是这种时候,越要守着纨绔本分。吃喝玩乐,眠花宿柳,旁人越觉得你无用,越好。” 赵旭看着她,眼中笑意更深。 “那娘子还同我说这些?” 秦衍晚微微一笑:“人总要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赵旭没有说话。 半晌,他伸手将她揽得更紧了些。 “那我等着。” 秦衍晚靠在他怀中,垂下眼。 她知道自己对赵旭的吸引力在哪 第305章抄家夺爵 她知道自己对赵旭的吸引力在哪里。 美色有之,新鲜有之,征服欲也有之。 但这些,寻常温香软玉也都能给。 若想长久,就得再露些独一无二的本事。 比如眼界,比如消息,比如不动声色递到他眼前的一条路。 哪怕那条路如今还远得很。 可只要让他知道有路,他便再也回不到从前那种心安理得的醉生梦死里去了。 马车回到兖王府时,天色已经暗透。 赵旭自然留在了秦衍晚院中。 二人翻出棋盘对弈。 正杀得难解难分时,丫鬟进来回禀:“世子,柳姨娘在外头,说亲手炖了汤,想请世子尝尝。” 屋中静了一瞬。 赵旭脸上的笑淡了些,下意识抬头,看了秦衍晚一眼。 后者仍旧手捏白子,看着棋局,眼也未抬,恍若未闻。 从进门起,她从未将后院他从前的妾室通房放在眼中,不为难,也不苛待,却也不拉拢。 赵旭忽然觉得没意思,冷声道:“叫她回去。” 丫鬟忙应:“是。” 赵旭又道:“告诉她,也告诉后院所有人,往后没有世子妃传召,谁也不许擅自再往这里来。” 丫鬟又应:“是。” 人走后,秦衍晚才下了一子。 赵旭看着她,故意问:“她们来抢你男人,你也不拦拦?” 秦衍晚笑了笑:“有什么好拦的,您才是这一家之主,您若想去,谁能拦住?若不想去,旁人送到眼前,也未必看得上。” 赵旭一噎,颇有些气馁。 秦衍晚终于抬眸,眼中一点笑意若有若无:“我不看她们怎么争,我只看世子怎么选。” 赵旭心口轻轻一动。 他忽然拉过她的手,在她指尖亲了一下:“那我选娘子。” 秦衍晚没有躲。 她只是慢慢抽回手,又捻起一子,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 日子就这样悄然划过。 转眼之间,官家给一众勋贵还债的期限到了。 毫无意外,宁远侯府一文钱也没交上。 他们家的事闹得最大,现如今满汴京都知道顾家内里是真败落了,八十万两拿不出来,也在情理之中,可要说真的一文钱都还不上,必然也是不可能的。 这等恶劣行迹,直接触怒了满朝文官。 宁远侯府成了第一个被夺爵抄家的。 且抄得最不留情面! 旁人家的下场,倒大多如周婉茹所料,宅子、田庄、铺面这些大项被充公,妇孺身上的细软,抄家官吏大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轮到顾家便截然不同了,顾家三兄弟连外袍都被扒了。 顾老四顾老五当街跳脚,狼狈得像两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顾偃开站在人群里,脸涨得通红,羞愤欲死。 他这辈子,从没受过这样的羞辱。 顾老夫人却始终是最淡定的那一个。 她冷冷静静地看着用了几十年的陈设摆件被一件件搬走,看着库房被清空,看着自己那件象征身份与荣耀的诰命服被收走。 最后,看着宁远侯府的匾额,被人摘下,重重落地,带起一阵尘土。 脸上始终没有太多表情。 被赶出侯府后,顾老夫人带着三个儿子,去了自己名下的一处宅子。 她出身名门,当年嫁到顾家时,嫁妆颇丰,只是吃斋礼佛惯了,不喜张扬。 这处宅子比起侯府自是小了许多,却也有三进,位置也是极好的,靠近内城。 老四老五跟进去时,眼睛都有些发亮。 怪不得母亲不让那些妇人贴钱呢,原是自己也要藏着些嫁妆啊,还是母亲想得周到,否则这会儿一家子还不知要去哪里落脚呢。 藏便藏吧,只要母亲如今肯拿出来就好。 顾老夫人对他们殷切的目光视若无睹,甚至也无意让人去取来新袍子给儿子们穿上,坐下之后,只是命心腹婆子去取来自己的嫁妆单子。 随后,在三兄弟面前,宣布道:“我名下所有财产,日后都留给煜哥儿。” 屋中一静。 “母亲!” “母亲!” 老四老五几乎同时叫出声。 顾老夫人却不理会他们。 她让人铺纸研墨,将这话白纸黑字写了下来,又按下手印,盖上私印,一式三份。 其中两份,她交给顾偃开。 “拿去给秦氏。她若还有半分为人母的心,总会为了孩子,与你和好。” 顾偃开眼睛瞬间亮了。 这突如其来的欣喜,也让他错过了顾老夫人话里的异样,只觉得母亲终于愿意重新接纳衍云了。 顾老夫人也不在意,继续道:“煜哥儿十五岁前,这些都是她的东西。所有出息分红,也随她花用。但等到煜哥儿十五岁时,必须全都还给他。” 她拿起第三份,淡淡道:“这份,我会让人送到户部去,立下明契,谁也更改不得。” 顾偃开郑重接过,老四老五却彻底炸了。 “母亲,这不公平!” “我们才是您的亲生儿子!怎么还比不上顾廷煜一个襁褓里的孩子?” 顾老夫人连眼皮都没抬,只淡淡吩咐:“把他们绑了,扔出去。” “母亲!” “母亲!” 两人不敢置信地叫。 顾老夫人终于抬眼看他们:“这里是我的宅子,不是你们的宁远侯府了。你们若想在这里有口饭吃,便乖乖听话。否则,就给我滚出去。” 语气平静。 却比从前任何一次声嘶力竭的破口大骂,都叫兄弟二人心底发怵。 两人瞬间安静下来。 顾老夫人这才让人扶着,慢慢回了屋。 —— 无独有偶。 东昌侯府也只还上了三万两。 可秦父亲自进宫面圣,表示愿意交还爵位,也愿意退还御赐宅邸,连同名下所有产业、财物,一并充公,只求圣上不要再追究下去。 这个举动震惊了所有人。 包括赵祯在内,看着面前似乎苍老了十多岁的老臣,他到底于心不忍,先温言将人劝了回去,又使人去打探内情。 等关于东昌侯府的消息被送回宫中,赵祯看完后,不由得大吃一惊。 原来秦衍云最终松了口。 她表示愿意将自己的嫁妆留给家里应急,也同意父母散尽家业,来留住这个世袭的侯爵之位。 但她有一个条件。 这爵位,日后必须落在她儿子顾廷煜身上。 若身子孱弱的顾廷煜撑不下去,她便让顾偃开入赘秦家,再由顾偃开继承爵位。 总而言之,用她的嫁妆换来的爵位,不能是留给秦正阳的。 这话彻底搅乱了秦家所有人的心。 秦母一直哭,却在长女据理力争之下,有了松动的迹象。 可秦父却没有说话,他只是认认真真重新打量着这个女儿,仿佛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那一夜,秦父几乎一宿没睡。 第二日便压着妻子,找出了许多年前的嫁妆单子。 秦母并非出身名门,幼年时家中甚至算得上窘迫,她是秦父的母亲,上一任东昌侯夫人娘家堂兄弟的女儿,算起来,还是秦父的表妹。当年陪同母亲回了趟娘家,惊鸿一瞥一见倾心,非卿不娶,这才促成这段姻缘。 成亲时,秦母的嫁妆并不丰厚,其中三成最撑场面的东西,还是上一任东昌侯夫人所赠,满打满算,不过一万两。 而这些嫁妆里值钱的东西,又大多被添给了长女。 秦父按着嫁妆单子,将上头缺漏的东西一一补齐,有些东西,甚至直接去了秦衍云的嫁妆里找。 等补齐之后,他将这些东西平分成三份。 一份还给秦衍云,另外两份送去了兖王府,交给秦衍晚,并叮嘱她,其中一份是秦正阳的。 等秦正阳从边关回来,再转交给他。 做完这一切后,秦父才进宫,自请除去爵位。 赵祯几乎是立刻意识到东昌侯的用意,叹道:“他这是不想一错再错。” 若他真的答应了长女的请求,便是将唯一的儿子彻底踩进泥里。也会让这对嫡亲姐弟,日后彻底翻脸成仇。 甚至不死不休。 “可惜,为时已晚。” 赵祯轻叹一声,最终准了秦父的请求。 爵位被收回那日,秦父秦母已经收拾妥当。他们甚至主动换下华服,秦母摘了满头首饰,只穿了一身素净布衣,身边也无一仆从伺候。 二人将家中账册主动递上,待户部来人完成交割后,秦父才温声道:“我与夫人,还想去后院最后看一眼那株桃树。那是我二人成婚时,亲手栽下的。” 户部的人不疑有他,只道:“您自便就是。” 秦父牵着秦母,慢慢往后院去了。 半个时辰后,负责清点后宅财物的人忽然慌慌张张跑来。 “不好了!” “东昌侯和侯夫人,双双服毒自尽了!” 众人大惊失色,连忙赶去后院。 果然看见二人相依偎着,坐在桃树下。 双目紧闭,气息全无。 秦母脸上犹挂着泪痕。 秦父却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脸上竟还带着一丝轻松的笑 第306章断亲 秦父秦母之死,自然在汴京掀起了一场轩然大波。 东昌侯府虽不是什么炙手可热的显贵,可到底也是开国功勋之后。如今因追缴旧债,一朝散尽家财、交还爵位,最后夫妇二人双双死在自家后院桃树下。 若放任自流,极有可能叫人说成是天子逼债,逼死功臣之后。 总之于官家声名有损。 但几位大相公为首的文官哪里肯眼睁睁看着事情往这个方向走。 追缴旧债,本就是他们鼎力支持之事,在他们这些凭科举实打实杀出来的清流看来,那些只靠祖辈余荫,除却骄奢淫逸,一无是处的纨绔们,早该吃些教训了 他们拿着国库的钱逍遥快活时,怎么不念着先祖功德? 如今要他们还钱,倒想拿祖宗说事了? 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何况,秦父秦母到底因何赴死,也不是没得分辩。 于是几乎就在同一日,秦衍云这个长女的所作所为,便被人一层层挖了出来。 最先传开的,便是她亲口说过的那番话—— 若想用她嫁妆救急,可以。 但之后保下来的爵位,必须留给她的儿子顾廷煜。 若顾廷煜撑不住,也可以让顾偃开入赘秦家,由顾偃开继承。 总之,她用嫁妆换来的爵位,绝不能落到秦正阳头上。 这话一传出去,满汴京哗然。 紧跟着,她从前在顾家那一套所作所为,也被重新翻了出来。 不敬公婆,不善管家,进门多年无子,却不许丈夫纳妾。 病弱之身,却时时拿眼泪与病痛辖制夫家。 甚至因她一人名声,连带着家中姐妹都受牵连。 唯一能继承东昌侯府的亲兄弟秦正阳,更是被逼得留下一封信,宁可去边疆靠真刀真枪、拿命挣前程,也不肯再回这个家。 一时之间,秦衍云名声一落千丈。 连带着顾家,顾偃开也越发不受待见。 秦衍晚也在此时站了出来,她在父母灵堂上当众发下毒誓,待办完父母身后事,她秦衍晚便与秦衍云恩断义绝,从此绝不再往来。 若违此誓,天厌之,地弃之,神佛不佑! 众人听了,竟也不觉得她狠心,反倒觉得理所当然。 有这样一个姐姐,谁能不避如蛇蝎? 再加上其他人家欠的银子远没有宁远侯府那样离谱,多少都还上了一半。譬如永昌侯府,虽也被降成了伯爵府,却到底没被抄家。 如此一来,这场风波终于慢慢平息下去。 官家名声虽受了些波及,可到底未曾伤筋动骨。 消息传到顾家如今所住的那处宅院时,顾老夫人正看着手中一个小小瓷瓶出神。 身边老妈妈都忍不住红了眼,轻声唤了一句:“太夫人……” 顾老夫人没有应,原本一潭死水般的眼睛里,慢慢露出一丝极淡的无奈。 半晌,她终于松开手,将那只瓷瓶放回匣中。 “一群讨债鬼。” 她低声说。 然后扶着桌案站了起来。 先命人将这几日一直吵着要继续锦衣玉食,还想蓄婢养妾,甚至要她拿钱供他们继续出去玩乐的顾四顾五直接丢了出去。 两人还不信,骂骂咧咧。 “母亲!母亲你这是做什么?” “我们可是你的亲生儿子!” 顾老夫人只坐在门内,神色冷淡:“正因是亲生的,才容你们活到今日。” 她又叫人将顾偃开的东西也打包,一并丢到了门外。 开门的时候,顾偃开正赶回来,身边还带着秦衍云,身后跟着一群仆从,瞧见自己的衣物书册被摔在地上,原来就不算好看的脸色更是一沉:“母亲这是做什么?” 顾老夫人扫了秦衍云一眼,又冷冷地看着他,只平静道:“往后的日子,你们自己过去。” 她声音不高,却极冷。 “是死是活,是挺直了腰板活出个人样来,还是像摊烂泥一样留在地上叫人瞧不起,都看你们自己的了。” 顾偃开脸色苍白:“母亲……” 顾老夫人不再看他,只命人将顾廷煜抱回来。 那孩子生得太弱,小小一团,轻得像没有分量,抱在怀里时,连哭声都细弱得叫人心惊。 顾老夫人又叫人去将前些日子本打算暂时托给秦衍云的契书都要回来,当着众人的面,一张一张撕得粉碎。 顾偃开终于反应过来,急声道:“母亲,您不是说,这是要给衍云和煜哥儿的?” “你听错了,我从头到尾说的都是,只给煜哥儿。”顾老夫人纠正:“只是叫她暂时保管。可近来我觉得精神头不错,还能活上几年,既如此,不如我亲自保管,等到将来,亲手给他。” 说完,她当着三个儿子的面,直接关上了大门。 厚重门板合上的那一刻,顾老四顾老五都傻了。 顾偃开带着秦衍云站在门外,从午后直等到傍晚,确信母亲是真的硬下心来不管他们了,才不情不愿地离去。 屋内,顾老夫人抱着怀里轻得不成样子的顾廷煜,终于落下泪来。 “孩子,祖母再撑一撑。” “为了你,再撑一撑。” 顾廷煜闭着眼,连呼吸都细弱。 顾老夫人将他抱得更紧了些,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襁褓上:“你也为了祖母,撑一撑,可好?” 抄家的风波渐渐落幕。 科举也到了放榜的时候。 这一回,王家大房的王世平与二房的王世安,竟双双登榜。 虽说名次都在中间靠后,王世安更是只差一名便要落到同进士里头,可那也是实打实的进士出身。 王世安自己反正是满意得不行,逢人便说苦尽甘来,日后可算不用再头悬梁,锥刺股了! 王家上下更是高兴坏了,周婉茹更是直呼没想到,她逼儿子用功归用功,可天知道她就是逼儿子上进逼习惯了,谁曾想他还真有高中的一日啊? 意外之喜! 真真正正的意外之喜! 王尚书更是乐得见眉不见眼。 女儿要高嫁,儿子侄子又都有了进士出身,王家总算后继有人,不用靠他一个人苦苦支撑。 琼林宴后,一系列流程走完,新晋进士也陆陆续续得了委派。 王世平被外放去了通州。 王世安被外放去了青州。 虽然都不是什么极好的肥缺,可年轻人刚入仕,能踏踏实实去地方历练,本就是好事。 值得一提的是,盛紘也中了。 名次竟比王家这两位还要靠前些,这还让王尚书都不禁高看了他一眼。 最终,盛紘得了登州的外放差遣。 如此一来,他和王若与的婚事,也终于被提上了日 第307章王若与嫁入盛家 王若与并不高兴。 自从那一纸圣旨下后,她便一直被禁足。 院门一关,外头春去冬来,仿佛都与她无关。 母亲也再没有来看过她。 直到今日被告知婚期,方才又再见到母亲。 可这么多时日不见,今朝重逢,母亲脸上也再没了从前那种仁慈纵容,而是一片冷淡。 那样的神色,王若与从前也常在母亲脸上见过,从来都是对着外人的。 曾几何时,竟也用到她身上来了! 王若与心中恨极。 她虽被禁足,身边的流云却还能在外走动,因此早就知道,那孤魂野鬼已经被过继到了二房名下。 知母莫若女。 王若与知道,母亲这是因当不成一国皇后的生母,迁怒她呢! 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好容易重生回来,难道还要她坐以待毙,再嫁一回康海丰?难道要她放弃先知先觉,像赌博一样,再去嫁一个从前根本不认识的男人? 她知道的,最后能过得好的,除了禹州那一群人,跟她年纪相仿、又能善终、又能任她拿捏的,便只有盛紘了。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没错! 她唯一错的,不过是粗心大意,没料到回来的不是王若弗,而是另一只手段更高、更深不可测的孤魂野鬼。 更没料到,对方胃口竟比她更大,竟是直接盯上了万人之上的官家。 且还真叫她算来了皇后之位。 一想到自己费尽心机,最终算计来了一个人家本来就不要的盛紘,王若与就恨得牙都快咬碎。 皇后。 那可是皇后。 不过幸好,她也知道后事,知道这官家命里就没有儿子。 就算她做了皇后又如何,等二十年后,这官家死了,皇权旁落,这孤魂野鬼最多也只能如从前那位大娘娘一般,做个无儿无女的老寡妇。最后连谋反都做不成,被新皇和顾廷烨联手撕下最后的体面。 她且等着瞧,看这孤魂野鬼能得意到几时。 不过她唯一顾忌的是,自己重生知道未来,那孤魂野鬼知不知道? 她若也知道,如今又成了皇后,那自己所知的未来,恐怕便不再是未来了。 所以这一年来,王若与一直蛰伏着,尽量保持低调。 她如今唯一不满的,是经过这许多事之后,她在父亲甚至母亲心里的地位,都一落千丈。 别的不说。 那孤魂野鬼眼看着就要在六月正式大婚,做真正的皇后了。 父母却偏偏要她在此时出嫁。 “父亲偏心!” 她忍不住看着父亲道。 “父亲就是想赶紧把我这个祸害一样嫁出去,不想让我沾这个家一点光。” 王父看着她。 长女被禁足近一年,消瘦了许多,明明还是如花年纪,仍旧是少女模样,可问出这话时,眼神却凶狠得厉害。 透着一种阴冷又怨毒。 叫她整张脸都无端变得可憎起来。 王父眼中划过一抹失望,果断道:“你当然可以不嫁,我巴不得你不嫁。去庙里青灯古佛一世,也算积德。否则你就这样嫁出去,恐怕最终也只会害人害己。” 王若与脸色一变。 王父目光犀利,仿佛看透了她,继续说道:“那便说好了?你若不嫁,我这便进宫,去同官家解释。哪怕拼着不做这个官,我也一定让你如意。” 王若与说不出话来,只能恶狠狠问:“父亲当真如此狠心?一点都不顾惜女儿?” 王父沉默半晌,眯起眼道:“你扪心自问。家里三个孩子,我与你母亲最疼谁,最偏心谁?” 王若与一僵。 王父摇头:“可也正是我们这份偏颇,把你养成了如今这副模样。再如何顺你的意,你都不会称一声谢,只当理所应当。一旦不如你的意,你便龇牙咧嘴,一副要吃人的样子。” “古人说得是,惯子如杀子。” “你生成今天这副性子,我与你母亲难辞其咎,今后,我们也绝不会一错再错。这门婚事,你若还想嫁,便安安分分做个新娘子该做的事,若不想,也好办,我即刻去回了官家,下月初便带你回蜀中,何时将你这性子调养回来,何时再想议亲之事。” 王若与脸色惨白。 王父道:“我给你一天时间考虑。” 说完,他转身离开。 一旁至今未开口说过一句话的王母也缓缓起身跟着走了。 王若与看着二老离去的背影,又慌,又乱,又怒。 最后,她气得将屋里的东西砸了个粉碎。 可最终,她还是点头,嫁了出去。 盛紘,她还是要嫁。 就算这是那孤魂野鬼不要的男人,她也得嫁。 因为他是她所知道的所有结局里,最稳妥的一个,也是结局最好的一个男人。 王若与嫁了。 婚礼排场不大,也不小。到场的宾客不算多,也不算少。婚事不算热闹,也不算冷清。 王家父母和徐氏几人作为长辈,脸上表情不算高兴,也不算不高兴。 总结便是一场中规中矩的婚事。 琅嬅不曾到场,二房也只来了一个王汝成。 盛紘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喜色不自觉收敛了几分,心里也划过一丝不安。 但很快,他又将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心道大概是自己多心了,下个月便是官家和娘娘的大婚之日,后者如今在家备嫁,不便出门,也是情理之中。 洞房花烛。 却扇礼时,他看着坐在喜床上的新娘子,仍旧温文尔雅地唤了一声:“娘子。” 王若与心口那点阴郁,终于散了许多。 总归,这辈子她走上了不一样的路。 总归,盛紘后院干净,不像康海丰那样急色,一门心思往家里抬小妾。 总归,这一世也多亏了那孤魂野鬼出继,母亲为了补偿她,给她的嫁妆比上辈子足足多了三成。 而这一辈子,她绝不会再用自己的嫁妆,去养一群小贱人。 退一万步说,盛家在京城这栋宅子,也丝毫不输海家。 这回,她一定能把日子过好。 让所有瞧不起她的人都后悔莫及! 想到这里,王若与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官人。” 含羞带怯,媚眼如丝。 看得盛紘心头火热。 红烛燃到天明。 翌日一早,二人情意绵绵地起床梳洗,又一同去前厅奉茶。 王若与跪坐在蒲团上,接过茶盏,温顺道:“母亲喝茶。” 徐氏接过茶,浅浅抿了一口,给了见面礼。 王若与接过一看,便不由得在暗地里撇了撇嘴。 抠门的死老太婆,喝了新妇的茶,就给这样的货色,活该断子绝孙。 “按理说,你过门之后,我该把管家钥匙交给你。” 徐氏轻轻开口。 王若与眼睛微微一亮。 可还未等她欢喜,徐氏已继续道:“只是眼看着你们过些时日便要启程去登州,索性这些时日,你们新婚燕尔,只管好好休息。这个家,便仍旧由我继续管着好了。” 盛紘闻言,立刻道:“是该如此,辛苦母亲了。” 王若与脸上的笑,一下僵住:“什么登州?” 屋里安静了一瞬。 王若与的声音却已尖了几分:“谁要去登州 第308章这顶官帽,我看你不如不戴 她突然尖锐的声音让盛紘一愣。 不过也只当她一时没听明白,柔声解释道:“娘子,我的差事已经下来了,外放去登州。” 王若与却脱口道:“为何不是徐州?” 这话一出,不仅盛紘又是一愣,连徐氏也抬眸看了她一眼。 王若与问完,自己却像是猛然明白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为何不是徐州? 上辈子,她和王若弗前后脚出嫁,一个嫁了康海丰,一个嫁了盛紘。俩人是同科进士,论名次,康海丰甚至还要比盛紘低一些。 可外放时,母亲暗地里使了劲,瞒着父亲找了人,将康海丰安排到了离汴京更近也更富庶的徐州。 盛紘则带着王若弗去了登州。 那时她只觉得这是理所当然,她是母亲最疼爱的女儿,王若弗不过是个半路从蜀中接回来的乡下丫头,凭什么同她比? 可这一世,她明明嫁给了盛紘,康海丰甚至连进士都没考中。 为何盛紘却依旧被打发去了登州? 王若与心里猛地一沉。 登州,那可是最临海的地方了,又远又偏,苦寒贫瘠。吃穿嚼用,哪里能同汴京相比? 她至今还记得,上辈子王若弗嫁给盛紘之后,傻乎乎跟着去了登州,还在那里生下了她与盛紘的长女。对外倒是装出一副夫妻和睦、日子安稳的样子,可等后来再回汴京时,别提多寒碜了。 出嫁前好不容易养出来的那点大家闺秀模样,全没了。回来后言行之粗鄙,比当初刚回王家时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简直丢死人了。 她绝不要变成那样! “娘子?” 盛紘见她脸色忽然变得难看,不由轻声唤了一句。 王若与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可这等娘家不肯使力的话,又不可能当着盛紘和老太婆的面说,便勉强笑道:“我……我是一时没想起来,记岔了。” 徐氏始终神色淡淡,仿佛没有听出她话中的怪异,也没再追问徐州二字所为何来。 她只是将茶盏轻轻放回桌上,道:“行了,没什么事,你们回去吧。晚上也不必来陪我用膳,晨昏定省这些虚礼,也都免了。我们盛家人口简单,没有那么多规矩。你们新婚燕尔的,只管顾好自己就是。” 盛紘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母亲这话说得再宽容大度不过,甚至可以说是体贴,恐怕整个汴京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她还要宽容和善的婆母了。 他却听出母亲话里似乎另有一层意思。 好似是在与他们划清界限,大家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彼此少些牵扯,少些干涉。 “母亲……” 王若与却没有听出这些。 她立刻笑着应下:“多谢母亲体恤。外头人人都说母亲宽厚仁慈,果然如此呢。” 果然嫁盛家是嫁对了。 要知道,上辈子她嫁进康家,康家那个死老太婆第一日就给了她下马威。等敬完茶回去,还得看一屋子小妖精在她面前卖弄风情,险些没把她气死。 哪像盛家? 徐氏自知不是盛紘亲娘,也不敢拿婆母的谱来压她。 若真不用立规矩,那她往后可就松快了。 王若与越想越满意,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几分。 盛紘心里虽仍觉得哪里不对,可王若与已经笑着起身行礼,他也不好再多说,只能跟着告退。 二人一同出了徐氏的院子。 待他们身影彻底消失在廊下,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徐氏望着空荡荡的门口,许久没有说话,却缓缓松了口气。 房妈妈站在一旁,低声喊了一句:“姑娘……” 徐氏垂眸,淡淡道:“以后他们院里的事,不必事事来回我。只要不闹出大乱子,由着他们去。” 房妈妈立即高兴地应了一声。 只要姑娘能转过弯来,及时止损,比什么都强! 这些年,自家姑娘费尽千辛万苦,将那个小白眼狼养大成人,也算众所周知了。哪怕就此打住,他日后若真发达了,也照样得尊自家姑娘为嫡母。 他要敢明着不孝,有的是法子治他。 可要是他将来若惹出什么祸事,如今早早保持些距离,反而能保住自个儿。 如此再好不过! 另一边,盛紘与王若与回了自己院子。 刚进屋,盛紘便忍不住道:“母亲今日……有些不太对劲。” 王若与心里一跳,面上却装作不解:“哪里不对劲?我看母亲身子挺康健的,说话也和气,瞧着倒比寻常婆母好相处得多。” 盛紘摇了摇头:“不是身子。” 他想了想,仍道:“我总觉得,母亲方才那番话,像是不想叫我们再去打扰她。” 王若与心中不以为然。 不打扰才好。 谁愿意日日去伺候个老女人用膳请安? 何况徐氏还不是盛紘亲娘,摆哪门子的婆母架子? 可这话自然不能说出口。 她只柔声道:“许是母亲体恤我们新婚,又知道官人过些时日便要去登州,怕咱们忙乱,这才特意免了这些虚礼。官人何必多想?” 盛紘仍有些迟疑:“不管怎么说,晚上我还是去母亲院里,陪她用膳吧。” 王若与脸上的表情,险些裂开。 让她去伺候那老贱人? 想都不要想。 她心念一转,立刻上前,轻轻扯住盛紘腰间衣带,仰头看他,眼波盈盈。 “官人,母亲既然都这样吩咐了,咱们若还非要过去,岂不是违了她的好意?” 她声音越发软了些。 “更何况……” 盛紘垂眼看她。 王若与指尖绕着他的衣带,含羞带怯地笑:“官人难道不想与我多待一会儿么?” 盛紘呼吸微微一滞。 昨夜红烛软帐里的旖旎尚未散尽。 如今新婚妻子这样软语相求,又生得娇媚动人,他哪里还记得什么不对劲。 “娘子……” 他低低唤了一声,便将人揽进怀里。 王若与顺势靠在他胸口,唇边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男人嘛。 说到底,也不过如此。 二人这一日竟当真没羞没臊地腻在屋里。 大白日里房门紧闭,往来的丫鬟小厮虽不敢明着说什么,却都忍不住偷偷抿嘴笑。 消息传到徐氏那里时,房妈妈还有些犹豫,怕姑娘听了心里不痛快。 谁知徐氏听完,只淡淡道:“以后他们院里的事,不必来回我。” 房妈妈忙应:“是。” 三朝回门这一日,一大早,盛家院里便忙了起来。 王若与和盛紘也起得极早。 待出了院门,王若与先瞧见的,便是院中停着的一车回门礼。 箱笼齐整,礼数也周全。 只是徐氏照旧不见踪影。 问起,丫鬟只低眉顺眼地回:“大娘子在佛堂礼佛。” 盛紘一听,心里便又有些异样。 昨日母亲没让他们去请安,他本就有些过意不去,今日回门这样的大日子,母亲竟也不出面,总叫他觉得哪里不大对。 他正想说些什么,王若与却已拉住他袖子,笑盈盈道:“官人,时辰不早了,别叫父亲母亲久等。” 她这一催,盛紘也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 回来后,再去母亲院里赔个不是也是一样的。 总归这些年,她待自己虽严厉了些,可养育之恩到底是实打实的,自己不能亏待了她。 马车一路到了王家。 下车之后,照例是见礼,寒暄。 王父神色平平,王母也未多说什么,倒是礼数周全,挑不出错处,却也看不出多少热络。 王父照例要带新姑爷到书房考较一二,顺道也叮嘱些初入官场的为官之道。 却不防王若与也提起裙摆,径直跟了过去。 王父脚步一顿,回头看她:“你跟来做什么?” 王若与理直气壮地道:“女儿有话,要同父亲说。” 书房之中,王父刚坐下,盛紘还未站稳,王若与便已先开了口:“父亲,登州太远了,你给我家官人换个近些的地方吧,徐州就不错。” 王父眸色冷了几分,却不发作,只淡淡地看向盛紘:“这是你的意思,还是她的意思?” 盛紘额上冷汗都出来了,忙拱手道:“岳父大人明鉴,若与也是心疼小婿,这才一时失了分寸。” “那就是她自作主张,你并不知情?” “是。” 王父轻笑一声,盛紘只觉心中一颤,又听王父喃喃自语般说道:“也是。她一个后宅妇人,如何知晓朝堂之事。任命是吏部所出,是朝廷给你的差遣,也就是官家对你的信任。你要觉得这都能因私情而改,那这顶官帽,我看你不如不戴 第309章今后,她是真正的大宋皇后 盛紘吓得立刻躬身:“小婿愿意领受委派,绝不敢再有二话。” “父亲!” 王若与不服,还要再说,却被盛紘一把拉住。 王父扫了他们一眼,神色淡漠:“我倒想起来了,今日厨上的陈厨娘生了风寒。你不是只吃得惯她做的菜么?那可不巧了,今日这顿饭,怕是吃不成了。”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袋银钱,扔到盛紘怀中。 “来,这是为父这个月的私房。你们既回门了,也不好空着肚子回去。拿着,去樊楼点上一桌酒菜。记得要壶热酒,这样的好日子,得多喝两杯,才算尽兴。” 话说完,他竟是直接起身,将二人请出了书房。 房门在他们面前砰地一声关上。 王若与和盛紘站在门外,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尤其王若与,恨得手都在发抖。 可她终究是不敢与父亲发作,眼睛一红,就要往后宅冲去,结果在门子处被祁妈妈拦住了。 “大姑娘。大娘子这些时日心里实在不爽利,您体谅一二,莫要为难了。这登州虽远,却也胜在清净。老奴自诩在姑娘这里,还算有几分脸面,斗胆劝姑娘一句。人心一旦冷了,总要花些时日和功夫,才能重新捂热。若能分别些日子,反倒更容易叫人想起从前的好处来,未必不是好事。” 王若与咬着唇,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半晌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 最终,王若与还是跟着盛紘,远赴登州上任去了。 那一日在王家碰壁回来后,盛紘心里始终有些不是滋味。 他下了马车,第一件事便是丢下王若与,独自去了徐氏院里请安。 可到了门口,院门却紧闭着。 里头婆子隔着门,恭恭敬敬地回:“大娘子今日乏了,歇下了,哥儿还是请回吧。” 盛紘愣在原地。 同一天。 俩人的长辈,竟都不约而同地,把他们二人拒之门外。 这一夜,盛紘回来得很迟。 进门时,王若与正坐在灯下,见他回来,忙起身迎上去,刚要使性子质问他做什么去了,为何要将她一个人丢在屋里。 结果当他抬眼看她时,眼神冷得却让王若与莫名打了个激灵。 王若与心中一慌,忙挤出几滴眼泪,扑到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 “都是我不好。” “若不是当初慈幼院里结了那场孽缘,如今也不会叫父亲母亲、婆母心里都留下一块疙瘩……” 想到那日的荒唐,又看她哭成这样,盛紘心中一软。 半晌,他拍了拍她的肩:“罢了。看来今日那妈妈说的话,是有几分道理的。事已至此,我们不如先避出去,避个几年。等将来再回来,说不定一切就都好了。” 王若与本还想说,她不如留在京中侍奉婆母,也算尽孝。可转念一想,夫妻两地分隔,盛紘也不是什么真正老实木讷的,若在登州叫什么小妖精钻了空子怎么办? 她犹豫许久,终究还是将这念头咽了回去。 只好咬着牙,柔声应了。 他们二人的离开,却几乎无人在意。 因为此时此刻,满汴京上下,所有人的目光,都已落在了同一件大事上—— 六月初五,帝后大婚。 天还未亮,王家便已灯火通明。女使、婆子、尚仪局来的女官、宫中遣来的内侍,早已各司其职地忙碌起来,脚步轻而不乱,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阿常与玉蝶一夜几乎未曾合眼,天将将透出一点白,便伺候琅嬅起身梳洗。 温热的水汽氤氲开来,拂过面颊。 琅嬅坐在镜前,看着镜中一点点被妆扮起来的自己,神色竟比身边任何一个人都要平静。 不同于前世的满腔欢喜、期待、忐忑又惶恐。 因为这一回的路,是她自己选的。 周婉茹和王汝成来时,妆已上得差不多了。 二人原在屋里都说好了,今日这样的好日子,定然不能失态,不能哭哭啼啼,平白坏了喜气,又惹三娘跟着落泪。 可真等进了屋,见到那端坐镜前、头戴九龙花钗冠,面贴珠钿,一袭石青色翟衣,美丽又高贵的女儿时,二人眼眶还是一下子就红了。 琅嬅也意识到了他们的到来,缓缓回过身来,冲二人一笑:“父亲,母亲。” 周婉茹终于忍不住,快步上前,握住琅嬅的手。 “我的儿可真好看。” 王汝成也哑声开口:“琅嬅,安心去。往后无论遇着什么,都不用怕。父亲母亲,和你两个哥哥,永远在这等着你,所幸这离皇宫也不远,你又是皇后。若是想我们了,便叫阿常来唤,我与你母亲套上车,不消片刻就能到。” 琅嬅原本一直稳稳压着的情绪,忽然就再也绷不住了。 眼眶骤然一热,泪便落了下来。 “父亲,母亲……” 周婉茹一见她哭,自己也跟着绷不住了,抱着她一叠声地哄:“我的儿,莫哭了,莫哭了。你是奔好日子去的。你是要去做皇后的。往后你要跟官家和和美美的,不哭了,不哭了……” 她嘴上说不哭了,结果自己却哭得比谁都厉害。 一旁的阿常和玉蝶也都红了眼。 屋中女使们虽都低着头,心里却也忍不住跟着发酸。 直到宫中来催的女官轻声提醒,周婉茹才忙抹了抹眼泪,强行打起精神来。 “好了,好了,不耽误吉时。” 琅嬅也轻轻吸了一口气,自己拿帕子沾了沾眼角。 然后,她扶着女官的手,缓缓站起身来。 她往外走,却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周婉茹哭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偏还要拼命冲她笑。 王汝成亦站在一旁,红着眼,朝她轻轻点头。 琅嬅看了一眼,又一眼,好容易才下定决心,直直往前。 等走到院子里,这里也站满了人。 王父王母来了,王世平、王世年和王世安三兄弟也都在,还有秦衍晚和赵旭。 不远处,还站着慈幼院的几位管事娘子。 琅嬅每走一步,眼中都会映进一张熟悉的脸。 每张脸上,都带着最诚挚的祝福。 祝她安好。 祝她得偿所愿。 忽然之间,琅嬅心里便安了下来。 她的步伐越来越稳,越来越轻。 她稳稳当当地走向了,她早已为自己定好的人生。 出了门,仪仗森严。 宫中卤簿早已等候,羽葆华盖,金鼓旌旗,层层排开。奉迎皇后的礼仪,庄重而繁复,丝竹齐鸣,礼官唱引,禁中来迎的女官与内侍肃立两旁,不敢有一丝轻慢。 大红的帷帐垂落,凤舆华美而端庄。 琅嬅在众人注视之下登舆。 礼乐声里,车驾缓缓启行,一路朝宫城而去。 待到宫中,又是一重重礼。 册后,受命,朝见,入宫,告庙,受贺。 赵祯身着衮冕,立于大殿之上。 冕旒垂落,遮住了他平日里温柔过甚的眉眼,只更添了几分帝王的威严与庄重。 可当琅嬅在礼官引导下,缓步来到他身侧时,他的目光终究还是越过那层层礼制与规矩,轻轻地,定在了她身上。 带着满满的欢喜。 待到最后大礼既成,众人叩拜,山呼万岁,殿中声音如潮一般起伏回荡。 琅嬅立于赵祯身侧,背脊挺立,目光沉静。 今后,她便是真真正正的大宋皇后。 待繁礼散尽,夜色也已深了。 寝宫之中红烛高照,金炉焚香。 方才满殿的人声与礼乐,仿佛都被隔绝在外,殿内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琅嬅与赵祯两个人。 琅嬅在榻边坐下,刚刚放松些,便察觉到一道过分直白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她抬头一看,果见赵祯正站在不远处,眼睛亮晶晶的,一眨不眨地盯着她瞧。 琅嬅忍不住轻轻一笑。 “瞧什么呢?” 赵祯走上前来,在她面前蹲下身,伸手牵住了她的手。 “瞧我的三娘。” 他抬着头,眼底映着满殿烛光,也映着她。 “真真好看 第310章什么叫她要与她们培养感情 琅嬅看着他,只觉得心口微微发热,忍不住弯了弯眼。 “官家再这样瞧下去,今夜可就不用传膳了。” 赵祯一愣,随即也笑了,低声道:“那便传膳。往后日子还长,我慢慢看。” 琅嬅眼底笑意更深,却也没再打趣他。 这一顿晚膳用得很安静,也很松快。 用过膳,二人又在灯下说了会儿子闲话。 原还有些生疏,可不知怎的,赵祯忽然接着最后一封书信上的内容,说起自己近来得的那副好字帖,琅嬅也来了兴致。 她前世便写得一手端正好字,却也太过端肃,少了几分放逸。 赵祯却不同,他字如其人,温润清和,筋骨里又透着一点不显山露水的韧。 比之弘历,不知强过多少倍,琅嬅平素也是欢喜的,有时甚至喜欢到,会偷偷临摹。 二人说着说着,竟真让人取了纸笔。 赵祯写了一个安字。 琅嬅看了片刻,也提了笔,防着他的字迹,在旁边写了一个宁。 赵祯看着两个并排落在纸上,颇有几分相似的字,忽然笑了。 “安宁。” 琅嬅也看着那纸,轻声道:“我愿官家一世安宁。” 赵祯心口一暖,抬眼看她:“那三娘呢?” 琅嬅微微偏头,清亮的眸中带着一丝笑意:“我要在官家的安宁里,分一半。” 赵祯怔了怔,随即低笑出声。 “不用分。” “你我夫妻,本就是一体。” 琅嬅心中一动。 夜色越深,红烛越明。 四目相对,情意交织。 夜风穿过檐角,奏成一首温柔多情的曲。 —— 翌日清晨,琅嬅醒来时,天色已然大亮。。 赵祯也醒了。 二人四目相对,先是一怔,脸上不约而同地漫上一片绯红,但看到彼此亦是如此之后,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宫女们进来伺候二人梳洗时,个个低眉顺眼,不敢乱看。 可即便如此,也能察觉到殿中气氛与往日不同。 官家眉目舒展,皇后娘娘神色温和。 两人偶尔隔着人影对视一眼,便又各自垂眸,唇角却都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笑。 待收拾妥当,便到了该见后宫众人的时候。 赵祯瞬间清醒过来,他看着琅嬅,神色里难得带了几分忐忑,也有几分心虚:“你若不想见,过些时日再见她们也可。” 琅嬅看他一眼,忽然伸手拉住他的手:“官家这是怕我吃醋?” 赵祯低声道:“我只是不愿你不快。” 琅嬅没有立刻答话,只握着他的手,慢慢道:“我心里自然是有些醋味儿的。” 赵祯一愣。 琅嬅轻轻一笑,坦然道:“这是人之常情。官家在意我,我也在意官家,自然不愿你与旁人比我更亲近。可要真论起来,我才是后来的。她们都是先伺候官家的,对官家想来也是一片真心。” “官家是我的丈夫不假,却也是她们往后余生唯一的指望。” “我都想霸道地独占官家的心了,又怎会吝啬到连一点温情和欢愉,都不肯留给她们呢?” 赵祯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只觉得心口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软又暖和。 “三娘……” 琅嬅见他这副模样,反倒笑了:“好了,官家再这样看我,等会儿几位妹妹进来,怕是要以为我欺负你了。” 赵祯被她逗笑。 二人这才并肩坐好,等着后宫众人前来叩拜。 赵祯如今后宫人选并不多,甚至少得可怜。 前头郭皇后善妒不能容人,刘太后在世时又看得紧,他身边原只有杨氏、尚氏、苗氏、俞氏和另一位杨氏几人。 后来郭皇后被废,尚氏与杨氏因在其中有些推波助澜的手笔,也一并被赶出了宫。 如今后宫里,便只剩下苗心禾、俞氏和另一位杨氏三人。 比琅嬅前世在宝亲王府里时,还要少些。 三人入殿见礼。 苗心禾生得温婉清秀,眉眼间自带几分安静亲和。俞氏更沉默些,规矩也极好。杨氏年纪最小,神色里难免有几分紧张,却也不敢失仪。 琅嬅温声道:“都起来吧,往后同在宫中,不必如此拘谨。” 她又叫人赐下东西。 给苗心禾的是一匣上好的香与一本香经。 给俞氏的是一套素雅精巧的茶器。 给杨氏的,则是几匹颜色鲜亮却不轻浮的绫罗,并一匣宫中新制的花钿。 三人接过之后,神色都有些变化。 这些东西都不算过分贵重,却样样正投她们所好,可见这位新皇后不是随手赏赐,而是入宫前便提前打听过她们的喜好与性情。 一时之间,三人心中滋味都复杂起来。 赵祯一直坐在旁边,没有插话,可也正因为有他在,三人更不好多说。 苗心禾最先回过神来,温声道:“娘娘今日新婚初入宫,想来也还有许多事要料理,妾等便不打搅官家与娘娘了。” 说罢,她便带着另外二人起身告辞。 待她们退下,琅嬅才看向赵祯,笑道:“只打这一照面,便知官家眼光都是极好的。” 赵祯眉梢微动,一脸不解。 便听琅嬅慢悠悠道:“几位妹妹不但长得好,性子也敞亮。要是那等喜欢生事的,这会儿定是不肯走的。” 赵祯回过神来,不由得又被逗笑。 琅嬅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道:“日后官家什么时候来,千万记得提前说一声。” 赵祯脱口问道:“为何?” 琅嬅一本正经道:“我得挑官家不在的时候,多与她们相处相处,才好培养感情。” 赵祯愣住。 这话……似乎有些不对劲。 什么叫她与她们培养感情? 还要挑他不在的时 第311章朱砂之忌 他正要认真问,琅嬅却已拉着他的手站起来:“天色这样早,又这样好,在屋里闷着可惜了,不如出去逛逛。” 赵祯被她一带,心思立刻散了大半。 “好。” 因着大婚,他这几日都休息,不必处理朝政。 琅嬅兴致极好。 她在史书中读到过,早在大明朝时期,北宋皇城便已被洪水淹没,深埋地下,再不复存。那些旧日宫阙,只剩史书里几句模糊记载,叫人遐想,却终究无法亲眼得见。 而如今,她竟能亲身站在这里,亲眼看着重重宫阙,回廊曲折,殿宇巍峨,苑池开阔。 如何能不觉得新鲜又雀跃? 赵祯也是肉眼可见地变得高兴起来。 他自小在宫中长大,这里每一处能去的地方,他都再熟悉不过。 哪条路通往何处,哪座殿冬日最冷,哪一片湖夏日荷花开得最盛,他都知道。 也正因知道得太多,早已看腻。 他曾最羡慕的,便是那些能离宫远行的人,能看山川,能见江河,能在广阔天地里自由来去。 可今日,他看着琅嬅这样兴致勃勃,看她因为一处飞檐、一片池水、几株花木便眼睛发亮,竟也像重新看见了这座宫殿的美。 北宋皇宫虽不比后世紫禁城那般规整森严,却也极大,一日自然不可能看完。 到了午膳时分,两人还在后苑里。 水面开阔,岸边绿意葱茏,亭台掩映其间,远处宫墙映在湖光里,竟有几分画中景致。 张茂则上前提醒:“官家,娘娘,该用膳了。” 琅嬅看着眼前景色,忽然道:“不如将饭菜送到这里来?咱们对湖小酌两杯,可好?” 赵祯眼前一亮,几乎是立刻道:“好。” 张茂则却迟疑:“这……是否于礼不合?” 琅嬅看向他,轻轻一笑:“我与官家可衣着整齐得体?” 张茂则一愣,不知她为何问这个,却还是答:“回娘娘,这是自然。” 琅嬅又问:“这皇宫,可是官家的家,也是我的家?” 张茂则只能道:“回娘娘的话,也是自然。” 琅嬅便道:“那么,我和官家在自己家中,衣着整齐地用一顿饭,不过是把桌子从屋里搬到院子里,怎么就是于礼不合了呢?” 张茂则顿时哑口无言。 赵祯笑出了声。 “好了,你那张笨嘴,哪里说得过娘娘?还不赶紧去照办。” 张茂则也忍不住笑,忙应声去了。 于是这一日午膳,便摆在了后苑水边。 风拂过湖面,带来一点清凉,小案上酒盏微晃,菜肴精致,旁边又有花木湖光相伴,果然比在殿中用膳更惬意许多。 赵祯看着琅嬅笑,自己也忍不住跟着笑。 三日里,二人便这样慢慢逛着皇宫。走到龙图阁,琅嬅见到那些藏书,几乎移不开眼,便跟赵祯进去翻阅,一看便是一整日。 走到后苑湖泊,二人便泛舟湖上。 船行水面,微风轻拂,琅嬅倚栏看湖,赵祯便看她。 一时兴起时,他们也会一同插花、点茶、写字作画。 赵祯作画,她来题字。 她点茶,赵祯便在旁边替她择盏。 日子过得诗情画意,红袖添香。 感情也在这三日里,一点一点更深了些。 直到婚假结束,赵祯重新上朝,琅嬅也开始正式接掌后宫宫务。 她却并不急着立威,也不急着更改什么。 只默默吩咐尚宫,将宫中近年来所有名册、卷宗,都搬来她这里。 一册一册,从头看起。 赵祯晚上回来时,被殿中堆得小山似的卷册吓了一跳。 “三娘这是要考状元不成?” 他笑着打趣。 琅嬅抬眼横了他一下,却还是放下手中书卷,上前亲自替他摘冠。 “初来乍到,若急急忙忙下令,恐要惹人笑话。总要先摸清楚,才好知道哪里该动,哪里不该动。” 赵祯低头看她,心里越发柔软。 “三娘若生为男儿,定也是我大宋国之栋梁。那三娘看了这许多,可发现什么异常?” 他原只是随口一提。 这些时日朝夕相处,情份渐浓,说话也比从前轻松自在了许多。 可没想到,琅嬅动作一顿,神色竟真的凝重起来。 “是有个猜想。” 赵祯脸上的笑意微敛。 琅嬅看向他:“还想请官家下旨,让御医们听我调度。” “什么猜想,这般要紧?” 琅嬅道:“何止要紧。若此事为真,我恐怕找着了一个天大的秘密。” 赵祯脸上的笑意彻底凝固。 —— “皇后娘娘所言为真?这点朱砂,真有如此功效?” 太医看着眼前那一点鲜红色粉末,脸上满是不可置信。 殿中气氛凝重。 琅嬅端坐上首,赵祯坐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琅嬅缓声道:“本宫也是听人说起。” “去年赈灾时,本宫曾救过一位身怀六甲的妇人。那妇人说,她本乡曾有一桩轶事。有妇人求子心切,怀孕后长居寺庙祈福。为显心诚,日日将朱砂写就的经文烧成灰,兑水喝下,只求一举得男。” “可怀胎十月,一朝分娩,生下来的却是个……怪物。” 她没有细说那怪物究竟如何,御医们却已听得脸色微变。 “一胎如此,第二胎亦是如此。那妇人最终受不住这一而在再而三的丧子之痛,彻底疯了,夫家也因此大闹着要一把火烧了寺庙,也要僧人们偿命。” “后来,有一游方道士路过,言明祸端便出在朱砂之上。此物算是剧毒之一,寻常人久沾尚且不宜,怀胎妇人若是沾上,轻则落胎,重则丧命。哪怕侥幸生下孩子,也多半会比旁人虚弱,年寿不永。” 太医们面面相觑。 琅嬅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是与不是,还需诸位验证。本宫不会因一桩乡野轶事,便断定宫中大事。可此事非同小可,不可声张,却也不能不当一回事。” 她语气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轻忽的威严:“寻常人家的妇人孩子,尚且是百姓家中的希望。何况……此处。” 几位太医心头俱是一震,面面相觑,齐齐俯身:“臣等领命,必定谨慎查验,不敢怠慢。” 琅嬅点头。 待众人退下,殿中一时只剩下她与赵祯。 赵祯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他的目光慢慢落在一旁殿柱上,红漆颜色鲜亮,号称多年不褪。 可这鲜亮的颜色来由,正是朱砂。 他这一脉,从爹爹那时起,便子嗣艰难。 明明他排行第六,前头足足有五位兄长,却都早早夭折。 轮到他自己,成婚近十年,郭皇后性子虽然骄横泼辣,令他厌恶,可她毕竟是皇后。便是为了子嗣,他也不可能从不碰她。 哪怕郭皇后总拦着他亲近旁人,可因她自己一直无子,也到底不占理。于是后来有了杨氏、尚氏,又有了一起长大、明确要留在宫里的心禾。 女人是有的。 可这么多年,竟愣是谁也没有孕信传来。 他表面不急,实则内心如何不惶恐? 一个无子的寻常男人,尚且要受人耻笑。 一个无子的皇帝,又将面对怎样的议论? 他的名字还要注定出现在史书之上,所有功过,都注定为后人所议。 旁人无子,顶多被笑一世,他却可能被笑千千万万年。 叫他如何能够释怀? 可如今,三娘却告诉他,这一切或许有一个原因。 一个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过,却绝不是他的原因。 赵祯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收紧。 “三娘。” 他声音有些哑。 “莫非真是……” 琅嬅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竟有些凉。 琅嬅心中不由一软。 她知道赵祯真正的命运。 知道他一生子嗣艰难,知道他日后会因无子过继旁枝,知道后世史书中会如何叹息这位仁君的遗憾。 他与她一样,有过不止一次的失子之痛。 可今后,他与她,都不会再重蹈覆辙。 “我说是让他们去查看,实则不过是求个稳妥。毕竟只凭我一家之言,旁人未必肯信。” “可我心中若无把握,不会开这个口。” 这话像一颗定心丸,重重落进赵祯心里。 他看着她,眼眶竟微微有些发热。 “三娘… 第312章我本来就是要报答娘娘的 朱砂之事,很快便有了结果。 几位御医来回禀时,脸色都不大好看。 他们分作了两拨人一起一拨取了朱砂,掺进饲料与水中,拿几只已经怀胎、将要生产的牲畜试验。另一拨则翻查古书、医案、道经杂录,甚至连民间偏方与旧日太医署留存的杂记都翻了出来。 最后得出的结论,与琅嬅所言,几乎一般无二。 几位御医跪在殿中,额头几乎贴到地上:“臣等此前竟从未往此处细查,是臣等失职,请官家、娘娘责罚。” 赵祯坐在上首,许久没有说话。 他心里先是骤然一松,这些年来,悬在心头的那把刀,像终于被人轻轻挪开了一寸。 随之而来的,便是更深的紧张。 他猛地看向四周,殿柱、梁枋、窗棂……如此多的地方,都用着鲜亮的朱漆。 赵祯几乎没有犹豫,立刻下令翻新大内。 “凡宫中所有涂了朱砂之漆的地方,全部揭掉重刷。库房里凡沾过朱砂的器物,也一并封存查验。后宫诸人,先迁往城郊宜春苑暂住。” 这动静非同小可,朝臣自然议论纷纷。 可等知道朱砂的危害以后,满朝文武在无人能说一句反对,便是平日里最喜欢与官家唱反调的言官也是。 当今圣上已经二十出头,膝下仍无一子半女。 皇嗣之事,早已是所有人心头大病。 如今既已知道结症或许在何处,如何能够眼睁睁放任不管? 只要能够解决,莫说是翻新大内,便是再造一座宫殿,也是情有可原! 于是,宫中很快忙碌起来。 赵祯带着琅嬅,并苗心禾、俞氏、杨氏三人,一同迁往城郊宜春苑暂住。 宜春苑地方开阔,花木也多,虽比不得宫中森严华贵,却胜在清朗自在。 因搬得仓促,早上才做下决定,傍晚便已到了苑中,许多地方也只是匆匆打扫过一遍,并未来得及细细归置。 琅嬅住的南辰阁尤其空旷。 院中一大片草地,只除过一轮杂草,还没来得及种下什么,如今看着光秃秃的,倒有几分荒凉。 赵祯陪她四下看了一圈,笑道:“倒可以种些花草。等来年春日,想来会好看许多。” 琅嬅刚要应声,便听外头有人来报。 “官家,娘娘,安国公与安国夫人来了。” 琅嬅眼睛顿时一亮。 她大婚前夕,赵祯便下旨册封了王汝成为安国公,周婉茹为国公夫人。 虽不能世袭罔替,却已然是尊贵之极。 毕竟,二人从前不过一介白身。 赵祯看着她这模样,也笑了:“还不快请进来。” 不多时,王汝成与周婉茹便被引了进来。 二人一见赵祯与琅嬅,便要行礼。 赵祯连忙道:“都是一家人,不必这样见外。” 周婉茹嘴上应着,眼睛却早已落到琅嬅身上。 这一看,心里又酸又甜。 她的女儿穿着一身宫装,雍容华贵,眉眼温柔却不失威仪,站在赵祯身侧,竟像天生就该如此。 琅嬅见到二人,也是说不出地欢喜激动,忍不住走上前来,执了晚辈礼:“父亲,母亲!” 周婉茹立刻握住她的手,眼眶都有些发热:“好,好,瞧着气色好,娘就放心了。” 王汝成也笑得眼角都弯了,连连点头。 赵祯温声解释:“难得出宫一趟,又没有宫里那么多规矩。我想着你这些日子定也想念二老,便干脆将他们接来,一起用顿饭。” 琅嬅心中一暖,抬眼看向赵祯。 “多谢官家。” 赵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腕。 他知道自己在这里,王汝成与周婉茹难免拘束,便没有强留:“朕还有些公务要处理,先走一步。晚些时候再来陪你们用膳。” 说罢,他便当真带着张茂则离开了。 周婉茹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越发高兴。 她悄悄凑到琅嬅耳边,压低声音道:“官家待你是真好。” 琅嬅忍不住笑:“母亲。” “好了好了,我不说了。” —— 与此同时,宫中小宫女们居住的地方,也正热闹着。 女官刚刚宣读完旨意。 因大内翻修,各处宫人需暂时迁往另外两处别院居住,尤其这些年纪尚小的小娘子们,明日就走。 众人听得又意外又新奇,立刻叽叽喳喳起来。 “别院?那边也要这么多人伺候吗?” “我们都能去?” “是不是离城很远?” 贾教习笑着拍了拍手,示意她们安静。 “傻孩子们,这是官家和娘娘的恩典。宫中要翻新,漆味最伤小娘子们的身子。官家和娘娘仁慈,怕你们住久了坏了身子,这才特地开恩,让你们也去别院暂住。那边地方开阔,活计也少些。可你们去了,也不许得意忘形,规矩还是要好好学,知道吗?” 一群小宫女连忙应是。 人群里,一个眉眼生得格外精致的小娘子,怀里抱着只雪白的小兔子,闻言眼睛一下亮了。 “教习,真的吗?别院很大吗?那会不会有很多很多青草?”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兔子,满脸期待:“我的小白兔也能跳个尽兴,不用一直关在笼子里了?” 贾教习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先软了几分,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是呢。都是官家和娘娘的恩典。所以妼晗往后更要努力学好规矩,日后好好效劳,报答官家和娘娘,知不知道?” 张妼晗立刻道:“我本来就是要报答娘娘的。” 她仰着脸,十分认真:“教习忘了吗?我见过娘娘的。” 贾教习笑道:“没忘,没忘。” 旁边却传来一声轻轻的嘲讽。 “又来了。” 一个小宫女撇了撇嘴:“又要说你逃难到慈幼院时,皇后娘娘给了你一口热粥的事了?你也说了,娘娘心善,行善时救了不知道多少人,你也不过是其中之一。兴许娘娘早就忘了你的脸了。就这么点事,用得着天天挂在嘴上吗?” 张妼晗立刻怒视过去。 “娘娘忘了便忘了,那叫贵人事忙,我记得就行,偏你管得宽!” 那小宫女还要还嘴,贾教习脸色一沉。 “都住口!” 两人立刻不敢说话了。 贾教习又训了几句,不许她们再吵架,这才将张妼晗单独带到一旁。 四下无人时,她才低声道:“她方才说得难听,可也不全无道理。” 张妼晗不服气地鼓着脸。 贾教习轻轻叹了口气:“大家都知道娘娘心善。娘娘进宫才这些日子,便行了不少善举,众人无不感念。你知恩图报是好事,我知道你的性子,自然明白你是真心如此,可不知道的人呢?” “你天天嚷着要报恩,难免有人以为你别有用心,只想借这个由头接近娘娘。” 张妼晗脸色一变:“我没有!” “我知道你没有。”贾教习柔声道:“可宫里很多事,不是你说没有,旁人就信没有的。” 张妼晗仍旧抿着嘴,不大服气。 贾教习便蹲下身,看着她的眼睛,语重心长:“妼晗,你要明白,在这宫里要想过得好,你得学会藏。藏住你的脾气,藏住你的急躁,藏住你的厌恶。不然,你就永远有把柄留在别人手里。” 张妼晗低着头,手指一下一下抚着怀里的小兔子,脸上仍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贾教习看着她这样,心中无奈。 可看着她这样小的年纪,已经初见端倪的美貌,又不免微微一动。 只是那点念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 一切都还太早。 她什么也没说,只看向张妼晗手里的兔子,道:“明日就要去别院。到时候人多手杂的,莫要踩了你这宝贝兔子。今晚就别叫它在外头乱跑了,早早关笼子里去。反正到了别院,有你们撒欢的,也不差这一晚上。” 张妼晗一想到自家宝贝兔子将要有一大片青草地,立刻笑眯了眼。 “知道了!” —— 宜春苑里。 到了晚膳时分,赵祯处理完手头事情,算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琅嬅院子里来。 谁知刚进院门,便瞧见王汝成正挽着袖子,拿着锄头,认认真真地翻地。 周婉茹站在一旁,嘴上半点不饶人。 “哎呀,错了错了,这一下力气不对,土都没翻开,你光刮一层皮有什么用?” “你快些,磨磨蹭蹭的,等你整完,天都黑透了。” “算了算了,我来!” 她说着便要撸袖子上手,结果刚一抬胳膊,就被头上繁复的诰命发冠扯得身子一歪。 王汝成忍不住笑:“你就好好呆着吧。” 他看了看她身上那套庄重华美的诰命服:“难得有这么风光的时候。这可是咱们三娘给你挣来的诰命,天底下独你一人有,旁人梦都梦不着。你若把这一身弄脏了,我怕你心疼得三天三夜睡不着觉 第313章霜儿,要活下去 阿常和玉蝶站在一旁,没忍住笑出了声。 周婉茹一脸羞赧,却嘴硬道:“就你知道!” 她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正忍俊不禁地看着他们的赵祯。 周婉茹瞬间脸色一变,抬手便给了王汝成一拐子:“胡咧咧什么呢?官家来了!” 众人连忙行礼。 赵祯笑着走近:“免礼。” 他看了看眼前翻了一半的地,又看了看一脸局促的王汝成与周婉茹,温声问:“这是在做什么?” 在他面前,王汝成与周婉茹难掩拘束,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琅嬅在旁正拿着汗巾,好时不时给王汝成擦汗,见状便轻声替父母解释:“官家不是说,这院子土壤太多,空旷了些,想种些花草么?父亲母亲知道后,便想着替我们动手。” 赵祯眼中笑意更深:“那再好不过。” 他看向周婉茹:“岳母可想好种什么了?” 周婉茹罕见地一愣,磕磕绊绊地开口说:“葫芦,丝瓜,或是葵菜什么的,三娘就爱吃这些,若是种得成,既能开花,又能结果,都是好东西。” 赵祯认真点头:“能开花,又能结果,确是好东西。” 这时,张茂则上前提醒:“官家,娘娘,该用晚膳了。” 赵祯便看向王汝成与周婉茹:“岳父岳母也留下一起用饭吧。” 王汝成与周婉茹顿时诚惶诚恐,却又掩不住欢喜。 “这……那怎么好意思?” 琅嬅捂嘴笑:“母亲方才不还在喊饿?” 周婉茹脸一红:“我那是……” 琅嬅又道:“今日有一道烧鹅,是母亲最爱吃的。我还同官家求了恩典,愿意取出一瓶他珍藏已久的佳酿,咱们小酌两杯。” 王汝成眼睛瞬间亮了。 他假意咳了一声,努力稳重道:“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周婉茹偷偷瞪他一眼。 可她自己也没有真推辞。 这一顿饭,起初二老仍旧拘谨,后来酒过三巡,赵祯又十分随和,气氛才渐渐松快下来。 王汝成脸上带了酒意,看着赵祯,忽然站起身来。 周婉茹心头一跳。 还没来得及拦,便听王汝成红着脸,郑重其事道:“女婿。我们家三娘,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她是这世上最好的小娘子,你可要一辈子待她好。您是官家,富有四海,什么样的美人都唾手可得。咱们也不敢叫您委屈。” 他红了眼睛,落着泪道:“只烦请您答应一件事。若哪日您厌了,烦了她,也切莫冷她,慢待她。尽管将她废了,还给我们便是。” 厅中众人都是一愣。 周婉茹吓了一跳,连忙拍他肩膀:“喝了几滴猫尿,看给你能的!张嘴什么都敢往外吐!” 可她嘴上骂着,眼睛却也看向赵祯。 赵祯先是一愣,随后缓缓看向琅嬅,端起酒杯,神色郑重:“能得三娘为妻,是我今生大幸。” “二老放心,我记下了。” “但我一生一世,都会待她好。” 说罢,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王汝成掉了两滴泪,扭过脸去,只连声道:“好,好,好。” 周婉茹也跟着笑了。 只是笑着笑着,眼角也湿了。 宴席散后,二人告辞。 内侍扶着醉得七歪八扭的王汝成上了马车,周婉茹跟在后头,嘴里还在骂:“这样的日子也敢贪杯出丑,看我回去脱下这身诰命,不教训死你!” 马车慢慢驶远。 等彻底离开宜春苑,周婉茹立刻悄悄扒开车帘往外看。 见远了,她这才松了口气。 原本醉得不像样子的王汝成,也立刻坐直了身子。 他嘿嘿一笑:“怎么样?我方才装得不错吧?” 周婉茹竖起大拇指,压低声音道:“像模像样!你若去南曲戏班,必有一席之地。” “去!” 王汝成白她一眼,又小声嘟囔:“这种法子也只有你想得出来。那可是官家当面,你也敢叫我醉酒装疯。” 周婉茹也瞪他:“废什么话?你也知道那是官家。咱们又不能像对一般臭小子那样,定亲前就把话说开。可这样的话,不说哪行,便是皇后又如何,高嫁又如何,总得叫他知道,咱们家的女儿是他主动求的,可不是非嫁他不可,如此他才能知道珍惜,哪天吵嘴了,也能顾虑一二!” 王汝成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好好,得说,得说。” 他凑过去问:“那我方才说得如何?” 周婉茹终于给了他一个满意的笑。 “做得不错。” 王汝成失笑。 —— 与此同时,甜水巷,盛宅外头。 一对衣着普通的母女趁着夜色,悄悄来到盛宅门前,抬手叩响了大门。 过了一会儿,门房探出头来,见外头站着的是两个这样寒酸狼狈的妇孺,他眉头当即一皱,张口便要骂人。 那母亲却连忙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急急道:“我是你们府上大娘子的亲戚,来京路上遭了山贼,盘缠都叫人抢走了。我们母女好不容易才保住性命,你若不信,就拿这块玉佩去给大娘子看。” 门房惊疑不定。 可瞧那玉佩确实不像寻常物件,迟疑片刻,还是接了过去。 “你们等着。” 说罢,他转身匆匆进门。 门一合,外头便只剩下那对母女。 母亲立刻抓住女儿的手,眼眶通红,声音压得极低。 “霜儿,母亲只能帮你到这儿了。记着母亲说的话,这位徐大娘子是个面硬心软的,你只要一直哭,哭个不停,说自己无处可去,她一定会收留你。我可怜的女儿,你一定要活下去。” 少女本还强忍着。 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哭出了声。 “娘……” 可母亲没有给她挽留的机会。 她将手中包裹往女儿怀里一塞,猛地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 第314章她是为孩子们来的 王汝成和周婉茹离开后,天色也不早了,洗漱之后,琅嬅坐在镜前,由着阿常和玉蝶伺候她熏干头发。 待到差不多的时候,在另一间屋子里洗漱好的赵祯也走进屋来,见状微微一笑,道:“我来。” 阿常和玉蝶会意,含笑退下。 琅嬅坐在镜前,透过铜镜看他接过玉梳,先是一愣,随后又释然了,轻轻道:“你这样叫人知道了,成什么样子。” 赵祯动作生疏却仔细,嘴上也笑道:“咱们夫妻关起门来做的事,与他们何干?” 琅嬅嗔他一眼,也随他去了。 人前帝后,人后夫妻,这本也是她最初所求。 铜镜里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她本来只是安静看着,却渐渐发现赵祯眼神游弋,似是在琢磨这什么事,想到兴起,还会笑起来。 琅嬅忍不住问:“官家在笑什么?” 赵祯手上动作一顿,随即笑意更深:“岳父岳母果然像你书信里说得那样……” 他顿了顿,才找到恰当的措辞:“有趣。” 琅嬅一怔。 想到晚膳时俩人那自以为精湛,实则处处都透着拙劣的表演,她明明心中动容,却也实在忍不住笑了。 “父亲母亲原是普通百姓,大半生都在蜀中,没见过什么世面。”她温声道:“叫官家见笑了。” 赵祯立刻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是觉得,他们果然很疼爱三娘。” 琅嬅眼睫轻轻一颤。 赵祯没有再说,可心里却仍旧想着方才那一幕。 心生一丝艳羡。 他们不是不懂天家规矩,也不是不懂帝王尊卑,只是在他们看来,这些都及不上女儿重要。 哪怕明知他是官家,哪怕明知他们如今得来的尊荣皆系于他一念之间,他们还是说了那些话,哪怕佯装醉酒,当众丢人也不怕。 这样一片拳拳爱女之心,怎不叫他动容,怎不叫他羡慕? 父母之爱子……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赵祯怔怔望向镜中的琅嬅,她方才,竟与他的心声同时开口。 琅嬅不满足在模糊的铜镜中与他相望,干脆转过身来,仰头看他:“等到我们做父母时,也一定会是这样的。” 望着她带笑的,璀璨如星一半的眸子,赵祯心中一动。 目光瞬间亮了。 “是。”他低声道:“我们也一定会是这样的父母。” 赵祯垂眸看她片刻,忽然俯身,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琅嬅低低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 赵祯眼里带笑:“那咱们得快一些,再快一些,做上父母才行。” 琅嬅虽然也是这个意思,可被他这样明明白白说出来,脸还是红了。 她索性将脸埋在他肩上,不再看他。 赵祯低笑出声,抱着她往床榻走去。 帐幔垂落,烛影轻摇。 屋里春意盎然。 —— 别苑里的日子,过得很快,也很安逸。 赵祯通常会在上午处理国家大事。 奏章虽仍旧一封接着一封送来,可到底不在大内,许多规矩都松了些。偶尔张茂则来回禀事,见官家眉目舒展,连说话的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 琅嬅也不闲着,她在制定新的宫规。 她从未忘记,自己来到这个世界最初的目的。 她要得回自己的孩子。 要让自己的孩子们,这一回能够平安康健地长大,一世安乐。 既如此,清理环境便是第一步。 她的孩子们必得要降生在一个安稳的地方,也要长在一个没有暗箭、没有毒物、没有那么多防不胜防算计的宫廷里。 这也是她率先捅破朱砂之事的原因。 这些年,她当然也在享受这段崭新的人生。 她有父母疼爱,有兄长维护,有朋友相伴,也有赵祯这样一颗真心捧到她面前。 可偶尔空闲下来,她还是会忍不住一遍又一遍去回想,前世自己失去那些孩子的原因。 第一胎怀着长女时,她太要强。 那时她对如懿严防死守,生怕弘历哪天会将她这个嫡福晋的位置拨乱反正,还给如懿,哪怕坏了身孕,哪怕孕中害喜得厉害,吃什么都吐,夜里也睡不安稳,整个人被折腾得几乎去了半条命,她也不愿将管家之权让给如懿,死也要抓着。 孩子自然也跟着受苦。 后来她后悔了无数次。 是不是因为她这个做母亲的,总是把别的事情看得比孩子更重要,所以孩子伤心了,才临时反悔不肯降世,也不肯要她这个不合格的母亲了? 第二胎是永琏,孕中还好,她终于丢开了手,却也小心翼翼得紧,除了太医叮嘱过得东西,几乎什么都不敢入口,尽管如此,永琏生来还是有哮症,更受不得芦花。 也是因此,被海兰、苏绿筠、莲心联手所害。 女人们勾心斗角,连累稚儿,固然可恨。 可她这个做母亲的,也绝不清白。 她对永琏寄予厚望,总不顾他体弱,逼他用功,逼他上进,逼他做一个合格的嫡子。 从不问他累不累,倦不倦,只一心要他争气些,再争气些。 最后,他因劳累过度,感染风寒,这才叫海兰她们有了可乘之机! 至于永琮。 永琮最是康健。 可他也没能留下。 茉心将染了天花病毒的衣裳故意送进来,害了她的永琮,夺走了她最后的希望。 茉心固然可恨,可她又是受金玉妍挑拨,且认真计较起来,茉心还是在为其主报仇。 其主,晞月…… 每每想到这个名字,尽管隔着两辈子,琅嬅心里仍是有着说不清的酸涩。 前世许多事,追根究底,都是一环扣着一环。 恨意滋生恨意。 因果牵连因果。 而她的孩子们,便在那些看不见尽头的怨毒与算计里,一个接着一个离她而去。 这一回,不能再这样了。 她这个做母亲的,身子必须康健。怀孕时也要时时心情畅快,吃得下,睡得安,才能给孩子们一个好身体。 等到孩子出生,她再如何寄予厚望,也绝不严厉苛刻。 只要孩子健康平安,便是最大的出息。 还有宫中人心。 只要不过分,她愿意做一个与所有人为善的皇后。 苗心禾也好,俞氏也好,杨氏也好,宫中的女官、宫女、内侍也好,只要她们安分守己,愿意好好过日子,她便愿意给她们体面与善意。 但求这些人,也能把善报还到她的孩子们身上。 可若心里藏奸,便绝不姑息。 善要善到底,恶也要恶到底。 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她绝不会再让任何人有机会害她的孩子! 可人心难度,规矩却是看得见的,所以她要让宫里人行止有度。 要在合乎礼教人情的前提下,彻底杜绝宫人们私相授受,尤其杜绝将那些能害人的东西运进宫来,犯下罪孽的可能。 大到衣物、被褥、枕芯,小到荷包,身上所用香料,甚至一点香粉茶末,都必须记明出处。 药物、香料、吃食,尤其要慎之又慎! 各处库房,出入皆要登记。 她一条条写下去,笔迹端正清晰。 这一回,她一定要保护好自己的孩子们。 当然,琅嬅也不完全只想着宫规。 日子很快便要进入七月,琅嬅想到一件即将发生的事,便写了一封信给大哥王世 第315章再送一场造化 她与赵祯的大婚一结束,王家便立刻遣了媒人去白家提亲,商量下定日期。白老爷子却很是懂事,笑呵呵表示自己即将前来汴京落户,宅子都快买好了,到时下定、下聘这些流程都在京里,两家离得近,也方便得多。 反正他就这一个女儿,也舍不得离得太远。 琅嬅想到这里,忍不住在心中笑骂一句。 老狐狸。 什么舍不得女儿,想离得近些? 他分明是看大婚前一日,王汝成与周婉茹的爵位便落实了。 原来只是白身的王家二房,如今一朝龙在天,成了正经国公府,还是当今皇后的母家。 白老爷子如何能不高兴? 可一朝身份变幻,白家也就成了彻彻底底的高攀,他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再拿乔、摆高姿态了。否则非但不是结亲,反倒成了结仇,甚至可以说是对皇权不敬。 简而言之,便是周婉茹与王汝成大概率不能亲自千里迢迢去扬州下聘提亲。 便是王家肯,他也要担心自己这个皇后娘娘会不会不高兴。 毕竟二老的年纪,和如今的身份都摆在那里。 可若王家最后不亲来,他又觉得委屈了女儿,对外也不好听。又怕将来白晴进门,底气也不足。 所以思来想去,还是搬到汴京城里最划算。 一来,两家离得近了,照王家人从前摆出来的厚道姿态,同在一座城里,总不能再不亲自上门。 二来,白家家资丰厚,早就想从扬州搬离。 只是户籍所在不好挪动,离开扬州,他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商户,想在汴京城买一处大宅子,哪怕有钱,也不是那么容易。 如今可好了,他要嫁女。为女儿备嫁,准备嫁妆,都是应该的。女儿又要嫁入国公府,有了这一层关系,买宅子的事也就水到渠成。 里子面子都有了,还能一举数得。 不愧是一介传奇巨贾,就是会打算盘。 琅嬅想,既然他这样清楚知道取舍,自己何妨再送他一场造化? —— 王世年收到妹妹的信时,先是随意展开,可不过看了几行,脸色便渐渐郑重起来。 等到看完,他不敢耽搁,当即重新写了一封,将琅嬅信中之意用自己的话润色了一遍,又封得严严实实。 然后唤来亲信,吩咐走商盟的路子,用最快的速度,把信送到白老爷子手中。 商盟特殊渠道,自然比寻常驿递快得多。 不过五日,白老爷便收到了信。 他拆开时,神色一开始就像王世年那般随意。 可看着看着,那点不以为意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眼睛一下瞪大,几乎不敢置信地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最终,竟蓦地发出一阵爽朗大笑。 “好,好啊!天不绝我,天命顾我!” 他这般开怀,惹得里屋正在帮着算账的白晴都惊奇地抬起头来。 她爹爹素来喜怒不形于色,老练成熟得很。上上次这样开心,是白家那个当年带头欺辱祖母和爹爹的老头死了。 再上次,便是听说顾家被夺了爵。 想到那个当初顶着一双鼻孔上门看人的顾偃开,如今沦落到要靠他那个妻子的嫁妆过活,白晴还有些唏嘘。 哦,不对。 甚至不是妻子。 听说顾家为了保住爵位,不得不顺从自家的胁迫,休掉了那位刚生下嫡子的原配,转而要来同她提亲。 结果自然竹篮打水一场空。 也不知那两个人如今怎么有脸日日相对。 不嫌膈应么? 白晴想着想着,又想起爹爹还叫人盯着顾家的动静,说要随时看第一手笑话,便忍不住问:“何事让爹爹如此开怀?难道,是顾家又闹什么笑话了?” 白老爷摇头,笑意却半点未减。 “好事。” 他将信小心收起,眼中精光闪动。 “大好事。光是顾家,可还不够资格叫我如此开怀。” 白晴越发好奇:“那是什么?” 白老爷看向女儿,忽然笑得更深:“若此事能成,我儿或可摇身一变,做一郡君。” 白晴一脸惊讶。 —— 翌日一早,白家名下一队原本要北上运货的商队,忽然舍了原来更稳妥的官道,转而往澶州临黄一带去。 这一带靠近黄河旧堤。 商队中,有一老管事,早年曾跟着河工做过买卖。 他在堤边走了两天。 第三日,连夜给白老爷子写了回信。 收到信的白老爷子连夜赶往县衙。 县令听得心惊胆颤,确认再三,当即写成急报,往上递送。 可白老爷子仍不放心,官府层层上报,太慢了,更不知道这份功劳,最终花落谁家。 幸而,他如今门路,也不再是一纯粹盐商。 他立即修书一封与未来女婿王世年,以最快速度送往汴京。 王世年得信之后,又马不停蹄前往大伯家。 王父这些时日,又消瘦了许多,鬓边白发丛生,王世年见到,先是一愣,又有些心疼,手中动作也变得有些迟疑起来。 却被王父嘲笑:“男子汉大丈夫,有话就说,这般吞吞吐吐,叫人看着来气,快说!” 王世年这才将信送上。 王父本来不以为意,但在看到上头写着:乌沙旧埽,外实内空,恐有决口之危几句话时,猛地站了起来。 “此话当真?你可知,谎报的下场?” 他语调不高,短短一句话,却震得王世年心口一震:“伯父,我便是再荒唐,也绝不敢拿此事说笑!” 王父脸色沉凝:“那我得即刻面圣了 第316章这青云路,该他走的 赵祯得知消息时,王父已经在外头等了有一会儿。 他接过那封信,只看了几行,神色便沉了下来。 黄河水患从来不是小事,堤坝若当真外实内空,眼下尚能勉强支撑,可一旦八月雨水充足,河水暴涨,决堤不过一瞬之间。 届时洪水倾泻而下,良田房屋不知要被淹没多少,沿岸百姓,又不知要死伤多少。 赵祯没有半分迟疑,当即道:“宣诸位相公来宜春苑议事。” 张茂则立刻领命而去。 王父沉声道:“官家,此事虽是白家商队所报,不可不查,可眼下时间紧迫,若当真遣人查了再回,一来一往,又要耽搁许久,恐怕误事。” 赵祯道:“朕明白。” 人命关天,慢一分,便可能多死一人。 几位大相公来得很快,深夜被召,众人心知肚明,怕是有大事发生,等见到信中内容后,道了一声果不其然之后,神色也跟着变了。 却无一人先问消息是真是假。 因为他们心里都明白,这不是寻常小事。若那姓白的盐商胆敢虚报黄河险情,扰乱朝廷调度,便是有十个脑袋加在一起,也不够砍的。 何况眼下已经是七月半,天气已然闷热不堪,随时有可能降下大雨。 万一是真的呢? 谁敢拿几十万百姓性命去赌? 于是,殿中灯火燃了整整一夜。 众人连夜商讨对策。 河工必须立刻派人修固,但与此同时,也绝不能只赌堤坝是否守得住。 百姓必须尽快迁移。 妇孺老幼先走,壮丁留下协助搬运粮食与加固堤身。 田里的粮食能抢便抢,抢不了,也只能舍下。 诸多细节,众人都一一敲定,等到议出大概章程,天边已经微微发白。 琅嬅迷迷糊糊醒来,伸手摸了摸身侧,被褥一片冰凉,便知道赵祯压根没有回来过。 她清醒了过来,看了看外头天色,便坐起身,唤了人来。 “官家那边如何了?” 守夜宫女低声道:“回娘娘,还在议事。” 琅嬅沉默片刻,便掀被下榻:“去叫膳房备些易入口的吃食,再熬几盅补汤,要清淡一些。” “是。” 不多时,吃食做好,便装入一个个食盒。 张茂则正立在殿外打哈欠。 刚听见殿内响起一片“臣领命”的声音,便知道事情大约议得差不多了,正要进去伺候,一抬头,却见琅嬅带着人来了。 张茂则连忙行礼:“娘娘。” 话音刚落,殿门打开,几位相公鱼贯而出。 众人见到琅嬅,先是一怔,忙打起精神见礼:“皇后娘娘。” 琅嬅温声道:“诸位不必多礼。” 她看着众人一夜未眠后难掩疲惫的脸色,轻声道:“本宫知晓诸位都有要事在身,干系重大,耽搁不得。本宫能做的也不多,只备了些吃食与补汤,还请诸位收下。” 说着,她示意身后宫人将食盒一一奉上。 “国事要紧,但诸位都是我大宋栋梁,身子康健也同样要紧,三餐务必按时,马车上也莫要再看公文了,小憩片刻,也是好的。” 众人先是惊讶,继而心中都不由得一暖。 “多谢皇后娘娘,娘娘仁德。” 王父站在最后面,听到这话心中不由得一动,抬眼望了过来,却刚好对上琅嬅的视线。 一瞬间,他眼眶竟有些发热。 因为他明白,这不仅是皇后对朝臣的劝慰。 更是他的三娘,对他的切切叮嘱。 众人出了宜春苑,正要上马车,却见各自马车旁都多站了一人,细问之下才知,竟是皇后娘娘分派给他们的太医。 一人一个,随行照看,替他们调养身子。 余大相公忍不住看向王父,半是感叹,半是认真道:“王兄,你养了一个好女儿。更为我大宋,养出了一位再好不过的贤后。” 王父喜上眉梢,这些时日因为家中老妻与他闹别扭而生出的那点郁闷,也在此刻消散无踪。 他朗声笑道:“余大相公过誉了。三娘幼时又不长在我膝下,都是我那二弟和弟媳教导有方。” 众人看他一眼,心中齐齐笑骂: 老狐狸! 这种时候都能滴水不漏。 不过腹诽归腹诽,众人心中却也明白,此番事情既是王家姻亲递来的消息,又是王祐第一时间上报,眼下巡视河工、迁移百姓、修固险段的差事,也落到了他头上。 若此事办得漂亮,最迟年底,此人便能正式入政事堂,与他们平起平坐,同列宰辅班列。 可众人心中并不抗拒。 王祐与他们一样,都是正经进士及第,还是寒门出身。一路走到今日,靠的是实打实的政绩,是清正名声。 女儿做了皇后又如何? 架不住他本人乖觉,早早将人过继给同胞弟弟,摆明一副不肯沾外戚之光的姿态。 这样的风骨,众人扪心自问,若换作自己,还真未必舍得出去。 再加上…… 众人低头看了一眼随从提着的食盒,又看了看马车边站着的太医,心里最后那一点抗拒也消失干净了。 这样一位贤后,莫说礼法上只是王祐二房侄女。 便是真正嫡女又如何? 这青云路,该他走的。 —— 事关重大,王父回府后,只匆匆收拾了几件衣物,即刻便准备出发。 若不是随行太医死死拦住,非叫他将皇后娘娘送来的吃食和补汤用完,只怕他连饭都顾不得吃。 王母仍旧没有露面。 自从给王世平娶了妻,又被王父一力做主拍板,让儿媳随儿子一同赴任后,再一次落了她的脸面以后,她心里便一直不大痛快。 之后又亲眼看着琅嬅封后,二房那边得了国公爵位,周婉茹也成了正儿八经的国公夫人,品级一下就超过了她好几等,日后再见,还得她给周婉茹行礼呢,想到这里,心中便更不是滋味,也愈发怨恨起做主将琅嬅过继给二房的丈夫。 回来后,她索性将自己关在房里,家中诸事不管,什么话也不同人说。 王父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见她仍旧不予回应,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他叫来邵妈妈,叮嘱道:“看顾好夫人。家中大小事,你多盯着些,若拿不准,便去问世平媳妇。” 邵妈妈忙应下。 王父这才转身出门。 到了澶州清丰后,他亲自带了工部的人,去看了那处河堤。 情况果然如白家管事所言,甚至比信上写得还要惊险。 王祐当场便下令迁移妇孺老幼,又张榜招募壮丁,分发工钱,立即开始加固。 朝廷拨下的钱粮陆续送到,河工紧锣密鼓地铺开。 这一场救灾里,到处都有白家身影。 他们出钱,出力,出人。 白老爷子亲自调度白家商队,筹钱买粮,联络南北货行,替朝廷搜罗材料,粮食,药材,并运送过来。 哪里有缺,白家的商队便往哪里送。 哪里有灾民迁出,白家便派人协助安置妇孺老幼。 哪里人手不够,白家商队的人锦缎绸衣一脱,换上短打,便是最能吃苦耐劳的长 第317章中宫有喜 如此这般,虽短短一月,但白家所耗钱财不知几许,却也实实在在帮朝廷解决了燃眉之急。 到了八月中,一场接着一场的大雨如期而至。 黄河水势果然暴涨。 所幸百姓已及时撤离。 所幸白家发现得早。 所幸朝廷反应够快。 也所幸堤坝抢修得及时。 总算是险之又险地撑过了这场浩劫! 虽有几处渗漏、塌陷,却都被及时堵住,没有真正决堤。 大雨连下五日。 终于放晴,水势稍缓的那日,守在堤上的百姓、河工、官吏,不知是谁先跪了下来,紧跟着便是乌压压一片。 百姓哭喊着皇恩浩荡,又喊着多谢官家救命之恩! 还有许多百姓哭着给王父叩头,给那些昼夜奔忙的河工叩头,甚至给白家商队的人叩头。 事后,当地百姓特意制了两把万民伞。 一把送给王父,一把则请人带回汴京,献给赵祯。 此事传回朝中,朝野称颂。 赵祯很长一段时日,都没再被文臣们揪着各种小事劝谏。每日上朝,听到的不是官家仁德,得上天眷顾,便是此番消弭水患于无形,活民数十万,实乃圣明之举。 逆耳忠言突然没了,全成了顺耳马屁,但终于体会到了昏君待遇的赵祯心情却格外舒畅。 到了论功行赏时,也变得格外大方。 王父当机立断上报此事,随后又亲赴河工,调度有方,安置百姓,修固堤防,毫无疑问是首功。 赵祯亲下诏书,拜其为宰相,又加封集贤殿大学士。 白家作为最先发现险情上报朝廷的第一人,无论是灾情期间出人出力,还是灾后主动捐钱助百姓重建家园,前前后后花费近二百万两,堪称大义。 赵祯大手一挥,赐白家往后二十年的盐引,又亲笔提了“怀义济民”的匾额赐下。 除此之外,从琅嬅口中得知,白老爷子从前与族人的龃龉,如今膝下只有一女的顾虑以后,又知白晴即将嫁入王家,嫁给王世年,便更慷慨地封了白晴一个郡君之位。 封号慈安。 白老爷子接到圣旨的那日,忍不住跑到亡妻与亡母坟前,嚎啕大哭,直言自己将女儿保住了,再不会有人给她委屈受了。 这一次救下几十万百姓性命,实在是一个大大的政绩。 许多人都因此获利,得到擢升。 就连王世年,因为在其中担任了极重要的通风报信桥梁,拜轻车都尉,虽是虚衔,却是正四品,更有金银绸缎无数。 但几十万条性命,也不止是政绩,更是功德。 论功行赏的旨意下达当日,琅嬅正在宜春苑里,与苗心禾、俞清然讨论着做些爽口的糕点,七月半得知险情,八月救灾,如今诸事皆定,已是九月,也该迎来清爽秋日。 正说着桂花香浓,用桂花做的糕点如何甜而不腻,香气扑鼻时,琅嬅忽然眼前一阵发黑,晕了过去。 “娘娘!” “快请御医!” 御医很快到来,诊了一会儿,神色从凝重渐渐转为惊喜:“恭喜娘娘,是喜脉。” 屋中先是一静。 随即便像骤然被春风吹开了花。 苗心禾眼睛一下亮了。 杨惠宁更是忙站起来道喜:“恭喜娘娘!” “果真吗?!”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惊喜万分又不敢置信的声音。 众人这才发现,赵祯不知何时竟也来了。 众人忙要行礼,赵祯却已快步进来:“快快起身,不必多礼。” 他几乎是小跑到琅嬅身边,先看了看琅嬅,又立刻看向御医,惊疑不定地又问:“果真吗?” 御医笑着拱手:“恭喜官家,娘娘已有月余身孕。” 赵祯心口像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喜悦铺天盖地涌上来。 可随即,他又猛然想到方才琅嬅眩晕之事,脸色立刻变了:“既是喜脉,娘娘方才为何会晕倒?可有妨碍?要不要紧?” 御医笑道:“官家莫急。娘娘,近来是否比往常更觉困倦?” 琅嬅想了想,道:“确实如此。” “这便是了。世上人人各不相同,妇人怀孕时反应也各不相同,娘娘与腹中的胎儿是有福的,只是有些嗜睡。” 赵祯听得放心了些,又不完全放心:“那依你看,可要开些安胎药?” 太医正要答,琅嬅已先笑着拦住他:“我如何就这般脆弱了?何况是药三分毒,能不用还是不用的好。官家放心,我很好。” 她垂下眼,另一只手轻轻覆在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我也知道,她很好。或许咱们的孩子只是个小懒蛋,喜欢睡觉呢,且由着她吧。” 赵祯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她小腹,那里如今还看不出半点痕迹,可他却像是已经看见一个小小软软的孩子,安安静静蜷在母亲腹中,懒洋洋地睡着觉。 赵祯心头瞬间柔软得一塌糊涂,痴痴笑着:“好,好,听你的,都听你的。” 屋中众人见状,十分有眼色地退了出去。 苗心禾走在最后,忍不住一步三回头。 她是真的替官家高兴,替与她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哥哥兼心上人高兴。 这些年里,她最知道他表面平静之下的忐忑。近十年膝下空虚,对一个帝王来说,那是多么令人恐惧的事。 她也不止一次埋怨过自己,终究没有那个福分为他生下一子半女,以宽他的心,解他的忧愁。 如今可好了。 他新娶的皇后,既是与他两情相悦之人,又能解他心结与忧愁。 真真再好不过。 可心里难免也有一丝失落与遗憾。 她的手不自觉覆上小腹。 杨惠宁本与她并肩而行,走出几步却没见她跟上,回头一看,便瞧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顿时明白了几分,忍不住走回来,拉着她,轻声劝慰: “娘娘不是说了吗?会让人给咱们好好调养身子。这些年,咱们可叫那朱砂害苦了。若不把身子调养回来,便是孩子来了,怕也是与我们有缘无份。与其那样,倒不如暂且不来。” “娘娘说得再对不过,咱们若想做母亲,便该先把身体养好。到时候也好给孩子们一个强健的身子,不比什么都强吗?” 苗心禾看着她,眼中那点失落一点点散去,又重新燃起希 第318章生男生女早已注定 众人识趣退下后,屋里便只剩下琅嬅与赵祯二人。 赵祯仍旧握着她的手,目光落在她尚且平坦的小腹上,像是看着什么稀世珍宝。 神色几度变幻,嘴唇轻抿,像是死死隐忍着什么。 忽然,他俯身将琅嬅抱进怀里。 “三娘……谢谢你。” 他的声音有些哑,又像是含着无数说不尽的情绪。 琅嬅微微一怔,随即抬手回抱住他。 赵祯抱得很紧,他也不想轻易失态,吓着三娘,可这一刻,心底翻涌的喜悦与感激几乎将他整个人淹没。 自从遇见三娘以后,他原本如一潭死水般沉闷无趣的人生,好像忽然被一道阳光照亮了。她聪慧,却不咄咄逼人,讲规矩,却并不死板沉闷。 她懂他的犹豫,也懂他的难处,总能在他最灰心丧气,又左右为难时,用轻描淡写的两句话,将他从泥沼里拉回来。 她分明也守着礼法,可只要看见她,他的心便像活了过来。 数不尽的欢喜,安宁,与再不会让他惧怕的期待,似乎都因她而来,将他的日子充填得满满的。 如今,她还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 他求了多年也不见踪影的孩子,如今只与她成婚三月,便也跟着来了。 赵祯闭了闭眼,将人抱得更紧,忍不住将心里话脱口而出:“遇见你,是我此生之幸。” 琅嬅靠在他怀里,眼眶也慢慢热了。 她何尝不高兴? 她高兴得几乎想哭! 倒不是因为赵祯的反应和这句她上辈子最希望从弘历口中听到的话。 而是因为她的孩子,她的锦宁,终于又回来找她了! 意识到这一点,前世那漫长的痛苦与悔恨,仿佛终于被轻轻熨平了一角。 可感动之余,琅嬅仍旧没有忘记最要紧的事。 她轻轻从赵祯怀中抬起头:“官家,三娘有个不情之请。” 赵祯此刻正满心柔软,不知该给她些什么,好报答她给自己带来的这一切欢喜,听到这话更是迫不及待:“你说。” 琅嬅握着他的手,慢慢道:“三娘知道,以官家的处境与身份,若我能生下一个皇子,自然是再好不过。只是生男生女,是老天说了才算,也是一早就注定好的,轻易更改不得……我想官家应我,若我腹中是个女儿,官家不许失望,也不许因此冷落了她。” 赵祯先是一愣,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在你眼里,朕就是那样的人?” 琅嬅叹道:“官家自然不是,可世上再没有比期望落空,更叫人难受的了,我也是不想官家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赵祯心中立时便软了下来。 他低头,与她十指紧扣,认真道:“三娘放心,只要是你我的孩子,无论是儿是女,我都一样喜欢。” 琅嬅眼底终于浮起笑意:“有官家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赵祯看着她,忍不住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若是女儿,像你才好。” 琅嬅笑道:“若像官家也没什么不好,官家生得好看。” 赵祯一脸认真:“在我眼里,三娘便是世上最美的女子。” 琅嬅俏脸一红,干脆重新将脸埋入他怀中。 屋外秋光正好,屋中温情脉脉。 —— 皇后有孕的消息,很快传遍朝堂。 众臣齐声道贺。 这喜讯来得实在很是时候,前脚刚刚消弭一场黄河大患,救下数十万百姓,后脚中宫便传出如此喜讯,朝中上下不免都觉得,这是天降祥瑞,是官家仁德所感,也是皇后有福之兆。 原本对琅嬅这位新后尚存几分观望的人,如今也彻底安了心。 贤名有了,功德有了,如今连皇嗣也有了。 还有什么可挑剔的? 王父在朝堂上听见众人恭贺,面上虽仍旧端得住,心里却也与有荣焉。 哪怕琅嬅如今礼法上已是二房之女,可只要姓王,便是王家之福。 琅嬅自己却没有因这份普天同庆而忘乎所以,确定有孕之后,她便将手中的宫权分了出去。 人选自然是苗心禾跟俞清然。 这二人伺候赵祯时间最长,出身也不高,不至于牵扯过深的前朝势力,资历又足够,心地也算善良。 这些时日里,她让御医给她们调养身子,二人也都是乖乖喝药,从不推拒抱怨,对暂停侍寝之事更是欣然接受,平日里对她也恭顺有加,更重要的是心口如一,不曾暗中生事。 所以,琅嬅愿意一试。 她将些不甚要紧却又繁杂的宫务分给二人,让她们从旁协理。 但与此同时,新制的宫规也一并颁了下去。 这宫规刚颁布时,宫中上下自然有许多人不适应,尤其底下宫人,私下里难免觉得繁琐。 从前上值,只需按时到处当差即可,如今却连上值前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都管上了。 味道太重的不许吃,容易腹痛的凉食不许吃。 香气太浓的脂粉不许用。 甚至在值时内急,也不得随意离岗,必须找到两人以上接手,登记之后,方可离开。 起初,宫人们暗地里叫苦不迭,甚至一些女官都颇有微词。 当然好处也不是没有,这样一来,每个人的行动轨迹便都清清楚楚。 连续在值时辰不得超过两个时辰,也避免了因困倦疲惫而出错。 宫人不能单独行动,尤其负责香料、药材、入口食物、茶水者,至少两人同行,两处核验,彼此登记。 如此,也杜绝了私相授受,从而降低了下人背主,甚至逆主的风险。 不过赵祯起初看完宫规,仍是有些惊讶,也有些迟疑:“这是否大惊小怪了些?这样一来,开销会不会增加许多?” 琅嬅摇头:“官家忘了?此时宫中主子并不算多,倒是伺候的人手反而冗多。如今不过是重新编排,并非一味添人。” 她将册子轻轻合上,温声道:“何况,我如此安排,并非为了排场,而是为了官家和姐妹们的安危。” 一手覆上小腹:“更是为了将来,让孩子们无忧。。” 赵祯一怔。 琅嬅也不与他藏着掖着,又递上一份册子:“官家再看看这个。” 赵祯接过来一看,才发现上头竟是未来照顾皇子、公主的人手需要遵守的规矩。 踏入寝殿之前,所有近身照顾孩子的乳母,宫人,都必须先去偏殿当场沐浴更衣,换上宫中另备的干净衣裳鞋袜。 摘掉所有首饰,戒指、耳环、簪钗,一概不许带入。 身上不得佩香囊,不得携带外头任何吃食、药丸、帕子、针线。 下值之后,再去偏殿换回自己的衣裳,原模原样离开。 赵祯看得眼睛都快睁大了。 “这……” 琅嬅理直气壮地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不是故意要将人往坏处想,只是人心难测,何况事关孩子,再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咱们虽是父母,却也是官家与皇后,各有职责在身,不可能时时刻刻守在孩子身边。最后日日陪着他们的,终究是这些宫人。” “忠心不忠心的,藏在皮肉之下,肉眼如何看穿?” “何况人无完人。便是忠心耿耿,也难免会有疏忽纰漏。” “唯有规矩,约束好言行,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证安稳。” 赵祯心里忽然一动。 想起第一次在慈幼院,对三娘动心时,她说的那一番话。 “规矩存在之初,本是为了秩序 第319章她的小公主回来了 他从前总觉得规矩太多是束缚,是沉闷,是压抑,是让人透不过气来的东西。 是她第一个让他明白,有时候规矩也是一种保护。 有了它,就不用反复计较人心善恶,也不将安危全然寄托在某个人的良心上。 它能将所有人的言行都被约束在同一标准之下。 反而是一种稳妥。 当然更叫他动容的,非是琅嬅为他打开的一扇心门,而是琅嬅这般思虑,这般用心,叫他真切地意识到,她是多么看重孩子。 不止是腹中这个,还有日后所有会在这座宫殿里出生的孩子们。 她真心想让他们平平安安。 赵祯忍不住将册子放下,握住琅嬅的手。 “你是皇后。”他郑重地说:“这后宫,都你说了算。” 琅嬅看着他,终于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多谢官家。” —— 周婉茹知道琅嬅有孕后,高兴得几乎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她连夜让人收拾东西,第二日便带着一大堆补品、小衣料子、自己亲手做的吃食,兴冲冲来了宜春苑。 可琅嬅放下宫务、心无牵挂安心养胎之后,嗜睡越发明显。周婉茹来了三次,有两次都没见着人。 阿常还怕她失落,谁知周婉茹听了反而更高兴。 “这样好,这才好呢!能吃能睡,孩子不闹人,就是最好的。” 说着,她又拉住阿常叮嘱:“我来就是想说,这妇人怀孕到某个月份,嘴会特别馋,总想吃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到时候你们千万别拦着。” “她想吃什么,都让她吃。若她想吃我做的,甭管是什么时候,哪怕是半夜里,你们也得来喊我,知道吗?” 阿常连忙应下。 等琅嬅醒来,听阿常转述这些话时,心中又是酸软,又是感动。 不由得对着尚未显怀的肚子道:“宁儿,你好好地长大,不要着急,这辈子,会有好多好多人喜欢你,尤其是你外祖母,她一定啊,会把你宠上天去……” 想着小时候得到的偏爱,她缓缓勾起了唇角。 —— 日子一天天过去。 琅嬅怀孕满五个月的时候,已是隔年正月里。 上元节刚过不久,琅嬅这日午睡起来,忽然就特别馋周婉茹做的圆子。 御厨做了一回,不行。 换了馅料又做一回,还是不行。 连着折腾了几次,她闻着便摇头,眼看着天色越来越晚,她还是半点食欲都没有,只一心想着圆子。 赵祯急得焦头烂额。 最后忽然想起周婉茹当初那句话,连忙命人去请安国公夫人。 彼时夜色已深,可周婉茹与王汝成听了消息,竟半点迟疑没有,披衣便赶了过来。 周婉茹一进门,先看琅嬅气色,见她只是馋嘴,不是身子难受,才放下心来,立刻挽袖子去了小厨房。 她做的圆子不算精巧,至少同宫中御厨那些花样繁复的点心更没法比。 可圆子一入口,琅嬅眼睛便亮了。 一口接着一口,很快就见了底。 吃完一碗,琅嬅又要了半碗。 赵祯在旁看得长长松了口气。 可自这日起,琅嬅的嘴便像打开了某个开关,不是今儿想吃这个,便是明儿想吃那个。 兴头上来,连幼时最怕的鱼腥草,都忽然想来上一筷子。 更离不得周婉茹。 赵祯见状,索性大手一挥,让王汝成与周婉茹也在宜春苑住下。 只是王世年与白晴的婚期已定,就在三月底,王汝成与周婉茹作为父母,可是有忙不完的事。 赵祯便干脆好人做到底,命尚仪局派人去帮着料理婚仪。 这天大的恩宠,落到白家那头,可把白老爷子高兴坏了!当日便亲自去了大相国寺,添了大笔香油钱,郑重给琅嬅立了个长生牌位。 天爷保佑,愿王皇后健康长寿,这一胎,下一胎,下下胎都顺顺利利,儿女双全,子孙满堂,一辈子大富大贵,与官家和和美美。 一辈子稳稳当当地做皇后,做太后,做太皇太后! 三月底,王世年与白晴的婚事办得体面热闹。 白家给女儿的嫁妆丰厚得几乎惊动半个汴京,王家也半点没有因白家商户出身而轻慢。 安国公夫妇亲自上门下聘,王世年更是笑得像个傻子。 白晴出嫁那日,隔着喜扇看见他那副藏都藏不住欢喜的模样,忍不住微微弯了唇。 这门亲事,终于也算圆满落定。 而琅嬅腹中的孩子,也在一日日长大。 六月初一,大吉。 宜春苑里,从天未亮起便忙成一团。 琅嬅发动得突然,却并不惊险,稳婆、御医、女官都是早就备好的。 赵祯被拦在产房外,脸色白得吓人。 屋内时不时传出压抑的痛呼,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扎在他心上。 周婉茹倒是进了产房,她握着琅嬅的手,一边红着眼,一边给她打气:“我的儿,再忍一忍,就快了。” “娘在呢,娘在这里呢。” 琅嬅疼得几乎失了力气,可听见周婉茹的声音,心里竟奇异地安定了些。 所幸这孩子是个懂事的,很快,一声嘹亮的婴孩哭声响彻别苑。 产房外,赵祯整个人猛地一僵。 下一刻,女官满脸喜色地跑出来。 “生了,生了!恭喜官家,是个小公主!” 赵祯脚下一软,险些没能站住。 张茂则连忙扶了一把:“官家!” 赵祯却像没听见,眼眶一下红了。 苗心禾站在旁边,喜极而泣。 俞清然双手合十,口中一遍遍念着:“多谢,多谢上天保佑。” 屋内,琅嬅精疲力尽地靠在软枕上。 周婉茹将襁褓小心放到她怀里,嘴上还道:“幸好没亏了你那张嘴,你瞧,这孩子长得多好。” 琅嬅强撑着看着襁褓里孩子粉粉嫩嫩的小脸,听着她响亮的哭声,瞬间泪流满面。 回来了,她的孩子,她的锦宁,平平安安地回来 第320章男人成了亲,就是要给婆娘管的 小公主生得极好。 琅嬅原本还怕她像前世那样,带着不足之症来到世上,夜里几次惊醒,都要叫人将孩子抱来,亲手摸摸孩子的小手小脸,确认无虞了才能再睡下。 可璟宁偏不叫她担心,能吃能睡,哭声响亮,醒来时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四处转,活力十足。 赵祯更是恨不能整日守在摇篮边,每天都早早处理完政事,急匆匆沐了浴,换了身衣裳,便过来看女儿。 这日也不例外。 璟宁正醒着,小手攥成一团,胡乱挥着。 赵祯坐在榻边,用一根手指轻轻去碰她掌心。 璟宁立刻抓住。 小小的手软得不可思议,力气却不小。 赵祯眉眼都弯了起来,压低声音对琅嬅道:“三娘,你瞧,她抓住我了。” 琅嬅靠在软枕上,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她才多大,懂什么抓不抓的?” “她懂。”赵祯说得很认真:“她定是认得我。” 琅嬅见他说得一本正经,也懒得拆穿,只低头看着襁褓里的小女儿,眼神柔软得不像话。 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官家可有给咱们的女儿取好名字了?” 赵祯动作一僵,神色忽地有些心虚。 “还未想到,待我再想想,再想想。” 琅嬅想起张茂则说的,他书案上积了一叠又一叠的纸,每一张都写满了各个寓意美好的字,便忍俊不禁:“要是官家没有想好,我倒有个想法,官家可愿听一听?” 赵祯眼睛一亮:“三娘想好了?快快说来。” 琅嬅手指轻轻点了点孩子粉嫩的脸颊:“璟宁如何?” “璟宁。”赵祯将这两个字在唇齿间轻轻念过:“何意?” “玉光为璟,安宁为宁。”琅嬅垂眸,柔声道:“愿她这一生,如玉温润,安宁喜乐。” 赵祯心头一软。 “好。” 他低头看着女儿,轻声道:“咱们的女儿,便叫璟宁。” 许是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小公主忽然蹬了蹬腿,嘴里发出一点细小的声音。 赵祯顿时笑得更厉害:“咱们的璟宁也喜欢这个名字呢。” 琅嬅也笑:“是呢。” 璟宁出生之后,赵祯实在高兴,忍不住大肆庆贺。 告太庙,赐百官宴,赏宫人彩帛,宗室命妇皆有恩赐,京中诸军也得了彩钱。 朝臣们纵然心里觉得这只是公主,不是皇子,可也没人敢在此时扫兴。 毕竟官家膝下空虚近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头一个孩子,还是中宫所出,又身体康健,怎么看都是一桩喜事。 何况常言道,先开花后结果,这既有了第一个,便也会有第二个,第三个,何必操之过急,又何必偏挑此时给官家添堵? 既无劝阻,赵祯愈发我行我素,璟宁的满月宴,也办得极其隆重。 七月初一,宜春苑里车马络绎,宗室命妇、重臣家眷皆来贺喜。 琅嬅穿着皇后的礼服,端坐上首,怀中抱着璟宁。 小公主穿着新制的小衣,只露出粉雕玉琢的一张小脸。她也不怕人,睡醒了便睁着一双乌黑的眼睛看人,偶尔挥一下小手,惹得下头命妇们连声夸赞。 朝拜,贺礼,赐座,赏茶。 一番礼数走完,琅嬅才命人将诸位命妇请去前头宴饮,自己则抱着璟宁,带着周婉茹回了后殿。 白晴也跟在周婉茹身边,一同进来。 这是琅嬅第一次与她相见,趁着她见礼时,不动声色地打量了她一番。 白晴容貌出众,眉眼温婉,却不显怯懦。一身浅色衣裙,发间簪钗也清雅,行礼时姿态端正。 扶着母亲时十分自然,眼神里也没有刻意作出的讨好之色,只有真切的亲近。 母亲同她说话时,也比从前在外人面前自在得多,甚至还会拉着她一起看璟宁的小手,满脸炫耀。 琅嬅心中便暗暗点了点头。 白家的资财有多少,她并不在乎。 将来白晴是否能生下文武双全的儿郎,她也不十分看重。 左右只要她稳坐中宫,等孩子们一个个平安降生,长大,父母兄长们的前程自然不会差到哪里去。 她真正在乎的,不过是大哥哥是否得偿所愿,是母亲往后的日子是否顺心。 如今看来,白晴很好,这便够了。 周婉茹抱着璟宁,简直爱不释手。 “咱们宁姐儿这眼睛生得真好,同你一样。” 她又低头亲了亲璟宁的小手,满脸喜爱,“哎哟,这小手,抓得可真有劲儿,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 琅嬅听得好笑,在母亲眼里,这小小的人儿,从头发丝儿到小脚丫,竟没有一处不好,简直是天上的仙女下凡来的。 却也不打断,爱她的母亲,抱着她深爱的女儿,这一画面,怎么看怎么暖心。 等过了许久,周婉茹终于夸得口干舌燥,才想起正事,忽然笑眯眯看向琅嬅:“对了,我今日还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周婉茹看了白晴一眼,笑得越发合不拢嘴:“你嫂嫂如今也有身孕了。” 琅嬅眼睛一亮。 “果真?多久了?” 白晴低着头,脸颊微红,轻声道:“才一个月有余。” 琅嬅立刻笑了:“这是好事。母亲如今可算称心如意了。” 周婉茹确实很高兴,可不过片刻,她又像想起什么似的,脸一下垮了下来:“哪就称心如意了?家里不还有个现成的讨债鬼么。” 琅嬅先是一愣,随即意识到母亲说的是二哥哥王世安,忍不住抿唇笑了:“二哥哥还是不愿成亲?” “可不是么!”周婉茹刚要一拍大腿,忽然想起怀里还有璟宁,忙又硬生生收住手,压低了声音:“你可得替我好好说说他。从前他借口要科考,说太早成婚耽误读书,我信了。如今考中了,又有了官职,我看其他高中的人都成了婚,好比世平,还有那个娶了惹祸精的盛家贼子。你周嫂嫂,还有那惹祸精,如今都有了身孕,眼看着都要做爹做娘了。偏他这个臭小子倒拿乔起来。我给他相看了好几个,他都不肯。不是嫌这家的娇气,就是嫌那家的性子闷,硬说处不来!” 琅嬅听得好笑。 王世安比她不过大两岁,如今堪堪十八,郎君成婚晚些其实也不碍事。 只是这话可不兴在周婉茹面前说。 她便顺着问:“既然都是推脱之词,说明母亲找的人都还没真正入他的眼。母亲不如问问他,究竟想找什么样的,又或是,为何还不愿成婚。” “问了。” 周婉茹答得极快,可答完之后,她忽然又缄默了。 琅嬅瞬间意识到不对劲,毕竟母亲一向是快人快语的性子,很少这般吞吞吐吐。 她忍不住问:“难道二哥哥他……有什么难言之隐?” 周婉茹深深叹了一口气:“我真是上辈子欠了他们父子仨的。” 她看了眼怀里的璟宁,仍旧压着声音道:“趁着他回来给咱们璟宁庆贺,我那日便又安排了一场相看。结果又叫他搅黄了!” 周婉茹气得咬牙:“我便拿了家法,让他选,要么他给我一个痛快,要么我给他一个痛快。岂料……” 她说到这里,又止住了,像是难以启齿。 可她越是这样,琅嬅好奇心越重,身子都不由得微微前倾:“岂料如何?” 白晴似乎知道内情,已经先一步低下头去,唇角紧紧抿着。 周婉茹犹豫片刻,猛地将孩子递给了一旁站着的乳娘,自己则端起一旁温水吨吨吨灌了下去,末了一抹嘴,像是豁出去一般,道:“那臭小子说,他从我身上学到,男人成了亲,就是要归婆娘管的。” “管得死死的,一刻都不得安生。若想让他在被我管了十八年后,又乖乖被另一个姑娘管,也不是不行。但必得是让他心甘情愿的才行。” “否则,他怕自己被管到一半不情愿了,做出什么对不起人家姑娘的事,回头又被我抽死。” 殿中死寂了一瞬。 琅嬅扭过头去,以手遮面。 阿常第一个没憋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 周婉茹立刻瞪她。 可这一瞪,旁人更忍不住了。 殿中笑声瞬间此起彼伏! 玉蝶捂着嘴笑,白晴肩膀一颤一颤,连琅嬅都忍不住笑出泪 第321章恍惚间,还以为看到了老娘小时候 周婉茹见状,也干脆一甩手:“笑吧,笑吧!哎呦,我这是造的什么孽,怎么就生了这么个不省心的。” 琅嬅接过玉蝶递来的帕子,一边擦眼角,一边道:“母亲莫急。二哥哥这样想,八成是缘分未到。等缘分到了,说不准他还要主动来求您呢。” 周婉茹一脸不以为然:“那怕是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她摆了摆手,叹了一声:“我总之是懒得管他了。左右我有你,还有你大哥。再说了,总归你们都姓王,同我一个姓周的有什么干系?等将来他老了没人孝敬,苦死难死也是他的事。想来那时候我也该闭了眼,见不着就当没那回事了!明儿个我就让他滚回青州,眼不见心不烦!” 琅嬅只能赶紧哄:“母亲消消气,消消气,快看宁姐儿,她还要外祖母抱呢。” 乳母怀中的璟宁适时地挥了挥小手。 周婉茹扭头一看,火气顿时散了一半,连忙伸手又将孩子抱过来:“还是咱们小公主贴心。” —— 而此时此刻,被一群女人说嘴的王世安,正从前头酒宴偷溜出来。 想寻个清静地方躲一躲。 前头那些官员宗亲,人人都想同王家人说上几句,连带着他也被拉着灌了几杯酒。 不喝不行,再喝也肯定要不行了,他得躲一躲,歇一歇。 谁知还没走几步,便听见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又凶悍的骂声。 “你个不要脸的贼!抢了我去娘娘面前露脸的机会不算,还想偷偷害死我的兔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你这样不要脸的人?我今日便与你拼了!” 紧接着便是另一个少女哭喊辩解的声音:“我没有!分明是你看我得了娘娘青眼,嫉妒我,这才抹黑我。你好狠毒的心思!” “贱人!敢做不敢当,你比贼还让人瞧不起!” 王世安脚步一顿,忍不住循声凑过去看热闹。 好家伙。 竟是两个小宫女在打架。 不,准确地说,是一个小宫女压着另一个在打。 打人的那个年纪瞧着不大,身形也瘦,可力气却不小,下手更重。每一下几乎都用尽全力,打得另一个比她看着还大些的宫女毫无还手之力。 嘴上更是骂得响亮又顺溜。 ……恍惚间,王世安还以为看见了自家老娘小时候。 他立刻摇了摇头,把这个可怕的想法甩了出去。正要上前阻止,便见一个管事打扮的娘子急匆匆赶了过来,一把将二人分开。 “妼晗!你这是做什么?” 贾教习拉开打得最凶的那个小宫女,脸色十分难看。 挨揍的小宫女却在此时哇地一声哭出来,大声告状:“教习,我好好地干着活,忽然就被她一顿打!我什么都没做!” 张妼晗立刻大声嚷道:“是你想害死我的兔子!你这个烂了心肝的,谎话张嘴就来,你爹娘怎么不生半点良知给你!便是没有良知,也该知道羞耻——” 话音刚落,她脸上便挨了一记。 “够了。” 贾教习冷着脸:“今日是公主满月,是大喜日子。带你们来露脸,本就是一个机会。脸没露成,便是天意要你们安分守己,而不是在这里闹事!” 她盯着张妼晗,语气越发严厉:“我告诉过你多少次,宫中规矩多,你那些市井学来的污言秽语,不许再说!” 张妼晗捂着脸,不敢置信地看着她:“可是教习,你知道的,是她偷偷划破了我的裙子,还想害我的兔子!” “回去!” 贾教习冷声道。 挨揍的小宫女躲在贾教习身后偷笑了一下,又向张妼晗送去一个得意的眼神。 张妼晗看在眼里,委屈更浓,眼泪一下涌上来,大喊道:“你们都不是好人!” 她哭着转身便跑。 王世安刚想叹一声,便见那小宫女低着头,直直朝他撞来。 “哎?” “哎哟!” 王世安被撞得往后一仰,直接摔在了地上,只觉得胸口连着肚子都疼得发麻,头也一阵晕。 这小娘子,练了什么铁头功不成? “二、二国舅?!” 贾教习听见动静便知不妙,赶过来一看,见被张妼晗撞倒在地的年轻男子竟是皇后娘娘的兄长,顿时吓得脸都白了。 张妼晗也捂着头,晕乎乎地从王世安身上爬起来。 贾教习立刻抓住她,连连赔罪:“二国舅请恕罪,是奴教导无方。奴回去一定好好管教她,还请二国舅大人有大量,莫要与她个小人儿计较。” 王世安慢慢站起身,肚子以上胸口处还隐隐作痛。 可他一个大男人,还真能同这么个小姑娘计较不成? “无妨,我没事。”说着,又看了一眼那撞他的小宫女:“我方才听见这里有些吵闹,才过来瞧瞧。可是出了什么事?” 贾教习正要遮掩过去,张妼晗却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他:“你是皇后娘娘的哥哥?” “妼晗!” 贾教习急声喝止。 张妼晗却像没听见,只固执地看着王世安。 她一双眼睛生得很是漂亮,黑白分明,眼尾还带着一点未褪的红。 明明是一副柔柔弱弱的长相,却一脸倔强。 王世安挑了挑眉,忽然笑了一下:“是啊,我是她二哥哥。你可有什么委屈,要同我说?” 张妼晗低下头。 贾教习心头一紧,生怕她胡说八道。 可张妼晗沉默片刻,却只是道:“我没有什么委屈要说。我只是想请你带句话给娘娘,我听说娘娘得了位公主,很是为她高兴。特意做了个荷包,想祝她和公主千秋万岁。还准备了一支舞。” 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些。 “可如今都不成了……” “但是不要紧。” 她的声音又变得坚定起来:“将来,将来我会补上的。” 王世安一愣,看向她的眼神认真了许多:“你叫什么名字?” “张妼晗 第322章让她凭本事来 “张妼晗?” 琅嬅轻声念着这个名字,眼底掠过一丝恍然。 对啊,她如今也该在宫里了。 只是眼下的张妼晗,还不是后来那个史书上留下生死两皇后的记载,也还不是赵祯最出名的宠妃。 如今,她不过是个十一岁上下的小娘子。 想到二哥哥王世安方才所说的,琅嬅心中又生出几分奇怪来:“她是说,给我编了支舞,说要报答我?” “是啊。” 王世安想起方才那小姑娘满脸倔强、眼眶通红却死活不肯喊冤的模样,忍不住又笑了一下:“我看她是个烈性子。你是不知道,她打另一个小宫女的时候,真真是下了死手的。明明自己委屈得很,却不要我给她做主,只让我给你带这句话。” 琅嬅若有所思:“可我不认识她。” 一旁阿常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不认识,是因为娘娘施恩不望报,随手行的善多了,也不往心里去。可这小娘子,我却是记得的。” 这话一出,琅嬅和王世安都忍不住转头看她。 阿常继续说道:“说起来,她身世也实在可怜。原本父母双全,家境殷实,可父亲在那年地龙翻身时遇难。她那伯父竟把人赶了出来,留下她和她母亲无处可去。多亏了娘娘那时让慈幼院收容妇孺,又供给她们衣食。这其中,也有她们母女。” 王世安听得来了兴致:“你倒记得清楚。” 阿常笑道:“不瞒二爷说,我之所以记得清楚,全赖这小娘子生得实在好看。当时是我给她擦的脸呢,刚来时满脸的灰尘泥土,瞧着跟个泥娃娃似的。可拿帕子一擦,眼睁睁瞧着一张漂亮小脸从污泥里露出来了,泥娃娃眨眼就成了粉娃娃,谁能记不住?” “后来在宫里,我也远远见过她两次。只是因宫规森严,不好上前打招呼。” 王世安听完,摸着下巴:“这样说来,她竟真是想来给妹妹报恩的?” 他不由得看向琅嬅:“那妹妹要不要把她调到身边来?我瞧她性子虽然冲动,却也不乏率真,喜恶都在脸上,叫人一眼能看透。” 琅嬅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王世安被她笑得莫名:“妹妹笑什么?” 琅嬅道:“看来哥哥平日里果然是装样子给我们看的。” 王世安一愣。 琅嬅慢悠悠道:“明明精得很。” 王世安顿时嘿嘿一笑,不说话了。 琅嬅这才敛了笑意,温声道:“宫里有宫里的规矩。想进我坤宁殿伺候的人不少,比她资历深的有,比她做事细致的也有。我怎能因为一时喜恶,只将她破格提拔?那岂不是带头坏了规矩?” 王世安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 琅嬅却又吩咐阿常:“你去准备两身衣裳,一套珠花,送去给她。再命人将她今日舞衣受损,兔子被害之事查探一番。若是真的,自然不能让她白白受了委屈。那故意做下这些事的人,心思想来也不是个纯正的,若任其留在宫中,恐生事端,干脆赶出去。” “若是她误会了旁人,也得让她乖乖致歉,免得她与另一个小娘子日后再生隔阂,都是同僚,办差时若争锋相对,定是还要再出乱子的,能避则避。” 阿常认真应下。 琅嬅又道:“等结果出来,你再告诉她,就说是我说的,这宫里去处都是有数的。只是每年我都会安排一场考核,若她能过关斩将,自是能来坤宁殿见我。” 阿常笑着福身:“奴婢明白,这就去办。” 王世安在旁听着,忍不住叹道:“到底是妹妹,思虑得就是比一般人周全。” 是他想得简单了,见那丫头性子虽有趣,又是这样一副对妹妹死心塌地的模样,若能留在妹妹身边做个心腹,兴许也会是一大助力。 可如今想想,那样的性子,说到底太莽撞了些。 用打架的方式泄私愤,虽说痛快,虽说极有可能是她占理,可毕竟没有真凭实据。 万一人家真没做,是她误会了呢? 她这样莽撞行事,若最终不遭训斥,反得嘉奖,往后便更别想叫她学会不莽撞,不冲动了。 还是妹妹这样处置最好,那孩子若真受了委屈,便替她撑腰。 既能拨乱反正,又能再收买一波人心。 若一切只是误会,也算给她一个教训,日后行事总能学得更稳重些。 见妹妹将事情处置得这样好,他也所幸撒开手不管了,兄妹俩又说了会儿话。 王世安到底还是惦记着璟宁,抱过小公主后,低头一连亲了她额头好几口。 璟宁被亲得皱了皱小鼻子,小手胡乱挥了两下,像是嫌弃舅舅烦人。 王世安却喜欢得不得了。 “嘿,小丫头真有力气,像我!” 自卖自夸完了,他又依依不舍地将孩子轻轻交还给乳母,这才道:“明儿我便回青州去了,妹妹一定要养好身子。” 琅嬅心中微微一酸,却也知道他有官职在身,不好久留。 “哥哥路上一定小心。到了青州,万事稳妥些,别总仗着自己聪明便不肯瞻前顾后。” 王世安笑道:“知道了,知道了。” 他说完,又看了一眼璟宁,这才依依不舍地告 第323章时光悠悠 张妼晗那边,很快便得了消息和赏赐。 除了琅嬅说的两身新衣裳,一套珠花,还有一匣子点心。 她看着那些东西,眼睛亮得几乎藏不住。 可更叫她激动的,是阿常亲自带着人来查今日之事。 舞衣被划破的口子,兔笼旁留下的细碎布丝,几个小宫女前后听见的话,甚至连许兰苕手指上不小心被竹篾划出的痕迹,都被一点点查了出来。 真相很快水落石出。 张妼晗没有撒谎,她的舞衣和兔子,果然都是许兰苕动的手脚。 阿常当着众人的面,将许兰苕先前所得的赏赐,都夺了过来,还给了张妼晗,这本也是她应得的东西。 随后,她看向许兰苕:“送出宫去。” 几个婆子立刻上前,将哭闹不休的许兰苕拖了下去。 周围小宫人个个噤若寒蝉,贾教习脸色也不大好看。 阿常却不惯着她:“教习管束宫人辛苦,娘娘心中也是知道的。只是小宫人之间闹了矛盾,只想着粉饰太平,是没用的。” “今日若不查明,受委屈的白白受了委屈,心术不正的反倒尝到了甜头,日后恐怕只会生出更大的祸患。” 贾教习忙低头:“是奴失职。” 阿常继续道:“娘娘喜欢赏罚分明。今日你们都要看清楚了,在宫中做事,要讲规矩,更要安守本分。” 她目光扫过众人。 “谁若再敢用陷害他人的手段为自己牟利,这许兰苕便是下场。” 众人连忙应是。 张妼晗站在人群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阿常。 她显然认出了阿常。 阿常也朝她笑了笑。 待事情处置完,阿常才走到她面前,将那几样赏赐亲手交给她:“娘娘说了,坤宁殿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去的地方。宫中每年都会有一场考核,你若想见娘娘,便好好学规矩,好好长本事。” 她看着张妼晗,语气温柔了些:“我也很希望回宫之后,能在坤宁殿看见你。” 张妼晗紧紧抱着衣裳和珠花,认真点头:“我一定会去的。” —— 时光悠悠。 宫中翻新之事很快结束。 待各处异味散尽,赵祯与琅嬅便带着璟宁,重新回了宫中居住。 璟宁也从一个只会吃奶睡觉的小娃娃,慢慢会抬头、会翻身、会咿咿呀呀地学语。 也许是赵祯每日抱着她喊她太多回,璟宁第一个学会的词便是爹爹。 软糯的声音一出,赵祯当场便愣住了,随即抱着她笑得见牙不见眼,一整日都绞尽脑汁地哄璟宁再喊一声:“乖乖阿宁,你方才叫了爹爹是不是?再叫一声,快再叫一声,爹爹,爹爹~” 爹爹爹爹的,又响了个没完,琅嬅半真半假地笑他:“官家可别太得意,兴许只是她随口发出的音。” 赵祯却不听。 “她就是在叫我。” 一整天,赵祯连政务都无心处理,只一心哄着璟宁再唤一声。 结局便是翌日早晨哑着嗓子上了朝。 璟宁后来又含含糊糊喊出一声阿娘。 那一日,琅嬅抱着她,红了好久的眼眶。 再后来,璟宁开始蹒跚学步。 小小一团,在宫人们围护下,一步一晃地往前走。 赵祯下朝回来,常能看见小公主张着手朝他扑来,嘴里喊着一叠声的爹爹。、 他也跟着热烈回应。 因着这么一个小娃娃,整个坤宁殿,乃至整个后宫,都多了许多欢笑声。 —— 这年腊月里,盛紘在登州任职期满,也带着家眷回了汴京。 刚踏上汴京的土地,盛紘看着眼前人来人往,车马喧嚣的热闹景象,忍不住在心底轻轻叹了一声。 还是汴京好啊。 到底是天子脚下,全天下能有几个地方比得上汴京富贵繁华? 他心头才生出几分归乡的感慨,身后便传来一道尖锐的骂声—— “你个小贱蹄子,眼睛是长到天上去了不成?只顾着自己看风景,没瞧见哥儿都快哭了吗?” 盛紘眉头一下皱紧。 他回头看去。 王若与挺着孕肚,手上牵着二人的嫡长子,对着身边小丫鬟破口大骂。 那小丫鬟年纪不过十一二,被她骂得头也不敢抬,路边行人来来往往,不断侧目。 盛紘脸上挂不住,低声斥道:“好了。” 他上前,将儿子接了过来:“她才多大?你本来就不该让她一个人看着哥儿。好了,别说了,已经到了,快上车回家,没得叫人看笑话。” 说完,他抱着儿子,径直往一旁候着的盛家马车上去了。 王若与站在后头,脸色瞬间难看起来。 “摆个脸色给谁看?老娘辛辛苦苦陪你在登州吃了这些年苦,身边连个用惯的下人都没有,反倒还丢了你的脸不成?” “能耐的,你倒是赶紧升官!别到时候还要老娘回娘家给你攀关系!” 说着,她又伸手狠狠掐了身边丫鬟一把。 “你是死人啊?这里人这么多,不知道替我开道?是不是想等我一尸两命,你个狐媚子好勾引主君?” 丫鬟疼得眼泪都快出来,却只能苦着脸道:“没有的,大娘子,没有的。” 车上,盛紘几乎按捺不住心里那点火气。 他不懂,新婚时那样明媚可人的娇娘,短短三年间,怎么就成了这副模样? 对下人动辄打骂,对他看管得如同犯人一般严实。 他不过随口同仆妇说一句话,也要被她阴阳怪气地指责半日。 凡是敢接近他一丈之内的女子,只要年纪在十三岁以上、五十岁以下,便都会被她用言语刺得体无完肤。 言行也越发粗鲁,钱财上更斤斤计较,管家时一味苛责,半点人情都不通。 官场上的事她倒也不是全然不懂,可懂的也不过是粗浅得不能再粗浅的捧高踩低、看人下菜,得罪的人不计其数! 为此,他在登州虽略有政绩,却半点不敢想积累人脉。 不树敌都不错了! 想到这里,盛紘心中不由生出一丝后悔。 后悔当年色令智昏,在婚前没能把持住自己。 若不是…… 王若与上得车来,盛紘立即很好地藏住了眼底那点嫌弃和懊悔。 他低头逗弄儿子,仿佛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 “好些年没有回来了。”他缓声道:“等安顿下来,咱们也该去拜访岳父岳母。” 王若与看了他一眼,心中冷笑。 她哪里不知道盛紘真正想去拜访的人是谁? 她正要开口嘲讽两句,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敲锣打鼓声。 他们的马车被车夫小心驶到一旁,大街上人群纷纷退到两边。 一匹快马小跑而过。 马上之人一边敲锣,一边笑着高声宣告: “皇后娘娘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圣上有令,城中四所慈幼院自明日起连设七日粥棚,凡前去者,可得一袋粟米!” 街上先是一静。 随即爆发出一阵欢呼。 盛紘先是一愣,随后眼中也露出喜色。 皇后诞下了嫡子?这可是天大的喜事! 中宫有嫡子,官家后继有人,王家地位自然也越发稳固。 他忙看向王若与:“娘子,听见没有,皇后娘娘诞下了嫡子,这可是大好事!王家日后……娘子,你怎么了?” 王若与的脸色,难看得吓 第324章这狐媚子到底还是来了盛家! 王若与死死攥着帕子,耳边还回荡着外头那人敲锣宣告的声音。 她担心了整整两年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皇后诞下皇子,母子平安。 可她分明记得前世官家无子! 不是没生过,而是生下来便夭折了,个个都没福气养大。 也正因如此,二十年后,才会有那场惊心动魄的宫变,才会有禹州那一批人入京,才会有顾廷烨那个小畜生的崛起! 连带着盛明兰也跟着水涨船高,盛家从此风头更盛。 早在两年前,她在登州听说那个孤魂野鬼闹着搬出皇宫,又给官家生了个公主时,心里便已经生出不好的猜想。 那人恐怕是真知道些什么,也或许是真有本事改变事情走向。 所以这两年,她一直极力忍耐着待在登州,没有贸然闹着回京。 如今,那个孤魂野鬼果然又给官家生了个皇子! 还是母子平安! 她不想承认,却不得不承认,未来怕是真的变了!许多事情的走向,恐怕再不会与她记忆中一样。 这也意味着,她再不能凭着那些旧日记忆,提前落子谋利。 比如同禹州那边的人提前交好,又或者这次回京后,干脆求父亲动用关系,将盛紘指派到禹州去。 若能攀上那一层情分,将来还怕盛紘不能青云直上?怕是给她挣个一品诰命回来都不无可能! 可现在,全毁了! 官家有了嫡子,中宫所出,名正言顺。 只要这个孩子立得住,日后哪里还会有禹州什么事? 偏偏,偏偏她如今还与那孤魂野鬼彻底撕破了脸皮,莫说沾光,便是往前多凑一下都不敢。 否则…… 皇后的姐姐,太子的姨母,甚至……甚至皇帝的亲姨母,哪个身份不比一品诰命显赫? 一种错失千万两白银的感觉汹涌而来,冲得王若与胸口一阵阵发闷,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盛紘见她迟迟不说话,眉头皱得更紧:“娘子?” 王若与猛地回神,勉强扯了扯嘴角:“无事。只是一路赶回来,有些乏了。” 盛紘看她一眼,心中仍觉古怪 可外头人声鼎沸,马车又已快到盛宅,他到底没有再问。 等马车停在盛宅前时,王若与脸色已经勉强恢复如常。 进了盛宅,稍作梳洗后,盛紘便带着王若与去给徐氏请安。 多年未见,徐氏还是旧日模样,只是衣饰越发素净,眉眼也更淡了些。 她坐在上首,看见盛紘时,只略略点了点头,神色不冷不热。 盛紘心里一沉。 却还来不及细想,便见徐氏身侧立着一个少女。 那少女年纪不算太大,身量纤细,一身浅色衣裙,眉眼生得极好。 却又透着股纤弱温柔、楚楚可怜,像春日里被雨打湿的梨花。 只站在那里,便叫人不由自主生出几分怜惜。 盛紘看了一眼,立即垂眸,以掩饰一闪而过的惊艳之色。 徐氏淡淡道:“这是噙霜,我故交之女。家中出了些事,这些年便养在我身边。” 少女闻言,上前一步,动作轻灵地行礼:“见过哥哥,嫂嫂。” 盛紘一愣。 这些年都养在母亲身边? 可为何母亲从未在信里提起过? 他心里疑惑,却不好当场追问,只温和道:“妹妹不必多礼。” 王若与却在看清那少女的一瞬间,眼神陡然转厉。 林噙霜! 看来未来还没有变得太多。 她心下稍安。 这狐媚子到底还是来了盛家。 王若与心中冷哼一声,面上却扯出一个笑,上前握住林噙霜的手,语气亲热得几乎发腻:“好个出水芙蓉般的妹妹。母亲竟还藏着这样一个钟灵毓秀的人儿不叫我们知道。” 她指尖用力,指甲几乎嵌入林噙霜掌心。 “好妹妹,你姓什么?是哪家的女儿?” 林噙霜吃痛,眼睫轻颤,抬头却撞见王若与冰冷的目光,心里顿时一个激灵,娇娇怯怯地答道:“我……我姓林。家父,曾任国子监主簿……” 她说得含糊。 可王若与却忽然笑了一声。 “林主簿?可是那位因科举夹带舞弊案,被罢官抄家的林茂?” 林噙霜脸色登时白了。 屋里也静了一瞬。 林噙霜双眸几乎立刻红了,楚楚可怜地看向徐氏,眼中满是无措与屈辱。 盛紘也将她这一副表情都看在眼里,心中顿时生出一丝不忍,眉头一皱,连忙拉回王若与的手:“娘子。” 他给她使眼色:“莫要乱说。” 王若与心中冷笑更甚。 好啊,这便心疼上了? 正要开口讥刺几句,徐氏却道:“她爹犯了错,自有朝廷责罚。只是此事到底不涉家眷,否则她今日如何能够安然在此?这是官家金口玉言开的恩典。” 王若与笑了一声,这是要拿官家来压她的意思呢,老贱人,她就知道当年王若弗再蠢笨,也不可能连个贱妾都收拾不了,原来根在这呢。 不急,待她摸清情况,往后一并收拾! “我不过随口说说,瞧你们紧张的。哎呦,瞧我,只顾着说话,都忘了叫母亲见见咱们松哥儿了。松哥儿,快去给祖母行礼。” 盛紘也赶紧打圆场:“对,母亲,这孩子出生便在登州,还未给您行过礼呢。松哥儿,快过来。” 乳母赶紧将两岁大的孩子放到地上。 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这孩子落地后竟不行礼,而是猛地冲上前去,抬脚便朝徐氏踹了一下。 “老虔婆,欺负我娘!” 厅里所有人都是一愣。 房妈妈狠狠皱眉。 徐氏眼里的最后一点笑意,消失得干干净净。 林噙霜也不哭了,还用帕子掩着,眼睛从帕子后面偷偷望了过来。 盛紘反应过来,脸色瞬间铁青。 “小畜生!胡说八道什么!” 说着,抬手便朝孩子屁股上打了几下。 松哥儿顿时大哭起来。 王若与立刻扑上去护住孩子,尖声道:“你打他做什么?他才多大?” 盛紘气得手都在抖:“他才多大便敢这样骂长辈?这话是谁教他的?” 王若与眼神一闪,立刻道:“还不是登州那地方小,找来带孩子的人也是粗鄙不堪,把孩子都带歪了。早知道当初就该从京城里物色人物送过去!” “够了。” 徐氏终于开口。 她冷眼看着这场闹剧,语气冷淡:“你们一家赶路也累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她站起身:“晚膳也不必过来请安,各自在自己院子里用便是。” 林噙霜立刻上前搀扶。 徐氏看了她一眼,没有拒 第325章眼下还有一个选择 “母亲!” 盛紘急声唤她。 徐氏却头也没回。 很快,屋里只剩下盛紘与王若与,还有仍在抽抽搭搭哭着的松哥儿。 盛紘胸口起伏许久,忽然一把拉住王若与,往自己院落走去。 王若与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顿时恼道:“盛紘!你做什么,你疯了,我还怀着身孕!” 盛紘脚步一顿,终于松了点力道,却一言不发地继续往前走。 等进了院子,门一关,他才终于压着怒火开口:“你教出来的好儿子!” 王若与原本还想装一装,听见这句话,火气立刻上来了:“怎么就是我教出来的?他不是你的儿子?你这些年不也在登州?” 盛紘脸色难看:“若没人平日里这样说,他一个两岁孩子,如何知道什么叫老虔婆?” 王若与也怒了:“我这样说错了吗?在登州这些年,可有谁管过咱们?旁人家外放都是拖家带口,唯独我们两个,除了你的冬荣和我的流云,竟再无人手,明明是赴任,却弄得像是流放一样,脸都丢尽了,连下人都要在当地采买。” “我家还好,我母亲到底是于心不忍。我一连写了好几封信,至少还送了些银钱过来。” “你家这位呢?” 她满脸讥讽:“她作为嫡母,这些年除了面子上的年礼,还送过什么?我怀孕,大着肚子,生产,哪一回她有过表示?要钱没钱,要人没人。” “她这样做,就是没把你当亲生儿子!” 王若与盯着盛紘,一字一句道:“你趁早清醒点吧。” 盛紘脸色阴沉:“你还有脸说?母亲从前待我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是生我的气了,不然这些年,她为何连我的信都不回?” 想到那林噙霜,盛紘心里更是烦乱。 他在登州这些年,母亲膝下居然还多了个养女。 这样大的事,母亲竟一句话都没有告诉他。 可见他们母子之间,已经疏远到何种地步。 一想到这里,盛紘便觉得头疼。 “生气就生气。” 王若与却不以为意:“她如今还能如何?徐家早就败落了,再也不能给她助力。她又没有亲生儿子,年纪也大了,将来的日子不仰仗你,还能仰仗谁?” 也就是老太婆手里还有些钱财和嫁妆有用。 盛紘听了这番话,心里那点紧张竟奇异地缓解了几分。 是啊,母亲只有他了。 就算生气又如何,难道还能真同他断了母子情分? 将来她年纪大了,不还是要靠他奉养?就算百年之后,也得靠他摔盆扶灵呢。 王若与见他脸色缓和,便也放软了声音:“好了,先洗漱吧。一路回来,我也累得很。先用些吃食,再好好睡上一觉。养足了精神,明日陪我回家一趟。” “我哥哥如今也外放回来了,你正好可以同他探讨一下地方任上的经验。父亲如今更是大相公,若他肯指点你几句,够你受用一生。” 她一点点数着好处,盛紘听在耳中,眼睛果然一亮。 心里对王若与那点不满,也随之被压了下去。 他重新露出温柔神色,扶住王若与:“娘子说得极是,娘子既然累了,那我先伺候娘子洗漱。” 王若与嗔他一眼。 “德性。” 谁也没有意识到,窗外一道身影悄然离去。 徐氏房里。 房妈妈将听来的话一五一十回禀完后,屋里许久没有声音。 徐氏坐在灯下,手里捻着佛珠,神色平静得几乎空茫。 房妈妈忍不住红了眼,低声道:“我早就说,他是个狼崽子,靠不住。亏您这些年还不忘替他打点。若不是您,凭他那点政绩,又有王氏那样的惹祸精在旁,哪能这样顺利回得京城?就凭她得罪的那些人,再在登州熬三年都有可能。” 徐氏没有说话。 王若与如何说她,她并不意外。 那是个从第一面起,便叫她觉得心术不正的。 可盛紘呢? 王若与把她这个一手抚养他长大,教养他成才的嫡母说得那样一无是处,明里暗里的贬低。 盛紘听在耳中,竟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王若与说她娘家败落,说她如今年纪又大,除了继续仰仗他,别无选择时,盛紘竟也默认了。 她只觉得一颗心,至此,是真真正正凉透了。 她养了他近十五年,十五年呐! 多少心血! 换来的,竟是只有别无选择的仰仗! “他们说得原也没错。” 徐氏许久后才开口。 声音很轻,却带着浓浓的疲惫:“这宅邸毕竟姓盛。我要不做他的母,便不该住在这里。可离了此处,我又能去哪?” 她慢慢闭了闭眼。 晚了,都晚了。 错了,都错了! 房妈妈忙道:“晚什么?不过一座宅子而已,难道咱们自己买不起?” 徐氏一怔,睁开眼睛望向她。 房妈妈一脸认真地说道:“若姑娘真怕将来孤苦无依,眼下不还有一个选择么?” 徐氏眸光微动。 “你是说……噙霜?” 语气满是迟疑。 房妈妈点头:“霜姐儿心眼是多,也的确是个无利不起早的性子。娘子这些年虽出于怜悯待她好,却也防着她,这是对的。老奴也怕,她会是另一个紘哥儿。” “可既说到这儿了,老奴也想多一句嘴。在老奴看来,霜姐儿同紘哥儿到底是不一样的。” “前者是小娘子,又孤苦无依。没了娘子,她便是真的什么也没有了。” “紘哥儿却是郎君。如今有功名在身,又娶了王大相公的嫡女。便是当年因着王三娘子……瞧我这张嘴,如今该叫皇后娘娘了。” 房妈妈轻轻拍了拍自己的嘴,才继续道:“便是因着那件事,在官家跟前挂了名,往后不可能有太大出息,可娘子也该知道,官家再如何,也不能因一己喜恶,将他贬回白身。” 满朝大臣们也不会答应。 “便是这么不上不下,也到底是官。将来的前程,若王家尚且帮不上忙,何况娘子?” 徐氏眼睫轻颤。 房妈妈又道:“这样两相比较起来,指不定还是霜姐儿,日后更孝敬些 第326章她来代替盛紘! 屋里又静了许久。 房妈妈也不敢再劝,只静静立在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许久之后,才听徐氏轻声道:“再看看吧。” 从前,她一直凭着一腔喜恶做决定,从当年看游街对那芝兰玉树般的探花郎一见倾心,铁了心要嫁过来。 到那人死后,力排众议留在盛家抚养盛紘。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这样过来的。 结局也显而易见,她输得一败涂地,错得一塌糊涂。 如今,又到了这种时候。 对霜姐儿,她总是喜欢不起来。 或许是将门出身,敢爱敢恨惯了,对这样弱柳扶风,说话做事都先看人脸色,毫无骨气一般的姿态,总是看不过眼的。 又或许,霜姐儿可怜固然可怜,聪明也固然聪明,可每每看着她,她总会想起当年的盛紘。 也是这样小小年纪便没了依靠,看谁眼里都带着怯意,总小心翼翼地关注她的喜恶,生怕一个不小心,便触怒了她,没了活路。 她承认,之所以留在盛家选择抚养他,确实存了一半想逆风翻盘,叫人知道她没有错到底的念头,可另一半,也是实实在在的怜悯。 如今,若要她再重新下注,她想细细斟酌。 学着冷静一些,学着狠心一些,抛开单纯的喜恶,只衡量利弊得失。 她年纪已经不小了,黄土都埋了半截,这极有可能是她今生最后一次重大的决定。 要是再错一次,倒真不如拿根绳子吊死,省得活到最后,连自己都嫌自己可笑。 屋外,端着安神茶的林噙霜赶紧转身离开。 她不敢发出半点声响,一路脚步却快得厉害。 待回到自己的小院,关上门窗,才像终于能喘过气似的,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 灯都没有点的小屋子里,黑得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急促又沉重。 可林噙霜知道,自己此刻的眼睛一定亮得吓人。 她真没有想过,自己竟还能有这样一场造化。 当年家里被抄,父亲被判流放,她和母亲身上的首饰都被摘走了,连一对耳坠子都没能留下,就这样身无分文地被赶出门。 她还记得那日风很冷。 母亲牵着她的手,在街头走了一路,才终于找到与母亲从前交好的那位娘子门前。 敲了许久的门,却终究无人回应,最终只有两个从门缝里丢出来的冷馒头。 还掉在了地上,沾了泥灰。 她记得母亲一脸的屈辱,却也记得她颤抖着手将两个馒头捡起来,一个揣进怀里,一个小心拍掉了泥灰,掰开了半个递给了她。 后来,母亲带她去了城外慈幼院,讨了几顿饭,又求着人给外祖家去了一封信,希望舅舅能来将她们母女接回去。 可等来的,却是一封断亲书。 曾经抱着她,喊她霜姐儿,笑得和蔼可亲的外祖家,在父亲获罪,抄家流放以后,也对她们母女避之如蛇蝎,生怕沾上晦气,沾上祸事。 也是那个时候,传来父亲不堪流放之苦,半路上自戕的消息。 她看着母亲,眼里最后一丝光都灭了。 再后来,母亲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凭借还算姣好的容颜,委身给了一个富商。 那富商年过半百,一身横肉,搂着母亲时,还拿一双浑浊发亮的眼珠子,紧紧盯着还是少女的她看。 那眼神,直到今日,林噙霜回想起来,仍旧觉得作呕。 母亲也察觉到了。 可她不敢挑明,因为那是她最后的活路。 但母亲终究是希望她好的。 于是后来又趁着夜色,偷偷带她溜了出来,将她送到了盛家门口。 她说许多年前,她与盛家这位大娘子有过一面之缘,还帮过她一回,虽交情不深,但也记得,她是个嘴硬心软的人,只要肯示弱,只要肯扒着她的衣摆哭,总会给她一条活路的。 那时母亲对她的打算是,为奴为婢都好。 能安生富足地活下去就好。 到了盛家之后,徐大娘子果真如母亲说的一样,外头看着严厉,实际还是心软的。 林噙霜照着母亲教的,把抄家后的苦夸大了几分,哭得几乎要晕过去,求徐氏收留。 徐氏沉默了许久,到底还是留下了她。 因她户籍没随着父亲落入贱籍,又是官眷之后,徐氏也没有真叫她为奴为婢。 这些年,林噙霜小心伺候,处处讨好,总算得了下人们一句姑娘。 活得好似这个家中的姑娘。 可她终究不是真的姑娘。 所以到了年岁,徐氏要给她相看,打算的也不过是给她一份中规中矩的嫁妆,再从穷举子里挑一个人,将她嫁出去。 可她不想离开盛家。 在盛家待得越久,她越不想走。 盛家不算什么高门大户,盛紘也不过是一个县令,可徐大娘子却是侯门嫡女出身。她院子里吃的用的,摆出来的派头,许多东西甚至是林噙霜从前在家中时也不曾见到过的。 从徐大娘子身上,她看到了什么叫真正的高门贵女。 何况这大娘子看着冷淡,性子虽不肯吃亏,却也从不肯亏欠旁人。 林噙霜拼尽全力讨好,徐氏表面上反应平淡,可事后也会让人送来等价的衣裳首饰,吃食物件。 她承认,她贪恋这样的富贵日子。 她不想嫁给穷举子,去过那种家徒四壁的日子,也不想再回到那种一无所有,被所有人都瞧不起,随手就能被丢弃,朝不保夕的日子里。 她一直在想办法留下。 甚至在今日初见盛紘时,她还起了一个不该有的念头。 虽然那个念头在对上王若与那粗鄙又凶悍的眼神时,便被狠狠打了回来。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留在这里。 人往高处走,要是家里未曾败落,父母都在,她也不怕嫁个穷举子,总归还有家里的帮衬,日子也能过。 要是未曾在盛宅里,在徐大娘子身边见识过真正的富贵,她也不怕去过天未亮时便起,为一家子忙活吃食、穿用,闲了还要去地里忙活,伺候庄稼,不到天黑不得空闲的小民生活。 可比起凶相毕露的王若与,她更怕离开盛家,离开这富贵乡。 何况,她在心里劝自己,女人在后宅,到底是要看着男人脸色过活的。 王氏再难缠,只要男人的心能向着她,又有什么好怕的? 不就是斗么。 再者说了,这夫妻俩,一见面就能为自己美色露出不同姿态,一个惊艳,一个防备,可见夫妻情分本就剩得不多。 王若与这样的人,喜怒全写在脸上,连表面功夫都做不好,八成也是个蠢货。 她若真的施展手段,胜负,犹未可知。 她刚想回得房来细细斟酌,从长计议。 却没成想。 王若与那蠢货实在太蠢了,竟挑拨起了徐大娘子与盛紘的母子之情。 甚至都到了,让徐大娘子干脆考虑放弃盛紘的地步! 不,这本也不是她亲生儿子。 林噙霜觉得这样才合理。 隔着肚皮生出来的,能有几分真心疼爱?更别提还是一头白眼狼。 徐大娘子的家底再如何丰厚,也不可能傻到继续去填这个无底洞。 更没想到,房妈妈竟大胆举荐她来代替盛紘! 林噙霜心脏狠狠一跳,呼吸都跟着粗重了几 第327章喜欢孩子自己生一个去 这就意味着,徐大娘子那如山一般的丰厚嫁妆,极有可能都会交由她来继承! 在与人为妾,留在盛家和那王若与斗得死去活来才能享荣华,和给徐大娘子做女儿,为她养老之间,她毫不犹豫选择了后者。 盛家固然还有宥阳老家的大房支持。 盛紘做了官后,每年都送来近五千两银子的分红。 这绝不是一笔小数目,至少比她爹当年强了不知道多少。 可在这个家里待了将近三年,林噙霜很清楚,五千两,不过是徐大娘子嫁妆的冰山一角。 她但凡多犹豫片刻,都是对那金山银山的不尊重。 林噙霜几乎是立即便下定了决心—— 明日起,她要更努力地对徐大娘子好。 哄她高兴,千依百顺,叫她离不开自己。 不过,这大娘子的心思着实难猜。 林噙霜又有些苦恼,徐大娘子似乎不大吃温柔小意这一套,自己努力了三年,效果也并不十分显著。 那不如…… 林噙霜脑海中浮现今日王若与的态度,眼中微光一闪。 换条路子。 —— 坤宁殿中,暖意融融。 琅嬅靠坐在床上,身后垫着软枕,脸色虽还有些产后的苍白,眉眼间却是说不出的柔和。 她含笑看着周婉茹抱着襁褓里的新生儿逗弄,又转头去哄一旁懵懵懂懂的璟宁,心里安稳得像被春水泡过。 周婉茹如今是越发有了做外祖母的架势,一会儿亲亲小皇子的手,一会儿又拉着璟宁的小手教她看弟弟,笑得一脸满足又幸福。 “二郎的名字可取了没有?”周婉茹问道。 琅嬅笑着答:“取了,大名叫赵暄。小名是我起的,叫元寿。” 皇子的名字要按字辈来排,琅嬅并无异议。 何况永琏这个名字,来自于弘历,承载着他对孩子期望,且那期望,是大清江山。 可如今她的儿子,是大宋皇子,日后要担的,也是大宋江山,与大清再无干系。 小名也简单。 元,代表这孩子是她与官家的嫡长子,更是赵祯这些年里得的第一个儿子,是除去他头顶无子绝嗣那块阴影的孩子,意义非凡。 寿,则是一个母亲最简单的期许。 她希望他这一辈子健健康康,无忧无虑,无灾无难,平安长寿。 “这名字好!”周婉茹听了,果然高兴得不行,低头便对襁褓里的孩子一声声唤:“元寿,元寿,咱们元寿以后一定长命百岁,平平安安。” 璟宁站在一旁,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外祖母。 周婉茹又教她:“璟宁,这是弟弟,叫元寿。” 璟宁如今说话口齿也算伶俐,却不肯喊,只道:“是弟弟。” 周婉茹:“对,弟弟叫元寿。” “弟弟!” 璟宁固执道。 周婉茹福至心灵:“是是是,大家都只能喊他元寿,唯独你能唤他弟弟,只给你喊弟弟,好不好?” 璟宁骄傲地抬起小下巴,又竖起白嫩嫩的大拇指:“外祖母,好聪明!” 殿里一阵欢笑。 琅嬅也跟着笑,可是一边笑,一边鼻子发酸,是被暖得。 隔着屏风,王世安终于按捺不住,在外头抓心挠肝地开口:“哎呀娘,你都抱多久了?快给我也看看!” 他那副急得恨不能绕过屏风冲进来的语气,逗得身边伺候的人又是一阵笑。 琅嬅如今还在坐月子,披头散发的,周婉茹自然可以进来看她,可王世安到底是哥哥,便只能隔着屏风说话。 周婉茹翻了个白眼,嘴上道:“知道了知道了,催命似的。” 她抱着孩子往屏风那边去,却还不忘损他两句:“叫唤什么呀?喜欢孩子,也不知道自己去生一个。自己生的,想怎么稀罕就怎么稀罕,抱到天荒地老也没人说你。” 面对这些老生常谈的催促,王世安权当耳旁风,只眼巴巴等着孩子送过来。 可元寿一到他手里,他整个人就愣住了。 王世安脸色巨变,连忙道:“娘,别撒手,等等等等!这孩子怎么这么小?娘你快抱回去,别撒手!” 这副傻样又惹来一阵笑。 周婉茹也笑骂道:“没出息的东西。才出生三天的孩子,能长多大?亏你还是堂堂七尺男儿,又是读过书的,还是进士,连这点都不知道!” 嘴上骂着,她到底也没有真撒手,只伸手虚虚护着,沉声道:“抱好了,你手撑着他脑袋,对,就这样,你撑着呀!猪啊你,笨死了!” 王世安急得额头都快冒汗:“真抱不了,娘,我求你了,你赶紧抱回去。这也太小了,我、我不敢使劲儿啊!” 总身量都没他两个手掌加起来大,还这么轻飘飘一团,跟棉花似的…… 这小玩意可太吓人了。 话音刚落,元寿忽然打了个哈欠,脑袋也跟着轻轻一动。 王世安脸上的惊恐更重:“娘,他动了!你快,快!” 周婉茹看够了笑话,也是怕他真把孩子吓着,赶紧伸手将元寿抱了回来,嘴上还不忘骂:“要死了,你这么点用都没有。我看还是不给你说亲了,就这么点出息,日后真讨了媳妇生了孩子,你怕是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别到时候还拖累人家好姑娘。” 王世安如释重负,狠狠松了一口气,甚至抬手擦起汗来。 可嘴上仍旧不肯服输:“不讨就不讨,我原也没想要。” 若遇上个跟你一样的,我这辈子怕是要跟老爹一样,半点出息都没有了。 他心里腹诽完,刚一回头,却撞上一双满是笑意的灵动眼 第328章舅舅,痛痛 王世安先是一愣。 随即一张俊脸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很快也意识到自己这般怕是只会更丢人,干脆抬手掩面,转身背过去。 这副掩耳盗铃的模样,却更让张妼晗忍俊不禁。 屏风另一头,放下了元年的周婉茹还在数落他:“叫你抱个孩子,叫你抱得跟个炮仗似的。连个孩子都抱不明白,将来若真有姑娘眼瞎看上你,恐怕路过的菩萨都得停下来问一句:这姑娘是造了什么孽,竟要配给这么个不中用的?” 王世安原本已经臊得耳根发红,听到这里,险些没一口气噎死。 他终于忍无可忍,干脆将一旁正睁着圆眼睛看热闹的璟宁抱了起来,强行挽尊:“都说了,我只是没抱过这么小的。等他再大些,自然就会了。是不是璟宁?走,舅舅从青州给你带了礼物,咱们不听你外祖母胡说八道。” 璟宁哪里懂这些,只听见礼物二字,立刻拍着小手,奶声奶气道:“礼物,礼物!” 王世安终于像捞着救命稻草一般,抱着她转身便走。 琅嬅在里头听得失笑,却仍旧不忘叮嘱:“小心些,别抱着璟宁走太快。” 王世安应了一声,脚步果然放慢了些。 琅嬅又看向一旁。 张妼晗接收到她的眼神,立刻规规矩矩地福了福身,垂眸跟在了王世安和璟宁身后。 她如今正是专程伺候璟宁的,自然要随公主一道出去。 王世安:…… 他抱着璟宁的手臂莫名一僵,甚至隐隐生出一丝后悔。 可后悔也晚了。 璟宁已经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催:“礼物,舅舅,礼物!” 王世安只能硬着头皮,抱着外甥女往外走。 殿里,周婉茹也跟着将旁人打发出去,只留下最亲近的几个伺候,才坐回琅嬅榻边,同她说起母女俩的贴心话。 “你嫂嫂也有孕了。”周婉茹说起这个,脸上不自觉又带了笑,只是也带了一丝心疼:“只是这一回不比前一回,反应特别厉害,醒来便吐,什么也吃不下。我便做主叫她在家歇着了,你大哥也在家陪着,所以今日才只带了你二哥来。” 琅嬅眼睛一亮:“真的?家里添丁进口总是喜事。嫂嫂身子虽有些弱,可调养得也不错,等回去的时候,母亲带上贺御医,让他好好给嫂嫂看看。若是孕中不适,也可早些开些温补食方。” 周婉茹连连说好,可说完之后,又像想起一件事似的,往左右看了看,忽然压低了声音:“苗氏和俞氏,都有孕了?” 琅嬅神色如常地点头:“是,月份都还浅。” 周婉茹脸上的神色瞬间淡了些,闷闷道:“你倒是大方。” 琅嬅被母亲这副模样逗笑了,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温声解释:“母亲,她们本就比我更早伴在官家左右,岁数也比我年长些,又都是安顺本分的性子。这些年我让御医给她们调养身子,让她们暂且停了侍寝,她们也都听话照做,从未生过怨怼。” “如今她们身子养好了,哪有不让侍寝的道理?说到底,咱们都是普通妇人,哪有不想有亲生孩儿承欢膝下的。官家待我的心意,我自是珍惜,也断不可能将他与这一腔情谊轻易往外推,可也总该给她们一个指望。” 琅嬅说到这里,微微垂了眼。 否则,要她们一生都关在宫里,既无君恩,也无骨血,一日一日地苦熬,未免太残忍。 不管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她都没有独占君恩的打算。 只要夫妻和顺,膝下孩子们康健平安,她便已经满足了。 这一世,能得赵祯真心相待,得那一份与众不同,她已经很是欢喜了。 可她不希望自己这份欢喜,是建立在她人的孤苦煎熬之上。 周婉茹定定看着她。 看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一声:“咱们的琅嬅,就是心太善。” 琅嬅笑了笑,牵起她的手,柔声道:“应该的。毕竟上天今生赐了我这样多的福气,我有您这样好的母亲,这样好的父亲,有哥哥、嫂嫂,又有了这些孩子,自然要多多与人为善,以积福报。” 她言语里的认真与诚挚,叫周婉茹听得心里酸软,眼眶也有些热。 她反手握紧女儿的手,半晌才低声道:“你这样好,老天爷若再不护着你,便是真没天理了。” 琅嬅眉眼温柔,轻轻笑了起来。 外头,王世安抱着璟宁去了偏殿。 他从青州带来的礼物不少,有会转的小木马,有嵌了珠子的拨浪鼓,还有一套做得极精巧的小泥人。 璟宁年纪虽小,却已经很会挑喜欢的东西,瞧见那一排颜色鲜亮的小泥人,立刻伸手去抓。 张妼晗跪坐在一旁,眼疾手快地先取了帕子,将小泥人外头细细擦过,才递给璟宁,又柔声哄:“公主慢些拿。” 璟宁显然极喜欢她,拿着泥人玩了一会儿,便又抬头喊:“晗姐姐。” 张妼晗立刻应:“奴婢在呢。” 璟宁又喊:“晗姐姐。” 张妼晗便又笑着应一声。 王世安坐在一旁,原本还觉得璟宁黏她黏得有趣,可看着看着,目光便不自觉一次又一次落在了张妼晗身上。 比起三年前,她又长开了些。 当时还青涩时,眉眼便已经漂亮了,如今更是明艳夺目,还藏着一股说不出的鲜活劲儿。 笑起来时,像春日里忽然照进屋里的一束光,亮得叫人移不开眼。 璟宁玩了一会儿,忽然丢下泥人,张开小手去抱张妼晗。 小小的手臂环住她的腰。 本来宽松的裙裾登时显出曼妙的身段,王世安不自觉地瞠大眸,下一瞬,飞快扭过头去! 非礼勿视,非礼勿视!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浮现那一幕。 璟宁不知与她说了什么,又得了什么答案,忽又回头唤起他来:“舅舅!” “啊、啊?” 王世安的回应略带一丝惶恐。 璟宁年纪尚小,听不出来,张妼晗却面露狐疑之色,望着他背对自己的身影。 下一刻,璟宁绕到他面前,抬起脸,疑惑地看了看王世安,忽然道:“晗姐姐,舅舅,痛痛。” 张妼晗也走了过来,尽管王世安腾地一下站起来就往外走,也还是看到了他通红的脸色。 张妼晗一愣,瞬间意会。 小孩子不懂什么叫脸红。 她只知道,上次自己发热时脸烫烫的,身上难受,乳母和阿娘都说她痛痛。 她怔怔地望着那落荒而逃的身影,半晌,眼中划过一丝明悟,随即转化为笑意。 周婉茹刚好从正殿出来,见他这样急匆匆路过,不由喊道:“二郎,你去哪儿?” 没有回应,王世安的脚步反而愈显急促慌乱。 “怎么了这是?” 周婉茹嘀咕。 璟宁认真回答:“舅舅,痛痛。” 她还抬起小手,指了指自己的脸。 周婉茹一头雾水:“什么痛痛?” 张妼晗看在眼里,终于没忍住,又笑了起来。 明艳得像满树海棠忽然盛开。 周婉茹竟一时看呆了去,忍不住欢喜地问:“好生标志的小娘子,你叫什么名字 第329章哥哥离家多年,不知道也是难免的 张妼晗连忙福身,声音清脆:“回夫人,奴婢张妼晗,年前宫中考核最优,因而才被指来坤宁殿伺候公主的,如今满打满算,也才第二个月。” 说到考核最优四个字时,她虽极力压着,言语里却还是带着一点掩不住的自得。 周婉茹听得笑容越发和蔼,好啊,好个鲜活明媚的小娘子。 “晗姐姐,我饿了。” 璟宁忽然扯着她的衣裙,仰着头,软糯糯地说。 张妼晗听见,便连忙朝周婉茹告罪:“玩了这些时候,也该饿了,奴婢先带公主去偏殿用些小食。” 周婉茹自无不可,张妼晗便弯腰抱起了璟宁,她一面走,一面低头问璟宁要不要喝杏酪,又仔细替她拢好衣襟,那周到细致又温柔的样子,叫周婉茹看着更是喜欢。 阿常送周婉茹出宫时,后者一路上都还惦记着。 “她今年多大了?家里还有什么人?可曾许了人家?” 阿常一一答了,最后忍不住打趣:“夫人可是动了做媒的心思?” 周婉茹刚要点头,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立刻往四下看了看,然后凑近阿常,小声问:“咱家三娘,总还没有大度到,亲自塞人给官家吧?” 阿常一听,险些笑出声来。 “夫人放心,没有的事。娘娘没有这个打算,妼晗自己也没有。” 周婉茹眼睛顿时一亮,一下子便来了精神。 那就是说,她可以放心地帮着牵线搭桥了? 她就喜欢干这个。 一来,或许是热心肠作祟,生来如此。 二来,她也知道自家三娘实在会用人,挑到身边伺候的这些小宫人就没有一个不好的。都是要相貌有相貌,要能力有能力。 反正她们到了年岁都是要出宫的,她提前帮着寻好婆家,也算结个善缘。 再者,这些人里头日后若有想法的,嫁了人以后,未必不能继续回来当差。 到那时,也都是自己人,用起来更放心。 想到这里,周婉茹又看向阿常,笑眯眯道:“你放心,我也没忘了你。你和王应生家二小子的事,我都记在心里呢。如今我给了他一个好差事,等他干出点气候来,我就提拔他做管事,到时才好与你相配。” 一句话说得阿常又羞又喜。 “夫人!” 周婉茹只管高兴地笑,半点不理她的害羞。 —— 第二日一早,盛家。 盛紘一夜好眠,只觉得赶路的疲惫都散了个干净。一起身,便听见院中儿子玩得高兴的笑声,再一抬眼,又看见王若与坐在镜前梳妆,身上衣裳也是簇新的。 想到今日要去拜访已经是大相公的岳家,盛紘心中不由一阵激荡。 一时兴起,他竟亲自走上前,从丫鬟手里接过眉笔,替王若与描了眉,惹来阵阵娇嗔。 夫妻二人收拾妥当,便一同往徐氏院里去,身后仍是那个从登州带来的小丫鬟抱着盛长松,乳母和婆子都跟在后头,远远看着,倒也是一副夫妻和顺,一家和睦的体面模样。 然而,到了徐氏院门口,最先迎出来的竟是林噙霜。 “哥哥嫂嫂早上好,睡得可香?”她福了福身,声音清甜又柔软:“你们来得正是时候,早膳都备好了,入席便是。” 说着,她十分自然地上前,引着二人往里走。 那亲切热情的模样,倒像她才是这院子里最懂事最周到的主人家。 王若与的脸色刷地沉了下去。 盛紘心里也有一丝别扭。 可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林噙霜又笑得这样妥帖,他也只能勉强笑着应道:“劳烦妹妹了。” 众人进了屋,徐氏也刚起身。 盛紘和王若与带着盛长松上前请安,徐氏淡淡叫了起,神色仍旧是不冷不热。 早膳很快依次送上桌。 林噙霜乖觉地忙前忙后,帮着将所有菜品安置妥帖。 她像是早就把每个人的喜好都记在心里,盛紘面前放的是清淡的汤羹,徐氏手边是一碟软烂易入口的小菜,王若与那边则避开了太过寒凉、太过油腻的吃食,就连盛长松喜欢的甜软米糕,也被切成了小小一块,放在他伸手就能够着的地方。 盛紘在旁看了两眼,心里忍不住暗赞。 这个“妹妹”,好巧的心思。 徐氏看在眼里,也暗自点了点头。 就察言观色和体贴入微上,霜姐儿怕是到了无人能及的地步。 可徐氏嘴上却只是淡淡道:“别忙活了,你又不是我喊来的管家婆子,快坐下,一起用。”、 林噙霜得了这话,眼睛一下亮了,像是得了天大的恩典,忙笑着道:“是,是,我只是高兴,一时忘了分寸,哥哥嫂嫂可千万莫要见怪。” 她说着,乖乖坐到一旁,语气又轻又软:“我得蒙大娘子恩待,在这府中客居了两年有余。往年过节时,大娘子虽也会叫我一同用饭,可我总觉得,这宅子还是清冷了些。大娘子口中虽不提,可我知道,她心里是惦记哥哥的。” “如今哥哥嫂嫂带着哥儿回来了,院子里一下便热闹起来。今年可算能过一个团圆年了。” 她笑着说道,一副真心为母子二人高兴的样子。 徐氏和盛紘听在耳中,心头也都是微微一动。 到底是十几年的相伴,再是权衡利弊,再是等价交换,也总有温情时刻。 好比少年时盛紘读书读到深夜,徐氏命人送去的热汤。 好比徐氏生病时,盛紘守在榻前,规规矩矩熬着药。 好比旁人一家团圆的中秋,除夕,只有母子二人相对相守的深夜。 屋里的气氛刚有所缓和,便被王若与一声冷哼打断。 盛紘不悦地看了她一眼,眼中带了几分暗示。 王若与却只低头拨弄碗沿,像是没看见。 盛紘压下心头不快,亲自盛了一碗汤,温声道:“妹妹说得极是。母亲,这些年,是儿子不孝。” 他说着,便要将那碗汤送到徐氏面前。 可汤还没送到,中途便被林噙霜轻轻挡下。 盛紘一愣。 林噙霜也是一副惊觉自己做了什么的样子,连忙惶恐道:“我,我也没有旁的意思,实是、实是大娘子如今,是吃不得这个的。” 盛紘动作一僵。 林噙霜似是察觉到他的困惑,又忙轻声补了一句:“大娘子这几年脾胃弱了些,膻腥重的汤羹,吃了夜里便要不舒服,这不是哥哥的错,哥哥这些年为国尽忠,离家多年,不知道也是难免的。” 她说得温柔,甚至不忘替他开脱。 盛紘脸上却不由自主发起热来。 便是离家多年,也该一月一封家书,恭问母亲是否安康。 怎能连母亲脾胃有变,吃得吃不得什么,都一无所知呢? 既一无所知,又怎配以孝子自居? 但尴尬之余,盛紘不免用余光扫了一眼林噙霜。 无辜、温柔、善良。 却无端……叫他心里生出一丝异 第330章有我,也不耽误你纳妾 这一丝异样极轻,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在心口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刺痛一闪而过,快得像是他的错觉。 他还在想这一丝刺痛是真是假时,王若与的声音便先响了起来:“不过吃个早膳的功夫,怎就有这样多的言语,还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她放下筷子,似笑非笑地看向林噙霜:“莫非妹妹在进府之前,还在南曲戏班呆过几日?” 屋里气氛一下子僵住。 盛紘脸色微变。 徐氏原本垂着眼吃粥,闻言也慢慢抬起了眼。 林噙霜像是被这句话狠狠打了一巴掌,脸上血色瞬间退了个干净。 她霍地站起身,眼泪一下子便滚了下来,偏还强撑着不肯失仪,只垂着头,声音颤得厉害:“是我的错,都是我一时多嘴,惹嫂嫂不快了……只是请嫂嫂口下留情,我虽举目无亲,如今只得大娘子垂怜,却也是好人家的姑娘,万万、万万不敢同那戏班子扯上干系的。” 说完,她似是再也忍不住哽咽,捂着脸便匆匆跑了出去。 徐氏和盛紘两道不悦的视线,同时落到了王若与身上。 王若与到底还不敢明着忤逆长辈,便只对着盛紘冷笑:“看什么看?难道我说错了?” “咱们这些年确实不在家,到底不像她,是被母亲收养的,对母亲事无巨细都上心。可她受了恩,知恩图报,本就是她该做的。” “再说了,官人和母亲之间的情分,什么时候轮到她一个外人来说三道四?一个客居在别人家里的小娘子,一口一个哥哥嫂嫂,倒像是比正经儿媳妇还知道这个家的冷暖了,简直不知所谓!” “够了!” 徐氏将筷子往桌上一拍。 她看着王若与,目光如刀,冷冷道:“知恩图报既是本分,因何不见你二人略尽本分?” 王若与脸色一僵。 盛紘也像是被这话刺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却一时不知该如何辩解。 徐氏却已经没有再用早膳的兴致了。 她缓缓站起身,淡淡道:“往后你们在自己院里吃饭便是,不用再过来了。” “母亲!” 盛紘心里一慌,赶紧起身,又一把拉住王若与,急声道:“她不是这个意思。儿自是想在母亲膝下尽孝的,只是这些年离家太远,许多事一时……” 徐氏没有听完,她径直进了内室。 房妈妈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关上了门。 这顿饭自然也吃不下去了。 盛紘脸色难看至极,直接拉着王若与出了徐氏的院子。 一路上,他都没有说话,直到上了马车,帘子一落,他才终于忍无可忍。 “你若不会说话,便少说话!” 王若与脸色也不好看:“我怎么不会说话了?我说的不都是实话?她那般轻看你,连个来历不明的养女都能爬到你我头上,你自己不敢吭声,还不许我也替你说两句公道话了?话说回来,你要不去查查这林噙霜真正来历,别到时候是老太婆在外头跟什么野男人生的亲生女儿吧?” “胡说八道什么,母亲不是这样的人!”盛紘气得胸口起伏,女子十月怀胎才能生产,那么些年朝夕相处,母亲如何行事,他会不知道吗? “你少张口收养,闭口本分,你以为你说的是林噙霜?你难道不是在打我的脸?” 王若与一滞。 她这才意识到,盛紘和林噙霜对徐氏而言,其实都算是养子养女,没一个是她亲生的。她方才那番话骂林噙霜是假,刺中了盛紘才是真。 可她很快又硬气起来。 “那能一样吗?你是郎君,又有了功名,将来是能给她挣诰命、扶灵摔盆的。咱们的松哥儿,还要喊她一声祖母呢。” “她林噙霜又算个什么东西?将来不过一副嫁妆送出门子,便与咱们盛家再无干系了。” 说到这里,她忽然眯了眯眼,眼神危险地看向盛紘。 “你总不会,是对她起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心思吧?” 盛紘心头一凛。 他几乎是立刻沉下脸,义正言辞道:“越说越不像话!她如今养在母亲跟前,便是没有名正言顺的名分,也算是我的妹妹。你没听见她方才都喊我哥哥?何况,我不是已经有你了?” 王若与冷笑:“有我,也不耽误你纳妾。” 她盯着盛紘,语气里满是讥诮:“她那样的好颜色,若真刻意勾引你,你逃得过去?” 盛紘刚要反驳,王若与便又冷声道:“不过你最好逃过去。否则,我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她眼神又狠又冷。 “我告诉你,盛紘,我王若与可不是好性的人。这辈子,你只要还想从我王家得到一星半点的助力,就管好自己那根!” 盛紘胸口一闷,竟连喘气都有些费劲。 真真泼妇,这种糟污话都说得出口! 可他愣是不敢反驳。 王若与说得难听,却也是事实。 他如今要回京谋一个好差事,要在官场上往上走,就离不开王家的助力。岳丈如今已是大相公,王家又出了皇后。只要王家肯提携他一二,他的前程便能顺畅许多。 可也正因如此,盛紘心里对王若与的那点情分,愈发淡薄了些。 ……近乎嫌恶。 夫妻二人就这样一路沉默。 马车到了王家门口时,两人才像约好了一般,各自整理了衣襟神色。 王若与扶了扶鬓边簪钗,盛紘也将脸上的阴沉尽数收起。 再下车时,二人脸上皆带了笑意。 远远看去,仍旧是一对和和美美的夫妻。 —— 坤宁殿里,赵祯正抱着小元年逗弄。 孩子才出生几日,醒着的时候并不多。可赵祯偏像是觉得这小小一团已经能听懂他的话似的,抱在怀里一声声唤:“二郎,二郎,看爹爹。” 孩子闭着眼,小嘴动了动,像是梦里也嫌他吵。 琅嬅靠在榻上看着,又无奈又好笑:“快放过他吧,他才多大,哪里懂这些?让他睡吧。” 赵祯这才抱着孩子来到琅嬅床边,小心翼翼地将元年放回她身侧。 他看着母子二人,眼神温柔得不像话。 琅嬅正低头替孩子理襁褓,忽然脸颊一热。 原是赵祯俯身亲了她一下。 琅嬅一怔,抬眼看他。 赵祯目光柔软,声音也轻:“谢谢三娘 第331章哥哥回来了 琅嬅心口一甜,嘴上却道:“官家又说胡话了。” “才没有。”赵祯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握住她的手,絮絮叨叨地说:“你都不知道,今日上朝时,朕忽然觉得自己说话声音都大了些。” 赵祯说得十分认真:“从前那些朝臣,一个个板着脸,劝谏时恨不得拿规矩道理将朕压到喘不过气来。今日还是那些人,劝谏也还是那些劝谏,可语气都好了许多。” “朕总觉得,有了二郎以后,他们忽然就没那么面目狰狞了。” 琅嬅闻言,有些想笑,又觉得心头却微微一酸。 她轻轻靠到赵祯身上,伸手拥住他,声音极轻。 “六郎这些年,真真辛苦了。” 只这一句话,险些叫赵祯红了眼眶。 他十三岁登基,到如今二十七岁有余,才得了长子。 朝臣们从他二十岁开始,便一直劝他不要同郭皇后置气,说早日开枝散叶才是正经事。到了后来,连那些一向崇尚节俭,口口声声说君王不可纵欲,从不支持他广纳后妃的臣子,也开始劝他扩充后宫,一副生怕他绝嗣的样子。 甚至还有人,隐隐提及过继嗣子之事。 这一桩桩,一件件,对一个男人,对一个君王,到底是怎样的压抑,只有赵祯自己知道。 如今,他终于儿女双全。 且还都是中宫所出。 终于能挺直腰杆子了。 赵祯伸手将琅嬅紧紧拥入怀中,许久没有说话。 琅嬅也静静回抱着他。 赵祯忽又低声道:“三娘,我心中实在欢喜,也实在对你感激涕零,却不知该如何表达才好。你快同我提个要求吧,我什么都答应你。” 琅嬅微怔。 还不等她开口,赵祯又立刻补了一句:“不可拒绝,这是皇命。” 琅嬅啼笑皆非:“官家这是要对臣妾论功行赏?” 赵祯一本正经道:“随你怎么说,总之你快快提来。” 琅嬅看着他,心中微动。 二人相视良久,琅嬅忽然轻声道:“重整西北军。” 赵祯浑身一震:“你说什么?” 琅嬅又一字一句道:“臣妾求官家下令,重整西北军。” “朕是让你为自己提。” 赵祯恍惚地提醒。 琅嬅轻笑:“官家莫非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你我夫妻一体,同心同力。官家想做的,也是臣妾想做的。边军散漫,终究不是个事。既然官家日久天长地想,那便放手去做。” 赵祯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都做好了给三娘两位兄长各封一个爵位的准备。 哪怕到时候朝臣反对,说他对皇后恩宠太过,他也早已打好了腹稿。 诞育长子,有功皇室,有功社稷,莫说两个伯爵或子爵,便是再将岳丈破格擢升为郡王,又有何不可? 还有三娘的嫂嫂,还有她自己。 甚至,若她想立刻封二郎为皇太子,他也不是不能在朝堂上据理力争一番。 总之,什么赏赐他都打算给,什么样的要求都不是问题。 只有这样,才能表达他对三娘的感激与看重。 可他没有想到的是,有这样的机会摆在眼前,她依旧以他为先。 重整西北军,是他多年来的夙愿。可每每才提起,便会被夏相等人反驳回来。或说劳民伤财,或说边境尚稳,不宜轻动,或说军政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不可急躁。 久而久之,这几乎成了他的一块心病。 三娘在这个档口提起此事,分明是想用自己为借口,为他开一条路。 甚至,她已经做好了为他背负骂名的准备。 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赵祯重新将琅嬅拥入怀中,抱得极紧。 琅嬅也轻轻回抱住他。 她眼神落在窗外,心中却清楚地记着那些时间。 距离西夏李元昊称帝,西境大乱,还有十个月。 距离宋夏大战,还剩三年。 若要大宋不做任人宰割的肥羊,若要这座王朝的富贵安宁至少持续到她的孩子们都能长命百岁,寿终正寝…… 那么整军,势在必行。 —— 盛家回程的马车上。 盛长松闹了一阵,终于在盛紘怀里睡着了。 盛紘拿帕子轻轻擦掉儿子脸上的泪痕,抬头看向脸色始终不太好的王若与,斟酌片刻,终于开口:“方才舅兄劝我,自请去环州赴任。” “环州?” 话音未落,王若与已然猛地拔高了声音,一时也忘了继续与嫂嫂周氏置气:“那么远!都快到西夏了!” 她脸上的嫌弃几乎遮都遮不住:“不许去。我已经求了母亲,让她想办法把你调去扬州。” 环州是边境。 虽说如今大宋与西夏之间还有往来,表面上也算安稳,可最迟明年年底便要出事了。 这个时候去环州,同送死有什么区别? 还是江南好,富庶,安逸,远离战事。 盛紘上辈子便是在扬州待了近六年,之后才调回京城,步步高升。 这辈子绝不能出错。 盛紘听见扬州二字,眼睛果然一亮:“岳母答应了?” 王若与一脸得意:“我亲自出马,有什么要不来的?何况你又不是什么扶不上墙的烂泥。这些年在登州,你的功绩都是实打实的。区区一个扬州罢了,绰绰有余。” 盛紘连忙拱手,笑道:“多谢娘子。” 可笑过之后,心底仍旧浮起一丝迟疑:“可舅兄为何会那样说呢?” 王若与不甚在意:“许是当年我父亲也是外放西北,在环州也呆过几年,有些人脉,所以想让你也走一遍吧。” 可是没必要。 就算王若与对父亲再有不满,她也清楚父亲的厉害之处,哪里是盛紘能够比的。 一样是去西北,父亲去,是实打实地刷政绩,甚至能在刀尖上拿功劳。 换成盛紘,怕是只剩吃苦耐劳了,还要连带着她也跟着过苦日子。 盛紘没有再追问。 马车回到盛家时,天色尚早。 盛紘想着既已回京,明日还要去拜访几个同窗,今日需去书房整理些笔墨帖子出来,便同王若与说了一声,在二门处同她分别。 这等男人之间寻常应酬,王若与自然不会阻拦,只淡淡道:“去吧,别太晚。” 便带着下人回自己院子了。 盛紘独自往书房去。 刚穿过一处回廊,便忽然听见一道柔弱的声音从前方响起。 “哥哥回来了。” 盛紘脚步一顿,抬起头。 不远处,林噙霜怯生生地站在廊下。 她一身素净衣裙,手里抱着一卷书,像是正好路过,又像是特意在这里等 第332章你方才同谁在一起! 但这又仿佛是他的错觉。 因为林噙霜只看了他一眼,道完那句话后,又极快垂下眼:“我也不知哥哥今日何时回来,前些日子借了几本书,今日整理箱笼时瞧见了,便想着赶紧还回去,岂料还书时又瞧见了几本好书,便忍不住都拿了,请哥哥勿怪。” 盛紘听见她这样解释,心里便信了大半,也是,他和王若与去岳家是众所周知的事,何时回来也说不清,她如何能够特特来堵他? 恰恰相反,他看了看她怀中的书,不由自主地想,她大约是想趁自己不在家,赶紧将书还了,免得往后再与他碰上才是。 又想起早膳时王若与那几句难听话,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愧意,便放缓了声音道:“妹妹不必这样拘束,书就在这里,你想拿多少都随意。还有……早上的事,是你嫂嫂言语重了些,还望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林噙霜忙摇头,神色越发凄惶:“哥哥千万别这样说,嫂嫂说得也不算错。我本就是客居盛家,得大娘子收留,才有如今这几日安稳日子。我受了恩,自当谨守本分,不该因见哥哥嫂嫂归家,心里太欢喜,便一时忘形,说了那些不该我说的话。” 盛紘忙道:“你嫂嫂那个人,她就是性子急,说话不过脑子。她今日赶路劳累,心里又惦记着回娘家与父母相聚,这才在言语上失了分寸。你别与她一般见识。” 林噙霜眼睫微颤,只低声道:“我哪里敢怪嫂嫂呢?哥哥不与我计较,便已经很好了。说到底,我也只是个无父无兄、无依无靠的人,若不是大娘子心善,如今还不知道流落到哪里去。” 她说到这里,声音更低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哽咽:“说起来,我所求也不多,只盼这府中和和睦睦,也盼大娘子心里能少些牵挂。她这些年嘴上不说,可我知道,她一直惦记哥哥。如今哥哥回来了,我是真心盼着你们母子之间能重归于好。” 盛紘听着她这样柔弱又懂事的话,心中那点怜惜越发浓了些。 他对徐氏本就有愧,又因早膳一事堵着心,如今见林噙霜这样明明受了委屈,却还反过来替徐氏与自己着想,便越发觉得王若与今日实在刻薄得过分。 林噙霜看着盛紘神色微动,眼中掠过一丝极快的光,却又很快压了下去。 她像是犹豫许久,欲言又止好几回,最终才像鼓足勇气似的,抬头看向他:“哥哥,有句话,我不知该不该说。” 盛紘道:“你说便是。” 林噙霜轻轻咬了咬唇,像是豁出去一般:“这些年,我见哥哥一封书信都没往家里来过,心里其实曾偷偷埋怨过哥哥。我想着,大娘子将哥哥抚养长大,不求哥哥日日在膝下尽孝,可难道连一句平安问候也不配得么?所以我从前……从前还以为哥哥是个不孝之人,背地里骂过你好几回。” 盛紘眉头倏然皱起。 林噙霜却像是怕他生气,急忙道:“可如今见了哥哥,我才知道自己从前想错了。哥哥心里分明是有大娘子的,大娘子心里也分明是有哥哥的。若不然,她这些年不会总打发人往登州送东西。依我拙见,你们母子之间……分明、分明是有了什么误会。” “且慢。” 盛紘打断她,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什么叫我这些年一封书信也没往家里来过?” 林噙霜一脸困惑:“是啊,哪怕是年节,你也是没有直言片——呀!” 她像是猛然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什么,眼睛一下睁大,忙抬手捂住了口。 仅仅片刻,她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几分:“我……我什么也不知道,哥哥莫要问我。想来是我记错了,或许是我听下人们说话时听岔了。” “我灶上还炖着给大娘子的补汤,该去看着些火候了。” 她抱着书便要走,可慌张失措之下,动作也失了方寸,怀里的几卷书一滑,竟接连掉在了地上。 她急忙蹲下去捡,可才捡起一本,另一本又滚开了,动作越见局促。 盛紘看得无奈,只得弯腰帮她将那几本书捡起,递回她怀中。 林噙霜接过书时,指尖微微颤着,低声道:“多谢哥哥。” 她没给盛紘继续追问的机会,抱紧了书,福了福身,转身便快步离开。 背影匆忙又慌乱,仿佛逃命一般。 盛紘站在原地,脸色晦涩不明。 下一刻,他回到自己的院子,一进屋,便冷着脸将所有下人都粗暴地赶了出去。 王若与皱眉看他:“你发什么疯?” 盛紘没有理会她,只亲自过去关上房门,他才转过身,看向王若与,一字一句问:“这些年,我写给母亲的书信,你可都有送到?” 王若与脸上有一瞬间的僵硬。 可她很快便挺直了腰,理直气壮道:“自然有。我可是当朝大相公的嫡女,难道连这点礼数都不懂吗?每年的年礼也都是按时送的,按规矩置办的,你如今这样问我,是在疑我什么?” 盛紘盯着她:“我母亲也是勇毅侯独女。那她这些年,当真就没有送过东西来?” 王若与眼神又闪了一下,刚要继续嘴硬,盛紘已经猛地抓起桌上一只茶碗,狠狠砸在地上。 瓷器碎裂声骤然响起。 王若与吓得一僵。 盛紘指着她,手指颤个不听,脸上也满是后悔与羞惭:“你还想撒谎!母亲分明给我送过东西,却都被你昧下了,是不是?我的信你也没送,所以才伤母亲至此,令她与我疏远至此!王若与,你到底要干什么!” 王若与瞪大眼睛,怒气也瞬间涌了上来:“你满嘴喷什么沫子!就那点破烂玩意,我有什么好昧的?卖了都不值几个钱,我转手送给登州的叫花子,人家都未必看得上呢。” 她越说越气,索性不再遮掩:“我是不想你伤了心,对那贱人掏心掏肺。你以为她对你多真心?你可知道她当年出嫁,几乎搬空了整个勇毅侯府,手上不知道有多少好东西。可她给过你什么?自你入仕以来,她掏过几回真金白银给你铺路?你有今朝,难道不都是我王家出的力?” 王若与一想到这个就来气。 上辈子,盛明兰那个小贱人出嫁时,真真是十里红妆,排场比王若弗膝下两个嫡出的丫头还强。 那里面固然有王若弗那个憨货因如兰的事被他们合伙算计,赔出去一半如兰嫁妆的缘故,可更多,还是死老太婆给了太多好东西。 那堆积如山的体己,老太婆愣是藏了大半辈子,最后不给盛紘,不给盛长柏,更不给华兰如兰,只给一个庶出的盛明兰。 她光是想想,都呕得要死。 这辈子嫁进盛家之前,她便打定主意,要将徐氏的嫁妆慢慢收入囊中。 原本她是想徐徐图之,同那老太婆唱一出母慈子孝的大戏,可谁叫那孤魂野鬼棋高一着,让她在婚前就不得不与老太婆撕破脸皮。 都是在后宅过日子的,谁看不出谁? 徐氏也是个心气高的,她当初既然骂出了一句老贱人,哪怕如今再做小伏低,也不可能将关系修复如初了。 她索性也不费这个力气。 反正盛紘是盛家唯一的男丁,老太婆又这么大年纪了,娘家也败落了,不可能再与她往来。便是不讨好又如何?她还能飞出盛宅,飞出她的手掌心吗? 所以在登州,第一次收到徐氏那仅仅只是普通规制的年礼时,王若与冷笑一声,连礼单都懒得细看,毫不犹豫将东西原封不动转赠给了一个来讨好她的盛紘下属的女眷。 盛紘写的书信,她一开始倒也让人送过。 可后来生下长松这个嫡长孙后,徐氏竟也只送了个长命锁。 要知道上辈子她生下康晋时,康家老太婆那样抠门的性子,还知道再送两对金镯呢。 自那之后,王若与便彻底断了这些书信往来,打定主意要叫徐氏此生再受不到儿孙绕膝的天伦之乐。 就抱着她那点子金银过去吧! 可这些事,若说了出去,王若与也知道自己是理亏的,更知道盛紘毕竟是徐氏一手带大,肯定抹不开脸,所以一直都瞒着盛紘做。 盛紘是怎么知道的? 这般想着的同时,她鼻尖微动。 一股若有似无的淡雅香味,忽然钻进鼻间。 盛紘还在怒声道:“你怎么敢!她到底是我嫡母,守寡多年将我养大。于情于理,你——” “你方才同谁在一起 第333章静候 王若与厉声打断他。 盛紘被她问得一怔,本能地有些心虚,可看着面前越发狰狞的王若与,脑海中却不由自主浮现方才林噙霜抱着书卷,娇娇怯怯、温柔可人的模样。 “什么同谁在一起?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 他依旧没能把话说完。 王若与已经猛地扑上来,伸手便往他脸上抓:“是林噙霜那个小贱人身上的味道!你方才与她在一起?盛紘,我怀着你的骨肉,又去娘家为你讨差事,你扭头就跟小贱人贴到了一处,你对得起我!” 盛紘一个不察,脸上竟被她抓出一道血痕,顿时又惊又怒。 他下意识想伸手推开她,可一想到王若与如今还怀着身孕,到底不敢还手,只能狼狈后退躲避。 “你不要这样胡说八道!你不要脸,我还要呢。霜妹妹也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家,还没定亲。一码归一码,我在同你说年礼书信的事,你扯旁的也就算了,怎么还将这样的事扯出来!” “我不要脸?” 王若与气得发疯,声音越发尖利:“我哪里有你不要脸!原配妻子怀着身孕,你就同养在嫡母膝下的姑娘眉来眼去。光天化日便敢有了首尾,连身上都沾了她的味道,你们方才做了什么!” 她眼神凶狠,几乎恨不能将盛紘撕碎:“盛紘,我告诉你,你若沾旁人,老娘还能认。可你要敢沾林噙霜那种最最下等的货色,拿她来打我的脸,信不信我让你万劫不复!” 说着,她竟要去掀桌上那只煮茶的小炉子。 盛紘见状,吓得魂都险些飞了。 这滚水若真泼到身上,不死也要去半条命。 他转身便往外跑,狼狈至极地冲出了门,还不忘丢下一句:“不可理喻!” 王若与气得胸口剧烈起伏,扶着桌案才没让自己摔倒。 不多时,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快步进来,急声道:“姑娘,这是怎的了?” 这是祁妈妈。 却不是从前王母身边那位祁妈妈,而是与她同姓的侄女,上辈子就陪着王若与嫁去康家的心腹。 二人也算相扶持了几十年,只是这一世,她才刚被王若与从王家要来不久。 王若与眼神凶狠:“一个不知所谓的小狐狸精罢了。不知死活,竟惹到我头上来了。若不给她点教训,她还真当我是庙里的菩萨,随她拿捏了。” 祁妈妈心头一跳:“姑娘想如何?” 王若与朝她招手,压低声音吩咐了几句。 祁妈妈越听,脸色越白。 “这……”她一脸惊疑不定:“这怕是不行吧。” 王若与瞪了她一眼,本想骂她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胆小怕事,可目光落在祁妈妈尚显年轻的脸庞上,又忽然想起来,这一世的祁妈妈,毕竟刚来她身边不久。 到底还不是上辈子那个跟她在康家后宅倾轧近十年,见识过无数风浪的祁妈妈。 怪不得连这种事的流程都不记得了。 “有什么好怕的?”王若与冷声道:“千般苦万般难,都是那小贱人自找的。天底下男人那么多,她偏要勾引我的。什么日子不好选,偏要趁我有孕的时候。不给她一次狠的,怎能叫她知道怕?知道谁人该惹,谁人不该惹?” 祁妈妈心里依旧打鼓。 尤其在听见王若与如此熟稔地告诉她该去哪里找人、用什么话头接上、如何把事做得像是意外时,她心底更是发寒。 那种地方的人,久居登州的姑娘是如何结识的? 甚至,连接头暗号都了然于胸…… 可她到底是王若与的人。 见王若与目光越发阴冷,祁妈妈也只能低头应下:“奴婢……奴婢这就去办。” —— 林噙霜回到屋里后,先将门轻轻合上。 她从袖中拿出一方干净帕子,将方才那几卷书的封面翻来覆去擦了好几遍。书页之间,她也一页页抖开,又特意摊在窗边阳光底下晒了会儿,好叫上头沾着的香粉味道尽快散去。 等确信香味已经淡了许多,她才将书收回来,放到梳妆台上。 位置不偏不倚,正靠近香盒。 这样一来,便是真有人追查过来,也有了说法。 与此同时,她特地支开了徐氏遣来伺候她的丫鬟,温声叮嘱说自己想静一静,又让那丫鬟半个时辰后再带房妈妈过来,取今日的花样。 丫鬟依言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后,林噙霜环顾四周,开始慢慢收拾东西。 她将桌上的尖锐的东西都收进匣子里,又把能摔碎伤人的摆件暂且挪到柜中。 屋里只剩下一些轻便的、不易伤人的。 可想到王若与那泼悍的模样,她觉得自己也不能太坐以待毙。 犹豫片刻后,林噙霜还是从妆奁里取出一支特别尖细的簪子,藏进了腰带里,以防万一。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重新坐回绣架前。 她拿起绣活,低头一针一线地绣着。 心神却始终落在门口。 等着那个,随时可能出现来找她算账的身 第334章既然是你死我活,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可是林噙霜终究还是失望了。 别说半个时辰,便是入了夜,徐氏身边的房妈妈都亲自来过一趟,取走了她刻意留下的药枕,那最该来的人也没有出现。 她坐在灯下,面前绣绷上的花样已经被针尖戳得乱了几处。 她心里既失望,又有些不敢置信。 难道她算错了? 王若与那般性子,竟能忍得下这口气? 可她也没失望太久。 翌日午后,林噙霜刚用过茶,便听外头小丫鬟低声通传,说王大娘子身边的祁妈妈来了。 林噙霜垂着眼,手指轻轻抚过绣绷边缘,心中那一点沉下去的火星,倏地又亮了起来。 来了。 竟是拖到今日才来。 她还以为自己的计策落了空,没想到这结果只是来得慢些罢了。 祁妈妈进来时,脸上皮笑肉不笑的。 她朝林噙霜略福了福身,语气也算客气,却没有半分恭敬:“林姑娘,我们大娘子请您过去一趟。” 林噙霜像是被她这话惊住了,忙站起身,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几分惶恐失措:“嫂嫂请我?可是有什么吩咐?” “姑娘过去就知道了。” 林噙霜抿了抿唇,像是想问又不敢问,最后只轻轻点头:“那劳烦妈妈带路。” 临出门前,她悄悄给身边小丫鬟递了个眼色,又极轻地摸了一下腰间,确认那支尖细的簪子仍好好藏着,这才低眉顺眼地跟了上去。 起初,林噙霜走得很稳。 可越走,她越觉得不对。 盛宅很大,可她在这里住了近三年,哪条路通往哪处院子,早已记得清清楚楚。 “祁妈妈,这好像不是去嫂嫂院子的路。” 祁妈妈头也没回,语气平静:“娘子正在花厅盘账呢,姑娘随我来便是。” 林噙霜垂下眼,心里已彻底警觉起来。 这也不是去花厅的路。 再往前走,穿过那片夹道,便是临街的侧门! 她背后毫无预兆地一凉。 脚步猛地顿住。 一个极不好的预感,骤然浮上心头。 刚要转身往回走,前头的祁妈妈却已然意识到她发现了什么,索性也不再装,一把抓住林噙霜的胳膊,将人狠狠拉到身边箍住,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 林噙霜瞳孔骤缩,拼命挣扎,却听祁妈妈贴着她耳边冷笑了一声:“倒是个聪明的,可惜心术不正。你若不走弯路子,凭这副皮囊,何愁没有好去处?” “妈妈和她多说这些做什么?快将人交给我。” 林噙霜浑身一僵。 惊恐地看着一个男人从不远处的树后钻了出来。 那男人穿着盛家小厮的衣裳,可眉眼凶恶,形容猥琐,腰间还挂着一只旧布袋,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叫人作呕的感觉。 她们竟勾结外男入府! 祁妈妈没有再废话,直接将林噙霜往那男人怀里一推。 那男人娴熟地从怀里取出一块布,便要往她口鼻上捂。 林噙霜瞪大眼睛。 瞬间忽然想起前些年随母亲流浪在外时,曾亲眼见过的那一幕。 一个少女也是当街被人这样用帕子捂住口鼻,拖进了一旁的巷子里。 后来她听说,那少女被卖去了脏地方,再没能回来。 后悔与恐惧同时涌上心头。 王若与不来与她吵,不是大度,也不是还没发现。 而是一动手,就想要她的命! 不行。 她不能坐以待毙,若真被掳走,万事俱休! 别说徐大娘子的嫁妆,便是将来找个穷举子粗茶淡饭地过日子,都成了妄想。 林噙霜双眼也骤然红了。 玉石俱焚的念头一起,她不知从哪里爆发出一股巨大的力气,猛地挣开另一只被祁妈妈还攥在手里的手,身子往旁边一偏,险险避开那块带着刺鼻气味的布。 下一刻,她伸手探入腰间,一把抽出那支尖细的簪子,毫不犹豫地朝男人右眼狠狠刺去。 “啊!” 男人凄厉地惨叫出声。 温热的血溅到林噙霜脸上,也溅到了祁妈妈脸上。 祁妈妈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男人捂着脸,痛得弯下腰去,手里那块布也掉在地上。 林噙霜一击得手,却没有丝毫迟疑,也没有丝毫惊慌,从来只有眼泪与怯意的眸子此时却满是近乎决绝的狠意。 她猛地拔出簪子,又朝着男人后颈狠狠刺下去。 一下! 又一下! 两下三下四下! 她整个人都在抖。 可手却没有停,动作甚至越来越快。 鲜血四溅,浸透她的眉眼,白皙的脸庞,甚至落在她惨白的唇边。 她依旧没有停。 只要这男人还有力气站起来,她便会被拖走,会被毁掉,会被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再也翻不了身了! 直到男人彻底倒在地上,再没了动静,她才终于僵住。 祁妈妈已经吓得手脚发软,瘫坐在地,看着地上慢慢晕开的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杀人了,你怎么敢……” “是你们想要我的命!” 林噙霜猛地转头,尖声叫道。 像是告诉她,也是在告诉自己。 她满脸都是血,一双眼睛凶狠而决绝:“既然是你死我活,我当然要先下手为强!” 我只是想活着,我必须得活 第335章我要是徐氏,我也跑! 祁妈妈被她的气势所震慑,半句都不敢再说。 “姑娘!姑娘你如何了——” 徐氏给她的小丫鬟终于闻声赶来。 小丫鬟一看见地上的男人与满地血迹,尖叫声几乎冲破喉咙。 她身边的房妈妈却瞳孔一缩,立刻厉声喝止:“嚷什么!” 小丫鬟被这一声吓得生生止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房妈妈几乎只用一眼,便看明白了眼前局势,沉声道:“家里进了个笨贼,路也不知道看,自己从墙头摔下来,磕到脑袋磕死了罢了,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小丫鬟愣愣看着她。 房妈妈继续道:“你去喊几个信得过的人来,将此处看守起来,不许旁人再靠近半步。若有一个不相干的人听见风声,你便自己去大娘子跟前领罚。” 小丫鬟这才如梦初醒,白着脸点头,转身跌跌撞撞跑了。 房妈妈安排完现场,又看了一眼祁妈妈。 后者已是彻底被吓破了胆。 房妈妈这才慢慢走向林噙霜,低声哄道:“好姑娘,没事了。你先把手里的东西放下,有什么委屈,咱们去与大娘子说,自有大娘子为你做主。” 林噙霜缓慢地转过头看她。 她像是终于从那股决绝里回过神来,满是鲜血的手一松,簪子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两行眼泪也落了下来。 “我也不知是哪里得罪了嫂嫂。” 林噙霜跪在徐氏跟前,哭得几乎喘不上气。 她已经换过衣裳,脸上的血迹也被擦净了,可整个人仍旧抖得厉害,像是被吓破了胆:“她身边的祁妈妈,张口便说我勾引盛家兄长在先,心思不正,必须发卖出去才行。” “我实在是怕极了!” “我家的确是没落了,我不指望再做官眷千金,可至少也要做个清白人,这才……” 她说到这里,像是再也说不下去,只伏在地上痛哭。 徐氏坐在上首,脸色阴沉得可怕。 房妈妈站在她身后,面上亦是冷得几乎结了霜。 林噙霜哭了好一会儿,才又哽咽着继续道:“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连外祖家都与我断了亲,不肯再认我。这些年若不是大娘子心善收留,我怕是早就没命了。” “这般活命大恩,我便是今生偿还不了,来世当牛做马也是要报的。断没有再厚着脸皮,去勾引您家郎君,只为留在府中的道理。” 她抬起满是泪的脸,声音发颤:“那不是故意坏你们母子情分,和他们夫妻恩义吗?” 徐氏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沉沉看着林噙霜。 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锐利。 半晌,她忽然道:“你当真没有留下的念头?” 林噙霜哭声一顿。 徐氏目光如刀,一字一句问:“若我说,我能让紘儿娶你进门做平妻,你也不愿?” 林噙霜像是被这句话吓了一跳。 下一刻,她几乎毫不犹豫地重新跪直,眼泪流得更多更快。 “大娘子,大娘子明鉴,我……” 她像是难以启齿:“我毕竟是官眷之后,岂能,岂能与人为妾。” 徐氏认真看了她一眼。 许久后,轻轻叹了一声:“那我只能将你嫁出去了。” 林噙霜身子一颤。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无声地哭了半晌。 半晌之后,她缓缓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揪住了徐氏的衣摆。 徐氏目光倏地一凝。 几年前的深夜,还是半大少女的林噙霜,初来乍到时,也是这样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揪着她的衣摆,求她收留。 孤苦伶仃,凄楚绝望,仿佛她是她仅剩的唯一活路。 林噙霜仰起脸,泪水顺着脸颊一颗颗滚落:“若这话,大娘子是白日里与我说的,我无所不应的。” “可如今不成。” “仅仅因为捕风捉影,嫂嫂……王氏便如此待我。等到将来,又该如何待您?” 徐氏眼神微动。 林噙霜深深吸一口气,才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一般道:“大娘子,我是个没什么用的人,出身低微,学识浅薄,可我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大娘子,我不嫁人了。” “您与我立契吧。将我收做丫鬟也好,留在您身边。” “我来守着您。” 她的眼泪重新落下:“我想守着您!” 徐氏浑身一震。 屋中静得可怕。 房妈妈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噙霜,又看向许久没有说话的徐氏,心里也跟着狠狠一酸。 徐氏低头看着自己衣摆上那只纤细苍白的手。 许久之后,她才慢慢抬起手,落在林噙霜发顶。 那动作很轻。 却叫林噙霜整个人都僵住了。 徐氏闭了闭眼,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自己。 “傻孩子。” —— 琅嬅很快便从母亲口中听说了盛家的热闹。 月子里禁忌太多,总是有些百无聊赖,周婉茹便三天两头来找她说话,赵祯也是乐见于此,还特意给了腰牌,许她自由出入宫禁。 “徐大娘子另买了个大宅子,已经从盛家搬了出去。还广发帖子,说自己要认养女了,认得可郑重,竟还要摆认亲宴,请相熟人家都去做见证。” “她还说呢,往后要替这个养女招婿,生下来的孩子都随她姓徐。” 琅嬅听得一愣又一愣,饶是她活了两辈子,也从未见过这样的热闹。 徐氏这是什么意思? 要同棺材里的亡夫和离? 还是干脆弃养盛紘了? “那养女又姓甚名谁?” 周婉茹想了想:“好像是个姓林的,说是家道中落,早些年来投奔她,养在她膝下也有好几年了。” 琅嬅眼睛微微睁大。 姓林。 养在徐氏膝下。 那不就是林噙霜? 可林噙霜不是该与盛紘情深不能自抑,往后生下一双儿女,在盛家后宅闹出无数风波吗? 怎地又成了徐氏的养女? 她竟也肯? 须知名分一定,她与盛紘便再没可能了。 事情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周婉茹显然也很好奇,可她在外头人脉再广,耳目再多,终究也探不到人家内宅里的隐秘。 母女俩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彼此,心里都像被猫爪子挠着似的。 关键时候,还是王世安带来了答案。 “开封府前些日子破了一起拐子案,因牵扯到人命,刑部、大理寺也跟着过了手。追根溯源,竟还和盛家那桩所谓的失窃案有些干系。” 说起失窃案,他的语气还有些意味深长。 盛家原本报的是家里进了笨贼,那贼慌不择路,从墙头摔下来,自己磕死了。 到底是条人命,盛家不敢轻易压下,便主动报了官。 可对这种话术,开封府那些老吏如何能信? 顺藤摸瓜地搜查了一番,结果是祁妈妈也被送去了开封府,在牢里关了两日。 起初她还嘴硬,只说自己同林噙霜闹了些不愉快,看不惯她明明不是盛家姑娘,却摆姑娘派头,想找个人吓一吓她罢了。 什么拐人卖人,她是全然不知的。 周婉茹听到这里便冷笑:“什么吓一吓,寻个外男来吓一吓,亏她说得出口!” “开封府的人也不信她这一番话,骗她说,若她能交代出更多拐子窝点,便能戴罪立功,罪责轻些。”王世安道:“祁妈妈到底是个内宅妇人,哪经得住这般连哄带吓,便把那伙人的窝点和接头法子说了出来。” 结果就是开封府顺藤摸瓜,果真破了一桩大案,将那伙拐子一网打尽。 只是事情都闹到了这一地步,王若与的所作所为,也算彻底暴露。 也就是有人特意来打点过,才没透出过风声。 周婉茹一下就听明白了:“真真是个惹祸精,不,追魂索命来的!有这样的儿媳妇,我要是徐氏,我也跑 第336章这样也好 琅嬅初听时,也不太敢相信。 林噙霜确实心思不正。 在王若弗的记忆里,此女惯会装柔弱,挑拨离间,每每都是她主动撩拨害人,却偏要做出一副受尽委屈的可怜样,哄得盛紘怜惜不已。 尤其是当年她也怀着身孕时,林噙霜主动勾引盛紘,与其珠胎暗结的事。 王若弗这个人,一向心大。 等闲的仇怨,骂过了,闹过了,过不了几日也就忘了。 偏偏就是那一盏被逼着喝下的妾室茶,她记了一辈子,没齿难忘! 以至于后来近二十年的光阴里,王若弗最大的执念,不是盛紘升官,好替她挣一副诰命凤冠,也不是盛紘回心转意,与她再续新婚时那点浓情蜜意,甚至都不是儿女争气,个个谋得好前程。 而是—— 发卖林噙霜! 可这门亲事,说到底,是王若与自己求来的。 她又是重来一回的人,既知晓未来,也该早就知道林噙霜的存在才是。 想要打发林噙霜也容易,单从她后来为墨兰谋划时,不惜牺牲盛家一家子的做派来看,就知道此女对盛紘,对盛家,毫无半分真情。 一切所图所谋,不过都是为了自己,和她一双儿女。 只要给她找个比盛紘瞧着更有前程,身家更丰厚的人选,再让那人表明愿意明媒正娶她做正头娘子,不消多少手段,恐怕她便会动心,甚至主动求去了。 要是心思再坏些,觉得林噙霜不配这样的好归宿,也可以等她与盛紘只差挑明最后一层时,再让那个人出现。 那人也不必真的好。 面上光鲜,里头烂透,是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就好,甚至住得远远的更好,也好将林噙霜远远嫁出去,一辈子都回不来汴京。 既能诛盛紘的心,又能解气。 何至于做到如此地步? 外男,拐子,趁乱掳人! 若林噙霜当真被掳出府去,八成是要落到真正的虎狼窝、肮脏处里去。 这也忒损阴德。 琅嬅指尖轻轻搭在身边元年的襁褓上,不由得想道。 可她很快也想通了。 王若与到底不是寻常闺阁妇人。 上辈子她在康家一世,日日睁眼,不是斗小妾,就是斗通房,再不然就是斗庶子庶女,早已斗得红了眼,失了智。 至少在王若弗的记忆里,未出阁的大姐姐顶多是掐尖要强,言语刻薄,十几二十年后再见,才是眼角眉梢都带着恨意,一双眼睛动不动都泛起凶恶的光,像是要吃人的样子。 也是后来看了原故事的全篇,王若弗才知道,自己这位大姐姐在康家,手上都是沾过不少人命的。 想想也是,人心都是这样。 有些事,没做过时,觉得天塌地陷,不敢越雷池一步。 可只要做过一次,往后第二次、第三次,便成了家常便饭。 久而久之,再遇上相似之事,相似之局,只会下意识想着用一样的手段破局。 琅嬅甚至想到了,原故事里说的王若与手上沾过的人命里,有没有包括这些被她勾结拐子拐走的? 抑或是……这些甚至还没算进去? 她心中微微发冷,不由得看向王世安,问道:“你方才说,被人按下来,是什么意思?” 王世安沉默片刻,才道:“明面上,只有祁妈妈被判了刑。罪名是勾结歹人,欺主背家,意图拐带府中女眷。” “因事情未成,又是王家自己先将人拿住送官,没闹到满城风雨,刑部那边没有往重了判。最后是杖八十,刺面,流三千里,发岭南官窑为役。她年纪大了,挨完杖,人便没了。” 殿中一时静了静。 琅嬅垂眸。 “王若与呢?” 她这一回,没有称什么堂姐,大姐姐,而是直呼其名。 王世安抬眼看了她一眼,又很快避开。 周婉茹都忍不住攥紧了帕子。 最终,王世安还是开了口。 “大伯上了辞呈。他决定辞官不做了,等官家准了,便带大伯母回蜀中去。” 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周婉茹先是瞪大眼,似乎想说些什么,可看了眼儿子,又看了眼女儿,到底还是咽了回去。 半晌,琅嬅才轻声道:“这样也好。” 接下来要重新整顿西北军,朝中确实少不了支持的声音。 本来王父就是最好的人选,他做了一世清官,名声好,资历够,又有王家这些年攒下来的门生故吏。 若由他带着,底下王世平、王世安兄弟再使些劲,再喊上大哥哥王世年,还有一心想再为朝廷尽几分心力的白家。 大抵能在自家二郎长成之前,尽力避免与西夏那几次惨败,也免得国力大损,边民流离。 到时一家子也能凭此功绩,再上层楼,为子孙后代,多积累些功德与福报。 于国于民,于公于私,都是好事。 可大事上再重要,身后一直有人拖后腿,也是不行的。 尤其是王若与这种人。 她甚至不是拖后腿,而是一心想将全家人拉入泥沼,给她的肆意猖狂做垫背的。 这不行! 攘外必先安内。 这个毒瘤,必须先除了。 可是王父到底是做父亲的。 王若与纵有千般恶毒、万般罪孽,难道他还真能亲手大义灭亲,将亲生女儿送上公堂受审? 可要他沉默到底,任由王若与借着自己的身份地位和威信逍遥法外,对一个做了一世清官,时时以公正方正为傲的人来说,又与打断脊梁有什么分别? 让他继续留在任上,若无其事地享用高官厚禄,既是为难,也是为恶。 那就这样吧。 琅嬅又想到中秋宴上,远远看见的王父。 他鬓边又多了许多白发。 几年前那次灾难,有她提前布局,白家的提前示警,后续的倾力相助,还有随行在旁的御医,多方合力,才保住他一条性命。 可后来,他凭此功绩做了大相公,身居高位,责任更重,竟比从前还要忙碌。 长此以往,恐怕还是逃不掉原有的宿命。 不如激流勇退。 或许对大家都好。 至于西北 第337章只做露水夫妻 至于西北…… 余大相公也不是不行。 其人虽然清正,比起王父也不遑多让,却绝不迂腐。其子资质平平,好不容易得了个功名,他必然是要为儿子谋划的。 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 让二哥哥一并投到其名下,做个纽带也不是不行。 屋里气氛不知不觉沉重起来。 周婉茹看了看儿子,又看了眼三娘,刚想说些什么,屋外忽然传来一道稚嫩又软糯的声音。 “嬢嬢!” “花花!” 是璟宁。 随后便是一道悦耳的女声:“皇后娘娘,后苑腊梅开得正好,小公主瞧着喜欢,特意摘了两支来送娘娘和夫人。” 屋里的沉郁一下被冲淡了,琅嬅唇边终于露出笑意:“快些进来。” 殿门打开,一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跑进来。 璟宁今日穿着一身嫩黄色小袄,领口滚着雪白的兔毛,衬得小脸粉团似的。她手里果然攥着两支腊梅,跑得急了,花枝还一颤一颤的。 她先跑到琅嬅跟前,踮着脚把一支花递过去。 “嬢嬢,花花。” 琅嬅接过来,柔声道:“宁儿真乖。” 璟宁又转身,哒哒哒跑到周婉茹面前,把另一支花递给她。 周婉茹一下笑开了花,忙把小家伙抱起来,重重亲了两口。 “哎哟,我们宁姐儿怎么这样贴心?外祖母可真是爱都爱不过来了。” 璟宁被亲得咯咯直笑,小手还不忘拍了拍周婉茹的脸,像是在哄她。 王世安在旁看着,忽然捂住胸口,做出一副西子捧心的模样。 “怎么大家都有,独我没有?小宁儿心里竟没有舅舅了。舅舅太伤心了,哎哟,哎哟,心口疼。” 璟宁一听,果然急了。 她连忙从周婉茹怀里挣下来,跑到王世安面前,小手贴着他胸口顺了顺气。 “舅舅,不痛,不痛。” 王世安沉浸在悲伤里不能自拔:“怎么不痛,没有小宁儿亲手摘的腊梅,舅舅痛得很呢。” 璟宁眼睛睁得圆圆的,左右看了看,又忽然想起什么,转身往后哒哒哒跑了两步。 “晗姐姐,舅舅要,给,先给。” 王世安耍宝的动作一顿,后知后觉往后一瞧。 张妼晗就站在他身后几步的地方。 她今日陪着璟宁去后苑折梅,发间也簪了两支腊梅,人比花娇,花衬人艳,正含笑看着他们。 听到璟宁这话,张妼晗眼中笑意更深,也不扭捏,顺势蹲下身来,微微侧过头。 璟宁便伸出小手,从她发间拔下一支梅来。 小孩子手笨,差点扯乱了她鬓边的发。 张妼晗却只笑着扶了扶,半点不恼。 璟宁拿着那支梅,又郑重其事地走到王世安面前,递给他。 “舅舅,不哭,乖。” 王世安:…… 王世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收也不是,不收也不是。 这是从人家姑娘头上摘下来的,与簪子何异? 若是收了,岂不、岂不跟定情信物一般? 可若是不收…… 他手指动了动,耳根已经开始发红。 璟宁见他迟迟不接,顿时更觉得舅舅可怜,看来是真的痛痛了。 她干脆踮起脚,努力把那支梅花往王世安头上插。 王世安下意识低了低头。 等反应过来时,花已经稳稳落在他发间。 璟宁拍着小手,学着周婉茹平日哄她的语气,奶声奶气道:“真好看,舅舅最好看!” 她又转头指向张妼晗。 “和晗姐姐一样好看!” 所以别哭了。 王世安僵硬地抬头。 张妼晗发间一支梅,他头上一支梅。 真真是……一对了。 这念头一起,一股热气不受控制地从脖颈直冲天灵盖。 王世安一时进退不得,正不知该把手往哪里放,耳畔便响起接二连三的笑声。 他呆呆抬头,只见三娘在笑,母亲也在笑。 眼神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打趣和恍然。 轰! 王世安只觉得自己那些藏着掖着,连自己都还不敢细想的心思,骤然被人一把揭开,暴露在天光底下。 他脑中空白一片,干脆猛地起身,转头就往外冲。 临出门前,他听到身后亲娘忽然放大的笑声。 王世安脚下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舅舅……” 璟宁懵了。 她不知道舅舅怎么忽然跑了,指着王世安落荒而逃的背影,一脸茫然地看向母亲和外祖母。 周婉茹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一边抬手抹泪,一边艰难回道:“他发癫呢,宁姐儿乖,别搭理他。” 嘴里这样说,余光却一直看着张妼晗。 后者只管低着头,露出一截雪白玉颈和美丽侧颜,像是什么也不懂,更不曾察觉,可耳尖却隐隐泛红。 周婉茹越看越欢喜。 琅嬅亦若有所思地看着张妼晗,嘴角带着一点宽容笑意。 —— 集兰巷,徐宅。 徐氏诧异抬头,手中茶盏都差点打翻。 “什么叫你不要成亲,只要借……” 后头那个字,她到底是贵女出身,又庄重自持了一辈子,实在说不出口。 林噙霜坐在下首。 她今日穿得素净,头上只簪了一支玉钗,一张小脸却是通红,手里的帕子更是被她搅来搅去,显然是忐忑不安到了极点。 可她还是大着胆子,将自己的想法又说了一遍—— “与其招赘,不如……不如母亲替女儿挑个相貌品性过得去的,与我……只做露水夫妻罢。” “霜儿!” 徐氏的声音不由自主地拔高,彻彻底底失态:“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其身边的房妈妈也难得陷入呆滞。 林噙霜连忙解释:“母亲也该知道,这世道终究不是咱们女子说了算的,万一招进来的不是婿,而是条披着人皮的狼呢?” 徐氏一顿。 忽然就懂了林噙霜的顾虑。 不错,她们如今虽脱离了盛家,自立门户,这条集兰巷,离达官显贵们住的地方都不远,是徐氏再一次用了勇毅侯独女的身份,才买下来的宅子。位置安全,院里也有家丁护卫把守,婆子丫鬟更是不少。 可越是这样厚的家底,越是招人眼。 尤其是当家人只有她们两个女子时,若再招个赘,谁知道招回来的是人是鬼? 万一那人起了歹心,仗着男子身份,反客为主呢?她们岂不是才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至于说不生不养,她也说不出口,她想有人承欢膝下,日后给她养老送终才认下林噙霜这个养女,推己及人,林噙霜也该为她下半辈子做打算,何况,她早就与林噙霜说好,等生下孩子,都随自己姓徐。 招赘风险太高,那寻一个学识相貌都过得去,但家贫娶不成妻的男子呢? 不要夫妻之名,只要夫妻之实。 这样生下来的孩子,就能完完全全是她们自己的 第338章有点像我们将门之后 徐氏确实心动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却实在抑制不住。 诚如林噙霜所言,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男人。 哪怕在他最落魄潦倒,无路可走的时候伸出援手,扶他一把,替他筹谋前程,也未必就能换来一辈子的真心相待。 一朝腾飞,该翻脸无情的时候,仍旧翻脸无情的,比比皆是。 不说远的,眼前不就有一个盛紘。 那样的出身,若非她当年出手相助,这些年来又倾力培养,早不知落到哪里去了,哪里能得什么金榜题名?又哪里有今日这样的步步高升,人前显贵? 可就这样,他那个好娘子,张口闭口骂她是死老太婆,说她年纪又大,又无处可去,除了盛家再无别的指望,就连她的嫁妆,也合该贴给盛家时,他竟也是默认的。 一句辩驳没有,一声呵斥也无。 更可怕的是,这些事,都是她对盛紘起了疑心之后,命人特意留心,才一点一点听来的。 明面上,盛紘对她仍旧是一副孝顺模样。 会晨昏定省,会关切她的饮食起居,会为她的疏远感到不解,甚至难过。 想到她搬出盛家那日,盛紘面伏于地,失声痛哭,懊悔万分的模样,徐氏至今还会觉得心颤。 该说他会装吗? 不。 人光是装,是怎么都装不像的。 这也恰恰是最可怕的地方。 盛紘对她,是有一份真心感激在的。 他唤她的一声声母亲,不全然只有礼法和面子情。 只是到了利益面前,到了该做取舍的时候,她的分量不够重罢了。 王若与所代表的利益太多了,做大相公的岳丈,做皇后的姨妹,同科进士里齐头并进的舅兄弟。 跟他们比起来,她太轻了。 轻到盛紘明知道不对,也可以闭口不言。轻到盛紘明知道她受了委屈,也可以装作不知。轻到她如今想起来,竟都不知该恨他的狠心,还是该笑自己当年看走了眼。 如今好不容易离了盛家,离了盛紘,打定主意自立门户了,若再招进来一个相同的,甚至还不如盛紘的,又该如何是好? 徐氏久久没有说话。 林噙霜也不敢催她。 屋里一时静得连炭盆里银丝炭轻轻炸开的声音都听得分明。 只是这样的事,到底太惊世骇俗。 徐氏再如何心动,也不能立刻点头。 她慢慢开口,轻声问道:“你想得倒容易。可孩子生下来后,对外又该如何解释?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忽然有了身孕,外头议论纷纷,光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林噙霜咬了咬牙:“那就对外说,我招了婿。婚礼照办,只是不必大宴宾客。咱们如今又不是什么需要广邀宾朋的人家,关起门来,屋里头有没有新郎官,不还是自家人说了算?” “等孩子生下来,若能瞒得住,便继续瞒着。若实在瞒不住,就说那人病死了,或是出门遇了意外。反正……反正招赘的男子,原也不是什么有根基的人。” 徐氏又问:“那男人呢?若他日后找回来纠缠不清,又当如何?” 林噙霜立刻道:“那从一开始,就不告诉他真实身份。” “挑个外地来的,最好是家贫无依,又急需银钱的。见面时不说真名,不露宅邸,事后也不让他知道我是谁。若母亲还是不放心,便让人盯着他离京,或是索性等他自己离京赴任、归乡之后,再断了消息。” 徐氏看着她,看了许久。 这孩子脸上明明羞得快要滴血,可说出来的话,一句比一句周全。 显然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深思熟虑过后的决定。 饶是如此,徐氏依旧拿捏不准,不由得看向房妈妈。 房妈妈也是罕见地失了措。 她平日里闲着无事,也会同旁的婆子们一道,听听市井里的新鲜事,什么东家长西家短,什么寡妇招夫,什么赘婿谋财,多少也都听过一些。 可似这等去父留子之事,属实闻所未闻。 ……但好像也不能说完全没有。 民间有些人家,丈夫不能生的,悄悄叫亲兄弟,或是堂兄弟帮一把的,也不是没有,只是大多藏着掖着得紧,一般人可听说不来。 如今反过来,由女子自己挑人,自己做主,自己留子不要父,听着荒唐,细想竟又不是全无道理。 房妈妈老脸微红,越想,越觉得这事虽离经叛道,好处却也极多。 若林噙霜真这样做了,将来才算是真正将一切都押在了自家姑娘身上。 孩子姓徐,是徐家的血脉。 没有一个不知根底的赘婿在中间搅和,自家姑娘就能得一个真正的孙儿。 人年纪大了,就是要多听一听稚嫩孩童的声音。 否则这日子,只会日复一日地孤寂又无趣。 房妈妈想到这里,终于对着徐氏,极轻地点了点头。 徐氏看见了。 她心口猛地一跳。 又过了许久,她才迟疑地问林噙霜:“那……你可有人选?” 这话一出,林噙霜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知道,徐氏这是松口了。 她忙压住心头喜悦,低声道:“三年一度的春闱又要到了。我听说往年,大相国寺里总会有许多穷酸举子寄居。有的因着一份骨气,不肯与权贵低头,也不肯接受那些带着婚约的资助,死死撑着,到底没撑过去,无声无息就没了的,也不在少数……” 说到最后,她到底还是扭捏起来。 徐氏却已经听明白了。 她不太自然地咳了一声,道:“等过些日子,让房妈妈去探一探。” 林噙霜也忙低头应是。 她脸上仍是一副羞怯模样,心中却是一阵难以言说的喜悦。 她离开后,屋里仍静了好一会儿。 徐氏端坐在那里,眼神还有些发直。 房妈妈也是。 主仆二人傻傻对视半晌,忽然不约而同地笑了出来。 这一笑,倒把方才那点紧绷和荒唐都冲淡了不少。 徐氏主动道:“我原先还觉得,她是个没什么主见的。遇事只会哭,行事又柔弱,心里其实是有些看不太上的。如今才知道,这孩子看着不声不响,心里主意倒大得很。” 若当年她未嫁时,也有这样大的念头,这样大的果决,敢豁出去做这样一件惊世骇俗的事,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房妈妈跟了她大半辈子,哪里看不懂她的神色,忙笑着转了话头。 “是啊。那日在侧门,奴婢看着那歹人浑身是血的样子,都吓了一跳。她一个小娘子,竟还能撑住,后来陈词时也不见乱。说起来,这份胆子和豁得出去的气概,倒真有点像咱们将门之后。” 徐氏回过神,故意瞪她一眼:“你个老货,就点我吧。” 房妈妈立刻笑道:“奴婢哪里敢?” 主仆俩又相视着笑了起来。 徐氏心里却也承认,房妈妈说得不错。 若非那日林噙霜在歹人面前展露出来的气魄,若非她后来陈词时那番话,彻底扭转了她的观念,她也不会这样快就定下来,接受她的。 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人来报。 “大娘子,盛家主君求见 第339章我就喜欢凡夫俗子 主仆二人脸上的笑容顿时没了。 “他来做什么?不见。”徐氏说道。 下人迟疑道:“盛大人说,大娘子若不肯见,他便不走。” 徐氏冷冷道:“不走便不走,随他去。外头长街是公家的地方,是天子的土地,不是我的。人人尽可走得,与我无关。” 盛紘听着门房转述,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些时日,他一直在反思,事情怎么就走到了今日这一步? 从年少时虽严厉,却一直围着他打转的母亲不要他了,带着养女另立门户。 如今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要为养女招婿,日后也由养女为她养老送终。 这跟昭告天下,说他盛紘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是个受嫡母教养之恩却不思还报的小人,有何区别? 还有王若与。 他情窦初开时,两情相悦的心上人,娶回家后,竟成了善妒又歹毒的妇人。 一言不合,就要发卖母亲养在身边的姑娘,还闹出了人命官司。 即便这事被本事大的岳家捂住,王若与平安无事,可本来前途一片大好,甚至有望配享太庙的岳家,竟也递上了辞呈,就此激流勇退。 年关刚过,朝廷新启,他的任命也下来了,还是第一时间抵达。 赴任的地点,不是王若与信誓旦旦的扬州,也不是舅兄先前隐约提点过他的怀州。 而是他已经待了三年的登州! 看到任命的刹那,盛紘便知道,自己完了,一切都完了。 天下从来没有回京述职之后,再返回原地任职的先例。 哪怕此次官职,他照例升了一品。 可这哪里是任命?这是流放。 他几乎可以预见,自己此去登州,或许一辈子都不得再回京都。 他也可以预见,登州那一帮本就只是碍着面子功夫,才同自己虚与委蛇的老狐狸们,这次再看见自己,又会露出怎样的神情。 光是想象,盛紘就恨不得一根绳子将自己吊死。 他站在徐宅门口,仰头看着上头匾额。 徐。 不再是盛。 他没有母亲了。 天上地下,他再没有那一处,想来便来、想跪便跪,总能求得一分心软的地方了。 天上忽然飘起雪花,洋洋洒洒落了满肩。 盛紘站在雪里,恍惚中,他莫名想起多年前母亲同他说过的一句话: “我要为你聘的,是王家三娘子。只有三娘子。你,可愿?” 失去意识前,盛紘眼前闪过的,是一张娇憨和善的脸庞。 明明陌生,他偏又觉得莫名熟悉。 盛紘喉间一甜,眼前骤然发黑,门房惊呼声响起时,他已经直直栽倒在雪地里。 —— 宫中。 张妼晗正喜滋滋地坐在屋里看皇后娘娘给她的赏赐。 是一根极好看的簪子,簪头做成了小小一枝腊梅,花蕊点着细碎金珠,不算多贵重,却精巧得很。 她拿着簪子在发间比了又比,越看越喜欢。 旁边还放着一匹布,是时兴的新料子,颜色鲜亮,摸着又软又滑。 听说这样的料子,今年宫里也不多,皇后娘娘自己只得了五匹,却送了她一匹。 张妼晗舍不得浪费,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等开了春,就做一套新衣裙。 春日里穿,必定好看。 贾管事进来时,看见的便是她对着镜子满脸欢喜的模样。 张妼晗一见她,立刻举起簪子问:“婆婆,好不好看?” 不等贾管事回答,她又忍不住炫耀:“还有这匹布,也是娘娘赏的。娘娘待我可真好,这样好的料子,我从前见都没见过。” 贾管事看着桌上的东西,脸上露出一抹假笑。 “东西自然是好东西。只是天底下的好东西,说到底,还是官家的。便是皇后娘娘,若没有官家的赏赐,也是得不到的。” 张妼晗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把簪子放回匣子里,语气也不似方才热络。 “婆婆今日来找我,是有什么事?” 顿了顿,又道:“按照宫规,咱们不能关起门来说太久话的。” 贾管事被噎了一下。 可不是么,自从皇后娘娘定下这些宫规以后,下头那些粗使宫人还好,越是能在御前行走伺候的,越有条条框框要遵守。 当值时间几乎旬日一改,身边搭档也常常轮换,根本不叫人摸透。 想要传递消息,安插人手,也再不如以往方便了。 若非如此,她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想把张妼晗送到御前。 贾管事的目光在张妼晗明艳动人的脸上看了又看。 这么多年,她在这后宫里,就没找到比张妼晗更好看的小娘子。 偏这孩子也不知被皇后灌了什么迷魂汤,从前那样喜欢跳舞的一个人,如今舞也不怎么跳了,一心就知道学规矩,背宫规,一年考好几次,就为了到坤宁殿继续做宫女。 傻透了。 可她越是这样心思单纯又执拗,认死理,贾管事就越舍不得放弃。 这样的人,简直是最好的棋子。 一旦上位,真正对官家动了心,都不用旁人多劝说什么,凭她自己,就能将这后宫搅得天翻地覆。 池里的水越浑,越适合做事。 而不是像如今这样。 井井有条,清清朗朗,连一丝私心都容不下。 贾管事想着,干脆把话又说开了些:“你如今也十五了。若是父母还在,也该为你打算婚事了。” 贾管事叹了口气,像是真心疼惜她似的:“从你进宫起,你那一批小娘子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你,也是真心疼你。若你能有个好归宿,我便心安了。” 张妼晗果然有些动容,只是开口说的却是:“今儿是怎么了,一个两个的,都想着给我说亲?” 贾管事心中一紧,强笑着问:“还有谁?” 张妼晗微微低头:“安国公夫人。她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郎君。” 贾管事脸上的笑意险些挂不住。 “那你怎么回的?” 张妼晗手指轻轻把玩着簪子,声音也放软了些:“我说,我好不容易才到了娘娘身边,报恩怎能半途而废?她当年一口热粥,救了我和我母亲一命。后来我母亲不幸去世,也是她帮着办了后事。我本就立过誓,若能出人头地,必定涌泉相报。” “可她都是皇后娘娘了,我还能给她什么呢?” “便认认真真受她差遣,直至年满出宫好了。” 贾管事松了口气,笑了起来:“真是个傻孩子。你才十五岁,到年满出宫还有好些年呢。何况你如今已是这般体面了,难道还受得了嫁给普通男人,去过寻常相夫教子的日子?” 张妼晗抬起眼:“入宫本就是为了一条活路。能够出人头地,做人上人,谁情愿天天伺候人呢?” 贾管事眼中刚露出一点满意,便听她又道: “但再怎么想出人头地,也不能去给恩人添堵。” “何况还是娘娘那样宽厚心善的人。” 张妼晗看着贾管事,笑得明艳又坦荡:“你说是吧,婆婆?” 贾管事心头一沉。 半晌,勉强笑道:“自然。” 她没有再多留,很快寻了个由头离开。 等门重新合上,屋里安静下来,张妼晗才收起脸上的笑。 她重新看向桌上的布料,簪子,又看向床头挂着的一盏兔子灯。 那灯扎得不甚精巧,甚至称得上粗陋。 耳朵一边高,一边低,眼睛也点得有些歪,细看还有些丑。 可张妼晗看着看着,却忍不住笑了。 “我就喜欢凡夫俗子。” “会笑,会闹,会争,会抢。” 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盏兔子灯。 “才不要那高高在上的菩萨 第340章今日是恩,明日未必不可有仇 “她是这么说的?” 男人脸色阴沉地看着贾玉兰,言语冰冷。 “我还能骗你不成?” 贾玉兰想起张妼晗那双明亮的眼睛,忍不住叹了一声。 “这孩子性子最倔,一旦决定了的事,轻易改不了。看她今日那意思,怕是真不想做后妃了。你还是尽早再给我物色其他人选,趁我还在这位子上,赶紧送进宫来,我也好早些调教。” 男人冷笑一声。“哪有这么好找?寻常颜色,官家自是看不上的。便是不寻常,也不能只是个木头美人,性子平板无趣,只会端着,更难入眼。” 贾玉兰不说话了。 男人继续道:“圣上本就不是重色之人,便是真的喜欢,如今中宫刚诞下嫡子,两位娘子也都有了身孕,他就是为了后宫安稳,也决计不会再主动纳人。我当初让你推她一把,看中的就是那丫头一个莽撞的性子,美色易得,满心赤诚的美人却不可多得,她若能主动,或可一试。” 他说到这里,语气里已带了几分烦躁。 “可她要连一丝半点的斗志都无,便是美成天仙,也绝无可能。” 贾玉兰被他说得也有些没底。 她迟疑片刻,低声道:“那要不……算了?” 男人抬眼看她,慢慢道:“新一年的外放名额下来了。王世平去了环州,王世安去了庆州。余大相公上书,支持圣上整顿西北军,甚至还派了兖王世子去。” 贾玉兰听得云里雾里。 男人见她不明白,眼底露出几分不耐,却还是解释道:“圣上要整顿西北军的心,已经昭然若揭。” “一个皇后,将王家、余家、白家,甚至连兖王府都绑到了一条船上。等将来一旦与西夏有了什么,处处都是立功的机会。” “这就是在后宫有人的好处。” “皇后坐在坤宁殿里,什么都不用做,自有无数人替她铺路。她的父兄,她的亲族,她选中的人,都会被推到风口上去。只要风一起,他们便能乘势而上。” 男人盯着她,一字一句道:“要是咱们也有这样的人在官家身边,便可以自造东风。” 贾玉兰看了他一眼,迟疑道:“可妼晗的性子,我知道。她认定皇后对她有恩,就绝不会去做对不起皇后的事。我若再说下去,恐怕那孩子就真要与我生分了。”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成不变的东西。” 男人毫不犹豫:“今日是恩,明日未必不可有仇。你不是说,她还有个大伯?” 贾玉兰脸色微变。 男人声音更冷:“朝野都盛赞,王家皇后大公无私,最重规矩。亲爹辞官,她不挽留,本可以配享太庙的荣宠,如今也没有了,她也不出头。想来到了张妼晗这里,她也会为了规矩,对一个宫人下狱的大伯袖手旁观吧。” 贾玉兰道:“那孩子的大伯不是个好的,她未必放在心上。” 男人看着她:“那就让她自己犯错,到时候,看这位大公无私,贤良周到的皇后待她,还有没有恩。” 贾玉兰心中一时间乱得很,只能低声道:“你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男人没有逼她,只淡淡看了她一眼。 “尽快。” 贾玉兰心烦意乱地离开那间小屋。 外头天色阴沉,像是要下雪。 她扶着随从的手正要上马车,忽然不知从哪里冲出一个小孩,直直撞到了她身上。 贾玉兰猝不及防,后腰狠狠磕在车辕上,险些摔倒。 落后半步的随从赶紧上前扶住她,一边厉声呵斥:“谁家小孩?这样横冲直撞!你家大人呢?” “哥儿,哥儿!你瞧你,又惹祸了!” 一个年长妇人匆匆跑来,一把抱起那小孩,连声向贾玉兰赔不是:“这位娘子,实在对不住,孩子顽皮,没撞坏您吧?可要去附近医馆瞧瞧?” 贾玉兰站稳了身子,后腰仍隐隐作痛。 她原本心中正烦,可一低头,见那小孩似乎也被吓到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抿着,偏还强撑着不哭,心里到底软了一下。 “无事。” 年长妇人却很坚持:“还是去看看吧。可不能轻拿轻放,若落下什么病根,我家实在过意不去。” 贾玉兰皱了皱眉:“不用,只是小伤,没什么大碍。” 她还要赶着回宫当值,若不能按时回去,便要再等旬日后才能入宫。 两边正拉扯间,忽然又有一道温柔清朗的声音传来:“烨哥儿又惹祸了?” 众人抬头望去。 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帘被人掀起,一个清丽脱俗的妇人扶着丫鬟的手,缓缓走了下来。 小孩一见她,立刻眼睛一亮,刚要扑过去,便被那年长妇人忙不迭拦住:“小祖宗,小祖宗忘了?你娘如今怀了妹妹,可不能这样扑了。轻轻的,慢慢来。” 小孩脚步一顿,脸上立刻浮出委屈。 那清丽妇人却笑了,伸手将他轻轻揽进怀中。 “哪就这样金贵了?况且我们烨哥儿最有分寸,才不会撞疼母亲呢。”清丽妇人低头摸了摸孩子的头,又柔声问:“不过烨哥儿告诉母亲,你可是惹祸了?” 白烨抿着嘴,委屈巴巴地抬头看向贾玉兰:“我错了。” 贾玉兰强笑着摇头。 从这清丽妇人出现的那一刻起,她脸色便有些不自然。 白晴看着眼前这位容貌姣好、气质不凡的妇人,总觉得似曾相识。 她记性一向不错,很快便想了起来。 “贾教习?” 贾玉兰心里一咯噔。 知道躲不过了,她连忙敛容行礼:“见过慈安郡君。” 白晴微微一笑:“好巧,原来你住这里。” 说着,她还往贾玉兰身后的方向看了一眼。 贾玉兰的心顿时高高提起,她不敢否认,只能含糊遮掩过去,又说宫中还有差事,不便久留。 白晴也没挽留。 左右互通了身份,知道是谁,便已足够。 她低头拉着近来因她再度有孕不能如从前那般作陪,而一直闹别扭的儿子,重新回了马车。 “烨哥儿 第341章先不声张 “烨哥儿。” 白晴将儿子揽到身边,声音温柔:“娘知道,烨哥儿近来受委屈了。只是你妹妹刚来这世上,看起来是个爱闹的脾气,折腾得娘很是难受,娘这才忽略了你。” “可是烨哥儿,你是娘的长子,还随了娘的姓,娘怎么可能不管你呢?” 白烨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扑进母亲怀里。 他小心避开白晴的小腹,脸却紧紧贴着母亲的衣襟,贪婪地汲取着母亲身上久违的味道。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低低道:“妹妹坏,娘,不要妹妹。” 中间还有两个字眼说得囫囵。 白晴却听明白了,不由得失笑,也没有责怪,而是耐着性子说:“妹妹不坏,也没欺负娘。妹妹还小,初来乍到的,是怕生呢。” 她轻轻拍着儿子的背。 “妹妹以后还指着你这个做哥哥的带她玩,就像你璟宁姐姐带着你玩一样。” 白烨想到那个比他大上一些的姐姐,果然安静了一会儿。 不由得抬头喊:“姐姐,姐姐。” 白晴笑容更深:“正要带你去找姐姐呢。今日不止有姐姐,还有弟弟。” 白烨歪着头:“弟弟?” “是呢。”白晴笑道:“今日是弟弟的满月宴。母亲准备了一个长命锁,到时烨哥儿亲手送给弟弟,好不好?” 孩子总算被哄好了,他低头抱着那只小小的长命锁,翻来覆去地看,很快忘了方才的委屈。 白晴这才抬头,却瞧见常嬷嬷脸上忧心忡忡。 “嬷嬷,怎么了?” 常嬷嬷看了眼低头玩长命锁的白烨,压低声音道:“方才哥儿不小心撞着的那人,也是宫里的?” 白晴有些奇怪,却还是点头:“有过几面之缘。应是宫里负责教导小宫人的教习,资历不浅。” 她说着,笑了笑。 “说起来,嬷嬷买的房子也在这附近吧?倒真是缘分。” 常嬷嬷却没跟着笑,脸上的忧色甚至更重了。 “姑娘,有些话,老奴觉得还告诉你。我搬来这边不过一年,进出都能瞥见那房子,却少有人住,邻里都说,那屋子的主人是个商伍。妻儿老小都在老家,买下这院子,只是为了来京时有个落脚之地,也算置点产业。” 常嬷嬷一脸凝重:“可我上回起早,偶然撞见从那院里出来一个人。” 她声音越发轻了:“那人身穿紫袍,脚下穿的是皂靴。” 白晴哄儿子的动作一顿。 常嬷嬷看了眼白烨,确认孩子听不懂,才又低声道:“我早先怀疑,这是哪家大人物在外置办的院子。只是这种事,也不过当个笑话听听,没往心里去。” “可若今日遇上的那位娘子若是宫里的人,那此事……” 白晴神色一点点凝重起来。 紫袍,那是三品以上官员才能穿的。 这样的人在外置办宅子,养个外室也就罢了,到底是人家的家务事,除了一句私德有亏,旁人也说不得更多。 可那外室若是宫里的教习…… 那就是里外勾结。 常年与婆母往来入宫的白晴知道,娘娘最忌讳的就是这个。 白晴若有所思。 片刻后,她道:“先不声张,等进了宫,我寻个合适时机,同娘娘说一声。” 马车一路往宫中去。 —— 坤宁殿。 今日是皇子的满月酒。 这是赵祯膝下如今唯一的儿子,又是中宫嫡出,排场自然非同一般。 殿中珠翠云集,衣香鬓影。 命妇们一茬接一茬上前恭贺道喜,口中皆是吉祥话,说皇后娘娘有福,说官家有福,说大宋江山后继有人。 琅嬅端坐上首,一直噙着得体笑意,一一回应。 她身边坐着已经显怀的苗心禾和俞清然。 众人见了,越发觉得后宫一派祥和兴旺,少不得又夸赞起皇后贤德,官家仁厚,大宋有福。 琅嬅也都受了。 等到了时辰,她亲自宣布宴会开始。 又陪着众人喝了两盏茶,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将外头席面留给命妇们自在说话。 她则指了几个人,单独到一旁侧殿去。 刚一落座,琅嬅便抬手让人摘掉头上沉重的凤冠。 凤冠一取下,她脖颈都松快了。 忍不住由衷叹了一声:“舒坦了。” 耳边顿时传来几道笑声。 琅嬅理直气壮地抬头:“难道你们几个不是?” 白晴、苗心禾、俞清然连忙点头。 秦衍晚也笑道:“我们笑,是因为娘娘属实说出了我等心声。” 旁边几人忙跟着附和。 琅嬅自己也笑了,伸手点了点秦衍晚:“你这张嘴啊,真心要讨好一个人的时候,谁都抵挡不住。” 话虽如此,她却没觉得自己有失体统。 规矩自是要守的,她亲生的孩子来了这世间,再怎么大排场来昭告天下,都是应当的。 可她如今也学会量力而行。 前殿人多喧杂,孩子受不住。 她刚出月子,也受不住。 反正如今她的后位已稳如泰山,实在没必要为了那点虚名,硬撑着累坏自己。 有她这个皇后带头,苗心禾和俞清然也立即跟着照做,好不容易得偿所愿,有了孩子,又幸运地遇上这样大度仁厚的皇后,她们感恩还来不及,自是事事都以皇后马首是瞻。 何况前厅人实在太多,她们也怕腹中好不容易得来的孩子被冲撞了,如今早些离场,简直求之不得。 正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奶声奶气的笑声。 “笨,笨蛋!” 众人扭过头去。 只见被装扮得格外可爱的璟宁,正蹲在软垫上,和另外两个小郎君玩着王世安从青州带回来的泥偶。 一个是白烨,他年纪最小,还不满两岁,走路都带着几分摇摇晃晃,可下手极快,方才竟趁人不备,把另一个小郎君手里的泥偶抢了去。 也就是秦衍晚所出的嫡长子,赵预。 赵预比璟宁还要大上半岁,个头也比旁边两个高些,只是显然空长了个个头,手上的泥偶被白烨抢走后,嗷嗷叫了两声也没抢回来,急得眼圈都红了,干脆坐在软垫上开始撒泼。 璟宁看得乐不可支:“笨蛋!” 她一边笑,一边拍手,白烨听到这话,愈发趾高气昂,理直气 第342章让他一直喜欢下去 秦衍晚脸一红,忙起身道:“这孩子,真是……” 琅嬅却笑着拦了她。 “小孩子玩闹罢了。” 白晴看着白烨把泥偶紧紧抱在怀里,不肯松手,脸上也露出几分无奈。 她轻声道:“烨哥儿,不能抢哥哥的东西。” 白烨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看怀里的泥偶,有心想给,但又实在舍不得。 璟宁看了眼众人,立刻凑过去,用一种很有姐姐架势的口吻道:“烨弟弟,给哥哥。” 白烨还是犹豫。 璟宁又道:“姐姐给你这个,玩这个。” 她将自己怀里的递过去,颜色更鲜亮。 白烨看看新的,又看看旧的,终于慢吞吞把抢来的那个还了回去。 赵预立刻抱住失而复得的泥偶,扭过身去,一副从此要与他们绝交的姿态,抽抽噎噎道:“坏弟弟。” 白烨不服气,抱着新泥偶转头躲进白晴怀里,用行动表示,绝交就绝交,谁稀罕! 璟宁夹在中间,左右看看,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气:“都不乖。” 这话一出,侧殿里笑声更甚。 连苗心禾和俞清然都忍不住拿帕子掩了嘴。 琅嬅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柔软下来。 她的元年还太小,被乳母抱在里间睡着。 如今这几个孩子挤在一处,吵吵闹闹,竟让这本该端肃的坤宁殿,也多了几分寻常人家的热气。 白晴低头看着怀里终于安静下来的儿子,过了一会儿,抬眼看向琅嬅。 她脸上的笑意还在,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斟酌。 琅嬅看见了。 她不动声色,只伸手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时,坤宁殿外檐下的宫灯也次第亮了。 秦衍晚原还与苗心禾说着话,余光却瞧见白晴抱着白烨,低声同琅嬅说了什么。 白烨虽最后收获了两段绝交的友情,但在此之前早已玩得尽兴,如今也是困得眼皮打架。 白晴便笑着道:“烨哥儿衣裳也脏了,若娘娘不嫌,臣妇想借偏殿替他收拾收拾,缓一缓再走。” 琅嬅同意了,也没多问什么,只笑着吩咐宫人带白晴去偏殿,又让人拿了热帕子和干净斗篷来。 众人见天色已晚,也都陆续告退。 秦衍晚随人一道出殿,带着吉安也就是如今的向妈妈出了宫门。 兖王府的马车早已等在外头。 赵旭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站在车旁,见她出来,先伸手接过向妈妈怀里的赵预。 小家伙睡得正熟,脸蛋红扑扑的,赵旭一抱进怀里,眉眼就软了。 “哟,咱们颖儿这是玩累了?”他低头看了又看,手指轻轻碰了碰儿子的小脸,评价道:“睡得跟小猪一样。” 秦衍晚踩着脚凳上了马车,闻言瞥他一眼:“你小声些,仔细吵醒他。” 赵旭抱着儿子跟进来,坐稳后,才看向她:“累着没有?” 秦衍晚靠在软枕上,淡淡道:“娘娘有分寸着呢。后宫另外两个也都怀着身孕,娘娘自己也才出月子,哪里会累得了我们?” 赵旭听她语气轻松,这才放心些。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车外宫门渐远,车内却暖得很,小几上也放着手炉和茶盏,秦衍晚接过暖炉握在手里,眉目舒展开来。 赵旭低头看了会儿儿子,忽然又问:“真不用我在家陪你们?” 秦衍晚抬眼看他:“你莫不是怕了?” 赵旭一怔,随即立刻挺直了背:“我有什么好怕的?” 秦衍晚慢悠悠道:“既然不怕,尽管做你的事去。等了好些年才有这样的机会,说是千载难逢都不为过了,何必做这小儿女的姿态?没得让人笑话。” 赵旭噎了噎,半晌冷笑:“你这没心肝的妇人。要换做旁人,此时还不知要如何与官人依依惜别,更恨不得将男人绑在身边才好。你这般巴不得我走,总不能是盼着我战死疆场,你好守寡改嫁吧?” 秦衍晚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那我现在求你不要走,你可愿意留下?” 赵旭张口:“这……” 秦衍晚一挑眉:“矫情。” 她毫不留情地戳破,干脆道,“快走快走,莫要耽误我改嫁。” “你!” 赵旭气结,抱着儿子背过身去,留给她一个气呼呼的背影。 秦衍晚老神在在地用暖炉暖着手,又喝了口茶,根本不看他。 马车里安静了半晌。 赵旭到底没忍住,又抱着儿子转了回来。 “你才舍不得呢。”他哼了一声:“有了颖儿,你这个兖王世子妃之位稳若泰山。我若死了,你更得是父亲母亲的掌中宝了,怎舍得改嫁?” 秦衍晚点点头:“所以你放心去吧。” 赵旭:…… 他看着她那副气定神闲的样子,简直恨得牙痒痒:“秦衍晚,有时候,我是真想撕了你那张小嘴。” 秦衍晚嘴角终于露出一抹胜利的笑。 后面一路上,赵旭都没再说过话,她也不开口。 望着车帘上晃动的灯影,脑海里却忽然浮现前些时候白晴同她说过的话。 三娘稳坐后位,连带着王家人也水涨船高。白晴虽是商户女出身,可嫁入王家后极受看重,自己又有郡君之位在身,进宫说话也不算突兀。 她也因着与三娘出阁前的交情,闲暇时常入宫陪她说话。 次数一多,便也常遇上白晴。 起初二人不过是客套。 可几回话说下来,秦衍晚倒觉出白晴是个极有意思的人。 聪明,爽利,会看人脸色,却不叫人觉得谄媚。尤其后来她听说,顾偃开去过白家求娶,结果被白老爷子几句故意语焉不详的话误导,愤而回家休妻,最后闹得鸡飞蛋打,什么都没捞着以后,秦衍晚看白晴就更顺眼了。 她秦衍晚若想刻意讨好一个人,想同一个人拉近关系,向来没有不成的。 所以没过多久,她和白晴便成了几乎无话不谈的手帕交。 白晴甚至慷慨大方地邀她一同入股做生意。 秦衍晚半信半疑,却还是拿了五千两银子。 那可是她嫁妆里的一半,想着赌一赌呗,白家家大业大,总不会亏了她。 事后证明,她赌对了。 不过一年,白晴便将本钱还给了她,还笑着叫她等着来年拿分红的好消息。 自此之后,两人说话便愈发亲近,也愈发不设防。 今晚白晴甚至揶揄她:“你对你家那位,怎地天天冷着,硬着,好像谁都能得你一张好脸色,独独他不配一般。你就不怕,他到时候另投温柔乡?” 秦衍晚听了这话,连眼皮都没抬:“不怕。” “他本来喜欢的,就是这样的我。” 她若变得温柔,变得顺从,变得日日只会含泪相送,软语相求,那赵旭才会真正不喜欢了。 想到这里,秦衍晚又看了赵旭一眼。 赵旭正低头稀罕儿子,嘴上还嘀咕着:“小没良心的,睡成这样,爹明儿走了你都不知道。” 秦衍晚垂眸,掩去眼底一点笑意。 喜欢好啊,既然喜欢,就得让他一直喜欢下 第343章这卫郎君也是命好 坤宁殿里,琅嬅若无其事地让人送白晴离开,后洗去妆容,临睡前,又去看了眼璟宁。 小家伙今日难得有了两个玩伴,疯玩了一整日,方才洗漱时还强撑着说不困,结果一沾枕头就睡熟了。 她睡得香甜,小脸红扑扑的,怀里还搂着白日里那个最喜欢的泥偶。 守在旁边的是张妼晗。 这一旬轮到她守夜。 “娘娘。” 见琅嬅进来,张妼晗连忙起身行礼。 琅嬅示意她噤声,走到榻边替璟宁掖了掖被角,这才看向她。 小娘子不愧是史书上宠冠后宫的张贵妃,天生一张芙蓉面,不过十五岁的年纪,已然美得惊心动魄。偏她此时眼神清亮,心思也浅,见琅嬅望过来,还带着几分被看重的欢喜。 琅嬅心中一软。 “辛苦你了。” 张妼晗眼睛一下亮了:“娘娘哪里的话,这是奴婢应该做的。” 一贯的坦诚又热烈。 琅嬅看着她,不由得会心一笑。 “明日到了时辰便去睡,睡前也别忘了用一盏安神茶。你年纪还小,别仗着身子好就熬着。” 张妼晗忙道:“多谢娘娘。” 琅嬅又看了璟宁一眼,才转身回了寝殿。 赵祯已经在里头等了许久。 他身上的外衣都换了,怀里还抱着刚醒来吃过奶的元年。小家伙吃饱了,正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瞧着倒精神得很。 赵祯一见琅嬅进来,便抱着孩子迎上来。 “三娘可算回来了。” 琅嬅接过孩子看了看,笑道:“今日倒醒得巧。” 夫妻俩一起逗了会儿儿子。 元年到底还小,没多久又困了,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琅嬅便让乳娘进来,将他抱下去安置。 殿内灯火温柔。 一日的喧闹散尽后,两人像终于忙完一整天的寻常夫妻,安安静静靠在一处,相视一笑。 琅嬅轻轻依偎在赵祯怀里,声音带着一点笑意:“官家累了?可惜官家还有得操劳呢。” 赵祯低头看她,眼底笑意渐深。 他贴近了些,与她耳鬓厮磨,语气温柔又暧昧:“虽倦乏,但若三娘有求,六郎必应。” 琅嬅轻轻一笑,伸手抵住他凑过来的脸。 “那恐怕官家要失望了。”她眉眼含笑,语气带着一丝惋惜:“臣妾要说的,可是正事呢。” 赵祯的下巴一下落在她锁骨上。 琅嬅被他这一下压得险些笑出来,忙伸手抱住他。 赵祯闷闷道:“说吧。” 若还是那不长眼的盛紘,这一次他不止要将人贬回登州,还要将他连降三级。 琅嬅像是猜出他心里所想,安抚似的摸了摸他的后脑,才低声将白晴方才留下所说之事一一讲出。 “官家是知道的,我那嫂嫂为人最是谨慎,不会无的放矢。若与贾教习一起的那人当真身着紫袍,便非同小可。” 赵祯的神色慢慢沉了下来。 琅嬅继续道:“我有意遣人去那小屋一探究竟。只是到底事涉前朝,若只用坤宁殿的人,未免不便。倘若官家能借两个人手,是最好不过的。” 赵祯皱眉片刻,道:“明日,我将张茂则调来给你。他手底下的人,你都可随意调用。” 琅嬅抬头看他。 “多谢官家。” 赵祯垂眼瞧她:“完事了?” 琅嬅忍着笑:“嗯。” “今儿竟只此一桩新鲜事?” “再有旁的,便是等闲事了,也不是非要今晚就说。”琅嬅慢悠悠道:“可官家若是想听……” “不听不听。”赵祯立刻截住她的话,牵着她便往内殿去:“天色已晚,就寝,就寝!” 琅嬅任由他拉着,脸上笑意盈盈。 这一世若说有什么显著的长进,便是为后和为妻之间的分寸,她一直拿捏得很准。 —— 大相国寺外,粥棚前的队伍排得极长。 因皇子满月,赵祯与琅嬅又命人在寺外设棚施粥。天寒地冻,城中贫苦之人听了消息,天不亮便有人赶来排队。 热粥一锅接一锅地熬,白汽腾腾,混着米香,在冷风里格外诱人。 队伍尾端,一个衣着单薄、身形消瘦的年轻人也在等着。 他看上去不过二十上下,眉目生得极好,只是脸色苍白,唇上也没多少血色。那双眼睛远远看着粥棚,分明饿得厉害,却每逢有妇孺老人排到他身后,他便往旁边让一步,叫人先去。 让了一回,又让一回。 以至于半日过去,他的位置竟没怎么往前挪。 旁边有人看不过去,笑他:“卫郎君,你再这么让下去,今日怕是喝不着粥了。” 年轻人抿唇笑了笑,声音很轻:“我一个大男人,怎好叫妇孺落于人后。” 那人摇头:“你啊,真是读书读傻了。” 年轻人没有争辩。 他只是又往前看了一眼。 白汽升腾里,粥桶旁的小沙弥正一勺勺盛粥。那香气钻进鼻腔,他腹中一阵抽疼,眼前也跟着发黑。 可刚好这时,方才被他让过的一对母女回头看了他一眼。 小女孩手里捧着粥,仰头冲他笑:“大哥哥,你也快些来呀。” 年轻人也想笑一笑,只是笑意还未成形,身子便晃了晃。 下一刻,他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呀!” 最先发现的还是那个小女孩。 她吓得粥碗都险些掉了,赶紧扯住母亲衣摆,大声道:“不好了不好了,大哥哥晕过去了!” 众人这才惊觉,连忙围上来。 “这是怎么了?” “饿晕了吧?” “快让让,别都围着,叫他透口气!” 有人认出他来,叹道:“这是扬州来的卫郎君,借住在大相国寺那边。生得倒好,只可惜是个傻的。” “怎么傻了?” “年前慈幼院不是发了棉衣?他领了一件,自己不穿,非叫人托回去送给妹妹。这么冷的天,就穿成这样。还有今日这领粥的位子,他也一直让别人。你说说,不是读书读傻了是什么?” 另一人听了,却不大赞同:“也不能这么说,就不能是心眼好吗?” 先前那人撇嘴:“心眼好也不耽误他傻。” 众人七嘴八舌说着。 正乱着,一顶青色小轿在旁边停了下来。 帘子掀开,露出房妈妈那张沉稳的脸。 “去看看。” 轿夫应声上前,将地上的年轻人小心翻过来,露出一张清俊之极的脸庞。 房妈妈看在眼里,又想起方才听到的那些话,心中一动。 不过她面上半点不显,只叹了一声。 “这郎君心肠好,也是个可怜人。既叫老婆子遇见了,也没有撒手不管的道理。” 她看向轿夫,吩咐道:“先带回去,请个大夫瞧瞧。” 轿夫领命。 旁边百姓见状,纷纷夸赞起来。 “妈妈好心肠。” “好人会有好报的。” “这卫郎君也是命好,遇上贵人了 第344章就他了 卫景安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周身竟是久违的温暖。 他怔怔望着头顶的帐子,好半晌,才慢慢想起自己还在大相国寺借住的厢房之中。 只是与记忆中不一样的是,原本空荡又寒冷的屋子里,不知何时添了火盆,炭火烧得正旺,将本就不大的屋里烘得暖如初夏。 身上也盖着厚实的被褥,沉甸甸的,比他在家中,早些年家境还未败落时盖过的更重,更沉。 他瞬间意识到了不对,挣扎着想起身。 可他才动了动,便觉得眼前一黑,胸口也闷得厉害,险些又倒回去。 恰在此时,房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一个穿着青灰色夹袄的婆子端着水盆进来,见他这般,忙几步上前,连水盆都顾不得放稳。 “郎君快躺下,快躺下。” 婆子将他按回床上,力道颇大:“大夫说你身子亏空得很,若再不好好将养,怕是要伤了根本,要折损寿数的。” 卫景安听得一怔。 怪不得。 这些日子,他时常眼前发黑,心口发慌,夜里冷得睡不着,白日里饿得站不稳。 只是知道归知道,人到了山穷水尽的时候,便是明知再走一步就是深渊,也只能咬牙往前。 因为他不只有自己,他还有个年迈的父亲,两个年幼的妹妹在家中等他回去顶门立户。 “郎君先别想旁的,身子要紧。大夫开了药,不过说你胃里空得厉害,不能先灌苦药,须得吃些温热的粥垫一垫。” 说着,她自然地回头吩咐:“把粥端过来。” 帘子外头便有一个小丫鬟应声而入。 那丫鬟穿着浅色披风,帽子盖着头,手里端着托盘,上头有一碗热粥,一盏药,还有两碟清淡小菜。 热气袅袅升起,米香淡淡地漫出来。 卫景安几乎是下意识地偏开了眼。 他如今饿得厉害,只闻见那一点米香,喉头便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可越是如此,越让他心里生出难堪。 无功不受禄。 他一个读书人,纵然穷困至此,也不能平白受人这样大的恩。 “这……这如何使得。”卫景安勉强撑着身子,声音还有些哑:“在下与婆婆素不相识,已蒙搭救,怎还能再受这些?” 婆子却像早料到他会如此,叹了一声,在榻边坐下:“郎君先别急着推辞。我姓马,至于夫家,就不提了,你唤我一声马婆婆就好。我是个寡妇,家里原有个儿子,前不久也去了。他与你年纪相仿,我今儿瞧见郎君倒在那里,冻得脸上都没了血色,心里实在不忍。想着我儿已经没了,便是替他积一份阴德也好。” 卫景安喉中一哽,原本要推拒的话,便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房妈妈看着他,语气又缓了些。 “我也知道,你们这些读书人脾气硬,一个个把气节看得比什么都重。什么宁死不食嗟来之食,什么不为五斗米折腰,听着自然是有骨气。” 她话锋一转,眉头也皱了起来。 “可你们也不想想,家里头咬着牙把你们供到这一步,难道是叫你们来汴京城里,为着一点气节白白送命的吗?你若真死在这里,你家中爹娘如何是好?便是没等到你出人头地的消息,至少,也该让他们瞧见你平安无事地回去!” 卫景安沉默下来。 房妈妈见他神色松动,便趁热打铁道:“老婆子救你,也不是要你怎样。我不过随手行善,为的是求自己一份心安。郎君若肯成全我这点心意,安心吃粥喝药,把身子养好,那是再好不过。” 她笑了一下,半是打趣,半是真心。 “若郎君心里实在愧疚难安,我瞧郎君气度不凡,想来春闱时必能得中。等将来金榜题名,一飞冲天,再来还我老婆子这一份恩情,也就是了。” 卫景安听得眼眶微热。 他不是不知人情冷暖。 自被那富商毒打一顿,又断了营生之后,旁人见他,多是避之不及。纵有同情,也不过叹一声可怜,却谁也不敢沾染麻烦。 如今这位素昧平生的婆婆,竟能为他做到这一步。 他撑着身子,郑重拱手。 “婆婆大恩,卫某铭记于心。若日后有一日,卫某侥幸得以立身,必不敢忘今日。” 房妈妈这才露出笑来。 “这就对了。” 那一直低眉顺眼站在一旁的丫鬟,也终于有所动作,端着粥碗上前,声音柔柔地道:“郎君快喝吧,一会儿要凉了。” 卫景安原本正要道谢,可那声音入耳,他却不由得一愣。 轻轻软软,如三月里拂过水面,叫人心里莫名一动。 他抬眼看去,先看见的是一双手。 莹白如玉,指尖纤细,端着粗瓷粥碗,却不显寒酸,反倒有种说不出的好看。 再往上,便对上一张清丽脱俗的脸庞。 见卫景安看过来,还对他微微一笑。 卫景安心口猛地一跳。 他赶紧低下头去,耳根几乎烫起来,既不敢看,也不敢伸手去接,只结结巴巴道:“不、不敢劳烦姑娘。且放在一旁就是。” 林噙霜看着面前这男人的反应,心里一阵好笑。 她见过呆的。 真没见过这么呆的。 怪不得明明是个举人,却能把自己弄到这种地步。 林噙霜与房妈妈悄悄换了个眼神,眼里带着几分无奈,也带着几分笃定。 她将粥碗与药盏一一放在旁边小几上,温声道:“那郎君可千万记得喝。等用完了,我再来收。” 卫景安头垂得更低,此时也明白,她怕不是什么小丫鬟,而是马婆婆的近亲。 “多谢姑娘,多谢娘子。” 他更是头也不敢抬。 林噙霜忍了忍,到底没笑出声来,只轻轻应了一声,便随房妈妈出了门。 二人一路无话,只管往大相国寺外走。 离寺不远处,有一处新置下的小宅,宅子不大,却胜在清静。 两人进了门,便有婆子来引路,一路进了主屋,又有丫鬟上来接过披风和帽子,又奉了热茶。 屋里燃着火盆。 徐氏已经等了许久。 她看见二人进来,便放下茶盏,问:“如何?” 房妈妈连忙将打听来的事,还有将人救醒后,他所有的反应,都一一说了。 “卫郎君是扬州人士,祖上也算书香门第。前些年他母亲病故,生前看病吃药耗尽了家底,因此才家道中落。如今家中还有一位秀才老父,靠教书为生,底下还有两个妹妹。” “他因家境贫寒,夏日里便跟着白家商队上的京,路上替白家做些账目、文书,又搬又抬,算作偿金。到了汴京以后,就靠替人抄书、写信养活自己。日子虽清苦,倒也还能过。” “只可惜前些日子,有一户富商家的姑娘瞧上了他,想招他为婿。他不愿意,严词拒了,那富商恼羞成怒,叫人把他毒打了一顿,又断了他在几家书铺的营生。自那以后,他再没找到正经差事。” “这个冬月,要不是官家和娘娘仁德,因着小皇子的诞生设了几回粥棚,他怕也是早就冻死在街头了。” 屋内一时安静下来。 房妈妈轻叹道:“咱们这回遇上他,也真是赶上他山穷水尽的时候了。距离春闱至少还有一个多月,他已经饿得皮包骨了,上次挨打的伤也没能及时医治,暗伤都堆在身子里。大夫说情况凶险,若再不好好休养,别说科举入仕,就是能不能熬到开春都难说。” 徐氏听罢,眉头越皱越紧。 又问:“他学问如何,中第的可能大不大?” “这个老奴如何知晓?”房妈妈苦笑一声:“不过先前帮他整理东西的时候,老奴悄悄拿了一张墨宝回来,大娘子可要看看?” 徐氏白了她一眼。 “我要是看得明白,我自己去考不是更好?” 林噙霜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将那张纸接过。 字倒是好字。 瘦硬清正,锋芒内敛,一笔一画都很认真,像极了那个人。 林噙霜笑道:“文章好不好,其实不打紧。不是个真傻子就行。既是举人,说明肚子里总有些墨水。至于考不考得中,也不重要。” 她将纸轻轻放在案上。 “总归我也不打算嫁他。只要他心眼不坏,将来无论得势与否,都莫要来寻我麻烦即可。” 徐氏闻言,眸光微动。 她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霜儿是真想只生孩子,不嫁人。 “你的意思是……” “就他了。” 林噙霜一锤定音。 房妈妈却迟疑了:“这孩子瞧着是个实心眼的,怕是不大好……打动。” 徐氏垂眸沉吟片刻,又看向林噙霜:“你怎么看?” 房妈妈嘴上说的是不好打动,但更贴切的词语,应当是勾引。 她们要办的事本就不是寻常婚嫁。 既不拜天地,也不问六礼,更不要名分。说白了,就是要借一个清白根基,品行不坏,将来也不会纠缠的人,让霜姐儿得一个孩子。 若是寻常男子,凭霜姐儿这般容色,再添几分温柔小意,未必有多难。 可若遇上卫景安这样的…… 穷到险些饿死,也不肯攀附富商。病到半条命都去了,还张口闭口无功不受禄。 怕是难了。 林噙霜倒笑了:“事在人为 第345章祝如愿以偿 她坐到徐氏身边,伸手握了握她的手:“他若真是个贪花好色的,女儿还不喜欢呢。更怕日后被他缠上,甩都甩不掉。他要真是个君子,自重自傲,日后便是说开了,想来也不会死缠烂打。” 徐氏沉默许久,终究点了点头。 “你既然已经决定是他,那便是他吧。” “这处宅子我已经买下了,左右邻里也都打过招呼。他们都知道你姓徐,房妈妈姓马,是一对母女。你二人且就在此住下,直到……” 后头的话,她是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房妈妈低头。 林噙霜也难得有些脸热。 徐氏到底还是红着脸,只道:“母亲就祝你,如愿以偿。” …… 傍晚时分,天色又阴了下来。 卫景安正坐在桌前抄书。 这是隔壁一位举子从书铺接来的活。因着那刘家行事霸道,断他生计,他再也接不到抄书的活,只能这样偷着为旁人抄书,只是酬劳要被那人抽去近一半。 算下来,辛苦一整夜,所得不过勉强买几块硬饼。 可他也想不出破局之法,若不想上街讨饭,流落街头饿死,便只能认栽。 他披着马婆婆留下的棉被,一字一句抄得很认真。只是屋里实在太冷,才写不了多久,手指便冻得发僵,连笔都握不稳。 他只好停下来,把手缩进被子里捂一捂。 等指尖稍微有了知觉,再继续写。 房门忽然被轻轻叩响。 卫景安怔了一下,忙放下笔,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他便愣住了。 门口站着的,竟是早上与马婆婆一同来的那位小娘子。 她还是披着上午那件白色披风,帽沿围着一圈细软的毛,衬得那张脸越发清丽。 卫景安顿时手足无措:“姑、姑娘,你怎的来了?” 林噙霜抬眼看他,声音轻轻柔柔:“卫郎君,我娘让我给你送饭。” 卫景安这才回神,连忙道:“这、这怎好意思?早上已受了婆婆与姑娘大恩,在下实在不能再……” 他话还没说完,林噙霜已经瞅准他身边那道缝隙,提着食盒侧身进了屋。 卫景安:?! 林噙霜进了屋,先是看了一眼桌上摊开的纸笔,又看了看冷冷清清的火盆,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屋里怎的又这般冷了,你不烧炉子?” 卫景安张了张嘴,想解释炭火难得,他还想着留到最冷,最熬不住的时候烧些热水来撑一撑,自不能眼下为了取暖就用了。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些炭本就是人家送来的,他一个受惠之人,哪里还有资格置喙人家如何用? 林噙霜却已经自顾自忙了起来。她将食盒放下,又寻了火折子,动作并不十分熟练,却很认真地把火盆重新引燃。炭火一点点烧起来,屋内很快有了些暖意。 卫景安站在旁边,伸了伸手,想帮忙,又怕唐突,只能干巴巴道:“姑娘,这些事让在下来便是。” 林噙霜头也不回:“郎君病还没好,坐着吧。” 卫景安越发局促,只能默默退回桌边,连坐都不敢坐实。 林噙霜又打开食盒,一样一样将东西取出来。 一碗米饭,一盅热汤,两样小菜,还有一碟切得薄薄的肉片。 卫景安喉头一动,随即立刻别开眼,更是深吸一口气,郑重出声:“姑娘!” 林噙霜回头:“郎君有事?” 卫景安一本正经地作揖:“无功不受禄。姑娘和马婆婆对在下已有救命之恩,这些东西,卫某实在不敢再受。还请姑娘将它们拿回去。” 林噙霜没有拒绝,也没有马上回答什么,只是垂着眼,看着碗筷,半晌,幽幽一叹。 “郎君可是怕我等妇道人家图谋不轨?” 卫景安忙道:“自然不是!” 林噙霜眼中笑意一闪而过,她慢慢转过身来,却是眼睫微垂,带着几分仓皇可怜。 “不瞒郎君,我与母亲,的确有事相求。” 卫景安一怔。 “母亲先前说过,家里曾有一位哥哥,前不久离世。这是实话。我父亲早亡,如今又没了哥哥,家中虽薄有资产,却再无男丁顶门立户。” 她抬手用帕子轻轻压了压眼角。 “偏有贪心族人虎视眈眈,不仅惦记我家产业,还想将我强嫁出去。母亲年纪大了,我一个弱女子,更是无依无靠,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卫景安神色微变。 林噙霜见他动容,便继续道:“也是此时,我们听说了郎君的事。” “听说郎君不畏强权,拒了富商家的招婿,即便被毒打,被断了营生,也不肯折腰。又听说郎君待人温厚,心思正直,虽自己穷困,却仍惦念家中父妹。” 卫景安被她看得心口发窘,下意识低声道:“在下不过做了该做之事,算不得什么。” “可在我们母女眼中,这便已经很好了。” 林噙霜轻声道。 “若郎君不弃,妾与母亲想同郎君做一笔交易。” 卫景安愣住:“交易?” “是。” 林噙霜点头,神情比方才郑重许多。 “还有月余便是春闱。这期间,郎君衣食住行,都由我们母女承担。郎君只管安心养好身子,备战科举,不必再为这些身外之事奔波劳累。” “对外,郎君也可称是我义兄。等将来有朝一日,郎君金榜题名,鱼跃龙门,便请郎君为我与母亲撑腰一回,赶走那些恶亲。” 她望着他,声音轻得像是在求他。 “如此,郎君可愿?” 卫景安一时没有说话,神色挣扎,半晌才道:“姑娘好意,卫某感激涕零。只是卫某如今自身难保,更不敢妄言来日如何。若姑娘与夫人将希望寄托在卫某身上,只怕……” “只怕什么?” 林噙霜忽然截住他的话。 她上前一步,眼眶微红,却并不显得咄咄逼人,反而有种被逼到无路可走后的倔强。 “只怕郎君不中?只怕郎君将来帮不了我们?还是郎君只怕自己忘恩负义,叫我和母亲一番筹谋都打了水漂?” 卫景安立刻道:“自是不会!” 他不敢说此去定能金榜题名,但这对母女对他的恩情,他日后定是要百倍千倍报答的。 “那郎君还顾虑什么?” 卫景安怔怔望着她。 他平生最不善应对这样的言辞。 若人以利诱他,他尚能严词拒绝。 以势压他,他也能咬牙不屈。 可眼前这小娘子没有逼他,也没有诱他,只是把一片无路可走的难处摊在他面前,又将他那点所剩无几的体面与良心,都轻轻托了起来。 并非施舍,而是交易。 这其中,又带着一份期盼和笃定。 盼他将来有一日,能替她们母女撑腰。 也笃定他将来有一日,必能为她们母女撑腰。 这样的话,叫卫景安再也说不出拒绝。 林噙霜见他神色松动,便拿起碗筷,柔柔递上。 “郎君先吃饭吧。饭菜凉了伤胃。” 卫景安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 他沉默良久,终于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伸手接过那只碗。 “姑娘与夫人大恩,卫某今日记下了。” “若来日卫某有幸得中,必为姑娘与夫人效犬马之劳。若有违誓,天地不容。” 林噙霜眼睫微微一颤。 她看着他那张仍带病色,却依旧俊美非凡,此时又满是认真的脸,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轻的异样。 这呆 第346章古板书生和女妖精的较量 林噙霜本就是个极会察言观色,洞悉人心喜好的性子,若真要对谁好起来,那份体贴便如春雨润物,叫人连拒绝的话都无从说起。 每日一早,她便亲自提着食盒过来。 食盒里不是清粥小菜,便是炖得软烂的鸡汤、羊肉羹,时不时还添一盅药膳。 卫景安起初受宠若惊,直直摆手拒绝,称此恩过重。 林噙霜便抬起眼看他。 她生得柔弱,一双眼睛最是楚楚动人,未语便招人疼。 一开口,更是直挖人心肝:“哥哥这是何意?莫非到了今日,哥哥还不曾真正答应将我二人的约定当回事?” 卫景安一愣。 “我并非此意……” “我这人没别的长处。”林噙霜将食盒放在桌上,一样一样把吃食摆出来,语气温温柔柔,却带着一丝执拗。 “只一件,同人约定好的,必定全力以赴。哥哥既答应了我要养好身子,好好科考,我自然也该尽我该尽之力吗,希望哥哥也是。” 卫景安脸上发热。 叫她这样义正言辞地一说,越发显得他反反复复,犹豫不决,没半点气魄了。 他羞愧得拱手一礼:“姑娘教训得是,是我狭隘了。” 林噙霜这才重新笑起来。 “哥哥明白就好。” 于是之后,送饭是她,替他整理书案的是她,见他衣袖磨破,拿了针线替他修补的也是她。 卫景安读书时,她便坐在窗边,替他磨墨添香。 烛火轻摇,她一手按着袖口,一手执着银匙往香炉里添香料。 烟气细细一缕升起,衬得她侧脸温柔,眉眼静好。 卫景安起初还会分神。 可他每每一抬眼,见林噙霜神情端正,眉目坦然,便愈发觉得自己不该。 人家姑娘一片真心,是为了助他科考。 他却在这里胡思乱想,岂非龌龊! 于是他越发用功。 书卷一翻,便能坐上半日。 策论一写,连窗外雪粒子打在竹帘上的声音都听不见。 再往后,无论徐姑娘所为再如何引人遐想,他也坚决不多想! 譬如她新做的一双鞋,鞋面用的是极素净的青缎,却在鞋口处细细绣了云纹,针脚密得出奇。她特意将那鞋搁在他旧鞋旁边,叫人一眼就能瞧见。 卫景安确实瞧见了。 他先是愣了愣,然后郑重收下,道:“多谢姑娘,景安铭记在心。” 又譬如她借他书一阅,还回来时,落了一张信笺,是抄的他的一句批注。 只是字迹娟秀,还余一点淡淡香气。 卫景安翻到时,指尖一顿,耳根瞬间红了。 可是垂眸看了许久,还是选择小心翼翼将信笺夹回原处,又强作镇定地继续背书。 林噙霜:…… 她又好气又好笑。 真真呆子! 竟是矫枉过正了! 可她到底没有逼得太紧。 卫景安的身子虽然一日日养回来了,可到底底子薄,且前些时日伤病拖得有些狠了,如今脸上虽有了血色,手腕却仍旧清瘦。 再加上外头一日冷过一日,春闱的日子又一天比一天近,眼下实在不是操之过急的时候。 她只是想要个孩子,又不是要害他性命。 这时候若真把人骗到了手,万一他从此心神不定,无心科考,甚至将命丢在贡院里头了怎么办? 再说了—— 林噙霜借着找针线的动作,瞥了卫景安一眼。 这身子骨还是单薄了些。 这时候要孩子,别回头把病秧子的身体,连同这不太聪明的脑袋,一并传给她孩子。 那多晦气。 她这样想着,面上却仍旧笑得温柔,转头又吩咐厨房给他熬补汤。 “哥哥近日读书辛苦,这汤要趁热喝。” 卫景安看着那盅热气腾腾的汤,心中只觉暖意翻涌。 可越是如此,他越是要提醒自己,不可生出非分之想。 徐姑娘母女看重的,原是他的品行,是他肯苦读,是他尚有一份读书人的清白气节。 她们以真心相待,他更该刻苦读书,考取功名,出人头地,将来……将来才好回报她们! 因此卫景安愈发用功。 只是这一用功,倒叫旁人越发看不顺眼。 邻近厢房里,也住着几个备考的书生。 有的与他点头之交,有的则素来瞧不上他寒酸清高。 这日午后,卫景安从外头取书回来,才走到廊下,便听其中一人阴阳怪气地笑道:“我说卫兄怎的那般硬气,人家富商上赶着招你做婿,你都不肯点头。原来不是嫌银钱俗气,是早有一位乖巧懂事,死心塌地的娇娇藏着呢。” 另一人跟着笑:“可不是?日日送饭,时时添香,连鞋袜都备下了。卫兄这福气,旁人可比不得。” 卫景安脚步一顿。 转身看向那几人,神色是少见的冷:“诸位兄台也是读圣贤书的人,怎可随意非议女子清名?” 那书生嗤笑一声:“怎么,卫兄敢做,还不许人说?” 卫景安沉声道:“徐姑娘与其母怜我病弱,助我养身备考,是善心,是义举,还望诸位莫要学那市井长舌搬弄是非,失了君子之仪。” 那人脸上挂不住,冷哼道:“卫兄倒护得紧。” “清白之人,自该护清白之名。”卫景安一字一句道:“若今日诸位所言传出半句,坏了徐姑娘名声,景安虽人微言轻,也必不会坐视。” 廊下一时安静。 那几人本只是嘴贱,真见他这般郑重,反倒讪讪住了口。 卫景安转身时,才发现林噙霜就站在不远处。 她手中还提着食盒,显然已听了有一会儿。 卫景安心头一紧。 林噙霜却只静静看着他。 她原以为,凭这呆子的脾气,听见这等话,八成又要别扭,又要避嫌,甚至会为了她的名声,开始疏远她。 谁知他非但没有躲,反倒为她当众反击。 然后下一刻,她便听卫景安低声道:“徐姑娘。” 走过来接了她手中食盒,落落大方。 林噙霜眨了眨眼,看向说话的书生们,那几人飞快移开目光,赶紧躲回屋里去了。 林噙霜嘴角上扬,跟着卫景安回了屋,刚关上门,忽听身后又传来一句: “徐姑娘。” 她好笑地转头,带着三分逗弄:“哥哥怎么了?” 卫景安看着她,提着食盒的手指不自觉收紧,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 “景安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娘名声因我受累。若此回春闱侥幸得中,景安愿向姑娘提亲,娶姑娘为妻。不知姑娘……可愿?” 林噙霜的表情有一瞬间呆滞。 她想过这书呆子会感动,会愧疚,会别扭,会避她,甚至会对她发乎情止乎礼地说一堆大道理。 可她没想到,他竟这样一本正经地求婚。 卫景安见她久久不语,心慢慢沉了下去。 果然是自己贪心了。 他垂下眸:“徐姑娘只当我今日失言,忘了这话便是。” 他心中懊悔得厉害。 至少也该等金榜题名后再说。 怎么能这样沉不住气? 可下一刻,林噙霜忽然上前一步,投入他怀 第347章她才不嫁 卫景安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足无措地站着,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林噙霜靠在他怀里,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颤意:“安郎,我很欢喜。” 卫景安猛地低头看她:“那、那你是答应了?” 林噙霜轻轻点头。 卫景安眼底一下亮了。 他想伸手抱她,又不敢太用力,只能笨拙地虚虚扶着她肩头,语无伦次道:“霜儿你放心,我此生必不负你。等我们成亲,你也把你娘接过来,我一定侍奉她,给她颐养天年。” 林噙霜一愣,心中划过一丝丝真切的动容。 可是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 终于到了进贡院那日。 天还未亮,林噙霜便起身做了定胜糕送来,房妈妈也陪着来了。 贡院门前人头攒动。 卫景安站在门前,手中提着考篮。 林噙霜将装着定胜糕的小匣子递给他,柔声道:“哥哥放心去考,我和娘都在外头等你。” 卫景安看着她,认真点头。 “我必尽力。” 进门前,他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认真而温柔,又带着一丝坚定。 直到贡院大门缓缓合上,房妈妈才扶着她转身回马车。 车帘落下后,房妈妈看了她许久,终究忍不住开口:“其实卫郎君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林噙霜看向她,没吭声。 房妈妈叹道:“一张脸不用说了,俊俏得紧,便是比起当年盛探花郎也不遑多让。难得的是品行端正,心思也直。家贫是家贫了些,可若此番得中,那便是鱼跃龙门,将来指不定成就几何呢。” “若此番能中……” “若他此番能中。”林噙霜先一步接过话,语气十分平静:“说明他是有真才实学的。将来孩儿若能随他一个聪明脑袋,再过十几二十年,指不定也能去考个进士回来,为咱们徐家增光呢。” 房妈妈怔住。 她细细打量着林噙霜,见她说这话时神色坦然,竟是无比真心,不由得暗暗称奇。 这霜姐儿,越发叫她意外了。 最开始,她只以为这是个柔弱可怜,靠着美貌依附人的软骨头。 谁知她不但敢动手杀人,又敢提出借种这样惊世骇俗的主意,如今更是说一不二,一副打定主意便不肯再改的模样。 这性子…… 别说,还真有她家姑娘的影子。 房妈妈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或许,这是上天特意给自家姑娘送来的另一种弥补? 林噙霜并不知房妈妈心里所想。 她只是掀开车帘一角,看着外头渐渐热闹起来的长街。 她才不嫁。 进士又如何?金榜题名又如何?她爹当年不也是两榜进士,从民到官,何等风光。可一旦犯了错,家门覆灭,也不过朝夕之间。 这世道,唯有钱财,才是能牢牢握在手里的。 尤其对她们这些注定不能抛头露面的妇人而言。 若当年,母亲能强硬些,不叫父亲把她的嫁妆都挪去纳妾,抄家时,她们母女至少不会那样落魄。 所以举子怎么了,进士怎么了,朝中新贵又算得了什么。 唯有富贵才是实打实的。 就好比徐氏。 侯府嫡出,得了大半侯府产业做嫁妆。哪怕所托非人,哪怕失去了儿子,后来又养了盛紘那样的白眼狼,可只要手里握着银钱,不还是等到了她这个全心全意孝顺她的女儿? 卫景安再好,她也不会嫁。 这辈子,她就守着徐氏了。 可想到近来二人明明已经定情,卫景安反而更加恪守礼数,半点不敢逾越的呆样,林噙霜又有些头疼。 这人若再这么守礼下去,她何年何月才能有孩子? 她沉吟片刻,忽然放下车帘,看向房妈妈。 “房妈妈,你去为我置办些东西可好?” 房妈妈忙道:“姐儿要什么,只管吩咐。” 林噙霜凑近了些,低声说了几句。 房妈妈起初还听得认真,可等真听明白了,脸上的表情便一点点僵住。 —— 数日后。 卫景安迷迷糊糊醒来时,只觉头仍有些发沉。 可很快,他便僵住了。 因为身边贴着一副柔软的躯体。 卫景安整个人都像被雷劈中,半晌动弹不得。 零零散散的记忆慢慢撞进脑海里。 前日从贡院出来时,他几乎已去了半条命,脚下都是虚的。 是霜儿带着马婆婆来接他。 她将他扶上马车,带回宅中,叫人备了热水沐浴,又送上热食,之后便让他在温暖被窝里酣睡。 他昏昏沉沉睡了一天一夜,醒来时,霜儿笑着送上一桌酒菜,说是预祝他榜上有名。 他本想说不能高兴太早。 可想到贡院里那篇下笔如有神的策论,想到自己这些时日的苦读,心中到底也浮出一点隐秘的期待。 再看灯下美人粉颊飞霞,眼波含情,他终究饮了一杯。 然后…… 卫景安脸色骤白。 抬手便想给自己一巴掌。 他极少饮酒。 一是因洁身自好,二是家中贫寒。若有打酒的钱,在街尾屠户那儿称两块碎肉,熬一碗肉粥,给两个妹妹打打牙祭岂不更好? 谁知仅仅三杯下肚,他竟成了禽兽! 手才抬到半空,便被人轻轻抓住。 卫景安浑身一僵,慢慢转过头,便对上一双泫然欲泣,却又带着无限包容和温柔的眼睛。 林噙霜望着他,眼尾微红,似是强忍着泪: “这是做什么?” “难道,你要说娶我的话,都是骗我的?” “不,怎会!” 卫景安立刻否认。 他声音都哑了:“我是恨自己,竟这般不争气,亵渎了你。” 林噙霜投入他怀中。 没有半分怨怪。 “只要你不负我,我都是愿意的。” 卫景安心中又愧又痛,又感动莫名。 “霜儿。” 许多话堵在喉间,最后也只剩下一句。 “你放心,我必不负你。” 林噙霜抬起脸,以吻封缄。 “安郎,我信你。” 屋里柔情蜜意。 午后,林噙霜送走了卫景安。 为她清名着想,卫景安说什么也要回大相国寺。 林噙霜只能站在门口,看着他一步三回头,却仍旧强忍着不舍离开的背影,简直一脸无奈。 这呆子。 都生米煮成熟饭了,还什么清名呢? 她都明明白白告诉他,马婆婆不在,这宅子里只剩他们二人了,他竟还是不开窍。 “笨死你算了!” 林噙霜恨铁不成钢地转身回屋。 一进门,看见屋中狼藉的被褥,脸却又不受控制地红了。 她抿了抿唇,捶了捶酸痛的腰,还是亲自动手将屋里收拾干净。 等一切料理完,她已疲惫得不行。 可手落在小腹上时,眼中又浮出一点期待。 孩子,可得给娘争气。 否则再来一帖药的话,娘可真受不住了。 另一边,卫景安一路小跑回了大相国寺的厢房,立刻铺纸研墨,提笔写下一封家书。 开篇第一句便是: 爹爹亲启,儿要成亲了。 写到这里,他手微微一顿,脸上又热,又郑重。 之后,他将昨夜之事隐去,只说自己受徐家母女照拂良多,今已与徐姑娘定情,若此番得中,便欲迎娶她为妻。 写完信,他又翻箱倒柜,最后在床头一个不起眼的墙角里,掏出一枚旧玉佩。 卫景安看着它,眼底露出怀念之色。 “娘。” “儿要娶妻了。” “那是个很好的姑娘。儿糊涂,醉酒欺负了她,不能袖手不管。” 他仔仔细细将玉佩重新包好,又将家书收入怀中。 片刻后,卫景安推门而出,朝最近的一家当铺走 第348章发作 贾玉兰蹑手蹑脚地进了张妼晗的屋子。 她来过这里许多回。 张妼晗年纪小,性子又娇憨,宫里赏下什么新鲜玩意儿,学了什么新绣样,甚至吃了什么味的果子好或不好,都爱拉着她说。 她从前进这屋子,从不觉得有什么不妥,甚至连守门的小宫女见了她,也只会笑着唤一声贾教习。 可今日,她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屋子里空无一人,窗下摆着张小案,上头零零散散放着针线,碎布和彩线,还有一只还没做完的小兔子。 那小兔子不过巴掌大,身子已经缝好了,耳朵却还歪着一只,眼睛也是一边黑珠子,一边还没钉上去,看着笨拙又可爱。 贾玉兰伸手拿起来的时候,指尖顿了一下。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小公主那张天真烂漫的小脸。 贾玉兰手指一颤。 袖中那包粉末,像忽然有千斤重。 可也只是片刻。 很快,她又想起另一个人。 想起当年的两心相知,想起那临门一脚的婚书,想起天意弄人,导致的蹉跎半生。 一辈子……总该用一种方式相守。 贾玉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点犹豫已经没了。 她咬咬牙,拆开布偶小兔背后尚未封死的口子,拿出袖中那包粉末,轻轻撒了进去。 不多,真的不多。 她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贾玉兰将布偶重新理好,把针线、碎布全都摆回原处,又仔仔细细看了一圈,确认没有留下什么痕迹,这才轻手轻脚地准备原路出去。 可她才一转身,整个人便僵住了。 张妼晗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门口,睁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定定地看着她。 目光满是失望。 —— 坤宁殿中静得吓人。 御医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将那只拆开的布偶小兔放在托盘里,又将查验过的粉末呈上。 琅嬅端坐在上首。 “回娘娘,此物……是芦花粉。” 琅嬅搭在扶手上的手,骤然收紧。 不可抑制地想到上一世,那一只布老虎,和那一床被子。 这一世,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还有没有上一世的体弱和病症。或许有,也或许没有。毕竟上一世生而夭折的璟宁,如今最是康健,能跑能跳,虽也发过几回热,譬如长牙时,譬如天气反复时,可到底都好好熬了过来,身子骨壮实得紧。 而改名元年的永琏,也才刚刚满月不久。 她原本想等孩子再大一些,亲自带着他们到后苑里,一样样去认那些花草树木。 早些看清哪些能碰,哪些不能碰。 可在那之前,芦花二字,早已被她晓谕整座皇宫。 绝不可入坤宁殿! 绝不可出现在皇子公主身边! 而如今,还是有人把手伸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琅嬅慢慢抬眼,看向阶下跪着的贾玉兰,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冰冷。 “贾玉兰,你这是要做什么?” 贾玉兰额头抵在地上,整个人抖了一下。 “娘娘明鉴,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只是……只是眼红张娘子年纪比奴婢小,却更得娘娘器重。奴婢想着,若她出了错,娘娘或许便不会再那样看重她,奴婢也能有机会替她……” 她哽咽了一声,像是悔极:“可奴婢绝无伤害公主和小皇子之心!奴婢撒得极少,真的极少,断不会害人性命。奴婢只是糊涂,只是一时嫉妒,还请娘娘饶命!” 张妼晗站在一旁,眼睛早已红透。 琅嬅却冷笑了一声:“事到如今了,还想着抵死不认?” 贾玉兰身子一僵。 琅嬅没再看她,反而转向张妼晗,语气柔和了些:“妼晗,起来。此事与你无干,不必跪着。” 张妼晗咬着唇,含泪起身。 琅嬅这才抬了抬手。 很快,阿常带进来一个小宫女。 那小宫女约莫十三四岁,腰身轻软,眉眼还带着未褪尽的稚气,一看便是在乐舞处学艺的。她进殿后吓得脸色发白,扑通一声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琅嬅淡淡道:“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小宫女声音发抖,却不敢隐瞒:“回娘娘,奴婢每旬日出宫归家,都会帮贾教习与外头一人传递消息。那人是谁,奴婢实在不知,传的也不是什么书信,只是几句话。” 她偷偷看了一眼贾玉兰,又立刻低下头。 “每回大约都是,几日后,老地方,或是什么时辰照旧。奴婢想着不过几句话,算不得泄漏宫中消息,这才……这才帮了忙。” 她越说越慌,连连磕头:“奴婢只知道,每回贾教习听了消息后,便会照着那日子请假出宫。这么多年一直如此。只是后来娘娘定了新规,不许宫人无故换值、休沐,才少了些。奴婢真的不知道旁的,还请娘娘饶命!” 殿内一片死寂。 贾玉兰脸上的血色已经一点点褪尽。 她张了张嘴,却还想挣扎:“娘娘,那只是奴婢家中长辈,从前对奴婢有恩,如今年纪大了,身子不好,需得按时吃药。有时候没钱买药,便会叫人带话给奴婢,奴婢这才——” 话还未说完,啪的一声! 阿常已经上前一步,一巴掌狠狠扇了过去。 “贱蹄子,不见棺材不落泪!做了人外室就说外室,往外递消息就说递消息,还敢凭空捏造什么亲人长辈,往自己脸上贴金!” “孝顺?给有家室的男人当了近十年外室的你,也配!” 贾玉兰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下一刻,一卷册子被扔到她面前。 贾玉兰只看了一眼,便知道自己彻底栽了。 她再顾不得体面,膝行上前,重重磕头。 “娘娘饶命!” “千错万错,都是奴婢的错。奴婢愿一死谢罪,只求娘娘,饶他一命。” 她磕得额头见了血,声音凄切。 琅嬅却只静静地看着,许久,她轻轻道:“我要只是个女子,或许会为你的痴情拍手叫好。或许会为你这份执着,叹一声可怜,甚至落几滴眼泪。” “可我更是一位母亲。你们为一己之私,置无辜稚儿的性命于不顾,置我儿女的性命安康于不顾,我便容不得你们。” 贾玉兰面色惨白。 琅嬅继续道:“我还是一位皇后。你在内廷,他在朝堂。你们处心积虑,私相勾结,还将手伸到皇嗣身上。此事已不只是儿女私情,也不只是内廷小错。” “这是妨碍大宋江山。” “本宫,更不能容。” 琅嬅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无半分犹豫。 “贾玉兰谋害皇嗣,私通外臣,泄漏宫禁。” “杖毙。” “连坐三族。” “至于夏竦,自有官家决议。” 贾玉兰眼前一黑,几乎晕死过去。 张妼晗却在这时忽然上前一步,脸上还有泪,可神情竟出奇地倔强。 “娘娘,妼晗请命监刑。” 琅嬅迟疑片刻,终究点头。 “准。” 行刑之处设在偏僻院落。 宫人们来去无声,杖板已经备好。 贾玉兰被押过去时,腿都是软的,原来死到临头,真的很难洒脱。 她看见张妼晗跟着进来,嘴唇抖了抖。 “妼晗。” 张妼晗停在她面前。 贾玉兰看着她,声音很轻:“我没想要你的性命,我实是没有想到……那一点芦花粉,根本不会让小公主有性命之忧,你顶多就是一个照看不力,挨一顿训斥……” 然后失了皇后娘娘的看重。 她真正没想到的是,自己与夏竦的关系会被查出来。 这才是她必须死的原因。 张妼晗静静看着她,忽然问:“你一直怂恿我勾引官家,做妃嫔,根本不是为了我好,是不是?” 周围宫人的脸色都透出异样。 张妼晗却只盯着贾玉兰:“你是想把我养成一个能和皇后娘娘作对的人,是不是?” “自我入宫后,你对我的好,是不是也都是为了这个?” 贾玉兰沉默许久,终于轻叹一声。 “是,也不全是。我还是希望你有个好出路的。” 张妼晗却冷笑一声:“那个叫夏竦的,不是好出路吗?你又为何不嫁他?因为他有了妻室?他喜欢他的妻子吗?像官家喜欢娘娘一样吗?若不然,你为何不嫁?” 贾玉兰突然说不出话了。 张妼晗泪眼婆娑,却继续冷然道:“你自己是个心气高的,不愿委身做妾,不愿去争那几分薄爱,却来劝我,非要我往鹣鲽情深的官家和娘娘中间钻,还说是为了我好。” 她往后退了一步。 眼底最后一点亲近,也终于碎得干干净净。 “真真可笑!” 杖板落下的时候,张妼晗没有闭眼。 她死死睁大眼睛看着,哪怕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就这样亲眼看着贾玉兰一点一点没了气息,心里那个曾经温柔可靠的,甚至被她偷偷喊过娘亲的贾婆婆,也随之一点点死去。 她哭得很厉害。 可从头到尾,都没替贾玉兰说过一句求情的 第349章放榜那日,一刀两断 林噙霜再见卫景安,是在两日后,他还郑重其事带了个媒人上门。 房妈妈当场便被这阵仗打得乱了方寸,连说要问过霜姐儿才好决定。 “哎呦,这有什么好问的,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房娘子只管应下便是,哪里还要问姑娘?未出阁的小娘子,哪好说这些——” 媒人话还没说完,房妈妈已经顾不得礼数,转身便往后院扎去。 刚过月洞门,便迎上一脸凝重的林噙霜。 房妈妈忙压低声音:“霜姐儿,你也听到了,这可如何是好?” 她一边说,一边还心虚地往后看,脸上明晃晃写着四个字—— 做贼心虚。 她们原只是算计人家身子,图的是去父留子,谁料到人家却把婚书聘礼都想好了! 这卫郎君,也真真是个奇人。 搁旁的男子遇到这等事,欣喜若狂还来不及呢,他倒好,媒人都请来了! “他哪来的钱呢你说。”房妈妈忍不住嘀咕:“怎么连媒人都请得动?” 林噙霜深吸一口气:“先答应下来。” “啊?” “答应,但不换庚帖。先把媒婆哄走,妈妈你也走,就说要去通知族里长辈过来。前儿个的药,您那儿还有吗?” 房妈妈脸色微变:“有是有,都还在我那里放着,不止药……” 说到这里,房妈妈老脸又是一阵通红,谁料得到呢,她这一生脚踏实地谨言慎行敏而好学…… 越老学得越不像话! “还有些……香啊,丸子一类的,据说都是一个效用的,霜姐儿,你是想……” 林噙霜一字一句道: “放榜那日,便是我与他一刀两断之时。无论我有孕与否。” 说完,她转身便走。 房妈妈愣在原地,许久轻叹一声,咬牙照做。 虽说不换庚帖有些奇怪,但幸好她急中生智,回到前厅便拍着大腿叹道: “委实不是我拿乔,是之前族中有人想坏我女儿婚事,我也是没了办法,特地把庚帖藏到了别处,免得他们搜到,酿成大祸。我如今就去取来,只是藏得有些远,今日是不成了,明日……明日怕也是不成的,后日,抑或是大后日,总归何时拿到手中,我去寻你们就是了。” 卫景安听了,丝毫不疑有他,霜儿早就与他说过的,那些族亲很是丧良心,变着法地欺负她们母女二人。 他更是暗暗决定,日后定要出息,等娶了霜儿,定要好好护着她与岳母! 媒人倒是啧啧称奇,不过她整日里走街串巷,见过的稀奇事多了,谁家还没几个坏心眼亲戚呢? 更何况媒人钱已经到手,她自然不想多事,笑眯眯说了几句吉祥话,便兴高采烈地先走了。 临出门前,房妈妈又回头交代卫景安:“安哥儿,我这一走也不知几时回来,你最后走,帮我锁个门户。” 卫景安立刻应下。 他做事仔细,从二门,到大门,一处处都仔细关好。 最后只剩一扇侧门还开着。 卫景安站在门前,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后院方向。 他心里生出几分不舍,却仍旧惦念着礼数。 来日方长。 他这般劝着自己,下定决心伸手去拉侧门。 可就在这时,一只手忽然从旁伸出来,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 卫景安下意识便要挣开。 可一回头,看见那张芙蓉面,所有力气便都散了。 “霜儿?” 林噙霜没有说话,只红着眼睛,把他往旁边小角落里拉。 卫景安被她拉得踉跄两步,心里又急又乱:“霜儿……” 话未说完,林噙霜已经整个人扑进他怀里。 她一改往日温柔端庄的模样,双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像是要将自己整个人嵌入他怀中。 卫景安心脏不争气地猛跳起来。 “霜儿……” 林噙霜抬起脸,眼泪已经落了下来:“人家害怕。” “你一去两日不见踪影,我还以为,你反悔了,不要我了。” 卫景安顿时慌了。 “怎会!” 他几乎是立刻指天发誓,林噙霜却哭得更厉害:“我怎知晓?你说走便走,连个准话也没有。我这两日寝食难安,整个人都难受。” 卫景安顿时一脸自责,想起那日自己满心盘算着如何上门提亲,当真一句话也没多交代就走的样子,还真像极了落荒而逃的小人。 “对不住,都是我不好。我本是想筹措聘礼,请媒人上门,给你一个名正言顺的交代。没想到倒叫你这样担心。” 林噙霜靠在他怀里,轻轻啜泣。 “安郎……” 她唤得又软又轻。 “不许再走了。” 卫景安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好好,不走了。” 他也是今日才知道,原来女儿家的眼泪竟有这样多。 多得他心慌意乱,多得他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只知道哄她。 一遍遍说自己不会反悔,一遍遍说自己一定会娶她,一遍遍说从今往后,她便是他的妻。 等他终于把人哄得不哭了,才恍惚发觉,自己不知何时,竟已经被带进了林噙霜的闺房。 这是他们第一次做夫妻的地方。 卫景安脸色轰的一下红了,立刻便要起身。 “霜儿,不可。你我到底还未成婚,于礼不合。” 林噙霜却伸手抱住他,把脸埋进他怀里,又开始掉眼泪:“你说过不走的。” 卫景安僵住。 “可……” “你不是说要娶我?”林噙霜抬起泪眼看他:“莫不是仍在哄我?” “天地良心!” “既然要娶我,我也许了你,那你我便是夫妻。宿在一屋,天经地义。” 卫景安整张脸都红透了。 “这、这……” “莫说宿在一屋。”林噙霜声音低了下去,像春水一样缠人:“便是……便是再如前日那样,又有何妨?” 轰隆一声。 卫景安只觉头脑一片空白。 —— 卫景安到底没走。 甚至连着三日,都被留在这座宅邸里。 直到第三日清晨,他再三保证,自己既已认定霜儿为妻,此生绝无更改,往后也绝不会再拿什么礼数、什么规矩,将她视作外人。 林噙霜才终于亲自送他出了侧门。 直到那道一步三回头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 侧门缓缓合上。 林噙霜转过身来,换上一脸忧愁地摸上自己的小腹。 “孩子啊……” 她低声喃喃。 “你该来了。” “否则以你爹这股认真劲,娘是真的不敢再同他搅合下去了。” “只能……” “给你换个爹了 第350章距离放榜还有三日 夏竦落马。 抄家问罪,凌迟处死,又株连三族。 大宋开国以来,几乎没有一个文官是落到这般结局的。 也不是没人觉得官家这一回处置太重,可再一想夏竦做下的那些事,众人又都释怀了。 你若是在朝堂上用些手段,拉帮结派,构陷政敌,大家最多骂你一句心黑手狠,可到底还算是在这官场规矩里斗。 偏偏他竟勾结后宫教习,想把手伸到官家枕边去! 为达目的,竟还要谋害皇嗣。 真真叫人不齿。 什么文官?这样的也配叫文官?休来沾边! 连夏竦以往那些门生,也纷纷与他割席,有的甚至带头写文怒骂他祸乱宫闱,动摇国本,将他钉上大宋开国以来第一奸相的耻辱柱。 不过,夏竦和贾玉兰之事爆出来以后,发作得最厉害的还不是赵祯,也不是这些门生,而是他的原配杨氏。 夏竦认罪当日,她当即写下一封休书。 哪怕大宋开国以来,甚至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妇人写给夫君的休书,杨氏也写了。 写完之后,甚至直接跪在长街之上,手捧休书,大声将夏竦这些年如何瞒着她与贾玉兰私下往来,如何在外置了外室,如何一边受着杨家照拂,一边在外头同贾玉兰以夫妻相称的事,全都一桩桩、一件件抖了出来。 她哭得凄厉,却条理分明地说自己嫁入夏家后,恪守为妻之道,用嫁妆替夏竦打点上下,救济同僚,帮扶他族中落魄潦倒的亲戚。 从他的兄弟姐妹,到他的父母,甚至隔房的叔伯兄弟。 甚至一表三千里的表亲,只要找上门来,她也是能帮就帮,从不推拒。 如此尽心尽力,换来的却是夫君背着她与人苟且,在外另置一处家。 更是犯下这株连三族的滔天大罪,她这个本就受尽委屈的妇人不但要跟着遭罪,还要拖累娘家一同赴死。 “天底下,怎会有这样的道理?” 她跪在长街上,头上是方才一步一叩首流下的血迹,喊声更是字字泣血: “我杨氏满门忠贤,只因我错嫁一人面兽心的畜牲,便遭满门横祸!” “我死不足惜,只求官家,饶我杨氏一族性命!” 妇人为娘家求恩的模样凄厉又坚决。 围观之人原本只是来看热闹的,听到后来,却有不少人红了眼眶。 动容的也不止他们。 当夜,赵祯便去了坤宁殿。 那时琅嬅正坐在灯下看账册,见他来了,便起身迎他。 赵祯却没有立刻说话,只屏退左右,习惯性地将琅嬅拥入怀中。 这是他每回因前朝事犹豫不决,心烦意乱时,都会有的动作。 琅嬅没多说什么,只用手轻拍他背。 “三娘。” 半晌后,赵祯闷闷开口:“朕今日听闻杨氏之事,心中实在不忍。” 他顿了顿,又道:“朕想准她所求,允她和离。至少……放过她娘家。” 话落,他已然心虚。 他知道琅嬅恨夏竦,是因为那些人竟把主意打到皇嗣身上,已然触了她逆鳞。 如此施为,也是为了杀鸡儆猴。 可他却也还是觉得,杨氏那一番话,实在叫人听着心酸。 琅嬅听完,却答得很干脆。 “好。” 赵祯一怔:“你不生气?” 琅嬅松开了他,将手轻轻放在他心口上:“官家有仁厚之心,是万民之福,我为何要生气?” “我固然愤怒他们为追名逐利,不择手段,甚至要把主意打到我们的孩子头上来,所以才要依法处置。可杨氏所言,也有其道理。” “夏竦本就是瞒着她与贾玉兰往来。这些年来,他受着杨氏家族给他的照拂,对外却与贾玉兰自称夫妻,本就是负心薄幸之辈。否则,杨氏今日那些话,也不会叫那么多人心里难受,为她不平。” 琅嬅继续道:“人心莫测,却又直率。一件事,哪怕律法铁条觉得是必杀之罪,可若引得众人不忿、不忍,大抵便是情有可原。” “说到底,法理不外乎人情。” “既然百姓和官家都觉得杨氏这番话叫人听着不忍,可见人心判她占理。官家此时下令,不是改弦易辙,也算不得朝令夕改,而是顺应天理,人心。” 赵祯听得恍然。 他定定看了琅嬅许久,忽然后退一步,郑重朝她行了一礼。 “多谢三娘。” 琅嬅忙侧身避开:“六郎这样,折煞我了。” 赵祯却仍旧郑重。 “能得三娘为妻,是我之大幸。” 他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能得三娘为后,是大宋之幸。” 琅嬅心头微动,难掩羞涩地重投他怀中,心里却轻轻说了一句。 也幸好是你。 —— 杨氏一族,最终幸免于难。 这道旨意一下,朝堂上本还有言臣反对。 可赵祯只把琅嬅那番话原封不动说了一遍,众人便慢慢安静下来。 到最后,竟也有人出列,拱手道:“官家仁厚,天地佑之。” 此事,至此也算尘埃落定。 三月初九。 冰雪消融,天气渐暖。 距离放榜还剩三日。 城门口。 “不用送了。” 王父先开了口。 他一身常服,身形又清减了许多,精神却比从前松快。 他先看向王世平,叮嘱道:“好好办差,尽职尽责,不要因私忘公,不要动歪心思。宁可无功,也莫犯错。” 说到这里,他又看了眼一旁的周氏,神色软了些,又道:“凡事与你媳妇多商量。她是个聪慧的,莫要小瞧了她。” 王世平连连点头:“儿子知道。” 王父又看向王汝成,兄弟两个对视一眼,倒都笑了。 王汝成率先开口:“大哥,你先回去。等开春把地整一整,也顺便把你这身子养好。还有我的院子,也叫人打扫好。等我家三郎终身大事有了着落,我也回去,陪你下棋钓鱼。” 王父朗声一笑,骂道:“你这臭棋篓子,谁稀罕跟你下棋?回来给我除草整地还勉强够使。” 众人都跟着笑起来。 一旁的周婉茹也走上前,递来一个食盒:“这是三娘特意早起亲手做的,留着路上吃 第351章貌合神离 王父神色微动,接过食盒,笑着点了点头。 “好,好。” 一旁始终没开口的王母,目光落在那食盒上,眼神终究有一瞬复杂。 可最终,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沉默着跟王父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之前,王父又忍不住掀开帘子,笑嘻嘻地朝众人挥手。 “行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咱们就此别过!” 马车渐渐远去。 众人站在原地目送了许久,直到车影淡得看不见,才慢慢往回走。 王世平同王汝成打完招呼,本想转向一处,谁知刚迈出一步,胳膊就被妻子周氏轻轻一拉。 周氏面上带笑,对着周婉茹和王汝成道:“二叔二婶,我们就先回去了。宁姐儿还小,我放心不下。” 周婉茹对这个明事理、会看眼色,又与自己一个姓的侄媳妇很是喜欢,闻言立刻笑道:“快去吧。若是家里太忙照应不过来,就把孩子送到我这来。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这把骨头还有些用处。” “那我可求之不得了。” 周氏笑着上前,亲亲热热挽住周婉茹的胳膊,一边走一边讨教起孩子的事情。 周婉茹被她哄得眉开眼笑,滔滔不绝,说得越发热闹。 一行人渐渐走远。 角落里一直站着,却从始至终没被任何人搭理过的王若与,脸色终于挂不住了。 她死死盯着周氏的背影,眼底怨毒几乎遮掩不住。 好,好啊,她就知道这是个贱人!上辈子自己是有任性,给了她些排头吃,她与自己亲厚不起来也无可厚非,可今生今世,自己分明没有招惹过她,她也敢撺掇自己与兄弟离心! 王若与转身便走。 盛紘脸色也不好看,却还是撑着最后一点体面,朝众人离去的方向拱了拱手。 等回了马车,他才压低声音警告道:“你摆脸色给谁看?” 王若与一听,火气顿时窜了上来:“你没看见他们是如何怠慢我的?他们这样,难道还要我拿热脸去贴他们的冷屁股不成?” 盛紘忍了又忍,才道:“到底是一家子骨肉。就算有气,早晚也是会消的。何况我看舅兄未必心中不向着你。” “心里向着我有什么用?”王若与冷笑:“还不是个不中用的,被他那婆娘管得严实。” 盛紘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声音也冷了下来。 “行,那你就继续这样端着。端到这一辈子,跟我在登州同甘共苦。” 王若与猛地瞪大眼:“盛紘,你有没有良心!” “我没有良心?” 盛紘终于忍不住了。 “我本来可以高升的!若非你心思恶毒,不过一个林噙霜而已,别说我与她本就没有什么,便是真有什么,你也犯不着亲自引了强人去家里掳人!若非是你,我怎会被贬回登州?” “好好好,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王若与气得浑身发抖,眼眶都红了。 “那你为何还不与我和离?何必还眼巴巴地求到王家来,将我求回去?说一千道一万,你不还是舍不得我王家助力么?” 说到这里,她又像是找回了底气,脊背都挺直了些:“哪怕我父不再为相,到底是荣致。过得几年,风声淡了,焉知官家不会将他召回?” 盛紘看着她那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只觉得从前自己真是瞎了眼。 他半点不惯着她,冷声道:“我自是因着这个才去求你回来的,你才知道不曾?若非为着这个,我早送你一封休书了。” “盛紘!你!” 王若与只觉得肚子一阵抽疼,下意识捂住小腹。 可到了这个时候,盛紘也懒得再与她装什么夫妻情深。 “一会儿到母亲面前,你若还是这般,等到了登州,便关门养病吧。” 王若与脸色一白,她自是听出了盛紘的话外音,因此背后一凉,心中也不由自主地生出一丝后悔来。 父亲原是想要她与盛紘和离的,也愿意为她将大郎和腹中孩子争取过来。 可她想着蜀中的日子,心里便一千一万个不愿意。 她从未去过蜀中,可记忆里,她曾经嘲讽过王若弗那么多回,为的不就是她曾经在蜀中长大吗? 如今却是轮到自己去了,那岂不是成了天大的笑话? 更何况,她心里还有另一个念头。 盛紘虽被贬回登州,可她既占了王若弗的命,那大郎是不是也该占了那盛长柏的命? 天生的读书种子。 康、王、盛几家的男丁绑在一起都不及的出息。 封侯拜相的麒麟子。 父亲之后,祖坟冒出的又一缕青烟! 这样好的孩子,注定比所有人都出息。 她才不想轻易叫别人来沾光。 可她没有想到,盛紘有些不一样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她厉声问。 盛紘却没有答复,只吩咐赶车的冬荣:“往集兰巷去。” 马车一路到了徐宅门口。 盛紘下了车。 门口小厮见了他,心里都忍不住叹气,怎么又来了。 王若与留在马车上,只让人掀了车帘。 她如今肚子已经显怀,懒得下去。再说盛紘每回都来站上至少一个多时辰,徐氏也不肯开门,要换作是她,才懒得费这个功夫。 听说林噙霜那贱人如今哄得老贱人昏了头一样,还真开始给她挑入赘的夫婿。 真是可笑。 一把年纪了,还那样天真,不会以为家里有个男人就叫顶门立户了吧?若招进来的是个白身,不还是任人拿捏? 王若与心里冷笑。 她也不急,且让那些财物多留在老贱人手中几年。 等将来自己和盛紘再回来,等这些事情的风头过去,有的是法子把东西夺回 第352章瞧她那样,像不像私会回来? 车外,盛紘还在同小厮说话。 他说自己很快就要赴任去了,临行前只想再看母亲一眼,给母亲磕个头,还请通传一声。 小厮一脸为难,他都不好意思说,大娘子上回可明明白白吩咐过了,除非是盛紘死了,或是王若与死了喊她奔丧,否则绝不相见。 车上的王若与打了个哈欠,正百无聊赖,忽然余光里看到街边有个身影一晃而过。 披风兜子下一闪而逝的脸庞叫她目光一凝。 王若与先是一怔,随即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盛紘失落地回到车上,见她这副模样,心情更差,正要斥责,便听她指着一处道:“你看那个,是不是你心心念念的林噙霜,心尖尖?” 盛紘皱眉:“都说了,我与她清清白白!” 王若与却像没听见,只盯着那抹背影,笑得越发恶毒。 “瞧她这样,像不像刚私会了野男人回来?” 那走路时轻快又慌乱的模样,那惊鸿一瞥下,眼角眉梢藏也藏不住的春意,作为过来人,她一眼便能看穿。 盛紘下意识拧眉:“休要再胡说八道!” 王若与嗤笑一声,懒得再与他争,心中甚至生出一丝可惜。 可惜盛紘是半点不知前世之事,否则要是能亲眼叫他看见林噙霜方才模样,该有多解气! —— 林噙霜从侧门而入,脚步不停,一路直奔徐氏所在的主院。 徐氏听完她来意,手里的茶盏都险些拿不稳,更是死死盯着林噙霜的小腹,脸上露出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当真?” 林噙霜垂着眼,轻轻点头。 徐氏声音都变了:“快,快叫钱大夫来。” 半盏茶后,大夫急急忙忙赶到。 诊了脉,他先是下意识看了徐氏一眼。 见这位大娘子脸上竟满是期待,而非怒色,心中才稍稍安定,笑着拱手道:“恭喜大娘子,令爱是喜脉,刚满一月。” “果真?” 徐氏眼睛一下亮了。 “好,好啊。” 屋中顿时一阵欢喜。 房妈妈也高兴得很,忙取了赏银给大夫,又亲自拉着大夫出门,轻声交代了几句。 林噙霜坐在屋中,脸上也满是笑意。 从发现这月月事没来时,她心中便隐隐有了猜想,按捺不住地欢喜,又不敢欢喜得太早。 如今所念成真,她终于能彻底松一口气。 不过高兴过后,徐氏又渐渐冷静下来。 她看向林噙霜,低声问:“那卫家郎君,你打算如何?” 林噙霜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 她垂了垂眸,再抬眼时,又是一脸冷静:“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既然我已得所求,就不该再与他多做纠缠。今日起,我便不去找他了。一会儿只让房妈妈送封信去,我会让他安心等待放榜。若他能中,也好安心准备殿试。” 只是,也只能应付到殿试之后了。 “婚宴之事,还要麻烦母亲操持。” 徐氏见她这般果断,心中一时竟有些说不出的感慨。 这些时日,她也按捺不住好奇,曾寻了借口远远瞧过那卫家郎君一眼。 当真是好相貌。 更可贵的是,据房妈妈回禀,那孩子言行举止也十分端方,性情正直,对霜儿更是一往情深。 扪心自问。 换作是她,八成会改了主意,当下与那卫家小郎君坦诚一切,合成眷属。 可霜儿却…… 也罢。 也好。 徐氏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只道:“你且放心,都交给我来安排便是。” 林噙霜回了屋,即刻铺纸研墨,思虑片刻,提笔写下书信。 写完后,她又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确认没有半点不妥,才将信交给房妈妈,又低声嘱咐了两句。 然后便彻底放手不管了。 那利落劲儿,看得房妈妈都忍不住咂舌。 卫景安收到书信的时候,脸上还是笑容满面的。 待看完信后,一张俊脸顿时红了个彻底。 他甚至没忍住,朝房妈妈一躬到底,行了个大礼。 “劳烦婆婆代我谢过霜儿。” “我也一定不负她所望。” 说完,他便斗志满满地关上房门。 不一会儿,屋中便传来朗朗读书声。 房妈妈站在门外,一脸不敢置信。 这…… 霜姐儿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薄薄一页纸,也能哄得这呆子这样听话? 屋内,卫景安一边读书,一边忍不住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封信,眼里既有羞愧,又有感动。 霜儿说,她这几日想了许多。说自己不懂事,只顾着儿女情长,日日缠着他,险些忘了男子汉大丈夫,最要紧的还是前程。 她怕自己不贤,怕自己阻他上进。 更怕这般下去,日后没脸去见他的家人。 如今虽科考已毕,可终究还未放榜。 便是放了榜,也还有殿试。 她不愿做那个拖累他的人。 所以从今日起,直到放榜唱名之日,她都会约束自己,强忍相思,不再与他相见。 也望他能如此。 毕竟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卫景安只觉得心口热得厉害。 他从未见过这样好的姑娘。 情愿委屈自己,也要处处替他着想。 今生何其有幸能与其相遇相恋,相知相许。 不行,他得争气,更争气才 第353章哎呀我的好娘亲 “娘~” 周婉茹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一下。 “娘亲~” 周婉茹眉心一跳。 “哎呀,我的好娘亲~” 周婉茹终于恶寒地抖了抖,抬眼骂道:“你要死啊!青天白日的,作什么劲!” 王世安往她脚边一蹲,仰着脸道:“娘,您就答应我吧。儿子求您了,您就答应了我吧。” 周婉茹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他,自顾自地先喝了一口茶,又慢悠悠拿起一块点心吃着。 王世安等了半日,见亲娘半点松口的意思都没有,只好站起身来,一揖到底。 “好娘亲,儿子这相有礼了!” “怎么不进去?” 王世年抱着熟睡的儿子白烨跟着走进来,结果走到一半,发现妻子忽然停在门口不动了。 白晴回头,一根手指抵在唇上,示意他噤声,然后悄悄往旁边让了让,又朝里头点了点。 王世年挑眉,上前一步,也往里瞧。 下一瞬,险些没笑出声来。 只见自从步入官场后便日日装模作样,在人前时刻维持着风度翩翩的弟弟,正对着亲娘深深作揖,一下一下虔诚得不行。 那架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在拜什么活菩萨。 周婉茹显然也看得十分想笑,只是硬生生忍住了,还故意慢条斯理地问:“你求我什么呢?从你十八岁的时候,我便给你相看人家。这些年找了多少小娘子,你又是怎么说我的来着?哦,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如今我不管了,也不成?” 王世安立刻抬头,一脸震惊:“娘,您要讲理!儿子几时说过那样不孝的话?” 周婉茹凉凉看他。 王世安很快改口,满脸真诚:“儿子那是生怕累着娘,才如此推辞的。您也说了,我都二十出头的人了,如今好容易瞧上一个,娘难道舍得不为我奔走?娘,您就行行好,儿知道错了,您就饶了儿子这一回吧。娘不也喜欢妼晗?” 周婉茹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妼晗多好的一个小姑娘,又懂得感恩,又温柔细心,人还生得好看。我自然喜欢。” 王世安眼睛一亮。 “可我就是太喜欢了,所以觉得你配不上人家。” 王世安气得跳脚:“娘!” 门口的白晴忙低头忍笑,王世年则抱着孩子,肩膀都抖了一下。 “叫什么叫。”周婉茹半点不为所动:“我说错了?我一看你就不是真心的。要是真心喜欢人家小娘子,哪有只想定亲,不想成亲的道理?” 王世安立刻急了:“那是因为我要去西北!娘您又不是不知道,那边日子多苦。妼晗自幼在汴京长大,我怎么舍得叫她跟着我去吃风沙?再说她自己也舍不得三娘和璟宁,想等到十八岁再嫁人。儿子这才想先定下亲来。” 周婉茹点点头:“那三年后,等你从西北回来,我再去提亲呗。” “那怎么行!” “怎么不行?” 王世安急得在屋里转了半圈,又转回来:“娘,您想想,妼晗生得那样好看,性子又好,如今不定下来,往后三年里被旁人抢走了怎么办?您也说她好,既然好,那别人又不是瞎子。” 周婉茹不看他,也不说话。 王世安也知道母亲的意思,好容易叫她拿住自己成年以来最大的把柄,前些年因着相看的事也着实将母亲得罪狠了,这是非要自己承认服软不可。 可事到如今,他也着实顾不得什么脸面了, “娘~” 小时候百战百胜的撒娇法重出江湖—— 周婉茹闭了闭眼。 “娘亲~” 她额角跳了跳。 “哎呀,我的好娘亲~” 周婉茹终于受不了了,拿帕子往他身上一丢:“行了行了!再叫下去,我这午膳都不用吃了。” 王世安立刻满脸期待。 周婉茹看够了儿子的笑话,这才端着架子道:“明日我进宫,去跟三娘说说。成不成,还得看人家姑娘和三娘的意思,你少在这里高兴得太早。” 王世安顿时眉开眼笑,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多谢娘!儿就知道娘最疼我。” 他说着还要往周婉茹胳膊上蹭,被周婉茹满脸嫌弃地一把拍开:“滚滚滚,少来这套。” 也就是这个时候,门口的白晴和王世年终于忍不住进了屋。 王世安听见脚步声,身子一僵,几乎是立刻从亲娘身边退开,衣袖一理,腰背一直,眨眼功夫,又成了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王家二郎。 端端正正朝兄嫂行了一礼。 “大哥,嫂嫂。” 王世年嘴角抽了抽。 白晴忍着笑先给周婉茹请安:“母亲。” 周婉茹懒得拆穿小儿子,只朝他们招手,又看向王世年怀里的白烨:“烨哥儿睡醒没有?来,祖母瞧瞧。” 白烨不知何时醒了,难得乖巧地窝在父亲怀里,见到祖母这般,立刻伸出小手要抱。 周婉茹把他接到怀里,又随口问白晴:“你父亲身子如何了?” 白晴笑道:“只是偶感风寒,如今已经大好了。母亲放心。” “那就好。”周婉茹点点头,又低头逗白烨:“烨哥儿今日在外祖父那里可有听话?” 白烨揉了揉眼睛,随即挺起小胸脯,奶声奶气道:“听话!我,喂药,很乖,该赏!” 屋里人顿时都笑了。 白晴嗔怪道:“这可不行。外祖父是你长辈,平日里又待你这样好,你这个小人儿尽些孝心也是应当的,怎么还能讨赏呢?” 白烨懵懵懂懂地看着母亲,像是在认真考量这句话。 周婉茹依旧笑吟吟的,没有插话,只是看向白晴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孩子还小,教的就是这些细枝末节。白家富贵,王家也不缺这点赏,可小孩子若从小把孝心当成换赏的本钱,往后性情便难免养偏了。 白烨想了半日,似乎终于放弃了讨赏,又忽然挥着小手喊:“驾,驾!” 白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太小了,等再大些,娘再让你去骑马。” 王世年笑着解释:“有人给白老爷子送了匹马,通身雪白,好看又神骏。这小子见着就走不动道,一心想上马背。我带着他溜了两圈,他还不够,临走前闹了好大一场。” 王世安听得来了兴致,笑道:“好小子。倒是有几分志气。不过就他这体魄,确实是个习武的好料子,将来也得找个好师傅才行。” 白烨才不管大人们说什么,他只听见母亲说不行,便立刻从周婉茹怀里往白晴那边扑,伸着小手要母亲抱。 他年纪虽小,却已经很明白,祖母会哄他,父亲会逗他,三叔会看热闹,也最会陪他找乐子。 可关乎他的事,真正能做主的还是母亲。 白晴无奈伸手接住孩子,正要再哄,就听白烨扭着身子,肉乎乎的脸蛋贴到她手心,奶声奶气地喊: “娘~” 屋里静了一瞬。 “娘亲~” 王世安脸色微微一变。 “哎呀,我的好娘亲~” 满屋子静得针落可闻。 王世安那张向来风流俊秀的脸,猛地涨成了紫红色。 下一刻,屋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 王世年笑得最是放肆,捧着肚子直不起身:“好,好,好!咱们烨哥儿真是聪慧,学什么像什么!” 周婉茹也笑歪了身子,拿帕子捂着嘴,半日说不出话。 白晴一边抱着白烨,一边忍俊不禁地在他小屁股上轻轻拍了一下。 “臭小子 第354章两种诀别 放榜那日,卫景安站在人群外,没往前头挤,手心里全是汗。 他其实自认答得尚可,可临到放榜,心里还是没底,万一,万一要是没中呢? “中了!中了!” 人群里忽然有人高声喊了一句。 卫景安心头一跳,还没来得及反应,便有人从前头挤出来,兴冲冲朝他跑来:“卫兄!卫兄!你中了!二甲十五名!” 他怔在原地,像是没听懂。 那人急得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带他往前挤:“你还愣着做什么?快去看啊!” 卫景安被推着挤到榜前,仰头一看,果真在那密密麻麻的名姓之中,看见了自己的名字,贯籍,甚至父亲的名字。 二甲十五名! 卫景安眼眶忽然发热,心口又酸又涨。 中了! 真的中了! 他没有辜负父母和妹妹,也没有辜负霜儿! 卫景安转身便要往外走。他要去见霜儿,要亲口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她那样盼着他高中,那样为他着想,若知道此事,定会比他还欢喜。 只是他才走出几步,便被一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寻常仆从衣裳,面相却很机灵,拱手一礼,恭恭敬敬道:“敢问可是卫景安卫郎君?” 卫景安脚步一顿:“正是。你是?” 那人笑道:“小人姓周,是徐姑娘身边的人。姑娘说,这边的消息她已经知晓了,特意叫小人过来向郎君道贺。姑娘还说,眼下虽过了省试,可到底殿试在即,还请郎君切莫懈怠,务必要养足精神,到了御前应答如流,更进一步。” 卫景安心中一热,几乎是立刻拱手回礼,郑重道:“劳烦你替我谢过霜儿,告诉她,我必不敢懈怠。” 那人又将手中包袱奉上:“这是姑娘为郎君准备的几样东西。姑娘还说,郎君不必急着寻她,殿试之前还是以读书为重。若郎君当真心疼姑娘,便更该珍惜自身前程,莫叫她忧心。” 卫景安听得耳根微红,连忙接过包袱:“我明白,我都明白。” 那人把话传到,也不多留,朝他行了一礼,便转身混入人群,很快不见踪影。 卫景安抱着那只包袱,站在人来人往的长街上,心中又是温暖,又是好奇,包袱里装了什么。 强忍着一路回了大相国寺暂住的厢房,待关上门,他才将包袱放在案上,一层一层解开。 最上头,是两套崭新的学子长袍。 用料并不奢靡,却极讲究,针脚细密,颜色也选得稳重清雅。 一套青白相间,一套浅墨,皆是读书人赴宴见客时最不会出错的体面样式。 衣裳下面,则压着一张百两银票。 还有一封信,封面上字迹娟秀,写着卫郎亲启四字。 他心口一软,忙拆开来看。 信里先是恭喜他金榜题名,说她早知道他一定能行。 紧接着又是殷切提醒,殿试几乎不会再有落榜,只是名次高低有别,待唱名之后,新科进士自有游街,也少不得集会往来。 而初入仕途,最忌叫人看轻,若因衣衫寒酸而叫旁人生出怠慢之心,实在不值。 那百两银子也是让他安心赴宴之用,不必事事拮据,也免得在席间怯场。 她知道他不是贪图享乐的人,所以才敢放心给他,只盼他明白,这不是骄奢,而是人情往来,是立身处世。 最后,她叮嘱他,切莫因一时高中便松懈,也切莫因手中忽有钱银便失了本心。 她会等他殿试之后,再听他亲口报喜。 卫景安看着那封事无巨细的书信,低头看着那两套衣裳,又看那张银票,胸口滚烫。 “霜儿……” 卫景安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满是说不出的柔软与珍重。 他将信折好,重新放入怀中,又小心翼翼将衣裳收起。 最后,他才郑重拿起书卷,在案前坐下。 霜儿说得是,圣人也说过,千里之行始于足下,金榜题名再如何风光,也不过是他仕途的起点,要想真正出人头地,成为至亲和霜儿的依仗,再往后的每一仗,都是至关重要的,绝不可掉以轻心! —— 徐宅里,林噙霜看着被送回来的那张五百两银票,怔了好一会儿。 “他果真中了?” 她不敢置信地问。 回来报信的房二笑得眉眼弯弯:“回姑娘,是真的中了。小人亲眼看见的,二甲十五名,名次还不低呢。也幸好大娘子吩咐得早,让小人暗中安排了人盯着,不然凭卫郎君那般样貌和年岁,只怕刚出榜前几步,就要被人捉去成亲了。” 林噙霜却没有接他俏皮话的心思,盯着那张五百两银票看了片刻,点点头:“下去吧。今日辛苦你了。” 至于别的,她没有多叮嘱,房二是房妈妈的次子,是自己人,口风紧得很。 房二笑着告辞。 待屋里只剩自己一人,林噙霜伸手拿起那张五百两银票,脸上的神情一时有些复杂。 她一开始看上卫景安的,其实不外乎是那张脸,和他那副老实端方的性子。 进士又不是什么萝卜白菜,哪能说中就中。 什么金榜题名,什么前程远大,起初不过都是她拿来哄他的好听话。 所以今日她才备了两样东西。 对应两种诀别方式。 一样,是这五百两银票,和一封断情书。 若卫景安落榜,她便趁这个机会告诉他,二人缘分已尽。 他帮不了她,她也不能拖累他,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日后不必再见。五百两算是盘缠,也算补偿,送他安安稳稳回扬州,便当全了这段露水情缘里最后一点情分。 另一样,则是百两纹银,和两身她亲手做的衣裳。 信里自然不能写得太绝情。 毕竟过了省试的,便是板上钉钉的官老爷,与普通白身不可同日而语。 鱼跃龙门也不过如此了。 而这样的人,哪怕她不打算嫁,也不能得罪狠了。 哪怕要断,也得等他殿试之后,等他前程初定,更不能伤其颜面,免得反目成仇。 ……可她仍是没想过他真能中。 林噙霜默默看向窗外。 院子里已经开始装点起来了,廊下换了新灯笼,窗上也备了喜字。 对外也说过了,她已定下婚约,不日将招赘上门。 甚至喜宴的日子也已经定下,就在唱名游街那天。 那天百姓都会去朱雀街看热闹,哪怕是少见的招赘上门,想来也不会引人注目。 是她们瞒天过海的最好时机。 林噙霜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神色又慢慢变得坚定下来。 中了又如何? 官场前路漫漫,谁知道他要熬多少年,才能熬出个真正体面来? 便是做官做上几十年,凭他那木头耿直的性子,大约也做不成什么贪财弄权的人。 若两袖清风,百姓自然称颂,可她又能得什么? 不如守着徐氏。 只要孩子出生姓了徐,往后那些田产、铺面、银钱,都会一点点落到她手里。 看得见摸得着的富贵,才是真切的。 什么官眷不官眷的,哪有手里的银票香? 林噙霜这样想着,将那张五百两银票仔仔细细收好,又起身把它放进匣中锁起来。 紧接着,又若无其事地坐回茶案前,开始点茶。 仿佛方才那点动摇,从未出现 第355章提亲 坤宁殿里,琅嬅从从容容地处理完今日送上来的宫务。 若放在从前,她少不得要细细斟酌,生怕哪一处失了皇后的体面,哪一处叫人抓住话柄。 如今却是想明白了,她才是皇后,是这后宫之主,处置自己的家务事,须得斟酌多少? 一切按她的规矩来就是了。 恰在这时,乳母抱着元年进来。 小小的孩子正醒着,黑葡萄似的眼睛睁得圆圆的,才一见她,便咿咿呀呀个不停。 琅嬅脸上不自觉露出笑容。 她伸手将孩子接过来,低头亲了亲他软乎乎的脸蛋。 “我们二郎今日这样乖?” 乳母在旁笑道:“殿下早起用了奶,又玩了一会儿,方才还不肯睡呢,像是知道娘娘忙完了,要等着娘娘抱。” 琅嬅听得心都软了。 她抱着儿子在怀里轻轻晃了晃,又看了看外头天色。 “临近午时了,璟宁那丫头也该回来了。” 话音才落,外头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清脆又难掩欢喜的声音。 “嬢嬢!” 琅嬅眼中笑意更深。 她一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已经先张开。 下一刻,璟宁便像一只乳燕似的扑进她怀里。 小姑娘玩得满脸红扑扑,鬓边还挂着汗,眼睛却亮晶晶的。 琅嬅把她也揽住,笑着问:“这是去哪儿疯玩了?瞧这一头的汗。” 跟在后头的张妼晗也进来行礼:“娘娘。” 琅嬅抬眼一瞧,便见她额上也有薄汗,便明白了。 “这又是上哪儿闹去了?” 璟宁立刻抬起头,小手小脚都跟着比划起来:“狸奴!树上!下不来!晗姐姐帮忙!宁儿也帮忙!” 琅嬅听到这里,心中便有数了。 大宋与大清一样,宫中是豢养着不少狸奴的,平日里最会乱窜。 璟宁年纪小,见了什么都喜欢,若瞧见狸奴困在树上,哪里有不着急的。 只是知道归知道,她仍旧轻轻点了点璟宁的额头。 “狸奴下不来,你们可以叫内侍去帮忙,怎么就自己上去了?万一摔着可如何是好?” 说着,她看向张妼晗,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担心。 张妼晗忙笑道:“娘娘放心,奴婢从小就擅爬树。小时候同奴婢一道玩的小郎君,都不是奴婢对手呢。那小狸奴爬得也不高,奴婢想着不必再惊动旁人,这才上去了。” 琅嬅听着,正要说什么,旁边的玉蝶却先忍不住开了口:“你自己能爬是你的事,怎能带着公主一同胡闹?那样高的地方,万一摔下来,你皮糙肉厚也就罢了,公主要是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 话音一落,张妼晗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她几乎是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知错。” 璟宁也被吓了一跳,方才还亮晶晶的眼睛一下暗了些,整个人都往琅嬅怀里缩了缩。 琅嬅垂眸看着她,又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妼晗。 方才还鲜活明亮的小娘子,如今眉眼间全是惶恐,和怀里的璟宁一样,一下从活泼开朗,变得瑟缩起来。 琅嬅心头微微一软。 她忽然想起自己幼时在蜀中时的日子。 那时她也曾跟着两位兄长到处跑,爬树,捉鱼,踩得裙摆都是泥。婶婶嘴上嫌弃,却从不真拘着她,只叫人在旁边好生看护,回来后再给她换衣裳、擦脸、喝热汤。 那些岁月,时至今日回想起来,依旧是她前后两辈子人生里,最弥足珍贵的一段时光。 总能在无人处,默默滋养她的灵魂,加添她的力量。 “行了。” 她缓缓开口,却不是责备张妼晗,而是制止玉蝶。 琅嬅摸了摸璟宁的头,又看向地上的张妼晗。 “小孩子能多跑跳,是好事。身子骨会更壮实,心胸也会更开阔。我幼时在蜀中,也是这样过来的。” 这话才出口,她便察觉到两道灼热的目光。 一道来自怀里的璟宁。 一道来自跪着的张妼晗。 琅嬅不由失笑。 “只是玉蝶说得也在理,安危永远是第一要紧的。往后再遇着这样的事,必得多喊几个人来。哪怕在底下垫上些软毡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这个道理,你们都要记在心上。” 张妼晗眼里重新有了光,忙道:“娘娘放心,奴婢不敢自大。当时玉帘她们都在,奴婢也是将她们留下照看公主,这才敢上去的。” 璟宁也赶紧点头:“知道了,嬢嬢放心!” 又看向玉蝶:“姑姑也放心。” 玉蝶瞬间没了脾气。 琅嬅笑着又点了点她的小鼻子:“知道便好,罢了,先去净手,待会儿用膳。” 坤宁殿里很快摆了午膳。 琅嬅一边照看璟宁用饭,一边随口问了句前头如何了。 阿常在旁回道:“殿试已经结束了,官家与诸位相公正在批阅试卷。” 琅嬅点点头,又叮嘱:“别忘了给前头送些餐食。官家和相公们要用,学子们那里也要顾着。今日是他们的大日子,辛苦一场,总不能叫人饿着肚子等。” 阿常笑着接话:“娘娘放心,奴婢早都叮嘱过了。吃食上都是清淡但饱肚的,一定不叫学子们闹肚子丢人,也不至于让他们饿着肚子游街。晚些时候琼林宴那边,醒酒汤也早早备下了,酒菜也都验过。” 琅嬅这才放心:“你做事,我自然省心。” 阿常笑着福了福身。 午膳过后,璟宁到底玩累了,才漱了口,便被乳母哄去睡了。 元年正是贪吃贪睡的时候,醒来用了奶,又换过尿布,被擦洗得清清爽爽,很快也睡了过去。 殿中一下安静下来,琅嬅这才叫住正要退下的张妼晗。 “娘娘?” 琅嬅笑着朝她招了招手:“过来。” 张妼晗不明所以,却还是乖乖走上前。 琅嬅轻轻牵起她的手。 她这双手不算特别细嫩,掌心甚至有一点薄薄的茧,大约是从小便不肯只做个安静小娘子,爬树也好,跑跳也好,做事也好,都是实打实用过力气的。 琅嬅瞧着,心中反而更喜欢:“早上我娘进宫,同我求了一件事。” 张妼晗先是一怔,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耳尖慢慢红了。 琅嬅把这一点羞意看在眼里,心中便更有数了,笑意也深了些。 “看来你也知道了。” 张妼晗低下头,手指不安地绞在一起。 “不错,我二哥想求娶你为妻。妼晗,你可愿意?” 张妼晗低下头去,哽咽的声音传来:“只要娘娘不嫌弃奴婢。” 琅嬅轻轻握紧她的手:“我若嫌弃你,便不会开这个口了。” 啪嗒一声,豆大的泪珠落在了琅嬅手臂上。 琅嬅心中轻叹,声音愈发温柔:“这些年,你如何真心待我,又如何待璟宁,我都看在眼里。你是个好姑娘。若能与你结成一家人,我心里只有高兴的。” 张妼晗终于忍不住,啜泣出声:“愿意的,愿意的,能同娘娘做一家人,是我八辈子的福气。还有,还有安国公夫人,不瞒娘娘说,我每回见着她,就好像见着了我祖母。” 琅嬅哭笑不得地递了帕子给她,赶紧打断这越说越乱七八糟的关系延伸:“只是还有一件事,须得先问过你的意思 第356章他是个千杯不醉的 张妼晗忙抬头。 琅嬅道:“我二哥接下来要外放去西北。他的意思是,先定亲,等三年后回京,再行成婚。若你觉得三年太久,或是不愿等,我也不会勉强你。” “不久!” 张妼晗几乎是立刻道。 说完,她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脸颊又红了几分。 却还是坚持道:“三年就很好。若少了,奴婢还不乐意呢。奴婢舍不得娘娘,也舍不得公主。若真立时便要出嫁,奴婢才不知该如何是好。三年……三年正好。” 琅嬅望着她那双明亮坦荡的眼睛,释怀地笑了。 “既如此,我便替你应下。” 张妼晗脸上顿时露出笑来。 琅嬅又道:“只是接下来这三年,你便不能只当自己是坤宁殿里的小宫人了。” 张妼晗一愣。 “你要跟着我学管家理账,学人情往来,学如何看账册,如何管下人,如何同各家女眷打交道,只有学会这些,你们才能更好地支撑起属于你们自己的小家,你可愿意?” 张妼晗眼睛更亮,连连点头。 “奴婢愿意学,奴婢一定好好学!” 琅嬅忍不住笑了。 “去吧。” 张妼晗行礼退下,脚步都比平日轻快许多。 琅嬅坐在原处,看着那道明媚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殿门外,心弦也随之一松。 这样也好。 生死两皇后啊…… 既然连史书都肯承认的,想来总该有些真心。 她不想再像前世那样,对每一个颜色好的宫女严防死守,仿佛只要少了谁,男人的心便能回到自己这里。 可她也不想故作大度,亲手替满心都是自己的赵祯,去寻正史上所谓的真心人。 她承认,她没有那样大方。 何况越到后来,她也越发清楚张妼晗的好。 这姑娘是真心把她当恩人,甚至姐姐,再说句僭越的,把璟宁当作自家晚辈去疼。 她有着一腔如火般炽热的热忱,热烈得几乎能把这座宫殿里所有故作端正、故作清醒的人都照亮。 这样一颗明亮炽热的心,不该被一重重宫规礼数遮盖,甚至闷死。 总归,她是盼着张妼晗好的,如她今生所说,绝不再算计任何一个与自己真心相待之人。 所以这样也好。 愿她能与二哥白头偕老,恩爱两不疑。 —— 傍晚,赵祯回坤宁殿时,身上还带着未散的酒气,却心情极好。 梳洗过后,酒气淡了些,人却还兴奋着,搂着琅嬅躺下,话比平日更多。 “这届学子学问不差,比上一届还要热闹些。” “不过最有趣的,还是一个叫卫景安的,扬州人士。生得一副天人之姿,朕一见他,险些便想点他做探花郎。” 琅嬅忍不住笑了。 “能有多好看?官家这样一说,臣妾倒也想见一见了。” 赵祯脸上的笑容立刻一顿,正色道:“是朕夸大其词了,其实也不过如此,三娘不必放在心上。” 琅嬅哪里听不出他这点小心思,抬手便轻轻捶了他一下。 “去!” 赵祯笑着握住她的手:“好了好了,不逗你。今日趣事可不止这一件,你且听朕慢慢说。” “那官家说就是。” 赵祯便又道:“还是这个卫景安,实在生得……咳,中上之资吧,便有人瞧上了他,想与他结亲。朕原本也想着做个媒人。若叫他娶上一位美娇娘,一年半载后,再生个花容月貌的小娘子,指不定往后还能便宜咱们家二郎。” “二郎才多大?你可真敢想。” 赵祯却很认真:“姻缘之事,原也可以早早看着。” 琅嬅戳他胸膛:“官家怎就不问问,人家有没有妹妹,给自己添上一个?” “瞎说什么呢。”赵祯连忙抓住她的手,语气惶恐:“岂不闻情人眼里出西施,在朕看来,便是四大美人再世,也断不可能再比我三娘好了。” 琅嬅赶紧捂住他的口,俏脸通红:“你这人,真真什么都敢说的,叫人听见,羞也羞死了。快说卫景安,莫要再扯其他。” 赵祯笑了:“是是是,卫景安,卫景安!总之可惜,叫人慧眼识珠,捷足先登了。” “他已成家?” “尚未,却也不远了。他说今年年初,他险些冻死时,有位小娘子救了他。后来那小娘子又不顾代价,资助他衣裳食物,还与他定下亲事。他虽未成家,可那小娘子于他而言,已与糟糠之妻无异。他是断断不能负了人家的。” 琅嬅听到这里,眼中不由多了几分欣赏。 “倒是个知恩的。” 赵祯也点头:“朕也是这样说。难得他年纪轻轻,却不贪富贵,不忘旧恩。朕便送了他一支凤簪,算作恭贺他成婚之礼,也算嘉奖那位慧眼识珠又有魄力的小娘子。” “是该如此。” 琅嬅听着,心里也有几分喜欢。 她素来爱听善有善报的故事。 赵祯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又笑了。 琅嬅不禁问:“看来今日琼林宴是真热闹。又怎的了?” 赵祯问:“今日宴上的酒,是不是三娘亲自定的?” 琅嬅点头。 “自然。我特意取了烈而不伤身的好酒。既是琼林宴,总不好叫学子们喝寡淡的,可也不能真伤了身。” “那就是了。” 赵祯笑意越发压不住。 “你可知,那卫景安竟是个千杯不醉的?” 琅嬅一怔。 “偏他家境贫寒,从前甚少饮酒,竟不知自己酒量如何。”赵祯说到这里,已经忍不住笑出声:“今日他喝了一圈,见旁人都醉了,唯独自己半点事也没有,竟当众疑心你这皇后怕学子们喝多了丢人,悄悄把酒换成了水。” 琅嬅愕然。 “啊?” 赵祯又想到今日卫景安端着酒盏,面色狐疑地望着四下瘫成各种模样的同窗,一副怀疑整场宴席上的人都在同他做戏的模样。 连几位相公都笑得不行。 赵祯越想越乐,搂着琅嬅笑了好一会儿。 琅嬅也被他说得忍俊不禁。 这一晚上,赵祯口中说来说去,大多趣事竟都绕不开同一个人。 卫景安。 琅嬅不由自主地将这个名字记住了,甚至生出几分好奇来,等到衍晚或是大嫂进宫,让她二人去查探一番好了。 却不知,此时此刻,被帝后二人念叨了一整晚的卫景安,却正站在徐宅门口,手里还捧着那支受赏的凤钗。 神情凝重。 他已敲了许久的门,却无人回应。 正巧旁边有邻人经过,问他来寻谁,他连忙道明来意。 “哦,你说那对母女啊,她们早搬走了,大约都有半个月了。听说是去投亲,也有人说是那女儿要嫁人了。” 卫景安本就忐忑的心,彻底跌进谷 第357章卫恕意 卫父咳得弯了腰,卫恕意心里一紧,几步上前,一手扶住父亲,一手轻轻替他顺着后背。 “爹爹慢些,莫急。” 她小心吹了吹手中的药,送到卫父唇边。 卫父咳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缓过气来,喝了两口药,却不急着咽下第三口,只抬眼看她。 “大郎到哪儿了?” 卫恕意柔声道:“日前送信来,说已经过了陕州。想来再有几日,就该抵京了。” 卫父点了点头,目光又忍不住看向女儿那张愈发出挑的脸,不知想到什么,眼中便多了一重思虑。 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又重重咳了一阵。 卫恕意忙再替他顺背,急道:“爹爹别说话了,先把药喝了,好好养着才是要紧。” 卫父却摆了摆手,喘息着问:“那安国公夫人上回说……要给你做媒?” 卫恕意一怔,脸上微微一热,轻声道:“是。” 卫父靠在引枕上,艰难地喘息着道:“安国公夫人虽是皇后娘娘的母亲,却是市井人家出身,最知人间疾苦。她与当今皇后一样,都生了一副仁义心肠。这些年,只因你哥哥跟在王国舅手下做事尽心尽力,又知晓咱们家艰难,便对我们也照顾有加,是个真真正正心善的人。” 说着,他缓了缓,又道:“她若愿意出面保媒,想来寻的也不会是那等内里藏奸的人家……等你哥哥回来,我且与他细说。” 卫恕意眉头轻轻蹙起。 “爹爹,这些事又不急。您如今最要紧的是养好身子,何苦还操心这些?” 卫父却笑了。 “傻姑娘,不把你的终身大事解决了,我整日思虑忧重,才更养不好病呢。 卫恕意张了张嘴,还想再劝,可见父亲眼中满是疼惜,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她只低头将药碗又端起来,温声道:“那也要先喝药。” 卫父依言喝了。 待一碗药见了底,卫恕意替他擦了擦唇角,又将被角细细掖好。 起身时还不放心地看了看屋里的火盆,见炭火烧得正稳,窗缝也掩得严实,这才端着空碗退了出去。 刚走到廊下,便瞧见妹妹予乐正低着头踢石子。 卫恕意忍不住笑了笑,走过去问:“怎么了?方才让你去打扫哥哥的屋子,可是累着了?虽是你自己主动求的活计,可到底不着急着一时半会儿的,若是累了,就出去玩会儿。只是晚膳前记得回来,莫叫人寻不见。” “我才不是累了。” 卫予乐叉着腰,一脸不服气:“屋子自然是打扫好了的,我又不是孩子,怎会恁得贪玩?” 她说到这里,神情又垮下来,气哼哼道:“我只是不痛快。姐姐,你可知这宅子,从前是谁住过的?” 卫恕意一脸茫然:“谁住过的?忽然说起这个做什么?” “是那个坏女人!” 卫恕意怔住。 卫予乐怒道:“就是骗咱们哥哥说要成亲,叫爹爹高兴得把家里田地祖屋都卖了,还同族人借了钱,只为了置办一份像样聘礼,结果却是耍着咱们玩的那个坏女人!” “真不知道她给哥哥灌了什么迷魂汤。人都这样了,哥哥竟还把她住过的屋子赁了下来。” “予乐。”卫恕意轻声打断她:“快别说了,不是与你说过了吗?人家不是坏人,此事一定事出有因。” 卫予乐还不服气。 卫恕意又说:“你仔细想想,她是在哥哥落难时伸出的援手,给衣,给食,给药。哥哥高中之后,她又赠银赠衣,只为了让哥哥能体面入仕。天底下哪有这样耍着人玩的坏人,她图什么呢?” 卫予乐慢慢安静下来。 她想了想,还是小声咕哝:“指不定是因为哥哥官太小,她后来瞧不上了。” 卫恕意被她逗乐了:“再小的官也是官,总比举子值钱。何况哥哥这两年工夫,已做到了环州司理参军,这可是正八品。” 卫予乐眼睛一下亮了:“哥哥真厉害。我听人说,外放的小官通常要硬熬五六年,才能升官呢。” 卫恕意点了点头,却道:“时也,命也。咱们家当初那等情形,那里有钱上下打点,哥哥也只能去了环县,从一小小主簿做起。那地方苦寒,也因此他不愿将咱们一同接去,生怕我们跟着受苦,便只在汴京为咱们觅到这处宅院。” “谁曾想才去不到一年,西境就出了事,战火纷飞,哥哥所在的环县也成了至关重要的一处,有机会立了功,才得以破格提拔。” 说到这里,她轻轻叹了口气:“只不过这机会,到底是打仗换来的。” 卫予乐一听,就知道姐姐那心软的老毛病又犯了。 她忙道:“可是仗本来也会打,又不是哥哥做了官,才忽然要打的。哥哥能升官,说明他在那里干得好。爹爹不总说,报效于国,国再予荣吗?既然哥哥能升官,必然是做了什么利国利民的好事。” 卫恕意一怔。 随即,她眉眼舒展开来,笑着点了点卫予乐的额头:“还真是。你啊,真真是个小机灵鬼。” 卫予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正要再说什么,便见家里的管事潘叔一路小跑过来,脸上满是喜色。 “二娘子,三娘子,大爷回来了!” 卫予乐瞬间睁大眼睛。 “哥哥回来了?” 她提起裙摆就跑。 卫恕意也是眼睛一亮,难得露出几分活泼来,忙把手里的药碗往潘叔怀里一递,也提起裙摆跟了上去。 “哥哥!” 远远地,卫予乐便看见正厅里立着一道熟悉身影。 她欢喜得像只小蝴蝶,直直扑了过去。 卫景安张开手接住她,被她撞得往后退了半步,却笑得温柔,看着长到自己胸口的妹妹,更是满眼欣慰:“都快是大姑娘了,还这样毛毛躁躁。” 卫予乐才不管,只抱着他不撒手。 卫恕意随后赶到,虽没像妹妹那样扑过去,眼中却也是掩不住的欢喜:“怎的今日就到了?也不早些说,我好让潘叔去城门接你。” 卫景安笑道:“路上搭了白家的马车。他们是王家大郎的岳家,车马快些,我便也跟着早到了几日。不来也好,城外这几日多的是接人的,人挤人,何必去遭罪。” 说着,他侧身让开半步。 “对了,这是狄兄。在西北时与我有救命之恩,这一路上,也是他护送我回来的。” 姐妹俩这才看向他身后那人。 那人生得极高大,肩背宽阔,面皮黝黑,还蓄着一脸大胡子。 往那里一站,跟座黑铁塔似的,连厅里的光都像被他挡了几分。 卫予乐年纪小些,最藏不住,看了一眼便吓得往卫景安怀里缩了缩。 卫恕意也是一样,她抬眼看去,正好与那人四目相对。 那一瞬,她只觉自己仿佛与猛虎对上了眼睛,心头猛地一凛,连忙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狄咏站在那里,难得有些不自在,心里更是苦笑不迭。 早知如此,就该听王老二的把胡子刮一刮。 ……个乌鸦嘴,还真叫他说中了,吓着小娘子了。 他余光忍不住往卫恕意那边扫去。 卫景安连忙笑着打圆场:“我与狄兄是生死之交。他在家排行第二,你们喊他狄二哥就是了。” 卫恕意这才反应过来,这大约就是哥哥的救命恩人,立时便不怕了,上前半步,敛衽行礼:“狄二哥。” 卫予乐也跟着小声喊了一句:“狄二哥。” 狄咏忙抱拳还礼:“不敢当。” 卫恕意很快便定下心神,吩咐人上茶,又道:“狄二哥一路护送哥哥回来,辛苦了。今日便留下用顿便饭吧。只是要稍等一会儿,原以为哥哥还要几日才到,定下的采买是两日后,如今厨下东西剩得怕是不多。不过没关系,我这就去市集看看,看还有没有羊肉,割几斤,再打几斤酒回来可好?” 卫景安忙拦住她:“不必忙活了,方才回来时,王家兄长盛情相邀,说晚上让咱们都去安国公府。你只叫人烧些热水,我和狄兄梳洗一番就是。” 卫恕意微怔:“我们也要去吗?” 卫景安看着她,笑意温和:“安国公夫人开得口,想来是要的。” 卫恕意想了想,便点头应下,她转身去喊潘叔安排热水。 卫家如今到底也算官眷,凭着卫景安的俸禄,家里虽不算阔绰,却也雇了几个人。 别的不说,烧水、劈柴、扫洒这些粗活,总不能再事事都叫她们两个小娘子亲自动手。 狄咏看着卫恕意走出门去,抿了抿唇。 卫景安亲自领他去了客房,见热水送上来,这才放心。 “狄兄先梳洗,我回去看看父亲。” 狄咏点头应了。 待卫景安一走,他看着忙活的小厮,神色越发别扭了一会儿,方才硬邦邦地问:“有没有剃刀?” 另一头,卫景安先去给卫父请安。 卫父一见他平安回来,眼眶都红了,却还硬撑着说无事,只听卫景安说晚间要带两个妹妹去安国公府用饭,便很是高兴,连声催他去收拾。 “莫叫贵人久等。” 卫景安无奈,只得从父亲屋里退出来,回到自己的卧房。 一进门,脚步便顿住了。 望着一切如旧的摆设,卫景安神色一点点沉下来,心里久违又熟悉地开始抽疼。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声。 —— 半个时辰后,众人在门口集合,都打扮一新。 卫恕意一身浅色衣裙,发间只簪了几样素雅珠钗,却越发显得清丽。 卫予乐则最是欢喜,穿着新换的衣裳,像是过节似的,眼睛亮晶晶的。 哥哥平安回家,又能漂漂亮亮去国公府吃饭。 换谁不高兴呢? 可她刚一抬头,就看见旁边忽然多了个俊美男子。 那人身量高大,面皮虽黑,却眉目英挺,鼻梁高直。 卫予乐嘴巴都合不拢了。 “你你你……你是谁啊?” 卫景安一看,也怔了一下,随即难得爽朗地笑出声来:“今天是什么日子?咱们狄二郎终于舍得露出庐山真面目了?” 卫予乐猛地反应过来,惊得声音都高了。 “你是大胡子?” “予乐!” 卫恕意赶紧拉了拉妹妹。 狄咏摸了摸自己刮干净的脸,只觉一股热意涌了上来,但好在他皮肤黑,看不大出来,只勉强笑道:“我是行伍出身,不修边幅惯了,三妹妹别见怪。” “不见怪不见怪。” 卫予乐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可是狄二哥,你这样好看多了,至少不像一只大黑熊!” “予乐!” 卫恕意这回真有些急了。 卫景安也扶额,偏偏卫予乐自己说完,还先笑了起来。 狄咏竟也跟着笑了。 卫景安拿这个小妹没有办法,只能道:“好了,时辰差不多了,快走吧,莫要叫人久等。” 两个小娘子上了租来的马车。 卫景安与狄咏坐在车外,狄咏握了缰绳,轻轻一抖,马车便缓缓驶出巷口,朝安国公府的方向去 第358章狄青次子,狄咏 安国公府的家宴设在花厅,男女分席,中间只隔着一架半开的山水屏风。 卫恕意原以为自己头一回到这样的人家赴宴,少不得拘束些,谁知安国公夫人周婉茹待她极亲热,才一落座,便笑着拉了她的手,细细问她这一路可冷,家里可还缺什么,语气温温和和,倒像真把她当成了自家晚辈。 “你哥哥回来得急,许多事未必顾得上周全。”周婉茹给她夹了一筷子鱼脍,笑道:“若缺了什么,只管同我说,我让赖妈妈给你送去。” 卫恕意忙起身谢过。 “夫人已经照拂许多,恕意不敢再添麻烦。” “这叫什么麻烦?”周婉茹嗔她一眼:“你哥哥救了我家二郎,说句托大的话,我便也将他当作半个儿子了,你们便也算我女儿,若你们也看得上去,便不许说这些外道话。” 盛情难却,卫恕意只得应下。 一旁的卫予乐却没有姐姐这般端得住。 她本就年纪小,又生性活泼,哪怕最开始有些拘谨,等几道菜一上来,便忘乎所以,眼睛里只剩下吃的了。 偏她人小手也短,看中了一块蜜炙羊肉,却夹不到,便一个劲地看姐姐。 卫恕意只能无奈出手替她夹到碗里:“少用些,当心晚上闹肚子。” 卫予乐立刻弯着眼笑:“谢谢姐姐。” 周婉茹看得喜欢,笑道:“不会的,放心吃,她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大不了用完膳你们带两颗药丸子回去,我家就养了两只馋猫,时常吃撑肚子,这些药丸子也是常备着的,一吃就见效。” 卫予乐听见了,连连称赞:“夫人想得真是周到,这便是老人常说的,吃过的盐比我吃过的饭还多罢。” 片刻的沉静过后,所有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卫恕意一边去拉口无遮拦的妹妹,一边自己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恰在此时,屏风另一侧传来王汝成爽朗的声音: “二郎竟是狄青将军的次子?好啊,狄将军如今在军中声名正盛,你这个做儿子的,想来也不差。” “父亲军功是父亲的,我不过跟着历练,不敢居功。” “你瞧瞧你,没事就瞎谦虚的毛病又犯了不是?”王世安的声音紧随其后:“如今朝中谁还不知狄青狄将军的威名?这两年对西夏的战事,他可算是挣出了头。你自是虎父无犬子。” 狄青。 卫恕意心头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她是听过的。 过去两年,大宋与西夏战事不断,便是她这样总是深居简出的女儿家,也总能从屈指可数的外出机会里,在街头巷尾听见几句边关消息。 其中狄青二字,最是耳熟能详。 出身最低,却勇猛善战,屡建奇功。 已有人断言,有狄青这等悍勇之将,凯旋指日可待。 原来狄咏竟是他的次子。 怪不得了,卫恕意垂下眼,又给卫予乐夹了一筷子菜,那样的人,怕是真见过血的。 怪不得一双眼睛那般吓人。 席上正热闹,外头忽然有管事进来,低声禀道:“国公爷,宫里来人了。” 厅中一静。 王汝成先是一怔,随即便笑了:“这个时辰?” 不多时,内侍捧着食盒与酒壶进来,笑容满面地行礼。 “皇后娘娘听闻国舅今日回京,在安国公府设宴,特意命奴婢送几道御膳来添席。还有这一壶酒,说是国舅在外奔波辛苦,今日可小酌两杯。” 王世安一听便乐了,起身谢恩后,忍不住道:“果然只有三娘最是记挂我。” 内侍也跟着笑,又将食盒里最后一只小瓷碟取出,亲自放到王世安跟前。 那碟中摆着几枚梅花形的点心,做得极精巧。 内侍含笑道:“娘娘还说,这一碟更是只给国舅预备的,费了不少功夫,旁人都没有,国舅更要细品。” 话音一落,王世安脸上那点得意骤然僵住。 下一瞬,他耳根便红了。 厅中众人先是一愣,随即便都明白过来。 王世年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男席女席都响起一片善意的笑。 “既是皇后娘娘赐下的好东西,我这个做兄长的,也该替你尝尝。” 王世年忽然道。 “不行!” 王世安眼疾手快,赶紧把碟子往跟前一拉,伸手护住。 他越是这样,众人越笑得厉害。 周婉茹更是笑骂道:“出息,几块点心罢了,倒像谁要抢你的命根子。” 王世安被笑得脸更红,气急败坏道:“你们懂什么!” “我们是不懂。”王世年放下筷子,悠悠道:“这才哪到哪?等洞房那日,你且等着。” 这一句出来,席上笑声更大。 卫予乐也跟着笑,笑完又悄悄问卫恕意:“姐姐,王二哥要成亲了吗?” 卫恕意点了点头。 这原不是什么新鲜事,王二哥定亲多年,未婚妻是皇后身边的女官,听闻生得仙姿月貌,又温柔聪慧,两人早有情意,只是不知为何,一直耽搁到如今。 但也不算太晚,再过两个月便是婚期,方才席间也说,狄咏正是为喝这杯喜酒,才来的汴京。 她正想着,旁边忽然探出一个小脑袋。 “二姨,你怎么不吃呀?” 卫恕意回过神,就见白烨不知何时从白晴身边溜了过来,手里还捏着一块酥饼,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 他生得虎头虎脑,眉眼间像白晴更多些,说话却一点也不怯场。 卫恕意温声道:“我在吃呢。倒是你,怎么跑过来了?” 白烨理直气壮:“我看二姨不吃,是不是被我们家的菜吓着了。” 卫恕意听得好笑:“菜还会吓人?” “会呀。”白烨一本正经:“我第一次吃这道糟鹅掌的时候,酸得差点哭出来。” 卫恕意笑了起来。 白烨歪头看她:“二姨真好看。” 卫恕意一怔,脸色微赧:“你小小年纪,倒会哄人。” 白烨得意道:“爹爹说了,嘴甜不吃亏。” 白晴正在一旁照顾才两岁的王偌,闻言抬头笑骂:“你爹爹什么时候教你这些了?天天拿你爹爹做筏子。” 白烨吐了吐舌头。 卫恕意也是失笑着摇头,不过看了眼白晴怀里的王偌,想着白烨的姓,心中还是一动。 分明是王家嫡长孙,却随了母亲的姓。 这样的事若在别家,只怕要闹出天大的风波,放在王家,却显得稀松平常。 国公夫人平日里待白娘子依旧掏心掏肺,待两个孙儿也是一视同仁。 实在难得。 白晴这时正对她道:“这孩子嘴上没个把门的,二娘别放在心上。” 卫恕意忙道:“哪里,小郎君天真烂漫,很招人喜欢。” 周婉茹也笑着点了点白烨额头:“皮猴子,又叫你遇上个大度仁厚的长辈了,快些吃饭,吃完了带你三姨去院子里玩,别在席上闹。” 白烨立刻应了:“好!” 打发走了白烨,周婉茹才把身子微微倾向卫恕意,声音也放低了些:“恕意,你给婶婶一句实在话,你看你哥哥,如今也老大不小了,总不好一直这样。你看他,可是放下从前了?” 卫恕意一怔,下意识看向男席,隔着屏风,她看不清兄长脸上神色,只能瞧见他一杯又一杯往嘴里送酒的动作。 卫恕意轻轻摇了摇头。 周婉茹顿时皱眉,恨铁不成钢似的叹了一声:“这孩子,怎么就这么死心眼?” 卫恕意低声道:“哥哥若不提,便不强求了。” “婚姻大事,哪里能一味由着他?” 卫恕意沉默片刻,轻声道:“可若他心里还装着旁人,便是勉强娶了,也是委屈人家。” 周婉茹一怔,随即看她的眼神更软了些。 “你们兄妹俩,倒都是一等一的实心眼。” 可惜越是这样的人,越容易吃亏。 周婉茹心里摇着头,但不妨碍对这一双兄妹更看重了些。 “那你呢?” 卫恕意一愣:“我?” 周婉茹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哥哥的事暂且不提,你也到了年纪,你若信得过我,我替你相看相看,可好 第359章霜儿…… 卫恕意脸一下红了,本想下意识推辞,可话到嘴边,又想起今日父亲在病榻上同她说的话。 自己的婚事一天没有着落,父亲思虑一天不能减轻,终究不是办法。 “那……便麻烦婶婶了。” 周婉茹眼睛一亮。 卫恕意红着脸,又补了一句:“我要求不多,只要是个脚踏实地、为人正派的就好。” “好好好,有你这话,我就放心了,都交给我。” 嘴上这样说,心里却已飞快盘算起来。 脚踏实地,为人正派?这算什么要求? 这不是为人立世最最基本的条件么? 要娶好娘子,难道还能是个花花肠子贪花好色流连花丛的浪荡子? 呸! 这种癞蛤蟆就是出身再高,也还是出身高的癞蛤蟆,也不配吃天鹅肉! 尤其像恕意这样温柔漂亮又心思纯善的,更不能配给那些混账。 只是话又说回来,这孩子这样的容貌和性子,若夫家门第太低,也未必护得住她。 周婉茹一边笑着同她说话,一边在心里慢慢有了计较。 这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等散席时,夜色已深,府门外早备好了车马。 卫家兄妹同王家众人一一告辞,王世安还拍了拍卫景安的肩:“明日来找我,咱们再细说。” 卫景安笑着应下。 众人又笑了一回,卫家姐妹才上了马车,狄咏照旧握着缰绳,负责赶车。 车轮辘辘驶出安国公府,卫恕意刚想叫妹妹靠着自己歇一歇,卫予乐却忽然掀开车帘,眼巴巴看向外头。 “哥哥!” 卫景安在车外应了一声:“怎么了?” “我听说临近年关,樊楼那条街不但没冷清,还多了许多小贩,比平日更热闹。反正天色还早,我们去逛逛好不好?” 卫恕意立刻道:“不行。哥哥和狄二哥赶路多日,今日又赴宴,已经很累了,还是早些回去歇着。” 卫予乐垮下脸:“姐姐……” 卫恕意不为所动:“撒娇也不行。” 卫予乐垂头丧气。 外头的卫景安心中一软,他这几年在外奔波,家里只有病弱的父亲和两个妹妹,没有人带着,晚上哪有出门的机会,更别提逛夜市了。 于是转过头问狄咏:“二郎可要去看看?难得清闲。” 狄咏抬眼望向不远处灯火如昼的长街,唇边也有了一点笑:“也好,我也想好好逛逛这汴京城。” 马车在卫予乐的欢呼声中转了方向。 越近夜市,喧闹声便越明显。 小贩的叫卖声,往来行人的笑语声,和两旁酒楼里传出的丝竹声混在一处,灯火从街头铺到街尾,照得夜色都浅了几分。 卖糖人的、卖花灯的、卖香囊小玩意儿的摊子一个挨着一个,热气腾腾的小食摊前更是围满了人。 卫予乐一下车,整个人便像撒欢的小鹿,看看这个也新鲜,瞧瞧那个也喜欢。 卫恕意跟在后头,既无奈又头疼:“予乐,你慢些,别走丢了。” 卫予乐回头冲她笑:“姐姐放心吧,这里每隔三百步许便有军巡铺屋,夜里也有铺兵巡警,安全得很。” 她说完便更是头也不回地往前跑,甚至专往人多处钻,卫恕意无法,只能快步跟上。 卫景安和狄咏跟在后头亦步亦趋,一个看着两个妹妹,一个留意四周人流。 卫予乐买了兔子灯,又瞧上了小泥人,卫恕意嘴上说她贪玩,付钱时却很痛快。 狄咏站在旁边,看那姐妹俩低声说话,眉眼间的冷硬不知不觉淡了些。 卫景安却开始神游四方。 不知怎的,这些年里,每到越热闹的时候,他越是容易想起某个身影,她的笑容,她的言语…… 明明人声鼎沸,他的耳畔却会不由自主地回荡起一道声音—— “枫儿!” 卫景安心口猛地一震。 几乎是下意识回头。 “枫儿你快看!” 隔着来往人群,他看见不远处的糖人摊前,有个妇人半蹲着身子,手里拿着一个小猴子糖人,正哄面前的孩子。 “这小猴子,好不好看?” 卫景安怔在原地。 这声音…… 他喉间发紧,脚步像被钉住。 就在这时,另一个苍老些的声音响起:“姑娘,天色不早了,咱们该回了。” 卫景安瞳孔骤然一缩。 马婆婆! 那另一个人岂不是—— 他死死盯着那个身影。 那妇人应了一声,慢慢起身,弯腰牵起孩子的手。 侧过身时,一缕发丝从鬓边滑落,花灯昏黄的光落在她脸上,轮廓朦胧,却又清晰得可怕。 霜儿! 他入魔一般,抬脚便往前走。 可夜市人流正密,一队挑担的小贩从旁穿过,几个看灯的孩童嬉笑着跑来,硬生生将他挡在原地。 他急得眼眶发红,伸手拨开人群:“让一让,劳驾让一让!” 可就这一瞬间,那道身影已经牵着孩子渐行渐远。 卫景安心中生出一股强烈的恐慌,再顾不得旁的,猛地挤过人流追了上去。 他发了狠地狂奔。 可当他追到街角时,人还是不见了。 灯影摇晃。 他站在那里,急促地喘着气,眼底一点点漫上茫然与绝望。 他甚至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又一次庄周梦蝶,还是当真又一次与她失之交臂。 就在此时,前方忽然响起一声凄厉尖叫。 “救命!拍花子抢了我的孩子!” 众人齐齐回头。 只见一个灰衣汉子抱着个挣扎哭喊的孩子,正从巷子里冲出来。 卫景安却像猛地从梦中惊醒,他几乎想也不想,张开双臂挡在路中。 灰衣汉子怒吼:“找死!” 空着的手一翻,露出一截短刃。 汉子一脸狠戾,卫景安却半步不退,在那人冲上前来之时眼疾手快避过迎面而来的短刃,却死死抓住那人的肩膀,想要趁机抢过孩子—— 未能得手,他读书人的气力终究少上一筹。 灰衣汉子被拖得脚下一乱,恼羞成怒,短刃干脆划过卫景安胳膊:“滚!” 鲜血直流,卫景安脸色骤白,却仍咬牙不松手,甚至就地一倒,死死抱住他的腿。 “你当真找死!” 眼看着正汇集过来的人群,灰衣人恶向胆边生,再次高高抬起短刃,对准卫景安胸膛,狠狠刺下—— 千钧一发之际,狄咏终于赶到! 一把扣住灰衣汉子的手腕,反手一拧,那短刃应声落地。 灰衣汉子惨叫还没出口,便被狄咏一脚踹翻在地,孩子随之落入卫景安怀中。 旁边几个铺兵也闻声赶来,迅速将人按住。 孩子被卫景安护在怀里,哭得抽噎不止。 “枫儿!我的枫儿!” 一妇人踉跄着冲过来,一把抱住卫景安怀里的孩子,后怕地大哭:“谢天谢地,谢谢这位郎君……” 戛然而止。 卫景安也跟着浑身一僵。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都愣住了。 周遭的喧闹像潮水般远去。 花灯、人影、孩子的哭声,全都在这一刻变得模糊。 “霜儿… 第360章这是你与我的孩子吗? 林噙霜抱着孩子,先是震惊,待看清他面目之后,瞳孔骤然紧缩,抱着孩子的手一紧,下意识转身就走。 可卫景安比她更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掌心灼热,力道重得更是叫她身子一颤。 “霜儿,是你。”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笃定地又唤了一声她的名,像是为了确认什么。 可很快,他的目光便落到了她怀里的孩子身上。 许是因着重回到母亲的怀抱,孩子渐渐止住了哭泣,只睁着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面前这个救了他的叔叔。 卫景安却像是被那双眼睛摄住了魂。 他死死看着孩子,胸口急促起伏,连握着林噙霜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哥哥!” 卫恕意终于挤过人群追了上来,一眼看见他手臂上的血,脸色都变了。 “哥哥,你受伤了!” 卫景安像没听见。 卫恕意又急又慌,忙去看一旁的狄咏:“狄二哥……” 狄咏皱着眉,先上前看了卫景安一眼,又看了眼地上渐渐积起的血,沉声道:“伤口不浅,得立刻去医馆。” “哥哥!”卫恕意再次唤他。 卫景安依旧不为所动,只紧紧盯着面前的母子俩。 卫恕意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不对。 她顺着哥哥的目光看去,看见那位年轻娘子怀里抱着一个小童。 那小童不过两三岁大,眉眼生得极好,脸颊上还挂着泪,可鼻梁、眼睛,甚至那一点怯生生又执拗的神态,却和哥哥有几分说不出的相似。 卫恕意心口猛地一跳。 她再看林噙霜。 那女子鬓发微乱,眼眶通红,脸上泪痕未干,偏生得柔弱可怜,哪怕此刻神色慌乱,也叫人不忍苛责。 她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攥着帕子的手慢慢收紧,没再开口。 林噙霜也看见了卫景安手上的血。 那血从破裂的衣袖里不断渗出来,染红了他半截手臂,又顺着手腕蜿蜒而下,连攥着她的那只手都被血色浸透。 她眼睫一颤,下一刻,眼泪便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砸在卫景安抓着她的手背上。 卫景安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林噙霜抬眼看他,声音又轻又颤:“安郎,先去看伤吧,你这样抓着我,我也跑不了。先包扎了伤口,旁的事,咱们慢慢说。” 卫景安看着她,终于点了点头。 只是手仍旧没有松开 最近的医馆就在街角后头。 狄咏押着那拍花子的贼人交给赶来的铺兵,简单交代了几句,便跟着一道过去。 卫恕意牵着已经吓得说不出话的卫予乐,一路跟在后面。 房妈妈此时也回过神来,见林噙霜被卫景安死死拉着,还要抱着孩子,明明心里焦急,却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先伸手去接长枫。 林噙霜没有拒绝。 到了医馆,上药过程中,卫景安也依旧不舍得松开林噙霜,顶多将动作从抓手腕,变成握住她的手。 大夫无奈,只得由着他。 等到伤口终于包好,大夫刚走,卫景安便迫不及待开口:“霜儿,这是你与我的孩子吗?” 一瞬间,医馆里静得落针可闻。 房妈妈抱着长枫的手猛地一紧。 卫恕意心里虽已有猜测,可真听哥哥这样问出来,还是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卫予乐原本正打着哈欠,闻言小嘴都忘了闭上,就那么呆呆看着林噙霜。 林噙霜心中一凛,半晌,她眼睫轻颤,一颗泪珠顺着脸颊滚落。 然后,她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可还不等卫景安面露狂喜之色,她便低声道:“安郎……枫儿是你的孩子,可有些事,我也实在不知从何说起。你且安心养伤,我明日再来看你,给你一个交代,可好?” 说着,她轻轻动了动手,像是想从他掌心里抽出来。 可卫景安的手纹丝不动,眼里的执拗更是半分不减。 林噙霜正为难着,却听他又道:“你若为难,就不说了。” 他声音有些哑,语调却是二人相识以来,他最果决的一回。 “只要今后我们一家三口好好地在一起,再也不分离,我什么交代都不要。” 林噙霜怔住。 只觉得胸腔里那颗心,真真正正地动了一下。 可是…… 林噙霜余光掠过一旁站着的卫家两个妹妹。 两个小娘子都生得好,眉眼与卫景安有几分相似,可穿戴却又同初见时那个衣衫单薄,饿倒街头的卫景安天差地别,料子虽不张扬,却也贴身柔顺,披风帽檐的皮毛色泽不纯,却也厚实。 还有方才出手制服拍花子的男人,瞧他动作干脆利落,一身气势,更远非普通官兵可比。 种种迹象都在表明,如今的卫景安,早已今非昔比。 他如今有官身,有前程,是真正年轻有为的郎君。 当初卫景安寒微时,她尚怕被他缠上不得安宁。 如今他有了官身和权势,一旦知道当年真相,知道自己胆大包天骗了他的身子,偷了他的种子,焉知不会恼羞成怒,蓄意报复? 至于趁着卫景安对她余情未了,干脆带着儿子嫁了他? 更不可能。 枫儿已经姓了徐。 这些年得了母亲真正的疼爱,连带着她也被视如己出,成了徐宅真正的姑娘。 母女二人,祖孙三代,三年来的情分可谓与日俱增。 若她此时带着枫儿改姓,认祖归宗,徐氏未必会拦她,可心里难免要寒。 更何况,男人的心意,从来都是镜中花,水中月。 今日看着一片真心,来日又如何? 再说前程。 如今卫景安自是看着前程大好,一片花团锦簇,可还是那句老话,所谓仕途,未到最后,难见分晓。 若她将来人老珠黄,遭到厌弃,又恰逢卫景安也踏上父亲的老路,登高跌重,而她又失了徐氏之心…… 那她这三年来所做的一切努力,岂非又成了一场空? 她要富贵。 可她要的是安稳的富贵。 山穷水尽时,她自是要拼上一切去赌一次。 既得老天怜悯,赢上一次便也够了。 要再贪心不足,押上全副身家放手一搏,便是蠢了。 转念不过一瞬,她心里已打定主意。 林噙霜慢慢低下头,像是被他这句话打动,又像是为难到了极处。 卫景安抓着她的力道立刻加重。 “霜儿……” “疼。” 林噙霜轻轻痛呼一声。 卫景安如梦初醒,吓得立刻松了些力道。 “对不住,霜儿,我……” 林噙霜摇了摇头,眼睫依旧低垂:“是我对不住你才是。” 她伸手用帕子在眼角按了按,说不出地可怜:“安郎,我如今心里乱得很,你莫要再逼我了,好不好?明日,或是后日,我再来……” “明日。” 卫景安立刻道:“明日就好,你如今住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林噙霜敏锐地听出了他话里的变化,心头微微一跳。 果然。 从前那个卫景安,她只要皱一皱眉,红一红眼,他便什么都肯依她。 可如今,他竟也学会了把话说死,学会了不容人退让。 官场果然熬人,竟生生把一个好骗好哄的呆子,熬得不好骗,也不好哄 第361章老娘正好还想要个姑娘 但林噙霜面上不敢露出太多为难,只轻轻叹了一声:“我在柳枝巷赁了一间铺子,平日里做些脂粉香料的营生,后头有处小院,我就住在那里。” 卫景安毫不犹豫地站起身。 林噙霜也忙起身,担心地扶住他,又趁他不备,给了不远处的房妈妈一个眼神。 房妈妈立刻会意。 她抱着已经睡熟的长枫,上前一步道:“马车就在外头。安哥儿若不嫌弃,可坐我们的车过去。” 卫景安这才像是想起她来。 他看向房妈妈,眼底微微一动,竟认真行了一礼:“那就有劳婆婆了。多年不见,小生还未曾向您行礼,请婆婆原谅则个。” 房妈妈被这一礼弄得心里一酸,嘴上忙道:“哥儿哪里话,折煞我了。” 她却不敢看卫景安那双清澈又热切的眼睛。 当年,她是予了他一条性命,可人家不也还了么。 房妈妈颠了颠怀里熟睡的枫哥儿,心里默默想着,这可是随了她姑娘姓的宝贝蛋。自从有了枫哥儿,姑娘每日笑容都多了几分。 于是房妈妈只低声道:“我先出去,把枫哥儿安置好。” 林噙霜点点头,又亲自扶住卫景安。 “哥哥。” 卫恕意终于忍不住出声,满脸的无奈。 自从这位娘子出现,哥哥就像彻底忘了旁人的存在,若再不开口,自己今晚和妹妹怕就是要露宿街头了。 卫景安这才回头。 卫恕意又看了眼那娘子,见她低着头,侧脸柔美,眼尾还带着泪痕,瞧着温温柔柔,我见犹怜。 可就是这样一个弱女子,却独自一人生下了哥哥的骨肉。 这些年来,她们母子二人又是怎么过来的? 卫恕意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同情,声音也放缓了些:“哥哥放心去,爹爹那里,明日我自会解释。” 卫景安感激地看了妹妹一眼。 卫予乐这才回过神来,看看哥哥,又看看林噙霜,再看看房妈妈怀里的孩子,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张了又合,最后还是被姐姐一把按住。 “走了。”卫恕意轻声道。 林噙霜始终低着头,没有同她们搭话,她还不想同卫家人牵扯太深。 上了马车后,车厢里一路无话。 房妈妈抱着熟睡的长枫坐在一侧,林噙霜与卫景安隔着一点距离并肩而坐。 一路无话。 小半个时辰后,马车终于停下。 房妈妈依旧率先抱着孩子下车,林噙霜这才看向卫景安,轻声道:“我到了。安郎,你也快些回去吧,今日流了那么多血,总要好好歇着。” 卫景安却没有动:“你上去罢,我想亲眼看着你到家,不然总放心不下。” 林噙霜先是一愣,随即便在心中,轻叹了一声。 果然不好骗了。 她面上却只露出一点无奈又柔软的神色,轻轻点头。 “好。” 她下了马车,披风被夜风吹得微微扬起。 房妈妈抱着长枫走在前头,她跟在后面,进了铺门,又顺着后头的小楼上去。 卫景安一直站在马车旁看着。 不多时,二楼一扇窗亮起了灯。 林噙霜甚至主动推开窗,探出半个身子,冲楼下轻轻招了招手。 从楼上往下看,其实只看得见马车前头两盏昏黄灯笼,和灯影里一个依稀的人影。 可林噙霜仍旧站了好一会儿。 直到夜风吹得她鬓边发丝都凉了,她才慢慢转身,放下窗帘。 屋内,两个小丫鬟正在临时铺床打扫。 这里是她的脂粉铺子。 前头卖货,后头有一处小院,还有口水井和厨房,楼上有几间小屋,平日里她偶尔来查账,或是累了,便在此处小憩喝茶。 这铺子是母亲送给她练手用的。 正如先前所说,生下长枫以后,母亲终于真正将她视如己出。 不仅教她管账,还教她用人,看人,教她真正安身立命的本事。 今晚卫景安一副非要送她到住所的样子,她不想同他撕破脸,也绝不能暴露徐宅的位置,情急之下,才想到了这里。 枫哥儿的小床是最早收拾好的。 房妈妈给他擦了手脚和脸,又小心替他脱了外衣,见孩子在新床上睡得安稳,没有闹觉,她才终于松了口气。 可一想起今晚那场风波,她还是觉得像做梦一样。 “幸好姑娘机灵,想起此处来,否则今晚还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林噙霜坐在榻边,脸上也露出一点苦笑:“也多亏了妈妈懂得见机行事。” 她是真心夸了这一句。 方才她最怕的,就是卫景安不管不顾跟上楼来。 虽说二人当年差点谈婚论嫁,甚至有过夫妻之实,可礼法上到底还是男未婚、女未嫁,又隔了近三年未见。 她不开口相邀,是矜持。 可若卫景安豁出去脸面,主动要求上楼,她却也难以推辞。 不然,还怎么让他信自己是对他一往情深之人? “今晚就委屈姑娘先宿在此处。”放妈妈说:“我带着哥儿到偏房去睡一晚。咱们明日天一亮,再想法子回去。” 林噙霜却轻轻摇头:“只怕不止今晚要留。” 房妈妈一惊:“姑娘的意思是……” 林噙霜没再往下说。 屋里火盆已经烧起来了,寒意一点点散去,小丫鬟打来了热水,她褪去披风外衣,简单洗漱了一番。 夜已深了。 房妈妈已经带了长枫到另一处去睡。 今天劳累一天,她也困乏得很,可临上床前,不知怎的,还是鬼使神差地走到窗前,又将帘子掀开了一条缝。 只一眼,她便愣住了。 楼下那辆马车竟然还在。 两盏灯笼在寒风里轻轻摇晃,车旁依稀站着一个人影。 林噙霜顿时又好气又好笑。 这呆子,为了防止她半夜跑了,竟还想守她一夜不成? 就这样的寒冬腊月? 林噙霜在屋里来回踱了几步。 走到第三圈时,她猛地停住,一口吹熄了灯。 屋里瞬间陷入黑暗。 “真真是个读书读傻了的呆子。” “你如今功成名就,何愁娶不到门当户对的妻子?又年纪轻轻,何愁没有自己的孩子?” “你喜欢自讨苦吃,与我何干?” 话落,她转身回到床上,扯过被子,直接蒙住了头。 可睡意已经散了。 黑暗里,她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卫景安那双眼睛。 难掩喜悦,难掩激动,也难掩惶恐。 像极了被人捡回家去,好容易有了一口热饭,便生怕又被赶出去的小狗。 林噙霜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屋里静得只剩炭火偶尔轻轻爆开的声音。 她睁着眼,眼底满是挣扎和犹豫。 片刻后,她忽然翻身坐起。 披衣,下榻,套鞋,披上大氅。 “可是你自己找上门来的。” “老娘正好还想要个姑娘 第362章莫负这一夜风雪 风雪夜里,四下寂静。 木门一开,那点细微动静几乎立刻便惊动了卫景安。 他立刻抬头,然而下一秒,看清来人之后,又怔在了原地。 林噙霜披着斗篷站在门边,眉眼间又是心疼又是恼怒。 “你这又是何苦?”她快步走过去,低声嗔他:“真是个呆子!这等时节也敢在外头站着。” 卫景安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噙霜又朝马车看了一眼,见车夫早已不见踪影,心里便明白,这人八成是将车夫打发走了,哎,死脑筋的呆子,自己怎么挨冻吃苦都行,却不愿带累他人半分。 她又气又酸,索性伸手攥住他的袖子:“还愣着做什么?跟我进来。” 卫景安被她拉着,神情仍有些呆呆的,却也没有挣开。 乖乖地被林噙霜一路拉上楼,进了屋,门被重新合上,将外头风雪都隔绝在外。 林噙霜把他按到火盆旁边坐下,又去打了热水,回来后见他还穿着那件冷得发硬的大氅,眉头便皱得更紧。 “脱了。”她道。 卫景安下意识听话。 只是他冻得太久,手指发僵,连解系带都显得笨拙。 林噙霜看不过眼,索性亲自上手,替他解了大氅,又把那件带着寒气的衣裳扔到一边。 “你是读书读傻了不成?”她一面说,一面把热帕子拧干:“真要在外头冻出个好歹来,你叫我……” 卫景安抬眼看她。 林噙霜抿了抿唇,没有再往下说,只拿帕子替他擦脸。 热意一点点从脸颊上散开,她的脸庞近在咫尺,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他忽然伸手,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 “霜儿。” 卫景安看着她,眼里涌出真实而浓烈的欢喜。 下一刻,他再也忍不住,将她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你心里终究是有我的,是不是?” 闷闷的声音里,满是委屈。 林噙霜怔了怔,随即轻轻叹了一声。 她抬手,慢慢环住他的背,语气温柔得像一池春水:“安郎,我的心里,从始至终都只有你。” 卫景安身子一震,他眼底骤然亮了起来,抱着她的手也更紧。 “霜儿,我会好好待你和孩子的,我会拼尽全力给你们母子最好的生活。我发誓。” 林噙霜在他怀里静了片刻,才轻声道:“安郎,我信你。” 她慢慢说着,仔细斟酌每一个用词:“从遇到你的第一天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又才华横溢,绝非池中之物。你这样的人,将来一定会有远大的前程。”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可是我……我配你不上。” 她推开他,别过脸去,低低啜泣出声:“安郎,我骗了你。我不是什么清白人家的女儿,我是罪臣之后。我这般出身,如何能与你相配?我会拖累你的。” “为了你的前程着想,不要再和我纠缠下去了。你忘了我,去娶个好娘子,我会祝福你们的。” 卫景安静静看着她。 沉默片刻后,问了一句:“只为这个?” 林噙霜啜泣声一滞。 卫景安轻声说:“按照律法,不管你家人所犯何罪,既然你没有被株连,你便是无罪之身。既是无罪,又怎会拖累我?” 林噙霜怔住。 “可是旁人都能给你助力,我却不能。” “我不在乎那些!” 卫景安不假思索道:“我倒在雪地里,生死一线的时候,救我的是你,不是旁人。” “我寒微时,被人人瞧不起时,一直鼓励我的,是你!替我寻医问药、给我衣食资助的,也是你!” “甚至不在乎我一无所有,愿意同我白头偕老的,还是你。” “不是那些旁人!” 林噙霜幽幽地望着他。 下一刻,她扑进他怀里。 “安郎!” 卫景安紧紧抱住她。 “霜儿,别再走了,好吗?” 林噙霜埋在他怀里,轻轻点头。 “不走了。”她声音发软:“只要你不赶我,我再也不走了。”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 外头风雪仍旧不停,窗棂被吹得微微作响,屋内却暖意渐生。 半晌后,林噙霜终于止住了泪。 她重新拧了帕子,带着几分柔情蜜意,替卫景安仔仔细细擦完了脸,等那张被冻得发白的脸终于恢复了些血色,她才像忽然意识到什么似的,脸颊慢慢红了。 “夜深了。”她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眼下,你是放心家去,还是……” 卫景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屋里有且只有一张,甚至称得上逼仄的床榻。 他耳根一下红了。 “我……” 林噙霜气势汹汹,不给他犯傻的机会:“你要还是死心眼,想着去马车上盯我一宿,还不如就睡了这儿。” 只是话一出口,自己也跟着红了脸。 卫景安喉结微动,半晌才结结巴巴道:“我、我可以打地铺……” 林噙霜抬眼瞪他:“你的意思是,让我把唯一的被褥让你?” “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林噙霜垂眸,掩去一抹笑意,这呆子,总算是有点儿从前呆子的影子了。 两人站在屋里,谁也没再开口。 炭火轻轻一爆,发出细微声响。 片刻后,林噙霜率先转身,吹灭了烛火。 屋里骤然暗下来,只余火盆里一点微红光影。 她背对着卫景安,解了大氅,又脱去外衣,飞快钻进被子里,只留下一句又轻又羞恼的低骂: “呆子。” 卫景安听见了,脸上热意几乎烧到耳根。 他确已不是当年的吴下阿蒙,心尖上的佳人明摆着不排斥了,他若再矫情,才真是辜负这一夜风雪。 于是他慢慢脱去外衣,掀开被角,也躺了进去。 被褥里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和淡淡清香,他踌躇半晌,终究是抛开了那所谓君子之道,顺从内心,从背后将人轻轻抱住。 林噙霜僵了一瞬,却没有躲,反而慢慢转过身来,伸手抱住了他。 两人在昏暗中紧紧相拥。 身子很快暖了起来。 可更暖的,是那颗空荡荡的心,终于再一次满满当当。 卫景安闭着眼,闻着她发间淡淡的香气,竟怕自己是在梦中。 再后来,究竟是谁先动了念,已说不清了。 或许是耳鬓厮磨间的一声轻唤。 或许是掌心相贴时的一点颤意。 屋里的温度渐渐攀升。 炭火偶尔噼啪作响,窗外风雪连绵不绝,帐中确暖意融融,春光无 第363章热热闹闹 “今日我做大将军!你们都做我的兵!” 白烨穿着一身绛红小袄,腰间煞有介事地系了一根小木剑,一脚踩在雪堆上,昂首挺胸道。 三岁的元年立刻拍手:“好呀好呀,烨哥哥做大将军!” 两岁半的徽柔和赵昉更是跟屁虫似的,一左一右围着白烨转。 徽柔奶声奶气:“烨哥哥,大将军!” 赵昉也跟着喊:“将军,将军!” 白烨被喊得越发得意,抬手一指:“元年,你守东边!徽柔,你守南边!昉哥儿,你跟着我冲锋!” 几个小的也不管听没听懂,总之都高高兴兴应了。 只有六岁半的赵预看着白烨这样威风,心里有些羡慕,忍不住道:“我也想当将军。” 白烨一听,立刻不干了:“不行!今日我是将军,你只能听我的号令。” 赵预性子原本就软些,平日也常被弟弟妹妹们围着闹,却到底年纪大了些,不肯这般轻易服输,便小声争辩:“可是打仗又不是只能有一个将军。” 白烨眼睛一瞪:“我说只能有一个,那就只能有一个!” 赵预涨红了脸:“你忒霸道了!” “这叫军令如山!”白烨小木剑一挥,很有气势:“你不听军令,就是要夺权!” 元年立刻跟着瞪大眼:“夺权!” 徽柔不懂,也跟着喊:“夺拳!” 赵昉更不懂,只会跟着点头:“夺!夺!” 赵预委屈得不行:“我没有。” 白烨却已经演上了头,指着他大声道:“还说没有?你定是勾结西夏,要害我大军!” 赵预:…… 他哪里知道什么西夏不西夏,只知道自己忽然成了坏人。 偏那几个小的最信白烨,白烨一喊:“来人,把这叛徒拿下!” 元年第一时间扑了上去。 徽柔和赵昉也以为是什么新玩法,咯咯笑着跟着冲,三个小团子一拥而上,差点真把赵预扑到雪地里。 赵预急得眼圈都红了。 “我不是叛徒!” “拿下拿下!”白烨还在旁边指挥:“不许他跑!” 眼看着赵预真要被闹哭,璟宁终于看不下去了,板着小脸走过来,伸手将元年和徽柔一个个拎开。 “好了,不许欺负预哥哥。” 她一开口,所有小人儿都不敢再闹,就连白烨也装模作样地端详起自己的小木剑,一双眼睛看天看地看风看雪,就是不看她。 璟宁也顾不上理他,又蹲下身,替赵预拍了拍衣裳上的雪,柔声问:“摔疼没有?” 赵预吸了吸鼻子,摇头。 徽柔见璟宁蹲下,也跟着蹲下,伸出小手摸摸赵预的袖子:“预哥哥,不疼。” 赵昉也学她:“不疼。” 元年眨眨眼,后知后觉自己好像闯了祸,忙从雪地里抓了一把雪,团成歪歪扭扭的小球,献宝似的递给赵预。 “给你。” 赵预看着那团雪,又看看几个弟弟妹妹,最后还是没忍住破涕为笑。 白烨见状,立刻凑过来,大方地拍了拍他的肩。 “好吧,既然璟宁姐姐替你求情,本将军就饶你一次。” 赵预小声嘀咕:“我本来就不是叛徒。” 璟宁看向白烨。 白烨立刻改口:“那……那你做副将,行了吧?” 赵预眼睛一亮。 “真的?” 白烨昂着头:“当然,本将军一言九鼎。” 于是片刻后,几个孩子又和好了。 暖阁里,琅嬅隔着窗看见这一幕,也忍不住笑了。 “每回烨哥儿进宫,宫里都格外热闹些。” 她身边,苗心禾正低头指导张妼晗做针线。 她和王世安的婚期将近,要送给公婆和兄嫂的礼物,总是要亲手做了才好。 偏她平日里活泼,拿针线却不大耐烦,也幸好苗心禾性子柔和,教得细致,她才勉强坐得住。 听见琅嬅说话,苗心禾也抬头看了一眼,顿时笑了。 “可不是么。小孩子就爱跟着大孩子跑,何况烨哥儿花样又多。徽柔几乎天天念叨烨哥哥什么时候来,烨哥哥什么时候来。” 俞清然端着茶,也笑道:“这样才好呢。有烨哥儿带着疯跑几圈,晚上回来能多吃一碗饭。” 白晴听着众人夸自家儿子,忙不好意思道:“你们快别夸他了。他哪里是会带孩子,分明就是自己皮,偏还招得小的们都跟着皮。成日里上房揭瓦的,我在家里都快管不住了。” 秦衍晚却笑着看她:“这性子多好,敢做敢当,心眼又活。你只管放心大胆地教,越是这样的孩子,将来才敢想敢干,也才有出息。我倒是想我家大郎能有你家烨哥儿一半的机灵劲和胆魄呢。” 白晴忙道:“快住嘴吧,你们家大郎还不好?日日给你鞍前马后,将你的喜好都牢记在心,出门逛个院子的功夫,也不忘给你摘一朵花回去,从不叫你多忧虑半分的,多贴心,多稳当啊。换做我家这个,他一出门多半刻钟,我都怕他是不是将人家花园掀了。” 众人都跟着笑。 秦衍晚唇角忍不住扬了扬,却还是谦虚道:“也就是胆子小些,不敢闹罢了。” 张妼晗被笑声引得分了神,针尖险些扎到手,苗心禾忙扶了她一下,无奈道:“你呀,眼睛看针,别看外头。再这样下去,等到出嫁那日,这怕是还绣不完。” 白晴道:“不怕,我那张帕子你放到最后绣,若是不成,也可先欠着,等到来年送我两张就好。” “听听,听听,这才叫打得一手好算盘!妼晗,我若是你,第一张便绣她的,否则等到来年怕是两张又变四张,四张变八张,日后你这二房的弟媳,可是要天天给她这个长嫂做活了。” 秦衍晚看热闹不嫌事大道。 张妼晗脸一红,难得没有顶嘴,只低头继续绣。 琅嬅看着她,又看看外头那群孩子,又回过身来,给摇篮里的璟瑟压了压被角,眼底笑意温和。 这样热闹又和睦的日子,真好。 娘的璟瑟,快些长大,不,慢些也好,总归这一世,娘在,哥哥姐姐们也都在。 你也一定会喜欢这一世的。 外头,白烨和赵预已经带着几个小的开始堆雪城。 方才还差点被拿下的赵预,这会儿又认真给白烨出主意,说城墙要堆厚些,否则敌军一冲就塌。 白烨深以为然,立刻又封他为军师副将。 徽柔听不懂,只跟着拍手:“副将!副将!” 赵昉也跟着:“副将!” 赵预被喊得脸都红了,却明显高兴起来。 暖阁里又笑过了一阵,白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看向秦衍晚。 “说起来,你家那位大姐姐,近来可有消息?” 这话一出,秦衍晚脸上的笑意淡了两分:“好好地提她做什么?没得晦气。” 白晴一听,忙解释道:“我不是有意扫你的兴。只是我想着,眼看着烨哥儿也快到开蒙的年纪了。读书认字上,有我家大伯出马,我倒不担心。可他这性子,整日疯跑疯跳,也不喊累,我便想着,给他寻个正经武师傅教着,一来熬炼筋骨,二来耗一耗他无穷无尽的气力,三来也能强身健体。结果去了校场……你猜我遇上谁了?” 秦衍晚挑眉:“谁?” “顾偃开。” 秦衍晚眉心立刻蹙了起来:“他去校场做什么?” “听说是在应聘武师傅,还是专门教孩童的武师傅。” 秦衍晚第一反应便是不可能。 可这念头刚起,她又想起这些年他与秦衍云的事迹,又觉得没什么不可 第364章顾偃开后续 当年朝廷追债,顾、秦两家都没填不上窟窿,双双被夺爵抄家,从公侯门第,转眼便都成了布衣百姓。 可秦衍云的嫁妆却还是在的。 就她所知,秦衍云名下至少还有两处田庄,好几处铺子,两处宅子,另有财帛近万两。 且还不是一些人家为了体面,打肿脸充胖子摆出来的面子货。 那些田庄,都是实实在在能出息银钱的好庄子,铺子也多坐落在汴京城里值钱地段,至于那两处宅子,虽不如侯府气派宽阔,可院落开朗,屋舍齐整,绝不是什么逼仄寒酸之处。 都是父亲母亲真真正正花了大价钱置办下来,是冲着让秦衍云下半辈子即便不靠顾家,也能富足度日去的。 想到这里,秦衍晚便垂下眼。 她的父亲母亲啊,是真心疼爱这个大姐姐的。 疼爱到哪怕秦家已经穷途末路,哪怕爵位没了,家业散了,哪怕自己被逼到再无退路,也始终不肯动秦衍云那些嫁妆分毫。 情愿双双服毒,再不见她和秦正阳这对多余的儿女一面,也要替他们的长女守住最后一点富贵。 只可惜啊…… 秦衍晚从不主动去探听秦衍云过得如何,她嫌晦气。 可汴京城就这么大,尤其当年那场朝廷追债的风波闹得那样大,被贬爵、被罚银不少,只是旁人家里或有人撑着,或尚有旁支帮衬,或终究留了些底子,唯独秦、顾两家,是真真正正从云端跌进泥里。 这样的热闹,自然有无数双眼睛盯着。 秦衍晚自己倒还罢了,她嫁入兖王府,娘家虽败,却也没能撼动她这位世子夫人的位置半分。 自她嫁给赵旭以后,便有意布局,让其上进。在旁人眼里,从前鼎鼎有名的纨绔子弟,如今非但不再日日斗鸡走马,还知道讨差事上进了,自然都觉得都是她的功劳。 兖王夫妇也是这样想的。 更别说如今赵旭还一意孤行,不听劝阻,自请去了前线。 他是兖王夫妻唯一的嫡子,若真有个三长两短,赵预便是他们唯一的孙子,更是心头肉、眼珠子一般的存在。 因而,这些年里,兖王夫妻非但没有因为秦家的落败为难于她,反倒还会主动在人前替她撑腰,唯恐她受了委屈,叫预哥儿也跟着不安。 至于秦正阳。 自从去了边关以后,便像是彻底没了音信,人不回,信也不带,只能通过未传达的讣告,知晓他尚在人世罢了。 众人就是想议论,也议论不到他身上去。 于是剩下的那些目光,自然全都落在了顾家人身上。 偏巧,顾家人身上的热闹也是不少。 顾老太太当年也知道,自家那八十万两的窟窿实在太大,没了白家相助,是无论如何也填不上的。 索性也不折腾了。 抄家那日,安生地看着匾额落下,宅邸被封,只平静地带了自己的嫁妆走。 她出身本也不低,嫁妆丰厚,再加上多年当家作主,私房只有比秦衍云多的份。 她自立门户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把从前最好吃懒做的老四老五和顾偃开都赶了出去,只带着长孙顾廷煜过活。 顾偃开还好,终究要脸,只逢年过节来请安,哪怕老太太不肯开门,也依然故我。 老四老五却是不肯, 一开始,两人几乎日日去叫门。哭喊卖惨,撒泼打滚。后来见老太太铁石心肠,便开始硬闯。 甚至连半夜搬梯子爬墙的招数都用上了。 顾老太太也不是吃素的。 她当即花重金请了凶名赫赫的护卫日夜守门,又叫人在院墙上种了荆棘,连恶犬都养了好几条,一副把两个亲生儿子当成了贼来防的姿态。 老四老五见母亲做到这个地步,恼羞成怒,竟真去告了官。 可子告母,本就是大大的不孝。 那官司刚开堂,两人话还没说完,便先被按下去打了一顿板子,疼得哭爹喊娘,连滚带爬。 最可笑的是,二人伤重难忍,却请大夫的钱都拿不出来,最后还是顾偃开红着脸替他们掏了银子。 只是伤好之后,他们也没逃过顾偃开一顿打。 可尽管如此,老四老五依旧没有醒悟,反而破罐子破摔,继续眠花宿柳,喝酒赌钱,还想着把账挂到顾老太太身上,叫赌坊酒楼去找老太太要钱。 谁知顾老太太比他们想的还狠。 赌坊的人上门追债那日,她竟叫人拿了一把砍刀出来,指着跪在地上的顾四顾五,对那些追债的人说:“欠你们多少,你们便从他们身上割多少肉好了。” “我是生了他们,可他们既欠了你们的债,命便是你们的。生也好,死也罢,你们自个儿做主便是。” 在场众人都吓了一跳。 顾四顾五也终于明白,母亲是真的要与他们一刀两断。 他们心中不忿,却也无可奈何。 就在赌坊打手发了狠,真要斩去顾四顾五一手一脚时,还是顾偃开出现,替他们还清旧债,救下他们一命。 不料这一救,竟将他自己拖进了万丈深渊。 顾四顾五从此赖上了他。 顾偃开若不给钱,他们仍是那套纠缠老太太的手段,撒泼打滚,跪地痛哭,指天发誓只此一回,下不为例。 然后死不悔改。 可顾偃开早已不是宁远侯府的世子了。 没了爵位,没了俸禄。 他身上那些银钱,说到底,还是秦衍云给的。 而秦衍云当初连拿出嫁妆替自己兄弟保住爵位都不愿意,又怎么可能愿意拿钱去替顾四顾五收拾烂摊子? 众人很快听说,顾偃开被秦衍云赶出家门,那日,秦衍云身边的大丫鬟甚至站在门口,冷着脸传话:“娘子说了,郎君若还想与她做夫妻,便请先同那两位爷做个了断。若不能,便请郎君,另适他人好了。” 这原话还是顾四顾五传出来的。 只因他们听说顾偃开因放不下他二人,反被扫地出门之后,非但不以为耻,反倒气势汹汹地骂上门去。 秦衍云自是不敢给他二人开门的。 两个大男人于是站在大街上,当着来往行人的面,将秦衍云当年做下的那点事翻来覆去抖落了个干净,什么为了顾偃开与娘家决裂,什么宁远侯府亏空,什么秦家父母双双服毒,什么嫁妆一文不肯出。 一桩桩,一件件。 说得比说书先生还热闹。 直叫大家伙看了好大一场笑话。 如今想来,顾偃开是又走投无路,才沦落到去校场教武了? 秦衍晚想明白之后,心里竟生出一阵说不出的痛快。 秦衍云和顾偃开这一对,当初口口声声是情深意重,非彼此不可,可顾、秦两家,不算旁枝,唯一的未出嫁女儿只有她秦衍晚。 换句话说,当年他们轰轰烈烈闹出来的后果,几乎全是她一个人来承担。 若非得琅嬅提醒,她及时醒悟,当机立断为自己找好赵旭这门婚事,如今还不知要被他二人拖累成什么样! 如今好了。 顾家没了爵位,秦衍云也不用再面对公婆施压,不用再替顾偃开纳妾。 从前拦着他们恩爱的那些艰难险阻,全都没了。 他们怎么反倒把日子过成了这样 第365章对他,可以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秦衍晚心里冷笑不已,却慢慢抬眼,看向白晴。 “你打算请他做烨哥儿的师傅?” 白晴一听,立刻摇头,像是生怕她误会似的:“我哪有那样的好性。你是没瞧见当年他上门时的模样,都快把我爹给气坏了。若叫我爹知道,我请他来教烨儿,只怕要气得连夜从家里赶来骂我。我不过是同你这么一说,让你也跟着高兴高兴。” 话音刚落,旁边便传来一声轻笑。 是琅嬅。 她倚着软枕,手里还端着半盏茶,眉眼间带着浅浅笑意:“你这话说的,好似咱们衍晚专指着他那点子报应,来打发时间了。” 白晴脸色微红。 她方才说得痛快,倒没觉得如何,如今被琅嬅这么一打趣,才后知后觉自己这般幸灾乐祸,好像是有些刻薄了。 可秦衍晚却神色坦然:“是又如何?专指着自然不会。他们那点事,也不值得我专程派人去打听。可若是偶尔听上一嘴,也是好的。” 她顿了顿,一本正经地道:“知道他们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屋里静了一瞬。 随即,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恰在此时,玉蝶从外头走了进来。 她脚步很轻,并未惊动众人,只在隔着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远远地给琅嬅使了个眼色。 琅嬅眼中笑意微敛,却不动声色。 —— 天色将明未明,林噙霜披着斗篷,悄悄推开门,与卫景安一前一后,蹑手蹑脚地走下阶梯。 眼看着侧门在望,林噙霜回头看了卫景安一眼,下了床榻的书生又是那正经端方模样,与昨夜的狂徒,判若两人。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卫景安一脸不解。 她起了坏心,凑近他耳边,小声道:“咱们这般,像不像是官人不在家,我偷偷引了情人上门,做了坏事?” 卫景安耳根霎时通红,连眼神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偏偏他心里又忍不住想。 本来……也差不多就是如此。 深更半夜摸进她屋里,天不亮便要走,连脚步都不敢放重,生怕被旁人撞见…… 不是偷摸是什么? 又如何不曾……做了坏事。 可是。 卫景安垂眸,认真地看着林噙霜。 晨光浅淡,她只随意挽了发,鬓边还有几缕发丝微微散着,眉眼间带着一夜未曾睡足的倦意,却又因那点笑,显出几分说不出的妩媚来。 她本就是他的心上人,是他孩子的母亲,是他心中,唯一的妻。 广袖之下,他攥紧了手,用尽全力才将那句“既然如此,咱们早些把婚事办了”咽回肚子。 他做梦都想光明正大地每日来到她身边,光明正大地留宿,光明正大地牵着她的手,也光明正大地抱一抱自己的孩子。 他却知道还不是时候。 尽管她心中有他,尽管她柔情似水如旧。 这些年他在西北,在官场,踩过很多圈套,淌过很多弯路,终于也学会了从人们一句话的停顿里,听出未尽之意,从他们眼神流转间,窥见一丝真心或假意。 卫景安想到这里,眼底的热切慢慢沉了下去。 但也只是一瞬。 他很快便重新看向她。 不着急。 她如今已经回到了他的生命里,他知道她身在何处,也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一个孩子。 这便已经是老天垂怜。 来日方长。 总有一日,他能慢慢弄明白她心里究竟藏着什么,也总能叫她明白,他不是一时心热,更不是只贪恋旧情。 他是真的想同她过一辈子。 也值得她托付终身。 这般想着,卫景安忽然大着胆子,俯身在她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林噙霜怔了怔。 卫景安的脸仍旧有些红,眼神却认真得很:“晚上,我再来看你,也看看枫儿,好么?” 林噙霜眼睫微微一颤,片刻后,她乖乖点头,声音也放得很软:“好。” 卫景安这才像是彻底放下心来。 马车还拴在屋外,昨夜停了一宿,卫景安上前解了缰绳,又回头深深看了她一眼。 林噙霜站在门里,披着斗篷,冲他轻轻弯了弯唇。 卫景安握紧缰绳,坐上车辕,轻轻一抖缰绳,马车便缓缓动了起来,沿着尚还寂静的巷子,一点一点驶远。 林噙霜一直站在门边,直到那两盏灯笼彻底消失在巷口,她脸上的笑意才慢慢淡了下去。 她关上门,转身上楼,径直走到房妈妈门前,才一推开门,林噙霜便停住了。 里头已经亮了灯。 房妈妈不知何时竟已经起了身,连头发都梳得齐整,正在穿衣。 听见脚步声,房妈妈抬头。 二人四目相对,房妈妈的眼神有些闪躲,林噙霜登时便明白,昨夜自己把卫景安领上楼的事,她定是知晓了。 脸上也不由热了热。 可事已至此,再羞也无用。 林噙霜只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那点尴尬,快步进了屋,低声道:“妈妈,咱们快些收拾东西,趁他这会儿还没回过神来,先走。” 房妈妈一怔:“走?这便要走?走去哪儿?” “母亲在郊外不是还有处庄子?”林噙霜说得极快,手上动作更快,已经打开了一旁的木箱,从里头拿出枫哥儿的小斗篷:“咱们先去那里避上一避。他这次回京,是为了述职,也是为了喝同僚的喜酒,至多来年二月便要回西北。等他走了,咱们再回来。” 房妈妈听得脑子都打了结:“霜、霜姐儿……” 说她绝情吧,这些年来也没见她真把卫景安忘干净,有时外头传来些西北的消息,她总要多听一耳朵。 后来听说卫家人买了大相国寺附近的宅子,她也愣了许久。 如今好容易重逢了,昨夜更是连人都留了下来。 若说没有情分,谁信? 可偏偏人前脚才走,她后脚便要逃。 房妈妈实在看不懂了。 林噙霜却没有给她细问的工夫,抱起还在熟睡的长枫,替他穿好夹袄,戴上小帽,又拿斗篷将人裹严实了,这才一把抱起来。 “妈妈,旁的事我日后再同你解释,眼下咱们先走。” 房妈妈张了张口,见她神色已定,到底没再多问。 所幸这铺子本也只是暂时落脚之处。 值钱的东西原就没放多少,昨夜又是临时住下,房妈妈手脚麻利,很快收拾了两个包袱,又披了厚衣,趁着天色未亮,匆匆出去雇车。 不到半刻钟,马车便已停在后门外,林噙霜抱着孩子上了车,房妈妈随后跟上。 车轮碾过清晨薄霜,一路朝城门而去。 此时街上行人尚少,只有几个挑担的菜贩和早起扫雪的小厮。 林噙霜垂眸,看着怀里儿子熟睡的小脸,指尖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她轻轻叹了一声。 她不介意与卫景安再来一段露水情缘。 他生得好。 从前寒微时,便已是难得的清俊郎君,如今在西北历练三年,眉眼间添了沉稳,肩背也比从前宽阔许多,整个人越发有了几分令人移不开眼的气度。 又对她一往情深。 若能再让她得一个姑娘,那是最好,便是不能,也不算吃亏。 可坏就坏在,昨夜话到情浓时,卫景安同她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他说此次回京,是随当朝国舅一道入京的, 说过去三年在西北,他阴差阳错救过那位国舅的性命,此后便得了几分照拂,两人虽有尊卑之别,却也算得上交情匪浅。 他说这回进京,还要去喝那位国舅的喜酒。 卫景安说这些时,语气里并无炫耀。 他只是想让她安心,想让她知道,他如今已不是当年那个倒在雪地里、连一口热汤都喝不上的穷书生。 可林噙霜听着听着,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真正意识到,卫景安今非昔比了。 她昨夜宿的铺子究竟是买来还是赁的,是她暂时落脚之地,还是真正安身之所。 她到底姓徐,还是姓林。 对着才入官场三年,根基尚浅的卫景安,尚可胡说八道,信口开河。 他便是不信,又能如何? 可要换成真正的权贵……恐怕不过半天,就要穿帮。 届时后果不堪设想。 还是早些避出去为 第366章男人能和不喜欢的女人生孩子吗 风声细细。 琅嬅到时,廊下的宫人都低眉垂首,见了她,正要屈膝通传,却被她抬手止住。 还未进屋,里头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 琅嬅停了片刻,才缓步入内。 屋中药气极浓。 病榻上的女子披着件素色寝衣,发髻松散,正由侍女扶着喝药。 听见动静,那女子艰难抬头。 “皇后娘娘……” 她忙推了药碗,挣扎着跪坐起来。 侍女也吓了一跳,慌忙跪下。 琅嬅抬手:“不必多礼。” 琅嬅看了眼面前愈发消瘦的人,心中微微一叹,便在榻边坐下。 “近来如何?” 杨惠宁低头看着药碗,淡淡一笑:“如不如何的,也就这样吧。福薄之人,原也不配过什么安生日子。” 屋中一静。 张妼晗站在琅嬅身后,听了这话,眉头先皱了起来。 琅嬅却没有立刻接话。 她只是静静打量着杨惠宁。 说起来,杨氏生得并不算多出众。比不得苗心禾的娇俏灵动,也比不得俞清然丰裕动人。 她五官清淡,身段也不十分婀娜,只是身上却有股难得的书卷气。 只可惜一直不得赵祯欢心。 又或者说…… 琅嬅垂了垂眸,是她自己也不愿与赵祯过多亲近。 “是不配,还是不愿?” 杨惠宁手指一紧。 琅嬅没有等她回答的意思,只微微侧首,看了身后一眼。 玉蝶会意,捧着托盘上前,轻轻揭开素布,露出一只小瓶子。 瓶身素白,没有任何标记,看起来普普通通,像是外头任何一户寻常百姓都会用的东西。 可杨惠宁看见那只瓶子的瞬间,脸色却彻底变了。 她先是死死盯着那瓶子,随后忽然笑了一声,带着说不出的凄凉:“娘娘果然好手段。” “自从娘娘做了这皇后,宫里便跟铁桶似的,一只飞蛾也飞不进来,也飞不出去。” 张妼晗脸色一沉。 琅嬅却神情平淡:“既做了这皇后,这皇宫便是我的家。” “本宫不愿家中乌烟瘴气,满是阴私,更不愿自己的孩子每日里担惊受怕,不得安宁。” “如有可能,本宫想护住这座皇城里所有的孩子。” 她看着杨惠宁,一字一句道:“包括你的。” 杨惠宁猛地一震。 片刻后,她再抬眼,眼眶已经湿透。 “皇后娘娘……” 她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却终究只说出一句。 “你是个好人。” 她又慢慢偏过头,看向站在琅嬅身边的张妼晗。 眼神里有羡慕,有怅然,也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楚。 “倘若我当初,跟随的是你该多好。” 张妼晗被她看得一怔,心中那点怒气莫名松了些。 杨惠宁闭了闭眼,像是终于卸下了最后一点强撑:“这不是谋害皇嗣的药。我不想害人,更不会对无辜孩童下手。” “我知道。” 琅嬅开口。 杨惠宁愣住。 “太医已经看过,也让人试过。吃下这药,人会浑身出红疹,奇痒难耐,状似天花,瞧着骇人,其实不过三日便能痊愈。你是想用它装病出宫吧。” 杨惠宁的眼睫颤了颤。 她低低笑了一声,眼泪却终于落下来。 “是。” “我想离开这里,想得快要疯了。” 殿中一片寂静,服侍她的侍女都不敢大声喘气。 “我是郭皇后身边的侍女。”杨惠宁慢慢说道:“她与官家成婚多年无所出,便想将我与了官家,固宠,生子。只因我容貌不出众,便是侍了寝,也不会对她造成威胁。” “我本就是个孤女,没得选择。” “官家幸了我,可我知道,他也不愿意,他也不喜欢我。他只是不想打郭后的脸。” ”苗娘子和俞娘子也都是好人。她们一个真心喜欢官家,一个随遇而安,从不为难旁人。尤其娘娘您入宫后,处事又公正,又仁慈。待我们也是妥帖周到,从无轻视作践之心……说句不怕您笑话的,打我落地以来,还从没有过这样安稳又自在的日子。” 她看向琅嬅,眼中有感激,也有愧疚: “您知道官家容易忽略我,怕他记不起我,还特意安排我去御前奉茶。这一桩桩,一件件,我都是记得的。” “我绝不会恩将仇报,伤害您的孩子。” 说到这里,她忽然停住。 她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间,反复吞咽,却怎么也吐不出来。 琅嬅没有催她,只静静地等候。 良久,杨惠宁眼泪忽然大颗大颗落下。 她像是终于豁出去了一般,哽咽道:“只是……只是我心里藏了个人。” 杨惠宁死死攥着被角:“我知道,从我答应郭后侍寝的那刻起,此生注定与他有缘无份,不敢奢望其他。我本想将他藏在心里一生一世,不叫任何人知道。” “可……” “可他死了。”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我才知道,他一直在等我,这么多年,他从未娶过妻,他还守着我入宫前,挣够银钱出宫嫁他的承诺,等了我十多年。” “我也不想别的……我就想出去,看他一眼。” “亲手给他上柱香。” 甚至……与他合葬。 屋里再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红了眼睛。 琅嬅静静坐着,目光却落到病榻边那盆盆栽上。 那盆栽不知是什么花木,枝叶已经有些萎靡,底下的土却湿润润的,黑漆漆一片,像是被人反复浇了太多水,根都要烂在里面。 琅嬅轻轻叹了一声。 “你确实病了。” 琅嬅缓声道:“病得很重。” 杨惠宁先是一怔,随即笑了两声:“娘娘说的是,妾应是病入膏肓,药石无灵。妾又犯了宫规,就请娘娘赐死吧。” 琅嬅站起身:“本宫会向官家请旨,将你送出宫去静养。” 杨惠宁一愣。 “娘娘……” 琅嬅没有再多说什么,径自离开。 杨惠宁眼泪一滴滴地砸下来,不由得朝着琅嬅离开的方向深深伏下身去。 “多谢娘娘!” 琅嬅已经走远了。 —— 出了殿门,张妼晗一直没有说话。 她素来是个藏不住心事的人,平日里有三分不高兴,脸上就能显出七分来。如今,她跟在琅嬅身后,一路低着头,眼睛也红红的。 走出好一段路,她才闷声道:“娘娘,奴婢先前还以为她是坏人。” 琅嬅没有回头,只道:“何止是你。” 张妼晗又想起杨娘子方才说起想出去给那人上一炷香的样子,心里就酸得厉害。 “幸好她遇上的是娘娘。” “也幸好我遇上的也是娘娘。” 琅嬅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张妼晗吸了吸鼻子,却笑了一下:“不止奴婢,还有已经出宫嫁人的阿常姐姐,还有已经定下亲事的玉蝶姐姐,还有这些年经由安国公夫人牵线搭桥,欢欢喜喜出宫嫁人的姐姐们,我们都很幸运。” 张妼晗觉得自己能懂杨娘子。 旁人看这宫中,是富贵,是气派,是娘娘这样母仪天下,前呼后拥,尊荣无比。 可在她看来,这一切又哪里比得上和心爱之人相伴相守? 便是穿金戴银,住在这重重宫阙里,心若是空的,日子也未必能过得畅快。 她甚至忍不住想,若娘娘和官家夫妻不睦,心里没有彼此,那便是皇后之位,又有什么趣味呢? 张妼晗越想,越觉得心口发热:“娘娘,奴婢以后一定好好报答娘娘。” 琅嬅看着她这副郑重模样,倒是笑了。 她伸手拍了拍张妼晗的手。 “别多想。以后嫁到王家,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实在感激,便替本宫多多照顾母亲。” 张妼晗重重点头。 “奴婢一定。” 她答得很快,却一脸郑重。 琅嬅笑意更深,转身继续往前走。 只是张妼晗却好几次都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直到快走到坤宁殿,她终于忍不住了。 “娘娘。” 琅嬅侧首:“嗯?” 张妼晗凑近了些,压低声音: “男人真的能和不喜欢的女人生孩子吗 第367章那女人可以给不爱的男人生吗? “男人真的能和不喜欢的女人生孩子吗?” 琅嬅脚步一顿。 她先是愣住,随即耳根猛地一热,转头看向张妼晗,后者还睁着一双求知若渴的眼睛,看得琅嬅又羞又恼。 这孩子! 怎么什么话都敢问出口? 琅嬅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答。 说不是,显然不合事实。 说是,又实在难以启齿。 最后她只能略略别开眼,含糊道:“大抵……大抵是的吧。” 张妼晗抿了抿唇,若有所思。 琅嬅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她好容易才把那点尴尬压下去,谁知又走出没几步,张妼晗忽然再次开口。 “那……女人也可以给不爱的男人生吗?” 琅嬅脚下一滑,差点一个趔趄。 “娘娘!” 玉蝶和宫人们都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扶住她。 琅嬅好容易站稳,回头看向张妼晗,又羞又气,脸上难得露出几分端不住的神色。 张妼晗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说错了话,忙抬手捂住嘴 一双眼睛却还在眨啊眨,显然并没有得到答案,心里仍旧惦记着。 琅嬅被她看得又气又好笑,索性不理她,转身继续往前。 一行人又走出一段。 张妼晗低着头,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成婚当晚,她一定要让王世安立下约法三章。 第一,只许喜欢她。 第二,只许同她好。 第三,只许和她生孩子。 旁的什么乱七八糟的,一个都不许有。 她正想得认真,不妨前头的琅嬅忽然幽幽开口。 “有何不可呢。” 张妼晗一怔,抬头看她。 “只要是生下来的,是自己的孩子就好。” —— 而另一边,王家的书房里,卫景安刚与王世安谈完正事。 王世安瞧了眼窗外,见天色不早,便随口道:“留下吃饭吧,省得来回折腾。” 卫景安笑着摇头:“不了,我还有事。” 王世安原本只是客套一句,听见这话,却忽然眯了眯眼,上上下下打量他。 卫景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问:“怎么了?” 王世安端起茶盏,慢悠悠道:“我听狄老二说,你昨晚见义勇为了?” 卫景安一顿。 随即,他唇边便忍不住露出笑来,他坦然道:“霜儿回来了。” 王世安挑眉,暗道果然。 卫景安又道:“她已经有了我的骨肉,孩子两岁了。” “噗——” 王世安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他忙偏过头,险些被呛住,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向卫景安。 好家伙。 这么干脆果断的吗? 他看着卫景安脸上那种近乎春风得意的笑,踌躇半晌,终究是将那句——你怎么知道那孩子就是你的? 给咽了回去。 卫景安人品贵重,能力也够,虽说心地纯善有时过分心软,但经过这些年的历练已经有十足的长进。 他可不想失去这样一位好兄弟好搭档。 他便换了个问法:“她有没有告诉你,当初为何不告而别?” 卫景安脸上的笑意微微敛了些。 “有。” 却不肯往下说。 王世安心里便有了猜想,看着他:“你信了?” 卫景安又笑了:“她是我孩子的母亲,我没道理不信。” 王世安倒抽一口冷气。 他放下茶盏,摇了摇头,由衷评价道:“我还以为我和我哥遇到心上人时,已经足够愚蠢了。” 卫景安不恼,反倒笑着拍了拍他的肩。 “你不常说,人生难得糊涂?” 王世安看着他那副模样,半晌无言。 卫景安却已经起身,心情颇好地往外走。 出了王家,他先想着回家报个平安,再去看看霜儿母子。 正巧半路上有个老翁挑着担子叫卖糖蒸酥酪,旁边还摆着些小孩子喜欢的木雕小马,雕工不算精细,却胜在憨态可掬,马头昂着,圆滚滚的,瞧着很讨喜。 卫景安脚步一停,想着昨日只有一面之缘的儿子,便笑着买了一只木马,又买了三包糖蒸酥酪。 两包给妹妹。 一包给霜儿。 木马给枫儿。 他把纸包拎在手里,连步子都轻快了几分。 可还没走出多远,小厮怀回忽然从对面匆匆跑来。 脸色发白,脚步又急又乱,远远看见他,便像是终于找到主心骨一般。 “爷!” 卫景安脸上的笑意顿住,似乎料到了什么。 “怎么了?” 怀回喘着气,额上全是汗:“爷,那霜姑娘果不其然,在您走后,便带了人,往城外去了。” 街边人声熙攘。 卖糖蒸酥酪的老翁还在吆喝,远处有孩童追逐笑闹,马车碾过青石板,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 卫景安却像是忽然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那三包热乎乎的酥酪。 纸包被他慢慢攥紧。 糖蒸酥酪原本软嫩,经不得力气,这样一攥,里头的甜香便隐约透了出来。 良久,卫景安竟低低笑了一 第368章秦衍云 年关将至,京中处处都添了喜气。 顾偃开来给母亲请安时,带了些年礼。 不算寒酸,却也绝称不上丰厚。 顾老太太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叫人收下。 她坐在上首,手里捧着茶盏,隔着袅袅热气,看着下头这个儿子。 顾偃开早不复当年意气风发了。 从前他也是京中有名的勋贵子弟,身量高大,眉目英挺,何等神采。 可如今再看,原本英俊的面容憔悴了许多,眼下带着青黑,鬓边甚至隐约有了白丝。人还是那个人,脊背却像被什么压弯了,整个人看着都颓废。 顾老太太心口微微一酸。 可那酸意才起,她便强迫自己狠下心,别开了眼。 神色冷淡道:“知道了。你既然有这个心,我就再替你谋划一次。” 顾偃开眼底瞬间亮了些,忙起身行礼:“多谢母亲。” 顾老太太却没多看他,也没多聊的意思。 “回去等消息吧。” 屋里静了一瞬。 顾偃开脸上的喜色一点点淡下来。 连多留他吃一顿饭,母亲都不乐意。 顾偃开心里苦涩,却也不敢违逆,只能低声应了,正要告辞,脚步却又顿住。 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母亲,我可以去看看煜哥儿么?” 顾老太太动作一顿。 她抬眼看他,目光里没什么温度:“他在私塾,还要一个时辰才回来。” “私塾?” 顾偃开愣住。 顾老太太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煜哥儿都七岁了,当然要开蒙。你们做父母的一个个不上心,还不许我这个做祖母的替他安排?” 顾偃开连忙解释:“儿子不是这个意思。儿子只是说,煜哥儿的身体……何不请个先生回来?” 话刚出口,他又一脸懊悔。 果不其然,顾老太太立即冷笑一声。 “怎么请?请回来做甚?你当咱们家还是当年的宁远侯府?你当你还是那个人人捧着的顾侯爷?就这样的破落户,也好意思摆排场?我如今能好吃好喝养着煜哥儿,让他衣食无忧,已经是竭尽全力。可你以为他还是宁远侯府的大郎,是将来可以承袭爵位的世子么?” “母亲……” “你别叫我!”顾老太太声音发颤,气得狠了:“你若真心疼他,当初就不该叫这个家败到如今这一步!” 顾偃开被骂得颜面无存。 最终,只能低着头告辞。 可他还没走出正屋,外头丫鬟便匆匆进来通禀:“老太太,秦娘子来了,说是来送年礼,还说……想见哥儿一面。” 顾老太太正一肚子气无处撒,闻言脸色越发难看:“煜哥儿姓顾,同她一个姓秦的有何瓜葛?” 顾偃开停住脚步,脸上惭愧之色愈发深了。 顾老太太只冷声道:“莫说煜哥儿,便是我与她也没有丝毫情分。东西退回去,人也赶走。” 顾偃开忍了又忍,终究没忍住,艰难开口:“母亲,她到底是煜哥儿的生母……” 后头的话,在顾老太太冰冷的目光里,再也说不下去了。 “我没见过这样的生母!” 顾老太太一字一句道:“先前孩子病得连御医都说养不活时,她不问。孩子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夜夜咳得睡不着时,她不问。等到孩子记事了,身子骨也硬实了,眼看着能活了,倒想起来要做母亲了,要来拉拢了。” 顾偃开脸色越发难看:“母亲!” “滚!” 顾偃开再不敢多言,灰溜溜出了门。 他一路走到门口,心里又羞又恼,却半点发作不得。谁知刚出顾宅,正好与秦衍云撞上。 秦衍云显然也才被拒过。 她披着一件雪青色斗篷,脸色苍白,手里捏着帕子,咳得肩膀都轻轻发颤。 丫鬟在一旁替她顺气,满脸担忧。 顾偃开看着秦衍云这副模样,终究没忍住,上前一步,低声道:“你身子不好,怎么这时候来了?” 秦衍云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头。 她先是一怔,随即眼眶立刻红了,迫不及待开口,却是诘问: “你娘这是什么意思?那是我的儿子,我几乎拼了一条命才生下来的儿子,如今竟连瞧上一眼,同他吃顿饭的资格都没有了?” 顾偃开低着眉,嘴唇动了动,可话到嘴边,最后只剩一句干巴巴的:“煜哥儿不在。” 秦衍云哭声一停。 “在哪里?” 顾偃开沉默一瞬,终究还是老实交代:“在青梧书塾。” “书塾?” 秦衍云眼底闪过一丝难堪,很快又化作心疼:“他那样的身子,怎经得住每日来回奔波?” 说罢,她也不再同顾偃开多言,转身便吩咐车夫:“去青梧书塾。” 临上车前,她又回头看了顾偃开一眼。 “你不去?” 顾偃开眼睛一亮,忙道:“去,去去去。” 他说着便上了马车。 秦衍云垂下眼,掩去眸底一丝得意。 马车缓缓驶动。 车厢里一时安静。 秦衍云靠在软垫上,捏着帕子轻轻咳了两声,才似是不经意问道:“这两个月,老四老五可还有问你要银子?” 顾偃开脸上的喜悦顿时僵住。 他沉默片刻,低声道:“有,但我给回绝了。只说爱莫能助。” 也的确爱莫能助。 秦衍云心里这才松了口气。 可她面上不显,反倒眼圈又红了些,声音也软下来:“你莫要怪我无情。自抄家后,咱们便没了进项,统共只留下这点家业。我还指着等煜哥儿长大后,给他成家立业用的。你若再这样不管不顾地往外借,那和把银子砸进无底洞里有什么两样?” 顾偃开没说话。 秦衍云便拿帕子按了按眼角:“何况那俩人是什么性子,你也看见了。我们夫妻间的话,你怎好传给他们?害得他们上门来骂,闹得那样难看。” 她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带了哭腔:“要不是可怜咱们煜哥儿还小,我真恨不得,真恨不得一条白绫吊死算了!” 顾偃开心口一揪。 看着秦衍云哭得肩膀轻颤,立刻便心疼起来,坐过来帮她拭泪,又替她顺背:“是我不好。老四老五这回属实不像话。我以后……以后都不会再帮了。” 秦衍云哭声微顿。 下一刻,她便顺势靠进了顾偃开怀里,眼里却划过一丝得逞。 她当初确实被顾偃开那一纸休书伤得极深。 最终还是愿意同顾偃开再续前缘。 一来是看他迷途知返,到底不曾移情他人的份上。二来,也是她心里多少还贪恋着从前那一点真心。更何况,她体弱多病,如今爹娘不在,独自一人守着万贯家财,夜深人静时,总是有些害怕的。 顾偃开虽不再是位高权重的宁远侯,可到底是个男人,又是真心爱她的,是她唯一能引进家门的男人。 更要紧的是,如今的顾偃开,终于能抛开从前那一大家子的拖累,只一心一意守着她一人了。 两相计较,竟还是她得利些。 于是两人又住到一处,住在她陪嫁的宅子里,仍旧使奴唤婢,衣食无忧。 这样的日子,秦衍云其实是喜欢的。 她本就体弱,不爱出门。从前在宁远侯府,还要忍受婆母的冷脸,妯娌们的阴阳怪气,还有顾偃开时不时被家族、差事、应酬牵扯出去。 如今这些都没了。 关起门来,宅子里上上下下全听她的,顾偃开也能日日陪着她。 她唯一不能忍的,便是顾偃开毫无底线地帮扶顾四顾五。 那两个废物,她原本就看不上。更何况如今顾偃开用的,还是她的钱。 所以她才下定决心闹了一通。 虽说过程里被那两个混不吝害得丢了好大一场脸,可至少是把人甩出去了。后来听说顾偃开又去做了武师傅,挣得不多,只够自己每月花销,顾四顾五知道以后,也懒得再搭理这个没出息的大哥。 秦衍云这才特意借着今日看儿子的名义出门,来一场偶遇。 既然教训到了,狗皮膏药也揭下来了,也是时候将人哄回来了。 顾偃开却不知道她这些心思。 他只搂着怀里的妻子,贪恋这点难得的温情。 他甚至决定晚些时候再告诉她,自己已经拖了母亲,寻门路去西北的事。 他不想再浑噩度日了。 他想去战场上拼一场前程回来。 既然先祖能从一介平民靠军功封侯,他顾偃开为什么不行?他可是真正的将门之后,正经学了多年的武功兵法,更是领过兵,打过仗的人。 正想着,马车忽然停了。 外头丫鬟低声禀报:“娘子,是顾宅的马车。想来是哥儿回来了 第369章我、我叫曼儿 车里二人俱是一顿,随即连忙分开。 秦衍云整理了下鬓发,顾偃开也掀开车帘往外看去。 不远处,顾宅的马车正停在街边。 顾廷煜原本靠在车中闭目养神,听见小厮云宣的通报后,才无奈地睁开眼。 眼底闪过一丝不耐烦,但到底还是下了马车。 小小少年穿着一件厚实斗篷,身量比同龄孩子矮些,也瘦些,脸色带着久病后的苍白。 他眉眼清冷,行礼时规规矩矩,俨然已有了几分君子之风。 “父亲,母亲。” “煜哥儿。” 秦衍云一见他,眼泪险些又落下来。 她快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摸他的脸:“瘦了,怎么又瘦了?” 顾廷煜刚想说自己并未瘦,甚至比上次见面还胖了两斤。 可话还没出口,便听秦衍云又道:“你那祖母真真心狠。这样冷的天,怎么还叫你一个孩子出门求学?你如今年纪还小,请个先生回家教着不行么?” 她握住顾廷煜的手,语气越发柔软:“煜哥儿,跟母亲家去。母亲给你请个先生来,好不好?” 顾廷煜脸上原本那一点温情,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抽回手,往后退了一步。 “不劳母亲费心。” 秦衍云怔住,脸色已隐隐有些难看。 顾廷煜继续道:“大夫说我天生体弱,正因如此,才需多走动,强身健体。若日日窝在家中吃药,恐怕更不利长久。” “何况青梧书塾是京城里少有的好去处,夫子们才华横溢,同窗也多有可取之处。每日晨起多走几步路,对我的身体也有好处。”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这是祖母精心为我挑选的路,是她老人家的一片苦心。还请母亲慎言。” 秦衍云像是被人当众打了一巴掌,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眼睛瞬间红了,声音发抖:“煜哥儿,你……我是你母亲,你怎能如此与我说话。难道我还能害你不成?” 顾廷煜躬身行了一礼。 “母亲自是不会害我。” “可祖母更是不会。” 秦衍云听到前半句时,脸色还暂缓,听完后半句,脸上的血色一下退尽。 顾廷煜却神色不变:“母亲为儿子好,儿子心领。但祖母于儿有养育之恩,更有满腔慈爱。还请母亲,莫要再对祖母出言不逊,让儿难做。” 街边风冷。 秦衍云站在那里,却像是身处冰窖。 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果不其然,煜哥儿到底是被那老虔婆笼络过去,同她不亲了。 这场母子相见,终究不欢而散。 连带着顾偃开也没得好脸。 顾廷煜转身回马车时,眼底曾极快地闪过一点失落。 下一刻,他便恢复如常,淡淡吩咐云宣:“街边那家有祖母喜欢的酥酪,你去买些回来,等回去后,也不要告诉祖母,我们半路遇到过谁。” 云宣微微一怔,随即会意。 “是。” 顾廷煜掀开车帘,正要上去,却忽然顿住。 因为他的马车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小姑娘。 瘦巴巴的,身上穿着不合身的旧袄,头发乱糟糟地贴在脸边。 她躲在车厢角落里,见顾廷煜看过来,吓得眼泪一下涌出来,却不敢哭出声,只小小声哽咽道:“哥哥,救命。” 顾廷煜怔住。 还没等他开口,身后很快传来几道粗重的脚步声。 “混账东西,一个三岁的小孩都看不住,简直是吃干饭的!” “去那边巷子里找找。那小丫头长得不错,先养在班子里做些粗活,大了肯定是个好苗子,不能丢!” “班主,这里有辆马车。” 顾廷煜心口一凛。 连忙上了车,将身上斗篷一扬,把她整个人遮住。 随后,他自己端端正正坐好,又拿起旁边的书卷。 车帘很快被人一把掀开。 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探进头,目光凶恶地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尤其见顾廷煜只是个孩子,神色越发不客气。 “小孩!有没有看到一个比你还小些的小丫头?” 顾廷煜巍然不动,极慢地抬起眼,冷冷看向那男人。 “滚。” 男人先是一愣,随即暴怒。 “谁家小兔崽子这般没规矩?爷爷问你——”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后知后觉看清了车厢里的东西。 小小的火炉烧得正旺,旁边摆着成套的文房四宝,车壁上挂着一只暖手的小铜炉,连小孩身上那件披风,瞧着也厚实贵重,不像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 这小郎君,怕是有些来头。 男人脸色微变。 也就在此时,云宣抱着油纸包匆匆赶了回来。 一见有人掀着车帘,他脸都白了,立刻大喊:“你们什么人?想做什么!哥儿,哥儿!来人呐!” 街边人不少,听见动静,纷纷看过来。 男人吓了一跳,忙松开车帘,讪笑道:“误会,都是误会!我等只是问路,问路!” 说罢,他不敢再耽搁,转身便带着人跑了。 云宣连忙上车查看,急得声音都变了:“哥儿,您没事吧?” 顾廷煜这才慢慢放下书,感到一丝后怕。 脚边那具小小的身子同样在发抖,他心里一软,伸手轻轻拍了拍斗篷。 “没事了。” 是在答云宣,也是在安抚小姑娘。 顾廷煜低声道:“快走吧。” 云宣忙应道:“好。” 马车很快重新驶动,一路驶回顾宅。 云宣先下车,转身来扶顾廷煜。 谁知顾廷煜一起身,斗篷滑落,竟露出底下一个瘦巴巴的小姑娘来。 云宣当场傻住。 “这、这这这……” 顾廷煜也头疼。 他弯下身,尽量放轻声音:“你叫什么名字?他们为何要找你?” 小丫头抬头看他。 许是因为方才这个哥哥护住了她,也许是因为他声音太温柔,她一直强忍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我叫曼儿。家里卖了我,我害怕……” (拆Cp拉郎是真的会上瘾) (努力码字中,明天早上就更 第370章姑姑,姑父怎么喊徽柔爹爹,这像话吗 宫门外。 一辆寻常青布马车稳稳停着,两个老成可靠的仆妇,另有几个护送的禁中侍卫,车里还放着几箱衣物、药材和银钱。 望着这般周到细致的准备,杨惠宁愈发动容。 她眼睛红红的,望着琅嬅,几次想说话,却都哽在喉间。 琅嬅替她拢了拢披风,一脸温柔:“出了宫,好好养病。等身子养好了,也别总闷在屋子里不动弹。我左思右想,到底不能这样便宜你做闲云野鹤,还是给你一份差事的好。” 杨惠宁一时没反应过来:“差事?” 琅嬅点头:“我记得你最喜欢搜集游记,既然喜欢,何不趁此机会自己写上一本?山川湖海,风土人情,哪怕只是乡间小道旁开了几枝花,哪怕只是路过茶肆里听人说了几句闲话,也都可以记下来。” “若有机会,将来再让人带回来给我瞧。也好叫我知道,这世上还有多少好景色。” 杨惠宁眼泪一下子落了下来。 她哪里不明白,这所谓的差事,不过是皇后怕她心愿得偿之后,便彻底没了活着的盼头,所以特意替她寻了个念想。 杨惠宁双膝一软,就要下跪。 琅嬅眼疾手快扶住她:“做什么呢,眼下天凉,地上更寒,你身子骨如今还弱着,可不能如此。” “娘娘……” 杨惠宁泣不成声,半晌才勉强稳住声音:“臣妾,不,民女此生此世,都会为娘娘祈福。愿娘娘此生圆满,平安康健,子孙满堂,与官家夫妻恩爱至白首,所遇皆良善,万事胜意……” 她恨不得将天下所有福报,都统统求到她身上。 琅嬅心里也微微一软,却制止了她:“好了好了,我晓得你口才出众了,莫要再为我求了,水满则溢,我就如今这般就好……你去吧。” 她拍了拍杨惠宁的手。 杨惠宁万分不舍,一步三回头,才在仆妇搀扶下上了马车。 车轮缓缓滚动,青布车帘晃了晃。行出几步后,杨惠宁却又忍不住掀开帘子,探出半张脸来,冲琅嬅用力招了招手。 又哭又笑的。 没有半分端庄可言。 却是说不出地鲜活。 琅嬅看着,也忍不住笑了起来。 可笑着笑着,心里却忽然想到了上辈子的莲心。 ……若当年她能早些看清,早些伸手,莲心是不是也会有这样一日,坐上一辆并不华贵却通向自由的马车,回头冲她笑一笑? 琅嬅眼底的笑意渐渐淡了些。 “难得见她如此松快的模样。” 琅嬅回过神,侧头看去,便见赵祯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侧。 琅嬅看着他,忽然轻笑一声:“难得官家也有不讨人喜欢的时候。” 赵祯闻言,也没有恼,反倒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可见朕到底只是天子,而非老天。说到底,也还是肉体凡胎,哪能让人人都喜欢?” 琅嬅被他这副认真模样逗笑了。 她伸手,亲昵地替他正了正冠,语气里带着几分打趣,也有几分真心:“我自是知道官家大度又谦逊,和别的皇帝不一样,才敢把杨氏的事同官家和盘托出。换作旁人,我才不敢说呢。” 赵祯听得心里一暖。 这话若是旁人说来,他或还要猜忌几分,可若是三娘所说,便是真真的了。 因此,他也不由得多说了两句:“其实再好的地方,一日日待着,待上十几年二十年,总是会烦闷的。何况她的心本也不在朕身上。” 赵祯望着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声音很轻。 “走了也好。多去看看外面的天地吧……人生短短几十年,能快活一个是一个。” “总归……” 他转过头来看琅嬅,眼底带着温柔笑意。 “我有三娘这等知心人相伴,已是胜过天下七成人。” 琅嬅心头一软,忍不住扬起微笑,另一只手覆上他的手背。 “我亦有此想。” 她看着他,声音温柔而坚定。 “外头景色再好,再美,在我心里,都及不上同六郎,和我们的孩子相伴的一时半刻。” 赵祯目光越发柔和。 两人相视而笑,宫门外风声轻缓,远处车马声渐渐听不见了,仿佛连这巍峨宫阙都在这一刻变得柔软起来。 赵祯牵着她的手,道:“时候不早了,快回去吧。咱们的小璟瑟该是醒了,朕还得继续教她说话呢。” 琅嬅先是一愣,随后忍不住抿唇,更想起一桩旧事来。 大约一年前,赵祯抱着还不会说话的徽柔,耐心十足,一声又一声地教她喊爹爹。 偏那日白烨恰好在场,听了半晌,忽然抬起头,满脸困惑地来了句: “姑姑,姑父怎么总喊徽柔爹爹,这像话吗?” 殿中顿时一静。 周围伺候的人纷纷低下头去,肩膀抖得厉害。 琅嬅先是怔住,随即用帕子捂住脸,险些笑倒在榻上。 赵祯脸色更是一阵红一阵紫,最后实在忍不住,放下徽柔,上前就给了白烨一个爆栗,更是难得地发了次小脾气,当即收走了前脚才赐给他的那柄小木剑。 那之后很久,赵祯都没敢再抱着孩子反复说爹爹二字。 便是要教,也一定要说全句。 “叫我爹爹,好孩子,叫我爹爹。” 想到这里,琅嬅终究没忍住,弯着眼睛应道:“是是是,璟瑟爹爹。” 赵祯脚步一顿。 他显然也想起了当日的窘迫,耳根微红,低头看她一眼,伸手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 “淘气。” 琅嬅笑而不语。 两人携手往回走,步子都不快。 日光落下来,将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远望去,倒真像一幅再美好不过的画卷。 走了一段,赵祯忽然又道:“等再过些年,咱们的二郎大一些,能参政了,朕也想带三娘一道出去走走。” 琅嬅微微一怔,望向他。 “不止是宫外,也不止是在汴京城里逛。咱们往更外头走。去西北,去江南,或是东海之滨。” 赵祯说得一脸向往。 琅嬅也跟着心中一动。 可她望着他,片刻后,才柔声道:“二郎才多大,官家就想着迫不及待抓壮丁了,可真好意思。不过,去也成。若有可能,我想带官家到蜀中去看一看。那毕竟是我长大的地方。” 赵祯眼睛果然一亮。 “那也不错。还能带上岳父岳母一道,咱们一家来个故地重游。到时候你还能带我去看一看,当初差点叫你摔破脑袋的那棵树,朕想瞧瞧到底有多高。” 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已经看到了那一日。 说完了,才又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至于二郎,有甚不好意思的?他是我与你的长子,迟早的事。” 琅嬅心中听得高兴,面上却不大显,只嗔他一眼:“那也还是个孩子呢。” 她顿了顿,目光落到远处宫檐上,声音慢慢低下来。 “只是西境之乱,也不知还要多久结束。若天下尽都太平,官家便是将政务暂且搁置一旁,与我出去走上十天半月,又有何妨呢?左右相公们都在,一些做惯了的琐碎事,想来也出不了什么差池。” 赵祯闻言,脚步微缓。 “应是快了。” “还记得你父亲,王相所荐的狄青吗?” 琅嬅眼睫轻轻一动。 “自然记得。” “此人果真悍勇非凡,他对练兵也很有一套,朕欲重用他 第371章天杀的书呆!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了一声:“不过他心气太高,竟直言我大宋旁的几场对西夏战役之所以输,是因朝中言官太爱指手画脚,纸上谈兵。” 琅嬅眼底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震惊。 “他这样说了?” 赵祯轻笑:“好歹还留了个心眼,没当众说,是让你二哥给朕带的手书。” 琅嬅心中这才稍安。 赵祯又道:“你二哥不是要成亲了吗?狄青次子此番也入了京,既是替他父亲领赏,也是为喝喜酒,更是为送这封手书而来。” 他顿了顿,神色渐渐认真起来:“狄青向朕请求兵权两年。” “他要朕在两年内,将西境兵马大权尽数交给他。练兵统帅,排兵布阵,都由他一人决策。为此,他向朕立下军令状,两年之内,必破西夏,否则提头来见。” “甚至为了安朕的心,他愿将妻儿尽数送至汴京。直到平定西境,将兵权交还给朕为止。” 琅嬅心中一惊。 她虽身处后宫,可这辈子,她到底没再那样循规蹈矩地守着什么后宫不得干政的铁令。 因为她脑海里早已有了往后近百年的历史,知道眼下所谓的盛世里藏着多少隐患,也知道不到百年后,这片山河会经历怎样的破碎与伤痛。 既入局中,又坐到了皇后这个位置,她便没有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只袖手旁观的道理。 更何况,这片江山,终究是要落到她孩子手里的。 她想让孩子们得到世上最好的东西。 不只是锦衣玉食,不只是尊贵名分,而是一片真正稳固、真正太平的山河。 狄青,不是王父找来的。 是她找来的。 甚至连二哥王世安,也是她有意送去西境的。 她有意无意透露过自己的意思。 二哥一向是家里最懂她的人,心眼也最多,她很确信,二哥早已明白她要在西境布置什么样的局面,又要达成什么样的目的。 所以这封手书,大约也有二哥的手笔在其中。 琅嬅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那官家决定如何?” 赵祯没有立刻回答。 两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许久之后,赵祯才道:“朕想信他一次。” 琅嬅眼中微微一亮,却道:“可朝臣们……” 赵祯握着她的手,忽然紧了紧。 “三娘。” 赵祯望着她,目光清正而坚定。 “你说过的,终究朕才是这大宋之主,是么?” 琅嬅毫不犹豫:“自然。” 赵祯缓缓勾起嘴角。 “那朕想放手赌上一场。” 琅嬅望着他。 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赵祯,与她最初认识的那个赵祯已经有了许多不同。 从前的赵祯,儒雅,宽厚,谦逊,是个真正的君子。 可君子未必适合做君主。 而如今,他越来越像一个帝王。 温和,却有决断。 仁善,更有锋芒。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琅嬅其实知道答案。 是从后宫接二连三诞下孩子开始的,是元年和昉哥儿都慢慢站住,身体强健开始。 血脉有继,江山有托。 他的心也跟着安定下来。 心一定,魄力便生。 “好。” 琅嬅反握住赵祯的手,温柔而坚定道: “那就赌一场。” —— 与此同时,京郊庄子里,林噙霜正带着长枫在院子里种树。 说是树,其实只是一根枝桠。 长枫年纪小,被庄头家的孩子们哄得一愣一愣的,真以为这是什么巨木的子孙,种在院子里,没两年便能长得高高大大,到时候还能在上头绑秋千玩。 林噙霜心里再嫌麻烦,也不能当着儿子的面说这就是根破树枝。 这京郊庄子虽然宽敞,可到底久不住人。主家的屋子虽有庄头和农户日日清扫,不算破败,更不算脏乱,但终究比不上城里徐宅舒适。 长枫自出生起便受尽疼爱,徐氏给他吃用的都是最好的,哪里受得了这个委屈,刚来时足足哭闹了好几日。 可小孩终究是小孩。 庄子里别的不多,能撒欢跑的地方却多。后来长枫被庄头家的几个孩子吸引,日日跟在人家身后跑来跑去,不知不觉间,连走路都比从前稳当了些。 且每日回来,还都要带些伴手礼。 第一日带回来一只鸡蛋,说是放在被窝里睡一晚,就能孵出小鸡。 长枫深信不疑,偷偷把那鸡蛋塞进了被窝。 第二日醒来,满身蛋黄,哭声震天,林噙霜差点没被他吓得魂飞魄散。 第二日,他干脆带回来一只鸡。 说这鸡每日都能下蛋,往后他再也不必孵鸡蛋了。 林噙霜被那扑腾乱叫的母鸡吓得一阵手忙脚乱,最后还是房妈妈在旁搭了把手,熟练地拿旧竹篾垒了个鸡窝,才算把那只母鸡安置下来。 到了第三日,也就是昨儿个,长枫又抱回来这么一根枝桠,吵着非要种下。 林噙霜哪里舍得叫儿子失望。 于是今日,她特意换了一身朴素衣裳,用帕子包了头发,亲自来院子里铲土。 只是她生来就不是做农活的料。 那枝桠虽细,却实在太长。她一手要扶,一手又要推土,怎么都顾不过来。偏房妈妈今日又进城给母亲送信去了,顺道添置些物件回来,眼下身边连个能搭手的人都没有。 林噙霜只好喊儿子。 “枫儿,扶稳了,扶正了。” 可是长枫到底年纪小,控制不好力道,不是这边歪便是那边倒,直把林噙霜累得半死,也种不好。 “我就不信了。” 林噙霜跟这跟细枝桠较上了劲,咬紧牙关,目露凶光。 可身体上的疲惫和这满手的脏污却让她逐渐烦躁,耐心也几乎消耗殆尽。 一边重新刨开土,一手奋力支撑着那枝桠,单手拨土……看着自己细白娇嫩的手指一边边拨着湿泞的泥土,林噙霜忍不住暗骂那害她到如此地步的始作俑者—— “天杀的书呆!” “好好地在西北升官发财不好吗?” “左右老娘和儿子在京里过得富贵安逸。” “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走我的阳光道!” “偏要回来。” “偏要把我逼到这里来。” “老娘此时此刻,本该在暖阁吃着茶,烤着火,看着书!” 眼看着枝桠又要歪,她一铲子砸在土里:“还能不能正了!枫儿,你再来帮帮娘啊!” 也许是这一声让孩子真正回了神,下一刻,枝桠终于直了,林噙霜眼睛一亮,赶紧双手并用往坑里推土。 等好不容易把土埋上,她直起腰来,累得轻轻喘了一口气,又抬脚在土上踩了两下。 “好了好了,枫儿真乖,不愧是娘的——” 剩下的话,在看到面前突然出现的一张俊脸时,戛然而止。 卫景安笑得一脸和煦:“我到处寻你不见,原来你带了枫儿在这里玩。” “娘子真是好兴致 第372章主家招的上门女婿 “你……” 林噙霜整个人如坠冰窖,青天白日见鬼,大概也不过如此了! 卫景安仿佛没瞧见她眼底的惊惧,低头看了看那根刚埋好的枝桠,又笑道:“这是合欢树啊,古有夫妻多种此树,意在朝朝相见,岁岁同欢。” 他冲她一笑:“霜儿好眼光。” 林噙霜的脸色顿时更加僵硬。 长枫仰头看他,脆生生道:“它还小,不是树!哥哥说,是,是树的孙子,要长大的!” 卫景安微微一怔,随即低笑出声。 “原来如此。” 他蹲下身,视线与长枫齐平,语气认真:“你说得是,眼下还不能是树,不过来日方长,它以后一定能长得又高又大。” 长枫立刻高兴起来,转头看向林噙霜:“娘,他懂!” 林噙霜勉强扯了扯嘴角。 她想把长枫拉到身后,可手才伸出去,又怕动作太急,反倒露了怯,只能生生停住,柔声道:“枫儿,别没规矩。” 卫景安抬眼看她:“孩子天真烂漫,哪里没规矩?” 他笑得温和,开口也随意:“倒是霜儿,怎么见了我,反倒不高兴?” 林噙霜心口一紧。 “我、我怎会不高兴?我只是……只是没想到你会来……你是如何找到这里的?” “年底了,诸事既毕,我自然是要回来的。” 卫景安看着她,眼底笑意不减:“霜儿方才不是还念着我么?” 林噙霜一僵,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方才,方才她都说了什么? ……完了!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都有些发虚:“我……我方才也是累昏头了……” “是我回来晚了。” 卫景安轻声打断她。 “这些粗活,本该是我来做的才是。”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她被汗打湿的一缕鬓发,薄薄的一层茧擦过皮肤,带起一点微痒。 林噙霜呼吸一滞。 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他不该是这样的。 他该质问她,该怨恨她,哪怕冷言冷语讥讽她几句,也比眼下这副和风细雨的模样来得正常。 卫景安却像完全没有察觉她的僵硬,只看了看她沾着泥的衣袖,温声道:“身上都出汗了,先进去洗漱更衣吧。外头风凉,一冷一热,最容易生病。” 他低头牵住长枫的手:“枫儿交给我,你只管放心去。” 林噙霜闻言,几乎没有犹豫,立刻应承下来。 她确实需要离开片刻,洗把脸,换身衣裳,好好冷静冷静,再想清楚接下来究竟该说些什么。 她抬脚就走,可是走到院门口,又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回头观望。 院子里,那一大一小已经热热闹闹地说起话来。 长枫仰着脑袋,叽叽喳喳讲着他那只会下蛋的母鸡,卫景安蹲在旁边,听得认真,时不时还应上一句。 日光落在他那张清俊温和的脸上,显得格外和煦。 林噙霜看得一个头两个大。 好死不死,卫景安恰在此时抬起头,与她四目相对。 他冲她笑了笑。 林噙霜立刻也回了个笑,随即扭过头去,笑容顿失,脚下也走得更快了。 等她重新回来时,非但换了一身衣裳,重新梳了头发,脸上的神情也已经平静下来。 她站在廊下,对着窗格上映出的模糊影子,勾了勾嘴角。 不成,太僵。 这也不成,一看就做贼心虚。 来回试了好几个笑容,林噙霜终于满意了。 她深吸一口气,在心中反复告诫自己: “稳住。” “管他因何故这般装模作样,老娘都奉陪到底便是。” “老娘到底替他生了个儿子,连女儿家最要紧的清白都搭进去了。便是告到天王老子面前,也是老娘吃的亏更多。” “如今我也不逼他负责,他又有什么资格找我算账?” 想到这里,林噙霜终于有了几分底气,笑吟吟地进了院子。 卫景安正陪着长枫玩闹。 也不知他说了什么,逗得长枫咯咯直笑,抱着他的手臂,顺口便叫了一声:“爹爹!” 林噙霜好不容易维持住的笑容,霎时出现了一丝裂痕。 可卫景安已经抬头望了过来。 她不敢多说,只能继续陪笑,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用饭时也是如此。 卫景安竟真像是早就在这里住惯了似的,半点不拘束。 庄头娘子将饭菜送进来时,他自然地道了声谢。那娘子看了他好几眼,忽然笑道:“这是姑爷吧?果然一表人才,姑娘好福气着呢。” 林噙霜心里猛地一跳,连忙道:“行了行了,这里不用你伺候,快去忙你的吧。” 庄头娘子笑呵呵地退了出去。 林噙霜赶紧回头一看,卫景安果然还是一脸坦然,竟没有多问半句,只一心照顾着长枫。 长枫吃得满嘴都是,他便拿帕子替他擦嘴,没有半点嫌弃与不耐。 林噙霜坐在一旁,脸色几度变幻,最终还是若无其事地拿起碗筷,低头吃饭。 才吃了两口,碗里忽然多出一块剔干净了鱼刺的鱼肉。 她抬起头。 卫景安冲她微微一笑。 林噙霜也立刻回了一个温柔笑容,而后低下头,食不知味地将那块鱼肉吃了。 入夜之后,长枫玩累了,没一会儿便揉着眼睛要睡。 林噙霜刚要唤丫鬟进来,卫景安却已经先一步弯腰抱起孩子。 烛光下,他挽起袖子,亲自出去打了温水,拧了帕子,给长枫擦手擦脸,又蹲下身替他洗脚。 长枫本来还困得东倒西歪,被热水一泡,倒又醒了几分,软软地喊:“爹爹,痒。” 卫安低低笑了一声:“好,爹爹注意。” 林噙霜坐在一旁,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长枫很快睡熟了。 卫安替他掖好被角,动作轻得近乎珍惜。 林噙霜赶紧道:“辛苦安郎了。” 卫景安摇了摇头:“我才照顾这一晚,何来辛苦?哪里比得上霜儿这些年。” 林噙霜脸上的笑险些挂不住。 正在此时,庄头娘子又送了热水进来。 卫景安客气地接过铜盆,再次道了声谢。 那娘子见他脾气温和,笑容更盛,临出门时还不忘感叹一句:“瞧瞧,主家的眼光就是不一样,便是招的上门女婿,也有这般好品貌。” 林噙霜:…… 卫景安拧帕子的动作明显一重,连带着整个人都僵硬 第373章何礼?周公之礼! 林噙霜认命地闭上眼,静候他发作。 卫景安若无其事地继续将帕子拧干,回过身来,将帕子送到她面前来:“霜儿也擦一擦吧。” 林噙霜再也忍不住了:“安郎!” 她眼中含泪,愈发显得楚楚可怜。 “我知道你心里怨我。怨我一而再,再而三地不告而别……可我也是没有法子,我是罪臣之后,家里当年是被抄了家的,一个弱女子孤零零在这世上,无依无靠,如浮萍一般,好容易……好容易才找到了个栖身之所。安郎,我不是不想同你长厢厮守,我只是……只是……” 她说不下去了,偏过脸去,肩头轻轻发抖。 卫景安静静看着她,没有急着安慰,也没有出言质问,只耐心等她哭了一会儿,才抬手替她拭去脸上的泪。 “我不怨你。” 林噙霜的哭声微微一顿。 “我只问霜儿一句。” “当年霜儿待我,可是真心?” “自是真心!” 林噙霜立刻抬起头,努力睁着含泪的眼睛,好让他看见自己的真挚。 “若非真心,我怎会与你……安郎难道以为,我是那等水性杨花之人?” 卫景安却似乎只在意她最开始的那句回答。 “真心就好。” “旁的,都不重要。” 卫景安将她轻轻拥入怀中,一只手缓缓拍着她的背,耐心等她止住眼泪。 林噙霜伏在他怀中,僵硬片刻,到底还是不情不愿地止住了哭声。 卫景安又去拧了帕子帮她擦脸,动作温柔,语气更温柔:“好了,夜深了,咱们该就寝了。年关将至,明日我带你们娘俩去添置些东西可好?长枫的冬衣短了些,方才洗脚时我瞧见了,鞋袜也该换新的。你素来爱俏,也该裁两身鲜亮衣裳。” 林噙霜勉强笑道:“这不好吧。” “哪里不好?” 林噙霜脑子飞快转着:“庄子上人多眼杂,若叫人瞧见了,传出什么闲话来……我倒罢了,只怕连累了你。” 卫安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笑的话,眼底笑意更深。 “怕什么?” “你我早就互许了终身,是敬告过天地的夫妻。既是夫妻,宿在一屋,也是天经地义。” 林噙霜怔住。 这话……怎听着这样耳熟? 她张了张嘴,下意识便想反驳:“可是……” 卫景安低下头,吻住了她。 这个吻算不得温柔,甚至有些前所未有的粗鲁,还是她露了两分慌乱,双手不由自主地抵上他胸口,他才有所收敛,恢复往日的柔情。 等卫景安终于放开她时,林噙霜眼底已经泛起薄薄水色。 他微微俯身,贴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霜儿想说什么,只管说。” 林噙霜身子一僵,眼中骤然恢复一丝清明。 卫景安抬手,轻轻抚过她鬓边散落的一缕发。 “慢慢说,不着急。” “总归只要是霜儿说的,我都信。” —— 二月初二,龙抬头。 汴京城里春寒未尽,王家门前却已是红绸高挂,灯彩盈门。来往宾客络绎不绝,车马从巷口排到街尾。 今日是王世安与张妼晗的大婚之日。 张妼晗与本家疏远,可这些年里在宫中,却因其爽利性子,结交了许多姐姐妹妹,今日便都请了过来,王家这些年又越发显达,两边亲眷故交凑在一处,纵是分了男女,席面依旧从前院摆到了偏厅、花厅。 琅嬅和赵祯也乔装打扮,悄悄出了宫来喝这杯喜酒。 琅嬅笑看着堂前新人拜天地。 张妼晗被喜娘扶着,手执却扇,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盈盈水眸,如诗如画。 二哥王世安今日一身喜服,眉眼间皆是遮不住的春风得意。 这些年在官场上愈发行事稳重的人,今日笑得牙不见眼,浑身上下都透着股傻气。 琅嬅看得忍不住一笑,低声道:“真该叫画师来将他这副模样画下来,你都不知道,他当年是如何笑得我大哥。” 赵祯也笑:“三娘既这样说了,我回去就画。” 琅嬅抿唇:“那敢情好。” 拜过天地,入席敬酒时,王世安整个人更是快飘起来了。 众人自是见不得他这般的,纷纷举起酒杯,争先恐后要来敬酒。 岂料王世安眼珠子一转,忽然一把拉过旁边正含笑看热闹的卫景安。 “来来来!”王世安拍着卫景安的肩,笑得十分无赖:“这是我至交好友,他喝了,便等同我喝了。” 此话一出,满堂先是一静,随即引来哄堂笑骂: “王老二,你这可就不厚道了!” “谁不知道卫郎君千杯不醉的大名?你这哪里是找人代酒,分明是搬了座酒坛子来挡灾!” “耍赖!新郎官儿耍赖!” 王世安被众人指着,也不恼,反倒把胸一挺,笑得越发理直气壮。 “我就耍赖怎么了?今日我成亲,我最大。” “无耻!” “小人!” “好一个没脸没皮的新郎官!” “张娘子还没进门呢,你便如此耍滑,往后可怎么了得?” 王世安却理直气壮,只管将卫景安推到前头,在他耳边道:“好兄弟,且帮我一帮,日后我定还的!” 卫景安也不恼,轻轻点了下头,便举起酒杯,一饮而尽:“诸位请了!” 王世安嘿嘿一笑,只管扭头,马不停蹄往洞房去了。 红烛高燃,喜帐低垂。 窗上贴着大红喜字,烛火映得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光。 王世安一进门,方才在外头那点机灵劲儿,忽然全没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端坐在床边的张妼晗,一时竟有些不敢上前。 张妼晗仍执着却扇。 扇面绣着并蒂莲,遮住她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被烛火一映,水光潋滟,明艳得叫人移不开眼。 王世安看得怔住。 他素知张妼晗生得好,可今日这样凤冠霞帔、珠翠满头地坐在红烛底下,却又同往日全然不同。 像是画中神女,也像是天上仙妃。 他喉间微动,竟连该说什么都忘了。 屋里静了好半晌。 张妼晗翻了个白眼,隔着扇子没好气道:“你还要我举着这扇子到什么时候?我手都酸了。” 王世安这才猛地回神。 “哦、哦!” 他几步上前,动作又急又小心,像是怕惊着她似的,伸手拿下那柄却扇。 扇子一落,张妼晗整张脸便露了出来。 眉眼如画,唇上点了胭脂,脸颊也不知是被烛火映的,还是被他盯得羞的,泛着一点漂亮的红。 王世安又呆了一瞬。 张妼晗瞪他:“还看?” 王世安立刻低头,耳根却红透了。 “我、我只是觉得……娘子今日甚美。” 张妼晗本要继续凶他,听了这话,气势忽然短了半截,只能别开眼,小声嘟囔:“就今日美?” 王世安忙道:“日日都美,今日尤其美。” 张妼晗唇角忍不住翘了一下,又很快压下去,故作嫌弃道:“油嘴滑舌。” 王世安见她还揉着手腕,忙道:“可是举扇举累了?我替你揉揉。” 他说着便伸手过去。 张妼晗被他碰到手背,顿时像被烫着似的收回手,脸更红了。 “手往哪儿碰呢!” 王世安一愣,连忙道歉:“是我唐突了,娘子莫恼。” 可是话音刚落,王世安垂着眼,认真反省了片刻,又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可是娘子,若为夫记得不差,方才我们应当是拜过天地的。” 张妼晗一愣。 脸上那点红意一下从脸颊烧到了耳根。 “那、那怎的了?”她不服输道:“你读圣贤书的,难道没听说过,发乎情,止乎礼?” 王世安点头:“听过。” 张妼晗刚要松一口气,便见他忽然起身,郑重其事地整了整衣袖,然后对着她躬身作了一揖。 “既如此,还请娘子与我一道,遵循古礼。” 张妼晗被他这副模样唬住了。 她本只是下意识回嘴,哪里想到其中还真有说法。 “什么礼?” “周公之礼。” 张妼晗:? 下一刻,屋里传来一声又羞又恼的低呼。 —— 回宫的马车上,琅嬅靠在软垫上,想起今日酒宴上那位一人能当千军万马的儒雅郎君,忍不住偏头看向赵祯。 “今日那个,便是三年前因相貌英俊和千杯不醉,叫官家念念不忘的卫景安罢 第374章琅嬅:卫恕意的进士哥哥? 赵祯闻言,立即哭笑不得地看向她:“什么叫念念不忘?” 琅嬅眨了眨眼,神情无辜极了。 赵祯放下茶盏,轻咳一声,尽量端出几分官家的持重来:“卫景安这几年确实做得不错。西境战事能有今日局面,固然离不开狄青这般骁勇善战、能领兵破阵的大将,可若只靠前线冲锋,也是远远不够的。” “迁徙百姓,稳定民心,粮草转运,军械补给,防御工事修缮,甚至各处关隘与州县之间的调度联络,桩桩件件,都需要人做。” “卫景安年纪虽轻,却肯吃苦,也肯下笨功夫,几年历练下来,颇见成效。。” 赵祯说到这里,眼底露出几分真切的欣赏:“所以这次朕破格擢升他为正六品,朕以为,只要再给此子一些历练机会,将来未必不能成器。” 琅嬅听得认真,忍不住点了点头。 可正经事才说完,赵祯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倒是那张脸,三娘觉得如何?” 琅嬅抬眼,正对上赵祯那双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写满了小心思的眼睛。 她忍不住笑了。 “官家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赵祯神色一肃,认真斟酌了好一会儿,方才谨慎道:“朕想听三娘,说些好听的话。” 琅嬅便也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官家果然很有眼光。卫郎君那副相貌,便是潘安再世,想来也不过如此了吧。” 赵祯:…… 车厢里静了一瞬。 赵祯幽幽看着她,道:“男人生得好看,其实也没什么用。” 琅嬅几乎忍不住笑,偏还故意道:“官家方才不是还说他很是能干么?” 赵祯再次一噎。 琅嬅终于笑出声来。 赵祯看她笑得眉眼弯弯,自己也绷不住,跟着笑了,只是笑归笑,仍旧不忘伸手去捏她的指尖,带着几分无奈道:“三娘如今越发会捉弄人了。” 琅嬅由他握着手,笑意未散,语气却放软了些:“好了,不逗官家了。” 她稍稍坐直身子,很有几分郑重地朝他拱了拱手:“妾身只在此恭喜官家,得了个又有貌又有才学的臣下,真真好福气。” 赵祯先是一怔,随即也煞有介事地回了一礼:“同喜,同喜。” 二人说完,彼此对视一眼,又都忍不住笑起来。 马车外,张茂则骑马随行,听见里头隐约传来的笑语,忍不住低下头,嘴角也跟着扬了扬。 回到宫中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二人本想各自更衣洗漱,谁知才进殿,便瞧见几个小的排排坐在榻上。 从璟宁到昉哥儿,从大到小,人人抱着手臂,齐刷刷背对着门口。 昉哥儿还偷偷侧过身,眼看着他们二人进了殿,方才重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又扭了回去。 赵祯脚步一顿。 琅嬅险些笑出声来。 殿内宫人一个个垂着头,憋笑憋得辛苦。 赵祯看了看这一排小背影,又看向琅嬅,以眼神求助。 琅嬅抿着唇,却摊了摊手,表示爱莫能助,便自顾自地先去偏殿洗漱去了。 赵祯只好清了清嗓子,走过去,柔声道:“这是怎么了?谁惹着爹爹的宝贝们了?” 没人理他。 赵祯叹道:“今日你们二舅舅成亲,人实在太多,你们还小,若被人冲撞了可怎么好?” 璟宁终于转过头来,眼眶红红的,委屈得很:“儿臣都七岁了。” 元年也跟着转过头,一脸认真道:“烨表兄也去了。他都能饮酒。” 赵祯一听这话,眼睛立刻眯了起来:“谁说的?他才多大?哪个敢给他饮酒?这臭小子定是在说大话诓你。” 几个孩子一听,顿时露出些将信将疑的神色。 白烨在他们这些小的眼里,向来是极厉害的。 敢爬树,敢翻墙,敢去捉池塘里的青蛙,还敢在先生转身时偷吃点心。 便是敢像大人一般喝酒,也不是全无可能。 赵祯却不给他们怀疑的机会,趁热打铁:“这样,后日你们二舅母三朝回门,朕特许她进宫来坐坐。到时候叫白烨那臭小子也一并跟来,咱们当众问他,他今日到底喝没喝。” 几个孩子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元年更是忍不住问:“若他没喝呢?” 赵祯道:“那咱们就好好笑话他一番。说他小小年纪,竟学会说大话诓人了,好好羞羞他!。” 昉哥儿愣愣道:“若他真喝了呢?” 赵祯脸色一沉,十分严肃:“那更要打他板子!” 几个孩子齐齐睁大了眼睛。 “这么点大就敢偷喝酒,长大还了得?必须严惩!到时候,你们亲自动手也行。” 这一下,几个孩子连生气都忘了。 昉哥儿甚至慢慢放下抱着的小胳膊,脸上露出一点期待来。 白烨一向是他们这些小的头儿。 平日里做什么,大家都想跟他学,觉得他胆子最大,本事也最大,什么都敢做,什么都能做。 可头儿的胆量固然叫人钦佩。 若有朝一日,能发现头儿是在说大话,还能亲眼看着他被当众惩戒,那也是一种叫人无法拒绝的热闹。 几个孩子很快便被这桩事勾走了心神。 璟宁最先破功,扭捏着往赵祯身边挪了挪。 赵祯也不戳破,只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好了,是爹爹不好,下回若有合适的机会,定带你们出去。” 璟宁小声道:“说话算话。” 赵祯点头:“君无戏言。” 几个孩子这才终于肯与他亲亲热热说话,又各自缠着问了许多婚宴上的事。 赵祯被问得头昏脑涨,偏偏还得耐着性子一一答了,等终于哄得几个孩子心满意足去睡,已是好一番工夫之后。 而另一头,琅嬅早已回了寝殿,低声吩咐了玉蝶几句。 玉蝶领命而去,另有小宫人上前替她卸去钗环。 铜镜里映照出琅嬅若有所思的神色。 今日在女眷席上,母亲引了两个小娘子来见她,说是卫家的二娘和三娘,其兄便是过去三年跟着二哥在西北做事的卫景安。 两个小娘子都生得都极好,尤其大的那位,气质沉静,容色倾城。 可她见到人的第一眼,却是心里一跳。 她对这一张脸印象深刻。 更确切地说,是王若弗对这张脸印象极其深刻。 若按照原故事里的走向,大约再过三年,盛紘会被外放到扬州,而王若弗会为了制衡越来越受宠的林噙霜,特意买进来一位有着过人美貌的良妾。 正是卫恕意。 也就是后来盛家庶出第六女,盛明兰的生母。 也会在怀上第二胎时,被林噙霜害得一尸两命。 而她那唯一上门讨说法的妹妹,正是今日坐在卫恕意身边,生得娇俏明艳、眼神却藏着几分倔强的小娘子。 扬州来的、姓卫、母亲病逝、父亲如今卧病在床。 若不是哥哥卫景安争气,在三年前考中了进士,这一家子的日子还不知要难过到何等地步。 周婉茹今日叨叨絮絮地拉着琅嬅说了许多。 琅嬅却越听越觉得奇怪。 其他家境都对得上,唯独这卫景安,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若上辈子的卫恕意也有这么一个进士出身的哥哥,何至于为了父亲那一点子药钱,便自卖己身,给人做妾? 这才让玉蝶去查。 谁知这一查,竟是拔出萝卜带出 第375章有了长枫,接下来该是墨兰了。 两日之后,二月初五。 天色才蒙蒙亮,玉蝶便捧着一本不算薄的小册子进了殿,琅嬅才翻了几页,眼睛便慢慢亮了起来,还看入了迷。 难得连早膳都敷衍了事。 等看到后头,琅嬅甚至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精彩! 实在精彩! 早在三年前她便知道徐氏受不得盛紘与王若与的虚伪无情,干脆搬出盛家宅子,另立门户。 也知道徐氏要将林噙霜认作养女,招赘上门,等生下孩子之后随她姓徐,好叫自己晚年有个依靠。 甚至还为此唏嘘过。 没想到她一念之差,要王若与求仁得仁,如愿嫁进盛家之后,还能生出这般意外之喜。 只求荣华富贵,不求一丝真心的林噙霜,为了得到徐老太太那一份丰厚私产,果断放弃了与盛紘不能自已的深情,还争得面红耳赤,你死我活。 当真叫人拍案叫绝! 而且林噙霜竟胆大包天,她所谓的招赘上门,纯属子虚乌有! 她两年前诞下的那个随了徐氏的姓,却依旧名叫长枫的孩子,是她与卫景安的骨血。 琅嬅翻到此处时,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冰天雪地里捡回去的穷举子,隐瞒身份与其相爱,怀了身孕后,又果断抽身离去。 既得了一个将来能养老送终的孩子,又不必担心有个男人上门来分薄她到手的家产。 闻所未闻。 闻所未闻啊。 且这还不是最精彩的! 精彩的是年前,卫景安与林噙霜重逢。 林噙霜借……之事败露,卫景安却不声张,也不发怒,只一味将人寻到,又大老远地跑去亲自守着,将人盯得死死的,寸步不离。 此事甚至惊动了徐氏。 后者干脆亲自前往,陈明缘由,总之,她们这对孤女寡母,是不得已才行此欺瞒之事。 又说卫景安如今前程大好,若因此事声名有损,未免可惜。 她愿送上财帛万两,京中宅院一处,以作补偿。 只求双方好聚好散。 可卫景安不肯。 册子上原原本本记了他的话:“您是霜儿的救命恩人,又是她养母,孩子跟了您姓,我绝无二话。可散不散的话,您还是莫要再说了,没得伤了情分。” 卫景安又说,自己接下来三年还会外放。他会努力往上爬。大概十几二十年后,有自信能回到京城,披上绯袍,甚至紫袍也未可知。 紧接着,他问了徐氏一句:“今日,您自可保她母子二人衣食无忧。可等将来,枫儿长大,该到嫁娶之时,是有一个做官的父亲助益多,还是有一个当赘婿的父亲助益多?” 徐氏沉默了。 紧接着,卫景安又退了一步:“霜儿不想嫁,就不嫁。婚礼可以不办,婚书可以不签。他们母子俩到底姓徐,还是旁的什么,我都不在乎。” “只一样。” “莫要再叫我们一家三口分离就好。” …… 徐氏终究被说动了。 林噙霜最后还是同徐氏回了徐宅。 可从那以后,卫景安也得以自由出入徐家,甚至可以留宿。 他也开始光明正大地带着长枫出门游玩,甚至将孩子带到同僚家中做客。 旁人问起,他便坦然说是自己的儿子,只是因着旧日因缘,如今随了外祖母的姓。 琅嬅看到这里,不由得轻轻笑了一声。 翻到册子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 十日前,徐宅请了大夫,林氏又有了身孕。 琅嬅指尖停在那一行字上,慢慢笑了起来。 “有了长枫,接下来,该是墨兰了。” 外头忽然有小宫女进来禀报:“娘娘,王二郎君已经带着新妇入宫了。” 玉蝶忙道:“娘娘,再不梳妆,怕是真要来不及了。” 琅嬅终于回过神来,起身走到梳妆台前,任由玉蝶开始妆扮,她便趁此机会,又有些意犹未尽地翻回前头几页,恰好看见卫恕意的名字。 她忽然又想起两日前的喜宴上,母亲兴致勃勃地给她指了角落里一个少年郎。 那少年个子极高,身量魁梧,眉眼却俊美非凡,坐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那是狄青次子,狄咏。 琅嬅顺着看过去时,正见那少年郎端着茶盏,目光却直勾勾落在不远处。 她循着他的视线望去,便看见了正带着妹妹笑品菜肴的卫恕意。 母亲的意思很明显,她要为这二人牵线搭桥。 狄青之子,自是好的。 琅嬅又不可抑制地联想到了其他。 孩子会跟着母亲走。 卫恕意一定会生下明兰。 林噙霜也一定会生下墨兰。 兜兜转转地,这二兰竟仍旧会做姐妹,只是不再是同父异母的亲姐妹。 因为这一回,有了进士哥哥的卫恕意不必再自卖己身,得了徐氏另眼相待的林噙霜也再看不上盛紘。 不出意外,姐妹俩都会换个爹。 唔……徐墨兰? 狄明兰? 将来两个孩子,再凑到一处时,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也是有趣。” 琅嬅嘴角上扬,将册子合上,顺手放入梳妆台下的抽屉里。 玉蝶替她簪上最后一支珠钗,笑道:“娘娘今日气色真好。” 琅嬅看着镜中人,也笑了笑。 可不是好么。 好端端看了这样一场大热闹,心情自然是好的。 她起身,扶了扶袖口。 “走吧。” “莫要叫我那二哥哥和二嫂嫂久等了 第376章成婚应当是为了过更好的日子 琅嬅到前厅时,王世安与张妼晗果然已经到了。 王世安今日难得穿了一身红袍,更显眉目俊朗,身姿挺拔。 只是脸上仍旧挂着那抑制不住的笑意,无端添了几分傻气。 张妼晗则梳了妇人发髻,整个人明艳又温柔,此刻已然被几个孩子团团围住。 璟宁更是紧紧抱着她的腰,整个人几乎要贴在她身上,眼神却十分不善地看着王世安。 王世安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宁姐儿这是怎么了?我是你二舅舅啊!” 璟宁抱着张妼晗不放,声音闷闷的:“坏人一个,抢我妼晗姐姐,哪个要理你。” 王世安一怔,险些笑出声来。 张妼晗脸上原本还有几分羞意,听了这话,眼眶却莫名一热。 她低下头,轻轻摸了摸璟宁的发顶,柔声道:“公主殿下……” 璟宁立刻抬头看她:“你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张妼晗还没说话,元年已经凑过来:“还会给我们做梅花酥吗?” 昉哥儿:“还讲故事吗?” 徽柔年纪尚小,听不大懂前因后果,只知道大家都围着张妼晗,便也跟着伸手去抓她的袖子,奶声奶气地喊:“姐姐。” 这一声出来,张妼晗彻底绷不住,眼圈红得越发明显。 王世安站在旁边,原还觉得好笑,见状也忍不住心软,轻咳一声道:“自然会来的。你们二舅母嫁的是我,又不是嫁到天边去,哪里就不能来了?” 璟宁立刻看他:“那你不许欺负她。” 王世安忙正色道:“自然不敢。” “你也不许不让她进宫。” 王世安险些被她逗乐,却还得憋着,郑重点头:“不敢不让。” “也不许惹她哭。” “更不敢。” 璟宁这才勉强满意了些,可抱着张妼晗的手仍旧不肯松。 琅嬅站在门口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众人这才发现她来了。 王世安与张妼晗连忙起身。 几个孩子也跟着规规矩矩站好,唯独璟宁还拉着张妼晗的手,舍不得松开。 琅嬅走上前,在主位坐下。 王世安与张妼晗依礼下拜。 “臣王世安,携妇张氏,拜见皇后娘娘。” 张妼晗垂着眼,声音比平日低了许多:“妾拜见皇后娘娘。” 琅嬅受了他们的礼,才笑着道:“起来吧。” 玉蝶随即捧了早已备好的礼物上前。 一对赤金缠枝莲纹臂钏,一匣南珠,还有几匹宫中才得的上好织锦。 张妼晗瞧见,忙道:“娘娘,这太贵重了。” 琅嬅却笑道:“你如今既做了我二嫂嫂,我这个做妹妹的,自是应该送些见面礼。” 张妼晗整张脸便红透了,嗔道:“娘娘……” 琅嬅也不再逗她,只招手叫她坐到自己身边来。 几人在前厅坐了半日。 多是孩子们围着张妼晗,问东问西,恨不能将她出宫后的每一日都问个清楚。 张妼晗也耐心,除却闺房里实在不好说出口的事,其余都一一答了,又从袖中拿出早备好的小荷包分给他们。 每个荷包里都放着一枚小小的平安钱,是她亲手缝的。 等王世安与张妼晗起身告辞时,璟宁到底还是忍不住,眼眶一点点红起来:“不能再多留一会儿吗?” 张妼晗原本还想笑着哄她,可被她这样一问,眼泪也险些落下来。 她蹲下身,将璟宁轻轻抱进怀里:“殿下,我以后还会来看你的。” 璟宁闷闷道:“可是你要跟二舅舅去外头了。” 张妼晗一顿。 王世安这次得了擢升,很快便要外放赴任。她既已嫁他,自然也要跟着离京。 张妼晗眼眶越发红了,低声道:“等得了空,我便给殿下写信。殿下若愿意,也可以给我回信。” 璟宁吸了吸鼻子:“我会写很多很多。” “好。”张妼晗忍着泪笑:“那我也写很多很多。” 话虽如此,真到分别时,张妼晗仍是一步三回头。 璟宁站在殿门口,手里攥着那个小荷包,眼看着她的身影渐渐远了,终于忍不住,眼泪啪嗒一下掉了下来,哭着跑回了屋。 琅嬅见状轻轻叹了口气。 等将其他孩子哄好交给了乳母,便来到璟宁的寝阁。 小姑娘正一个人坐在榻边,手里还攥着那个荷包,眼眶红红的,时不时掉金豆豆。 琅嬅走过去,在她身旁坐下。 “还难过呢?” 璟宁抬头看她,眼泪立刻又涌了出来。 “嬢嬢。”她扑进琅嬅怀里,声音里满是委屈:“为何女子非要嫁人?” 琅嬅抬手,温柔替她擦去眼泪,轻轻道: “按照礼法,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自古如此。” 就在璟宁想要出言辩驳的时候,琅嬅又笑了笑:“可嬢嬢觉得,也不止是如此。” 璟宁抬眸,大眼睛里满是不解。 琅嬅慢慢道:“成婚,应当是为了尝试一条不一样的路。去看看那条路上,会不会有更好的人,更好的日子,也会不会叫自己过得更圆满。” 璟宁似懂非懂。 琅嬅继续道:“你舍不得妼晗,是因为她从你很小的时候便陪着你。你吃什么,穿什么,夜里睡得好不好,读书有没有犯困,哪日高兴,哪日不高兴,她都放在心上。” “有时候,她待你,甚至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更上心。” 璟宁立刻道:“妼晗姐姐对我最好了。” “是,她喜欢你,对你好。”琅嬅点头:“所以你喜欢她陪着你,也看重她对你的照顾。” 璟宁用力点头。 琅嬅声音却慢慢柔了下来:“可是宁儿,无论她在咱们坤宁殿里再如何体面,终究是个宫女。” 璟宁一愣。 “你为显亲近,叫她妼晗姐姐。外头的人听见了,也的确会因为你这一声姐姐,给她几分薄面。可她终究不是你真正的姐姐。” “等将来她到了年纪,也还是要出宫去的。” “难不成,她还能伺候你一辈子吗?” 璟宁下意识道:“可以啊,我可以……” “你可以将她当成至亲一般奉养照顾一生一世吗?” 璟宁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说当然可以。 可琅嬅却先一步道:“你是公主。你每日用的是御膳房精心备下的膳食,穿的是尚服局量身裁制的衣裳,住的是宫中最好的殿阁,身边有宫人伺候,有女官教导。” “她若是你的至亲,为何她没有?” “你坐着的时候,为何她只能站着。” “你走在前头,为何她要跟在你后头。” “你用膳时,她要在旁伺候。你吃完了,才轮到她去用饭。” “逢年过节,你会收到你爹爹、嬢嬢、外祖家、宗室长辈送来的礼物。她呢?她得先替你收拾好礼单,再去领宫人该领的那一份赏赐。” “你若病了,她整夜守着你,是忠心尽责。可她若病了,你能整夜守着她吗?你能亲自给她喂药,替她擦汗,衣不解带照顾她吗?” 璟宁被问得怔住了。 她想说能。 可她也隐约明白,真正的答案,大约是不能。 琅嬅轻轻叹了口气:“宁儿,这不是说你待她不好。你已经很喜欢她,很看重她了。可至亲之间,不会如此。” 璟宁低下头,若有所思。 琅嬅又道:“妼晗本就是孤女出身,父母早亡,唯一的伯父当年还曾落井下石,待她并不好。她这些年在宫里,虽得咱们照拂,可说到底,仍是孤身一人。” “你二舅舅是真心喜欢她,也是真正可托付终身的人。” “他们成了婚,你妼晗姐姐便再不是孤身一人的宫女了。她是王家的二娘子,是你的二舅母。跟着你二舅舅的品级,日后还会有诰命。” “等将来生下孩子,她便又有了血脉相连的至亲。” “这些,若她只一直跟着你、伺候你,可能拥有吗?” 璟宁眼中的茫然渐渐散去,似乎被说动了些。 琅嬅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何况她嫁的又不是旁人,是你嫡亲的二舅舅。往后她便是你的舅母,她生下的孩子,也都同元年徽柔他们一样,叫你大姐姐。” 璟宁眼睛动了动。 “也可以像烨哥儿一样,进宫来同你玩耍。到时候,你们一桌食,一榻睡。你若愿意,还可以教他们写字,带他们放风筝。” 璟宁眼中的难过终于被冲淡了些。 她本就极喜欢做大姐姐,尤其喜欢看一大串弟弟妹妹跟在自己身后,争先恐后地这样喊自己。 若是妼晗姐姐……不,是二舅母生下的弟弟妹妹也能如此…… 光是想象,她心里便生出了几分期待。 可是…… 她眼里好不容易亮起来的光芒又黯淡了些。 她又往琅嬅怀里钻了钻,小声道:“可是我还是舍不得她……我是不是要很久很久都见不到她了?” 琅嬅摸着她的头发:“是啊,会有一阵子见不到。” “可是宁儿,天底下哪有不散的宴席?”琅嬅轻声道:“离别,有时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你看嬢嬢,嬢嬢原本也住在你外祖父、外祖母身边。后来嫁给了你爹爹,来了这宫中,便也要同他们分开住了。” “可是嬢嬢若不嫁给你爹爹,又怎么会生下你,还有你的弟弟妹妹?” “你外祖父、外祖母自然是很疼我的,可嬢嬢也想疼你们啊。” 璟宁怔怔听着。 半晌后,她终于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她大约还是不能全懂。 可她已经明白,妼晗姐姐离开她,不是不要她了。 而是要去过另一种日子。 一种也许会更好,也会拥有更多亲人的日子。 总归,她会是欢喜的。 可过了一会儿,璟宁又抬起头,眼里带着最后一点不安:“那我可以不成婚,永远留在爹爹嬢嬢身边,让你们疼爱我一辈子吗?” 她小心翼翼地解释:“我想我到时候,一定还是舍不得你们。” 琅嬅心口一软。 她被女儿这话逗得想笑,可眼眶却先一步红了。 她低头,温柔亲了亲璟宁的额头。 “可以。” 璟宁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琅嬅含笑道:“嬢嬢这一辈子都疼爱你们。无论你们嫁不嫁人,娶不娶妻,留在京中,还是去到天边。” “嬢嬢只要你们一辈子都高高兴兴的,就心满意足了。” 璟宁终于彻底被安慰好了,重新高兴起来。 她扑进琅嬅怀里,用力抱住她,又仰起头,在琅嬅脸颊上亲了一口。 “嬢嬢真好。” 琅嬅笑着抱紧她。 门外廊下,赵祯看着抱在一起的母女俩,眉眼间也渐渐露出一点温软笑 第377章美色误人,英雄气短 新一届科举落幕之后,新一季度的外放派遣也陆续定了下来。 新科进士们还要回乡祭祖、安家、料理诸事,晚些时候才赴任。 可像王世安、卫景安这般已经在外历练过,又得了新任命的官员,便要早早开始收拾行装,确定启程的日子。 徐宅后院里,林噙霜靠在榻上,手里原还拿着一卷账册。 卫景安坐在她身侧,从方才起便抱着她不放。 一只手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覆在她尚未显怀的小腹上,动作温柔得很,语气却带着一点不容忽视的执拗。 “旬日一封书信,霜儿要记得看,也要记得回。” “……好。” 卫景安仍不放心,又道:“母亲是昔日勇毅侯独女,京中许多女眷都要给她几分薄面。只是徐家爵位到底不在了,你和母亲又独居此处,万一遇上什么急事,终究不便。安国公夫人是皇后娘娘的母亲,生来热心肠。我已求她多看顾你们一二。若有什么急事,或遇上不好出面的麻烦,你便去寻她。” 林噙霜一怔:“你竟去求了王夫人?” “嗯。” “她答应了?” “答应了。”卫景安道:“王夫人心善,又知道你如今有孕,十分怜惜。” 林噙霜眼神顿时变得有些复杂。 她心里清楚,安国公夫人肯答应,多半还是看在卫景安同王世安交情匪浅的份上。 可不管缘由如何,这都是一层实实在在的庇护。 卫景安离京以后,有了王家偶尔照看,徐宅便更稳妥些。 林噙霜垂下眼,轻轻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卫景安又继续道:“三年后,枫儿也该到开蒙的年纪了。若一切顺利,我到时应能赶回来,亲自替他开蒙。可若我赶不回来,也已经拜托过王兄。到时候让枫儿同王家大房的嫡长子一道上课。” 林噙霜彻底怔住。 她这些日子其实很乱。 起初,她是盼着卫景安赶紧走的。 这一个月以来,除却朝中必要的差事,同僚间不得不去的宴席,或是偶尔回卫家给他父亲请安尽孝,再替两个妹妹安排女夫子、打点将来议亲之事以外,他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着她。 一开始,林噙霜只觉得头疼。 她怕极了如今他这副样子。 不质问,不怨恨,不翻旧账,也不逼她做选择。 只把自己以最卑微却又最强硬的姿态挤进她的日子里。 今日陪长枫读书,明日替徐氏看账,后日又带着人修缮院墙。 口口声声说不求什么,却一点一点把这个家该由男人担起来的事,全都担了过去。 长枫也在他的陪伴下,慢慢变了许多。 从前的长枫因她和母亲精心呵护,难免娇气了些,可如今随卫景安出去了几回,小性子便少了许多,虽然仍旧会撒娇,却已懂事了不少。 更难得的是,卫景安依旧不要求她什么。 不求她去卫家见他的父亲和妹妹,也不求她卷入卫家的琐事里。 听说他二妹妹即将议亲,卫景安这些日子也忙得很。 女夫子、嫁妆、宅子、田产,桩桩件件都要他这个做兄长的拿主意。 可他从不在她面前抱怨,也不叫她帮忙操心。 仿佛真如她所愿,只叫她安心做她的林噙霜,做徐宅的姑娘。 可他越是这样,林噙霜心里反而越不是滋味。 也越发地乱。 所以她才想着,他走了才好。 走得远远的,不在她跟前晃了,她才能慢慢冷静下来。 关起门来,继续过好自己的日子。 免得哪一日脑子发昏,真做出什么让自己后悔的事来。 可此时此刻,听着他连长枫三年后的开蒙都想到了,林噙霜心里那点强撑出来的冷硬,终于像春日薄冰一样,被悄无声息地融开了一角。 她没有说话。 只是慢慢转过身,抬起手臂,攀上了卫景安的脖子。 仰头吻住了他。 卫景安先是僵了一瞬,随即便反客为主,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窗外春寒料峭,屋中却暖意融融。 良久,林噙霜才微微退开。 她眼尾有些红,气息也乱了几分,却仍旧望着他,轻声道:“我和孩子们,等你回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回是真的。” 卫景安看着她。 许久,他眼底终于慢慢涌出一个久违的笑。 干净,明亮,毫无遮掩。 “既如此,”卫景安低声道:“那霜儿再替我保管一样东西。” 林噙霜有些疑惑地看着他。 卫景安松开她,翻身下榻,从一旁的箱笼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层层包裹着的东西,递到林噙霜手中。 林噙霜接过来时,就觉得手上一沉。 好奇地打开一层层软布,待看清里头的东西,眼睛却一下亮了起来。 那是一个纯金打成的项圈。 圈身上錾着精细的花纹,边缘正中央坠着一块白玉,又镶了几颗红宝石。 精致,漂亮,还很值钱。 卫景安看着她那爱不释手的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喜欢就好。” 林噙霜动作一顿,抬眼看他:“不是说让我替你保管?” 卫景安道:“你若不喜欢,便替我保管,既然喜欢,便送你了。” 林噙霜看着他,沉默片刻,又低下头来继续把玩着那金项圈,漫不经心道:“那我也不同你客气。若肚子里这个是个姑娘,这便是她日后的嫁妆。若还是个小子,聘礼也有得忙。我且替他收着。” 卫景安望着她,眼底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固所愿也。” —— “你个傻子!” 赶往西北赴任的路上,王世安骑在马上,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卫景安。 “你母亲留下的玉,好不容易赎回来,又叫人重新打成金项圈,就这么送出去了?” 卫景安神色平静:“嗯。” 王世安更气了:“你嗯什么嗯?你还不告诉她那是你母亲的遗物!你就不怕她不知道轻重,转手给熔了,或是随手送人?” 卫景安看着前方官道。 春日风起,远处山色青灰,路边枯草间已经冒出些新绿。 他笑了笑:“她不会。” 王世安皱眉,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住道:“我跟你说句实话,你别不高兴。这林氏,说是受徐老太太大恩,想留在人家膝下给人尽孝,可我观其言行,她绝非真正知恩图报之辈,倒更像是……” “我知道。” 卫景安目光沉静:“可那又如何?” “你!” “君子重其所行,不责其所思。这个道理,还是当年我初入官场时,王兄教我的呢。” 王世安瞠目结舌,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卫景安继续道:“霜儿想要安稳,想要富贵,想为自己和孩子留后路,这些我都知道。” “她心里有算计,有权衡,有防备,我也知道。” “可她救过我的命,真心待过我,也替我生下了长枫。” “这些,亦是真的。” 王世安半晌无言。 卫景安望着前方,声音很轻:“她若从未对我有半分真心,我自然不会如此。” “可既有过真心,那便够了。” 王世安看着他,神色复杂到了极点。 许久之后,他才长长叹了一口气。 “美色误人,英雄气短呐!” 卫景安闻言,扭头看了他半晌,忽然驱马上前,伸手替他将衣领往上拉了拉,好遮住颈边那一点隐约露出来的齿印。 他眼底带着一点难得的促狭:“共勉,共勉。” 王世安: 第378章狐媚子迷不了你就去迷老太婆 登州盛府。 冬荣打了帘子进来,盛紘几乎是立刻坐直了身子:“如何了?” 冬荣垂着头,斟酌了又斟酌,才低声道:“大娘子说,朝廷有朝廷的法度,官员升迁调任,皆是吏部考核政绩之后所定,并非她一介妇人能够干涉。她实在无能为力,帮不了主君。还请主君……要么多求一求王家人,要么便认真办差。三年后政绩若优,总能得了升迁,回到京中的。” 屋里静了下来,盛紘的脸色一点点变白。 三年,又三年? 自他金榜题名以来,已经过去了两次科举。 当年同榜之人,许多都已经升迁,或清贵,或实权,总归是在往上走。 尤其王家那两兄弟,年纪轻轻,竟已双双成了从五品。 可他呢? 他依旧只是个七品。还是困在登州这小小一隅,日日对着这些繁琐庶务,抬头望不见京中风云,低头又摆脱不了一地鸡毛。 盛紘忽然笑了一声,无力地闭上眼。 王家。 若是王家肯帮他,他还至于沦落到今日这地步吗? 年前王世安大婚,甚至连一张请柬都没给他递过。 就在这时,帘子又被人一把掀开,王若与走了进来,看到盛紘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立即冷笑一声:“怎么,又碰壁了?” 盛紘脸色微微一变。 冬荣忙低下头,悄悄退了出去。 王若与径自落座,继续嘲讽:“我早说过,你那嫡母早不是从前那个一心只疼你的人了。你偏不信,还要一次次拿热脸去贴冷屁股。” 盛紘猛地睁开眼:“你闭嘴。” 王若与却越发来劲儿:“我为何要闭嘴?我说错了吗?” 她看着盛紘,眼中满是讥诮:“莫非你还不知道?你那好霜儿,早就跟外头的野男人生了个儿子,还姓徐呢。” 盛紘脸色骤然难看起来。 王若与又是一声冷笑,继续骂道:“林噙霜这狐媚子,真真是好手段。从前迷不了你,如今便转头去迷那死老太婆。把人哄得晕头转向不说,还叫自己的儿子随了徐姓。我丑话说前头,你再不想点办法回京,只怕再过几年,那老太婆手里那点子积蓄,便都要姓林了。” 盛紘猛地站起身:“够了!” “你还有脸说?” 盛紘向她怒目而视:“若不是因为你当年行事狠辣,得罪了母亲,又牵连了王家,我何至于走到今日这般地步?” “我?” 王若与一下站起来:“我怎么了,同我有什么干系!是我逼着你和徐氏不再母慈子孝的吗?是我逼着你叫徐氏厌弃,宁可选择半路收养来的丧家之犬,也不要你这个一手养大的儿子的吗?” 盛紘被她问得一滞。 王若与步步逼近: “你怎么不想想,分明是你自己没用!你若真有本事,徐氏会舍得不要你?你若真有能耐,王家会连一张请柬都不给你?你若真能凭本事升官回京,今日还用得着派个下人去低声下气求一个老太婆?” “你!” 盛紘脸色铁青。 王若与却仍旧不肯罢休。 “徐长枫,徐长枫……” 她念着这个名字,眼中带着说不出的恶意:“随了她的徐,却偏偏用了盛家的字辈。这还不够明白吗?她非但把林噙霜当成替了你的女儿,还要把那小畜生,顶了我们长松的位置!” “住口!” 盛紘骤然扬起手。 王若与却半点不怕,反倒往前一步,抬起脸来,眼神几乎称得上疯狂。 “你打啊。” 盛紘的手僵在半空。 王若与冷笑:“有本事你就打,你敢吗!我们王家是不肯帮你,可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作践我。盛紘,你别忘了,我再如何,也是王家的女儿。你敢动我一下试试!” 盛紘胸口起伏得越发厉害。 可扬起的手,却到底没能落下去。 良久,他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手慢慢垂了下来。 王若与眼底讥讽更深。 盛紘再一次落败,几乎是狼狈地冲出了屋子。 结果才走到廊下,便听见前头院子里传来一阵孩童的笑声。 盛紘脚步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盛长松蹲在石阶旁,手里拿着一柄小刀,正笑嘻嘻地看着地上的一条蛇。 那蛇已被他切成好几截,仍在泥地上微微蠕动。 盛长松看得兴致盎然,甚至还用刀尖拨弄了一下其中一截,见那蛇尾又动了动,便立刻咯咯笑出声来。 盛紘只觉头皮发麻。 “长松!” 盛长松被吓了一跳,抬头看见是盛紘,脸上的笑意却很快淡了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尘土,语气并无多少敬畏:“父亲。” 盛紘盯着地上那几截还在蠕动的蛇身,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涌。 “你在做什么?” 盛长松不以为意:“玩儿。” “玩儿?”盛紘气得声音都变了:“你这个时辰该在书房读书,谁准你在这里玩这些东西?” 盛长松皱起眉:“我已经同母亲说过了,这两日先松快一二。” 盛紘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盛长松抬起下巴,神情间竟隐隐有几分王若与的影子。 “等父亲什么时候把那位庄学究请来,我再继续学。否则这些平庸之辈,哪里有资格教我?” 盛紘额角青筋狠狠一跳:“庄学究是何等人物,怎么可能说请就请?天底下不跟大儒读书,最后照样考中进士的人多了去了。你少拿这些做借口,回去读书!” “不去。” 盛紘怒火彻底上来,几步上前,一把攥住他的手腕。 “你去不去?” 盛长松立刻挣扎起来。 “我不去!” “你放开我!” “我都同娘说过了,你凭什么管我?” 盛紘手上力道一重:“我是你父亲!” 盛长松被抓疼了,眼中也浮出几分戾气,竟冲着他大嚷道:“你是我父亲又如何?那你不是也该听娘的吗?有本事你同娘说去!只会往我身上撒气,算什么本事?” 盛紘整个人僵住。 仿佛被人当头一棒,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松了。 盛长松立刻趁机挣脱,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地上几截蛇身还在微微抽动。 盛紘站在原地,先是愕然,随即脸上慢慢露出一种极深的痛苦和不解。 为什么会变成这 第379章徐墨兰 坤宁殿里,琅嬅坐在窗边绣着一只小小的虎头鞋,璟瑟在她身边的摇篮里睡得正香。 不远处则是另一番热闹景象。 璟宁端端正正坐在榻上,手里捧着一本书,正一字一句念给弟弟妹妹们听。 元年、徽柔、昉哥儿都围在她膝边,聚精会神地听着。 从前这样给孩子们读书的是张妼晗。 可如今张妼晗出了宫,璟宁又已经开蒙,便自告奋勇接下了这桩差事。 小姑娘年纪不大,却很有几分长姐的架势,念到停顿处,还会抬起头,学着女先生的语气,慢慢解释两句。 白烨横躺在一旁,半个身子都快歪到榻下去了,却还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一根不知从哪儿摸来的草叶,显得百无聊赖。 第五次嘟囔出声:“这有什么好听的,不如咱们出去……” 璟宁终于忍无可忍,将书往膝上一放,板着小脸看向白烨:“你若不听,就去睡大觉,别人还是要听的!再敢影响旁人,就打你手心!” 白烨:…… 元年和昉哥儿同时看向他。 眼神里都带着崇拜和鼓励,反复都在说:说啊,怎么不说了?好哥哥再说两句,怕她做甚! 白烨:……他哪敢呐!这可是大姐姐! 大人们说打他屁股,也就是吓吓他,大姐姐是真动手! 白烨咳了一声,翻了个身,背对众人。 “听就听。” 璟宁这才重新拿起书。 “方才念到哪里了?” 徽柔立刻乖乖指给她看:“这里。” 璟宁点点头,继续一字一句读起来。 琅嬅坐在窗边,看得唇角忍不住弯了弯。 她低头看向摇篮里的璟瑟,轻声道:“你大姐姐啊,如今是越发有大姐姐的样子了。” 璟瑟睡得香甜,自然听不懂。 琅嬅却仍旧笑着替她掖了掖襁褓。 —— 卫家侧门外。 卫恕意戴着幕篱,正同妹妹卫予乐一道从女先生家回来,她让妹妹先回,后才转身,对外头的人道:“多谢狄二哥相送,天色不早,你也快回去吧。” “不、不客气。” 狄咏磕磕绊绊地回应着,脚下却不见动作,且素来冷峻的脸上,此刻竟带着几分少见的局促。 “狄二哥还有事?” 狄咏迅速抬头张望了下,见卫予乐没有回头的意思,周围也没其他人,便快步上前,将一个小盒子塞到卫恕意手中。 卫恕意下意识接住,盒子不大,却被他掌心捂得有些温热。 她还没来得及问,狄咏已经后退一步。 “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他便转身跑了。 卫恕意站在原地,怔了片刻,猛地回过神来,也跟做贼似的立刻看向左右。 见巷子里无人,这才赶紧将盒子藏进袖中,快步追上卫予乐。 卫予乐回头看她:“姐姐,你怎么了?脸怎么这样红?” 卫恕意强作镇定:“风吹的。” 卫予乐疑惑地抬头看了看天,今日好像也没什么风啊。 进了二院,卫恕意先打发妹妹去温书,又借口自己有些累,回了屋。 锁上门闩后,她甚至耳朵贴着房门听了好半晌,确认妹妹没有起疑心更来,才走到梳妆台前,小心翼翼拿出那盒子,慢慢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一根玉兰簪子。 是她昨日路过摊子上格外多看几眼的簪子,当时她一眼便喜欢上了,只是碍于二百钱的价格没有拿下,毕竟是二百钱呢,换成药够爹爹吃五日了。 却不成想……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朵玉兰。 凉意从指尖传来,脸上的热却越发压不住。 “这人真是……” 明明是嗔怪,嘴角却不由得轻轻上扬。的 —— 徐宅里,徐氏正坐在桌边插花。 林噙霜将一枝迎春递过去,看着徐氏把它斜斜插进瓶中,忽然道:“母亲,你说,我肚子里这个若是个姑娘,该叫什么好?” 徐氏手上动作一顿。 “姑娘?” “嗯。”林噙霜低头摸了摸小腹,眼底浮出一点柔软:“我盼着是个姑娘呢。” 徐氏看着她,神情也不由柔和下来:“姑娘好,姑娘最是贴心。”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落在林噙霜脸上,从前养着盛紘的时候,还不觉得,只以为孩子么,只要晨昏问安,病时问候奉药,平日里顺从听话,便是孝顺了。 可自从真正收养林噙霜做养女以后…… 她会记得自己夜里容易腿酸,入秋前便早早叫人备下缝了草药在里头的暖膝。 会在在她胃口不好时变着法儿哄她吃东西。 有时她不过轻轻叹一口气,霜姐儿也能觉出,三言两语探出她心中郁结,想着法儿地逗她高兴。 这样的温软熨帖,实是儿子比不上的。 林噙霜深以为然地点点头,随后笑盈盈道:“那母亲,你给取一个名字吧。” 徐氏愣住。 “我取?” 林噙霜理所当然地点头:“这孩子随了您的姓,不该由您这个做外祖母的取名么?” 徐氏彻底怔在那里。 其实自从和卫景安摊牌以后,她便已经在心里慢慢做好了准备。 那样一个端方君子,又对霜儿一往情深,将来也是肉眼可见地前程远大,长久相处下去,或许霜儿动摇也是迟早的事。 甚至就连腹中这一胎,便是未来的某一日,霜儿来和她提,想让他认祖归宗,姓回卫氏,她大约也不会拦着。 人不能太贪心,有个长枫也就够了。 可谁料到…… 徐氏心口忽然一酸。 她看向林噙霜的小腹,眼神彻底软了下来。 一个姓徐的小姑娘吗? 一个会在她膝下长大,会同长枫一样,真真正正落在徐家族谱上的孩子。 她实在经受不了这样的诱惑。 “若是个姑娘……”徐氏想了想,唇边慢慢露出一点笑:“就叫墨兰吧,墨香兰韵。也盼着她,能随了你的性子,文雅娴静,将来,必是个才女。” “徐墨兰……” 林噙霜低声念了一遍,她眼睛慢慢亮了起来。 “好听。” “母亲取得真好。” (有宝子提醒这个故事估计冗长了些,我想也是,其实琅嬅的后位已经稳定,后续大概就是几章孩子们长大,再一次让大宋江山稳固的剧情了,所以关于小一辈的故事,我要不尽可能用平铺直叙来交代吧,然后就切到大娘子世界。 免得重复第一个世界孩子们拉郎的部分 第380章明兰:我墨兰表姐很好的! “墨兰姐姐!” 马球场边,人声鼎沸。 墨兰听见这一声唤,转头只见一个圆眼睛的小娘子正高高兴兴朝她跑来,笑容明媚。 墨兰眼底也不由露出笑意:“明兰!” 明兰到了跟前,先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随即便眨着眼睛打趣道:“今儿是什么日子呀?墨兰姐姐竟也舍得放下你那些诗集出门了?不怕它们长了翅膀飞走?” 墨兰被她说得脸一红,伸手轻轻打了她一下。 “你这坏丫头!” 明兰躲也不躲,反倒笑嘻嘻地挨了。 墨兰轻叹一声,老老实实交代:“别提了,是祖母把我的诗集都收走了,还把我和哥哥都赶出来了,说我们两个一个比一个闷,整日窝在家中,不是看书就是写字,再这样下去,人都要傻了。” 明兰一听,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徐老太太说得很是,每日闷在家里看书,人可不就是要看傻了?书又不会跑,改日再看也使得。可今日这样热闹的马球会,错过了便没有了。” 墨兰嗔她一眼,刚要问她近来功课如何,明兰却已伸手推着她往投壶那边走。 “走走走,难得出来一趟,今日一定要玩个尽兴,不许再想着什么诗集了。” 墨兰哭笑不得地随她走。 投壶处早已围着几个小娘子,笑声不断。 明兰才拉着墨兰过去,旁边便有一位穿着石榴红短袄的小娘子转过身来,眉眼英气,神采飞扬。 她看了眼墨兰,十分好奇:“小明儿,这是谁?” “这是我表姐墨兰。” 说完,又转头对墨兰介绍:“墨兰姐姐,这是英国公家的四娘子,张桂芬。” 墨兰向张桂芬微微一礼:“张四娘子。” 张桂芬也忙还礼,只是目光仍旧忍不住在她身上打量了一圈。 安静,秀雅,连笑也浅浅的。 张桂芬直觉她应当不是个擅长嬉闹的性子,可毕竟是明兰的表姐,又生得好看,她仍是很喜欢,便热热情情拉住她的手。 “既来了,便一道玩投壶吧。” 墨兰推辞不过,只得拿起箭矢。 可她实在不是个中高手,甚至低手都撑不上,接连几回,连壶口都挨不着,便也提不起兴致。 倒是明兰和张桂芬两个,不愧是将门之后,例无虚发,叫周围人很是一阵喝彩。 墨兰便也退到一旁看她们。 她虽不擅投壶,却也不扫兴,只笑盈盈站在那里,偶尔替明兰鼓一鼓掌,或替张桂芬递一支箭,脾气好得叫人挑不出错来。 正热闹时,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墨儿。” 长枫从人群里走来,他如今已经是少年模样,身形颀长,眉眼清俊。 “哥哥。” “我找了好几处,倒没想到你来了这里。” 明兰也上前见礼:“长枫哥哥。” 长枫见是她,笑意更深:“原来是明兰妹妹,姑姑可好?” 明兰点头:“好着呢,母亲昨日还说,舅舅外放回来之后越发忙了,难得见一回,叫我若见了长枫哥哥,定要问一声好。” 长枫道:“多谢姑姑惦记,改日我定随父亲登门拜访。” 他说完,才看向墨兰,面上带了些不好意思:“王家大郎今日回京,方才使人来寻我,说晚些时候要一道去樊楼吃饭。哥哥先送你回家,改日再带你出来痛快玩一场,可好?” 墨兰眨了眨眼,喜不自胜。 她早已惦记着回家呢,于是连连点头,还反过来安慰长枫:“没什么大不了的,哥哥有事便先去忙,今日我也玩得很高兴了。” 兄妹二人便与明兰和张桂芬告辞,并肩走远。 张桂芬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那点八卦之火几乎要藏不住,等二人走远,她立刻凑到明兰身边,压低声音道:“这就是你那个随了外祖母姓,也一直随着娘住在外祖家的表兄表姐?” 明兰看了她一眼,点头:“嗯。” 张桂芬眼睛亮晶晶的:“我一直好奇,你舅母究竟是何方神圣,怎就如此大胆?我前儿才同我娘说呢,若是有可能,我也想这样。招个上门女婿,如此我便一辈子不用离开爹爹娘亲了。” 明兰却露出一丝不满之色:“我舅舅可不是上门女婿!我表哥表姐只是姓了徐,但他们仍旧是卫家的血脉。就好比王家那个嫡长子,虽说姓了白,可谁不认他是王家子?又有谁敢说他不是皇后娘娘的侄子?徐家老夫人对我舅母有真正的活命之恩。给她养老送终,也是我舅母当年发过的誓愿,我舅舅当然要成全。” “再者说了,不过一个姓氏罢了。随谁姓不是姓?只要最后还是一家人,不就好了?” 张桂芬忙拉住她的手哄道:“知道知道,我是感叹你家重情重义的意思呢。你看你舅舅如今平步青云,已是人人称道的能臣。你舅母放着现成的诰命夫人不要,还愿意守约留在徐家老夫人膝下尽孝,可见她是个知恩图报之人。” “我娘也说了,与人相交,便要看这些底下的东西。富贵荣华是一回事,重诺守义又是另一回事。” 她眨了眨眼,语气越发真诚:“我是在夸赞你家家风好呢。” 明兰的神色终于松了些。 张桂芬又赶紧道:“还有你这两个表哥表姐,瞧着都是相貌堂堂、知礼懂事的人家。你早该叫我同他们认识了。” 明兰这才彻底被哄好,甚至还很赞同地点了点头:“我墨兰表姐是很好的!她可聪明了,那些拗口的诗句,看一遍就能背下来。人也好,性子也好,从不仗着自己会读书便笑话人。” “你知道吗?她还会左手写字!” 明兰惊奇地说。 张桂芬微微睁大眼:“左手?” 明兰连连点头,两颊的肉肉也跟着颤:“上回我背错书,被夫子罚了抄书,我从午后抄到天黑都没抄完,饭都要凉透了,急得我直哭。多亏墨兰姐姐出手相助,一手拿一支笔,左右开弓,才叫我赶上了晚饭!” “我那日,差点就吃不上饭了!” 至今回想起来,她还后怕呢,因此郑重声明了两回,以示墨兰姐姐对她的大恩大德。 结果说完,却不闻小姐妹附和,抬头一瞧,才发现张桂芬正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 明兰一愣,好半晌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糗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听我解释!哎呀,你别笑了!张四娘!你再笑我就不客气了!” 两个小娘子一路追逐着跑远,裙角飞扬。 不远处的树荫下,白烨靠着栏杆站着,唇角微微扬了扬。 身后忽然搭上一只胳膊:“看什么呢,这么乐呵?” 白烨偏头,便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来人约莫十五六岁,眉眼间带着几分皇室子弟特有的矜贵,只是此刻却笑得吊儿郎当,半点正形也无。 正是兖王世子,赵预。 白烨自然不会说自己方才偷听了女儿家的笑话,只上下打量他一眼,挑眉道:“不错嘛,衣裳都换好了。” 赵预低头看了眼自己身上的骑装,得意道:“如何?” 白烨轻笑:“既换好了,那便与我去打一场。叫我看看,这么些年过去,你有没有长进。” 赵预抬手便给了他后脑勺一下。 “少瞧不起人。” 他抬了抬下巴,神采飞扬:“我母亲当年可是马球场上公认的高手,我自然也不差。” 白烨揉了揉后脑勺,懒洋洋道:“多说无益,手底下见真章。” “怕你不成?” 两人气势汹汹往马匹那边 第381章辽国来使求亲 一个是皇后亲侄,一个是兖王世子,都是京中无人敢轻忽的少年郎,因而很快便得了上场的机会。 鼓声一响,场上气氛立刻不同了。 少年们翻身上马,鲜衣怒马,扬鞭驰骋。 白烨一夹马腹,整个人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 他身形修长,动作利落,球杖在手中翻转如风,几乎眨眼间便抢下头球。 赵预也紧随其后,马蹄踏起尘土,肩背压低,竟硬生生从侧面将球截了过去。 场边顿时爆发出一阵喝彩。 你来我往之间,两人很快便成了场上最耀眼的存在。 一时之间,满场视线都被他们吸引过去。 明兰原本还在同张桂芬打闹,听见喝彩声,也忍不住停了下来。 二人一同上了观台,很快也沉浸其中。 明兰一眼便认出了其中一人。 “那是兖王世子。” 上回,官家给祖父办庆功宴,她也随母亲入宫赴宴时,曾远远见过赵预一面,彼时对方站在兖王妃身边,规规矩矩,虽也神采飞扬,却远没有今日场上这般锋芒毕露。 可另一人,她只觉眼熟,却一时想不起来,不由得问:“另一个是谁?京中何时又出了这样一个厉害人物?” 张桂芬看了她一眼,立刻笑了:“你竟认不出?” 明兰不解地看她,心里却涌起不好的预感。 “先前你还拿人家的名字当说辞呢。” 见明兰实在想不起来,张桂芬才停止打趣,给出答案:“那就是白烨,也就是你口中王家那个随了母亲姓的。听说他前些年离了京,跟着外祖父游山玩水去了,应当是近日刚回。你先前一直随父母在西北,想必没见过他。” 明兰这才满意点头。 她又看了会儿场上的比赛,忍不住道:“他球技真不错。” 张桂芬点头:“抛开那火爆脾气和霸王性子不提,只说马球和投壶,他在咱们京中,确实是数一数二的。” 明兰好奇地转过头:“他性子很坏?” “也不是坏。” 张桂芬认真想了想,努力找准用词:“就是太狂妄。谁都敢惹,谁也不怕。” 她往四周看了一眼,见没人注意她们,才压低声音道:“我听我娘说,三年前,他带着公主皇子打架,差点闹出人命来。虽说最后到底没被追究,可也被狠狠重罚了一顿。挨了好一顿打,还关了禁闭。后来还是他外祖父出面,捐了一半家当做赔,又指天发誓会将他的性子扭过来,才把事情平息下来的。” 明兰听得咂舌。 “这么凶狠?” 张桂芬点头。 明兰忍不住问:“他打的是谁?” 张桂芬再次看了眼四周,声音压得更低:“另一个国舅爷家的儿子,李家李玮。” 明兰眼睛顿时瞪得更大了。 —— 场上,最后一球正巧落定。 白烨险胜。 赵预勒住马,脸色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翻身下马,咬牙切齿道:“就差一点!下回,我必赢你!” 白烨也下了马,随手将球杖丢给小厮,拍了拍身上尘土:“行,我等你。” 赵预一顿,满脸狐疑地看着白烨。 白烨被他看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赵预绕着他转了一圈,忽然严肃道:“你不对劲。” 白烨:“你输傻了?” 赵预伸手指着他:“你不是白烨。” 白烨面无表情看着他。 “你把我的兄弟藏到哪里去了?哪来的妖魔鬼怪,速速现出原形!” 说着就伸手来扯白烨的脸。 白烨一把将人推开:“好端端地,你发什么疯?” 赵预踉跄一步,非但不恼,反而更惊恐了:“你瞧你瞧!你竟然没踹我!” 白烨额角一跳。 “从前你若赢了球,恨不得昭告天下我输给了你。我若敢这样怀疑你,你怕不是早已把我一脚踹飞。” 白烨扯衣服的动作一顿,片刻后,他幽幽看了赵预一眼。 “爷懂事了呗。” 留下这句话,他转身就走,看起来沉稳又……可靠? 赵预站在原地,结结实实打了个寒颤。 也不知大相国寺里的高僧,会不会驱魔。 —— 入夜,樊楼灯火通明。 雅间里,一众少年郎围坐在桌旁,满桌佳肴摆得几乎放不下。 赵预更是神神秘秘地从身后拿出两坛酒来,往桌上一放,笑得十分得意。 “你们今晚可是有口福了,这可是我父亲珍藏多年的佳酿。” 众人顿时兴奋起来。 长枫眼睛一亮,凑过去闻了闻:“这是好东西啊。” 赵预立刻指着他对白烨说道:“我说什么来着?他指定识货!千杯不醉卫郎中的儿子,怎么可能不爱饮酒?” 长枫轻咳一声,耳根微红,却又忍不住多看了那酒壶两眼。 白烨却没接这茬,只看了眼门口:“元年他们怎么还没到?” 赵预道:“是不是宫里有什么事耽误了?” 正在此时,雅间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头推开。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打头的少年约莫十三四岁,生得俊秀非常,低眉垂眸时,自有一股不同寻常的威严。 正是中宮嫡出的皇长子,也是大宋太子,赵暄。 “可算来了!怎来得这样迟,我不管,你得自罚三杯——” 赵暄解下披风,在桌边坐下,端起桌上茶盏,一饮而尽,脸色仍旧难看。 白烨皱眉,停了打趣,连忙问:“怎的了?” 赵暄没有立刻开口。 还是赵昉主动替他解释:“辽国遣使入京,想要求娶大姐姐。” 屋里彻底安静了。 (谢谢宝子们昨天愿意留言鼓励我,很高兴你们尊重我的创作风格和节奏,我也想加速但不想烂尾。 我会重新认真思考剧情并尝试双管齐下。 你们也可以把想看的人物结局提出来,以防我忘记。 如果我实在忘记了,那就留到后面宜修成为林噙霜的时候补吧… 第382章狄家明兰 “祖父!” 狄府里,明兰几乎是一路小跑着冲出来。 狄青才进门,眉眼间还带着些许阴沉,听见这一声,神色却是立刻柔和下来。 “明儿!” 他张开手,明兰像只小燕子似的扑过去,狄青顺势将她整个抱了起来,还特意掂了掂。 明兰搂着祖父的脖子,兴冲冲道:“祖父,我今日去马球场了!” “听说了。”狄青抱着她往里走,笑道:“玩得高不高兴?” “高兴!” 明兰立刻点头,骄傲得小下巴都快扬起来:“我同桂芬投壶,还胜过她一筹呢。” 狄青一听,立刻十分捧场地睁大眼:“当真?不愧是我孙女!” 他笑得愈发开怀:“既投壶都能赢,想来手上准头不错。改日祖父再带你去打猎,教你弯弓射箭,可好?” 明兰眼睛顿时更亮。 “好啊好啊!” 她欢喜得直晃狄青的脖子:“祖父最好了!” 说完,她又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忙问:“祖父,你用过饭没有?我特意给你留了一个好大的肘子!” 这话一出,跟在旁边的狄咏脚步一顿,难掩酸味儿地问:“只有祖父有?爹爹没有?” 明兰眨了眨眼,小脸上迅速浮现出几分心虚。 片刻后,她干笑两声,十分熟练地把脑袋埋进了祖父颈窝里。 狄咏:…… 狄青顿时被逗得大笑出声。 慢悠悠跟来的卫恕意见状也忍不住弯了弯唇。 她上前替丈夫解开披风,柔声道:“厨下还有呢。你们都没回来,我只叫人先送上来两个,不然怕她贪嘴吃多了,夜里又积食。” 狄青听了,却越发高兴。 众所周知,他家小孙女最重口腹之欲,面前一共只有两个肘子,竟能忍着口水只吃一个,剩下一个要留给他。 这于狄青而言,简直比打了胜仗还叫人舒坦。 于是他回头就骂儿子:“多大的人了,还同孩子争一口吃的。她小小一个人,哪里能记住那么多事?” 说罢,又低头哄明兰:“好明儿,只一个肘子够不够吃?祖父这个也给你好了。” “真的吗?” “父亲!” 与满怀期待的问话同时响起来的,是卫恕意不赞同的制止。 “父亲,您也说了,她小小一个人儿,肚子又不是无底洞,哪里能吃这么多?” 明兰眼里的光一下黯了些。 狄青也瞬间面露心虚。 卫恕意见状,又放柔了语气:“你们今日回来得这般晚,想来也是累了。先洗漱,再用饭。明儿,随娘去沐浴。今日早些睡了,明日才好带你去舅母家玩。” 明兰原本还嘟着嘴,一听舅母家,眼睛又刷地亮了,登时连肘子也顾不上了,忙从狄青怀里挣着要下地。 “那我现在就去沐浴!” 狄青只好将她放下。 又顺手捏了捏孙女肉嘟嘟的脸蛋。 明兰被捏得鼓起腮帮子,却也不恼,牵着卫恕意的手,高高兴兴往里头去了。 狄青看着她的背影,心里还忍不住腹诽,多吃是福。 他小时候想多吃还吃不上呢。 只是这话他到底没敢说出来,毕竟教养孙女是儿媳妇的事。 他这个做祖父、偶尔背着给孩子多塞两块肉已经是极大的拖后腿了,再多事,将来害了孩子可如何是好。 等卫恕意带着明兰离开,父子二人各自净了手,在桌边坐下。 热饭热菜已经摆好。 那只明兰特意留下来的肘子,也端端正正放在狄青面前。 狄青看了一眼,神情柔和了一瞬。 可很快,那点柔和又被沉沉冷意压了下去。 狄咏挥手叫下人退了出去。 门一合上,屋里便只剩父子二人。 狄咏亲自给父亲斟了一杯酒,低声道:“今日在殿上,辽使显然是冲着父亲来的。” 狄青端起酒盏,冷笑一声。 烛火落在他脸上,将那张已添了岁月痕迹的面容映得越发冷硬。 再不是方才同孙女有说有笑的慈祥祖父,而是那个曾经驰骋疆场、杀得西夏人闻风丧胆的狄青。 “他们是怕怕官家再命我领兵,北上攻辽。” 狄咏沉默片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随即猛地把酒杯搁在桌上。 “这帮贪生怕死的文人,真真可恨!” 父亲明明是打了胜仗,夺回衡山的大功臣。可回京之后,兵权尽数上交,朝中猜忌更是从未停歇。 虽说做了枢密使,名位尊荣,可手中却并无多少实权,只每日点卯上朝,闲赋在家。 如今辽国遣使,公然求娶公主,又哪里是真心求亲? 分明是挑衅,外加试探。 试探大宋刚刚打完西夏,究竟还有没有胆气再打辽国。 试探官家还敢不敢用父亲。 而朝堂上那些言官,也果然不负众望,宁可向辽国卑躬屈膝,甚至献出公主去换所谓和平,也不愿让父亲重掌兵权,北上威吓辽军。 一想到那些人的嘴脸,狄咏便觉得胸腔里像烧了一团火。 相比儿子的愤愤不平,狄青却冷静得多。 “他们不是贪生怕死,而是怕我功高盖主。” 屋里静了一瞬。 “自从回来以后,受到打压的何止你我父子?” 狄咏脸色微变,大宋重文抑武多年,在文官眼中,他们这些武将便是一把双刃剑,不用时碍眼,又无防身之效,用时又怕割伤了自己的手。 “难道真要嫁公主?” 他艰难地问。 狄青却抬眼,一脸笃定地望着:“二郎,你记住。” 他缓慢而郑重地说:“男儿血性这种东西,要么没有,要么冷透。可一旦被点燃过,便不可能再冷却。哪怕最终出山的不是我们父子。北边的屏障,也不会再被撼动。” 狄咏若有所思。 —— 夜色深重,坤宁殿里,琅嬅坐在灯下,手边摊着一本书,可已经许久没有翻页。 脚步声响起,琅嬅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见是阿常,忙问:“如何 第383章血性 阿常行了一礼,神色也带着几分凝重:“回娘娘,垂拱殿里还在争论。张茂则守在门口,也不肯多说。” 琅嬅眼中的光微微黯了下去。 阿常见她脸色实在不好,忍不住劝慰:“娘娘放心,官家这般疼爱公主,定然舍不得的。” 琅嬅无力地勾了下嘴角,却半点没有被安慰到。 疼爱自然是疼爱的。 可璟宁毕竟是公主,生来享天下供奉,食百姓俸禄……这是荣宠,也是责任。 若真到了必须有人牺牲的时候,满朝文武和天下人都只会觉得,公主既享了天下尊荣,便该为社稷尽责。 眼下大宋刚刚打赢了与西夏的那场仗,衡山是夺回来了,重养骑兵也提上日程。 朝野上下固然扬眉吐气,可这场大仗同样耗费巨大。 因此大宋此时最需要的便是休养生息。 至少十年内,不能再轻启大战。 辽国正是看准了这一点,才敢派使臣入京,以求亲为名,行试探之实。 可试探归试探,他们的这一句话,却实实在在将她的璟宁推到了危险之地。 她知道,史书上的大宋直至靖康之耻,从未有过和亲公主。 可她仍旧安不下心,因为史书的大宋,可是败给了西夏,连带着拖累了国力,更不敢和辽国开战,辽国也瞧不上宋朝公主,因此没有强硬求亲。 她偏偏改变了这故事的走向。 所以她怕极了,怕这改变后的未来,会应验在自己女儿身上。 更可怕的是,她并非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 前世,她的璟瑟。 也是这样被如懿、太后,满朝文武联合着,逼去蒙古。 她便是绞尽脑汁,豁出去所有,也没能护住她…… 而蒙古尚且臣服大清。 这辽国却是真正的虎狼。 若璟宁去了,可还有活路? 琅嬅忽然站起身,快步走到书案前,铺纸研墨,提笔便写。 片刻后,琅嬅将书信封好,交到阿常手里:“拿去给二哥,务必要亲手交给他。” 阿常双手接过,神色也变得郑重:“娘娘放心。” 她转身快步离去。 殿里再无旁人,琅嬅像是被抽去了全身力气,慢慢坐回椅上。 她怔怔看着案上未干的墨迹,耳边仿佛又响起前世落水后,弥留之际,听见的璟瑟的哭声。 悲戚,绝望。 她至今都不敢多想,上辈子自己去后,留下璟瑟一个人,面对懦弱的父亲,满宫冷漠而伪善的庶母们,身上还担负着千里迢迢嫁去蒙古的职责……她会是怎样的无助,凄惶。 琅嬅心中刀割般得疼。 赵祯就是在这个时候进的坤宁殿。 一入殿,便看见琅嬅脸色惨白地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困在某个旧梦里,眼神空得可怕。 “三娘。”他心中一慌。 琅嬅听见声音,慢慢抬头,眼神木然。 赵祯呼吸一紧,心也跟着疼了起来,他快步上前,蹲在她面前,握住她冰凉的手,一字一句道: “我一定不会让咱们的宁儿去和亲。” 琅嬅眼中终于有了一点波动。 “你说……什么?” 赵祯握紧她的手,重复道:“我说,我绝不会让宁儿去和亲。” 琅嬅怔怔看着他。 “辽人狼子野心,我若让宁儿去,何异于亲手送她去死?” “她是我和你头生的女儿,我疼她爱她都来不及,怎会亲手将她推入虎穴狼巢?” 琅嬅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声音止不住地发颤:“那百官可同意?” 赵祯抬手,替她擦去眼泪:“我已让赵旭和包拯去同他们商量。便说公主年纪尚幼,朕与你都舍不得远嫁,和亲一事不用再提。但辽宋和平不易,朕情愿将今年岁币翻倍,另添厚礼,用作补偿。” 琅嬅眼中终于涌出一点希望,悬着的心也彻底落下。 她忽然扑进赵祯怀里,紧紧抱住他,声音哽咽道:“谢谢六郎,谢谢,谢谢……” 有了这句话,她终于彻底安心。 他不止是孩子的父亲,更是这大宋之主。 只要他坚决不肯送女儿和亲,天下便再没有人能勉强他。 至于后果…… 她与他一同承受便是! 赵祯抱着她,心里越发不好受。 “三娘,你我之间,哪还用得着说这个。” 琅嬅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抱紧他,将脸埋在他怀里。 心里只剩下庆幸。 —— 最终,和亲一事作罢。 辽国使臣在汴京逗留数日,见大宋依旧软弱,依旧愿意用钱买太平,心中虽然不齿,却也安定了许多,因而心满意足地带着比往年多出整整三倍的岁币与礼物,离开了汴京。 整个朝堂都松了一口气。 可这场风波,终究还是留下了许多后患。 樊楼雅间,酒香浓烈。 赵暄重重砸碎了一只酒杯,胸口起伏,眼中怒意几乎要烧出来。 “该死的辽人!孤迟早有一日,要他们后悔今日之狂妄!” 大姐姐不用被送出去和亲,这自然是好事。 可此番辽国使臣公然求娶大宋公主,而满朝文武竟有近半都不支持开战,只提议将公主嫁过去,以换边境安宁的样子,仍旧像一根刺,深深扎在赵暄心口。 他不知道爹爹心中如何作想,也不知道,爹爹到底是顶住了多大的压力,才力排众议用岁币换来姐姐的安稳。 他只知道,当那些人说出:“公主和亲亦是为国尽忠”时,他脸上火辣辣的。 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 还不能还 第384章我们会长大,他们会老去! 屋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是一脸肃穆,他们都是出身高贵的少年郎,别看共处之时有说有笑,可出了门去对上旁人,各有各的心高气傲。 因此愈发能够共情太子赵暄面对辽国使臣的傲慢,与自家朝臣惶恐不安、放低姿态来求和的时,心中的愤恨不平。 还有那挥之不去的耻辱。 也就是这满室沉默中,白烨忽然放下杯子:“既都觉得是羞辱,那就做点什么。” 众人齐齐看向他。 白烨抬眼:“光在这里摔杯子,骂辽人,有什么用?要记住今日之耻,然后想法子雪耻。” 赵暄看了过来,目光犀利,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赵预却在此时皱眉道:“说得容易,但要怎么做,从何做起?” 白烨看他一眼:“你不妨学学你的父亲兖王殿下。” 赵预一愣:“我父亲?” 白烨解释:“宗室不能掌兵,你又是兖王府独子,轻易不能上战场。既如此,便管管后勤。” 赵预听完这话,立即变了脸色,下意识往赵暄看去。 见后者神色自若,心里略微一松,却仍是有些忐忑。 偏白烨不以为意,继续道:“西北那一仗,兖王殿下身为宗室,不能领兵,没有实权,可他帮着训练将士,整顿军械,调派粮草,还替前线将士筹措伤药冬衣。能做的事,他几乎都做了。也正因为他做了这些,旁人再想说宗室只会坐享富贵,也没那么容易。” 赵预慢慢沉默下来,宗室不能领兵,这不是铁律,却是自开国以来众所皆知的规矩。 可父亲赵旭偏偏在战前被调去了西北,并在应对西夏一战中,立下许多功劳。 他从未碰过兵权,可凭着宗室身份与官家的信重,却是将许多旁人不好出面的事都揽了过去。 训练新兵,查验军械,督促粮草运送,安置伤兵,抚恤阵亡将士家眷,这些事看着不如前线斩将夺旗来得风光,却一样要紧。 当然回来以后,父亲也和狄大将军一般交还了所有职务与权责,如今只一心在家和母亲下棋饮茶,偶尔出去跑马打猎,腻歪得要死。 他甚至都怀疑过,父亲别是想和母亲再给他添个弟弟妹妹吧?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父亲终究是做出了一番事业,也凭借在西北的所作所为,一跃而成官家最信任的子侄,时不时便有另外的差遣落下,且还都是非心腹不可办的差遣。 父亲终究走出了一条在此之前宗室从不曾走过的道。 思及此,他又看了一眼赵暄,似有所悟,便抬手摸了摸鼻子,小声道:“知道了。” 白烨看向赵昉:“昉哥儿也一样。” 赵昉先是一愣,后陷入沉思。 白烨又看向长枫:“你继续读书上进就好。你父亲如今已是朝中能臣,你若也能科举入仕,将来未必不能做得更多。” “前线要有人打,后方也要有人算。” 长枫郑重点头。 白烨最后看向赵暄,嘴角上扬:“殿下自是有最大重任在身的,便是替大家记着今日之耻,今日之约。” 赵暄缓缓点头。 赵预忽然挑眉:“你给大家安排得倒好,那你自己呢?” 白烨轻轻一笑。 “我?再过两个月,我要往北边去。” 众人皆是一愣。 赵暄皱眉:“北边?” 赵昉问:“你去北边做什么?” 白烨把玩着酒盏,慢悠悠道:“白家祖父将一支商队给了我,我要深入辽国,以做生意为名,探听辽国底细。” “他们的城池如何,军马如何,商路如何,粮草从哪里来,盐铁从哪里走……他们的长处为何长,短处为何短。” “他们倚仗的东西,咱们能不能断掉。” “他们害怕的东西,咱们将来能不能用上。” 他说到这里,屋里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方才那些少年意气的怒火,像是忽然有了一个极清晰的方向。 赵预仍旧难以置信:“你爹娘怎么肯?” 白烨神色不变:“我同白家祖父说好了。你知道的,只要他老人家答应的事,便一定能做到。” 众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最后还是赵暄开了口:“那你的学问怎么办?你不科考了?” 白烨坦坦荡荡:“在辽国学呗,我毕竟年岁还轻,学着帮家族打理生意之余,带个教书先生在旁教我学问,也说得过去吧?再说了,学问这东西,不就是看看书便能学会的吗?” 屋内一时无人说话。 赵预默默点了点头。 很好。 方才那个沉稳正经的白烨果然是假的。 这股狂妄又赖皮的劲儿,才是他认识的白烨,一个死混球。 “咱们各自做好自己该做的事。”白烨继续说道:“人都会老的。” “如今朝堂上那些老臣也好,战场上的老将也罢,他们不可能永远站在那里。十几二十年后,甭管朝堂还是战场,总得给咱们年轻人让路。” “因此咱们的当务之急,就是尽快学本事。免得到将来,真轮到咱们上了,却发现自己本事不够。” “真到了那种时候,招人笑话还在其次。若把事情办砸了可如何是好?” 良久,屋里忽然响起一阵轻笑。 赵暄慢慢站起身,举起酒杯:“表哥说得对。与其耿耿于怀今日之耻,和那群人的不作为,咱们更该引以为鉴。等到将来,咱们做了大人,绝不能再同他们一样,任人欺凌。” 赵昉也站了起来,声音坚定:“不仅如此!咱们必要他们为今日之狂妄,付出代价!这些年他们欺负了咱们的,咱们统统都要讨回来。” 长枫也起身,握紧酒杯:“就从燕云十六州开始。” 白烨却摇了摇头:“不,是从咱们自个儿立起来开始。” “对。”赵暄举起酒杯:“先立身,再入朝堂。” 他目光从赵预、赵昉、长枫、白烨脸上一一掠过。 一字一句道:“孤,等着你们。” 少年们齐齐举杯。 杯盏相碰,发出清脆声响。 —— 顾宅书房里,烛火已经燃了大半。 顾廷煜坐在案前,手边摞着几卷书,看了不过片刻,他便又低低咳了起来。 一双手忽然从身后伸来,将披风搭在他肩头,又轻轻替他顺着背。 曼娘眼里满是心疼:“公子,夜都深了,咱们明日再看吧 第385章我是别有用心,盼着她早日给你生下一男半女 顾廷煜好一会儿才顺过气来。 他抬手摆了摆:“无妨,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休息吧。” 曼娘却不肯走:“公子若不肯睡,我也不去,大不了一起熬着。” 顾廷煜哭笑不得,放下书卷,温声道:“好啦,我没事。只是日间睡得多了,眼下还不困,所以想看看书,并不是你想的那样心中郁结,更不会做傻事。” “当真?”曼娘问。 顾廷玉三指指天:“我若骗你,就叫我下回也考不过。” 话音未落,曼娘已经抬手掩住他的口:“呸呸呸!快呸呸呸!这话怎能乱说?” 她眼眶微红,带着温润的水色:“公子一定会状元及第的。” 她一脸认真:“一定会的。” 顾廷煜望着她。 二人靠得极近,近到他甚至能清晰在她眼中看到自己。 俊则俊矣,却目无神采,形容消瘦。 一瞬间,他心中像是有什么轻轻翻涌起来,逼得他不得不眨了眨眼,将那点情绪强压了下去。 他慢慢拉下她的手,动作依旧温和,却不着痕迹地同她拉开了些距离:“好啦,我真没事,你快去睡吧。省得明日起来又毛毛躁躁,叫钟妈妈看见了,又要挨说。” 曼娘看着他,仍旧不放心。 “可……” 顾廷煜无奈,只得换个法子:“实在不行,你把剩下的蜡烛都拿走。” 曼娘一愣。 顾廷煜指了指案上那根只剩下一小半的蜡烛:“等这根燃完了,我便是想再熬,也不能了。” 曼娘一看,那蜡烛确实只剩小半截,便是让他看,也看不了多久。觉得也是个办法,便点了点头:“那说好了,公子可要早些睡。” 顾廷煜笑着应下:“好。” 曼娘又道:“明日也要按时起,届时,我亲手给公子做早膳。” “好。” 曼娘这才满意,转身将书房里其余蜡烛都收了起来。 临出门前,她还回头看了顾廷煜一眼,见他含笑望着自己,才终于放下心来,掩门离开。 门一合上,书房里便静了下来,顾廷煜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淡去。 他重新低头,看着案上摊开的书卷。 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了。 烛火轻轻摇晃。 他看着那一点微弱的光,怔怔出神。 良久之后,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翌日清晨,曼娘果然亲手做了早膳送来。 一碗热粥,两碟小菜,还有几枚她亲手捏的点心。 顾廷煜笑着用了些,瞧着胃口也比平日里强,甚至温声道:“一会儿你将书房规整一下。” 曼娘一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脆生生应了一声是。 自从上次考试失利以来,公子便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说是看书温书,再备再战,可她同他从小一起长大,又如何看不出来,他心中的落寞与气馁? 如今他终于肯叫她将这摞书收起来,才是真的走出来了。 顾廷煜临出门前,又回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眉眼明媚,神色欢喜,也跟着笑了笑。 主院里,顾老太太已经起了,顾廷煜进门请安时,她正坐在榻上,由丫鬟替她捧着茶。 见着顾廷煜,顾老太太更是笑容满面,迫不及待让人坐下,趁丫鬟备茶间隙,细细端详,越看越是满意。 身子是瘦弱了些,脸上仍有病容,可腰背挺直,长身玉立,一举一动皆风姿卓越。 顾老太太心中先是骄傲,随即便又涌上无尽惋惜。 若是顾家爵位还在,有煜哥儿这样的长子嫡孙撑门立户,不知该是何等光景。 奈何啊。 这世上事,偏就这样不凑巧! 顾廷煜坐下之后,便让左右都退了出去。 屋里只剩祖孙二人。 顾老太太看着他,声音放轻了些:“你能振作起来,祖母很高兴。这才是我的孙儿,一次失败而已,有何惧之?” 顾廷煜垂眸:“叫祖母担心了。” 顾老太太摆了摆手:“我本也没有要逼你的意思。咱们家已经这般了,你便是重回朝堂,也没什么助力,恐还会为人耻笑。依我原本的意思,本就是要你守着仅存的这点家业,做上一世富贵闲人。最好再早些娶妻成家,给我生个大胖小子。我也就能安心闭眼,去找你祖父了。” 顾廷煜听了,却轻轻笑了一声:“那我可更不能轻易成婚了,比起那虚无缥缈的孩子,我更离不得祖母。” 顾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后心中便是一软。 “你这孩子。” 她白了他一眼,却到底没忍住,眼眶也有些发热。 可是很快,她又正色道:“莫要同我耍嘴皮子,说正经事!上回同你说过的话,你考虑得如何了?” 屋里安静了片刻。 顾廷煜慢慢垂下眼:“孙儿今日来,正是为着此事。曼娘从小跟我一起长大,情份不同寻常……还请祖母将其收为干孙女,为她寻一门好亲事。” 顾老太太听到前面时还乐呵呵的,可听到后半段,便笑容顿失。 待顾廷煜说完,更是眉头紧皱,气得手都抖了起来:“你考虑了三天,就考虑出这么个答复给我?” 顾廷煜低声道:“祖母息怒。” “我息不了怒!” 顾老太太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你当我看不出来?她心里有你,你心里也有她。这事若放到旁人家,多少主母容不得?我没有说要棒打鸳鸯,也没有说要赶她出去。我甚至允你将她纳进房里,做一良妾。你竟还不肯?” 顾廷煜见她情绪激动,忙上前扶住她:“祖母,您听我解释。” “我不听!” 顾老太太一把甩开他的手:“你要说的,无非是你身体不好,不是长寿之相,恐耽误人家这种狗屁话。我不听!” “祖母……” “你救了她!”顾老太太红着眼睛道:“当年若非是救了她,她早被她爹娘送进戏班子,做了唱曲的姑娘。吃苦受罪不说,凭她那副姿色,长大后还不知要被送去给谁做玩物!是你当年跪下来求我,我才去买了她的身契,又替她销了奴籍。” 顾廷煜抿紧唇。 顾老太太看着他,眼中有心疼,也有恼怒:“这些年,她在我们家中,名义上是丫鬟。可除了你身边那些细致活儿,她何曾真受过丫鬟的苦?身上穿戴,一餐一饭,外头有些家底人家的嫡女,也不过如此了。” 顾廷煜低声道:“祖母心肠软,孙儿知道。” 顾老太太冷笑:“你知道什么?” 她深吸口气,也懒得再与自小聪慧的孙儿周旋:“是,我是别有用心!我盼着她能凭那康健的身子,早日给你生下一儿半女。如此,我才能放心闭眼,省得叫你孤零零一个人留在这世上,连婚姻大事都没人替你筹谋。” 顾老太太哽咽道:“可咱们也不会亏待她呀!之前对她的恩义暂且不说。将来,我也愿意将我的嫁妆一分为三,一份给你,一份给你们的孩子。再一份,单独给她!” 顾廷煜眼睫微颤。 顾老太太却看在眼里,立即握住他的手,声音低得近乎恳求:“煜哥儿!” “祖母已经没有几年好活了,就想你的婚姻大事能有个着落。” “祖母就想看着我的煜哥儿,儿女双全,子孙满堂 第386章顾家后续 顾老太太看着孙儿苍白清俊的脸,心里又疼又急。 她并非没有想过给煜哥儿光明正大娶上一位门当户对的正妻。 可如今顾家如今是何光景? 爵位没了。 虽说还有些田产铺面,日子不至于艰难,可说到底,仍是白身,是这偌大的汴京城里,随便来个九品官,都能欺压践踏的白身! 莫说勋爵之女,便是普通官宦,都难求娶。 更别提她那个不中用的大儿子顾偃开…… 九年前,她费尽心思用了顾家最后一点人脉和门路,送他去了西北战场,本想着搏一场军功,替顾家挣回些许体面。 可谁料他太贪功,不肯老实听命,还要仗着自己从前领过兵,打过仗,贸贸然私自行军,最终,非但没捞到半分功劳,还差点延误战机,拖累他人,害得大家伙都丢了性命。 最后,他人是福大命大活着回来了,却也丢了一双腿,成了汴京城里又一大笑话。 连累得煜哥儿在婚事上,彻底没了希望。 她可怜的煜哥儿,明明天生聪慧,读书几乎过目不忘。多少先生都说,若非这副身体拖累,莫说中个举人,便是三元及第,也绝非妄想! 前些日子才过去不久的那场乡试便是如此。 他明明答得极好,可打完草稿,忽然便发起高烧,整个人晕头转向,再写不出一个字来。 最后,更是被人抬出来的! 顾老太太越想,越是惋惜痛心。 若顾家爵位尚在,科举不中便不中,大不了荫封入仕,想来凭借煜哥儿的聪明才智,照样能平步青云。 若煜哥儿身体康健,哪怕家道中落又如何,文治武功,科举投军,她相信他定能有一番作为! 可偏偏,偏偏这命数……如此不公! 她这样好的孙儿,硬生生被那对父母,拖累至此,如今眼看着都十六岁了,连桩像样的婚事都定不下来。 娶妻,更是只能往低了娶,甚至越低越好。 可是这样一个孩子,叫他娶个低门拙妇,叫他同一个见识浅薄、粗鄙无趣的女子过一辈子,她只是想一想,心里便堵得难受。 曼娘是不错,聪明,伶俐,模样也好。 自家对她有救命之恩,煜哥儿与她又有自小一道长大的情分。 奈何她的身份实在太低! 虽是良籍,可当年到底是被顾家买回来的,这些年留在府里,对内对外,说的也都是丫鬟。 且她家中父母和那个哥哥,也都是贪得无厌的蠢人。 这些年里,好几次找上门来,不是要银钱,就是想攀扯顾家,沾些便宜。 每一次,都叫她不客气地打了出去。 这样的人家,如何能够与之结亲? 顾家是落败了,煜哥儿也是前途未卜,可再如何,也不至于娶一个自小在自己家里做丫鬟的女子为正妻。 这样的话传出去,若叫昔日旧友旧仇知道了,真真是连最后一层脸皮都要被人揭下来了。 倒不如先收入房中,做了妾室。 若能早早生下一儿半女,煜哥儿身边有了人,顾家也有了香火。 将来若煜哥儿能找到良缘,娶到一位门当户对的正妻,她也绝不会委屈了曼娘。 若不能…… 顾老太太垂下眼,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那等自己百年之后,再叫煜哥儿悄悄将曼娘扶正就是了。 便是不扶正,总归关起门来,她也会是这座宅子里真正的大娘子。 等到将来,她不在了……或是煜哥儿也福薄,早早去了……到那时,曼娘便是这座宅子的唯一主人。 她留下来的所有家当,都会留给曼娘和她的孩子。 顾老太太自认为自己已经想得足够周到,该顾及的脸面顾及了,该给曼娘的好处也没少给,她几乎将全部的事都算计了进去。 却没想到,还是败在她自己孙儿的心软上。 顾廷煜抬起头,看着祖母鬓边的白发,声音温柔而清晰:“祖母,我知道您是为我好。我也知道,您是怕我孤零零一个人,怕我将来无人照顾,怕顾家到我这里断了香火。” 他顿了顿,轻声道:“可我答应祖母,我以后一定会好好吃药,好好保重身体。我一定,一定想法子长命百岁。” “可是曼娘……祖母说得不错,我是不想耽误她。她是个好姑娘,我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我才不能这样待她。” “她应当有人陪她白首。” “应当有个清清白白的身份,堂堂正正做谁家的娘子。” “而不是趁着年少心热,给我做妾。” 顾老太太神情微动。 顾廷煜不给她反驳的机会,继续道:“况且,她如今在顾家,尚且会时常被家里人找麻烦。有祖母在,有我在,尚能替她挡一挡。可若将来祖母不在了,我也……她独自一人带着孩子,又该如何在这世上存活下去?” 顾老太太一滞,眼眶一下红了。 顾廷煜重新俯身,重重叩首:“还请祖母为她择一良人。” “家境不用多好,只要为人清正。家里不用多显赫,只要人口简单。若有些许能耐,能护得住她,便更好了。至于孙儿……” “接下来,孙儿一定好好吃药,好好保重身子。” “然后再试一回。” 屋里静了很久。 顾老太太坐在那里,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了下来。 她偏过头去,用帕子用力按了按眼角,故作强硬道:“你别给我说这些!我一个老婆子,不懂那么些大道理。我已同曼娘说过了。总之,她也愿意。你若要将她另嫁他人,便自己同她说!” 说完,她竟像是真的气狠了一般,索性往榻上一倒,背过身去,不再理他。 顾廷煜愣在原地。 “祖母。” 顾老太太没应,只拿后脑勺对着他。 顾廷煜看着她这副赌气模样,心里又酸又软,终究没有再说什么,只慢慢起身,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孙儿告退。” 他退出屋子,门帘轻轻落下。 顾老太太几乎是在他离开的瞬间便转过身来。 她坐在榻上,眼圈仍旧红着,盯着门口看了许久,最终,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来人。” 贴身妈妈忙从外头进来。 “去把曼娘叫来。” 顾老太太攥紧手,目光坚毅:“悄悄叫来,莫要惊动煜哥儿。” 原谅她只是个自私的祖母。 这世上,再没有比她的煜哥儿更重要的人了。 —— 皇宫后苑里,今日异常热闹。 春暖花开,又难得烨哥儿也回来了,琅嬅便想着办一场家宴,将要好的亲友和孩子们都叫来,大家好好聚一聚。 后苑虽大,可人一多,仍旧显得处处都是笑声。 琅嬅坐在水榭边,身边围着几位亲近的女眷,小辈们都在玩成一团。 白烨站在投壶处,手中握着几支箭矢,神情懒散得很,可箭矢一出手,却准得近乎吓人。 第一支,正中壶口。 第二支,他连眼睛都不大看,随手一抛,仍旧稳稳落入。 第三支更过分,他竟转过身,背对着壶,手腕轻轻一翻。 箭矢划过一道极漂亮的弧线,叮的一声,竟又中了。 围在旁边的几个年幼弟弟妹妹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惊呼。 “表哥好厉害!” “再来一个,再来一个!” “教我教我!” 白烨被捧得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偏面上还要装出一副不过如此的模样。 “这有什么难的?” 他说完,又换了个姿势,甚至用两指夹着箭尾一弹。 箭矢再次稳稳入壶。 几个孩子更是惊叹不已。 赵预轻哼一声,对着旁边的赵暄道:“我就知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今日难得松快的赵暄也斜躺在软榻上,慵懒笑道:“不服,你也去露一手。” 赵预道:“罢了,他难得回来一趟,且让他显摆显摆,否则等这群小的长大了,谁还服他。” 赵暄看他一眼,面露笑意地举起大拇指:“好格局!” 水榭里,秦衍晚的目光几次往白烨那边飘。 白晴坐在她身边,见状忍不住笑道:“手痒了?” 秦衍晚立刻收回目光,端起茶盏,笑道:“说什么呢 第387章她的女儿们呢? 白晴笑意更深:“想去便去,正好也叫孩子们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高手。” 秦衍晚瞥她一眼:“我都多大年纪了?他们小辈玩得开心,我去做什么?讨嫌还是招笑?” 她话虽这样说,可眼神仍旧不由自主往投壶那边看。 片刻后,她到底还是忍不住道:“不过你家大郎手上力度和劲道使得确实巧,比我家的那个强多了。” 白晴听了,立刻笑着互捧:“阿预也不错了。这些年投壶,我可没见他输过几回,还是你教导有方。” 秦衍晚嘴角轻轻一扬,可她到底是个极会克制的人,只淡淡道:“还是差上一点,没办法,天资就这样了。” 什么勤能补拙,都是骗人的。 有些东西还得是天生的好。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分明带着一点做母亲的骄傲:“不过也好,出门不给我丢人,我便知足了。” 能将一根朽木雕琢成材,怎么不是一种过人之处呢 白晴被她逗笑。 另一边,周婉茹正坐在琅嬅身旁,亲手给她剥橘子。 她如今虽已做了祖母,待琅嬅时却仍旧像当年她还在闺中时一样。 “得亏和亲的事没成。” 周婉茹低声道:“那些天,可差点没吓死我。” 说着,她心疼地看向琅嬅:“你那时肯定也是吓坏了。” 琅嬅伸手接过那瓣橘子,却没有立刻吃。 她原本已经平静了许多,可听到母亲这样一句话,她心口仍旧忽然一酸,眼底也瞬间掠过一抹水色。 她不由想起前世,想起那个处处同她唱反调的额娘。 为了富察家的所谓前程,帮着太后,帮着如懿,也帮着所有人,一步一步将她逼到无路可退。 那时的她明明也害怕,也绝望,可回头看去,身边竟没有一个真正站在她这边的人。 再看眼前的周婉茹,琅嬅心中不由再次掠过一丝近乎疼痛的感恩。 “谁说不是呢。” 她轻声道:“好在,咱们的宁儿,还是有人疼的。” 周婉茹听懂了这句话里的意思。 她眼眶也有些红,心里却满是庆幸,三娘嫁的虽是皇家,但遇上的却是个懂得疼孩子的人。虽在小事上糊涂又优柔寡断,但在大事上还是明白的。 便也伸手拍了拍琅嬅的手背,温声劝慰道:“辽国愿意接受岁币,代替公主和亲,也算是个好法子。钱财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若能买些年的平安,怎么都是值得的。” 琅嬅点了点头,是这个道理。 什么面子,什么里子,在这件事上,她宁愿自己短视些。 只要能保住女儿,多花些钱又如何? 她乐意之至,半点不心疼! 琅嬅正要说话,旁边忽然响起一道稚嫩却掷地有声的声音:“外祖母说错了!钱财能买一年半载的和平,却不能买到永远的和平。辽人是贪吃又永远喂不饱的狼,只有将他们都打疼了打哭了,他们才会真正俯首称臣!” 母女二人皆是一顿,扭头看去,只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旁边。 赵晟,乳名琮哥儿,刚满五岁,个头只到大人腰间,脸颊还带着奶膘,偏偏手里横着一柄小木剑,摆出一副威风凛凛的模样: “且等我长大!我去打他们!把他们打得哭爹喊娘,跪地求饶!打得他们再也不敢来肖想我大宋公主!” 琅嬅与周婉茹对视一眼。 下一刻,双双笑出声来。 琮哥儿原本还觉得自己方才那一番话极有气势,见母亲和外祖母非但不连声夸赞,还笑话了起来,顿时怒了。 气得直跺脚! 周婉茹忙忍着笑哄他:“好好好,咱们琮哥儿将来定是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琅嬅却不惯着他:“哥哥姐姐们都在那边玩,你跑来偷听大人们说话做什么?” 琮哥儿一愣,眼珠子转了转,很快便找到了借口:“我饿了。” 他理直气壮道:“我想来拿点吃的。” 琅嬅但笑不语。 正巧,一阵烤肉香气从不远处飘来,还夹杂着白烨招呼弟弟妹妹们的声音。 “别抢别抢!” “都有,都有!” 原来是白烨那边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小烤架。 他正亲自给一群弟弟妹妹演示,若有一日沦落到荒郊野外,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该如何就地取材,打猎烧火,喂饱肚子。 他说得兴高采烈,抑扬顿挫,什么辨风向,什么找干柴,什么兔子该如何剥皮,鱼该如何去腥。 几个小的被他迷得眼睛都不眨。 琮哥儿眼睛一下亮了,手里的小木剑也不要了,随手往旁边一丢,拔腿便往白烨那边跑。 “大表哥!大表哥!我还没听见,你再说一遍再说一遍!” 白烨眉头一挑,毫不犹豫,立即便又从头说起:“我虽白家祖父路过那荒原之时,只见……” 赵预站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心道大相国寺的高僧,能召魔吗? 还是刚回来时的白烨看着顺眼一些。 张妼晗看得大笑不止,琅嬅也笑着摇头。 周婉茹更是直接笑骂:“这群臭小子,都是一副德行。” 说完,她又看向张妼晗,理直气壮道:“得亏你生的都是闺女,要我说啊,你的福气还在后头呢。” 话音刚落,刚拿到烤肉串的玥儿便哒哒哒跑了过来,高高举着手里的肉串,奶声奶气道:“祖母吃!” 周婉茹心都化了:“哎哟,我的乖乖。” 瑶儿紧随其后,也跑到张妼晗面前,把自己手中那串举起来:“娘亲吃。” 张妼晗立刻笑弯了眼。 最小的珸儿,见姐姐们都有要喂的人,便捧着自己的肉串,摇摇晃晃来到琅嬅身边:“姑姑吃!” 琅嬅低头看着小姑娘那张软乎乎的脸,心里一片柔软。 她俯身轻轻咬了一小口,笑道:“真香。” 珸儿立刻笑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这一幕看得秦衍晚和白晴都忍不住投来羡慕的目光。 张妼晗一脸骄傲,周婉茹抱着玥儿稀罕个不停。 琅嬅也笑着摸了一把珸儿软乎乎的脸庞,心里全是喜爱。 可笑着笑着,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来。 她的女儿们 第388章为了大姐姐!拼了! 璟宁不必说,如今已有十四,性子也越发沉静,自然不会跟着这些弟弟妹妹们疯玩。 何况今日此处人实在太多,她若是怕热闹,寻个清静处躲一躲也是有的。 可怎么连素来爱凑热闹的璟瑟和徽柔也不见了? 琅嬅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莫名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于是她招手唤来阿常,低声吩咐:“悄悄带人去寻一寻几位公主。” 阿常心领神会,立刻退下。 —— 而此时,通往福宁殿的廊下草丛里,正蹲着两个小小的身影。 徽柔一边忍着草叶划过脸颊带来的痒意,一边小小声问:“还没来吗?是不是弄错了,不是今日?” 璟瑟立刻朝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悄悄看了眼周围,见没人来此,方才低声回答:“不可能!我昨晚听得真真的,爹爹吩咐的就是今日。” 徽柔抱紧了手里的麻袋,声音发虚:“可是我腿都蹲麻了。” 璟瑟皱眉:“再忍忍。” 话音才落,她眼睛忽然一亮。 “有人来了!” 徽柔吓得一个激灵,连忙又矮了矮身子。 两人竖起耳朵,果然有脚步声渐渐靠近。 透过草丛缝隙往外看,只见一个身型略显臃肿的少年郎,身边跟着个引路的宫人,缓缓走来。 徽柔问:“是他吗?” 璟瑟盯着看了片刻,点头:“是他。” 她握紧手里的木棍,脸上浮出一种与年纪极不相符的杀气。 “准备好。” 徽柔咽了咽口水:“妹妹,我……我忽然有些怕。” “不许怕。” 璟瑟立刻扭头看她,目光灼灼:“想想当年,烨哥哥是怎么教咱们的。” 徽柔:…… 有没有可能,这正是她怕的原因? 璟瑟又道:“再想想大姐姐!” 徽柔眼神微动。 璟瑟压低声音,飞快布置:“等会儿我喊三二一,咱们冲出去。你力气小,但是准头足,你套麻袋。” “我力气大,我来打。” “你就当投壶锤丸一样。” 徽柔深吸一口气:“好、好。” 为了对她好的大姐姐,豁出去了! 眼看那人越走越近,璟瑟在心里默默算着距离。 “三、二、一!” 徽柔猛地闭了闭眼,随即大吼一声,抱着麻袋冲了出去,一个跳扑,将手中麻袋笔直套了过去。 竟准得出奇。 “中了!”徽柔兴奋得眼睛都亮了,按猪一样按着底下的人:“中了中了!快,妹妹,快!” 璟瑟也半句废话没有,抄起木棍便是一顿猛揍。 那引路宫人都看傻了。 “公、公……” 璟瑟头也不回:“闭嘴!” 宫人立刻闭嘴。 麻袋里的人一边痛呼,一边挣扎着怒道:“什么人?知道我是谁吗!” 璟瑟打得气喘吁吁,仍不忘放狠话:“姑奶奶才不管你是谁!你也不配知道姑奶奶名字!回去告诉你那个娘,死了尚公主的心!大公主是什么人物,也是你们配肖想的?再敢打这种龌龊主意,我打不死你!” 麻袋里的人忽然一顿,随即震惊又愤怒道:“白烨!你是白烨!” 璟瑟动作一僵。 那人很快又反应过来:“不对,你是女人!你是不是三公主?” 璟瑟被戳穿身份,心里顿时一慌。 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李玮猛地挣开了压着他的徽柔,伸手便要将麻袋揭开。 徽柔吓得脸都白了,若真叫他看见脸,这事便再也说不清了。 关键时刻,一双手忽然从旁边伸来,猛地将快被掀开的麻袋重新按了回去。 下一刻,那人一脚踹在李玮脑袋上。 李玮闷哼一声,整个人倒了下去,不省人事。 璟瑟抬头,眼睛一下亮了:“大姐姐!” 璟宁站在那里,脸色难看到了极点,她看着两个胆大包天的妹妹,头疼得几乎想骂人。 可一想到她们到底是为了替自己出气,那些斥责的话便又卡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 最后,她只能咬牙道:“还不快走!” 璟宁一手一个,拉着两个妹妹转身就跑。 临走前,她还不忘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呆若木鸡的宫人:“记得装晕。” “啊?” 璟宁道:“记住了,你什么也没看见。” 宫人一脸恍然,点头如捣蒜。 下一刻,那宫人两眼一闭,扑通一声倒在地上。 三姐妹不敢再耽搁,赶紧往后苑方向跑。 只是才跑过转角,璟宁便迎面撞上了一堵结结实实的肉墙。 “哎呦!” 她鼻尖一痛,眼泪几乎瞬间涌了出来。 “大姐姐!” 璟瑟立刻急了,她抬头看向来人,凶巴巴道:“你什么人?走路不看路啊!” 璟宁忍着鼻酸,忙一把拉住她:“宫里不能疾步乱跑,是我们失礼在先。” 她眨了眨眼,努力把泪意压下去,抬头看向面前的少年郎。 对方生得仪表堂堂,年纪很轻,却身姿挺拔,眉眼清正。 只是面生。 璟宁并不认得他,可既然出现在通往福宁殿的路上,又有内侍引着,想来定是爹爹要召见的人。眼下她们闯了祸,实在不能在此久留,更不好多生事端。 于是璟宁忍着鼻尖酸意,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失礼了。” 说完,她不等对方回话,拉着两个妹妹继续往前跑。 杨承和站在原地,拱手还了一礼,他没有多说,甚至连去问身边引路内侍方才那三位女郎是谁的心思都没有。 只继续想着,一会儿见了官家,该说什么。 又该怎么说,才能让自己顺利北上投军。 可再往前走了没几步,他脚步忽然一顿,眼神一凛。 杨承和立刻横出手,制止引路内侍继续往前,用眼神示意对方快些喊人:“恐有刺客。” 内侍也见着了前头景象,顿时吓了一跳,连忙叫人。 很快便有宫人侍卫匆匆赶来。 有人上前将那麻袋揭开。 待看清里面那张青紫交错的脸,内侍顿时惊呼出声:“是李家郎君!” 杨承和见不是刺客,神色稍稍松了些,目光却扫过旁边那片明显被人蹲过许久的草丛,又看了看地上那只麻袋。 脑海里浮现的,是方才那三位慌忙离开的贵 第389章惹祸精回京了 前殿那边如何惊慌失措地传御医,如何七手八脚将李玮和那个“可怜”的引路宫人抬到偏殿,又如何一边掐人中,一边喂醒神汤,好从二人口中探问来龙去脉,后苑里的琅嬅此时自然都是不知道的。 她正沉浸在母亲给她说的消息里,不能自拔。 “你可知道,那惹祸精回京了?” 琅嬅闻言怔了一下,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母亲说的是谁。 “王若与?” “就是她!” 琅嬅微微皱眉。 她可不记得自己有给吏部递过话,允盛紘调回京中。 “述职是年前的事。如今开了春,新一批外放的官员也都快走光了,他们这会儿回来做什么?” “不是他们。”周婉茹道:“是她自个儿回来的。身边只带了一双儿女,盛紘没跟来。” 周婉茹叹了一声:“这些年,那姓盛的小白眼狼当差不利,一直滞留在登州回不来,咱们倒也算是有了几年安生日子。” “最开始那些年,王若与每月都要写三四封家书到蜀中,给你大伯母哭诉,说日子如何难过,家中又缺了什么,统统都管你大伯母要。” “你大伯父那人,你是知道的。她若要他替姓盛的升官,或是闯了什么祸事要帮衬,他指定不肯。” “可若只是要些银钱,要些人手,要些吃穿用度,为人父母的,哪个禁受得住女儿这般央求?” “因此钱也给了,人也给了,总之统统都给了。” 她摆了摆手:“这也是人之常情,咱们也不好说什么。反正又不是拿咱们的东西去送,我们也只当不知道。” 琅嬅轻轻点头。 “可你不知道,那姓盛的,心狠着呢。” 琅嬅一怔。 周婉茹越说越是眉飞色舞:“前些日子,王若与又送了一封信去蜀中。这一回,可不是哭穷要东西,而是求救。” 琅嬅越听越入神,身子也不由得微微往前:“怎的了?” “盛紘知道自己的前程是因着王若与才断了之后,面上不说什么,背地里却悄悄将王家给她的人都看管起来。不让她出院子,也不许她再见外人。对外只说,她意外又有了身孕,却因无知无觉,不小心落了胎,伤了身子,不能再见外客。” “家里家外,他都叫一个管家娘子掌着。” 琅嬅脸色慢慢变了,这岂不是变相的软禁? “王若与见势不对,想方设法哄了长子送信出去,叫你大伯娘知道,这才派了人过去。” 周婉茹道:“听说,人救出来的时候,身子已经虚得厉害了!姓盛的是真狠,都给她喂上汤药了,若你大伯母的人再去晚些,只怕见到的,便是一具尸体了!” 琅嬅瞳孔微微一缩。 这是故意杀妻! 盛紘竟是这般狠心之人吗? 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琅嬅立即又释怀。 如何不是? 盛紘从来都不是什么真正良善之人。 他表面上看来胆小谨慎,甚至有些怕事,待人也总是温温和和、笑脸相迎。 可细究起来,又对谁是真正在意的? 对王若弗,这个下嫁给他,陪他外放登州,真正吃过苦的太师之女,他看似敬重,实则暗自嫌弃,觉得王若弗言行粗鲁,不通诗文,不解风情。 因此林噙霜稍稍勾引,便丢盔弃甲。 更还要在王若弗有孕之时,与林噙霜珠胎暗结,当着满府下人的面,青天白日里,便带着已然身怀有孕的林噙霜登堂入室。 用孩子、门第,和这个世道,逼着王若弗喝下那杯妾室茶。 往后十多年里,更是宠妾灭妻到,一再罔顾原配嫡妻的脸面,偏宠林噙霜,以致盛宅家宅不宁,祸起萧墙。 对将他一手抚养长大的盛老太太,他从官运亨通起便阳奉阴违,后来王若弗在王若与的挑唆下,给盛老太太下毒时,哪怕盛老太太命悬一线,他在面对王家老太太用前程威逼利诱时,也是一再考虑息事宁人,而非如盛明兰那般,无论如何都要追究到底。 再到最后的林噙霜。 这个所谓与他情深不能自已,十数年里叫他罔顾纲常,哪怕狠踩嫡妻嫡母脸面都要偏疼偏帮的女人。 为他接连生下一子一女,十几年来,甜言蜜语哄他高兴,将全部身家性命都寄托在他一人身上的女人。 一旦有碍仕途。 也被他毫不留情地乱棍打死,尸体都抛在了庄子上,到死都没再看上一眼。 何其凉薄。 如今,他眼看着因为王若与,耽误了前程。 可不得做些什么吗? 琅嬅垂下眼,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 片刻后,她才问:“那王若与这次回来,是要带着孩子同盛紘和离?” 周婉茹却摇头:“我原也是这般想的,凭她的性子,便是不叫盛紘脱层皮下来,也绝不会让他好过。谁料到她竟不肯!平哥儿都亲自去登州接她,给她做主了,她也没答应和离,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肯说,只让人狠狠打了一顿盛紘,将人打得至少三月下不来床,随后便收拾了东西,带着一双儿女来了京城。” 周婉茹的表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她们娘仨如今就住在盛家积英巷那处宅子里,三不五时便要到咱们家来,这话里话外,都是想叫咱们帮她那一双儿女找门像样的亲事。” 琅嬅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问:“她看上谁了?” 若是旁人,她恐怕还要感慨上一句,做父母的都要为孩子低头,哪怕夫妻俩对彼此已是恨入骨髓,终究要因着儿女婚事,遮住那最后一层脸皮。 可若这人是王若与,她便不得不往坏处想。 果不其然。 周婉茹翻了个白眼,张口正要说话,身边更是响起一道冷笑。 “她想让她女儿嫁给烨哥儿。” 说话的是张妼晗。 她原本正抱着珸儿,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冷着脸开了口,冷笑不已:“就这,还是她勉为其难的决定呢!毕竟烨哥儿也是随了外祖姓,明明是公门子弟,却要整日同低贱的商户打交道,没得自降身份。可谁让大家都是亲戚呢?她不愿计较这些,只想着能够亲上加亲,也就够了。” 她故意学着另一个语调说话。 那副微微扬着下巴、眼里藏着三分不屑七分施舍的神态,哪怕琅嬅已经近十五年没见过王若与,也能一眼看出来这是她。 她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张妼晗却没跟着笑,而是直接开口骂道:“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是什么货色,竟也敢开这个口。烨哥儿姓了白又如何?王家这个门楣,他也是要撑,且能撑得起来的,哪里轮得到她来挑三拣四!” 周婉茹在旁听着,非但没有阻止,反倒伸手替她顺了顺气。 “好了好了,别气了。” 那王若与素来是个眼睛长在头顶上,又不会看眼色的。说是上门求助,姿态却摆得极高,还要看人下菜。 对着大儿媳妇倒还算毕恭毕敬,到底是想嫁女儿,不敢太过张狂。可一对上小儿媳妇,便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明明屋里有那么多女使,她又是上门来做客的,偏偏张口就使唤张妼晗奉茶。 待玥儿她们几个孩子,更是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给孩子的见面礼,竟也只准备了白烨兄弟俩的份。 真真可 第390章璟宁的婚事 莫说是将几个女儿看作眼珠子一般的张妼晗。 便是周婉茹自己,当时也险些拿不住长辈的架子,想拿大棒子将王若与打出去。 好在小儿子还算有些男人的模样。 见王若与这般做派,二话不说便带着妻女起身离开。 当场狠狠下了王若与的脸面。 这才叫张妼晗挣回了一口恶气。 “做她的春秋大梦!” 琅嬅听到这里,神色也略微变了,反正在座都是至亲,她说话也不费那些虚礼,直接道:便是天底下的小娘子都死绝了,我也不许烨哥儿娶她的女儿。” 张妼晗顿时心里顺畅了,满脸痛快。 白晴也忙道:“我又不是嫌命长,自然不会招那样一个祸害进门。有一说一,那元姐儿看着是个好的。礼数周全,性子也柔顺。可只要一想到要同那人做亲家,我这心里便怵得慌。” 她拍着心口,一脸后怕道:“这结亲,终究是两姓之好。她有那样一双父母,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娶她过门呀。” 说完,她又看向不远处正带着弟弟妹妹们烤肉的白烨:“再说了,烨哥儿这孩子如今就要北上了,归期不定,行踪更要瞒得死紧。我也不想在这个当口给他定什么亲事。” 众人纷纷点头,秦衍晚听到这里,才想起来儿子昨晚回来学的话,不由得看向白晴:“你也是真舍得。” 白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些,她看着远处的儿子,眼底有不舍,也有欣慰。 “原是舍不得的,可当初不是没法子了么?眼看着他那副脾气,我和他爹实在是拧不过来了。只能将人送到我爹手上,死马当活马医。没成想,这出去几年,倒真长进了不少。” 她说着,眼中又浮出一点柔软笑意:“不过心也跟着野了,天天在外头走南闯北,日子过得热闹,这京城也呆不住了。才回来,就又要走,还要去更远的地方……哎,我心想,也罢,到底是个郎君,哪有总带在身边的道理?干脆放手让他去闯好了。” “总归万事啊,他高兴就好,平安就好。” 秦衍晚听着,缓缓点了点头,忍不住转头看向自家儿子。 赵预正同白烨抢着一串烤肉,嘴上还不忘嫌弃白烨烤得太焦,偏偏手上半点不慢。 秦衍晚心中微微一叹,不由自主地想,若预哥儿也能如白烨这般,心中有天地,脚下有路,敢去闯,敢去拼,她该多骄傲? 可这样的念头才刚冒出来,她便又很快回过神来,笑着摇了摇头。 总羡慕旁人,到底不是个事。 白烨和她的预哥儿,终究是不同的性子,身份也不相同。 再说了,当初是她自己毅然决然嫁给赵旭的。 是她替儿子挣来了如今这个兖王世子的位置。 叫他从小在富贵乡里长大,衣食无忧,万事顺遂。 如今又怎能怨他没有像别人一样的志向和抱负呢? 天下事,有得便有失。 世袭罔替的亲王之位,是多少人可望而不可即的一生富贵?若再求孩子野心勃勃,甚至志比天高,恐怕未必是福,反倒是祸。 秦衍晚想到这里,心里那点遗憾也就慢慢散了。 这样便很好了。 她正这般想着,便听周婉茹忽然问道:“既说到孩子们的婚事……” “璟宁的婚事,官家是如何作想的?” 周婉茹看着琅嬅,难得有些吞吞吐吐:“难不成,真如外头所说,要将璟宁许给李家?” 琅嬅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神便一点点冷了下来。 “外头所说?谁人所说?” 周婉茹一见她这反应,便知自己听来的那些话怕不是真相,心中便松了口气,语气也变得如往日一般爽利:“还能是谁?李家那婆娘,杨氏!她这几日四处同人说,说官家之所以拒了辽国,概因早已说好了要将公主许给她家的缘故。还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明日便要下旨赐婚一般。” 杨氏,李家。 琅嬅眉头一拧。 那是赵祯生母李宸妃的娘家。 前些年,宸妃去世满了十年,赵祯每每想起,都辗转难眠,心如刀割。因此力排众议,追尊李氏为章懿皇后、皇太后,李家也因此得了厚赏,成了真正的国舅。 当今李家家主李用和,是李宸妃之弟,也就是赵祯的亲舅舅。 李玮是其子,论起辈分来,也算赵祯的表弟。 赵祯更是将一腔对生母的遗憾与爱意,都化作了实打实的恩赐,重重赏在了李家人身上。 爵位、尊荣、钱财,应有尽有。 对此,琅嬅并无异议。 那是赵祯的执念,若这样做,能叫他夜里安睡,能叫他面对九泉之下的生母时,心中少些愧疚,她自然愿意支持。 可这李家,实在不堪。 在赵祯认回生母之前,李家并不显赫,甚至因为李宸妃被早早打发去守陵而隐隐抬不起头。 李用和所娶的妻子杨氏,更是市井门户出身。 琅嬅并没有看不起市井门户的意思,毕竟这一世,她的母亲周婉茹也是这般出身。 而她自己小时候,也是走街串巷,在市井里,与烟火气相伴着长大。 可杨氏却与周婉茹截然不同。 言行粗鄙倒还在其次。 那杨氏最叫人不喜的,是那不良的居心。 第一次来参加宫中家宴时,便对几个公主肆意评头论足。 从孩子们头上戴的珠花,到身上穿的衣裳,再说到用膳时,伺候的人太多,排场过于盛大。 末了,还笑着感叹了一句:“公主们如今这样娇养,将来若是下嫁,婆家人怕是不喜。” 那时,琅嬅脸色便已经淡了下去,看着孩子们忽然沉默下来的样子,尤其是徽柔不知犯了什么错的慌张模样,当即道:“什么婆家娘家?她们是公主,是我大宋皇帝的女儿,将来无论她们许配谁人,她们都是大宋的公主,是皇室的颜面。” “谁都轻慢不得。” 杨氏这才讪讪闭了嘴,低头用膳,再不敢多说什么。 可谁知道,郎君们那边也出了差不多的事。 那时李玮才十岁,仗着自己是天子表弟,在席面上颐指气使,口出狂言。 更是对白烨处处挑衅。 还说官家已然答应了他,要将公主许给他,自己将来便是驸马都尉。 要白烨趁早识趣,伺候他用膳。 可想而知,白烨那样的性子,哪里受得了这种挑衅? 没一会儿,他便将李玮骗到了偏僻处,狠狠揍了一 第391章他们都小,总不会撒谎 白烨虽然性子混账,拳脚上却并非全然没有分寸,顶多是想叫李玮吃些苦头,叫他往后再不敢轻易拿姐妹的婚事来说嘴。 可偏偏李玮挨了几拳后不肯老实,挣扎反抗时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后撞去,脑门正磕在一旁石壁上,当场便破了个口子,鲜血淌了一脸,看着极是吓人。 别说李家人,便是白烨自己也被吓懵了,旁边几个围着看热闹的孩子更是吓得哇哇大哭。 杨氏看见儿子那副模样,更是当场疯了一般,哭嚎着要白烨偿命。 哪怕后来孩子们都站出来说,自己也有份打上一拳,踹过一脚,甚至有几个年纪小些的,怕白烨一人担罪,哭着说自己才是下手最重的那个,也挡不住李家非要官家严惩白烨的决心。 万幸后来,李玮被救了回来,御医说伤口虽吓人,却未曾伤到要害。 白家老爷子又亲自登门赔罪,赔了大半家产,李家人见钱眼开,再加上琅嬅从中周旋,这件事才算勉强揭了过去。 白烨也因此被白老爷子带离汴京,去外头游历,既是为了避一避风头,也顺便磨一磨他那副霸王性子。 如今看着明显长进不少的白烨,倒是因祸得福了。 琅嬅正想着这些旧事,张茂则忽然来了。 他在后苑入口处停下,先规规矩矩给在场诸人行了一礼,随后才抬头看向琅嬅,脸色古怪地道:“娘娘,敢问烨哥儿可在?官家有请。” 琅嬅一怔。 —— “官家明鉴啊!” 文德殿中,李用和与杨氏跪在御前,杨氏更是哭得涕泪横流,凄声诉道:“定是那白烨因四年前之事怀恨在心,此番归来蓄意报复我儿!玮儿头上本就有旧伤,他还故意往那处踹,这不是奔着要人命去的么?官家,此子已经不只是顽劣了,简直心思恶毒,睚眦必报,无可救药!求官家为我们做主,严惩于他,此次绝不能再轻轻放过了,否则——” “否则如何?” 琅嬅带着白烨走进殿时,听见的正是这样一句话。 殿中众人一时都看了过来。 杨氏一见是琅嬅,身子先是一抖。可下一刻,她又看见琅嬅身后的白烨,眼中登时迸出火星来,连惧意都被压了下去:“皇后娘娘贵为国母,难道还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徇私不成?” 琅嬅没有答她。 她只带着白烨上前,先向赵祯行了一礼。 赵祯坐在上首,见到她后,神情明显缓了些,开口道:“皇后免礼。来人,赐座。” 琅嬅谢过,慢条斯理地坐下。 她动作仍旧端庄高雅,从容不迫,待坐稳之后,她才缓缓看向杨氏。 杨氏还没有反应过来,便被身边的李用和用力扯了一下。 李用和低声提醒:“参见皇后娘娘。” 杨氏脸色几度变幻,到底不敢真在赵祯面前失礼,只能不情不愿地低下头。 李用和已经先一步叩首:“参见皇后娘娘。” 琅嬅理了理袖口,声音平静:“免礼。” 杨氏先前那点气势顿时被压了下去,心中憋闷,却又不敢发作,只能死死攥着帕子。 琅嬅这才看向赵祯,语气温和道:“妾方才正与嫂嫂、母亲在后苑,陪孩子们烤肉玩闹,乍然听闻此事,匆忙便赶来了。只听说李二郎受了伤,却还不知道伤势如何,又是何人所为?” 杨氏眼中怒色骤然盈满,张口便要说话,却再次被李用和扯住袖口。 赵祯看了一眼杨氏,才对琅嬅道:“御医已经看过了。除了头上一处伤势略重,其余地方不过是擦伤,涂了药,养几日便好。” 琅嬅着实松了口气:“那就好。” 说完,她又看向白烨,似有不解:“却不知官家让我带烨哥儿来,是因着什么?” 赵祯的目光也落在白烨身上。 这小子,打小便淘气得紧,没少叫他头疼,叫他气得胸口发闷。可不管怎么说,也是他看着长大的孩子,一声一声叫他姑父,他也难免希望他能往好处走。 这些年白烨离京日子究竟过得如何,旁人不知,他却是心中有数的。 他朝白烨招了招手,声音放轻:“烨哥儿,过来。” 白烨走到殿中,规规矩矩拱手。 赵祯问:“可是你所为?” 白烨抬起头,神色坦然:“姑父,真不是我。我在后苑忙着烤肉呢。三只鸡,四只兔子,琮哥儿还嚷着想吃鹿肉,我手都快烤酸了,哪里有工夫跑去打人?” 杨氏终于忍不住了。 她猛地立起身,指着白烨怒骂道:“小兔崽子满口谎话,也不怕下地狱被拔舌头!敢在深宫内院里当众行凶,还是套麻袋这样下九流见不得光的手段,除了你还能有谁?” 白烨斜睨了她一眼,半点不见惧色,反倒慢悠悠道:“谁知道呢?也许是你儿子平日里太招人恨,又或者他什么都没干,只是面目可憎,走在路上就让人忍不住想揍他。那人又恰好是修道的,讲究个念头通达,便打了呗。” “你!你!” 杨氏被他这副无赖样气得几乎仰倒。 琅嬅眼中飞快掠过一抹笑意,却很快敛住,伸手轻轻拉了一把白烨,故意嗔怪道:“长辈问一,你便答一,旁的莫要多说。” 白烨立刻从善如流:“是,姑姑。” 可他仍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险些把杨氏气得吐血。 琅嬅这才道:“烨哥儿所言全是真话。本宫也在后苑,可为他作证。” 杨氏脸上明显露出不服之色。 琅嬅看着她,又道:“你若不信,可召后苑伺候的所有宫人、女使来一一对峙。若还不信,以为是本宫有意包庇,甚至授意了他们说谎,还可召那些五岁以下的孩子们来答。他们可都还小,总不能人人都会说谎吧 第392章很好,是黑漆不是朱漆 赵祯抬手打断:“皇后,何须如此。” 琅嬅冲他微微一笑,拢了拢衣袖,不再多言。 果不其然,赵祯的目光扫过殿中李家人,声音不重,却分量十足:“你若徇私,这天下便再没有公正严明之人了。” 这话既是对琅嬅说的,也是对李家人说的。 杨氏脸色一下涨红,偏偏半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 赵祯很快又命人将那位同样被“打晕”过去、才救醒不久的引路宫人带了上来。 那宫人脸色惨白,整个人抖得厉害,一进殿便伏地请罪。 赵祯问他到底看见了什么,他便颤颤巍巍地答:“回官家,奴才实在是不知道啊。奴才只记得当时正给李郎君引路,忽然好像有个黑影从旁边窜出来,在奴才后脖子上来了一下。奴才眼前一黑,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等醒来时,已经在偏殿里了。” 杨氏怒道:“你胡说!你分明是怕事,不敢讲真话!” 那宫人吓得脸都白了,只管砰砰磕头,说自己实在不知。 如此一来,此案便像是成了一桩悬案。 赵祯只能先安抚李家人,又赏赐了李玮许多名贵药材,让他们先行回去养伤,待查明前因后果,自会给他们一个交代。 李家人不敢再闹,只能先行告退。 李玮原本还想说什么,却被杨氏死死按住。 离开时,他还满脸不忿,恶狠狠瞪了白烨好几眼。白烨察觉了,非但不恼,反倒冲他温和一笑。 李玮莫名打了个寒颤。 他几乎是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再不敢看白烨,只老老实实跟着父母出了宫。 一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外头宫墙渐渐远去,李玮才终于忍不住,满脸委屈地看向杨氏:“娘,我都告诉你了,是二公主,或是三公主干的,或是她们姐妹俩都有份!你为何不告诉官家,让他给我做主,狠狠惩治她们?非要扯白烨做什么!这下好了,他在后苑烤肉,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又有皇后帮着,肯定是背不了锅了!” “闭嘴!” 杨氏气得拿帕子抽了他一下,恨铁不成钢道:“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蠢货!那二公主一看就是个胆小怕事的,能干出这种事来?三公主和大公主都是中宫嫡出,皇后能不护着?再者说了,真要是她们干的,岂不是明摆着她们看不上你?到时候让官家惩戒她们容易,日后再让官家赐婚就难了,你还怎么做驸马都尉?” 李玮捂着额头,愁眉苦脸,完全不解:“我为什么一定要做驸马都尉?既都知道是她们干的了,可见一个个都是母老虎,一点都不温顺,如今还没过门就敢打我,将来过了门,我岂不是要被打死?不行,我不娶!” 杨氏又气又急:“傻孩子!等过了门,有了夫妻之实,公主又如何?那也是你媳妇。你还能怕她?” 李玮却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我要温柔的,不娶悍妇。” 杨氏气得直拿手点他脑袋。 可骂归骂,杨氏心里却没有真把儿子这点抗拒当回事。男人么,年少时都爱说些要温柔贤惠、乖巧听话的话,真等尚了公主,得了官职,得了体面,再见到满京城的人都对自己高看一眼,哪里还会记得今日挨的这顿打? 她径自思索起来,要如何才能说服官家,让玮儿娶到一位公主。 最好的当然是嫡出的两位公主。 大公主年岁正合适,三公主虽小些,可也是中宫嫡出。只是看皇后今日那架势,摆明了不肯松口,怕是还想便宜自家人,比如那个白烨。 如此一来,只能退而求其次,求娶二公主徽柔了。 虽是妾室所出,但也是正经公主。 杨氏着实看不上这些公主娇滴滴、高高在上的样子。可架不住同皇家攀上关系,好处实在太多。 靠着一个死了多年的李宸妃,李家都能一飞冲天。若家里再有一个活生生的公主,玮儿后半生的富贵荣华,岂不是更不用愁了? 更别提,只要做了驸马,便能封驸马都尉,领实在的俸禄。 对她这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儿子来说,还有比这更好的出路吗? —— 却不防,李家人走后,赵祯将殿中闲杂人等,包括白烨在内,都打发了出去。 待殿中只剩帝后二人,赵祯才对琅嬅说道:“看来咱们的女儿,与玮哥儿那孩子,着实没有缘分。” 琅嬅脸上笑意如旧。 她起身走到赵祯身边,伸手替他轻轻按揉太阳穴,动作柔缓,语气也柔和:“也难怪。璟宁与烨哥儿也是自小一起长大,可如今烨哥儿见了她,仍是畏之如虎,哪有半分男女之情?我嫂嫂今儿还说呢,这天底下怕是只有姐姐能治弟弟了。” 赵祯听了,终于跟着笑起来。 殿中方才那点沉闷气息,也因这一笑散了几分。 琅嬅慢慢道:“可见世上,两厢情愿的姻缘,本就稀少。” 赵祯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他扭头看她,眼神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安慰她,也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三娘放心,朕答应过三娘的,一定做到。” 琅嬅垂眸看他。 赵祯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开:“如你所说,咱们的女儿们本就是天之骄女,又都生得懂事娇憨,待人真挚宽和。无论去得谁家,定是都能将日子过好的。” “便是……便是过得不好,朕作为大宋之主,还能坐视自个儿的珍宝们被那些蠢人轻慢作践,而不作为?” “既有我们给她们托底,就让孩子们都选上一个心仪的驸马罢。” “如此你情我愿,相濡以沫,才不枉来这人间一趟。” 琅嬅眼底一点点柔软下来。 她俯身,将头亲昵地搭在赵祯肩上,心满意足地喟叹了一声:“是呢。” 这一世,她终于不必再孤零零地替女儿与全世界相争了。 有人同她站在一处。 如此,便已经很好很好。 —— 与此同时,徐宅外。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停在巷角,车帘只掀开极小的一道缝隙。 王若与坐在车中,目光阴狠地注视着不远处那扇黑漆大门。 好,很好,多年过去,仍是黑漆而非朱漆。 看来林噙霜那狐媚子当真转了性子,不曾去勾搭位高权重的男人,只一心守着徐氏,要给徐氏养老送终了? 王若与情不自禁冷笑出声。 不多时,派出去打听的人回来了,低着头在车窗外回话:“大娘子,打听过了。那林娘子确是招了赘婿上门,只是那赘婿似乎是个行商之人,一年到头总不在家,因此林娘子和徐老太太总是门户紧闭,甚少出门 第393章我是盛家的儿媳,来迎婆母回家 王世安接过堂兄递来的手书,展开细看。 上头列了数个人名,哪一家可亲近,哪一家只宜面上往来,哪一家近来虽瞧着风光,实则根基不稳,不可深交,又有哪几位新近入京述职的官员,背后牵扯颇深,日后办差时需留意分寸。 王世安看着看着,心里不由生出几分感慨。 大伯不愧是王家数百年来第一麒麟子,带着整个王家改换门庭的人。 哪怕如今不在京中,仍旧将京中局势看得清清楚楚。 他将手书仔细折好,收入袖中,再看向王世平时,神情便温和了许多:“我知道了,还请平哥哥回去之后,替我多谢伯父记挂。” 王世平笑得很客气:“你我兄弟,不说这个。父亲也只是想着,你如今越往上走,越要多留心些。他老人家远在蜀中,不能时时提点,便只好写这些琐碎东西来,盼着你别嫌烦。” “哪里的话,伯父一片苦心,我若还嫌烦,岂非不知好歹?” 王世安笑了笑,又命人上茶。 王世平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却迟迟没有放下,片刻后,他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今日来,除了替父亲送这封手书,还有一事,想同你说一声。” “哥哥但说无妨。” 王世平叹了口气,神情里带着几分无奈:“若与这些年遭逢巨变,性子是愈发左了。我听元姐儿说,上回她登门时,很是无礼,叫二弟妹受了委屈。此事说来也是我们管束不力,还请你们千万不要同她计较。至于她说的那些话,也请你们千万不要放在心上。” 他顿了顿,又道:“元姐儿那孩子你们应也是见过的。性情柔顺,礼数周全,同她母亲不同。我已同母亲说过,打算替大郎将她聘做妻子。如此一来,亲上加亲,也不失为一段佳话。了却这桩大事,想来若与也能够安分一些了。” 王世安端茶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眼看了王世平一眼,很快又笑起来,神情并无异样:“那是好事啊。时间过得可真快,一转眼,平哥哥也要喝上媳妇茶了,恭喜,恭喜。” 王世安将茶盏放下,语气仍旧温和:“至于与姐姐,她素来是那性子,我能有什么不知道的?平哥哥放心,我不会同她计较。” 话说到这里,便再无更多。 王世平心里明白,忍不住苦笑一声。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当初母亲和若与的所作所为,到底是寒了三娘的心,也寒了二房所有人的心。 伤痕既成,又过去了这么多年,再想修复,谈何容易。 他正想着,外头忽然有下人来报:“二爷,卫郎中到访。” 王世安眼睛一亮:“快请。” 不多时,卫景安便被人引了进来。 三人互相见礼后,王世平忍不住笑着打趣道:“卫兄,当真是许久不见了。都过去这些年了,我们眼看着都老了,可卫兄却风华更甚从前。你老实交代,到底有没有偷偷服下什么永葆容颜的神仙妙药?” 卫景安失笑:“都是做爹的人了,有甚的风华?王兄莫要打趣我了,没得叫小辈听见了笑话。” 王世平这才想起,卫景安膝下已有一子一女。 只是那两个孩子在传闻中都随了外祖母姓徐,并不在卫家族谱里。 早些年这事还叫京中不少人暗地里议论过,说卫景安瞧着清风朗月,没想到竟也是个为情字昏头的,连孩子随妻族姓氏都肯应下。 王世平从前也只是当一桩闲话听,如今真见了卫景安,心里却忽然一动。 卫景安出身寒门,不管是家底还是门第,自然不能同王家相比,更不能同他父亲那样的人物相提并论。 可耐不住这人运气实在是好,也确实肯干。 一入仕便搭上了王家的船,跟着王世安在西北多年,功劳苦劳都有,后来又与狄家结了姻亲。 这些年眼看着一步一步起来了,已然不是当年那个无根无基的小官。 他家那个随了外祖姓的女儿……若他没有记错,似乎也只比长松小四岁。 若是…… 王世平眼睛微微一亮,正要开口,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道少年声音焦急响起:“爹爹,王世伯,我爹爹可在?” 屋内几人皆是一愣,齐齐看向门口。 一个少年郎几乎是一路跑进来的。 他生得清俊挺拔,此刻跑得满脸通红,连气都喘不匀,正是长枫。 远远看到卫景安的身影,长枫更是激动得快要哭出来,他冲进门来,一把抓住卫景安的袖子,急声道:“爹爹,有个贼婆娘上门,带了好多人来,要把祖母绑走!” 这话一出,屋里三人脸色都变了。 长枫急得眼睛都红了:“爹爹,快,快回去救人啊!” 卫景安几乎没有半点迟疑,扭头便向王世安看去。 王世安也霍然站起:“我家的人随你使唤。” “多谢。” 卫景安拱手一礼,带着长枫匆匆往外走。 王世平看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回过神来:“汴京城里,天子脚下,还有这等胆大包天之人?” “谁说不是呢。”王世安心里也沉了下去,立刻吩咐身边人:“文升,去喊开封府衙役与巡检司弓手来。” 说完,他又看向王世平:“平哥哥,你先回去吧。我怕卫兄吃亏,得跟去看看。” 王世平确实该走。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未必不是个同卫景安交好的机会。 偏偏他今日出门时,身边得力的人手都被王若与借走了,说是要去积英巷整理盛宅,眼下真要帮忙,也帮不上什么大忙。 可人总归得去,元姐儿他能娶回家来照看,长松的婚事可还没着落呢。 他连忙道:“等等我,我也去看看!” —— 此时此刻,徐宅里已是一片狼藉。 徐氏和房妈妈都被五花大绑,嘴里塞着帕子,被王若与带来的婆子推搡着塞进轿子里。 徐氏年纪到底大了,气得脸色发青,偏偏说不出话来,只能死死瞪着王若与,房妈妈更是急得眼泪直流,却也被人按着动弹不得。 林噙霜本欲阻拦,却被王若与身边的粗壮婆子狠狠推倒在地,掌心擦在青石砖上,瞬间破了皮,渗出血来。 “娘!祖母!” 墨兰哭着扑过去,挡在林噙霜身前。 那婆子抬手便要打,林噙霜眼疾手快,一把将女儿拉回怀里,自己却挨了打。 清脆一声响。 林噙霜一边脸瞬间肿了起来。 墨兰吓得整个人都僵住,随后哭得更厉害:“娘!” 林噙霜却没哭。 她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撑着地面,慢慢抬起头,冷冷看着站在对面掩饰不住得意的王若与。 她心里飞快算着时辰。 长枫已经从后门跑出去了,只要他脚程够快,哪怕找不到卫景安,但从更近一些的王家借些人手来却不是问题的。 便看向王若与,强自镇定道:“母亲早已将这座宅子写到我的名下。王氏,你这是私闯民宅!” 王若与嗤笑一声,浑不在意地理了理袖口:“闯了又如何?我是盛家的儿媳妇,她是盛家的老安人,是我丈夫的嫡母。我来恭迎她回家,有何不对?” 说罢,她又回头看向被塞在轿子里的徐氏,语气里满是恶意的亲热:“母亲,前些年,儿媳同官人外放登州,没空承欢您膝下,这才叫妹妹在这里陪着您。如今我既然回来了,您当然是要回家的。否则外人议论起来,该如何解释您年纪轻轻守了寡,放着一手养大、又中了进士的儿子不要,偏要跟着个半路来的养女过活 第394章林噙霜的男人,竟是个...官? 王若与说到这里,目光落在林噙霜身上,笑意越发讥讽。 “知道的,是林噙霜惶惶如丧家之犬来求庇佑,您心善收留。” “可不知道的,难道不会以为是您耐不住寂寞,守寡守到一半,又偷偷找人生了个女儿,放在身边,充当养女?这名声一旦传扬开去,莫说您,莫说盛家,怕是连徐家也一样要成为笑柄,颜面扫地了呢。母亲,您说是不是?” 徐氏被气得浑身发抖,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林噙霜脸色亦是难看到了极点。 正此时,王若与身边的婆子从后院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一个木盒子,对王若与使了个眼色。 林噙霜隔得远远一看,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徐氏放地契房契的盒子。 王若与朝那婆子点了点头,慢悠悠地冲林噙霜道:“母亲的东西,自该随我回归盛家。但也只要这些紧要的就够了。剩下那些细软也不用多收拾,你到底照顾了母亲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就都赏你了。” 她目光一转,又落在墨兰身上。 小姑娘哭得梨花带雨,一张脸白得厉害,却还倔强地看着徐氏,满眼紧张。 王若与眼中闪过一丝嘲讽:“等你男人行商回来,早些让他们改了姓吧。虽说商门下贱,可她到底是你的女儿,只要能学到你对付男人的两三分手段,说不准还能攀上一桩伯爵府的好亲事呢。” 她想起从前那个国丧期间与人私通,还没成亲便弄出庶长子的梁晗,心中不由生出几分快意。 不由得想,到时候,她一定要送林噙霜一份大礼。 王若与正要转身离开,大门却忽然被人从外头撞开。 一群护卫冲了进来,动作极快,几乎眨眼之间便将王若与带来的人团团围住。 徐宅原本就不宽敞,被这么多人一堵,顿时连退路都没了。 “母亲,妹妹!” “祖母!” 长枫冲在最前头,一进门便看见林噙霜和墨兰抱在一起蹲在地上。 母亲发髻乱了,脸颊红肿,妹妹墨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长枫眼睛一下红了。 等他再看见一旁轿子里,被五花大绑、还堵住嘴的徐氏,眼中顿时迸出仇恨之色。 “你这贼婆!” 他说着便要冲上去,却被人从身后一把拽住衣领。 卫景安将少年郎拉到身后,不让他轻举妄动。自己则面色阴沉地走入院中,快步走到林噙霜和墨兰身边,伸手将二人扶起来。 “爹爹……” 墨兰一看见他,终于彻底撑不住,扑进他怀里哭起来。 卫景安一手抱住女儿,低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 眼睛却紧紧盯着林噙霜。 在看到那高高肿起的脸颊,被咬破的嘴唇,还有流血不止的掌心,眼中不由自主地划过一抹厉色。 “拿下,送官!” “是!” 王家的护卫们得令,立刻便要动手。 王若与脸色一变,厉声喝道:“你敢!你可知道我是谁?我父亲曾官拜太师,我兄长如今官任刑部郎中,你敢动我!” 卫景安上下打量她一眼,眼睛一眯,却面不改色:“拿下。” 护卫们再不迟疑。 “且慢!”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急促声音。 “卫兄且慢!” 王世平几乎是用尽吃奶的力气冲进来的,打从在外听到那声尖锐的,熟悉的女声一通自报家门,他便暗道不好。 如今一瞧清楚眼前情形,脸色更是一黑,脚下一个踉跄! “哎呀!” “你这,你这又是在做什么!” 他在随身小厮的搀扶下好不容易爬起来,气得冲王若与直跳脚,双手挥舞着,又想打又无从下手。 只能赶忙转身对卫景安一家,满脸祈求说道:“误会,卫兄这一定都是误会!” 王若与看见他,整个人都呆住了:“哥哥?” 王世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她一眼,压低声音道:“你闭嘴!” 随后他又扭头冲王若与带来的管事妈妈怒斥:“还不快把老太太放了!一群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那管事妈妈被骂得脸色发白,连忙叫人去解徐氏和房妈妈身上的绳子。 王若与的大脑却像是忽然空了一瞬。 她怔怔看着林噙霜身边那个男人。 那人生得俊美,比盛紘还要胜出一筹,身上又带着一种叫她说不清的不凡气度。 林噙霜那个小贱人女儿墨兰,此刻还在他怀里,哭得一抽一抽地喊爹爹。 爹爹? 他就是林噙霜离了盛家以后招的赘婿? 可为什么哥哥要对他这样客气? 王若与还没想明白,门外又有脚步声传来。 这一次进来的,是王世安。 他身后跟着开封府衙役与巡检司弓手,乌压压一片,很快便将院子外头也围住。 那些人进屋之后,先按规矩向在场身份最高的二人行礼。 “见过王郎中。” “见过卫郎中。” 称呼一出来,王若与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猛地看向卫景安。 卫郎中? 林噙霜的男人,竟是个…… 第395章让盛紘辞官,带她回宥阳 王若与身子晃了一晃,险些站不住。 这怎么可能? 王世安也看见了王若与。 他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又落到一旁被折腾得脸色发白的徐氏,掌心流血的林噙霜,还有哭得眼睛通红的两个孩子身上。最后,他看见了那个管事妈妈慌乱之下掉在地上的木盒子。 盒盖摔开,里头几张纸散了出来。 依稀可见上头地契的字样。 王世安闭了闭眼。 他曾经让人查过的林氏与徐氏旧事,自然也就知道徐氏与盛紘之间的干系,再看到眼前这一幕,心中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母亲说得半点没错。 这就是个惹祸精! 一日不惹事,浑身都不痛快! 可他又不能当场说什么。 一笔写不出两个王字。 王若与再怎么混账,也还是王家女。她若真被送上公堂,下了大狱,往后王家女的名声也就跟着难听了。他膝下还有三个乖女儿,宫里还有皇后娘娘,王家上下那么多女眷的体面,难道都要被她一个人拖进泥里去? 可要他替这种人求情,他也实在拉不下脸。 王世安索性闭了嘴。 今日这事到底牵扯到徐氏和卫景安一家。他这个外人,尤其是王家人,开口便有徇私之嫌。倒不如先等卫景安决断,若卫景安真要将人送官,他也不拦。 卫景安看了眼面前不住赔罪、满脸难堪的王世平,又看了眼沉默不语的好友王世安,最后目光扫过满院的老弱妇孺。 林噙霜的脸颊红肿着,墨兰哭得小脸通红,长枫搀着徐氏,却死死盯着王若与,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 卫景安眼神渐渐坚定,开口道:“送——” “慢着。” 一道苍老却清晰的声音忽然响起。 徐氏挣扎着脱开长枫的手,用尽全力将背脊挺直,清明的目光看向开封府来的衙役,坚定说道:“家门不幸,出了这样一个不孝儿媳,竟意图加害我这个婆母。烦请各位将她送去慎戒司,听候发落。” 这话一出口,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王若与猛地抬头,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她下意识想骂人,可看着周围衙役弓手,又看着卫景安冷沉的神色,到底没敢骂出口,只能慌忙看向王世平。 王世平心头一跳,连忙上前道:“老太太,这,这不妥。” 徐氏看了他一眼,神情没有丝毫松动:“有何不妥?如她所说,我嫁进了盛家,她也嫁进了盛家。在名分上,我就是她的婆母。她该为我颐养天年,可她今日带人私闯我宅,捆我、辱我、夺我家财,还要强行将我抬走。既然她不孝,我自然也能告她。” 王若与脸色惨白,王世平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除非——” 就在王世平不知所措之时,徐氏又开口了:“除非,你们让盛紘即刻辞官回家,将这婆娘带回宥阳老家。今生今世,只要我活着一日,她便一日不得与盛紘和离,他们二人,也不能再踏足京师!” 王世平脸色微变,王若与也神色呆滞。 徐氏继续说道:“是把这件事闹大,让整个王家都陪这蠢货毒妇一起下地狱,还是只毁一个盛紘,让他用往后余生看好这一个毒妇,叫他们两个纠缠到死,再也祸害不了旁人,你是她的嫡亲兄弟,就由你来选。” 院子里静得厉害。 王世平脸色难看,他当然听明白了徐氏话里的意思。 若送去慎戒司,王若与不孝婆母的恶名便是板上钉钉,再也更改不了了的。 到时候不止她自己身败名裂,盛家、王家都要被牵连。 可若答应徐氏的条件,便等于是要盛紘辞官回乡。 盛紘本就因前程受阻,才对王若与下药动手。 若这次再因为王若与彻底断送仕途,还不能和离,那等他回来,还能同她善罢甘休吗? 明明是初春季节,王世平却满头大汗。 “哥!” 王若与此时也回过味来,知道这老虔婆打了什么算盘,不由得背脊发凉。 王世平却做好了决定。 为难归为难,他心里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没得选。 堂弟王世安就站在旁边。 便是他愿意让自己的女儿因这个姑姑的缘故名声受损,将来只能低嫁,也总要顾虑二房。 堂弟膝下有三个女儿,个个如珠如宝,宫里皇后娘娘与两位公主…… 父亲前不久才切切叮嘱过他,王家未来几十年的指望几乎都在二房和皇后身上。 万万不可得罪。 王世平闭了闭眼,心里的天平终于彻底倾斜。 他咬牙道:“好。” 王若与厉声喊道:“哥哥!” 王世平没有看她,只盯着徐氏,艰难道:“我会写信给父亲,也会派人去登州传话。下个月之前,盛紘一定回京。随后,我们会让他辞官回宥阳,将若与带走。老太太今日所受委屈,王家也会另备厚礼赔罪。” 徐氏冷冷道:“厚礼就不必了,看在皇后娘娘的面子上,我再信你家一次。若胆敢骗我,我不介意去敲登闻鼓,告御状。勇毅侯府是没落了,可我开国将门的骨气还在。你们若不信,大可一试。” 王世平艰难摇头:“不敢。” 他说完,几乎不敢再留在这里,扭头一把拉住王若与。 王若与不肯走,双眼死死盯着徐氏,像是恨不得将她生吞活剥。可王世平这次用了真力,硬生生将她往外拖去。 这地方太让他难堪了。 再留一刻,他都觉得自己脸上火辣辣地疼。 王世平带着王若与走后,院子里那股剑拔弩张的气息才渐渐散了些。 王世安这才上前,先对开封府衙役与巡检司弓手拱手行了一礼,笑着道:“今日辛苦诸位白跑一趟。这本是家中误会,倒劳烦诸位走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 他说着,便吩咐身边小厮送些酒钱给众人,又好声好气将人送走。 等院中外人散得差不多,王世安才转身走到徐氏面前,郑重行了一礼。 “晚辈王世安,见过老太太。今日之事,到底是王家人有错在先,晚辈不敢替她开脱。老太太方才所言,晚辈也都听见了。您放心,哪怕堂兄最后反悔徇私,晚辈也一定照办,绝不会叫您白受这场委屈。” 徐氏看着他,脸色终于缓和了些:“那就多谢王郎君了。” 话音才落,她身子忽然晃了 第396章随了祖母的姓,就要保护好她 “母亲!” “祖母!” 院子里顿时乱作一团。 徐氏这一昏,直到黄昏后才醒,她发现自己已躺在屋里的榻上,窗外天色暗了,屋中点着灯,药味淡淡地弥漫开来。 林噙霜和卫景安都守在榻前,见她睁眼,连忙凑上来。 “母亲,可好些了?” 徐氏轻声道:“我没事。” 她缓了片刻,才看向二人:“今日这事,到此为止罢。” 林噙霜双眸微动,卫景安面不改色。 徐氏也不看他们,只继续道:“盛紘那人,我是再清楚不过了。他最是看重前程和名声的,如今,我逼着王家断他前程,他必定对我,也对那毒妇恨之入骨。” “这两个人,我们都动不了。王若与姓王,景安这一路走来,最多仰仗的便是王家,若此时过河拆桥,何异于自绝于朝堂?另一个,是我从小养大的儿子。他可以无情,我不能无义。否则霜儿和这两个孩子在外行走时,也必定要叫外头人非议。” 她说得很慢,像是每一句都耗着力气,可她仍旧坚持说完: “但好在,这两个人骨子里是一样的。自私自利,又都狠得下心,叫他们往后余生都绑在一处,再不得挣脱,互为报应便好。等到将来,他们都受不住彼此,互相给对方一个了断,我这仇,便也算报了。你们只管过好现在的日子,万不可为我,为这一时之气,功亏一篑。” 徐氏说完,胸口起伏得厉害,很快便虚弱地咳嗽起来。 林噙霜吓得手忙脚乱,急道:“我再叫人去请大夫。” 徐氏却摆了摆手。 “不必。我只是累了,想静一静,歇一歇。”她缓过一口气,又看向林噙霜,“你也受惊了,快些去上药,好好休息。脸上的伤莫要耽误,掌心也别沾水。” 林噙霜摇头:“我不走,我在这里陪母亲。” 长枫却走上前,轻声道:“母亲,你快去上药吧。这里有我和妹妹照顾祖母。” 墨兰也红着眼点头:“娘,你去吧。我和哥哥会守着祖母的。” 林噙霜仍旧不放心,可徐氏已经闭上眼,像是真的累极了。她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卫景安出去。 屋中安静下来后,徐氏背对着众人躺下。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眼泪无声无息地从眼角滑落,浸进枕中。 她的仇报了吗?大约是报了的。 盛紘那样的性子,被毁掉前程以后会有多疯多恨,不用想她都知道。 王若与不可能善终,她的仇早晚都能报。 可心中还是疼痛难忍。 今日是她一生中最大的一场羞辱,仅次于亲儿死在她怀里那日。 王若与的嚣张,与王家的庇护,和她报复时的束手束脚,都一再提醒着她,她当年错得有多离谱,也提醒着她,她曾经仰仗的,引以为傲的勇毅候府的荣光,早已一去不复返。 区区一个王若与,就敢这样欺上门来。 她报复的时候,又要这般隐忍委婉。 哎! 徐氏哭着哭着,不知不觉又睡了过去。 等再醒来时,她还有些迷糊。 屋里灯光昏黄,耳边却忽然传来墨兰惊喜又刻意压低的声音:“祖母醒啦。” 很快,屋里的灯又被挑亮了些。 长枫端着药碗走过来,见徐氏醒了,脸上立刻露出笑意:“药刚好,祖母先喝了吧。妹妹,蜜饯呢?” “在这呢。” 墨兰立刻捧着小碟子凑上来,语气认真得很:“我知道祖母怕苦,没有蜜饯哪喝得下去药?就跟我们一样。” 徐氏看着两个孩子的笑脸,心里那块沉沉压着的石头,终于像是松动了些。 长枫坐在榻边,小心翼翼扶她起来,又用勺子一点点喂她喝药。他从前也不是没有伺候过徐氏喝药,可今日却格外认真,连药凉不凉、苦不苦,都要先低头试一试。 药喝完,墨兰立刻瞅准机会,往徐氏嘴边送了一颗蜜饯。 “祖母快吃。” 甜意在舌尖化开。 徐氏脸色也缓了些。 墨兰一边替她整理靠枕,一边小声道:“祖母,你快些好起来。等你好起来,带我去打马球吧,还有骑射。” 徐氏一愣,忍不住笑了:“怎么突然想学这些?你不是最讨厌这些的吗?从前叫你出去跑一跑,你都说日头晒,风吹得脸疼。” 墨兰咬了咬唇。 她低头捏着帕子,声音闷闷的:“读书没用。我学会了这些本事,下回再有贼人来,才不会这么没用,只能眼睁睁看着她们……她们……” 话没说完,她眼泪又掉了下来,扑进徐氏怀里。 打从她记事起,母亲便将自己为何留下给祖母养老,她和哥哥又为何姓徐不姓卫的事说给她听。 可也只说,是祖母从小养大的庶子不孝,所以她和哥哥其实一直感触不深。 爹爹一直外放,只在多年前卫家祖父去世时,回来奔丧守孝,才在京中陪了他们几年。其余时候,他们都是在这座宅子里跟着祖母和母亲长大。日子无忧无虑,也高高兴兴。姓什么,似乎并没有什么要紧。 可今日那伙强人上门,气势汹汹,要捆走祖母和房妈妈,她和母亲使出吃奶的力气,也没能拦住。后来又听了王若与那些恶毒的话,她才忽然明白,若祖母没有同母亲出来另立门户,在那等毒妇手下,怕是连命都保不住了。 她也是在今日,才真正理解了母亲的决定,理解了自己为何得姓徐。 墨兰埋在徐氏怀里,哭得肩膀发颤:“祖母,以后,我和娘一起守着你。再也不让任何人来欺负你了。” 她姓徐,随祖母的姓。 又受祖母教养长大,就得保护好祖母,也得为祖母养老送终! 墨兰甚至决定,哪怕将来哥哥不争气,和爹爹一样寻到了心上人,却留不住一个能姓徐的孩子,自己也一定会据理力争,同将来的夫婿抗争到底,直到给祖母抱回一个姓徐的孩子为 第397章对王若与的处置 徐氏只觉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怀里这团小小的身子,暖得她眼眶发热。 长枫站在一旁,也慢慢握紧了拳,低声道:“祖母,我以后一定会更努力读书。等我有了功名,做了官,就再也不让人欺负祖母。” 墨兰抬头,带着哭腔补了一句:“我也是,我要学骑射,学马球,学打架。” 她要去找明兰妹妹,跟她学。 徐氏哭笑不得,却再也忍不住,泪水落了下来:“傻孩子。” 先前涌上心头的所有委屈、寒心与不甘,在这一刻终于像是得到了安慰。 “好孩子,你们都是好孩子。” 她一手搂着墨兰,一手伸向长枫。 “祖母。” 长枫抓住了她的手,跟妹妹一样跪坐在榻前,扑到祖母怀中。 门外,林噙霜看着屋内祖孙三人抱成一团的样子,眼泪也无声落了下来。 虽然这一切,都始于她的算计。 老太太一开始待她,也是审视、计较,多过真心。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十多年的朝夕相处,荣辱与共下来,早就在一次次不期然的交汇中,生出真心,真意。 就好像这一回,若徐老太太不是念着卫景安的前程,念着两个孩子的前程,不肯冒险得罪王家和皇后,怎会忍气吞声,选择用软刀子去磨盛紘和王若与呢? 凭她从前的性子,该是轰轰烈烈,一张状纸告到府衙,甚至御前,哪怕玉石俱焚,也要让盛、王两家都颜面扫地才是。 真心…… 从来既是盔甲,也是软肋。 林噙霜心中长叹一声,却也坚定了,就这般走下去的心。 一张帕子递到眼前。 林噙霜转头,对上卫景安温和的眼睛。 她接过帕子,柔柔一笑,低声道:“今日多谢安郎了。” 卫景安看着她脸上的伤,眼底心疼未散,声音却很温和:“霜儿这话可折煞我了,总归不辱使命。” 林噙霜不解。 卫景安低声道:“当年霜儿与我说好,救我性命,供我衣食,等我金榜题名,再为你赶走恶亲。如今,我总算不负与霜儿的约定了。” 林噙霜怔住。 她眨了下眼睛,耳边似乎响起,她当初在大相国寺的厢房里,为哄他上榻,说的那番半真半假,又大义凛然的话。 她恍然察觉,竟是在过去十多年以后,应验了。 心中顿时五味杂陈,好笑、后怕,庆幸…… 最终,林噙霜莞尔一笑,她抬起手,带着几分羞恼,又有几分说不出的柔软,一指戳在卫景安心口。 “你这呆子。” —— 王若与在徐宅的所作所为,很快便传进了琅嬅耳中。 听完阿常回禀后,琅嬅久久没有说话。 随后,她便起身,淡声道:“更衣,去垂拱殿。” 赵祯彼时正在垂拱殿看折子。 这些日子朝中并不太平,辽国求亲的风波才刚刚压下去,西北战后抚恤和边防布置又一桩接一桩递上来。他原本正看得眉心发紧,听闻皇后来了,先是一怔,随即便搁下朱笔,叫人请进来。 琅嬅入殿后,并没有如往常那般同他说些闲话,她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开门见山地将徐宅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赵祯听到后来,脸色也冷了下去。 徐氏同盛家分府另居,早不是一日两日的事。当年徐氏要搬出盛家,另立门户,他也知道其中缘故。说到底,不过是一个老寡妇寒了心,不愿再同养子一家纠缠,要守着自己一点家业过安生日子罢了。 虽说新奇另类,却也情有可原。 可谁曾想,老太太都分出去了,王若与竟还敢找上门去赶尽杀绝。 赵祯沉默片刻,道:“三娘想如何?” 琅嬅也不犹豫,直截了当道:“徐老太太到底是盛紘名义上的嫡母,王若与敢这般对她,说到底还是盛紘治家不严,还有他这些年明知嫡母流落在外,却从未尽过人子之责的疏忽所致。所以臣妾恳请官家,以不孝之名,夺盛紘官职,勒令归籍侍母。” 赵祯听明白了,这是要用盛紘,彻底锁住王若与的意思。 若真送王若与进慎戒司,王家名声必受牵连,皇后的脸上也不好看,可若只罚盛紘,理由便顺得很了。 只一个孝字,便能将他压得翻不了身。 于是赵祯低声道:“准。” 琅嬅俯身称谢。 回到坤宁殿后,琅嬅又叫来一个老成持重的嬷嬷。 嬷嬷姓孔,在宫里伺候多年,手段稳妥,也最会拿捏分寸。 说来也巧,更是原故事里,徐氏为盛家四个兰重金所聘的教养嬷嬷。 琅嬅将人唤到跟前,轻声吩咐道:“往后,你便跟在王若与身边,同她一道回去宥阳,我要你掌住府中中馈,看管好她,也看管好盛紘。我许你,每月三倍俸禄,直至……他们其中一方气绝。” 孔嬷嬷目光微动。 琅嬅又道:“若真到了那日,他们夫妻情深,想来也会是双双离世的……届时,我再聘你回京,另赐你府邸一座,许你荣养,谢你苦劳。” 孔嬷嬷由衷叩拜:“多谢娘娘,娘娘放心,奴婢省得。” —— “娘娘就是心善,都到这地步了,还怕她叫那盛紘给害了。要换做是我,巴不得看他们狗咬狗呢。” 翌日,周婉茹和张妼晗进宫,知道琅嬅所做的事,哪里忍得住,张口便道。 周婉茹连忙拉了她一把。 她看了眼上首端庄贤淑、神色不动的琅嬅,忍不住嗔怪道:“你这孩子,我不说你,你这嘴是越发没个把门的了。那盛紘怎么说也是个两榜进士,这些年来做官也是兢兢业业,没犯过什么大错。咱们强压了他在登州多年,他心里早不知积了多少怨恨,这才有上次一不做二不休给她下药的狠毒。 如今又因了她,被官家用不孝夺了官位,岂能不将人恨之入骨? 可偏偏呐,这王若与再不堪,也是你大伯母的心头肉。她要真没了,你大伯母定是要疯的,再怎么有你大伯父压着,也不知会做出什么事来。这样就很好,叫他们都知道,无论如何,她总是能活下来的。” 只是会活得不太好。 但那又如何?说到底,能活就够了。 狗急了会跳墙,还是得留下一丝希望。 用钝刀子慢慢割,文火慢慢炖,才不会叫人一下子疼疯了,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咬人。 张妼晗听得一愣一愣的,半晌才小声嘀咕:“竟还有这般多的说法吗?” 周婉茹瞪她一眼:“你以为呢,都当母亲的人了,还这样横冲直撞的,半点心眼也不知道长。” 张妼晗甜甜一笑,搂着她的肩膀道:“不碍事,母亲总归是护着我的,心眼子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懒死你算了!” 周婉茹嘴上骂着,心里却对小儿媳妇这般撒娇的手段很是受用,嘴角都不自觉地上扬。 琅嬅看着母亲如此,眼中浮起一点温柔笑意。 她就知道,母亲是能懂她的。 王若与是重来一回之人,知道这个故事原本的全部走向不假。 可这些走向,如今已经被她改得七零八落,再看不出本来面 第398章你该我的! 毕竟她是皇后,有着赵祯的信任,也有长成的儿女傍身。她可以直接联络重臣,可以介入前朝大事,扭转乾坤。 而王若与呢? 她跟着盛紘这个七品小官,远在登州,囿于后宅,囿于眼界,又能掀出什么风浪来? 琅嬅按在王若与身边的眼线一直都在。 她与外界往来的信件,也照常被人截下,复制一份送回宫里,再原样放行。 果不其然,这十多年来,王若与几乎只会给王母写信,且每一封信,无一例外都在胡搅蛮缠,不断索取。 从银子,到人手,到衣料药材,甚至撑腰的管事,她都要了个遍。 看得琅嬅实在心烦。 到了后来,她便告诉眼线,若仍旧只是这些,便不必回禀。 因此这一回王若与乍然回京,她又忙着应付辽国求亲之事,最终是在母亲嘴里才听说王若与被盛紘下药之事。 当然她也没有想到,王若与会这么沉不住气,回来没两日便直奔徐宅,还想强硬地将徐老太太绑回盛家去,正大光明侵占其财产。 简直无法无天! 也是至此,琅嬅才彻底得出一个结论。 王若弗记忆里,那个聪慧过人、处处强她百倍千倍的姐姐王若与,怕是根本不存在。 真正的王若与,又蠢,又坏,无药可救。 王若弗之所以笃定自己笨拙而姐姐聪慧过人,样样都会,事事都明,出的主意都万无一失…… 不过只是因为闺中时,被亲生母亲一再打压,将她的脊梁一点点压弯了而已。 所以就这样吧。 像母亲说的一样,王若与不能死,也不用死。 人死债消。 她若死了,王家父母心中便只留一个‘聪慧过人却命运多舛’的女儿了。 她若死了,又有谁能再来继续绑住盛紘? 这样的两个人,这样天造地设的一双人。 就该让他们往后余生都绑在一处,互为报应。 也好给大家都留个清静。 —— 王若与一直被关在盛宅的主院里。 说是关,其实谁也没有亏待她吃喝,饭菜照旧送来,衣裳首饰到了换季的时候,也都是新做的。 身边伺候的人也没短缺,只是院门有人守着,她出不去,送出去的信也无人应。 她起初还大吵大闹,砸了几只茶盏,骂尽了院里伺候的人。 后来发现无人理会,便越发惶惶。 直到这日,她终于见到了不远千里赶来的母亲。 王老太太进门时,见她脸色虽有憔悴,却仍还算红润,头上钗环也未乱,眼中那点担忧便先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压都压不住的怒其不争。 王若与却全然没看出来。 自从父亲辞官带着母亲回蜀中后,母女二人已有近十年未见。 她看见王老太太,先是一怔,随即眼泪便涌了出来,扑到母亲膝下,又哭又笑。 “母亲!母亲你终于来见我了!快!救我出去,这帮子下贱坯子也不知是谁找来,在我的家里竟还敢限制我。你快叫哥哥把他们都打出去,我要回王家,我不要留在这里,我——” 啪的一声。 王若与的话戛然而止。 她捂着脸,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母亲,你打我?你又打我!” 王老太太的手还在发抖。 她死死看着这个女儿,眼中又痛又怒:“我只恨你小的时候,我没早些打你,打醒你!” 王老太太咬着牙,声音几乎从齿缝里挤出来:“当初你不惜诬陷同胞姐妹,也要嫁给盛紘,我豁出去这张脸面不要也帮了你,惹得你父亲厌弃,你妹妹也对我怀恨在心。可我终究让你如愿了!我以为,你是我一手养大的,是我呕心沥血教养大的,便是没生成你妹妹那般七窍玲珑心,也总该是个心里有盘算的。” “你那般看重盛紘,他就总该有过人之处! 再不济,你好歹让自己过好这一生! 可结果呢?为了处置一个不知从何而来、毫无底蕴的孤女,你觉得她在勾引你的男人,在挑战你的地位,你自是可以对付她!栽赃,诬陷,泼脏水,哪怕只是用最蠢的法子将她扫地出门,我都不说什么。 可你偏偏勾结贼人入府,还愚蠢地让这件事闹大,害得你爹只能用前程给你换出路。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他只差一步,就能登顶文臣之最,配享太庙!” 王老太太手中的拐杖重重敲在地上,敲出一阵沉闷声响。 “还有这回!” “我且问你,我可是缺了你什么?这些年,莫非是我给你的体己不够?给你的私房还不多?你嫂嫂几乎没见过我哪怕一件首饰,我都给了你,都给了你!你为何还要去贪图那徐氏的东西!早知你如此目光短浅,蠢不自知,我当初——” “那又如何!” 王若与终于控制不住喊出声来。 她捂着被打红的脸,眼睛里却满是狠戾。 王老太太被看得一愣。 王若与死死地盯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该我的。” 王老太太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两步。 王若与的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疯:“你生了我,你说我是你最爱的孩子,你说我最像你。可你都能找到父亲这样的好男人,跟着他诰命加身,一世荣华,同他一生一世一双人,凭什么我不能!凭什么我不能!” “若我不能,定是你们做得还不够 第399章王若与结局 “若我不能,定是你们做得还不够!” 王老太太脸色骤然惨白。 她扶着拐杖的手猛地一紧,胸口一阵阵发闷,喘息也变得粗重起来。 她这一生听过见过许多不孝子女的事迹,狼心狗肺四个字,也是时常骂出口的。 可她从未想过,自己最偏疼、最纵容的女儿也会有一日成为这样的人,成为这四个字,最好的诠释。 王若与却仿佛没看到她的反应。 她压抑了两辈子的怨毒,终于找到了宣泄口:“是你说的!我从小就比王若弗聪明,是你说的,我才是王家最珍贵的女儿!是你说的,无论是哥哥还是她王若弗,都及不上我!那为什么,为什么你给我找的男人,永远比不上她的?为什么我要反过来向她摇尾乞怜?为什么你们最后选了她,而弃了我!” 王若与死死盯着她,又哭又笑的,声音低得叫人毛骨悚然:“母亲,你弃了我。你默许他们送我入天牢。你知道那里面有多冷吗?暗无天日的,饭菜都是馊的,夜里还有老鼠,还有蟑螂! 可你不管我,因为王若弗生的儿子有出息,你就选了她,不要我。 你根本不爱我,你也没那么喜欢我,你只喜欢能让你脸上有光的孩子,你只喜欢能撑起门楣,让你面上有光的孩子!” 王老太太眉头紧皱,却执拗地直直盯着王若与不放。 明明她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清楚,可连在一处,她却听不懂了! 这个女儿,怕是真的疯了。 可是王若与依旧不看她,眼前只浮现出上辈子自己的结局。 明明那时,只要母亲据理力争到底,哪怕救不了她,也能把王若弗拉下来给她陪葬。到时候盛家的小兔崽子们,有一个算一个,什么盛长柏,盛华兰,盛明兰,都会沦为笑柄。 可偏偏母亲犹豫了! 为了一个区区盛长柏的辞官威胁。 多可笑啊。 母亲口口声声说最疼她,可到头来,却为了一个姓盛的兔崽子,舍弃了她。 所以后来她好不容易被小秦氏的人从牢里放出来,她没有远走高飞。她怎么可能远走高飞?她恨得心肝脾肺都在疼!所以她如了小秦氏的意,摸到澄园,想同盛明兰同归于尽。 只要盛明兰死了,顾廷烨那样的身份怎么可能不续娶?等他再有了新的大娘子,跟盛家的关系必定大打折扣。 到时候盛长柏的仕途也不会太顺畅,只有这样,她才算给自己出了一口恶气。 可是她没想到,顾廷烨会突然回来,还将她一箭射死。 这辈子重来,本该是上天给她的机缘。 她本可以避开上辈子走过的弯路,让自己过得更好,也顺便报复那些上辈子害过她的人。 顾廷烨,盛明兰,盛长柏,王若弗,盛家的死老太婆,他们一个都不该有好下场! 可谁知道,王若弗的身子直接被一个孤魂野鬼占了。 那孤魂野鬼不但拿下了后位,还生了二子二女,地位固若金汤,叫她连伸手的机会都没有。 顾廷烨也没了,成了白烨。她再想害他,都找不到办法。无奈之下,她只能想着,先叫元儿嫁过去,等将来有了孩子,再想法子送他归天。既能报仇,又能得利,岂不是两全? 可惜此法还未来得及实施。 至于盛明兰,也不见了踪影。 几年前,她特意派人去了扬州,想把那个姓卫的贱人找出来。可谁知那贱人不知去了何处,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只能猜,大约又是那个孤魂野鬼动的手脚。 还有盛长柏。 盛长柏! 想到这个名字,王若与就恨得牙根发痒。 比起顾廷烨和盛明兰,她更恨盛长柏。 他是王若弗上辈子哪怕蠢笨不堪,不得盛紘欢心,依旧能够安度晚年的原因! 也是害自己被母亲衡量利弊后舍弃的诱因! 若不是他出息,若不是他会威胁要辞官,王家怎么会弃了她?母亲怎么会弃了她? 可这辈子,盛长柏不见了。 连同那个真正的王若弗一起,都不见了。 随着自己的儿子女儿渐渐长大,王若与也终于意识到一件事—— 她生下的,还是原来的儿女。 长松是上辈子的康晋,元儿也还是她的元儿,不是盛长柏,也不是盛华兰! 前不久被盛紘算计流掉的那个孩子,怕也是她的允儿。 所以她报不了仇了。 长松也不可能再拥有盛长柏的命格,年少入仕,平步青云,最后做到宰相。 可她不甘心。 真的不甘心! 王老太太气得浑身发抖。 她听不懂王若与口中那些乱七八糟的话,可不妨碍她听明白了这个女儿心底真正的怨恨。 更不妨碍她觉得自己的脸皮被一层一层揭下来,露出底下最难堪、最丑陋的部分。 原来她疼了那么多年的女儿,心里竟是这样想她的! 原来她这些年的偏疼、补贴、纵容,在王若与眼中,不是恩情,不是母爱,而是理所应当。 甚至还远远不够。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无底线的放纵,养出来的不是一个聪慧过人、能替自己争光的好孩子,而是一个不知感恩、恬不知耻的怪物。 别说胜过那个如今造化通天、聪慧沉稳的次女,便是比起丈夫亲自教出来的,一板一眼,只有中庸之才的儿子,也远远不及。 “好。” 王老太太忽然笑了一声:“好,好好好。” 王若与从汹涌的回忆与滔天的愤怒中回过神来,死死地看着她。 王老太太扶着拐杖:“既然如此,我们母女缘分,便到此为止。长松和元儿,我会带回蜀中亲自抚养照看。将来,他们的婚事也会在那边安排妥当。你安心回宥阳去住,往后莫要再惹是生非。” 王若与不敢相信地瞪大眼睛:“母亲?” 王老太太转过身,不再看她。 可临走前,到底还是心软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只哑声道:“我给你最后一句忠告。回去宥阳,好好过日子,做一世富贵闲人。这是我这个做娘的,最后能给你争来的体面。” “母亲!” 王若与大声地叫了一声。 可紧接着,她的声音忽然又轻了下来,轻得近乎诡异:“你又要丢掉我吗?” 王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拄着拐杖,慢慢往门外走。 王若与猛地起身想要冲过去,却在门口被人拦下。 守在外头的嬷嬷和仆妇早有准备,一左一右将她按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许她再往前一步。 王老太太没有回头。 王若与终于崩溃地哭喊起来:“母亲!母亲你回来!你不能这样对我!你说过我是你最疼的孩子,你说过的!你不能再丢下我,下辈子,我们没有下辈子了!你再丢下我,就再也找不到我了,母亲!母亲 第400章娘亲..我,我看上了一个人 王老太太脚步一顿,呼吸几乎停滞。 可她毅然决然抬脚往前走。 始终没有回头。 门在身后合上。 王若与尖利刺耳的哭喊声仍旧透过门缝传出来。 王老太太站在廊下,忽然像是一瞬间老了十岁。 她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终于明白,有些孽债,是早些年自己亲手种下的。 如今,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结出恶果。 回去之后,王老太太便倒了下去,大病了一场。 哪怕后来被救了回来,心气也去了大半。 从前那个精明强势,处处都不肯服输的王老太太,仿佛被抽走了筋骨。 等能下地后,她做的第一件事,便是让人将盛长松和元儿找来。 问他们是否愿意随自己回去蜀中。 元儿年纪尚小,闻言下意识回头看了看哥哥,又看向王老太太,眼眶一红:“外祖母,母亲如何了?可以带母亲一起回吗?” 王老太太神色一顿,片刻后,摇了摇头:“她不来,日后,也莫要再提她。” 元儿呆住。 盛长松却已经忍不住了:“你不救母亲,我也不走。我没你这样冷血薄情的外祖母!” 王老太太抬眸,立即便看到他满眼的怨恨。 同王若与,几乎如出一辙。 王老太太静静看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元儿:“你可愿意跟我走?到了蜀中,我会亲自教养你。等日后年岁到了,再替你寻一门好亲事。” 盛长松见自己被忽略,扭头拂袖便走。 元儿踌躇许久。 她想母亲,也怕母亲。 她想哥哥,可哥哥此刻的模样也叫她害怕。 最后,她慢慢点了点头。 当天午后,王老太太便带着元儿走了。 轻车简行,谁也没有惊动。 待盛长松午觉睡醒,满心以为外祖母总该后悔,派人来哄他时,才发现院子里已经空了。 连个下人与也无。 他忽然有些害怕,慌慌张张跑去找了舅舅王世平。 王世平一脸色复杂地看着这个外甥,冷淡道:“你如今只有两条路。要么现在启程去追上你外祖母,好好磕头认个错,求她带你一起回蜀中。要么现在就回宥阳去。那是我的母亲,你既出言不逊,若不衷心赔罪求得她的原谅,我也不会再管你。” 盛长松一听,立刻又开始胡搅蛮缠,大叫大嚷,说何止老太太薄情,王世平也不遑多让,又说王家见利忘义,对自己母亲见死不救。 见状,王世平闭了闭眼,终于意识到母亲口里所说的,他太像了,我不要了这句话,从何而来。 他摆了摆手,很快便有人上前,将盛长松制住。 盛长松又惊又怒,正要挣扎,便听王世平冷冷道:“你的儿子,你带回去好好教吧。” 盛长松一怔,僵硬地回过头。 门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是他的父亲,盛紘。 前后相隔不过一个半月,盛紘像是老了许多,穿着一件旧青色长衫,眉眼间再没有从前温文尔雅的光彩,只剩一潭死水似的沉寂。 他没有说话。 只是抬手打了个手势。 几个盛家下人立刻上前,将盛长松拖了下去。 盛长松这才真正慌了,挣扎着喊舅舅,喊外祖母,喊母亲,可王世平只是转过身,不再看他。 盛紘一路无话地将他带回盛家,又命人将王若与放了出来。 一路被带到盛宅祠堂里时,王若与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便看见盛长松被人按跪在祖宗牌位前。 盛紘手里拿着鞭子,正亲自执行家法。 盛长松惨叫出声。 “盛紘!你做什么!你敢打我儿子!” 盛紘没有理她。 第二鞭落下,他声音平静得可怕:“不敬父亲。” 第三鞭。 “不尊长辈。” 第四鞭。 “狂妄自大。” 他每抽一下,便数一桩盛长松对他的不敬。 王若与自是不能眼睁睁看着儿子受刑,立刻扑上去同盛紘撕扯。 盛紘被她抓破了手背,却只是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孔嬷嬷。 孔嬷嬷神色平静,仿佛什么也没有看见。 盛紘忽然笑了一下,将鞭子换到受伤的那只手上,又是一鞭狠狠落下! 嘴上却幽幽道:“子不教,父之过。我是他老子,我怎么管教他,都不为过。” 王若与霎时间便明白了。 盛紘知道他不能对自己做什么。 可他可以对盛长松做什么。 因为就像他说的,他是父亲。 父亲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盛长松跪在地上哭嚎,王若与死死盯着盛紘,盛紘也看着她。 两人四目相对,眼底都闪烁着各自的疯狂。 —— 没过多久,盛紘和王若与便启程回了宥阳。 琅嬅也就此把目光收了回来,一边静候孔嬷嬷佳音,一边开始忙活自己的事。 坤宁殿里,案上摊着一长串名字和画像,都是汴京城里门第合适、年纪也与璟宁相当的少年郎。 璟宁眼看着要满十五了,婚事也该提上日程。 这孩子,是她上辈子失去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这辈子失而复得的第一个孩子,琅嬅心中自然看重得紧。 她只求给女儿寻个品性端正,家风清明,能敬她、爱她、护她,叫她往后几十年都过得舒心安稳的人。 琅嬅对比着王若弗的记忆,勾了几个家风清白、相貌性情也都还算出众的,想着等母亲下回进宫,再同她好好商议一番。 若当真有看着合适的,便找个由头办一场宫宴,或是马球赛,让璟宁自己也去相看一番。 正这般想着,殿外宫人来报:“娘娘,大公主来了。” 琅嬅连忙将册子合上,又将画像压到一旁书卷底下。 她想等适合的人选出来以后,再告诉女儿知道,免得如今八字还没一撇,先叫孩子心里慌乱。 不多时,璟宁走了进来。 只一眼,琅嬅便意识到了女儿的不对劲。 放在平日里,璟宁进来后定要先欢欢喜喜给她行礼,再亲亲热热扯着她的衣袖,半是撒娇半是赖皮地靠进她怀里,然后再开始黏黏糊糊地提来意。 可今日,她只是规规矩矩行了礼,便站在那里,神情复杂,眼神也有些躲闪。 琅嬅心中微动,面上却不露声色,只笑道:“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宁儿不高兴了?” 璟宁抿了抿唇,像是鼓起了很大的勇气,才慢慢抬起头。 “娘亲……” 称呼也不对。 琅嬅心中腹诽不已,眼神却越发温柔地看着她:“嗯?” 璟宁手指绞着袖口,踌躇半晌,终于呐呐道:“我……我看上了一个人 第401章哪个准备好守寡,就娶哪个 殿中静了一瞬。 琅嬅看着女儿那双通红的耳尖,心情有些复杂,却也没有急着问是谁,只是朝璟宁伸出手,温柔地道:“过来,同娘亲慢慢说。” 璟宁乖顺地走到母亲身边。 琅嬅握住她的手,将她拉到自己身侧坐下,又抬眼示意殿中伺候的人都退下。宫人们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阿常也带上了殿门。 偌大的殿中,一下便只剩母女二人。 璟宁原本还有些忐忑,可坐在母亲身边,感受着琅嬅掌心一如既往的温暖,和她眼中并无半点责怪、只有鼓励的柔和,心里那股慌乱便慢慢平复了些。 她深吸一口气,终于小声道:“娘亲,我喜欢上了一个人。” 琅嬅嗯了一声,只替她理了理鬓边碎发。 璟宁手指紧紧绞着袖口:“是杨承和。” 琅嬅动作微微一顿。 璟宁怕她没想起来,又忙补了一句:“他是陕西缘边巡检杨文广之子。” 琅嬅自然想得起来。 杨家乃将门之后,当年金沙滩一役伤了根本,多少英魂埋骨北地,后来虽仍有族人在军中任职,却到底沉寂了许多年。杨文广这些年在陕西边上任武职,虽还未到真正显赫之时,可赵祯曾同她说过,此人有家学,也有胆气,是个可用的将才。 至于杨承和,她还没有见过。 但是无妨。 琅嬅一手拥着璟宁,一边平静地问:“为何是他呢?” 璟宁脸上红意更重,却还是慢慢说了起来。 原来前些日子,她经受不住白烨的怂恿,对宫外的世界生出了极大的向往。 她自小长在宫中,性子也偏安一隅,见过最远的地方,不过是宫墙外几条热闹街巷的车水马龙,却也不觉无趣。 白烨偏是个爱显摆的,时不时在她跟前说外头的酒楼如何热闹,街上里如何有趣,汴河边夜市如何明亮,船舫上的乐声如何传得老远,听得她心里痒痒的。 于是她终究没忍住,扮了男装,同白烨一道出了宫。 一番尽情游乐之后,饥肠辘辘,便又跟着白烨上了那座据说能够看见皇宫的樊楼。 也是在那里,遇见了杨承和。 二人皆认出了彼此。 璟宁是有些慌乱,却没想到杨承和只略一惊讶,便很快收回目光。 没有多问,也没有揭穿,只依旧当她是白烨带来的某位小郎君,继续同他们一道把酒言欢。 “他谈吐不凡,也有一腔报国热血。这些年他随父辗转边地,走过的地方多,见识也广。更难得的是,他说话沉稳,不像烨哥儿那般咋咋唬唬。” 说到这里,璟宁自己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明明是同样的风土人情,在烨哥儿嘴里说出来,我只觉得他聒噪,又爱夸大其词。可到了杨承和嘴里,却无端叫我生出一种向往来……” “我好像从他的话里,看见了宫墙之外的山川,驿路,风雪,边城,还有那些我从未见过的人间。” 琅嬅静静听着,没有打断她。 璟宁的声音渐渐低了些,也更柔了些:“我忽然觉得,自己从前,实在坐井观天。” “当然,若只是那一次见面,还远不足够叫我动心。后来,我们在马球场上,又见过几回。每多见一次,他就好像在我心里多留下了一点痕迹……” 她想起杨承和打马球时的模样。 少年郎一身骑装,翻身上马时利落极了。 他不似白烨那般张扬,也不似赵预那般锋芒外露,可一旦催马入场,便像一柄出鞘的刀,带着极难忽视的锋利。 她也想起那日他同人据理力争,说起该对辽国是战是和。 旁人还在顾左右而言他,他却只说,议和可以,退让也可以,但大宋不能叫辽人觉得他们怕战。若一味示弱,今日他们敢求娶公主,明日便敢索要城池。 所谓和平,若没有刀锋撑着,不过是别人脚下的一张纸。 提到辽国求亲示和,他更是冷脸说道:“若能用女人来换和平,那上天生我们这些男人做什么?” 叙述完这句话,璟宁许久没有说话,只有起伏不定的胸膛,昭示着她心里的不平静。 那以后,她开始越来越频繁地想起他。 想他所言,想他所思。 想他谈起风月时的舒朗,想他打马球时的英姿飒爽,想他提起燕云十六州时,眼中亮起的豪气。 再一次不自觉地问白烨打听杨承和的消息,而白烨一副欲言又止、偏偏又不敢笑得太明显的模样时,璟宁忽然清醒地意识到—— 自己怕是栽了。 好死不死的,杨家最近也在给杨承和相看婚事。 他生在杨家,祖辈皆是血战沙场的名将,从小听闻那些故事长大的他此生最大的志愿,就是北上,夺回燕云十六州,为大宋开疆拓土,尽忠报国。 甚至战死疆场。 可杨家死在战场上的男人实在太多了。 所以他父母对他唯一的要求,便是在上战场之前,先娶一位妻子,留下血脉。 琅嬅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你想做这个给他留后的妻子?” 璟宁低下头,双手搅着衣袖,声音有些闷闷的:“他拒了我。” 琅嬅心口刚要松一松,便听见璟宁轻声道:“他说,大宋开国以来,没有领兵打仗的驸马,所以谁都可以,只我不行。” 璟宁说到这句话时,有些咬牙切齿。 忍不住抬起眼看她。 琅嬅一愣,她在女儿的眼中没有看到寻常少女怀春的懵懂,而是一种迷茫:“娘亲,我想,我有点贪心。我不想嫁一个此生注定碌碌无为,整日里只能陪我吃喝玩乐、哄我高兴的公侯子弟。 我渴望寻一个值得我另眼相看的丈夫。您从前说过,一桩好的婚事,该是体验一段崭新人生的机会,看能不能过得更好,拥有更多更好的亲人。” “娘亲,那我想由他领着我,一样去领略山川风月的美好。我也想陪着他,帮着他,去做更多更有意义的事。那样,我想我会更高兴。” “娘亲……我该如何是好?” 琅嬅沉默下来。 璟宁似乎也知道,自己给母亲出了一个极大的难题。 她低下头去,声音里带着失落:“对不起,娘亲。” 下一刻,琅嬅伸手,将她温柔地拥进怀里。 “傻孩子,有什么好说对不起的。” 璟宁怔住。 琅嬅抚着她的背,轻声问:“那你告诉娘,杨承和的意思是,若他娶了你,将来依旧能领兵上阵,而不是被迫留在汴京,做一个闲散驸马,他便愿意娶你?” 璟宁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他说哪个做好了守寡的准备嫁他,他就娶哪个 第402章只要有我们的在的地方,就是她的家。 琅嬅一愣,旋即失笑:“倒也是个实诚人。” 璟宁一副气鼓鼓的样子,却也有些羞涩,低着头没有说话。 琅嬅想了想,慢慢道:“好,那娘亲就为我的宁儿,筹谋一次。” 璟宁猛地抬头:“娘亲,你这就答应了?” 琅嬅理所应当地一点头。 这下反而轮到璟宁意外了。 她怔怔看着琅嬅,半晌才道:“娘亲,你不阻止我?” 琅嬅摇头,笑着看她:“人生苦短,能遇上个让你不顾一切想嫁的人不容易。那就嫁吧。” 如你所说,寻常女儿家都要往高处嫁,找世上最好的儿郎。我儿是公主,生而富贵,在身份上,能与你相配的本就少之又少,可咱们也不能只看门第。既然在你看来,这杨承和如此之好,俨然成了你心目中最好的儿郎,那就他吧。 不是最好的,咱们也不要。” “娘亲!” 璟宁眼眶一下红了。 可感动之外,心里仍旧还有一丝顾虑。 “可是,我不想他因了我,做不成自己想做的事。” 琅嬅摸着她的脸:“娘来想办法。” 璟宁重重点头,再一次扑进她怀里,尾音都软了:“娘亲,你真好~” 琅嬅轻笑,抱着女儿,心里却已经开始盘算起来。 —— “杨承和?” 夜里,琅嬅将此事同赵祯说了。 赵祯起初听到这个名字时,倒没有不快,反而还有些高兴。 杨家是忠臣之后,自从金沙滩一役后,确实伤得太狠,沉寂多年,如今好不容易回过气来,重新踏入朝堂视野,他本就有意给些补偿。 也巧了,狄青平定西夏,功劳太大,几乎已经封无可封。 自从上次辽国来使求亲后,赵祯也着实被辽国的狼子野心气到了。西境已整军经武,北境自然也不能继续松散下去。 只是狄青实在是不能再轻易启用了,否则后续功劳更大,朝中那些文臣又要坐不住。 杨文广是个不错的人选,英国公张家也可用。 至于杨承和,赵祯是见过的。 那少年虽然容貌不及狄青次子那般俊美,却也是难得的美少年,更难得的是整个人沉稳正派,在军事上见解独到,一身武艺也很是高强。 若能配与璟宁,确实算得上是一桩良缘。 可等他听明白璟宁所求的,是婚后杨承和仍能奔赴战场、领兵作战时,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不行。” 赵祯几乎想也没想便否决了。 琅嬅看着他。 赵祯停了停,又补了一句:“不是杨承和不行,是他们成婚后,还让杨承和领兵不行。这不合规矩。” 而且真正叫他不能忍受的,是战场上刀剑无眼,万一有个万一,那不就是要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女儿守寡吗? 他才刚刚从辽国求亲一事里把璟宁护下来,怎能再亲手把她嫁给一个随时可能战死沙场的人? 琅嬅并不意外他的反应,耐心劝道:“六郎,旁人家的女儿挑女婿,都是往好了挑。为何轮到咱们的女儿,就一定要挑个文不成,武不就的碌碌无为之辈?” 赵祯听得有些不乐意:“怎的就文不成武不就,碌碌无为了?只要宁儿喜欢,探花郎,状元郎,公侯子弟,朕总能替她挑一个……”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慢慢停住了。 历朝历代以来,公主的驸马必须是人中龙凤,可又不能太人中龙凤,几乎已经成了所有人默认的规矩。 没办法。 太有才华的人配了公主,无异于暴殄天物。因为无论他做什么,旁人都会觉得是走了裙带关系,而非真才实学。 因此真正有本事、有抱负的人,对尚公主几乎避之唯恐不及。 便是公侯之家,若要尚公主,也多半不会把本身能继承爵位、最能干的嫡长子给出来,而是会献出略逊一筹的嫡次子。 赵祯想着想着,眉头也皱得更紧。 先前他并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虽然排行第六,可前头几个哥哥皆早夭,他同独生子并无多少分别。 几位姐妹也多早亡,大宋已经有许多年没有正经册过驸马。 规矩虽然摆在那里,可他从不曾深究,也就不觉得不妥。 如今,轮到了自己的女儿。 被琅嬅这样一点,他忽然就意识到了不对劲。 一想到那些人都把真正的好儿郎藏起来,只给他的女儿一些文不成武不就的人选,他心里瞬间便不对味了。 他的宁儿,是他和三娘捧在掌心里养大的皇长女。 衣食住行无不是用天底下最好的。 凭什么到了婚事这点,就只能配次等的? 琅嬅看准时机,缓声道:“其实这事也好办。既然是真有才学、想凭真本事挣前程的人,想来也看不上驸马都尉那点虚衔。咱们就改一改规矩。若公主自愿下嫁像杨承和这样的郎君,便不辞官,也不另修公主府,只叫咱们的女儿像寻常姑娘一般嫁进去便是。” 赵祯看向她,眉头还紧皱着。 琅嬅不紧不慢地继续道:“凡事有舍才有得。他既然觉得娶公主有碍前程,那咱们就不碍着,也不妨着,只让他自己挣。再没有什么夫以妻贵了,就还是妻以夫贵那一套。且看他有多大本事好了。” 赵祯沉默许久。 “可此例一开,后头的公主们若不愿呢?” “因此,这份旨意,还得是杨家小子自己来求。” 琅嬅回答得很快。 赵祯低头沉思许久,才道:“三娘不怕委屈了璟宁?” 琅嬅微微一笑,反问道:“六郎可还记得,咱们新婚那一年,在别院宴请父亲和母亲,父亲多喝了几杯,曾向您求过几句话?” 赵祯一怔。 久远的记忆慢慢浮上来。 ——若哪日您厌了,烦了她,也切莫冷她,慢待她。尽管将她废了,还给我们便是。 心中仿佛被什么重重砸了一下。 琅嬅轻叹道:“那时我便知道,父母之爱子,不止要为其计深远,也该随时做好,无论他们走出去多远,走出去多久,只要累了,倦了,就能回到我们身边的准备。 六郎,璟宁是我们的女儿,无论她多大,她嫁是不嫁,又嫁给了谁,她永远是我们的女儿。 只要有我们在的地方,永远是她的家。” 她抬眼看向赵祯,语气温柔,却也坚定。 “既如此,咱们便大胆放她去想去的地方吧 第403章璟宁:普天之下,再没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了 殿中烛火静静燃着,窗外夜色深沉,远处偶尔传来巡夜宫人的脚步声。 过了许久,赵祯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他拉起琅嬅的手,低声道:“你说得对。” “璟宁永远是我们的女儿。若有一日,她真累了、倦了,想回来,朕自然还养得起自己的女儿。那明日,我让杨家小子进宫一趟,探一探他的虚实,也看看他有没有这个胆子,娶走咱们的掌上明珠。” 琅嬅眼中漾开笑意,轻轻点头。 第二日,璟宁知道这个消息时,几乎不敢相信。 她睁大眼睛看着琅嬅,连声音都轻了几分:“娘亲,真的吗?” 琅嬅笑着点头:“真的。” 璟宁像是被突如其来的欢喜砸中了,整个人怔怔的,一时竟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琅嬅又慢慢道:“不过你爹爹和我都觉得,这事得由他来提。无论是为了咱们的颜面,还是为了他自己的志气,都理应如此。何况你后头还有徽柔和璟瑟,我也该为她们多想一想。” 璟宁忙点头:“娘亲,我知道的,爹爹和娘亲愿意成全我到这个份上,我已是喜出望外,怎会再贪求其他?何况人各有志,我乐意下嫁杨家,舍去一些公主该有的荣耀,那是我的事,不该因为我,害得妹妹们将来一同受委屈。” 琅嬅看着她,心中越发欣慰。 可转念间,琅嬅又想到另一层,不由轻声问:“可要是到了这一步,杨承和还是不肯答应,又该如何是好?” 璟宁脸上的笑容微微一顿,目光也黯淡了两分。 琅嬅瞧得心疼,几乎想立刻说些什么安慰她,可话到唇边,终究还是忍住了。 儿女情长,两情相悦,是这世上最不讲道理的事,也是皇权唯一强压不了的东西。 赵祯可以下旨赐婚,可以给杨家荣耀,可以叫满朝文武都闭嘴,却不能逼他真心愿意。 璟宁沉默片刻,忽然抬头道:“娘亲,可不可以在爹爹宣召他之前,让我先同他见上一面,说上两句话?” 琅嬅看着她:“要是说了,依然不能如愿,又该如何? 璟宁垂眸,手指轻轻攥住袖口。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抬起头,认真道:“那就不嫁了,爹爹娘亲生我、疼我一场,我总不能自轻自贱,一而再再而三地上赶着。” 试一次,两次,是她用情深切,用心真诚。 若死缠烂打,何异于将真正心疼她得父母的颜面都踩在脚下? 琅嬅轻轻点头:“记住你说的话。” 璟宁低低嗯了一声。 —— 午后,垂拱殿偏殿里,宫人将杨承和引进来后,便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时,杨承和下意识皱了皱眉。 他转身端详着那扇门。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隔壁就是垂拱殿,我大宋天子所在之处。你若想靠蛮力破门,动静闹大了,小心被当作刺客。” 杨承和猛地回头。 璟宁从屏风后走出来,今日并未着公主大礼服,只穿了一身浅色宫装,发髻也梳得简单,神色看似从容,藏在袖中的手却紧张得微微攥着。 杨承和眉头皱得更紧,立刻躬身行礼:“公主。” 璟宁见他全身戒备,忍不住笑了笑:“你放心,我只是想同你简单说两句话,不会对你图谋不轨的。” 杨承和神色仍旧恭敬:“公主请吩咐。” 璟宁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道:“等会儿爹爹召见你,是为了招你做驸马。你答应下来就是,只是记得要提一句,你甘愿不要驸马都尉的虚衔,只求将来能往北境从军,他一定答应。” 杨承和沉默。 许久后再开口时,他声音沉了下去:“恕难从命。上回草民应当已经同公主说得足够清楚了,草民并无意尚主,也绝非良配,还请公主另择他人,汴京城中才俊众多,以公主之尊,无论想要什么样的夫婿,都——” “你需要一个妻子,与你成亲,为你留后,是不是?” 璟宁忽然打断他。 杨承和话音一顿,过了片刻,他才道:“……是。” 璟宁看着他,继续问:“可你既怕妻儿会成为你的软肋,叫你到时候贪生怕死,不敢全力以赴,又怕到时候真的全力以赴,留下他们孤儿寡母在家,日子难过,是不是?” 杨承和:“……是。” “那普天之下,再没有比我更适合你的人选了。” 杨承和终于抬头看她:“公主?” 璟宁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反倒比方才更为平静:“你也说了,我是公主,从小锦衣玉食,金尊玉养。我嫁你,不是为寻一个依靠。我就想你以后去哪里遍访山河的时候,带上我一个,想你夜里看舆图军情时,身边有我一个,想你练剑习武,喝酒写诗时,都能叫我陪上一陪。 我就图你这个人,图跟着你过些不一样的日子。总归给你生下孩子前,你总是能叫我如愿的,是不是?” 杨承和怔怔看着她。 璟宁不躲也不避,继续道:“所以该上战场的时候,你也只管去就是。去了,就全力以赴。你若能凯旋而归,便是青史留名的大英雄,自是能给我挣来万千人都艳羡的脸面。可若不能……”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轻了些,却没有退缩。 “你若一去不回,我依旧是大宋公主,有我在一天,你的孩子就不会受人欺凌,你的家人依旧会得到庇护。而我,有我爹爹和娘亲。若我不愿意守寡,他们自会将我接回家中,兴许过些年岁,还会为我另择夫婿。” 杨承和眸光微动。 璟宁道:“总之,你在,我的日子会好过。你不在,我也会好过。杨承和,娶了我,你心中一切顾虑,都能迎刃而解 第404章干脆都死了好了,一了百了! 偏殿里安静了很久。 杨承和看着面前这个一条一条数着二人成亲好处的小娘子,一时竟忘了说话。 他忽然想起那日宫道上,她撞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却仍先向他赔礼。 马球场上,她站在人群里望着他的模样; 心跳悄然加速。 杨承和垂下眼,低声问:“公主想好了?” 璟宁道:“想好了。” “若将来后悔呢?” “我自己选的路,落子无悔。” 她瞬也不瞬地凝视着他,一双眼睛璀璨如星。 杨承和深吸一口气,半晌后,他郑重行了一礼。 —— 璟宁公主的婚事很快定下。 旨意昭告天下时,众人对此并不意外,杨家本就是将门之后,杨承和又是杨文广之子,虽说如今官位不算太高,可家世清白,忠勇有名。公主下嫁杨家,既是对忠臣之后的抬举,也算得上一桩极体面的婚事。 真正叫众人吃惊的,是旨意后半部分。 杨承和竟主动放弃驸马都尉的职衔,只按杨家该有的封荫入仕,往后若有军功,也皆按其自身功劳升迁,不以尚主为进身之阶。 更叫人议论纷纷的是,几日后,赵祯在垂拱殿同几位两府相公说起此事时,竟笑着提了一句,说杨承和同他击掌为盟,言明将来若立下功劳,要叫公主随他成就诰命,而不是他因娶公主来得官位。 这消息一传出去,汴京城里顿时热闹起来。 有人笑杨承和傻,说天大的好处摆在眼前,他竟不知伸手搂住。驸马都尉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他倒好,还亲手往外推。 也有人暗暗敬佩,说杨家到底是杨家,骨头就是硬。 李家听到这消息时,杨氏便冷笑不已。 她端着茶盏,语气里满是不屑:“也姓杨,怎么就蠢成这样?送到嘴边的富贵都不要,怪不得一家子男人都差点死绝了。” 说完,她又抬眼看向坐在一旁的李玮,又化作了一脸担忧。 儿子李玮这些日子的体格越发“壮实”了。 自从上回在宫里被套麻袋暴打一顿后,他在家里养了许久,吃得多,动得少,整个人圆润了一圈,本就不甚出众的容貌越发……难以直视。 杨氏心里便忍不住发愁。 自上次那事后,皇后收了她出入宫禁的令牌,后来由皇家办的几次马球赛,也再没有请她们母子二人。 她心里气得厉害,却又不敢闹到宫里去,只能将主意继续打在儿子身上。 “你近来老不着家,是想做什么?是不是在外头认识了什么狐朋狗友?别怪我说话难听,统共三位公主,最尊贵也是年纪与你最合的大公主如今定下了,就剩两个。二公主是庶出,到底差了一截,听说三公主近来爱上了打马球,我的儿,你也去练练?” 她说着,目光又落在李玮明显鼓起来的肚子上,忍了忍,到底还是没忍住:“晚上也少吃两口,说不定还能减一减肉。” 李玮一听便不依了。 “谁要娶三公主?娘你不知道最刁蛮任性的就是三公主吗?上次就是她揍的我,肯定没错!什么公主不公主的,我不娶了。有皇帝表哥就够了,汴京城里谁敢不给我面子?用得着一个公主来给我锦上添花?” 他越说越激动,像是憋了许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再说了,娘你不出去不知道。外头人如今都在夸杨承和那小子有风骨,说他是硬骨头,大丈夫当如是。你却要我反着来,上赶着给公主当狗,那不是故意让我变成笑话吗?我不干。” 杨氏刚要再说什么,李玮已经起身往外走。 “我晚上约了同窗听书,再不去就来不及了。” 杨氏气得站起来:“你给我回来!” 李玮虽然人胖,但却跑得很快,转眼便没了影。 杨氏阻拦不及,只能看着他的背影捶胸顿足,忍不住冲旁边小厮发火:“还不跟上伺候!二郎若出了什么事,看我怎么收拾你!” 小厮吓得连忙追了出去。 可他刚追到门口,便看见李玮已经停在了一辆马车旁,眼巴巴地仰着脖子,同里头的人说话。 那马车瞧着并不张扬,车帘微微挑起,里头传来一道慵懒含笑的声音:“楚行首今晚按理说是有约在身的,不过李兄既然都开这个口了,我们怎敢不给面子?上来就是,我送你一程。” 李玮顿时高兴起来,半点不迟疑地上了马车。 小厮慌忙追上去,连声喊:“郎君,郎君,等等小的!” 车里那道慵懒声音立刻笑了起来:“该不会是李兄的母亲让人来喊你回去了吧?要是这样,今日便算了,别叫李兄母子失和。” 李玮一半被扫了兴,一半又觉得丢脸,立刻掀开车帘,将腰间玉佩扯下来丢了出去,正砸在小厮头上。 李玮怒道:“滚回家去!爷出去有正事办,不用你这个笨手笨脚的跟着扫兴。” 车帘落下,马车很快驶离。 小厮捂着脑袋,满头是血地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马车拐过街角,再也追不上去,只能哭丧着脸回去复命。 杨氏见到他时,也吓了一跳。 嘴里仍旧骂他无用,连个郎君都跟不住,可受身边管事妈妈提醒,方才街上人来人往,若这小厮当真伤重不治,近来本就挑李家不是的皇后,只怕越发看不上他们家。 便也只能咬着牙命人请大夫来,给小厮包扎。 心里愈发烦躁。 李玮是她唯一的儿子,偏偏文不成,武不就,心性也不定。若不能求得一位公主,将来靠着皇家这层关系吃一辈子,难不成还真叫他去科举,去军中拼杀? 那怎么成! 实在不行的话,就用上些手段好了! 总归男女之间,不就那么回事吗? 只要事成……公主又如何,还能真不认? 杨氏越想,越觉得这法子未必不可行,到了夜里,她仍在绞尽脑汁地想如何实施才好,偏李用和今夜又不在她院里,而是去了新纳的婢妾处,害她连个能商量的人都没有。 男人的劣根性就是这样,从前木讷老实,一朝家里发达了,也知道蓄婢纳妾了。 杨氏心里暗恨,没空再想什么公主不公主的,只照常开始咒骂李用和,还有那些小妖精。 “干脆都死在床上好了!一了百了!” 也不知是不是怨念太深,她迷迷糊糊睡过去后,竟像是真做了这样的梦。 梦里一片混乱,有女人尖叫,有男人倒地,下人哭着来报与她,连声说不好了! “娘子!不好了娘子!” 杨氏猛地惊醒。 她睁开眼,昏黄灯火刺得她有些发懵,一时竟分不清这是梦还是真。 门帘被人掀开,婆子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得声音都变了调。 “娘子,二郎不好了!” 杨氏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厉声道:“你胡说什么?什么不好了?二郎怎么了?” 婆子抖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话,半晌才哭着道:“二郎……二郎在暗门子里寻欢,忽然厥过去了。请了大夫来看,说、说是马上风……” 杨氏愣 第405章得妻如三娘,得后如琅嬅,朕之大幸 李玮死了。 死得极不体面。 暗门子里寻欢作乐,还问人讨了足足双倍的药酒,最后死于马上风。 李家自然将消息捂得极紧,可偏偏暗门子所在的地方,往来的本就多是三教九流,好事的,耳聪目明还嘴碎的更多。 因而不过半日,满汴京城便都知道了。 杨氏得了信,当场便赶了过去,等亲眼看到李玮衣不蔽体的尸首时,一口气没上来,又硬生生昏了过去,醒来后,又疯了一般要追究到底。 她说她不信自己儿子好端端出去听书,怎么会死在那样腌臜地方! 也不愿信李玮当真是自己不成器,酒色过度,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于是咬死了是那暗门子合起伙来,谋害了她的儿子,便带着李家的人闹到开封府,逼着府中将那处暗娼窝子上上下下都拿了。 鸨母、帮闲、打手、仆役,连平日里替他们传话引客的小厮都没能逃过。 后来开封府依律判了刑,可杨氏却嫌太轻。 她心里那口怨毒无处可泄,竟带着李家仆从,在那些人被发落之前,硬生生闯进去,将鸨母和几个帮闲活活打死,甚至连尸首也不肯留给府衙,而是径自命人拖去了城外,说是要扔到野林子里去喂走兽,要他们死无葬生之地! 等赵祯得知此事,察觉到里头有一丝不对,想叫人彻查时,已经死无对证了。 他派去的人,反而查到了一些新的东西。 譬如李玮一直有在外寻花问柳的习惯,还与不少狐朋狗友混在一处,仗着自己是官家表弟、李家国舅之子,在汴京城里欺男霸女,行事跋扈,甚至人命,也是沾过的。 赵祯坐在案前,看着张茂则递上来的密报,久久没有说话。 他一直都知道李玮不算出众,从相貌到才能,说声一无是处都不为过。 可这个人,到底流着同他生母一样的血。 对他而言,李家是他唯一能对亡母表现思念与补偿的地方。 可他从未想过,李玮竟不堪到了这种地步! 想到自己竟还考虑过让璟宁嫁这样的人,赵祯心里登时像吞了只苍蝇一般恶心。 他不愿意再往下查了。 不是没有疑心,而是怕再查下去,会挖出更多叫他自己都无法接受的东西来。 至于杨氏,证据显示,李玮所作所为,许多都是她默许,甚至替他收尾遮掩的,一句帮凶,恰如其分。 赵祯想了许久,最终下了一道诏书: 杨氏动用私刑,罔顾国法,本该重惩,只念其新丧独子,情有可悯,故褫夺诰命,命其入庵堂清修,往后余生吃斋念佛,为亡子与自身罪孽赎罪。 —— 夜里,坤宁殿中烛火温柔。 赵祯抱着琅嬅,久久没有松手。 “多亏有三娘。” 他将脸埋在琅嬅颈侧,声音有些闷:“若不是三娘拦着,若朕一意孤行,真把宁儿许给李家,那才是真正害了咱们女儿。” 琅嬅伸手抱住他,轻轻抚着他的背,她心中暗笑,面上却只温声道:“也是官家慈父之心作祟。否则我再多说什么,也是无用的。” 赵祯摇了摇头,轻轻放开了她,与她四目相对,眼里尽是庆幸。 “不,是三娘每次劝朕,都在免朕走错路。” 琅嬅微微一怔。 赵祯握住她的手,指腹慢慢摩挲过她的指节,语气珍惜得近乎郑重:“有时候朕都忍不住想,三娘一定是上天赐给朕最好的珍宝。既能暖朕的心,又能救朕免于失子之痛、无子之憾,还能给朕最好的劝勉。” 琅嬅眼睫轻轻一颤。 “官家……” “得妻如三娘,得后如琅嬅,朕之大幸。” 烛光下,赵祯满脸认真。 琅嬅看着他,心里最隐秘的地方,仿佛有一个早已破损许久的缺憾,被人温柔又郑重地补上了。 前世的她,也曾这样盼过…… 她从小就被家里慎之又慎地教养,她生来就该做一位贤妻,后来,与弘历的亲事一定,便是贤后。 冠着富察氏的名头,端坐正宫,摒弃私情私欲,只为做人心之中,史书之上,最贤德的皇后。 她心甘情愿,却也总盼着,盼着能有人夸她一句做得好。 可偏偏事与愿违。 所有人都恨她,所有人都笑她痴,笑她轻重不分,笑她白费力气。 笑她,堂堂皇后,连亲生的孩子都护不住。 …… 这一世,她却在另一个人的怀里,得到了这样一句话。 琅嬅低下头,声音也轻了许多:“分明是我该谢官家才是。” 是赵祯,让曾经的叔叔婶婶,如今的父亲母亲,都如她所愿,过上了尊荣又体面的晚年,两位兄长也都娶到了心仪的妻子,他们生下的孩子,也都能在自己的庇护下富足平安地长大,更不怕前程无望。 更重要的是,她的孩子们,一个一个都回到了她身边。 他们依然是尊贵的皇子公主,却不必困在紫禁城里,被冰冷的规矩一点点磨掉最鲜活的性情。 这一世,她终于有了护住他们的能力,让他们可以肆意笑,肆意跑,也可以对着心上人,大胆地说出自己的喜欢。 琅嬅实在很喜欢这样的日子。 赵祯看着她忽然柔软下来的神色,忍不住失笑,牵着她的手道:“好了,我们就不要互相谦让了。都好,都很好。朕与三娘,都是彼此的幸运。” 琅嬅抬眼看他。 片刻后,她微笑着,慎重地点了点头。 “嗯。” 一夜温馨。 第二日清晨,赵祯还要上朝。 琅嬅也照常起身,亲自替他整理衣冠,替他系好玉带,又仔细抚平衣袖上的细褶,赵祯低头看着她,眼中带着笑意,临走前还握了握她的手。 等赵祯离开,阿常进来时,天色还早。 她看着琅嬅眉眼间未散的柔色,笑着问:“还早呢,娘娘可要回去再睡会儿?” 琅嬅脸上浮出一抹薄红,嗔她一眼:“就你事多。不歇了,梳妆吧。” 阿常笑着应下。 宫人们捧来温水、香膏和首饰匣子,琅嬅坐在妆台前,由着她们替自己梳发。 铜镜里映出她仍旧端丽的眉眼,发间珠玉尚未簪上,却已有一股天然雍容。 梳妆时,她的思绪又转回李家,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扬:“烨哥儿启程的日子定下了么?” 阿常替她挑出一支凤首金簪,轻声回道:“回娘娘,再十日便走了。” 琅嬅点了点头:“找些东西给他送去。北上路远,风霜又重,药材、衣料、银票都备些,别叫他在外头短了用度。” 阿常应下,正要退开,又听琅嬅添了一句:“告诉他,这次,他做得极好。” 阿常心领神会:“是 第406章我脑子不及他,可我身体好啊 顾宅之中,茶香袅袅。 白烨放下茶盏,忍不住连声赞道:“顾兄的法子实在是妙。” 他掐着手指算起来:“一条计,既帮我教训了李玮,又救了魏家小娘子,还顺道毁了整个暗门子。从鸨母到帮闲,一个都没落好。诸葛孔明再世,怕也不过如此了。” 顾廷煜坐在他对面,披着一件素色外袍,神情仍旧淡然。 面对白烨的夸赞,他只轻轻一笑:“哪里,堪堪一招借刀杀人的阴险毒计,哪敢同千古丞相比肩?” 话才说完,他便低头咳了起来,越咳越急。 门帘很快被人掀起。 一个纤细身影赶紧走了进来,手中捧着新茶,熟练地递到顾廷煜手边,又伸手替他顺背,眉眼里满是焦急与心疼。 顾廷煜好不容易缓过来,接过茶润了润喉,便轻轻将那人推开,温声道:“我没事,你先出去。” 那女子愣了一下,却也没多说什么,只幽怨地看了顾廷煜一眼,终究不情不愿地退了出去。 白烨坐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帘子落下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白烨这才皱眉看向顾廷煜,忍不住问:“你这身子,可有找过什么大夫?大夫怎么说?” 顾廷煜垂下眼,神色有些黯淡。 片刻后,他自嘲一笑:“娘胎里带的弱症,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吃再好的药,再怎么努力调理,也不会有多少起色。能不英年早逝,不叫我祖母白发人送黑发人,便算上天心软,放我一马了。” 白烨眉头皱得更紧。 顾廷煜却像是不愿再说这个,很快转开话头:“不说我了。” 他从案旁拿起一卷东西,递给白烨。 “我知道你不日便要启程。我被这破身子连累,寻常人也嫌我门第破落,所以这么些年,只有你这么一位不嫌弃我的好友。这个送你,望你一路平安,一路顺利。等回来的时候,一飞冲天。” 白烨接过来,原本只是好奇。 可等他将那卷东西展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竟是一幅辽国舆图。 图上不只标着辽国城池、山川、水道,甚至还有不少小字注释。哪里盛产马匹,哪里部族杂居,哪里的冬日格外难熬,哪里的市集同宋商往来频繁,都被一一标注出来。虽不敢说全然精确,可光看这份详尽,便知绝不是随手画成的东西。 白烨惊喜得几乎压不住声音:“哪来的?” 顾廷煜轻笑道:“你知道,我家落寞之前,也曾是开国侯府。祖宗是真真切切到北边打过仗的,家中留下不少游记和手书。我身子弱,不常出门,只能闷在家里看书,不知不觉便将这些都看了。知道你心里想办的大事,我也想为你做点什么。思来想去,便做了这个。你不嫌弃就好。” “怎会嫌弃!” 白烨的喜欢几乎溢于言表。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图,又看了看面前的顾廷煜,眼中难得露出几分郑重:“你放心,这图我一定会郑重收好!到时候我路上看到了什么,属实的就说属实,有所出入的,我便替你改过来。等我回来,就把它送去给姑父。到时候若有封赏,也一定落不下你。” 顾廷煜心中微微松了口气,却也越发佩服白烨的胸襟。 他起身拱手一礼,轻声道:“多谢。” 白烨坦荡荡地受了。 两人又聊了几句,只是顾廷煜到底精力不济,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神色便肉眼可见地疲了下来,白烨也干脆起身告辞。 顾廷煜亲自将他送到院门口。 白烨原还想叫他不必送,可见他坚持,便也不多说,只将那卷舆图抱得紧紧的。临走时,他回头笑道:“等我回来,给你看真正的北地风光。” 顾廷煜站在门前,微微一笑:“好。” 白烨拿着舆图,脚步轻快地离开顾宅,却没有回家,而是径直去了白家。 一进门,他便兴冲冲地往内院跑,声音隔着老远便传了进去:“祖父!祖父!快看我得了个什么宝贝!” 白老爷子正在院里自斟自酌。 他躺在躺椅上,旁边小几上放着一壶酒和两碟小菜,腿翘着,一晃一晃,安逸极了。 听见白烨大呼小叫,他连眼皮都懒得掀,只慢悠悠道:“你能得什么宝贝?莫不是又从哪个瓦子里赢来的破玩意儿?” 白烨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将舆图往他面前一铺:“您先看了再说。” 白老爷子这才缓缓睁眼。 原本只是随意扫了一下,等看清图上内容,他晃着的腿慢慢停住了。 白老爷子坐直身子,伸手将舆图拿过来仔细看了片刻,脸上的懒散一点点褪去,转而露出几分真正的吃惊: “哪来的?花了多少钱?” 白烨笑得得意:“没花钱。” 白老爷子抬眼:“谁做的?” “顾廷煜。” 白老爷子动作一顿,抬头看了白烨一眼,随后将舆图慢慢放下,又重新靠回躺椅上,恢复了方才那副悠闲模样。 “我记得上回就同你说过,他父母与咱们家的渊源。” 白烨嗐了一声,在旁边椅子上一坐:“您都说了,那是上一代的事。说到底,我娘不是没嫁么?您的百万两家财也都好好的。哦,哪怕上回给了李家的,我不也替您出口恶气了?就连这主意都是他出的呢,让李玮上钩的人也是他安排的。” 说到这里,白烨忍不住啧了一声:“也不知他怎么做到的。足不出户,却把事情做得滴水不漏。我还特意安排了石头给他扫尾,结果都没派上用场。” 白老爷子一听,凉凉看他一眼:“那可真是万幸。” 白烨跟祖父相处多年,自然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也不恼,反倒拍了拍自己的胸膛:“祖父,你又瞧不起人了。是,我也承认,说到脑子,我恐怕是不及他,手段心性也略有缺欠。但我身体好啊。” 他给自己胸膛拍得邦邦响。 “您都不知道,他那身子,多走两步就喘。都这个天了,身上还穿得厚厚实实的,一点风都吹不得。” 白烨说到这个,方才那点攀比之心也没了,忍不住叹了一声:“祖父,你认不认识什么神医,能给他治好?” 白老爷子拿起酒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治好做什么?治好了叫他光耀顾家门楣,再给那顾偃开风风光光养老送终 第407章顾偃开和大秦氏的鸡飞狗跳 “治好做什么?治好了叫他光耀顾家门楣,再给那顾偃开风风光光养老送终?” 白烨先是一顿,随即叹道:“祖父这话说得,好似他那个爹还能活多久一般……不瞒祖父,我正是看他命不久矣,才想着得给廷煜治好,否则将来,我怕他连哭灵都没力气。” 白老爷子晃悠的腿忽然一顿,掀开眼皮:“什么意思?” 白烨耐下心来解释。 他又不是什么圣人,何况上回祖父已将顾家与白家上一辈的前尘往事,原原本本说给了他听,他怎会毫无顾忌? 虽说顾家落败,说到底还是他们一家咎由自取的缘故,可偏偏当年白家也掺了一脚,将水搅得更浑,也让顾家的结局看起来愈发潦倒。 他虽然欣赏顾廷煜的才华,也自觉与他性情相投,可这些年跟着祖父走南闯北,见过的局多了,心眼也多了,自然也要防着顾廷煜是否因当年事怀恨在心,刻意接近,利用与他。 所以他私下也让石头去打听了些顾家的事。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还真热闹。 原来顾偃开当年孤注一掷去西北,本是想着挣一场军功,好叫重新光耀顾家门楣。 可他偏偏立功心切,贪功冒进,错判了战机,最后不仅没能挣到半分功劳,还在战场上丢了一双腿。 若非他到底是功勋之后,又已然伤成那副模样,朝廷顾念昔日体面,最后能不能活着回来都未可知。 回来后的顾偃开,彻底没了心气,更没脸回去见老娘。 他不敢回顾宅,便留在了原配秦氏府上。 说来,那位秦娘子也是个妙人。 明明一贯以体弱多病示人,当年更是一副被宁远侯府休弃便活不下去的柔弱模样,可在娘家东昌侯府和宁远侯府双双倒下的这十多年里,她竟硬生生熬了下来,甚至日子还过得颇为滋润。 这些不是旁人说的,是石头亲自趴墙头,又盯着秦家的采买看出来的。 秦宅大门常年紧闭,秦衍云也不轻易出门,可每隔三日便有一回采买,鸡鸭鱼肉,鲜果点心,绫罗香料,从没短过。 后院更是常能听见抚琴之声,花圃也打理得极好,花团锦簇的,新鲜热闹得很,可不像是什么久病之人,时日无多之象。 至少比起顾廷煜这个儿子,不像。 顾偃开住进去后,秦衍云也没赶他,甚至还特意给他聘了个膀大腰圆、力气极大的仆妇照料着。 只是这照料并不白给,自顾偃开回来后,秦衍云便借着顾偃开重伤的名头,日日都遣人去顾宅,喊顾廷煜过去,美其名曰尽孝。 妇人的手段其实粗浅得很,就连石头也能看出来,她就是眼看着顾廷煜如今长大成人,又有才名在外,生怕他将来不肯认自己,不肯给自己养老送终,这才想借着顾偃开伤重的机会,哄着顾廷煜来家里,想把他的心重新笼络过来,也给自己将来多留一重保障。 顾廷煜和顾老太太都心知肚明她的这份算计。 偏偏孝字当头,顾廷煜如何能够拒绝? 只能前往。 可他身子本就不好,顾偃开刚回来那时又正逢初春,春寒料峭,哪怕出入都有马车,车里也烧着火炉,但冷暖交替间,寒风总有可乘之机,因此不过两三日,他便病了,烧了整整三日。 这一遭,便把顾老太太吓得魂飞魄散,也彻底叫她忍无可忍。 顾老太太当即命人翻出了当年的休书,拄着拐杖便打上秦家门去,怒斥秦衍云早已是顾家休掉不要的弃妇,凭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折腾她的孙儿? 骂完之后,她又命人上门,要将顾偃开抬回顾宅,彻底与秦衍云断绝干系。 秦衍云哪里肯? 两批人马就这样当着秦家大门撕扯起来。 顾老太太带来的人要抬,秦宅的人要拦。 婆子推搡,仆妇叫骂,门口围观的百姓越来越多,原本还算清净的巷子,很快便被堵得水泄不通。 最水深火热的,却是一旁的顾偃开。 他本就没了一双腿,成了无力下地行走的废人,别说吃穿住行,便是要上个茅房,如今都离不得人。 这样的日子已经叫他倍感屈辱,偏偏自他回来后便对他不闻不问、一次也不来看望的母亲,如今为了不让孙子受要挟,亲自带人上门,将照顾他的人赶到一边,强制性把他抬上担架,又抬到人来人往的大门口。 秦衍云同顾老太太撕得脸皮都没了,却没人多看他一眼。 任由他这个残废,被过往行人肆无忌惮地打量。 顾偃开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 更要命的是,那日因顾老太太上门太早,他还没有去过恭房。 起初他也不好意思说,只能干等着,结果后来两边吵得不可开交,压根无人顾得上他。 再后来,他实在憋得厉害,阴沉着脸唤人将他抬进去,可身边的奴才们都眼观鼻、鼻观心,像是忽然聋了一般。 他忍着难堪又说了两回,那边却已经闹到了最激烈处。 好死不死的,两个管家婆子竟动起手来,其中一个手腕上的银镯子在推搡间飞了出去,正砸在顾偃开身上。 不过是轻轻一碰。 可那一瞬间的刺激,叫他喉咙里闷哼一声,随即只觉得身下一片湿润。 有个不知死活的小厮还耸了耸鼻子,小声问:“什么味儿啊?” 所有视线慢慢转向他。 顾偃开闭上眼,只当自己是真的死了。 这招也的确有效。 闹剧戛然而止,四遭空气几近凝固。 顾老太太看着担架上狼狈不堪的儿子,脸色青白交加,手里的拐杖重重敲着地面,声音几乎发颤:“我不认识你们,早已不认识你们了!早在十五年前,我便与你们断了亲。往后我便是死了,也不要你们来送终!我的身后事,自有我孙儿看着办,你们也莫要再来纠缠!就当是我求你们,放过我,也放过我可怜的孙儿!” 说罢,她带着人一马当先地走了。 秦衍云也深觉丢脸,一眼不愿意多看顾偃开,扭头便冲进屋里,又叫人关上大门。 顾偃开睁开眼,木然看着头顶灰暗的天,心里想的是,当年抄家那日,他或许就该学东昌侯府二老一样,直接去了。 最后,还是个心软的小厮实在看不过眼,偷偷去喊了那个负责照顾顾偃开的仆妇。 仆妇赶来后,将他重新抬回房里,替他清洗更衣。 可从那以后,只要秦氏再敢去喊顾廷煜,顾偃开便要寻一回死。 或是打碎瓷器拿碎片去割腕,或是随手抓起身边的花瓶或镇纸,便往自己额头上撞。 有一回,他甚至趁人不备,将帐钩上的绳子扯下来,缠上自己的脖子,直把负责伺候他的仆妇小厮都吓得魂飞魄散。 总之,他就是要秦衍云停止再去找顾廷煜的麻烦。 见状,秦衍云也终于恼羞成怒,同他彻底撕破了脸: “你如今倒也像个慈父了 第408章让他撑过白事 秦衍云遣散众人,屋里只剩下她和顾偃开,盯着躺在床上和废人一般无二的顾偃开,她眼里满是嫌恶,冷冷道: “早些年你做什么去了?当初,是谁为了让宁远侯府度过难关,开口便要休了我,另娶白家女?若不是你逼我至此,我何至于受刺激早产?煜哥儿又何至于从娘胎里带出这副病弱身子? 还有你那个娘,如今倒是一副全心全意为煜哥儿好的做派了,当年不顾我怀有身孕即将临盆,还要压着你给我写休书的是哪个,你竟全然忘记了不成?说我如今想要煜哥儿养老送终才笼络他,那你们又如何?难道不是因为只有煜哥儿这一个长大成人的血脉,才将他看在眼里的吗? 还好意思说自己口口声声为他着想,真真虚伪!” 顾偃开脸色难看,却反唇相讥: “你少把什么都推到我身上。我是顾家长子,当年给我传宗接代、开枝散叶,本就是你作为主母的责任。 是你动不动拈酸吃醋,闹得家宅不宁,才害得我这么一大把年纪,膝下只有煜哥儿一个孩子! 更何况,当初凭你那般作劲,就算没有白家的事,你敢说你能给煜哥儿一个好身体吗?” 秦衍云脸色也沉了下去。 顾偃开看着她,眼里终于露出一点恶毒快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或许是真的体弱,可大多时候,都是装出来的罢了!我曾不止一次撞见你身边的青鸾偷偷倒药。 呵,秦衍云,你不过是喜欢拿着病弱作筏子,就喜欢看所有人让着你,怜惜你,围着你转的样子。 我从前也只是瞎了眼睛,对你心怀怜悯,不舍得拆穿你罢了。” 秦衍云咬紧下唇,胸前起伏不定。 顾偃开却继续冷笑道:“宁远侯府保不住就算了,东昌侯府本是可以支撑下来的,只要你肯把那十万两拿出来,保住一个爵位,咱们煜哥儿何至于这么辛苦?偏偏你如此短视,只顾自己心里那点不甘。难怪你爹娘都受不了你,宁可双双服毒,也不愿意再见你这副歹毒面目!” 秦衍云像是被人当胸捅了一刀。 她怔了一瞬,随即尖锐长鸣一声,整个人都疯了似的,将手边茶盏、香炉、书册一股脑朝顾偃开砸去。 “你胡说,你胡说!” 顾偃开双腿不能动,手却还能挡,茶盏碎在榻边,香灰洒了满地,瓷片擦过他的手背,划出几道血痕。 最后反倒是秦衍云体力不支,扶着桌子喘得厉害,声音发抖地吩咐:“来人,把他给我丢出去!丢出去!我再也不想看见他!” 顾偃开却不慌不忙:“你若丢了我,煜哥儿同你就更没关系了。” 秦衍云像是被掐住了喉咙。 赶也不是,不赶也不是,左右为难之下,竟活生生把自己气昏了过去。 顾偃开坐在榻上,忽然大笑起来。 从那以后,他性情便彻底变了。 不但每日喝得酩酊大醉,言行愈发粗鲁,还直言要秦衍云送貌美女侍来伺候,并放话道: “你身子如今也就这样了,便是再养人也没用,难道还能再生个孩子?不如将你身边的丫头给了我,伺候我。若能有孕,生下来自小养在你身边就是,定要比煜哥儿贴心。” 秦衍云气得几乎发疯。 她命人拆了顾偃开屋中的门窗,又两日不给米水,任由顾偃开从咒骂到嘶喊,再到饿得头晕眼花,命悬一线,终于再说不出半句话,才让人给他喂了半碗米粥。 也是从那回起,秦衍云似乎察觉到这个法子不错。 至少在她自己的宅子里,顾偃开再不能将她气得青筋直跳。 于是,自那以后,她便再没让顾偃开真正吃饱过。 到如今,顾偃开已瘦得不成人样。 白烨知道自己此番北上,少则三四年,多则七八年也有可能。 可顾偃开的性命,必定撑不了那么久。 到时候白事一办,顾廷煜身为人子,要扶灵,要守孝,要折腾一场又一场。 就他那副破身子,若不给他留一根救命稻草,白烨怕自己回来的时候,能见到的便只剩一块墓碑了。 白老爷子听完这些,沉吟许久,才道:“有个性情古怪的家伙,医术是不错,但难请得很,你若坚持……我试上一试罢。” 白烨眼睛一亮,立刻凑上前给白老爷子添酒,笑得殷勤至极:“祖父出马,肯定能成!您老人家是什么人物?天下商路都能走通,区区一个怪大夫,哪里会请不动?只要您肯递话,他便是住在天边,也得自己背着药箱跑来。” 白老爷子翻了个白眼:“少给我灌迷魂汤。就剩这几日了,赶紧滚回家去,多陪陪你娘。你真当你要往北边去,她夜里能睡得着?” 白烨笑嘻嘻起身,抱着舆图行了一礼。 “领命。” 他走到院门口,又回头冲白老爷子挥了挥手,眉眼里仍旧是少年人藏不住的明亮。 “祖父,您自个儿也多保重,钱是挣不完的,但实在香啊,我底下那么多弟弟妹妹,只我一人挣钱,哪养得起来?您千万保重身子,多帮帮我!” “滚!” —— 以下作者碎碎念,全文五百来字,但不占更新字数: 深思熟虑以后,我决定,还是简单交代一下琅嬅孩子的结局就开始往下个世界去吧。 不是没得写,而是太多可以写的了。 这个世界比年世兰的世界改动还要大,单单明兰墨兰换爹,就很有写头,她们日常在各自家中如何相处,将来姻缘花落谁家,我心里有个大概模糊的想法,但真的落笔……大家也知道我会忍不住写细,搞不好写一对就要至少两万字…… 我能说在第一个世界,因为那两天都是小一辈拉郎剧情,不少人都给我打了差评,评分狂掉的事给我吓住了,搞得我都没写尽兴吗? 害。 总之,我也想写,但真的太长了,所以暂时不写。 顾廷煜和曼娘也是,林噙霜和卫景安也还能来两章番外。 但真要写的话,这个世界真的拉太长了,考虑到喜好的两极分化,我决定把这些小情侣日常和拉郎的改动都放到王大娘子世界结束以后,以番外形式放出来,到时候标题就只带他们名字,就方便想看的朋友去看,不想看的也可以跳过。 皆大欢喜~ P。S。 本来我是想不拆官配的,明兰照旧嫁白烨,白烨从军入狄咏麾下,老丈人亲自教婿是个看头。 但考虑到墨兰这辈子想要抱个孩子继续姓徐的大志…… 如果让她跟白烨……一家三口都随娘姓,会不会更有意思? 明兰那边,让狄大将军去训一训齐衡? 欢迎留言,赞高的一对到时候优先出番 第409章顾廷煜和曼娘结局 白烨走后,白老爷子仍旧躺在院中那张躺椅上。 春末的风从廊下吹过,他一手搭在扶手上,一手慢悠悠晃着酒盏,躺椅也跟着轻轻摇晃。 想着方才白烨跑出去时,回头冲他那一笑,是少年人独有的明亮张扬,仿佛只要他想,天下无事不可改,无处不可去。 白老爷子却轻哼一声。 “心还是软了些。” “也罢,反正这次北上,有的是让你历练的机会。” 至于神医? 白老爷子又哼了一声,那就等那人真死了再说。 —— 白烨离京的日子很快定下。 那日天光尚早,城门外却已经站了好些人。 赵暄、赵预、赵昉,还有长枫都来了。 赵预一拳捶在白烨肩上,嘴上仍旧不肯说软话:“去了千万别丢人。” 白烨被他捶得肩膀一歪,反手便拍回去:“放心,爷的名头只会比你响亮。等我回来,你若还只会在汴京斗鸡走马,我便当众宣布不认识你。” 赵预气得瞪他:“你找打是不是?” 赵昉红着眼睛,却还强撑着笑:“表哥,你到了辽国,可要多写信回来。” “写。” 白烨答得爽快:“不过你们也知道,路远信难送,若一时半会儿收不着,可别以为我死了。” 赵暄皱眉:“胡说什么。” 白烨立刻举手:“好好好,不说不吉利的话。” 长枫站在一旁,递给白烨一只小巧的荷包:“这里有些常用药,都做成了小小的药丸子,很方便随身携带的,你千万记得带着。” 白烨接过,看着上头那只胖胖的马头,忍不住笑了:“有心了。” 几个少年又说了几句,临别的不舍到底渐渐漫上来,赵暄看着他,眼里有许多话,最后却只道:“记着樊楼那日说过的话。” 白烨收了笑,朝他认真拱手:“记着。” 说完,他便不再拖延,扬鞭一挥,马蹄踏过城门外的官道。 尘土微扬,白烨没有回头,只举起手向后挥了挥,便洒脱而坚定地往前去了。 少年们站在城门外,看着他身影渐渐远去。 转角处一辆不起眼的马车里,顾廷煜掀着车帘一角,也静静望着那一人一马离去的背影。 他今日起得太早,吹了些晨风,坐了不多时便咳了起来。 曼娘赶紧从小炉上取了温着的茶,递到他手边,又熟练替他顺背,等他终于缓过来,才忍不住小声问:“公子特意起了大早来送,怎不叫白公子知道?” 顾廷煜喝了口热茶,目光仍落在远处那些送行的人身上:“我算什么。” 曼娘立刻不认同地皱了眉:“公子又要妄自菲薄了,白公子既将公子当好友,公子自然也该正大光明来送。” 顾廷煜看了她一眼。 曼娘被他看得声音慢慢低下去,却仍旧倔强地抿着唇,一副不服输,不认错的姿态。 回去的路上,马车缓缓驶过长街,顾廷煜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过了许久,才轻声问:“你可知他们是谁?” 曼娘一愣:“谁?” 顾廷煜没有睁眼,只慢慢道:“方才来送白烨的人……站在最前头的是太子赵暄,旁边是兖王世子赵预,年纪小些的是三皇子赵昉。还有一个,虽不如他们显贵,却也是朝中卫郎中的儿子,家中又与狄家、王家皆有姻亲。” 曼娘怔怔听着,眼睛一点点睁大。 顾廷煜这才睁开眼看她:“所以我是谁?我顾家不止是被抄家夺爵,父亲还在西北犯过错,回来后成了废人。我们家从前甚至得罪过当今皇后,也得罪过白烨的父母,也就是国舅家,是皇后母族。 ……我有什么资格,同他们站在一起?” 曼娘脸色微白。 顾廷煜声音仍旧温和,可每一句,都仿佛裹着碎冰:“所以曼娘,你瞧,我身负光耀门楣的责任,这份责任不轻,这条路也很长。顾家的处境,却比你想象得还要艰难。我自己尚且不知能走到何处,又如何敢将旁人的一生牵扯进来?” 曼娘怔怔抬头,心中忽然涌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顾廷煜沉默片刻,终于道:“我给你找好了一个人。是我昔年在书院里的同窗,姓陆,名照瑾,你也曾见过的。他家是耕读世家,祖父是举人,家中还算殷实。他自己学问也不错,想来再筹备几年,也是有望金榜题名的。我想将你认作义妹,将你许配给他,嫁妆你也不用担心,我都会给你置办好——” 话音未落,曼娘忽然扑进了他怀里,哽咽道:“哥哥,别赶我走!” 顾廷煜浑身一僵。 曼娘继续哭着道:“我知道错了,我是有点贪心,不甘心只是做你身边的侍女,所以才答应了太夫人,去勾、勾引你。可说到底,我还是因为最舍不得你。因为我知道,离开了顾家,离开了你身边,这世上不会再有第二个人真正对我好。” 她仰头看他,眼泪糊了满脸,哪里还有平日里伶俐娇俏的模样。 “哥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做不规矩的事。你别赶我走,求求你!别赶我走,我从小就在你身边长大,离了你,我要怎么活?” 顾廷煜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硬是耐下那点心痛,低声道:“曼娘,你年纪小,还不懂,做人妾室不是个好前程。我若真要了你,到时候不止你,就连你生下的孩子,也会被人一起瞧不起。听话,去嫁个好人,做个正头娘子,哥哥不会害你的。” 曼娘却只是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声音却清晰:“我过不好的!离了你,我怎么也过不好的!你知道的,我三岁时,爹娘就卖了我,他们不疼我,他们只将我当成一个货物。我那亲生的哥哥也一直贼心不死,这些年他结识了三教九流的人,一心想把我卖给达官显贵,换他自己的前程。 你说你要给我寻一个夫君,让我做正头娘子,那我问你,他又图我什么?是图我一个丫鬟出身,图我有那样糟糕的家世,还是图我这几分连哥哥你也看不中的姿色?又或者,是觉得我能让哥哥你认作义妹,与你有些许情分?” 顾廷煜怔住。 曼娘继续道:“可是知人知面不知心,现如今说得再天花乱坠,将来要反悔,不也只是一个念头的事?哥哥说是为了我的将来,把我许配给旁人,可又怕旁人对我不住,想给我钱,给我身份,做我的依仗,那说明在旁人眼里,我的生死祸福,早已系你身上了,我早就是与你荣辱与共的关系了,那哥哥为何还要把我交给别人,而不是亲自照顾我,做我的依仗?” 顾廷煜喉间微涩,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曼娘伏在他怀里,将他的心跳声都听在耳里,也能清晰感受到他心中翻涌的犹豫,毅然决然道:“我不是想做旁人的妾室,我是想做哥哥身边的人。我想一辈子不离开哥哥。我不在乎名分,那些与我没有干系。哥哥,这世道的女人总是要被管在后宅,她们的一切荣辱都由男人来决定。不要把我交给别人,别把我的命数交给别人来决定,我只想跟着你,生死都不怕。” “我不信他们任何人,我只信你!” 顾廷煜听得愣住。 马车外人声渐远,车轮压过青石路面,发出细碎声响,车内却安静得只剩曼娘偶尔的啜泣声。 许久后,顾廷煜缓缓抬起手。 他将怀中哭得浑身发颤的姑娘轻轻拥住。 曼娘的呼吸先是一滞,随即哭声一下子更重了。 —— 马球场上,璟瑟百无聊赖地蹲在一旁。 她两只手托着下巴,先看看天,叹了一声,又看看云,再叹一声。 旁边徽柔原本还想装作没听见,可璟瑟叹到第五声时,她到底忍不住看过去:“你又怎么了?” 璟瑟幽幽道:“大姐姐嫁了以后,跟姐夫如影随形,游山玩水,日子好不快活。烨哥哥也离开了京城。如今最可怜的就是我们,不到年纪,天天被锁在这后苑里,每日看一样的景色,真是烦闷得要死。” 徽柔无奈:“这里哪里就锁着你了?” “宫墙这么高,不是锁是什么?” 璟瑟说着,又长长叹了一声。 这时,琮哥儿挥舞着小木剑冲了过来,跑得脸颊红扑扑的:“五姐姐五姐姐,来跟我打锤丸 第410章少女心事 璟瑟看也不看他,像赶苍蝇似的摆手:“一边去,别烦我,谁稀罕跟你个赖皮鬼玩。” 琮哥儿立刻不乐意地撅起嘴,小声嘟囔:“这么不懂得怜爱幼弟,一点也不体贴温柔,将来指定嫁不出去。” 他说完,又转头看向徽柔,刚要问四姐姐来不来,璟瑟已经唰地站了起来。 琮哥儿一看这架势,立刻捂着耳朵飞快跑了。 璟瑟气得叉腰:“赵晟!你给我回来!” 琮哥儿跑得更快。 璟瑟回过头,正想同徽柔抱怨,却发现自己这个姐姐从方才起便一直看着某处愣神。 她顺着徽柔的目光看过去,只见打锤丸的地方站着几个郎君,正热热闹闹地比试。 璟瑟看了两眼,觉得没趣,随口道:“想玩就去玩吧。” 徽柔猛地回过神,脸一下红了,忙道:“没、没想玩,我在这陪着你。” 璟瑟原本想说自己有什么好陪的,可话到嘴边,忽然意识到徽柔神情不对,她眼睛一眯,立刻凑过去:“你方才看谁呢?” 徽柔更慌:“没有。” “没有?”璟瑟拖长了声音:“你脸都红了。” 徽柔支支吾吾,还没想好怎么答,天上忽然飞来一个圆球。远处有人喊了一声:“小心!” 璟瑟反应极快,一把拽住徽柔,带着她就地滚了一圈,才险险躲过那个丸球。 璟瑟火气腾地一下便上来了。 她爬起来,掸了掸裙子,叉腰怒道:“谁干的?” 一个年轻郎君匆匆上前,神色很是歉疚,拱手道:“是在下失手,险些惊扰二位公主了,实是罪该万死,敢问公主可有受伤?” 璟瑟冷笑一声:“你说呢?你谁家的,这边地界就这样小,还敢用那么大力气——” 话音未落,徽柔已经在旁边拼命扯她衣袖,连声道:“我们不碍事,不碍事,你也说了这地界小,一时失手也是有的,我们没事,你快回去吧。” 那郎君却没有立刻走。 他目光落在徽柔额头上,似是看见那里蹭出一点红印,便从怀中取出一只小小药罐,双手奉上:“多谢公主,这药膏是家中所致,于消肿散瘀颇有效用,就当是在下赔罪。” 徽柔手足无措地接过,脸更红了:“多、多谢。” 那郎君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徽柔的目光几乎是不受控制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药膏,指尖轻轻摩挲着小瓷罐,像是捧着什么宝贝。 一旁璟瑟看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伸手,一把夺过那药膏,直截了当地问:“你看上他了?” 徽柔吓得差点跳起来:“没有!” 璟瑟眼睛一眯,故意慢悠悠道:“那人长得倒还不错,也知礼,方才还挺体贴入微。” 徽柔脸红得快要滴血:“你别说了。” 璟瑟却不理她,转头吩咐身边宫女:“青蘅,去打听打听那人是谁。” 徽柔立刻急了:“等等!” 青蘅脚步一顿,看向璟瑟。 璟瑟挑眉:“怎么了?” 徽柔慌得连声音都轻了:“你打听他做什么?” 璟瑟理直气壮:“大姐姐如今嫁了,嬢嬢又要忙太子哥哥的亲事。可再过些年,也该轮到我们了。与其到时候着急忙慌地看,不如现在就早点找几个顺眼的,早早探过虚实定下来,岂不是省事很多?” 徽柔瞪大眼睛:“你、你看上他了?” 璟瑟点头点得极坦然:“是啊,你看不上他,还不兴我看?” 徽柔一下子僵住,一脸纠结,不知该如何是好。 璟瑟终于噗嗤一声笑出来:“逗你玩呢,我看上他做我姐夫了。” 徽柔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羞恼得扑过去要打她。 璟瑟笑着躲,两个小姑娘绕着树追闹了一圈。 不一会儿,青蘅回来了。 她福身回禀:“公主,打听到了。方才那位郎君,是鲁国公府世子,曹评。” 徽柔原本还在生气,可一听到名字,眼睛便忍不住亮了一下。 曹评。 她在心里悄悄念了一遍。 “那他可有婚配?” “璟瑟!” 徽柔这回真真恼了,扭头就走。 璟瑟连忙追上去哄她:“好姐姐,我可都是为了你,你要知道,这世上有些好东西,看上了就得立刻下手,否则晚了可是要连肠子都悔青的。先探听他有没有婚配,可是顶顶要紧的事。除非,你根本不喜欢他。” 徽柔脸红得不像话,瓮声道:“你怎地这样大胆?我才见过他几次面,哪知道喜欢不喜欢?” “你老看他,难不成还能是讨厌?你又不是没见过大姐姐要嫁人那会儿的样子,与你此时的样子一点区别都没有。嬷嬷都说了,这就叫春心萌动。” 徽柔羞恼得伸手去拧她的嘴:“不许再说了。再说,我便也把你那块端砚的事说出去!” 璟瑟一愣,脸色瞬间变了。 “你敢!” 徽柔终于扳回一城,得意道:“你看我敢不敢。” 璟瑟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蹲到地上,拿袖子捂住脸,声音哽咽起来:“好啊你,我全心全意为你打算,你竟这样待我。你、你还有做姐姐的样子吗?” 徽柔立刻慌了神。 她连忙蹲下去,去拉璟瑟的袖子:“妹妹你别哭,是我不好,我再也不打趣你了。” 璟瑟的声音从袖子底下传出来:“那你还要不要知道曹评配人了没有?” 徽柔一愣。 下一刻,璟瑟拿开袖子,露出一张灿烂的笑脸,哪里有半点眼泪? 徽柔知道自己被骗了,气得跳脚:“璟瑟!” 璟瑟笑嘻嘻看着她。 徽柔拿她没办法,最终还是红着脸,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那你去打听就是了……但千万不能叫人知道了。” 璟瑟立刻拍拍胸口:“放心吧,我的好姐姐。” 徽柔看着她这副得意模样,忽然壮起胆子,也学着她方才的语气道:“你可得往心里去。若是我的名声坏了,婚事也耽搁了,只怕你和你的端砚,也是要被连累的。” 璟瑟一顿。 随即她不依地瞪大眼睛:“你同谁学的?都学坏了!” 徽柔终于忍不住笑了起 第411章岁月温柔 璟瑟让人去打探曹评的事,自以为做得极隐秘,可到了晚间,消息便已经送到了坤宁殿。 彼时琅嬅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册名录,替儿子挑选太子妃人选。 这可真是甜蜜的烦恼。 上辈子,她一样生了二子二女,可是除了璟瑟以外,没有一个孩子能活到长大,如今她竟能亲自为他们挑选将来相伴一生之人。 想到璟宁上次临行前,满面笑容地扑进自己怀里的样子,琅嬅便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如今,璟瑟和徽柔,竟也有消息了? 琅嬅听阿常说完,慢慢将手中册子推开。 曹评。 这个名字在王若弗的记忆里没有什么印象,可作为皇后,琅嬅当然记得这位鲁国公世子,甚至印象还不浅。因为仔细说起来,他的姑姑便是曹丹姝。 若非自己这一世出现,她会是群臣一致举荐的继后,也就是史书上那位被传貌丑不致惑君的曹皇后。 说起曹丹姝,她今生经历也算奇特,如史书中所写,到了年岁,因父母之命,嫁过一回李植。奈何那李植一心修仙,不愿破戒,新婚夜竟跳窗而去。旁人不知内情,便只笑曹丹姝貌丑无盐,新婚之夜便吓退了丈夫。 曹家受不住这等羞辱,亲自出面叫二人和离。 曹丹姝归家后,也无心再嫁,却开始研究起祖辈留下的军书兵法,又去游历天下。 旁人游历,多往山清水秀,繁华热闹处去,曹丹姝却专往风沙大,离战火近的地方钻。 之前好几年,更是流连西北战场,许久不肯返京。 不过她一路上救死扶伤,功德无量,还曾帮着一处县城击退几股流散的西夏兵,保住了一县百姓免遭屠戮。事情上报之后,曹丹姝名声大噪,赵祯也对她刮目相看,特意将她封作县主。 如今,曹丹姝也算是汴京城里炙手可热的女夫子。 不少将门之后的小娘子,都以跟她学骑射、马球,还有规矩教养为荣。 只是她生性散漫,又不缺银钱,自然难请,随意教过本家两个侄女以后,也只有狄青次子长女,也就是卫恕意生下的那个叫明兰的孩子,被她看中,收作了弟子。 想到这里,琅嬅不由得感慨。 自己这一遭,搅浑的一池水,真真是改变了太多。 不过曹评,倒也不失为良配。 曹家是开国功勋之后,家风又清正,曹评自己也生得儒雅俊秀,待人接物都很温和,是真正的谦谦君子。 若璟瑟当真瞧上了他,倒也不是坏事。 琅嬅于是笑着问:“璟瑟今日究竟做了什么,如何同曹评结缘?” 话音落下,她又想起什么,挑眉道:“那块端砚呢,不宝贝了?” 阿常听得忍不住笑,连忙道:“娘娘误会了,五公主不是要为自己去查,是为四公主呢。” 琅嬅一愣。 随后,她才反应过来:“是徽柔啊。” 说完,她自己也笑了起来。 “也好。徽柔和璟瑟年岁相近,姐妹俩又从小要好,婚事肯定也是挨着的。” 她想了想,吩咐道:“就让她们自己去查吧。你让人看着点,旁的都随她们去,只消别做那些大糊涂的事便好。” 阿常应下。 琅嬅又补了一句:“那块端砚也是如此。” 阿常终于没忍住,捂嘴轻笑:“是。” 琅嬅看着烛火,也忍不住露出笑容。 这些少年人啊,一块端砚,一瓶药膏,都能吹起心底里最纯粹的涟漪。 过了片刻,她又将方才推开的册子拿回来,目光落在其中一个名字上,沉吟不语。 赵祯来的时候,琅嬅正看得入神。 听见外头通传,她笑着起身相迎,赵祯进殿后,摘冠、更衣,殿中只留了几个近身伺候的人,动作都轻得很。 待衣冠换下,赵祯也不避讳,径自在榻上躺下,头枕在琅嬅腿上,语气里带着几分疲懒:“三娘在做什么?” 琅嬅低头看他,笑道:“在看名册。孩子们一个个都大了,婚事也都耽误不得。璟宁嫁了,按照排行便是二郎,再有三郎,四娘,五娘……接下来几年,官家有的是喜酒要喝。” 赵祯轻笑一声:“日子过得真快。” “谁说不是呢。” 琅嬅伸手替他按了按额角:“快些也好,日子顺遂好过,才过得快呢。” “三娘说得很是,这些磨人精也都大了,也该成家,再生些小磨人精,叫他们也知道知道咱们做父母的不易才好。” 琅嬅忍俊不禁,又不免出言辩解:“那这些磨人精们是谁惯出来的,官家是半点不提啊?” 赵祯也跟着笑。 两口子这样闲话家常,一起感叹时光飞逝,明明仿佛昨日孩子们还小,璟宁还抱着布老虎在她怀里撒娇,赵暄还被赵祯抱在膝上教认字,一转眼,他们竟都到了议亲的年纪。 赵祯闭着眼,享受着她的按揉,过了片刻又道:“三娘可有中意之人?” 琅嬅将册子拿过来,翻开其中一页:“英国公嫡女,张家小娘子。功勋之后,又是家中唯一嫡女,自是金尊玉贵,细心教养。我也见过那孩子几面,很是磊落的性子,谈吐时更能见其气度不凡,胸襟卓越,且心思清正 第412章同朕做个赌 赵祯睁开眼,有些惊奇地看她:“竟这般好?” 琅嬅点头:“是呢” “那还等什么?朕立即去拟旨,明日便去宣,帮咱们二郎将人定下来,省得叫人捷足先登了。” 说着就要起身。 琅嬅哭笑不得地赶紧按住他:“官家怎么比我还急?” 赵祯理直气壮:“这不是你说的好吗?既是好孩子,便该早些定下。” 琅嬅叹笑:“我是觉得好,可这做父母的替孩子挑婚事,同孩子自己挑,总归还是有些不一样。我就怕我看着千好万好之人,偏偏二郎不喜欢,到时候岂不是要成怨侣?” 赵祯却不以为然:“那些父母看中而孩子看不中的,说到底,是父母和孩子离心,或是从未懂过,问过孩子真正想要什么。所以父母越是看重,他们反而越是厌恶。” 他说着,抬手握住琅嬅放在自己额边的手,认真道:“但三娘不一样。三娘一腔慈母之心,天地共鉴。二郎又一向孝顺贴心,最是信服于你。只要是你喜欢的,二郎定也会喜欢。” 琅嬅被他说得一愣。 仔细想来,竟好像真是这么个道理。 赵暄这孩子,自小便极是体贴她,若她说张家小娘子好,赵暄即便不立刻动心,也一定会先去看对方的好处,而不是先入为主地抵触。 不过赵祯转念一想,又道:“可感情之事,也的确不好明说什么。这样,你不妨先透个意思,咱们再寻些机会,叫他们二人见上一面?” 琅嬅刚要说好,可不知又想到了什么,又忍不住笑出声。 “那张家小娘子比咱们二郎足足小五岁,如今还不到年岁呢。” 赐婚倒是可以慢慢来,太子妃人选本就该早早定下,大婚也要慢慢筹备,等张家小娘子满十五再嫁,时间倒不算难安排。 可若说相看,实在太早了些。 谁知赵祯听了,反倒眼睛一亮:“那更好了。” 琅嬅愕然:“好在哪里?” 赵祯说得兴致勃勃:“日后你多寻些由头将人召进宫来。春天赏花,夏天避暑,秋天打猎,冬天烤火,哪个不是办法?人进来的时候,你同朕说好,每隔三岔五,朕便让二郎来一趟。教他们多遇上几回,最好再学说书里那样,什么掉珠钗、丢帕子、诗会头筹、投壶帮手,咱们都给他们安排上。这两三年下来,不信成不了。” 琅嬅听得一愣一愣的。 还可以这样吗? 赵祯越说越来劲,抬眼看她,眉梢都带了点少年似的狡黠:“三娘,可要同朕做个赌?” 琅嬅呆呆问:“赌什么?” 赵祯坏笑着:“若这样下来,能叫二郎主动来请婚,待二人大婚以后,朕便禅位,也去过一过闲云野鹤的自在日子。到时候我想去哪,三娘都要陪我同去。” 他拉着她的手,下意识放在胸口处。 琅嬅心口忽然又酸又软。 嘴上却嗔道:“好啊,怪不得官家这般主动为我出谋划策,原是有私心的。若二郎不求呢?” 赵祯半点不慌:“不求?那也容易。只要这些年,他没有旁的动心之人,也不对张小娘子避之唯恐不及,到时朕直接下诏赐婚禅位。再由三娘来定去往何处,朕来做三娘的跟屁虫,陪三娘去天涯海角就是。” 琅嬅被他逗笑了。 “敢情无论怎么选,到最后都是殊途同归。” 赵祯拉起她的手,在她手背上亲了一口,只问:“赌不赌?” 琅嬅看着他。 想了想,到底轻轻点头。 “赌。” —— 岁月温柔,各家亦有喜讯频传。 顾宅里,顾廷煜拉着曼娘的手,来到顾老太太面前。 两人双双跪下时,顾老太太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几乎控制不住地露出笑意,刚要说话,顾廷煜却先一步开口。 “祖母,我想娶曼娘为妻。” 顾老太太脸上的笑容一顿。 曼娘也猛地抬头,一脸震惊地看向顾廷煜。 顾老太太原本预备好的一肚子话全都堵在喉间。她当然盼着曼娘能留在煜哥儿身边,可那是做妾,是知冷知热地伺候他,给他先生下一男半女。 娶妻,是另一回事。 顾老太太正要开口,顾廷煜却像早已料到她要说什么,低声道:“祖母,我知道您在顾虑什么。可我自己的身子,自己最清楚。近来我越发觉得力不从心,科举是不敢再去了。若强撑着上场,考不考得中另说,只怕还没到放榜,我这条命先交代在贡院里。” 顾老太太脸色微变:“不许胡说。” 顾廷煜笑了笑,神情很平静:“不是胡说。祖母,我只能再布下另一条线。只是这条线,大概要至少十年,甚至更久,才能见丝端倪。十年之后,便是我真的做到了,到时又能娶什么样的贵女?得陇望蜀是要不得的,贪心太过,更会伤了身边人难得的一颗真心。我不想那么做。” 他说着,握紧了曼娘的手。 曼娘眼眶一下红了。 顾廷煜继续道:“所以请祖母成全。要么,就让曼娘做我真正的妻子。要么,便还是将她嫁与他人。若叫她只以侍妾身份跟着我,为我生儿育女,我做不到。” 屋中安静了很久。 顾老太太看着跪在下首的两个孩子,犹豫许久,最终闭了闭眼,像是咬碎了什么不甘。 “罢了。” 曼娘猛地抬头。 顾老太太看着她,声音里仍有不甘,却也有几分认命:“你既要做他的妻子,往后便不能再只把自己当个伺候人的丫头。顾家虽败了,规矩还在。该学的,都得学。该担的,也都得担。你若有一日叫我知道,你辜负了他……” 曼娘含着泪,重重磕头:“太夫人放心,我绝不会。” 顾廷煜也低头行礼。 顾老太太看着他,终于还是红了眼。 “起来吧。” —— 狄府。 卫恕意躺在床上,脸色虽有些倦,却仍旧温柔宁静。大夫坐在榻边替她诊脉,狄咏站在一旁,一脸紧张。 过了好一会儿,大夫终于收回手,脸上露出笑意,起身拱手道:“恭喜郎君,恭喜娘子,是喜脉。” 狄咏愣了一瞬。 下一刻,他眼睛骤然亮了起来,整个人几乎喜出望外。 “当真?” 大夫笑道:“自然当真。只是娘子身子柔弱,头三个月还需仔细养着,切莫劳累。” 狄咏连声应下,又慌忙叫人送大夫出去,开方子,领赏钱。屋中一下热闹起来,门外的明兰听见喜脉两个字,先是一愣,随即欢快地跳了起来。 “我要有弟弟妹妹了!” 她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跑,像只撒欢的小鹿,忍不住开心地向所有人宣布这一好消息。 “祖父,祖父,你听到了吗,我要做姐姐了!” “小蝶姐姐,我要做姐姐了,我终于是姐姐了!” “小桃小桃,日后过家家,不用你做我女儿了,我要有弟弟妹妹了,我要儿女双全了!” 所有人都笑了起 第413章盛紘:我命不久矣 徐宅。 林噙霜亲手做了几样新点心,用青瓷碟子盛了,端到前院书房去时,长枫正伏案读书。 少年郎此刻满心都扑在书卷上,连母亲进门都未曾察觉。 林噙霜站在门边看了一会儿,心中既欣慰,又有些说不出的心疼。 她将点心放到案边,轻声道:“读了这么久,也该歇一歇。书是读不尽的,眼睛若坏了,我可要找你爹爹算账。” 长枫这才抬头,见是她,忙站起来:“母亲。” 林噙霜按着他的肩叫他坐下,又给他倒了盏温茶,细细叮嘱:“这桂花糕是新做的,里头糖放得不多,你吃两块,别空着肚子熬。若读累了,就到院子里走几步。你祖母如今也好些了,她若知道你这样拼命,又该心疼。” 长枫乖乖应了。 林噙霜看着他吃了两口点心,这才放下心,转身又去了后院。 后院里,墨兰正握着箭,站在投壶前,神情凝重得像是要上阵杀敌。 徐老太太坐在廊下,房妈妈站在一旁,二人看着她第一百零八次将箭投偏,箭身啪嗒一声落在壶外,脸上都露出些不忍来。 墨兰垂着脑袋,整个人蔫巴巴的,像是被霜打过的花。 徐老太太终于忍不住道:“别投了,手都红了。你这孩子,投壶本也不是一日就能成的事,何苦跟自己较劲?” 墨兰哭丧着脸,将手伸给房妈妈揉。 房妈妈一边心疼地替她按捏手腕,一边劝:“姐儿歇歇吧,明日再投也是一样的。老奴瞧着,这手心都要磨破了。” 墨兰被按得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可等房妈妈按完,她又重新拿起一支箭,眼中重新燃起斗志。 “不行,今日必须再投十回。” 徐老太太无奈:“你这又是何苦?” 墨兰咬牙道:“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有我徐墨兰学不会的东西!” 林噙霜站在廊下,想着前头那个本来贪玩,如今却日日死读书的儿子,再看看面前原本天天读书作画、弹琴品香,风雅至极,如今却把自己一天天练成小武将的女儿,她忽然觉得头有点疼。 到了晚上,卫景安回来了。 他先去前院见过长枫,又问了墨兰今日功课,梳洗过后进屋,便见林噙霜坐在榻边,手里扯着帕子,眉心微微蹙着,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卫景安忍不住笑问:“这是怎么了?” 林噙霜瞧他一眼,闷闷地将白日里的事说了。 卫景安听完,很快便猜到了缘由:“应是上回王氏上门的事吓着他们了。” 林噙霜抬眼看他,愈发心事重重。 卫景安在她身旁坐下,语气温和:“不过这样也好,长枫是个小郎君,早些明白自己身上有顶门立户的责任,总是好的。至于墨兰,你从前不也总担心她老闷在屋里,不爱活动,身子骨强健不起来?如今可好了,想来饭量都大了些吧?” 林噙霜于是便想到傍晚女儿空了的饭碗,心情这才有所好转,却还是道:“我是担心这个,可我更怕孩子们因此闷闷不乐。他们才多大?左右有你这个做爹的在,他们小小的年纪,何苦就要担负起这些?” 她说得理直气壮,一双眼睛却注视着他,一副要他给个准话的姿态。 卫景安不由得笑了,轻声道:“我自然在,也一定会出力。只是霜儿,人生路很长,未来会遇到什么,谁都说不准。若他们能早些养成坚定的心性,将来无论做什么,总会更稳当些。” 林噙霜不置可否。 卫景安笑了笑,低声哄她:“就像你,旁人都说你柔弱,可我认识你越久,越清楚你心性实则坚韧不拔,非寻常人可比,对许多事心里自有一杆秤,从来不会因为别人三言两语就改了主意,也不会轻易改了自己的目的。这样的心性,最容易在逆境里绝地翻盘。”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林噙霜也不例外,只是事关孩子,她又是另一个看法:“我为什么生成这副模样,我自己心里知道,若是换做他们,我是情愿他们没有的,我只盼他们两个一辈子都不要遇见什么逆境,哪怕没什么大出息也不打紧,我就想他们平平安安的,高高兴兴的,舒舒服服地过完这一生。” 卫景安点点头,伸手将她圈进怀里,轻声道:“娘子的意思,为夫晓得了。那打明儿起,我会更勤勉些,再爬高一些,好护得他们兄妹一生顺遂。” 林噙霜靠在他怀里,唇角轻轻弯起。 “知道便好。” 卫景安垂眸看她,忽然道:“那明日勤勉,今日……娘子可有些鼓舞?” 林噙霜脸颊微红,抬眼嗔他。 她扭头看了看窗外,见夜色渐浓,外头万籁俱寂,到底轻轻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衣带,将人往里屋带去。 —— 翌日清晨,林噙霜面色红润地送卫景安出了院子。 卫景安穿好官服,仍有些依依不舍:“今日公务繁忙,晚上怕是要回来晚些。” 林噙霜白他一眼,声音压得很低:“知道要忙,昨晚还敢闹那么晚。” 卫景安眼底笑意更深。 林噙霜又叮嘱道:“寻着机会就歇一会儿,公事是处理不完的,到底不是年轻小伙了,注意保重着点身子。” 卫景安笑意僵在脸上,不由自主地眯起眼。 林噙霜眨巴着眼,一脸无辜地回望着他。 卫景安轻笑一声,见左右无人,干脆俯身,轻轻咬了一口她的耳朵,咬牙切齿道:“晚上小酌两杯,解解乏。” 林噙霜捂着耳朵,怒目而视,脸却红得厉害。 “孩子都这么大了,也不知羞。” 卫景安低笑一声,这才转身离开。 等人走远了,林噙霜站在原地,缓了好一会儿,才将呼吸调匀,往徐老太太的主院去,打算照例给母亲请安,伺候她用早膳。 谁知走到半路,便见门房神色慌张地迎面过来,脚步匆匆,险些撞到廊柱上。 林噙霜皱眉叫住他:“大清早的,慌里慌张做什么?” 门房抬头看见她,脸色更为难了些:“姑娘,门口来了个人,自称是大娘子的……儿子,想见大娘子一面。 林噙霜瞬间警觉起来。 “儿子?他自报家门了没有,姓甚名谁?” 门房低声道:“他说自己姓盛,还说恐怕命不久矣,还请大娘子看在母子情分上,见上一面。” 林噙霜沉默着没有说话。 旁边却忽然传来一道苍老平静的声音:“不见了,告诉他,我与他,与盛家,都再没有什么情分。” 林噙霜一扭头,才看见徐氏不知何时由房妈妈扶着站在廊下。 徐氏说完这话,又看向林噙霜:“站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来用饭。” 林噙霜望着她,忽然展开笑颜:“是,母亲 第414章他想起来了!但一切都晚了! 徐宅门口,盛紘听到门房的回复时,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力气。 他站在黑漆大门外,脸色灰败,眼中连一丝光都没有了。 不远处停着一辆马车,车帘垂着,可盛紘知道,后头那人一直在看着自己。 马车旁边的护卫和小厮,也都在对他虎视眈眈,只要他稍有异动,那些人一定会一拥而上,将他制服后扭送官府。 他苦笑一声。 随后,他缓缓跪了下来,朝着徐宅大门,磕了三个响头。 额头撞在青石地面上,一下一下,沉闷又清晰。 “母亲,儿谢您养育之恩!” 他喊完,慢慢起身,带着一身失落离开了。 怀回一路跟着他,直到确信他离开了徐宅附近,才折返回来回话。 卫景安坐在马车里,掀起车帘一角,远远看着盛紘离去的方向,眼神冷沉:“他不该回京的。即刻找人通知王家,想办法把他弄回宥阳。再留两个人下来,看好门户。娘子和哥儿姐儿的安危,最最要紧。此外,你去城里镖局雇几个得用的人来。这些日子紧跟在哥儿姐儿,还有娘子她们身边,万不能出纰漏。” 怀回应声而去。 卫景安这才吩咐车夫:“走吧。” 盛紘像一缕幽魂,浑浑噩噩地走在汴京街头,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还要继续往前走。 等他回过神时,人已经站在安国公府门口。 高悬的匾额映入眼帘,安国公府四个字,端正威严。 他仰头看了很久。 这时,大门忽然从里头打开,几个人说笑着走了出来,他连忙侧身躲入死角。 王世年看着面前愈发高挑俊朗的侄子,脸上满是笑容:“快回去吧。再晚些,你们娘要着急的。” 赵暄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昨晚给舅舅添麻烦了。” 王世安在旁边笑道:“都是一家人,说这些两家话做什么?不过你小子酒量是真不行,日后可千万少喝。真遇上不得不喝的时候,给我说一声,我去给你找个杀手锏来。” 王世年翻了个白眼,毫不客气地拆穿他:“听说那卫景安这些年靠着给你挡酒,都挣了一处庄子,足有两百亩地了?” 王世安非但不羞,反倒一脸骄傲:“都是兄弟,他又是个没名没分的,若想孩子认他,少不得多添置东西些东西,那些人又急着入洞房,互取所需嘛。何况也就这两年了,等他官职再高些,便是想挣都挣不了这笔钱。喝几杯水就能来钱快,谁能忍住说不啊?” 说着,他又忍不住琢磨起来:“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他们老卫家生来就有的本事……等下回,我让我家那口子去试试明兰小丫头。” “你快住嘴吧!” 王世年赶紧推开这个不靠谱的弟弟,转头对赵暄道:“你二舅舅又发癫了,不要理他,一会儿自有你二舅母治他。天色不早,快回宫去吧,别让你母亲挂心。” 赵暄笑着点头,朝两位舅舅行礼后,上了马车。 王家兄弟站在门口目送他离开,待马车走远,才又你锤我一下、我推你一把地进了府门。 沉重的朱漆大门重新合上,门前两尊石狮子依旧威武地立在那里,象征着汴京城中最不可撼动的富贵与体面。 盛紘从转角处慢慢走出来。 他看着那辆离开的马车,看着紧闭的朱漆大门,看着门前威风凛凛的石狮子,忽然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越笑越怪,疯疯癫癫,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滑落。 “错了,都错了!” 他想起来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可是他不该想起来的。 因为一切都晚了,都完了! 他的大娘子,王若弗,早已被不知哪里来的孤魂野鬼取代,丢了生父生母,丢了嫡亲兄姐,却入宫做了皇后,还为本该无子的官家生下二子二女,地位固若金汤,甚至长子还被立作太子。 这是多少人几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尊荣! 却将同样回来、却恶毒愚蠢如故、自私自利的王若与给了他做大娘子。 害他与嫡母徐氏离心,被困在登州多年。 更是害他如今,连官职都被夺了,前程尽毁。 他那能够光耀门楣、有宰相之才的儿子长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同样遗传了王若与自私与蠢毒的长松。 他的锦绣前程,他的子孙兴旺,还有他本可以做到四品大员、光荣致仕的未来,统统没了。 全都没了! 还有…… 还有林噙霜。 盛紘又想起方才从徐宅里大摇大摆出来的那个男人。 容貌出众,年纪轻轻,已着绯袍。 林噙霜! 盛紘眼中闪过怨毒,也有难堪。 这个上辈子只能靠花言巧语和勾栏手段勾着他,跟他珠胎暗结,用最不光彩的方式顶着所有人的白眼和鄙夷,才嫁入盛家,仰他鼻息而活的女人…… 这辈子竟然取代了他! 成了嫡母徐氏的养女,花着那些本该留给他的钱,住着本该由他继承的宅子,给自己找了一个野男人。 光明正大登堂入室,甚至同他生儿育女。 生下的孩子,竟也叫长枫,叫墨兰。 这简直是对他最不可饶恕的羞辱! 还有卫氏,和她所生的明兰。 都不是他的了。 一个个,全都不是他的了。 盛紘站在安国公府外的巷口,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想起上辈子的华兰、长柏、如兰、明兰,想起盛家后来那样显赫,想起他虽有憋闷不甘,却到底一生体面,子孙出息,官运也算顺遂。可如今呢? 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贤妻,没有宠妾,没有成器的嫡子,也没有那个看似不起眼却最后攀上侯府的庶女。 他这辈子只剩王若与和盛长松。 一个毒妇,一个孽子。 像两条锁链,牢牢缠在他的后半生上,叫他拖着这副残破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回宥阳,走回那座再也没有前程的牢笼里。 盛紘笑到最后,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喘息。 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眼底忽然浮出一点极深的怨毒。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命,不该是这样 第415章盛紘和王若与结局 盛紘回了宥阳。 来时那样突然,走时也同样悄无声息。 琅嬅最初收到消息时,手里还捏着孔嬷嬷才刚送到的信。 信中说,盛紘某日清晨起来后,忽然把屋里砸了个稀巴烂,随后便冲出门去,此后再没有回过府邸,更是失去了消息,不知所踪,等她想起来安排人去寻时,也没了线索。 孔嬷嬷自觉失职,一面继续派人去寻,一面将信送入京中,请琅嬅示下。 琅嬅看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盛紘是个再典型不过的伪君子。他优柔寡断,凉薄自私也是真,但也未必没有心狠手辣。 她没有赶尽杀绝,而是要他回宥阳和王若与互相牵制折磨,就这样静静地消耗着彼此的一切仇恨,也是算准了他没有狗急跳墙的魄力。 但此时,似乎有变。 她不敢耽搁,当下便命人去寻。 谁知人还没来得及出发,又从官引查出,盛紘竟已经到了汴京,还去过徐宅和安国公府附近。 琅嬅一时摸不准他究竟想做什么,却也不妨碍她立刻下旨,让人将盛紘捉拿,即刻押送回宥阳。 结果人刚出发,又收到消息,说盛紘已经回转宥阳了。 琅嬅:…… 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盛紘只是被王若与逼得实在受不了,千里迢迢来汴京一趟透透气? 心中虽觉荒唐,她却还是让人跟了上去。 不管怎么样,得弄清楚盛紘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才好。 安排好了之后,琅嬅很快又兴致勃勃地安排起另一桩事。 她打算以徽柔和璟瑟的名义,给汴京城中一些小娘子们发帖子,请她们进宫赏花。 ……就按赵祯说得办! 年少偶遇生情这种事,虽然虚无缥缈,可早些布局,让两个孩子从日常的耳濡目染开始知晓对方的长处和好处却是可以的。 少年人嘛,等一个名字日复一日地在耳边萦绕得多了,总能留下一点痕迹。 琅嬅想着想着,忍不住轻笑。 再一次听到盛紘的消息,是两个月后。 在孔嬷嬷的请罪书上。 她失职了。 信中写,盛紘回到宥阳后,最初很安静,甚至一反常态地不再同王若与争吵,也不再动辄责打盛长松,只是每日按时吃饭,按时歇息,像是终于认命了一般。 所以放松警惕下来的孔嬷嬷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他会在自己的饭菜里下药。 等到孔嬷嬷和所有王家派来伺候王若与的人都中药昏迷以后,盛紘带了人,冲进后院,将王若与和盛长松一并绑走,拖进祠堂。 然后,他放了一把火。 一家三口,便这样葬身火海。 孔嬷嬷是因琅嬅另派去的人手来得及时,才保住一条性命。 等她终于赶到祠堂外时,祠堂的门早已被盛紘锁死,门窗也都泼了油,她们冲不进去,只能隔着门窗喊叫,里头盛紘和王若与却不搭理她们,一味地,声嘶力竭地对质。 “既知是错,就该回头!你这毒妇,好容易重来一回,惹谁不好,偏要来祸害我!” 这是盛紘的声音。 随之响起的,便是王若与那尖利得像是要撕裂夜色的声音:“你也回来了?好啊,好!我就知道,这众叛亲离的滋味不能是我一个人受!祸害你?你有什么好叫屈的!分明是我看走了眼,还以为你真是个有能耐的,能往上爬呢,没料到你就是个全靠女人的废物!靠老虔婆,靠王若弗那蠢货,靠我们王家!一旦没了这些,你便原形毕露了!盛紘,承认吧,如今才是你真正的模样,一个一事无成的废物罢了!” 火舌舔上木梁,祠堂里满是呛人的浓烟。 王若与仍在喊:“你赶紧放了我!不要忘了,我就是再不成器,也是王家的女儿。你但凡敢动我一下,自己也吃不了兜着走!” 盛紘却放声大笑。 那笑声叫她们这些外头的人都听得头皮发麻。 “我还有什么好怕的?我这一生都被你们姓王的给毁了。要前程没前程,要亲缘没亲缘……不,这不是我的一生。定是你们姓王的用了什么妖法。我只要破了这个死局,就一定能让一切都回到原来应有的样子!” 王若与终于慌了。 “盛紘,你要做什么?你要做什么!” 紧接着,是一阵凄厉的大叫。 间或还有盛长松鬼哭狼嚎的声音:“父亲,不要啊!我是你儿子,我是你唯一的儿子!” 盛紘愤怒地吼道:“我儿叫长柏,你是什么东西!” 随后,火势彻底吞没了祠堂。 原来盛紘早在之前便在祠堂边上撒了油,火一起,便再难扑灭,众人后来万众一心灭完火时,里头的一家三口,早已被烧成了灰炭。 孔嬷嬷一五一十,将盛紘一家三口临终前的作态和对话都写了下来。 随后便是她恳请琅嬅降罪的请罪之言,言辞间小心翼翼,又带着惶恐,问自己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琅嬅放下信,幽幽出神。 那些话,在孔嬷嬷这些人看来,不过是二人行至末路,还在狗咬狗,一嘴毛,或是盛紘被彻底逼疯之后的疯话。 可她作为过来人,如何看不出其中的端倪? 盛紘,怕是也回来了。 不过幸好,他回来得足够晚。 若他提前回来,怕还真会坏事。 如今一家三口齐齐去了,反倒更好。 琅嬅至今都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一遭神奇经历,竟是与王若弗,这个她素未平生,甚至活在另一个世界中的女子换了身份。 她更不清楚,王若与和盛紘之流又为何也能回来。 难道,他们也与人做了什么交易,抑或是觉醒了原故事里的宿命? 她不知道。 可这也的确给她敲响了警钟。 既然有了他们,那别人是不是也能回来? 抛开老一辈的不提,像她同辈之人,不是琅嬅自夸,几乎再无力挽狂澜之人,便是原故事里的赵祯觉醒,也不可能再撼动她和孩子们的地位。 可小一辈呢? 若有人忽然带着前世记忆回来,若有人带着不甘、怨恨与所谓命数归来,会不会伤到她的孩子? 琅嬅目光渐渐沉了下来。 她更加坚定了要将张家小娘子给二郎定下来的 第416章秀才gin苗退婚 因为在原故事里,张桂芬身份最高,心眼最好,人又懂事,偏偏嫁得最一言难尽。 竟是给那沈皇后的弟弟做续弦。 续弦也就罢了,到底是皇亲国戚,且那沈家既有皇后,也有从龙之功,如无意外,即将继位的太子也是中宫所出,身上流着沈家的血脉,便如今日之王家一般,尊荣显赫。 可偏偏,那沈皇后又把沈国舅原配的嫡亲妹妹小邹氏封了诰命,同样许配给沈国舅,做了贵妾。 对外说,是大邹氏用自己的性命救下了她这个皇后兼姐姐,她要念其救命之恩。 可聪明的人心里其实都门清。 沈皇后此举,分明是既要用弟弟的婚事去拉拢英国公为首的旧勋贵,在皇帝面前涨脸,也给自己的儿子增添势力。 又怕皇帝猜忌,过度讨好了旧派,从而失了原来禹州来的新派的心。 所以才让小邹氏进门,特意封了诰命,想着压一压张桂芬的气焰。 甚至,借后院纠纷,为前朝恩怨留出余地。 可这样看似天衣无缝的算计,终究是断送了一个贵女的一生。 叫一个从小金尊玉贵、在爹娘怀里备受宠爱与呵护长大的小娘子,硬生生在婚事上跌了个大跟头,还要打落牙齿和血吞。 所以就她了。 这样的姑娘,便是有朝一日也重生了,也只会愈发用心辅佐二郎,愈发用心,守好这片河山。 琅嬅沉思片刻,吩咐阿常去库房里挑选一些小娘子们会喜欢的首饰料子,分批赐下去。 英国公府张家要有。 前不久晋升为武襄侯的狄家也要有。 当然,她自己的女儿们,也不能落下。 这些东西落到小娘子们眼里,顶多是皇后娘娘非同寻常的恩赐,是一次荣光。 可落到各家主母眼里,能猜出多少更深的意思,就要看她们各自的本事了。 —— 王若与和盛紘的死,终究还是掀起了一股不小的风波。 首当其冲的,便是远在蜀中的王家父母。 听说消息送到时,王母当场一口气没上来,昏了过去。 等她知道是盛紘亲自放的火,一家三口最终都没能活下来后,更是急火攻心。她又哭又叫,醒来便晕倒,晕倒后再醒,反反复复许多次,几乎将身边人吓得魂飞魄散。 后来她看见王父,忽然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哭着扑过去道:“你是对的,我错了。我不该听她的,我不该听她的!我不该惯着她、溺爱她,任由她这般任性妄为!她被我教得这样糊涂,我怎能由着她呢?官人,我知错了,你去把她带回来,把她带回来。都交由你来管,日后我再也不与你置气了。你救救她罢!” 王父也是泪如雨下。 短短一夜过去,他像是老了许多,失子之痛令他断肠,此刻听着骄傲了一辈子的发妻这般恳求,看她彻底打碎傲骨的模样,心里涌上的更不是胜利的滋味,而是更深的痛与无力。 王父扶着妻子,从前在朝堂上能舌战群儒的口才,如今也不中用了,只能干巴巴地道:“来生,来生我们再做一回她的父母,一定好好教她,再也不让她任性了。” 王母却忽然一顿。 她脑海里闪过的,是最后一次见到王若与时,女儿凄厉的哭喊。 王母呆呆看着虚空,喃喃道:“没有来生了。” 王父一怔。 “夫人?” 王母失魂落魄地说:“我们、我们再也见不到她了。” 说完这句话,她便倒了下去。 这一倒,人虽还没死,却也彻底垮了,每日气若游丝地躺在床上,米水难进,汤药喂进去多少,便吐出来多少。 王父看着一旁同样哭得不能自已的外孙女元儿,强撑着最后一点精神,替她定了一门亲事。那是蜀中一户清白人家,门第不算极高,却家风端正,郎君也敦厚上进。定好之后,王父又将元儿托付给闻讯赶来的王世平。 也许王母心里也知道,丈夫已经将她最后一桩心事都安排好了。 当夜,她便断了气。 王父坐在床头,久久没有说话。 烛火将尽时,他忽然心有所感,对跪在一旁的王世平道:“不许去为难三娘。我同你娘的身后事,你该如何对年哥儿和安哥儿说,便也如何对三娘说。敢添油加醋一句,我便不认你这个儿子。” 王世平哭声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苍老疲惫的面容,半晌才艰难应下:“是。” 王父又叹了一声,摆摆手:“出去吧,明日再来。” “父亲!” 王父仍旧摆手。 王世平和元儿似乎都意识到了什么,一步三回头,泪流满面。 可王父不再看他们,等他们出去后,只径自躺到妻子身边,缓缓闭上眼睛。 第二日,王世平在门外踌躇许久,终于推开了门。 意料之中,他看见父母并排躺在榻上,早已冰凉。 王世平强忍悲痛,缓缓跪地,叩首不起。 —— 与此同时,宥阳盛家。 媒人坐在堂中,脸上满是为难。 她支支吾吾地说了半日,也没能把话说圆,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将庚帖推回去。 “您也知道,在咱们宥阳地界,您盛家是家大业大。可架不住您那兄弟,实在是作死呀。这么多年了,还没听说过金榜题名的进士,都做了官了的,还能叫人给撸下来,又回了白身。如今更是凶性大发,连发妻和嫡亲的儿子都狠得下心来杀了。” “这事寻常人听在耳里,哪个不怕?何况孙家娘子又是个寡妇,含辛茹苦了那么些年,好容易才有了个秀才儿子。那孩子何止是她的眼珠子,简直是她的命根子,是她下半辈子的全部希望啊!她顾虑得多,也是有的。” 盛家大房夫妻的脸色都很难看,憋着不肯出声。 媒人又小心翼翼道:“您看这庚帖,不如还是了人家吧。这门亲事,也就当没谈过算了,我日后,再给府上的姑娘谈个好的 第417章终章(上) 李氏本就已经忍了许久。 听媒人将话说到这份上,话里话外都像是盛家死活巴着孙家不放,如今,明明是孙家反悔,反倒是他们盛家要谢人家肯退得体面,她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便要起身回嘴。 盛维却抬手拦住了她。 他脸上仍旧带着笑,只是那笑意不达眼底。 他将那庚帖收了回来,语气还算平和:“既然孙家有这等顾虑,那这门亲事便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咱们盛家也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人家。” 媒人心里刚松了一口气,盛维又道:“只是先前送过去的礼,也劳烦一并退回来。” 媒人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这个……” 盛维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她:“怎么?先前给的东西,都是因着眼看着要做一家人,才按礼走动。如今没了这个缘分,自然是要拿回来的。总不能孙大郎一个读书人,前程一片大好的,却还在贪图我这个区区商户的蝇头小利吧?” 媒人一时被噎得说不出话来……虽说那孙家娘子……嗯,是有这个打算。 盛维也不等她再支吾,只将庚帖放入怀中,又端起茶盏,慢条斯理道:“算了,过一会儿我自会让人上门带回,你回去就同孙家说一声,免得他们措手不及。” 媒人也知道没有反悔的余地了,只能强笑着应下。 只是心里头难免嘀咕,这盛家大郎君平日里瞧着和气生财,真要到了银钱账目上,竟是半点亏也不肯吃的。 怪道能挣下这一大片家业来呢! 等媒人扭着腰冷着脸走后,李氏终于忍不住骂出声来: “盛紘这个丧门星!这些年给他的银子,全是白扔进水里了。本还指望他能给咱们撑个腰,叫孩子们将来都能有体面些的亲事。如今倒好,他不但没撑起盛家的门楣,反倒把咱们淑兰也连累了!” 盛维没有立刻说话。 堂中安静了许久,只有李氏气得胸口起伏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盛维才缓缓道:“过去的事,不必再提了。” 李氏眼眶都气红了:“怎能不提?那是多少银子?多少人情?就换来如今这一出?” 盛维的脸色也冷了下去:“那能怎么办?事已至此,多说无益,难道我们还能下到地府去要债?人死还有债消之说呢,也不怕折了阳寿。罢了罢了,权当给咱们一个提醒,这群读书人,拿钱时姿态高高的,一副咱们拿金银俗物折辱他们的做派。可真到了行事时,又丝毫不顾及咱们的死活。这样窝囊的赔本买卖,一次也就够了。” 李氏听着,心里那股火稍稍压下去些,可想到女儿的婚事,又忍不住发愁。 他们家行商,好处自然是有的。一家人吃喝不愁,关起门来过日子,也是奴仆满屋,金银不缺。可出门在外,到底叫人看不起。有时哪怕遇到那些破落户的小官女眷,都少不得低眉顺眼陪笑脸,还要上赶着送金银,将她们哄得服帖。 那滋味儿,着实叫人憋屈。 所以到了自己的女儿出嫁,她只一心能找个有望考取功名的读书人! 谁家不是抬头嫁女?李氏当然也希望女儿能有个好归宿,至少得比自己强些,不必一辈子在人前赔笑。 盛维沉默片刻,忽然咬牙道:“求人不如求己!让长梧重新滚回去读书。别整日里只知道跟账本和铺子打转。咱们盛家供得起笔墨,也供得起先生。他便是不争气,至少也得给我考个举人回来!他自己的姐妹,他自己不想着护着,求得谁来?” 李氏听得一怔,紧接着,也是一脸坚毅。 是啊, 求人不如求己,一笔写不出两个盛字,她就不信邪了,所有的文气都让二房占去了不曾?! 她家长梧差哪了! 就是逼,也得逼出来一个读书人,哪怕只是个举人! ……再不济秀才也行! —— 汴京城里,琅嬅知道王家二老去世的消息时,正同璟瑟说话。 阿常面色慌张进来,递上书信,琅嬅知道应是出了急事,便让璟瑟等了等,待看完信之后,整个人结结实实愣了一会儿。 璟瑟立刻察觉到不对。 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轻轻走到母亲身边,伸手搂住她:“嬢嬢?” 琅嬅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我没事。” 可话音刚落,一滴泪便落了下来。 璟瑟一下慌了。 “嬢嬢。” 她笨手笨脚给琅嬅擦泪 琅嬅闭了闭眼,慢慢调匀情绪,随后伸手将璟瑟抱进怀里。 她幽幽叹了一声:“这为人父母的,最忌讳偏心眼了。同父同母,一脉相承的孩子,为何总要有人占尽上风?余下的孩子,要都是心大的,也就罢了。若是计较敏感的,多的是有说不尽的苦楚。” 璟瑟连忙道:“因为他们都是傻子、呆子,不像嬢嬢一样聪明。嬢嬢待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是一视同仁的。” 琅嬅低头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 璟瑟被她看得有些不安:“嬢嬢怎么了?” 琅嬅按下心头的苦涩,只将她抱得更紧。 因为娘上辈子傻够了,也蠢够了。 上一世,她本来就因永琏是嫡长子而更上心,多少就忽略了只小一岁,又是公主的璟瑟。 即便是永链去上书房读书,而她同璟瑟在一起时,有时候也会不自觉分心,去想那个刚出生就夭折,连名字都没能有,只能由她在心里偷偷取的大女儿璟宁。 后来,永琏身故,她悲痛欲绝,又忙于宫务,能给璟瑟的精力和关注就更少了。 可是为了后位,为了弘历的期许,也为了额娘口中的富察家,她还是拼了半条命要了永琮…… 她一直都不敢细想。 她的璟瑟,她唯一在膝下平安长大的女儿,却永远在她这个额娘心目中排在最后的女儿,有没有…… 有没有怨过她,甚至,恨过她? 琅嬅紧紧抱着璟瑟,心中只剩庆幸。 幸好。 幸好她还有多出来的一次机会,能够补偿她的。 想到这里,琅嬅轻声道:“你说得对,我一定会对你们几个都一视同仁。所以那块端砚,你也不要同琮哥儿置气了,嬢嬢赔给你一块就是。” 璟瑟咬了咬唇,有些失落:“那也不是同样一块了。” 可想到母亲如今心情不好,她又立刻改了口,故作大方道:“算了算了。我也打过那个臭小子了,不想因他叫嬢嬢烦心。我不与他计较就是了。” 琅嬅却笑了:“如何不是同一块?下月马球赛,我让那韩家二郎,再送一块给你就是了,包管是一摸一样的。” 璟瑟先是一怔,随即脸一下红透了。 “娘亲!” 琅嬅失笑:“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你们都还小呢,又是差不多的年纪,便是亲近一些也无妨。往后啊,也不必这样遮遮掩掩。等将来你到了该避嫌的年纪,若还与他这般要好,嬢嬢也一定叫咱们璟瑟如愿以偿。” “娘亲!” 璟瑟的脸更红了,尾音都拖长了几分,却掩不住眼里的欢喜。 她支支吾吾了半晌,才小声道:“知道了。” 琅嬅被她这副模样逗得笑起来。 母女俩挨在一处,方才那点因王家二老死讯而来的沉郁,也终于被这片刻温馨冲淡了些。 岁月便这样继续往前走。 春花开了又谢,秋叶落了又生。 一转眼,五年过去。 五年里,璟宁随杨承和走过山河,也寄回许多游记。 徽柔与曹评渐渐熟稔,虽还未正式议亲,可两家大人皆心照不宣。 璟瑟也仍同韩家二郎别别扭扭,明明一见面就斗嘴,却谁都知道她每每得了新东西,都与那韩二郎脱不了关 第418章终章(下) 而赵暄,也从当年那个还会在樊楼摔杯立誓的少年郎,长成了真正能入朝听政,为赵祯分忧的太子。 这一年深夜,赵暄偷偷摸摸去了福宁殿。 赵祯彼时还在批阅奏折,听闻赵暄深夜来见,心里便有数了。 赵暄进殿时,耳尖都红着,行礼也比平日拘谨些。 赵祯强忍笑意,故作严肃地问:“这么晚了,二郎来做什么?” 赵暄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垂下眼。 沉默许久,才低声道:“儿臣想求爹爹一道旨意。” 赵祯挑眉:“什么旨意?” 赵暄耳尖更红。 “儿臣想求娶英国公府嫡女,张氏。” 赵祯差点没笑出声。 他端起茶盏掩了掩唇,咳了一声,才将笑意压下去:“你想清楚了?” 赵暄郑重点头:“想清楚了。” 赵祯又问:“不是一时兴起?” “不是。” “也不是见她生得好,性子爽利,便只图一时喜欢?” 赵暄脸上红意更重,却仍答得认真:“儿臣仰慕张娘子品性。她磊落大方,心地清正,也从不因儿臣身份便刻意奉承。儿臣这些年与她见过数回,越见越觉,她若能与儿臣相伴一生,是儿臣之幸。” 赵祯满意得险些拍案。 可面上仍旧装作勉为其难:“既如此,朕会替你同你嬢嬢说说。只是你也知道,你的婚事,你嬢嬢最是看重。朕只能尽力说服她,未必一定能成。” 赵暄听了,感激不已:“多谢爹爹。” 等赵暄一走,赵祯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折子也不批了,披上外衣便往坤宁殿去。 琅嬅还未睡下,正倚在榻上翻书看,见赵祯兴冲冲进来,抬头一看,眼里便带了笑。 “官家这是怎么了?” 赵祯一开口便道:“三娘,收拾行李。” 琅嬅:? 赵祯脚步一顿,反应过来自己说得太急,立刻改口:“说错了,朕的意思是,准备下旨吧。二郎憋了这么些年,今晚可算主动开口了!快些把他的终身大事办了。北边不太平,这种时候还是一切从简,选个最早的良辰吉日,办了也就是了。” 琅嬅好容易听懂了,立即哭笑不得地戳穿他:“早些办了,好叫官家早些退位让贤,去外头看这大好天地,是不是?” 赵祯理直气壮:“他都十八了,天底下哪有这般年岁的太子?早些成家,就是大人了,也该扛事了。” 琅嬅但笑不语。 赵祯凑过去扯她衣袖:“三娘~” 尾音都拖长了。 琅嬅继续笑看着他。 赵祯见她不接话,干脆去床头,将她方才还在看的册子拿起来,在她眼前晃了晃。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的心早就飞了。” 琅嬅一脸无奈。 那是杨惠宁写回来的游记,是她这些晚上爱不释手的读物。 诚然,两辈子都困在宫闱里的日子,她着实过够了。 这些日子,她越发怀念当初在蜀中时的点点滴滴。 可她还是道:“太子大婚不是小事,禅位更不是小事,总该好好操持。还有张家小娘子,便是入得宫来,我也总该手把手带着教一阵。哪有将人家小娘子娶回来,就立即撂开手的道理?我是娶儿媳妇呢,还是找冤大头?” 赵祯笑道:“怎样都好,开始办就行。” 琅嬅无奈,只能应了一声:“知道啦。” “说都说了,行李也收拾起来。” 琅嬅:“……知道啦!” —— 晚间,赐婚圣旨便到了英国公府。 英国公府上下接了旨,又让人领着传旨内侍去吃酒拿赏。 前头热热闹闹,后头屋里却一时安静得很。 英国公坐在椅上,仍有些懵。 心里更像是被人挖去一块似的,空落落的,怎么都不踏实。 英国公夫人倒是一脸所料不差,甚至看了丈夫一眼,问道:“是不是被我说中了?你还不信。” 英国公怅然若失:“我的桂芬……她还这么小。” “十五了,不小了。”英国公夫人不客气地打断:“若不是早些年就得了皇后暗示,我早给她定下婚事了。像寻常人家一样,筹备几年,再风风光光出嫁。” 英国公险些哭出来:“你这妇人,怎的就不心疼女儿?嫁什么嫁,我又不是养不起女儿。一手养大的,如今眼看着要被人抢去了,我哭都来不及,你居然还有心思盘算这些。” 英国公夫人翻了个白眼,懒得同他计较:“矫情什么呢。太子那般好的长相,那般好的家世,这些年身边也干净,是当今天下最好的归宿了。如今落到了咱们头上,你且偷着乐吧。” 英国公闷闷道:“他再好,也是别人家的小子。” 英国公夫人凉凉道:“那是你顶头上峰家的小子,将来还会是你的顶头上峰。你敢说一声不嫁?” 英国公不吭声了。 英国公夫人嗤笑一声:“就知道。” 英国公仍旧垂死挣扎:“万一,万一桂芬不愿……” “我愿意!” 一道少女声音从门外响起。 张桂芬从外头走进来,脸上带着羞意,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显然也听见了方才屋里的话,虽羞得耳根发红,却还是鼓起勇气,又重申了一遍:“爹,娘,女儿愿意。” 英国公夫人立刻笑开了。 她连忙起身,走上前去将女儿搂进怀里,看了又看,爱得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的女儿,要做太子妃了。 将来,还要做皇后呢! 英国公却彻底心碎了。 女儿这副表情,他有什么看不出来的? 这太子,好手段呐。 英国公咬牙切齿地 第419章新婚贺礼 但不管怎么说,圣旨都已经下了,自然没有反悔的余地。 何况又是两厢情愿,皆大欢喜。 英国公那一点碎得七零八落的老父亲心肠,除了他自己,实在没有多少人在意。 他白日里还得在宾客面前笑得满面红光,听人恭贺他养出了未来的国母,到了夜里才偷偷爬起来,坐在院子里,对着一架褪了颜色的秋千长吁短叹,将那些心碎的小片一点一点捡回来,试图重新拼好。 可往往才拼起一半,便又想起女儿进宫后不能日日见到,顿时又碎了一地。 …… 反正太子大婚,到底是办得隆重的。 十里红妆,自英国公府一路铺向宫城。 赵暄一身吉服,站在高阶之上等待新妇时,面上看似沉稳,藏在袖中的手却不知不觉攥紧了。 直到张桂芬在礼官引导下走来,珠帘轻晃,二人隔着那一层朦胧珠光对视一眼,他才慢慢松开手,眼中也终于露出笑来。 琅嬅看在眼里,心里的一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自己的儿子,终于也有了能够相伴一生的人。 宫里宫外都热闹得厉害,璟宁携杨承和赶回京中,徽柔和璟瑟围着新嫂嫂打转,琮哥儿已经长成半大少年,却仍旧被两个姐姐支使得团团转。 王家、张家、狄家、杨家,还有同赵暄自幼一同长大的那些少年人,也都为这桩喜事高兴得不行 偏在此时,另一份千里迢迢送来的大礼,震动了整个朝堂—— 辽主暴崩。 这本该只是邻国国丧,可很快便有消息传来,说辽国储君涉嫌弑父,被宫中宿卫围困后畏罪自尽。 紧接着,皇太叔重元宣称奉有先帝遗诏,要清君侧、诛逆党,几位手握兵马的宗王却各自拥立皇子,互不相让。 短短半个月,辽国数处行宫易主。 中京、南京先后戒严,南北两院互相指斥,部族首领也开始站队,昨日还是同殿称臣的亲族,今日便率兵劫营,前一日才盖下印玺的诏书,第二日便被另一方斥作伪诏。 辽国彻底乱了起来。 更叫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中一位据守南京道的宁王竟秘密遣使南下,向大宋求援。 那位辽使带来的国书中写得极为恳切,言说宁王才是辽兴宗真正属意的继承人,只因奸臣弄权,宗室叛乱,才不得不向大宋借兵。 只要大宋助他平定叛乱,登上帝位,他愿将燕云十六州如数奉还,并尊大宋为上邦,岁岁进贡,永不南侵。 赵祯得到消息时,已近深夜。 他没有片刻耽误,连夜召集两府重臣、枢密院官员和几位武将入宫议事。 有人觉得辽国内乱,正是收复燕云的大好时机,也有人担心这是诱敌深入的诡计,若大宋贸然出兵,反而可能叫原本自相残杀的契丹诸部暂时放下仇怨,共同南下。 殿中争论不休。 英国公却最先出列请战。 这位刚刚嫁了女儿、前几日还因舍不得女儿而偷偷抹泪的老父亲,一谈到北境军务,神色立刻变得冷肃。 他言明辽国如今诸王相争,粮道断绝,军令不一,正是百年难逢的机会。若大宋错过此时,再等辽人重新推举出一位雄主,燕云便不知还要流落在外多少年。 赵祯没有立即决断。 散朝后,他又将赵暄单独召来。 赵暄刚刚大婚,身上的喜气尚未完全散去,可听完父亲所言,眼中已经亮起一团火。 “英国公所言不假,这的确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少年郎没有半分犹豫:“我大宋固然以礼待人,却也不能只会一味退让。有能力的时候,总该让四方看看咱们的拳头。何况燕云十六州自古以来便是中原故地,哪有一直任其流落在外族手里的道理?” 赵祯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既欣慰,也有一种难言的感慨。 “将来,是你们年轻人的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最终将统筹诸路粮草、协调枢密院与前军的差事交给了赵暄。 太子不亲自上阵,却要坐镇京中,核对每一道军报,调动每一批粮草,保证前方大军绝不会因朝堂掣肘而断了后路。 赵暄郑重领命。 大宋也终于决定出兵。 英国公挂帅北上,狄咏、杨承和等年轻将领也终于等到了奔赴前线、真正建功立业的机会。 杨承和临行前,璟宁不哭不闹,只亲手替丈夫系好披风,轻声说:“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家里一切有我。” 杨承和望了她许久,最终重重点头。 直到夜深,赵祯才在坤宁殿里向琅嬅透了实底。 “辽国这场大乱,是烨哥儿搅出来的。” 琅嬅正替他倒茶,闻言手一抖,险些将茶水洒出来。 “什么?” 赵祯一想到密报里写的那些事,便忍不住一边笑一边骂:“那臭小子,是真能折腾。” 白烨北上后,并没有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商人。 他仗着白家商号在各处行走方便,几年里结交了不少辽国部族首领、汉官、边将与贵族管事。 他不直接插手辽国朝政,只是今日将一份似真似假的账册送到某位宗王手上,明日又叫人不慎泄露一封密信。 他让皇太叔重元以为太子准备在辽主死后削夺他的兵权,又叫太子一党相信重元早已买通宫中近侍,准备篡位,还借商队散出兴宗病重、储位将改的流言,叫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部族首领不得不提前站队。 最要命的是,他弄到了一份辽主近侍与几位宗王私下往来的名册。 那名册半真半假。 真的部分足以叫所有人相信,假的部分又恰好将那些最有兵权、最互相忌惮的人牵扯到一起。 辽主一死,那些人甚至不必白烨再做什么,便已经先下手为强,杀得不可开交。 琅嬅听得瞠目结舌。 “他一个人在辽国,竟敢做这样的事?” “他当然不是一个人。”赵祯轻哼道:“这几年白家商号在北地织了一张好大的网。他又舍得银子,肯放利,连几个没落的契丹贵族都替他做事。朕从前只知道他胆子大,不知他的胆子已经大到了这个地步。” 说着说着,他又笑了:“不过这回,他的确立了大功,若真能收复燕云,等他回来,朕一定重重嘉奖。” 可是白烨没有立即回来。 大宋军队北上后,他反而就地投了军,投到英国公次子张昀麾下,从一个随军参议做起。 没过多久,他又主动请命做了先锋。 白烨原本便有一身好武艺,又在北地行走多年,熟悉地形,懂契丹话,也知道不同部族之间的嫌隙。 旁人进了草原像没头苍蝇,他却知道哪里有水源,哪里可以借道,哪一支部族表面效忠,实际只等着价高者得。 两年战火,他一路打着胜仗,宋军也趁辽国自相残杀之际,步步北推。 檀州、蓟州、涿州、幽州…… 那些失陷百余年的城池,一座一座重新升起大宋旗帜。 宁王最终在宋军相助下压住了其他宗王,可等到真正登上辽国皇位时,他也早已无力反悔,只能按照国书约定,将燕云诸州交还大宋。 宋军没有继续深入,赵暄也很清楚,大宋要的是能够固守的险关与城池,不是茫茫草原。 边界重新划定,战事逐渐平息。 偏偏对白烨这黑心小子来说,仗打完了,生意才刚刚开始。 辽国内乱两年,许多部族粮食断绝,牧场荒废,寻常百姓也流离失所。 白家商号便在此时拿出大批粮食、药材、布匹,以极低的价格赊给各部。 起初辽人都说白家仁义,待他们比自家贵族还好,可等到局势安稳,他们才慢慢发现,自己的盐、茶、粮食、铁器,甚至替牲畜治病所需的药材,都已经离不开白家商号。 白家又凭着战时积攒下来的情分和债契,插手了数处马场。 契丹人想卖战马,先要经白家估价,想买铁器,也绕不开白家的商路,就连新任辽主想重新整顿兵马,都发现马匹、铁料和粮道被这宋人商号卡住了大半。 朝中众臣得到消息后,都一愣一愣的。 “这小子,精是真精,损也是真损。” 狄青忍不住笑骂道。 赵祯听得大笑。 论功行赏时,他下旨封白烨为威北侯,另赐丹书铁券,良田金银。 英国公因收复燕云居首功,加太傅,进封郡王。 张昀、狄咏、杨承和等人也各有封赏。 那些当年在樊楼中立下誓言的少年,终于一个个走到了自己所盼的位置。 —— 等北边的事彻底安定,已经又过了大半年。 这一日,赵祯来到坤宁殿时,看见琅嬅正抱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孩子在轻声哄着,正是赵暄与张桂芬的长子,乳名望哥儿。 小家伙刚满周岁,吃饱以后便赖在祖母怀中不肯下来。 赵祯站在一旁看了许久。 儿子已经能够独当一面,儿媳也渐渐接过了部分宫务。北境安定,西境无忧,孙儿健康活泼。 他忽然觉得,时候到了。 于是几日后,一道禅位诏书震动天下。 太子再三推辞,赵祯却半点不肯松口,只说自己在位多年,疲于政务,如今太子仁孝贤明,又有收复燕云、整顿朝政之功,理当继承大统。 登基大典与封后大典办得隆重而盛大。 赵暄正式登基,张桂芬也被册立为后。 满朝文武都聚在巍峨宫阙中,等候新帝临朝时,一辆极其朴素的小马车却从宫城另一侧悄然驶了出去。 琅嬅掀开帘子,看着身后越来越远的宫墙,仍旧觉得自己像是在做 第420章若弗啊若弗 她的手被赵祯握着。 琅嬅回过神,看见他笑得像偷跑出门的少年,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不是同孩子们说好了,等他们安顿下来再一道出发么?如今咱们就这般跑了,日后再见,多难为情。” 赵祯不以为意:“他们都这般大了,也都成亲有家了,做什么还老粘着咱们?” 琅嬅还想说些什么,赵祯却轻轻捏了捏她的手:“累了大半生,总算将他们一个个扒拉大了。你呀,也好好喘口气吧。” 琅嬅一顿。 她忽然明白过来,赵祯不是等不及去看山河,而是在心疼她。 这些年他们一次次说要出去走走,却总因这个孩子、那个孩子的事情耽搁。璟宁的婚事,赵暄的婚事,徽柔和璟瑟的婚事,北境的战事,还有孙儿出生。 若再顾虑下去,早晚有一天,两个人都要走不动了。 琅嬅心中一暖,终于点头。 “也好。” 他们扮作寻常商户夫妻,轻车简行,沿途只带了几名暗中护卫。 出了汴京后,琅嬅脸上的笑越来越清朗自在。 她开始同街边摊贩讲价,也会学着普通妇人买菜一样,拿着那些果蔬挑三拣四…… 尽管她根本分辨不出区别。 一次与赵祯入了蜀中风味的小馆子,见东家娘子手里捧着一碗珍宝似的东西,更是不动声色重金买下,亲自端到赵祯跟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道:“也是巧了,这家竟有我小时候最爱吃的鱼腥草,这可是好宝贝,蜀中没有人不爱吃的,六郎快尝尝。” “当真?” 赵祯不疑有他,一筷子就送入嘴中。 赵祯:…… 琅嬅笑眯眯:“滋味如何。” 赵祯扭头就吐,五官都皱成一团,回过头来拼命找水。 身后传来窃笑声,赵祯看去,竟是东家娘子,见赵祯看过来,东家娘子也不惧,反倒堂堂正正对琅嬅道:“妹子,你这夫婿不是蜀中人吧,这可不行,要做咱们蜀中娘子的夫婿,怎能吃不下鱼腥草呢?你得了空,还是得多调教一二。” 说罢便偷笑着去厨下忙活去了,徒留喝了四五杯水的赵祯看着琅嬅发愣。 “三娘,你从前可不会这样。” “六郎忘了,你说过的,今时不同往日。” 赵祯又好笑又好气,说了声淘气,但心底里却开始盘算该如何报复。 第二日买糖人时,他故意将琅嬅看中的猴子换成她最怕的老鼠。 结果被气急败坏又吓得半死的琅嬅一下推得老远。 摔了一跤的赵祯跌坐在地,愣愣地看着琅嬅。 好家伙,他的三娘,竟还是个力大无穷的? 两个人仿佛都回到了没见过世面的少年期,对彼此,对路上所遇的一切,都觉得新奇不已。 行程也没有定数,吃饭时听小二说哪里景致好,他们第二日便改道,在路上听人说哪处热闹,也会多住几日。 一路走走停停,留下的尽是欢声笑语。 这一日,他们来到一处河边,河面宽阔,水波在日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远处还有商船缓缓而过。 琅嬅原本还在同赵祯说笑,忽然就停了下来。 她看着眼前的水面,心里生出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又一时想不起来。 恰好这时,赵祯正同路边卖茶的老翁搭话: “老人家,这里风景极好,是何处地界?” 卖茶翁笑着答道:“客官是外乡人吧?这里是德州。” 琅嬅心口猛地一震,眼前温暖明亮的河面仿佛在一瞬间忽然就暗了下去。 上辈子那个寒夜,南巡回程的路上,也是在德州。 她原本便因接连的丧子之痛气力大失,乍然听见玫嫔说的那句,“一报还一报”而心神大乱。走上被人动过手脚的甲板时,脚下一滑,整个人便跌入冰冷河水。 莲心的冷眼旁观,众人的刻意拖延…… 最后虽有人将她救上来,却已经为时太晚,她在水里泡去了半条命,当夜便起了高烧,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 她虽自觉时日无多,可若无那场意外,她本可以再活一阵的……至少可以,亲手送她的璟瑟出嫁。 琅嬅仿佛又听见意识消散时,璟瑟一声一声唤她额娘。 她一直是知道的,上一世,她所谓的公正大度只换来满宫的怨怼与仇恨,人人在她面前对她笑,奉承她,可心底或许都巴不得她早些死。 只有她的璟瑟,是真的舍不得她。 那一声声额娘,凄厉又绝望,是她的骨血对她最后的眷恋。 “娘亲!” 清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鲜活而明亮。 两道声音仿佛在一瞬间重叠。 “娘亲!” 鲜活的声音愈发响亮了,仿佛就在耳边。 她猛地回神,福至心灵般转过身去—— 璟瑟站在不远处。 不是记忆里那个满头珠翠,梳着小两把头,踩着花盆底鞋,头永远仰得高高,眼里却总藏着仓皇与不安的璟瑟。 眼前的姑娘穿着并不华贵,却飘逸舒适的衣裳,长发挽成低髻,只插了几根清雅玉簪。 她的头依旧仰得高高,脸上也是如出一辙的不满,还带着一路追来的气冲冲。 可她的眼神变了。 没了仓皇,也不再害怕。 璟瑟快步走过来,嗔道:“娘亲好生狠心,竟丢下我,自己跑了!” 记忆与现实重叠,琅嬅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还是赵祯先头疼地扶额:“天爷啊,璟瑟,你怎么还追过来了?” 璟瑟立即转头瞪他:“爹爹还有脸说呢!我就知道,娘亲才不忍心抛下我,定是你撺掇的!” 赵祯不服气:“你都这般大了,我同你娘辛苦劳累大半辈子,还不能清静清静?” “谁说不许了?”璟瑟理直气壮道:“我可以带着你们玩啊。哪里有好吃的、好玩的,我都知道。你们这么多年一直关在家里,吃得明白吗?玩得明白吗?” 赵祯拒绝得十分干脆:“大可不必。” 璟瑟根本不理他,伸手便扯住琅嬅的衣袖:“不管,我就要跟着娘。爹爹要清静,只管自己上路就是。我反正要跟着娘,娘去哪,我去哪。” 赵祯看向不远处,那里还站着一个韩家二郎,此刻正抬头看天,低头看地,又看一旁的树,反正就是不肯同他对视。 赵祯在心里暗骂一声没用的臭小子。 琅嬅却笑了。 她眼中有泪光闪烁,唇边的笑意却越来越深。 “好好好,一起走就是了。” “三娘!” 赵祯不服气。 璟瑟则扬起下巴,一脸胜利。 琅嬅一手搂住璟瑟,一手牵起赵祯:“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做什么?” 赵祯不高兴,却也只能妥协。 谁知这时,璟瑟忽然回头,冲着不远处喊道:“是啊,都是一家人,分这么清做什么?你们也快出来吧!” 琅嬅一愣,赵祯也一愣。 两个人一同回头,便看见原本安静的道路旁,竟一下出现了许多人。 最先出来的是璟宁,她身边站着刚从北境回来不久的杨承和,怀里还抱着他们年幼的女儿。 小姑娘看见外祖父外祖母,立刻伸出手,奶声奶气地喊着要抱。 琮哥儿也从后头钻了出来。 他如今已长成俊朗少年,见父母看过来,摸了摸鼻子,露出一点讨好的笑。 再往后,是王起与周婉茹,是王世年和白晴,是王世安与张妼晗。 众人站在路边,都含笑看着他们。 王世安摇着扇子,仍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听说妹妹要带郎君回蜀中旧居一趟,巧了,我们也想回乡祭祖。不知可否同路啊?” 琅嬅看向赵祯。 赵祯也看着这忽然冒出来的一大家子人,脸上满是哭笑不得。 他原本只想与三娘两个人安安静静游历天下。 如今看来,这份清静是彻底没了。 琅嬅却笑着点头。 “自然同路。” 片刻后,原本只有一辆的朴素马车,便汇入了后头浩浩荡荡的队伍。 人声鼎沸,马车辘辘。 孩子的笑声、兄长的说话声、嫂嫂们的打趣声混在一起,一路尽是欢声笑语。 琅嬅坐在车中,看着身边这一圈至亲至爱,忽然觉得命运对她何其厚待。 她曾失去的,都已重新回到身边。 她曾求而不得的,也全都握在了手中。 她望着车外明亮的天光,在心中轻轻道: 若弗啊,若弗,愿你也能得偿所愿。 —— “不行,我太饿了。” 王若弗在床上挣扎了半晌,终于忍不住坐起来,走到桌边,依旧只有凉水,但她也无从选择,只能灌下一大碗。 她看了看外头阴沉沉的夜色,又看了看床边已经睡死过去的守夜丫头,忍不住摇了摇头。 “求人不如求己。” 一不做二不休,索性穿上鞋子,披了件外衣,轻手轻脚摸到门边,小心推开一道缝。 外头夜色浓重,远处隐约有灯火。 王若弗捂着咕咕作响的肚子,探头看了看左右,随后悄无声息地摸了出 第421章你是主子还我是主子? 王若弗循着脑海中残存的记忆,一路躲开守夜的仆妇,偷偷摸去了厨房。 这富察家宅院大,夜里各处都有值守的人,好在她如今的身子年纪还小,身量纤细,又穿着一身颜色暗淡的寝衣,贴着墙根走时并不起眼。 偶尔远远瞧见灯笼,她便往假山或廊柱后头一缩,等人走远了再继续往前。 费了好一番功夫,她总算摸进厨房。 可翻找了半天,别说什么精致点心,便是半块干饼都没有找到。 想来也是,如今的天气不算凉爽,厨房里便是真剩下馒头饽饽一类,也放不了多久,富察家又不缺这点粮食,每日做多少都有定数,剩下的不是赏给仆役,便是及时处置了,哪里还会留下来招蚊虫鼠蚁。 王若弗捂着饿得发紧的肚子,心里越想越来气,这群女真蛮子,一日只正经吃两顿饭便罢了,连半大的孩子都不给吃饱,还整什么五分、六分七分的,说什么怕孩子夜里积食闹觉睡不香,甚至怕伤脾胃。 且那位在富察琅嬅记忆中最喜欢用规矩两个字教导她,约束她的母亲,富察夫人觉罗氏,更是个说一不二的性子。 今日王若弗初来乍到,也不知是不是从那神秘地方落下来时,头啊脚的都没找准位置,入了这身子时,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脚下也跟着发软,直接倒在了身旁教养嬷嬷的身上,顺带将这份头晕目眩也传给了老人家。 那嬷嬷偏还踩着一双这边女眷引以为傲的高盆底鞋。 这玩意哪里是鞋?分明是两件绑在脚下的刑具。 她这一倒,嬷嬷哪里还站得住,当场便崴了脚,坐在地上一阵痛呼,等大夫赶来时,那脚踝更是肿得老高,怕是十天半个月都不能下地了。 王若弗起初还有些心虚,刚想上前问候一声,顺带道个歉,冷不防那老虔婆便抬起头,用一双阴冷的眼睛死死盯着她。 等觉罗氏闻讯赶来,那嬷嬷更是当着满屋人的面,冷着脸道:“您家格格性情顽劣,老身是教不了了,夫人还是另请高明罢!” 偏偏觉罗氏也不听她这个做女儿的辩解,一听这话便忙不迭地向那嬷嬷告罪,又是解释,又是吩咐人好生照顾,还叫人送了药材和银钱过去。 待那老嬷嬷被丫鬟婆子抬回厢房,觉罗氏只冷冷看她一眼,便下令今晚不许给她吃食,叫她饿上一顿,好好长长记性。 “真真一个糊涂虫!” 王若弗想到这里,忍不住暗自咬牙:“天底下还有这样的母亲,宁愿信一个外人,也不肯听自己女儿一句。” 罢了。 她又不是真的来给觉罗氏做女儿的,更不是来给她养老送终的,眼下最要紧的,是先找些东西填饱肚子。 以后顺顺利利进了宫,坐上那个一国之母的位置,再把她的华儿、如儿好好地带到这世上来,让她们也过上一回公主的日子,享一享天下最好的出身,才是正经事。 王若弗不死心,又在厨房里翻找了一圈。 柜子里没有熟食,案板上也空空荡荡,水缸旁却摆着一个竹篮,里头还有十来个鸡蛋,大约是预备明早做膳食用的。 她眼睛顿时一亮。 熟食找不到,生的难道还不能变成熟的? 当即从里头摸了四个鸡蛋,又在灶旁找出一只破旧的小竹篮。 她先用火钳从尚有余温的灶膛深处扒出几块未烧尽的木炭,又取了两小块干柴和一把细碎引火草,最后顺走了火折子,统统装进篮子里。 她抱着竹篮一路躲躲藏藏,好容易回到自己院里,先在墙角寻了一个背风又不易被人看见的地方。 那里原本种着几株已经败了的花,土质松软,她便用一根树枝挖出一小坑,又取了一只缺口的旧花盆,将炭块和干柴放进去。 王若弗先回屋端来半碗凉水,把挖出的湿润泥土调成能捏成团的软泥。随后,她将四个鸡蛋依次裹上厚厚一层泥,尤其小心封住蛋壳,不留裂缝。 她将引火草放在花盆底下,拿火折子点燃,又往上搭了两块细柴。 等火焰起来又落下去,木炭被烧得发红,王若弗才用树枝将四个泥蛋放进花盆,周围铺上热炭,再用灶里带回来的炭灰厚厚盖住,将剩下的两根小柴压在上面慢慢燃着。 等了约莫两刻钟,王若弗蹲得腿都麻了。 她先用树枝翻出一个泥团,小心在地上敲开。 外头那层泥已经烧得干硬,裂开后露出里头颜色微黄的蛋壳。她也顾不得烫,左右手来回倒腾着剥开,里头蛋白凝得白嫩,正腾腾冒着热气。 王若弗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还是二哥哥说得对,学会这一招,才是真正不怕饿死。” 三个鸡蛋下肚,胃里那股抓心挠肝的空慌终于退下去,整个人也重新有了力气。 王若弗将剩下的泥壳和蛋壳埋进土里,又用树枝拨乱地面,将痕迹遮好。 最后那个熟鸡蛋则用帕子包起来,揣回屋里,小心翼翼塞到枕头底下。 她拍了拍枕头,语重心长地道:“明日能不能成事还说不准,到时还得靠你救命。” 说完,她重新钻进被窝,闭上眼睛,很快便安心睡去。 天还未亮,便有人来唤她起身。 王若弗睡得正香,迷迷糊糊睁开眼,便看见床边站着一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衣裳颜色沉稳,面上却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这是觉罗氏身边最得用的苏嬷嬷。 苏嬷嬷低头看着床上的小姑娘,眉头越皱越紧。 “不怪夫人生气,格格的规矩是越来越不好了。睡觉怎能将手脚这般舒展开?被子也踢乱了。若叫外人看见,成什么体统?” 王若弗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只是仰面躺着,一只胳膊伸在被子外头,姿势虽舒展了些,却也算不上多难看。 这也能挑出毛病来? 她没有作声。 苏嬷嬷只当她还没睡醒,又催促道:“快起吧,莫要误了给夫人请安的时辰。” 王若弗仍旧没吭声,径自掀开被子起身。 几个丫鬟连忙端着水盆、巾帕和衣裳上前伺候。 待洗漱完毕,王若弗坐到梳妆台前,正要让人梳头,忽然从铜镜里看见一个小丫鬟走向床边,准备收拾寝具。 她脑中瞬间闪过枕头下的救命粮。 “且慢!” 那丫鬟吓了一跳,立刻停住。 王若弗站起身,左右看了看,瞧见梳妆台上放着一个小荷包。上头绣着的花样很是稚嫩,一看便是这具身子从前亲手做的,针脚歪歪扭扭,花瓣也一大一小,不过这时候哪里顾得上好不好看。 她拿起荷包走到床边,先一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颗熟鸡蛋,塞进荷包里,将抽绳系紧,又挂在自己腰间。 随后她才对那铺床的丫鬟道:“继续吧。” 她方才的动作全落在苏嬷嬷眼中。 苏嬷嬷盯着她腰间那个鼓鼓囊囊的荷包,眉头瞬间皱起,走上前来,伸出一只手:“格格在荷包里放了什么东西?” 王若弗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已经隐隐带上了不悦。 她没有回答,径自回到梳妆台前坐下,对身边丫鬟道:“不是说要迟了么?手脚都快些,莫叫额娘久等。” 苏嬷嬷被无视,脸色愈发难看。 “格格,夫人素来不许您私藏不合规矩的东西,还请格格将荷包交给奴婢查看,若没有什么不妥,奴婢自然会还给格格。” 她说完,也不等王若弗答应,径直走上前,伸手便要往她腰间的荷包里掏。 王若弗一个激灵,反手便将她推开。 “反了你了!” 苏嬷嬷踉跄两步,整个人都愣住了。 屋里正在伺候的丫鬟也齐齐停下动作。 王若弗坐在那里,虽顶着一张尚且稚嫩的小脸,气势却半点不弱:“你是主子,还是我是主子?张口闭口都是规矩,见了主子不请安,不行礼,一双狗眼长在头顶上,居高临下看人。我也是看你一大把年纪了,平日里又是个得脸的,这才不同你计较。你倒还蹬鼻子上脸了,敢伸手抢主子身上的东西 第422章何谓规矩? 苏嬷嬷张了张嘴。 王若弗又道:“你跟谁学的规矩?土匪还是强盗?又是哪门子的规矩,教你这样以下犯上!有胆子的,便将教你规矩之人的名号报上来,我当着满府人的面问问她,是不是教出来的奴才都敢在主子身上动手!” 苏嬷嬷被骂得一愣一愣,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格格说的话,仔细想来,没有一句是站不住脚的。 她的确是奴才,无论她在夫人面前多么得脸,也无论府中上下有多少人敬着她,她都不能越过主子,直接伸手去搜格格身上的东西。 可苏嬷嬷心中仍旧觉得又冤枉又屈辱。 她从小便跟在夫人身边,陪嫁到富察家以后,为了替夫人站稳脚跟,甚至委屈自己下嫁给府中一个其貌不扬的管事之子,而不是借着陪嫁丫鬟的身份去给老爷做妾。 这么多年,她一步一步走到如今的位置。 府中所有人都知道,她是夫人的心腹,是夫人的耳朵、眼睛和嘴巴,她的所言所行,许多时候便代表着夫人的意思,因此从来没人敢不给她脸面。 便是面对几位阿哥,她平日里也能说教几句。 如今却被格格当着满屋丫鬟的面,骂成一双狗眼长在头顶的奴才,她脸上如何挂得住? 苏嬷嬷咬着牙,勉强行了个福礼。 “奴婢知错。” 只是动作僵硬,声音里也无多少惶恐,甚至话说完,她便寻了个借口,冷着脸退了出去。 王若弗眯起眼睛看着她的背影。 这老货,倚老卖老已经刻进了骨头里,连认错都敷衍成这样。 她重新坐回梳妆台前,催促道:“快些,我得在她告状之前赶到母亲那里。若是慢了,你们便等着今日也跟我一道饿肚子吧。”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 其中一个穿着青绿色比甲的大丫鬟反应最快,立刻上前接过梳子,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又吩咐另一个人:“去将格格今日穿的鞋取来,挑那双底低些的。” 说完,她又看向门口,朝一个腿脚伶俐的小丫鬟道:“你从后头出去,想法子绊住苏嬷嬷一会儿。别同她正面冲撞,只说夫人昨日让查的那匹衣料有了眉目,请她过去看一眼。” 小丫鬟连忙应下,快步去了。 王若弗从铜镜里看了那大丫鬟一眼。 富察琅嬅残留下来的记忆慢慢浮现,她想起了这人的名字。 沉光。 倒是个机灵的。 王若弗没有说什么,只将这个名字默默记在心里。 发式没有弄得太过复杂,她到底年纪尚小,尚不满八岁,因此只将头发梳理整齐,编成辫子后盘在脑后,又簪了两朵颜色素净的绒花。 衣裳也是一身浅蓝色的旗装,领口和袖边绣着精细花纹。 收拾妥当后,王若弗带着一众丫鬟前往主院请安。 觉罗氏已经起身。 她见女儿今日来得还算准时,进门时的礼仪也挑不出太大差错,脸色稍稍缓和了些,抬手让她起身,又像昨夜罚饭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淡淡吩咐摆膳。 王若弗在觉罗氏之后入席。 等到觉罗氏先端起奶茶、动过筷子,她才示意身后的沉光为自己布菜。 早膳很丰盛,一碗热气腾腾的奶子茶,茶汤呈浅褐色,里头加了牛乳和少许盐,入口醇厚,却也带着一种王若弗极不习惯的咸香。 另有白面蒸成的饽饽、黄米糕、奶皮子、一小碗粳米粥,还有切成薄片的酱羊肉、鸡丝与几样腌渍小菜。 若在宋时,王若弗早膳更喜欢清粥、蒸饼,再配几碟爽口小菜,胃口好时添一碗馄饨或汤饼,也就足够了。 哪有一大早便将油亮亮的羊肉端上桌的? 她看着那盘酱羊肉,心里直犯嘀咕。 这关外来的饮食,到底粗犷,大清早便是肉食和咸奶茶,也不怕将肠胃堵住。 不过嫌弃归嫌弃,饿也是真饿。 沉光替她夹了一块白面饽饽,饽饽做得精细,里头还裹了一层微甜的豆馅,王若弗一口咬下去,发现松软香甜,倒是颇合胃口。 她迅速吃完半块,又喝了一口奶茶。 咸味的奶茶入口叫她眉心微动,可温热的液体落进胃里,却的确舒服,她很快便又示意沉光夹了一块黄米糕,随后又吃了两口粳米粥,连那盘原本嫌弃的酱羊肉,也夹了一片送进口中。 就在这时,苏嬷嬷终于走了进来。 她脸色不太好看,进屋行礼后,她先看了王若弗一眼,随后走到觉罗氏身旁,俯身低声说了几句话。 觉罗氏的脸色顿时变了。 王若弗余光瞧见,不动声色地加快了进食的速度。 觉罗氏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火气越来越盛。 终于,她重重将筷子拍在桌上。 “放肆!” 屋中伺候的人齐齐低下头。 王若弗却像没有听见,仍旧将嘴里那口饽饽慢慢嚼完。 觉罗氏气得胸口起伏:“你怎么会变得这样难以管教?昨日冲撞教养嬷嬷,害得人家伤了脚,已经是极失礼的事。你知不知道,那样的人若出去说上一句嘴,你的名声便全完了!将来到了说亲的年纪,还有谁家敢要一个顽劣无礼、不服管教的媳妇?” 王若弗又喝了一口奶茶。 觉罗氏见状,越发恨铁不成钢。 “苏嬷嬷是看着你长大的,也是我身边最得用的人,她不过是瞧你行事不妥,想替我教导你几句,你竟当着满屋人的面说出那样的话。你到底是在打她的脸,还是在打我的脸?” 王若弗示意沉光再夹最后一块饽饽。 沉光迟疑了一瞬,仍旧照做了。 觉罗氏几乎生出掀桌子的冲动:“我在同你说话!” 王若弗将最后一块饽饽吃下去,觉得腹中至少有了十分饱,这才不紧不慢拿起帕子,仔细擦去嘴角的碎屑。 她放下帕子,终于抬眼看向觉罗氏,轻轻问道: “敢问母亲,何谓规矩 第423章究竟我和她,谁才是额娘的脸面? 觉罗氏强忍着怒气,眼神沉沉地落在女儿身上:“你这是什么意思?” 王若弗却半点不怵:“额娘口中的规矩,自然是极重要的,可这规矩,究竟是为谁而立,又是约束谁的呢?” 觉罗氏眉头紧皱,一时没有作答。 王若弗本也不指望由她来答,直接往下说道:“所谓规矩,说到底,不就是令尊卑有别,使贵贱有序?所以女儿不明白,为何额娘总要拿着规矩,反过来压自己的亲生女儿,难道在额娘心中,我这个女儿,最卑,最贱?” 觉罗氏脸色一变,重重拍了一下桌子。 王若弗却不给她开口的机会,继续看着那苏嬷嬷道:“主子有错,奴婢不是不能提点。可提点也该有提点的规矩。背着人,低着声,好言好语地劝,这才叫忠心为主。可她是怎么做的?” 那苏嬷嬷脸色微变,王若弗冷笑一声:“她倒好,当着我屋里所有丫头的面,板着脸训斥我,拿腔拿调,高高在上,好像她才是我正经长辈,我反成了她手底下不成器的小丫鬟。她这是在提点我吗?不是在踩着我的脸,给她自己立威?” 那苏嬷嬷膝盖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去。 “格格,奴婢不敢……” “不敢?”王若弗声音陡然拔高:“你不敢都已经这样了,你若敢,岂不是还要骑到我头上来?” 苏嬷嬷低声求饶,王若弗却不再睬她,而是看向觉罗氏道:“额娘方才说,女儿呵斥她,是在打额娘的脸。那女儿倒要问问额娘,她一个奴婢,当着我房里丫头的面呵斥我,就不是在打额娘的脸了?” 觉罗氏唇角一动,却竟一时没能接上话。 王若弗步步紧逼:“究竟我和她,谁更是额娘的脸?” “是我这个额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亲生骨血,是头顶富察为姓的大格格,还是她这个在额娘手下效忠二十年的奴婢?” 这话一出,屋中众人头垂得更低,苏嬷嬷用力磕头,觉罗氏只觉脸上火辣辣地疼。 王若弗看着觉罗氏那副说不出话来的模样,心里总算痛快了些。 可这还不够。 “还有那位教养嬷嬷。” 觉罗氏眉心一跳。 王若弗继续说道:“宫里出来的又如何?说到底,不还是个教规矩的宫人?在宫里熬了一辈子,没熬出什么正经前程,也就还剩下一点规矩能叫人称道。因着这个,出了宫,旁人敬她两分,可再体面,她到底还是个拿钱聘来的外人,更是曾经做过奴婢的!” “额娘却以为,好似请了她来,女儿便该从此身价百倍似的。” 王若弗越说越觉可笑:“她好大的能耐啊,受过她教养,我的身价便能往上抬了?那我富察氏一门的荣光算什么?我富察家先祖立下的基业又算什么?我阿玛、伯父、叔叔他们在朝堂上拼出来的前程又算什么?” “难不成我富察家嫡女的体面,到了,竟还是得靠一个老宫人教出来?” 觉罗氏的脸色已经难看到极处。 王若弗却偏偏还嫌不够:“别说那日我只是一时走神,才叫她摔了,并非有意。便真是有意,那又如何?额娘是当家主母,事情发生在咱们自己府里,当日伺候的人,屋里屋外知道的人,哪一个不是咱们富察家的奴才?既是奴才,生死荣辱都捏在主子手里。额娘统管全家,难道还封不了几张嘴?” “那嬷嬷伤了,额娘该给银子给银子,该请大夫请大夫,该赏药赏药,多给些赔偿,好生安抚,再叫她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不就是了?” “可额娘是怎么做的?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先替我把罪名认了下来。” “额娘自己都认了,旁人自然就敢说,今日是宫里出来的嬷嬷受了委屈,明日便是富察家大格格顽劣跋扈,不敬师长。再传两日,便要成了我天生恶毒,小小年纪就敢谋害宫中老人!” “额娘口口声声说是为了我好,可事实呢?额娘做的哪一件事,不是在帮着外人害我?” 觉罗氏身子一晃,扶着桌案才勉强稳住。 她想驳斥,却又驳斥不了。 她从未想过,自己看似大公无私的处置,反而是亲手将女儿的错处摆给了旁人看,更是忘了,比起什么嬷嬷,心腹……女儿才是她真正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骨肉。 可这些念头才刚冒出来,觉罗氏又立刻恼羞成怒。 她怎能被一个七岁孩子教训,还是这样当着满屋下人的面! “放肆!” 觉罗氏猛地一拍桌案,厉声道:“你瞧瞧你如今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大家格格的礼数?谁教你这样同额娘说话的?回去院里,面壁思过!禁足!没有我的吩咐,不许踏出院门半步!” “是。” 王若弗强忍着翻白眼的冲动,这套路她可太熟了,道理说不过,就开始抓她礼数的错处了,也懒得再费口舌,干脆答应下来。 说罢,她转身便走。 才走两步,她目光扫过桌上还未撤下去的饭食,脚步忽然一顿,想了想,干脆折返回去,十分自然地端起那盆羊肉。 屋里众人都看傻了。 觉罗氏更是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你做什么?” 王若弗理直气壮:“额娘罚女儿禁足,女儿自然要回去反省。只是反省归反省,饭总要吃的。女儿年纪还小,饿坏了身子,回头心疼的不还是额娘?” 说完,她又看了沉光一眼。 沉光先是一愣,等明白过来以后,更是头皮发麻。 可事已至此,也没有回头路了。 沉光只得硬着头皮上前,端起另一盆饽饽。 觉罗氏眼前一黑。 王若弗端着羊肉走到门口,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额娘。” 觉罗氏咬牙:“你还想说什么?” 王若弗笑了笑,她生得本就好,如今这样一笑,竟有几分天真烂漫的娇憨。 “女儿也知道,今日自己口无遮拦了些。若传到外头去,定然不好听。所以,为了女儿的名声,也为了富察家女儿的名声,还请额娘千万管好这屋里人的口舌。再有,额娘若觉得女儿今日说得不在理,自己一时想不明白,大可去问问伯娘。伯娘见多识广,想必能替额娘分辨一二。” “最要紧的是,额娘日后莫要再一个人关起门来琢磨了。有些事,一个人越琢磨,越容易钻牛角尖,生生把原来的康庄大道给走窄了。” 话音落下,王若弗再不看觉罗氏的脸色,端着羊肉扬长而去。 沉光端着饽饽,腿都快软了,只能匆忙跟上。 才走出没多远,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太太!” “太太晕过去了!” 王若弗脚步一顿。 沉光吓得脸色发白:“格格……” 王若弗回头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慌什么?府里又不是没有大夫。” 她端稳手里的羊肉,继续往前 第424章女儿的名声靠的是娘的手段 回到屋里时,几个丫鬟都在院前等着了。 她们本都以为格格此番去太太跟前,回来时定要哭哭啼啼,谁知等人回来,非但没哭,还端回来一盆热腾腾的羊肉。 身后沉光又端着一盆饽饽。 屋里众人一时都愣住了。 王若弗把羊肉往桌上一放,扫了她们一眼:“都傻站着做什么?拿碗筷来。” 丫鬟们如梦初醒,忙不迭上前伺候。 这一次,众人的动作明显比从前更轻、更快,也更恭敬了。 王若弗看在眼里,心中总算舒坦了。 这才对嘛。 主子就该有主子的样子。 她一个富察家的嫡出大格格,若连自己屋里的丫头都压不住,日后还谈什么管家理事? 她慢悠悠坐下,又看向沉光。 “去小厨房问问,可有烧水的小炉子,没有便叫人现去寻一个来,日后我这里要常备热水,我不想再喝凉的。” 沉光忙应道:“是,奴婢这就去。” 等沉光退下,王若弗又看向其余几个丫鬟。 “你们吃过没有?” 几个丫鬟面面相觑,谁也不敢说话。 王若弗不耐烦地皱了皱眉:“问你们话呢。” 众人这才纷纷摇头。 “还未曾用。” “那正好。” 王若弗指了指桌上的羊肉和饽饽。 “分了吧。” 丫鬟们一惊:“格格,这如何使得?” “叫你们分便分。”王若弗拿起一个饽饽,自己先咬了一口:“我一个人吃得了这么多?羊肉趁热才好吃,凉了便腥。”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谢恩。 原本还有些惶恐,可羊肉香气一散出来,到底都是半大的姑娘,忙了一早上谁不饿? 不多时,屋里便多了几分活气。 王若弗这才满意了。 记忆里,这些关外来的蛮子待普通下人并不体贴,衣食住行都克扣得紧,尤其这些小丫鬟,若做不到一二等,饿肚子都是常有的事。 可个别能做到大丫头级别,甚至心腹的,又会像那苏嬷嬷一样,变得极其张狂,俨然这府里半个主子一般的做派。 啧,王若弗想了想,得出一个简单的结论:画虎不成反类犬。 明明来自关外,屁的礼仪廉耻都不懂,一朝坐拥天下,想整出些规矩来别贵贱尊卑,又拿捏不准度,要么过分苛刻要么过分宽松,是以不伦不类。 王若弗靠在椅背上,慢慢吃着饽饽,心里却又想起先前在那神秘空间里看见的原故事。 真乱呐。 乱得她如今想起来,都觉得脑仁疼。 那原故事里,富察皇后最难的,似乎便是生下的孩子都立不住,没有嫡子,便觉得皇后之位不稳,于是昏招频出。 再加上御下无能,总叫那个叫素练的背着她擅作主张,结下仇怨无数,导致她这个主子背了不知多少黑锅,最后弄得众叛亲离,下场凄惨。 王若弗原本看着,还真以为这富察琅嬅是孤零零一个人,除了皇后之位,便什么依仗都没有呢。 可等她真到了这里,得了琅嬅全部记忆,才发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这琅嬅虽说是家里唯一的嫡女,可她绝不是唯一的女儿,更不是没有顶门立户之人。 富察家,光是她父亲李荣保这一支,便足足有九个儿子! 除了眼下还没影的幼弟傅恒,和已经夭折的老四,其余七个都好端端活着! 大哥哥广成更是嫡长子,虽说如今还未成年,可瞧着也是个稳妥孩子,整个家族可称得上一句枝繁叶茂,前程可期! 更别提隔房伯父,也就是眼下富察家最出息的那位,正是武英殿大学士兼户部尚书马齐。 他膝下也有九子一女,其嫡女更是早在康熙四十五年,便做了十二阿哥的嫡福晋。 这么多儿子,这么多带把的,还都不是摆设,而是一个个成年便入朝堂,领了差事,不说人人封侯拜相,至少也都扎扎实实站住了脚。 这样的娘家,放眼京城,有几家比得过? 而这样的一个家族,还只有她这么一个年纪合适的嫡女,后来被指给了同样是仅剩的,唯一能够继位的皇四子弘历。 这说明什么? 说明除了她富察琅嬅以外,天底下再没有比她更配做皇后的人了! 就这样一手好牌,竟还能打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王若弗越想越觉得不可思议。 她上辈子,只凭着一个配享太庙的爹,便能在盛家挺直腰杆,做了几十年大娘子。 虽然后来那蠢大哥着实不争气,站错了队,连累得老爹临了还被人从太庙里挪了出来……可那也是后来的事! 至少在她当大娘子的那些年里,她何曾觉得自己没有底气? 如今这富察家,比她上辈子的王家不知强出多少,有这样的家世,有这样多又争气的兄弟叔伯,有这样的门楣荣光,竟还怕一个皇后宝座坐不稳? 王若弗一脸恨铁不成钢。 “这娘俩,怕不是被什么脏东西糊了脑子吧?” 她喃喃自语。 好好的康庄大道不走,偏要往牛角尖一般的窄路上挤,一手好牌,硬是打得稀烂。 真真是一对糊涂虫母女! 王若弗吃完一个饽饽,往躺椅上一靠,悠闲地晃了两下,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荷包里摸出先前藏着的那个鸡蛋。 鸡蛋已经有些凉了,可王若弗半点不嫌弃,慢慢剥开壳,几口便吃了个干净。 吃饱喝足,人便越发踏实。 没过多久,沉光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个粗使婆子,手里果然捧着个小炉子。 “格格,小炉子拿来了,奴婢叫人放在外间,日后便可随时烧水。” 王若弗闭着眼,懒洋洋应了一声。 沉光看了她一眼,斟酌片刻,又来到她身边,低下身轻声道:“太太那边请了大夫,大夫说是气急攻心,并无大碍。对外,也没提格格一字半句,只说是叫不懂事的丫头气着了。” 王若弗这才睁开眼,看了沉光一眼。 倒是个聪明的,还知道替她打探消息。 也罢,先用着吧。 向着自己的人,总比不向着自己的好用。 沉光见她脸色尚可,才又小心翼翼道:“只是禁足令还是下了,这回太太似乎气得狠了,老爷又出门办差,也不知何时才回来……” 王若弗听出她未尽之意,不免有些好笑:“他回来有什么用?” 沉光一愣。 王若弗晃着躺椅,语气十分光棍:“后宅是女人管着的地盘。我若是个儿子,他或许还能伸手管一管我的前程。可我既是女儿,那我的教养规矩,便只能是额娘一个人说了算。” 沉光怔怔的。 王若弗却半点不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到底是富察家唯一的嫡女,她总不能真饿死我吧?只要饿不死我,一切都好说。” 说到这里,她又想起觉罗氏对外的说辞,嘴角不由翘了翘。 看来她今日说的话,也不是全然没用,瞧瞧,这不就知道对外不说她坏话了? 这就对了。 内宅既然是女人的天下,自然该由当家主母一力掌控。 内宅女儿的名声如何传到外头,传成什么样,本来就是当家主母的手段来决定的。 若当家主母糊涂,只会将女儿推出去认错,将奴才嬷嬷捧起来做脸,那才是真正的祸害。 不过不要紧,王若弗想,这觉罗氏不会当这个家,她慢慢教呗。 她在盛家几十年,什么没见过? 除了在林噙霜那个小贱人头上跌过跟头,还有被亲姐姐坑害这两件事上,她自认把大娘子这个行当做得极其出色,不输任何人。 如今她才七岁将满八岁,连皇帝都还是那个老而弥坚的康熙,那雍正还没上位呢,距离那场改变她人生的选秀,少说还要七年。 这漫长的七年里,她可都得待在这富察家的后宅里,同那糊涂娘“相依为命”呢。 有的是时间给她掰回 第425章倒反天罡! “你们从前在我院子里,都是听谁的?” 王若弗坐在廊下,将院里大小丫鬟都聚到一处,慢悠悠地问。 众人面面相觑,一个圆脸小丫头正要伸手指人,沉光率先反应过来,赶紧道:“奴婢们自然是听格格的。” “好极了。” 王若弗抬头,嘴角还挂着一抹微笑,略显稚嫩的脸庞此刻却显出一种独特的沉静来:“都给我记住这句话,记心里去,从今儿起,一刻也不能忘。” 她下巴微抬,不疾不徐地开口:“从今儿起,这院子里只有一个主子,那就是我。哪怕是我额娘,富察家的太太来了,若有吩咐,也该先传给我,再由我来安排你们。 无论是谁,若越过我直接指使你们,你们可以听,但听完了,必须来回我。” “谁要敢擅作主张,不先回过我便自行其是,就是背主!这样的人,我是容不下的!都听明白了?” 众人连连点头,齐声应是。 王若弗方才又点了沉光出来。 “往后我屋里的事,先交给你管。衣裳首饰、茶水点心、每日用什么、缺什么,都由你记着,别叫我再开口要第二回。” 沉光眼中掠过惊喜,忙跪下谢恩。 王若弗又看向廊下一个年纪不大、平日里总站在角落的小丫鬟,生得并不十分出挑,只一双眼睛格外亮,叫王若弗瞧了几回,都觉得是个机灵的。 先前做事时,也是她手脚最快,反应最为迅速。 “你叫什么?” 小丫鬟愣了一下,忙跪下道:“回格格,奴婢照影。” “照影。” 王若弗念了一遍,觉得这名字倒也顺口。 “往后你跟着沉光办事。她管屋里,你就管外头。谁来了,谁走了,谁在院门口探头探脑,谁在背后嚼舌根子,都要记下来……可识过字?” 照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不曾,但奴婢可以学。” 王若弗不由自主地笑了一声,心里却对她更满意了:“好,你日后就跟在我身边,慢慢学,等学会了,就给屋里的人和东西,都登记造册。” “是!” 王若弗看着面前愈发乖顺的人,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从前在盛家做了那么多年大娘子,旁的本事不敢说,这内宅里用人、看人、敲打人,还是有些心得的。 于是不过几日工夫,王若弗的院子里便大不一样了,沉光果然稳妥,没几日便将屋里都管得有模有样, 照影则更灵活些,年纪虽小,腿脚却快,嘴也严,外头谁多看了几眼,谁多问了一句,回来都能学得清清楚楚。 院子里井井有条,日常的规矩上,王若弗也没有松懈。 觉罗氏要她学什么,她便学什么,这时代的请安、行礼、坐卧、用膳、说话、见客,她也都学得妥妥帖帖,当然,本来也不难,自古以来官宦人家的礼数都是大体相似的,这清朝的也就多改了些细枝末节。 甚至觉罗氏没有要求的,她也会做。 她会叫沉光记下每日院中用度,会让照影盯着底下人有没有克扣小丫鬟的饭食,会自己翻看针线房送来的衣裳料子,挑出其中不妥当之处,再叫人退回去重做。 可一回到自己院里,关上门,她又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鞋一踢,人往榻上一歪,热茶点心一摆,谁也别想叫她再绷着那根规矩的弦。 还不忘带坏屋里的丫头们:“似你们格格这样身份的,所谓规矩不过都是端给外人看的花架子,不是拿来把自己勒死的。” 沉光和照影听得一愣一愣的。 她这边气定神闲,对新生活新身份融入得十分成功,甚至颇有些如鱼得水的味道,可觉罗氏从那日气晕之后,心里对这个女儿颇有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王若弗并不在意,非但不在意,还趁着觉罗氏休养在床的那几日,借着替额娘分忧和不叫底下人扰了额娘清静的名头,火速把觉罗氏院里也顺手管了起来。 当然,她也没有真去碰觉罗氏手里的账册和钥匙,她管的,只是眼皮子底下的规矩。 比如谁能进内室伺候,谁只能在外头候着。 比如当值时不许聚在廊下说闲话,更不许仗着自己是太太身边的老人,就拿腔拿调指使小丫头跑断腿。 又比如小丫鬟们一日几顿饭,该有的热水、棉衣、月例,一样也不许短。 她赏人时痛快,一个原本不受看重的小丫头,因为夜里守药炉守得认真,第二日便得了一对银丁香。 一个粗使丫鬟因着拦下了想偷懒躲差事的婆子,也得了一荷包铜钱。 这些东西不算贵重,可对底下人来说,却是实实在在落到手里的好处。 一时间,那些从前不被看重的小丫鬟们眼眶都红了,做事越发勤谨。 可她罚人时也半点不含糊。 有个仗着父母都是府里老人,平日里惯爱拿乔的大丫鬟,见王若弗年纪小,竟当着底下人的面阴阳怪气,说大格格如今真是越发有主意了,连太太院里的事都要管。 王若弗听了,也没发火。 她只是叫人把那丫鬟喊到廊下,当着众人的面问她:“你既说我是管不得,那你说说,谁管得?” 那丫鬟脸色一白。 王若弗又问:“额娘病着,你不想着尽心伺候,倒先想着挑拨我母女不和。你这份忠心,是忠给谁看的?” 那丫鬟扑通一声跪下。 王若弗这才慢悠悠道:“拖下去,掌嘴十下,罚三个月月钱,再调到外头洒扫。” 众人噤若寒蝉。 从那以后,觉罗氏院里那些自以为与众不同的,心大了、野了的,或是仗着家里父母有几分脸面,便以为自己也是半个主子的,都收敛了不少。 接二连三下来,王若弗这个大格格的地位越发超然,府里人提起她时,语气都不自觉带了几分敬畏。 她也顺利收拢了不少人心。 觉罗氏起初自然是生气的,她觉得女儿实在僭越,狂妄,不尊重自己这个母亲。可等她身子好些,撑着起来看了几日,又不得不承认,后院的风气确实好了许多,屋里屋外,竟当真比她病倒之前还要清爽。 觉罗氏坐在榻上,看着王若弗立在不远处,正低声吩咐沉光什么。 小小年纪,身量尚未完全长开,脸上还有几分孩子气,可说话时不疾不徐,眼神清亮,赏罚也极有分寸。 分明已经有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派头。 觉罗氏看着看着,心里竟生出一种极复杂的滋味。 这不正是她想要养出来的女儿吗? 端庄,稳重,有手段,压得住奴才,也立得住规矩。 将来无论嫁去什么人家,都能做得了嫡妻原配,撑得起宗妇门楣。 可惜了……就是不听话! 觉罗氏一想到这里,胸口又开始发堵,动不动还要反过来对她这个额娘说教,简直反了天了! 更气人的是,每每觉罗氏想摆出额娘的派头好好教训她,王若弗便会反问她:“额娘是想毁了我这个女儿的名声吗?” 觉罗氏:? “我若名声坏了,将来嫁不出去,连累的可是富察家的门楣。” 觉罗氏:?? “再往大了说,旁人一提富察家的女儿,便说咱们家嫡出的格格都如此,那其他姐妹又能好到哪里去?到时候带坏了富察氏其他女儿的名声,大家一起嫁不出去,额娘才高兴吗?” 觉罗氏:??? 觉罗氏气了几回,终于忍无可忍,冷声道:“你混说什么!你的名声,如何能毁在我手上?既然你也知道名声重要,便更该谨言慎行,而不是日日拿这些话来堵我 第426章她一定是! “额娘错了。” 王若弗一脸不赞同。 觉罗氏额角一跳:“我又错了?” “自然错了。” 王若弗叹了一口气,仿佛觉罗氏才是那个不懂事的孩子:“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什么谨言慎行?我便是貌若天仙,才高八斗,外人又能知道什么?” 觉罗氏脸色一黑…… 何止不听话,这脸皮也是日渐增厚! 半晌,她冷笑一声:“难为你还能想到这里,那你以为教养嬷嬷有什么用?不就是用来传话的?再有,等你到了年纪,我自会带你出门赴宴,到时候你在人前露上两手,旁人自然知道你教养好。”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王若弗露出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我都说得这样明白了,额娘当真不懂吗?” 觉罗氏一愣。 “什么意思?” 王若弗叹了口气:“只一个教养嬷嬷有什么用啊!” “额娘该给我请十个八个来,宫里出来的,宗室府里退下来的,有名声的,能说会道的,都请进府里来,好吃好喝招待着,再多给些银钱,叫她们出府以后,多在人前说我几句好话,这不就行了吗?” 觉罗氏一时没反应过来。 王若弗继续道:“还有采买的人,平日里出去办事,嘴也该机灵些。今日说一句富察府大格格晨昏定省,明日说一句富察府大格格端庄知礼,后日再说一句大格格小小年纪便知道体恤下人。” “市井里消息传得最快,一传十,十传百,传久了,不就人人都知道了吗?” 觉罗氏终于听明白了。 她眼睛一点点睁大:“你是想……” 王若弗点头。 她见觉罗氏还愣着,索性伸手端过一旁的补汤,亲自舀了一勺,送到觉罗氏唇边。 觉罗氏下意识张嘴喝了。 王若弗立刻道:“你瞧,这便可以记下来。” 觉罗氏怔怔看她。 王若弗一脸认真:“富察府大格格忧心额娘病体,亲奉汤药于榻前,衣不解带,昼夜侍疾。” 觉罗氏:…… 王若弗把汤碗放回去,认真道:“今日一勺汤,明日一盏茶,后日给额娘抄一卷经书,日积月累,谁还敢说我不好?” 觉罗氏被她说得目瞪口呆。 名声自然是极重要的,当世女子,大族女眷,谁不在乎这个? 可名声,竟也能这样一件一件、一笔一笔地攒出来,自己花钱请人传出去吗? “有何不可?”王若弗仿佛看穿她心思,肯定地道:“名声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是口口相传,老话说得好,有钱能使鬼推磨,那重百斤千斤的磨都能推,口舌为何不能买下?” “咱们富察家难道还缺那点银子吗?” 觉罗氏久久说不出话。 王若弗见她终于安静了,心里才满意几分,又道:“当然了,我如今年纪还小,这些事不必操之过急,额娘心里有数就好。” 说完,她行了个礼,便带着沉光和照影走了。 觉罗氏却还坐在榻上,半晌没有回神。 等王若弗走远了,她才慢慢转头,看向一旁伺候的苏嬷嬷。 后者脸色也复杂得很。 主仆二人沉默了许久。 最后还是觉罗氏先开了口,喃喃道:“这孩子……怎么忽然变成这样了?” 苏嬷嬷迟疑片刻,压低声音道:“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觉罗氏本能地皱眉:“不当讲就别讲。” 苏嬷嬷被噎了一下,可到底还是没忍住,小心翼翼道:“大格格这性情变得实在太快,莫不是……莫不是什么脏东西附了身?” 这话一出,屋里霎时一静。 觉罗氏脸色骤然沉下去:“放肆!” 苏嬷嬷吓得立刻跪下。 觉罗氏气得胸口起伏:“这样的话也是你能说的?她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女儿,是富察家的大格格,轮得到你拿这些腌臜话来编排?” 苏嬷嬷脸色发白:“夫人息怒,老奴只是担心……” “担心也不许说!” 觉罗氏冷冷看着她。 “日后这样的话,一个字都不许再提。若叫我听见外头有半点风声,不管是不是你传出去的,我都先拿你问罪。” 苏嬷嬷连连磕头。 觉罗氏看着她这副样子,忽然又想起王若弗那日说的话。 奴婢就是奴婢。 主子有错,自有主子来教,什么时候轮到奴婢拿腔拿调,甚至妄议主子? 她心里一堵,语气越发冷了。 “下去吧。” 苏嬷嬷不敢再说,忙低着头退了出去。 屋里很快只剩觉罗氏一人。 方才那一瞬间的怒意慢慢散去后,她心底却并非全然平静。 这孩子确实不一样了。 从前的琅嬅,被她训斥时,只会红着眼眶忍着,哪怕心里委屈,也不敢多辩一句。 可如今这个呢? 会顶嘴,会夺权,会立规矩,会赏罚奴才,甚至敢反过来教她这个做额娘的如何经营名声。 觉罗氏想到这里,指尖微微收紧。 可她很快又否了那个荒唐念头。 不! 不是脏东西。 这孩子记得从前的事,记得府里的人,也记得她幼时摔坏过哪只玉镯,记得自己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若真是什么邪祟,怎会这样清楚? 更何况,她所做的一切,虽处处顶撞自己,却没有一件是真在害富察家。 她赏小丫头,罚刁奴,立规矩,管口舌,哪一件不是当家主母该做的事? 想到最后,觉罗氏竟自己都怔住了。 若真有什么不对,也不是脏东西附了身,倒像是富察家的祖宗终于看不过眼,往她骨头里添了一把硬气。 她坐在榻上,半晌后,忽然抬手揉了揉额角。 这是自己的女儿,一定是,只是开窍了。 觉罗氏咬牙想 第427章三件事 另一边,王若弗半点不知道觉罗氏屋里发生了什么,她正兴致勃勃地指挥丫鬟们重新布置自己的院子。 “这屏风挪到那边去,挡在这里做什么?屋里本来就不大,再叫它一挡,更像个笼子了。” “那边的花也搬出去两盆,香得我头疼。” “榻边摆个小几,点心茶水要伸手就能够到。” “窗下这里空出来,回头摆张棋桌。” 沉光一一记下,照影则带着小丫鬟们忙得团团转。 王若弗站在屋中央,看着这间屋子一点点变成自己喜欢的模样,心里痛快极了。 什么改变太多,怕人起疑?或是装作原来富察琅嬅的性子,避人耳目? 她不是没想过这些,可她也实在懒得深想。 她可是堂堂正正同人家富察琅嬅约定好了互换的,又不是真的妖魔转世,做什么要鬼鬼祟祟? 何况她也想明白了,这场互换,她其实没算占多大便宜。 富察家的家世也的确是好,她将来也确实有个后位可坐不嫁,可自家老爹也不赖呀! 那可是配享太庙的股肱之臣! 若非国情不同,大宋文臣皆以主动攀附权贵为耻,当年官家选继后时,凭老爹的能耐和名声,自己也未必就不能争一争那皇后宝座! 还有自己那个娘。 她是偏疼大姐姐不假,可她一向喜欢的,不就是琅嬅这种知书达理、端庄内秀的女儿么?如今既然得偿所愿,想来也不会像对自己一般对待琅嬅吧? 大概还会像当年为大姐姐那般纵横谋划一样,也替琅嬅好好谋划。 还有叔叔婶婶。 她不知道琅嬅到了那边,是会像自己一样变成七岁大的小娘子,亦或不是。更不知道她有没有缘分,能同自己那对很好很好的叔叔婶婶一起生活几年。 若真有的话,王若弗心想,那她可就要收获这世上最好最好的婶婶,做世上最快活的小娘子了。 不比在这府中有滋有味?婶婶更比这府里,她那个糊涂娘靠谱多了。 就算没有,她至少也还能得回自己那二子二女呢。 一件件细数下来,谁都没占谁太多便宜,那她又何必做贼心虚? 何况日子到底能过成什么样,说到底,还是要看自己。 没看富察琅嬅这般出身,这般容貌,又做了堂堂一国之母,为何最后还是落得下场凄凉吗?甚至还不如自己呢,自己虽说被赶回宥阳老家十年,但后来事情淡了,时间久了,盛紘也死了,轮到长柏当家作主的时候,终究是把自己接了回去。 虽说在府里依旧不招人喜欢吧,有时甚至还要为诸事不顺的小女儿如兰,同儿子儿媳争辩两句。 但至少是寿终正寝呐! 左不过还是有些不如意罢了。 她自问不是什么大善人,常有私心,做事鲁莽,一张嘴更是神佛不敬,造过无数口业。 除了生她的一双人和叔叔婶婶,没有她不敢骂,不敢咒的。 却也从没真正害过什么人吧? 尤其最初嫁人的那几年,她对谁都是做到了以诚相待,甚至将心比心的。 可结果呢? 林噙霜开了个好头,给了她最致命的一刀,夫婿盛紘、婆母盛老太太紧随其后。 再后来,长柏、儿媳海氏,都只对她面上恭敬,凡事顺着,劝着,却也防着,冷着。 她总觉得,自己常常不被任何人放在眼里。 哪怕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也对她多有嫌弃。 就连个庶女明兰,都敢将她当作好摆弄、好拿捏的工具,最后伙同顾廷烨,坑了她如儿半副嫁妆走,还要她感恩戴德,直呼苍天保佑。 呵。 从在那神秘空间看完整个故事以后到现在,一旦空闲下来,她总忍不住去回想,那书上记载的,自己所犯的一切糊涂。 她翻过来覆过去地想了一遍又一遍。 她想明白了。 她之所以会变成这样,说到底,是因为太在乎旁人,甚过自己。 母亲偏心,可从她回来汴京的第一天起,那容貌与自己神似五分,衣着光鲜而姿态高贵的母亲,便成了她最渴望可及的存在。 她将这位母亲的认可看得比自己更重。 盛紘凉薄,可从他成为她丈夫的那一刻起,她便将他的前程荣辱看得比自己更重。 盛家的体面,自己的儿女,孩子们的前程,也都比自己更重。 紧接着,她又从自己人生里,念念不忘的三次经历,寻到了答案。 第一次,毋庸置疑,便是盛紘带着一脸娇羞又害怕的林噙霜,来到她面前坦白奸情的那一幕。 那杯妾室茶,那杯盛紘用体面、规矩……硬逼着她喝下去的妾室茶。 ——“不能落人口实,否则别说盛家,便是你王家,今后也会被人一并笑话。” ——“抛开我的前程不提,咱们的华姐儿长大后,将来婚事艰难可如何是好?” ——“你腹中孩子尚不知男女……他若是个郎君,将来更是抬不起头。” 其二,是那年墨兰与梁晗通奸,明兰设计她亲自去大相国寺撞破。 刺激吗? 自然是刺激的,她甚至还隐隐有些兴奋,因为做出这等丑事的林小娘母女,在她看来,定是要完了的。 可后来真正将人捉了出来,她才恍悟,墨兰固然要受罚,林小娘也逃不了干系,可丑事既然已经做下了,若不圆满遮掩,体面收场,死的便是整个盛家的女眷。 她的华儿,如儿,都会被牵连! ——“我要你们王家、盛家、海氏和老太太,都去给我想办法!” ——“如若不然,我们就一起死吧!” 林噙霜不知悔改甚至难掩得意又疯狂的威胁始终在她耳边萦绕,挥之不去! 哪怕她再不情愿,哪怕老太太也不情愿,也都只能硬着头皮上梁家议亲。 哪怕受着吴大娘子的冷嘲热讽,得寸进尺,也只能伏低做小,豁出去脸皮,也要将这门亲事谈成,如林噙霜所愿,让墨兰风风光光出了门子! 至于第三件事…… 是她被亲姐姐王若与哄着,给婆母下药。 明明说好的,只是一点让老太太虚弱的药,只要让她生病,自己便能夺回管家权。 却没想到她的好姐姐,暗中命人替换成了毒药。 给婆母下毒这样大的罪名,眼看着就要落到她身上。 母亲为了保大姐姐,同盛家据理力争,威胁盛家若不息事宁人,便将事情捅出去,大家一起死。 但第一个死的不是旁人,是她 第428章这辈子,要过得痛快 是母亲同样怀胎十月,生下来的亲骨肉。 是被她小小年纪就丢给叔叔婶婶抚养,可长大后回来她身边,依然眼巴巴渴望着能得她一点儿喜欢与认可的……嫡幼女啊。 哎…… 忍着心痛,她悟出来的答案是—— 最在乎脸面的人,最豁不出去的人,在乎的东西越多的人,注定最受委屈,也最容易被人拿捏! 所以这辈子,她不在乎了! “这一世,我依旧不连累旁人,可旁人,也休想再连累我。” “谁都不行!” 什么名声,体面,什么旁人的前程,喜恶。 干她屁事! 她这辈子,就要凡事都求个痛快! 就从当下开始! 苍天垂怜,让她回到了七岁的年纪。 什么婚嫁,什么进宫选秀,什么皇后、孩子,通通都还远得很。 若再不想方设法让自己过得称心如意,舒坦痛快,那才是真傻了! 于是接下来的日子,她愈发恣意。 每日里,若膳食可口便罢了,若不合口味,便叫小厨房另做几碟精致吃食,吃着这时候的东西不可口,那便让厨娘来,按她知道的法子重做! 她自己吃得香,也不忘赏给身边丫鬟一两块。 兴致来了,她还会摆出棋盘。 想正经玩的时候,便寻棋谱来看,或是教照影与自己对弈,兴致缺缺时,便只拿棋子摆些花样玩,玩成什么样,她说了算! 只要她高兴就成! 天气好时,她又叫人在院子里摆投壶,哪怕十投八不中,也依旧越投越来劲。 偶尔也会插花。 但是吧,这玩意儿属实是她前后两辈子都学不明白的,没办法,这东西大约就是天生的,她喜欢的,偏生就是这么俗,一辈子做不了高洁雅士咯! 罢了,摆弄成她自己喜欢就好,反正是摆她自己屋里的玩意。 等到天气再暖些,院中小池边也能坐人了,她便叫人搬了小凳小几,支起钓竿,坐在池边垂钓。 富察府池子里的鱼都是养来看的,平日里又吃得饱,对她那点诱饵根本看不上眼,半日也不上钩。 她也不生气,将杆子往旁边一插,又往脸上盖了帕子,反倒睡了一场好觉。 却没想到她的这份从容,这份光明磊落到近乎坦荡的姿态,反倒叫觉罗氏渐渐放下心来。 后来李荣保回府,听妻子说起女儿这些日子的变化,起初也颇为惊讶。 他沉吟片刻,反倒看向觉罗氏:“我前些日子听同僚说过一桩事,他家里有个女儿,从前素来闷不吭声,性子温顺得很。谁知某日忽然性情大变,叛逆得不行,甚至还故意伤了自己的脸。” 觉罗氏大吃一惊,忙问:“这是为何?” “还能为何?”李荣保叹了一声:“听信了院子里下人嚼舌根子,以为父母生下她,又锦衣玉食地养大她,是因着一早就打定主意,要将她秤斤卖两,卖与权贵显要换好处。” 觉罗氏脸色都变了。 李荣保继续道:“那孩子觉得父母平日里只打压她,从不夸赞她,凡事都要她做到最好,不是为她好,而是为了将来卖个好价钱。” “胡说!” 觉罗氏几乎立刻道,像是被什么刺了一下,急头白脸地反驳:“我哪里有这样。” 李荣保见她脸色不好,忙放缓语气:“我不过随口一说,咱们的琅嬅自然不是这样的。” 屋里安静下来。 片刻后,觉罗氏咬了咬牙:“这孩子当真是个有主意的。我以后也不多管了,只等到了年纪,给她寻个好夫子便是。” 她语气里有几分委屈,也有憋闷:“左右就像她说的,她姓富察,她将来的前程,大概还是你这个做阿玛的说了算。我这个母亲算得了什么?不过是借个肚子让她来到这世上的坏心婆子罢了。” 李荣保一听这话,哪里还敢继续往下说,连忙坐过去哄她,好说歹说,才算把觉罗氏哄得脸色缓和了些。 只是等第二日,李荣保到底还是没忍住好奇,亲自去了女儿院里一趟。 他到时,王若弗正带着几个小丫鬟在院中投壶。 小姑娘穿着一身浅色旗装,头发梳得整齐,袖口却挽起了一点,正眯着眼瞄准壶口。 下一刻,箭矢脱手而出。 没中。 照影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王若弗也不恼,反倒转头道:“笑什么?你来。” 照影立刻苦了脸:“格格饶了奴婢吧。” 院里登时响起一阵轻笑。 李荣保站在院门口,看着这场景,眼底不由也浮出几分笑意。 还是王若弗先看见了他,放下手中箭矢,端端正正上前行礼。 “女儿给阿玛请安。” 礼数周全,动作漂亮。 李荣保心里暗暗点头,面上却仍旧笑得温和:“起来吧。” 王若弗起身后,又吩咐沉光奉茶。 李荣保摆了摆手:“不必忙了。我不过顺路来看看你。” 他说着,叫身后小厮捧上一个匣子:“这是我这回出门带回来的小玩意儿,给你解闷。” 王若弗眼睛一亮,接过匣子打开,见里头有几样精巧玩器,还有两支颜色极好的珠花,顿时真心实意地笑了起来。 “多谢阿玛。” 李荣保见她高兴,心情也好了不少。 他又说了几句,无非是叫她好生听额娘的话,照顾好自己。 王若弗一一应了。 临走前,王若弗又要亲自奉茶,李荣保到底婉拒了,只说自己还有要事。 王若弗便规规矩矩道:“女儿恭送阿玛。” 李荣保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只见院中丫鬟们也都跟着行礼,且每个人的身子都比女儿低了些,动作一致又好看。 李荣保眼底划过一丝异样,妻子说女儿御下有方,看来并非夸大其词。 这个院子的规矩,确实大不一样了。 他走出院门,身后很快又传来王若弗同丫鬟们玩乐的说笑声。。 刚走出不远,一个管事走上前来,低声将王若弗那日在厅里纠正觉罗氏的话禀报了一遍。 李荣保听着听着,非但没有生气,眼底反倒划过一丝笑意。 等管事说完,他负手站了片刻,忽然道:“备车,去二哥府上。” 没过两日,马齐的夫人瓜尔佳氏便亲自登了 第429章大造化 马齐夫人瓜尔佳氏明面上说是许久不见妯娌,在家待得烦闷,才特意过来找觉罗氏说说话,可觉罗氏心里明白,这位二嫂分明还是冲女儿来的,多半是李荣保前些日子去二哥府上时,说了些什么。 果不其然,瓜尔佳氏一进门,只闲话了半盏茶,便笑道:“听说琅嬅近来长进不少,我这个做伯母的也许久没见她了,不如叫她来给我瞧瞧?” 觉罗氏还能说什么? 只能叫人去请。 王若弗来得也不慢,她今日穿了一身浅色旗装,袖口压着细细的花边,头上首饰也不多,并不如何张扬明艳,可整个人往那里一站,便自有一股落落大方的气度。 她先给觉罗氏请安,又给瓜尔佳氏行礼。 “给二伯母请安。” 瓜尔佳氏看着她,眼底先有了几分笑意,她是见惯了内宅风浪的人,自然也看得出眼前人究竟是真稳当,还是拿的花架子。 她招手叫王若弗近前,问了几句近来读什么书,学什么规矩,又随口提起府中小事。 王若弗都一一答了,并不刻意讨巧,但毫不扭捏,更不露怯。 瓜尔佳氏心里又点了点头。 坐了片刻,她忽然道:“光在屋里坐着也闷,不如去你院子里看看?” 觉罗氏手里的茶盏微微一顿,王若弗却痛快得很:“二伯母肯去,是我的福气。” 于是几人便一道去了王若弗院里。 瓜尔佳氏一路走,一路不动声色地看,院门处守着的小丫鬟见了人,先行礼,再通传,动作不慌不乱。 进了院子,洒扫的人自觉退到一旁,低着头不乱看,却也不露怯。 屋里陈设更是叫她眼前一亮。 窗下摆着棋桌,榻边放着小几,案上还有一瓶新插的花。 老实讲,那插花技艺算不上高明,红的绿的挤在一处,热闹得有些过分,庸俗得也有些过分。 却意外地让这间屋子多了分恰到好处的艳,显得生机勃勃了许多。 瓜尔佳氏不由自主地看了又看,一时都分不出,这是刻意为之,还是误打误撞。 王若弗坦然地让沉光换茶,又吩咐照影去小厨房看看新做的点心好了没有。 两个丫鬟一内一外,各司其职,底下几个小丫鬟虽年纪不大,却都知道自己该站在哪里,该做什么事。 瓜尔佳氏只看了一阵,心里便有了数。 等从王若弗院里出来,觉罗氏一直没说话,倒是瓜尔佳氏先笑了笑:“恭喜弟妹了,这个女儿,你养得很好。” 觉罗氏一怔 瓜尔佳氏看了觉罗氏一眼,声音到底放缓了些:“做母亲的,谁不盼着女儿乖顺听话?可琅嬅这样出身的女孩儿,光会乖顺听话又有什么用?她姓富察,将来要嫁的人家,也绝不会是什么寻常门第。若她只会守着规矩,旁人说什么便是什么,听凭人摆布,连赏罚恩威都拿捏不住,那才真叫人不放心。” 她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停,语气也多了几分意味深长:“如今这样就很好,有主意,懂赏罚,压得住人,也收拢得住人心,这才像是咱们富察家的嫡女,将来不论有什么样的去处,她都担得起来。” 这话说得隐晦,觉罗氏先是一愣,待慢慢品出其中意味,心口忽地一跳,连眼睛都亮了几分。 只是她到底还有些分寸,知道二嫂这般七拐八绕的,就是不能多问的意思,只能强压下心头惊喜,陪着又说了几句闲话,待亲自将人送走,身回到屋中,见丈夫李荣保还在练字,便立刻屏退了左右。 门帘落下,屋里只剩夫妻二人,觉罗氏再也忍不住,上前两步,将瓜尔佳氏临行前说的几句话复述了一遍。 末了,又压低声音问李荣保:“这样说来,是不是……是不是已经定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 李荣保也谨慎,搁下笔,先朝门口看了一眼,又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确定下人都退远了,眼底才终于浮出一点压不住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觉罗氏心中大喜,忙又问:“是谁?” 李荣保连忙抬手示意她小声些,又往她身边凑近了几分,声音压得几乎只剩气音:“还能是谁?眼下不也只剩下那位了吗?” 觉罗氏一听,既意外,又觉理应如此。 何况二哥向来神通广大,尤其这样的大事,他既然敢递出这个意思,必然不是空穴来风。 可想到那位……她细细一盘算,方才的喜意又淡了些,眉头也跟着蹙了起来: “那位如今也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了吧?膝下长成的阿哥统共也不过三位,还都是庶出,生母更是一个赛一个不中用。那个行四的,如今是不是仍旧没出过园子?我瞧着,竟无一个像是有大出息的。” 李荣保脸色一变,忙一把捂住她的嘴:“我的姑奶奶,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仔细叫人听见!” 见觉罗氏瞪他,他才松开些,仍旧皱眉道:“要那么出息做什么?人家若真个个都有本事,又有嫡亲外家扶持,哪里还瞧得上咱们家?庶出怕什么?只要同那个位子挨了边,便都是皇子龙孙,哪个不金贵?将来真有了那一日,咱们琅嬅更是自寒微时便相伴左右的嫡妻原配,咱们家,也才是名正言顺的‘自己人’。” 觉罗氏被他说得一怔,转念一想,还真是! 脸上顿时又浮出笑来忙道:“既如此,我明日便再去寻几个好的教养嬷嬷来。琅嬅如今虽有几分能耐,可到底年纪还小,若将来真有那样的大造化……这规矩手腕、心性眼界,哪一样都不能差了,可不能叫她堕了咱们富察家的名声。” 李荣保一听,立刻拉住她,颇有些无奈:“嫂嫂才走,你就把她方才的话忘了?” 觉罗氏回过神来,脸色顿时微微一沉,这一盆凉水浇得她心里一阵不快,忍不住道:“我哪里忘了!我原先只是想着,她是比寻常女孩儿强些,长大后做谁家的嫡妻原配都够了。可若将来真要到那样的地方去,仅仅这些又哪里够?后宫佳丽三千,若无绝色容颜,便得有绝顶手腕,否则如何压得住那些莺莺燕燕?又如何在里头站稳脚跟?” 可要做皇后,必得是手腕更重要! 李荣保刚要说话,觉罗氏却已先摆了摆手: “罢了罢了,我怕了你们了,既然你们都觉得她如今这样好,那便这样吧。” 到底是富察家如今唯一的嫡女,看这样子,二哥二嫂那边也很是看重,她若坚持己见,误了女儿前程还在其次,若惹来全家厌恶,尤其是丈夫的不喜,就不好了。 李荣保这才松了口气,又忙放软了声音哄她,觉罗氏也顺势下坡,夫妻俩个很快又有说有笑,蜜里调油。 …… 第二日,觉罗氏想了想,干脆打发了苏嬷嬷去了王若弗院 第430章准备选秀 苏嬷嬷来时,手里捧着一个匣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捧账册的小丫鬟。 她进门前,先规规矩矩叫人通传,得了准许,才低着头进来。 一进屋,便先向王若弗行了个周全的礼。 “大格格安。” 姿态恭敬到王若弗都忍不住抬眼多看了她一下。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王若弗坐在榻上,没有起身,只慢悠悠道:“苏嬷嬷有事?” 苏嬷嬷垂着眼,躬着身,笑着答道:“回大格格,夫人吩咐老奴,将您院中的账册和对牌送来。” “夫人吩咐了,今后大格格院里往后的一应收支,包括小厨房里的账目,都交由大格格自行处置。” “院里人手的调派、赏罚,也都由大格格自己做主。” 王若弗眼睛微微一亮。 这敢情好,日后想吃什么用什么,直接打发人出去买来就是,可省不少事了。 不过心里高兴归高兴,面上倒也没显得太过,只抬了抬手。 一旁的沉光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匣子和账册。 苏嬷嬷这回半点不敢拿乔,连忙将的东西递过去,甚至还主动将每一本账册的用处都说得清楚明白,唯恐落下一点不是。 “夫人说了,若大格格有什么不明白之处,只管打发人来问。”苏嬷嬷说完,又补了一句:“老奴也可随时过来听大格格吩咐。” 王若弗看着她这副规矩模样,心里很有几分扬眉吐气。 “知道了。” 王若弗端起茶盏,语气淡淡:“劳嬷嬷回去替我谢过额娘,就说女儿会好好学着管家理事,绝不叫她失望。” 苏嬷嬷忙应下,临出去前,又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等人走远了,照影才忍不住凑过来,挠着脑袋小声道:“格格,苏嬷嬷今日可真是……真是……” 她想了半日,也没想出一个合适的词。 王若弗替她接上:“懂事多了。” “对对对!”照影拍着手道。 沉光抱着账册,也忍不住抿了抿唇。 “本就该如此。” 王若弗下巴轻抬,心情极好,抬手在匣子上拍了拍:“从今日起,咱们院里的日子,便更好过了,你们几个且用心伺候着,该有的好处,本格格一件也不少你们的。” 沉光和照影相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笑意,齐齐脆声应道:“是!” —— 冬去春来,转眼,这等好过的日子,便过了七年。 “这套太素,压不住场面。” “那支簪子太亮,显轻浮。” “这耳坠是哪家做的,老气横秋的,以后不找她家了!” 觉罗氏连着选了好几套衣饰搭配,又都否定了个遍,越选越认真,越选也上头,说到屋里丫头们的头越发低了下去,生怕一不小心就触了太太霉头。 屋里越发安静,觉罗氏才意识到从方才开始,女儿就再没回过自己一句话。 回头一看,才发现那丫头一手拿着朵红艳艳的山茶,聚精会神地修剪着枝叶。 瞬间来了气。 “我在同你说话呢,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插花。” 觉罗氏走过去一把抢过她手里的花枝,又顺带瞅了眼桌上的花瓶。 啧,眼疼。 她是真的想不明白,管家算账,甚至挣钱都是一把好手的女儿,连宋代早已断了技法的点茶、制香都会,怎么一插起花来,就能这样不成样子? 瞧这配色,这疏密,这轻重,真是…… 怎一个丑字了得! 罢了,人无完人。 觉罗氏第两千五百七十二次这样安慰自己,然后强行将话题绕回正事上:“明日就要选秀了,你能不能上点心?” 若弗轻叹了口气,若无其事地拿起另一支山茶,这次是黄色的:“带好了的,额娘放心,饿不着。” 觉罗氏一愣:“什么饿不着?” “芝麻薄饼和蜜渍梅子啊,都是小巧耐放的东西,香味也淡,藏在袖袋里不打眼,保证不会叫人看出来。” 觉罗氏:……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便把桌子拍得震天响:“哪个同你说这个了,我是让你把明日选秀的事当回事!” 花卉都被震得翻了个面,若弗也是被吓得手一抖,差点被剪子戳个血洞:“天爷啊,额娘,你吓死我了!” 觉罗氏也是吓了一跳,连忙来看她的手,见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 这番举动却让若弗笑出了声:“哎呀,额娘放心吧,二伯母不是都说过了吗,明日选秀不过是走个过场,二伯父老早就将我的婚事卖给爱新觉罗家了,有这样的靠山在,今生呐,我注定是他们家的人,落选不了的。” 觉罗氏又深吸了一口气。 罢了。 她颓然坐了下来。 想了想,还是缓声道:“额娘知道你心里有主意,也未必稀罕额娘教你这些。可有些话,我总是要说的。” 说着,还屏退了左右。 若弗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看她。 觉罗氏叹道:“这位四阿哥,虽说如今被记在了熹贵妃名下,可到底不是熹贵妃亲生。他的生母……只是个下等宫女,昔年被万岁爷酒后所幸,这才诞下了他,等到后来,又干脆病故了。知道这件事的人本就不多,他被记在熹贵妃名下以后,更是无人敢提了,你也千万要守口如瓶,莫要泄漏出去。额娘告诉你这事,就是让你日后多留个心眼,可千万别在此事上触他的霉头。” “最好啊,在他面前时,对宫女们更客气些。也好显得你温柔、贤惠,再有……” “这样说来的话……”若弗忽然若有所思地打断她:“我要是想办法让所有参选的贵女们当着他的面破口大骂那些宫人,他是不是就一个侧福晋也不要了?” 觉罗氏卡壳了一瞬。 可、可以这样 第431章出征! 当然不可以。 至少目前不可以。 弘历才从圆明园被接回来不过两三年,如今正是靠着圣眷正浓的熹贵妃奋发图强的时候。那早死的、卑贱的生母,便真是他心里一根刺又如何?别说如今只是有人在他面前指桑骂槐,便是真有人指着他的鼻子骂他出身卑贱,他也未必敢真的翻脸。 在没有真正得到那个位置以前,他的生母只能是熹贵妃,也必须是熹贵妃。 若弗手里捏着花枝,心里盘算得很明白。 再说,抛开这些不谈,还有一个最要紧的现实问题—— 选秀是在宫里办的,天子脚下,宫墙之内,处处都是眼睛。 自当今皇帝雍正登基以后,富察家虽算是迎来了第二春,二伯父三伯父都得了重用,二伯父如今更是保和殿大学士,在朝中分量极重。 可饶是如此,想要在宫里动手脚,还要做得毫无痕迹,也远不是眼下的富察家能轻易办到的事。 她又不是傻子。 觉罗氏这会儿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忍不住嗔了她一眼:“瞎说什么呢,这孩子!这话也是能随便说的?” 若弗忙笑嘻嘻地把花枝插进瓶里:“哎呀,我就那么一说,灵光一闪,过过嘴瘾罢了。额娘放心,我又不是真要明日就去宫里闹事。” 觉罗氏才刚要松一口气,却又听她轻飘飘补了一句:“不过眼下不行,不代表将来不行。等将来时机到了,倒也不是不能一试。” 觉罗氏一口气又提了起来。 若弗却已经不看她了,只托着下巴,越想越觉得有趣。 她也是这会儿才意识到,四阿哥弘历这身世,竟同盛紘有几分相像。 一样是生母不受宠,连带着早些年也不被亲爹看在眼里,后来又被另一个有底气的养母带到身边,彼此依仗,彼此成全。 当然,说好听些叫互相依仗,说难听些不就是互相利用? 将来啊,也还要互相防备,甚至彼此坑害。 这些片段,琅嬅的记忆里都有呢! 啧。 小娘生的,也就这样了。 所以说,庶出就是庶出,绝不能混作嫡出来教养!真养大了,也多半是白眼狼。 上辈子她就被林噙霜那个狐媚子气得昏了头,口不择言,专挑盛紘庶出的身份戳他心窝! 她哪里知道功成名就的盛纮竟对过去的事如此这般耿耿于怀? 再说了,说到底不还是他自己德行有亏? 这群虚伪的狗男人,管自己是管不住的,不甘心只有一个原配嫡妻,非要纳一个又一个小妾,睡的时候也不嫌人家身份低贱,等孩子出生了,刀子落到自己身上了,忽然就知道门第尊卑了。 偏等自己有了心爱的狐媚子,生了几个庶子庶女,又要嚷嚷着一视同仁了。 呸! 别给她逮到机会,否则她还是得说几句,好好戳一戳他们心窝! 大不了这回她聪明些,不自己说,叫别人来说。 若弗心里正盘算得起劲,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小脚步声,紧接着帘子被人从外头一掀,一个小男孩像小炮仗似的冲了进来。 “额娘!” 他生得玉雪可爱,四五岁年纪,身上穿着一件宝蓝色小袍,外头罩着石青团花小马褂,腰间系着细细的宫绦,还坠着一个绣虎头的小荷包。 觉罗氏一看见他,脸上神色立刻软了下来:“慢些跑,仔细摔着。” 小男孩却已经看见了若弗,眼睛一下亮了,脆生生又喊:“姐姐!” 若弗也笑着张开手:“哎哟,咱们小九来了。” 傅恒一下扑进她怀里,双手抱住她的脖子,亲亲热热地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又凑到她耳边,小声问:“姐姐,明日陪我去花园里摘花,好不好?我瞧见那边开了红红的花,特别好看,摘来给姐姐戴。” 觉罗氏连忙道:“你姐姐明日有正事,别缠着她。” 傅恒立刻不高兴了,小脸鼓起来:“什么正事?比我还要紧吗?” 若弗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笑眯眯道:“自然要紧。姐姐明日是去办一桩大事,若办成了,将来咱们一家子的前程就稳了。” 傅恒眨了眨眼:“什么大事?我能帮姐姐吗?” “去给你寻个姐夫,你还帮不了我。”若弗一本正经地告诉他:“你要真想帮我,就好好吃饭,多多睡觉,再用功读书,等将来长得高高的、壮壮的,往我身后一站,旁人一瞧,便不敢欺负我了。” 傅恒认真想了想,像是觉得这话很有道理,便用力点头:“那我今日多吃一碗饭。” 若弗立刻夸他:“这才是我的好弟弟。” 傅恒被夸得脸都红了,终于肯乖乖跟着嬷嬷出去。临走前还一步三回头,反复叮嘱姐姐明日回来要给他带好吃的,若弗自然满口答应,直把他哄得心满意足,这才终于出了门。 觉罗氏看着姐弟二人这般亲昵,忍不住轻声道:“他还是最听你的话。” 若弗笑了笑,心里却想起李荣保刚去的那两年。 彼时觉罗氏沉浸在丧夫之痛里,整日魂不守舍,哪里顾得上才出生不久的傅恒? 几个哥哥又都在前院,大哥广成婚事虽已经定下,却还差两个月才娶亲,府中大小事自然而然落到了她身上,傅恒也被她抱到自己院里养了许久。 后来觉罗氏终于慢慢走了出来,可那时候傅恒已经记事了,自然更黏她这个姐姐。 若弗看着门帘重新落下,忽然又低头,把最后一朵山茶插进瓶中。 “放心吧,额娘。”她看着那瓶怎么看都不算雅致的花,语气却很笃定:“我一定能当上嫡福晋的。” 觉罗氏看着她,莫名也被这份镇定安抚了些:“你就这样有把握?” 若弗笑而不语,只慢悠悠理了理袖口。 第二日,若弗早早起身梳洗。 她并没有刻意往隆重里打扮,衣裳首饰都是按自己平日喜欢的来。 旗装挑了一身月白绣山茶纹的,料子轻软,颜色清爽,既不显得怯弱,也不显得张扬。 发间只簪了几样绒花,耳边一对小小的珍珠坠子,行动时轻轻一晃,灵动非常。 等收拾妥当,她看着镜子里正当年华的面容,忍不住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颇有些自得地叹道:“人年轻的时候,果然随便怎么穿都是好看的。” 身边丫鬟们都笑了。 若弗回头看她们:“难道不是?” 沉光立刻低头,十分上道地说:“格格自然天生丽质,怎么打扮都好看。” 若弗满意一笑。 出屋时,觉罗氏果然已经等了好一会儿,她瞧着比若弗本人还要紧张,眼底甚至有些没睡好的青色。 可若弗一如既往地从容,临上车前还不忘回头吩咐小厨房,晚上要吃肘子、鲜笋鸡汤和桂花糖藕。 觉罗氏听得眉头直跳。 可若弗已经踩着花盆底鞋,慢悠悠登上了马车。 别说,这东西她刚开始穿时确实折磨人,可真踩会了,走起路来竟怪带劲的!不自觉便抬头挺胸,装腔作势,再配上那清脆响亮的叩地声,倒真有几分威风。 她感觉自己不像是去选秀的,而是去出征的! 皇后之位,嫡福晋之位。 该死,嘴角有点下不去了。 马车里,沉光和照影看着自家格格那张努力端庄却又隐隐扭曲的脸,只敢偷偷看一眼,便连忙低下头去。 哎,这皇宫果然还是吓着格格了。 看来格格也没有她表现出来的那般从容 第432章一把夺过玉如意! 绛雪轩外,已有不少秀女等着了。 若弗到时,四周视线或明或暗地落到她身上,她只当没瞧见,扶着沉光的手稳稳往里走。 进了殿,秀女们一个个上前觐见。 若弗也终于看见了弘历。 嗯,同琅嬅记忆里一样,生得确实俊俏。 眉眼清朗,身姿挺拔,穿着皇子服制往那里一站,倒也很有几分贵气。 若单论皮相,和盛紘年轻时相比,也不遑多让。 不亏不亏。 若弗心里才刚点了个头,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柔柔的声音。 “这位,便是富察家的姐姐吧?” 若弗回头,眼前先是一亮。 好一个病弱西子。 眼前这姑娘生得很白,身形纤细,眉眼也柔,像是风稍微大些便能吹得她轻轻咳上两声。 若弗几乎立刻想到了林噙霜。 一样的柔弱无辜,一样的我见犹怜。 可不同的是,眼前这姑娘的一双眼睛很清澈,望人时坦坦荡荡,里头没有林噙霜那种最叫她厌恶的故作姿态,更没有那股子明明心里算计得七弯八绕、面上却偏要装成小白花的劲儿。 若弗心里那点天然警惕,便先松了半分。 那姑娘见她看过来,立刻笑了,笑容里还有些显而易见的欢喜:“我姓高,叫晞月,阿玛是河道总督高斌,姐姐叫我晞月就好。” 若弗点了点头,随即忽然想起来。 这不就是后来一同嫁进宝亲王府的高氏?后来好像还封了贵妃。 她心里一时有些复杂。 啧,爱新觉罗家这王八犊子,是真好福气。注定要娶自己这个家世好、容貌美、还大方贤惠的嫡福晋不说,连妾室格格都这般娇美可人。 那神秘空间里的神仙怎么不让她和弘历换了呢? 她或许没有治国之能,可弘历怕也就那样吧! 她若是来当这个四阿哥,当皇帝,也要左拥右抱,且她可以对天发誓,绝不会让这些美人个个香消玉殒。一定会把她们一个个都养得漂漂亮亮的,福气满满的! “富察姐姐?富察姐姐?” “啊?” 若弗回过神来,对上高晞月关切的眼神,忙露出一个笑:“你叫我若弗吧。” 高晞月眼睛一亮:“若弗?” “嗯。” “若弗姐姐!” 高晞月显然很高兴,立刻同她亲近起来。 若弗原还想着事出反常必有妖,毕竟这宫里头、选秀场上,哪有无缘无故的亲热? 可下一刻,高晞月已经满脸真挚地开了口。 “我阿玛说,姐姐七岁大就会管家了,府里上下都叫姐姐管得服服帖帖。还有京里那家凝香斋,是姐姐开的吧?我最喜欢里头的香了,尤其是那款雪后梅,点起来清清冷冷的,一点都不腻人。还有点绛楼的胭脂,我屋里攒了好几盒,那个月下海棠颜色最好,薄薄抹一点便显气色,每月新上柜,我都要遣人去买呢。” 若弗一愣。 高晞月却越说越来劲儿:“他们都说,那些香方和胭脂方子都是姐姐自己想出来的,姐姐怎么这样厉害?我阿玛重金替我从京里请回去的佟嬷嬷也常说,京里贵女若论规矩,许多人都学得不差,可若论能干,有主意,还会用人,富察家的姐姐才是真正头一份。佟嬷嬷还说,姐姐赏罚分明,待下人也有章法,若我是姐姐一半,她就能少操一半的心了。” 若弗被夸得整个人都有些飘飘然。 这话也不能说是奉承吧! 毕竟桩桩件件,都是实话。 再看高晞月,好大一个实心眼的孩子! 怎么看怎么顺眼。 若弗努力压了压嘴角,故作谦虚道:“我也就是在家里闲着无事,瞎折腾罢了。” 她一面说,一面不大好意思似的抚了抚鬓边。 岂料高晞月眼里的钦佩更多了。 “瞎折腾都能折腾得这样好,姐姐若认真起来,那岂不是更厉害?” 哎呀,看这事闹的。 若弗心里美得不行,面上却还要端着,正想再谦虚两句,便有嬷嬷过来提醒,说时辰到了,请诸位格格往亭中去。 高晞月这才依依不舍地止了话,跟着若弗一道往前头走。 亭中,熹贵妃已坐在上首,神色看似温和,眼底却藏着几分不容错辨的催促。 弘历站在一旁,手里拿着玉如意,目光却总往门外瞟。 若弗只当没看见。 爱瞟便瞟吧,眼珠子瞟出去都成。 熹贵妃又不轻不重地咳了一声。 弘历终于动了。 他拿着玉如意,一步一步走得极慢,慢得像脚下生了根。走 到一半,还要回头往门外看一眼。 若弗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忍不住翻白眼。 男人矫情起来,真是比小媳妇出嫁还难看。 终于,弘历走到了她面前。 那柄玉如意也终于递到了她眼前。 若弗抬手,正要接过,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格格!” “格格你慢点!” “青樱格格!” 弘历猛地回头。 若弗甚至能清楚看见,他眼底一瞬间亮起来的惊喜。 他痴痴望着来人,手上几乎是下意识一动,便要把玉如意收回去。 诶? 他收了一下,没收动。 弘历微微一怔,又不敢置信地使了把劲。 玉如意仍旧纹丝不动。 他狐疑回头。 然后便对上一双弯弯的笑眼。 若弗两只手已经稳稳握住了玉如意,笑得端庄又温柔,声音也清清楚楚,足够叫亭中每一个人都听见。 “臣女富察氏,多谢四阿哥厚爱。” 话音落下,她手上一用力,干净利落地将玉如意夺了过来。 弘历愣住。 门口的青樱也愣住 第433章这等羞辱,我受得,富察家受不得! 熹贵妃原本瞧见青樱匆匆赶来,心里还有一丝不快,此时见到这一幕,便忽然眼前一亮。 唇角微微一动,立刻给一旁太监递了个眼神。 那太监当即会意,连忙上前一步,扯着嗓子尖声唱道:“四阿哥选中富察氏为嫡福晋——” 厅中瞬间安静下来。 门口的青樱猛地停住脚步,一脸的不可置信。 弘历也慌了,他看了看青樱,又看了看若弗手里的玉如意,竟下意识伸手,还要把那柄已经送出去的玉如意再夺回来。 若弗从从容容一个闪身,那只手便僵在了半空里。 弘历脸色顿时更难看了。 熹贵妃却险些被这一幕逗笑,赶紧开口道:“青樱来了。” 青樱这才回过神来,慢慢走上前,先是看了一眼若弗手中紧紧握着的玉如意,又看向神色失措的弘历,最后才屈膝行礼:“给熹贵妃娘娘请安。臣女来迟,还请娘娘恕罪。臣女……本是受邀来帮着弘历哥哥掌眼的,没成想路上耽搁,竟来迟了一步。” 若弗垂眸看着手中的玉如意,差点没笑出声。 掌眼? 给皇子选嫡福晋,还是一个有母妃的皇子,这儿又有这么多宗室福晋和命妇,她一个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倒来给皇子掌眼了。 熹贵妃脸上的笑淡了几分,声音也淡了几分:“那你来得倒巧,他嫡福晋已选定了,侧福晋还没选,你既来了,便帮着掌掌眼罢。来人,给青樱格格赐座。” 福迦应了声是,正要引青樱往命妇们坐的地方去,谁知青樱却仿佛没瞧见她一般,慢慢起身,幽幽地看了弘历一眼,竟径直走到秀女队伍最后,安静站住了。 厅中更安静了,只剩福晋命妇们无声交递的热闹眼神。 熹贵妃脸上的笑也快挂不住了。 弘历脸上的纠结几乎掩都掩不住,他握了握拳,到底忍不住上前一步:“额娘,既然青樱来了,这选秀可否重新选过?” 熹贵妃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吉时都要过了,再做改动便不吉利了!事已至此,往下走就是了。” 弘历还想再争:“可是……” “四阿哥的意思,是要将我这柄玉如意收回,再转赠他人?” 若弗忽然开口。 弘历一顿,若弗看着他,目光清盈盈的:“这么说来,方才那场选秀,甚至我手中这炳玉如意,根本不作数?” 弘历面对她这样的目光,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只能含糊道:“方才人没到齐。” 若弗点点头。 “原来如此。”她转头看向青樱,脸上的笑意越发温柔:“那您是在等这位青樱格格?可她又说是来给您掌眼的……难不成,谁要做四阿哥的嫡福晋,必得先由她点头?” 青樱一怔,眨巴了下眼睛,仿佛没有听懂。 若弗继续道:“那这位格格,还请走上前来,同四阿哥站在一处,好仔细打量一番我等,看入不入得眼好了。您既是来掌眼的,可别一动不动站在队尾呀,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也是来参选的秀女呢。而这四阿哥心仪的嫡福晋人选,恰恰也是你,只是因为你迟来一时半刻的,他怕脸上不好看,这才急赤白脸地找我来充数。” 青樱和弘历的脸色几乎同时煞白。 熹贵妃只觉得胸口那团浊气瞬间排了个干净,同时又为富察氏这般做派而提心吊胆。 高晞月站在不远处,垂眸忍笑。 青樱仍站着不动,却也不敢再做出听不懂的样子,只能无助地望向弘历。 弘历喉结微动,似乎想替她说些什么,若弗却直接出了队伍,捧着玉如意,慢悠悠走到青樱面前。 “青樱格格,快开始掌眼罢!” 若弗笑着将玉如意往前递了递:“也别瞅旁人了,就先来瞧瞧我这个第一轮被定为嫡福晋的,够不够格。若不够格,便当场定个比我更好的,最好再说出个子丑寅卯来,也好叫我知道,旁的姐妹哪里胜过了我,我又有哪里不足。 “总归不能叫我无缘无故地由妻贬为妾!” “必竟这等羞辱,我受得,我身后的富察家可受不得。” 厅中众人呼吸一滞。 若弗却不为所动,甚至又将玉如意往青樱面前递了半寸:“可他要是心中早已定了你,只拿我来充数,打趣,想叫我饱受由妻贬妾的羞辱,那这场选秀,我却是万万参与不得的!” “你快些说,我快些定,我是走是留,都由你说了算。” 话落,她又转头看向弘历:“是这个意思吧,四阿哥?” 青樱看着面前那柄玉如意,手指藏在袖中,微微发颤,却根本不敢伸手。 她只能再次无辜地看向弘历。 弘历看着面前的富察氏,胸口起伏不定。 原本在他眼里,不过是个温婉端庄,适合摆在嫡福晋位置上的女子,此时此刻,一双温婉眉眼忽然犀利起来。 她是在拿背后的富察家要挟他。 她怎么敢! 弘历拧着眉,久久没有出声。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通传声。 “皇上驾到——” 厅中众人皆是一惊,连忙跪下请安。 若弗也跟着跪下,心里却忍不住叹了一声,好嘛。 这下人更齐了。 雍正帝进来时,目光先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跪在中间的弘历身上。 “免礼。” 众人谢恩起身。 雍正坐下,开口便问:“弘历的嫡福晋人选,可定下了?” 熹贵妃忙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皇上,定下了,是原察哈尔总管李荣保之女,富察氏。” 雍正准确无误地在人群中找到手持玉如意的若弗,轻轻点了点头:“甚好。” 熹贵妃心里微微一松。 可下一刻,皇帝又问:“那侧福晋呢?” 熹贵妃回道:“还在选。” 雍正淡淡道:“那便继续。” 众人应是。 可皇帝的目光很快便看见了站在队尾的青樱。 他眉心微皱,语气也冷了下来:“青樱就不必参选了。皇后犯错,已被禁足景仁宫,非死不得出。青樱,你回家去吧 第434章让他一直有求于人! 宫人正要上前扶青樱退下,青樱却忽然走到前头,跪了下来:“皇上,不知皇后娘娘犯了什么错,竟受您如此严惩?” 雍正脸色更冷:“皇后谋算皇位,朕没要她性命,已是宽宥。” 若弗暗暗翻了个白眼。 心里轻轻念着:“皇上,皇后娘娘已经受到严惩,您万勿迁怒……” 熹贵妃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皇上,皇后娘娘……” 接下来,该那没眼色又胆大包天的太监出场了。 事关皇家骨肉相残的好戏,皇三子弘时的下场,皇帝都不用开口,自有人抢先一步当众昭告天下! “皇上有旨,皇三子弘时,削宗籍,去玉牒,再非皇室中人。” 一阵沉默。 “皇阿玛!”弘历声音沉痛:“求皇阿玛看在父子情分上,开恩吧。” 皇帝冷冷看着他:“先君臣,后父子。他既谋算皇位,朕便留不得他。” 弘历却像是没听懂这句话里的冷意,仍旧跪在那里,语气越发恳切:“皇阿玛,三哥纵有错,也毕竟是您的儿子……何况青樱格格一直待在绛雪轩,什么都不知道。再说了……她被三哥拒婚在先,如今再无名分,她一个闺阁女子,日后该如何自处?……皇阿玛,青樱格格也是您的家人啊。” 若弗差点没忍住抬手揉额头。 就这玩意,真能当皇帝吗? 这里这么多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方才弘历是想要夺回她手中的玉如意,只为了将青樱聘作嫡福晋。 不管她站不站出来,最多到了晚上,四阿哥弘历不识大体、任性妄为的评价,便会传遍宗室,传遍北京城。 如今,他还要再添上一句,青樱是被三阿哥拒婚在先的。 好,很好。 亲哥哥拒娶的女子,他弘历却要眼巴巴聘回来,甚至不惜为此搭上富察一族的脸面? 还家人! 对着刚刚废掉一个皇子、禁足一个皇后的皇帝说,他刚亲自废掉的皇后娘家侄女是家人? 这是求情?这分明是在提醒皇帝该早些赶尽杀绝才是吧! 玉皇大帝,王母娘娘,三清真人哟,你们还不如叫我跟他换了! 若弗这一走神的工夫,那边已经求完了情。 皇帝的脸色果然难看到了极点,他显然是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都不许青樱进弘历府邸,可弘历又偏在此事上犯了倔,跪在那里不肯轻易妥协。 父子二人僵持片刻,皇帝忽然冷声道:“今日选秀,到此为止。侧福晋人选,择日再办。” 熹贵妃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多言,只能低头应是。 众人陆续起身告辞。 若弗也将手中玉如意交还给前来的太监,随后走到熹贵妃面前,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臣女告退。” 熹贵妃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安抚,似乎想说些什么。 若弗却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她走得很快,快到高晞月在后头几乎拼了命地追,也没能追上。 直到出了宫门,高晞月才气喘吁吁地扶着侍女星璇的手,眼睁睁看着若弗上了马车,一骑绝尘。 星璇一边替她顺气,一边忍不住小声道:“格格,这位富察格格好生傲慢,您方才那样追她,她竟也不等等。” 高晞月却皱眉看她:“你懂什么?谁遇上这档子事,心里能不烦闷?她若不说,我还没意识到方才那是一出贬妻为妾。” 说到这里,她脸上露出几分嫌弃:“这四阿哥,才是真正傲慢无礼之徒。” 星璇低声道:“那这样看来,富察格格这个嫡福晋,是不是做不成了?” “谁知道呢。” 高晞月拿帕子按了按胸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宫门方向,脸色越发不好。 “走,咱们快些回府,把今日这事告诉阿玛。若富察格格最后不做嫡福晋,反倒是那个什么青樱格格进了四阿哥府,那我也不进。” 高晞月哼了一声:“什么玩意儿。若是富察姐姐,我做个侍妾格格也值当。可要是乌拉那拉家的那个……她也配!” 若弗并不知道高晞月在后头替她鸣不平,她甚至没回富察府。 马车一路疾行,径直往二伯父家赶。 谁还没个靠山了? 马齐端着茶盏,眯着眼问:“四阿哥当真要收回玉如意?” 若弗点头:“千真万确!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先是把玉如意给了我,后头一见乌拉那拉氏来了,便要将其收回。若不是我反应快,将玉如意夺了过来,只怕此刻已被各家女眷笑话死了。” 若弗冷笑一声:“我堂堂富察家嫡女,去给他一个光头阿哥做侧福晋。看来这位四阿哥前程,当真远大得很呐!” 马齐也是目光冰冷。 “你做得很好。” 他先是肯定了侄女的急中生智,随后将茶盏放下,手指轻轻叩了叩桌面,像是在思量什么。 若弗却没有等他慢慢沉吟:“二伯,如今这皇位,当真是非他不可了?” 马齐叩桌面的动作一停。 “那五阿哥,难道当真没有一丝可能?” “咳!” 马齐猛地站起身,先奔向窗外,又冲向门口,确认外头无人,才压低声音咬牙道:“我的姑奶奶,你怎么什么话都敢说!” 若弗坐在那里,半点不怯:“二伯,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我的前程,与二伯父所图,是息息相关的。不瞒二伯,侄女确实也有想往高处走一走的念头,若这皇位当真非四阿哥不可,那就请二伯,务必将这嫡福晋之位替侄女拿下。” 马齐神色微动。 若弗又道:“不过,上赶着不是买卖。人若上赶着,便容易叫人看轻了去。今日之事若轻轻放过,来日我真进了四阿哥府,便是嫡福晋,也难免低人一头。” “到时候旁人就只会记得,四阿哥不想选我,是我富察家为了前程,非要把我送进去。日后,我在后院该如何立威?又该如何服众?” 马齐静静听着,眼神渐渐深了。 若弗抬眼看他:“所以还请二伯多多筹谋,最好叫四阿哥和熹贵妃都明白,不是我非他们不可,而是他们非我不可!” 屋中安静下来。 马齐重新坐了回去,端起茶盏,慢慢摩挲着杯沿:“你说得不无道理,只是如今看来,四阿哥此人,心胸狭隘,气量窄小,未必记恩,却一定睚眦必报。咱们若逼得太过,有朝一日,他一旦登高……” 他点到即止,若弗却懂了。 逼得太过,今日是富察家拿前程逼弘历低头,来日弘历坐上那个位置,便可能反过来清算富察家。 不错,男人很难记恩,甚至根本不记恩,尤其是这种自尊心比天还高,却偏偏处处要靠旁人成全的男人。 她太懂了。 因为上辈子的盛紘,何尝不是如此! 他从来都只记得她借王家的势压过他,在拌嘴时数落过他,否定过他。 却从来不愿回想,也不愿细想,凭他一个排名中上的普通进士,是如何仅用了十余年,便回京披上绯袍的。 难不成真是他比旁人更谨小慎微,比旁人更世故圆滑? 呵! “既然不知感恩,那就让他永不满足。一直,一直有求于人。只有这样,他才会一直有求人的样子,却没有忘恩负义的机会。” 马齐一 第435章不忍 马齐看了若弗许久。 好半晌,才收回目光。 “好,知道了。你先回去,只管安心待嫁,剩下的事都交给伯父。” 若弗眼睛一下就亮了,此行,为的就是这一句话。 她当下便把心放回了肚子里,连脸上笑容都明媚起来。 “多谢二伯!” 她高高兴兴行了个福礼,这才心满意足地退了出去。 出了门,上了马车,车帘一落,她脸上的端庄便再也挂不住了,忍不住从袖兜里摸出一块点心,咬了一口,酥皮一碰便碎,甜香在舌尖慢慢化开,香得她眼睛都眯了起来。 好吃。 若弗靠在软垫上,又满足地咬了一口。 有大腿不抱是王八蛋! 绛雪轩这场选秀,是琅嬅记了一辈子的大事。 那一柄给了又收回的玉如意,在她心里留下的阴影与芥蒂,丝毫不亚于上辈子自己被迫喝下的那一盏,来自林噙霜的妾室茶。 也是这时候,她真正意识到,自己与富察琅嬅,确有许多相似之处。 明明都在意得要死! 在意到,往后余生,近半辈子做的事,几乎都是在洗刷那一日所带来的屈辱感,却偏偏不肯往外吐露半个字! 因为觉得丢人。 确实也丢人,更因为,在外人看来,不过都是人生中过去的一件小事,也没影响到最终的结果。 比如琅嬅终究做了嫡福晋,甚至做了皇后。 比如最终林噙霜就算进了门,也只是个贱妾,哪一日没了盛紘的宠爱,就是个任她打骂的奴婢。 甚至他们最后,谁也没落下个好下场。 弘历青樱兰因絮果,盛紘和林噙霜又何尝不是撕破脸皮,你死我活? 既当时她们都选择了忍让,那后面便也没必要再拿出来翻来覆去地说。 可过不去的事终究就过不去。 她和琅嬅还是陷入了魔障之中。 琅嬅拼了命地想证明,只有自己才配做这嫡福晋,名正言顺的嫡福晋,而不是因为青樱家里突遭变故,才走运捡了漏。 她也想证明,盛紘再如何同林噙霜那个贱人情投意合,互为知己,可只有她,只有她这个王家嫡幼女,他大开中门迎进来的大娘子,才能为他生儿育女,操持中馈,甚至对他的仕途有益。 可着相了一辈子,如今远离棋局,以身外人再看过往,再看到琅嬅的结局,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们都错了。 有的事,过不去就是过不去。 哪怕在外人眼里不值一提,哪怕自己回想起来都觉得丢脸,不肯再开口,也不愿多做回想,可只要它结结实实梗在心里,三年五载,十年二十年,甚至一辈子都过不去,那就是过不去。 这不意味着自己看不开,也不意味着气量狭小。 就是疼。 太疼了!太委屈了! 所以才过不去! 什么叫忍?心字头上一把刀才叫忍。那刀是插在心口上的,鲜血直流,却还要人装作无事发生。 可心口插着刀,伤口怎么愈合?连拔都不许拔,连吭一声都不许吭,能不隐隐作痛么?能不痛上一辈子么? 这些年里,她在富察家的日子其实过得不错。 除了李荣保病重去世那几年,府里愁云惨雾,手忙脚乱了些年之外,旁的时候,她都清闲得很。 人一闲下来,就爱回忆过去。 她便不止一次想过,若此番不是和琅嬅互换,而是能重生回当年林噙霜挺着孕肚进门的节点就好了。 她一定不会再喝那杯妾室茶! 不但不喝,还要把茶泼到那一对贱人头上,再狠狠给盛紘两耳光! 然后带着嫁妆,带着华儿,堂堂正正走出盛家大门! 她倒要看看,盛紘能怎么办! “要么就一起死!” 这句话的后头,其实还有一句—— “你总会死在我前头,比我更惨。” 光是想想,都觉得痛快。 可惜,她没能回去,她只是和琅嬅互换了。 来到这大清,做了富察家的格格,哪怕名字都已经改回了自己的,她也依旧是富察若弗,而非王若弗了。 于是她将心比心,从一开始便盘算着,如何顺手给琅嬅也圆一场遗憾。 今日夺过玉如意,是其一。 当众点破贬妻为妾,将事情闹大,是其二。 她王若弗可不是白眼狼,她最是记恩了,这皇后的宝座,可不白拿她的。 接下来,自然还要二伯父多多操持,祝她名正言顺,风风光光地以嫡福晋的身份入门。 至于具体怎么做…… 若弗把最后一口点心塞进嘴里,慢慢嚼了嚼。 她想不出来。 她本来也不擅长这些事,但没关系,她有二伯父! 这个将富察氏全族都看得极为重要,发誓要带全族人奋进,又位极人臣的二伯父,就是她目前最大的大腿。 抱紧了准没错! 若弗想通以后,心情越发舒畅。 回了家,该吃吃,该喝喝,闲了便逗逗傅恒。 觉罗氏忧心忡忡,几次三番过来追问,她都只端着茶盏,气定神闲地回一句:“二伯父自有成算。” —— 马齐确有成算。 若弗走后,他便吩咐:“去,把富尔敦叫来。” 长子富尔敦赶来时,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 他进门行礼,见父亲面色不算好,心里便隐约有了数,这时马齐的随从又快步进来,双手递上一张字条。 马齐接过,展开一看,眉头微微皱起,顺手又将那字条递给长子。 富尔敦接过来,只扫了一眼,便微微一笑:“赐婚的圣旨已经在来的路上?堂妹果然是嫡福晋。看来这位熹贵妃,倒还算说话算话。” 马齐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地将今日绛雪轩选秀的经过说了一遍。 富尔敦听到最后,面若寒霜,冷笑一声:“看来这些天潢贵胄,都是一副德行。说好了咱们帮他拉下三阿哥,他们择堂妹为嫡福晋。咱们前脚刚成事,他们后脚就想反悔?” “没用的话,少说些。” 马齐皱眉打断他:“我问你,你对你堂妹说的最后一句话,怎么想?” 富尔敦垂下眼,几乎没有迟疑,他便道:“她说得对!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要想不被烹,不被藏,那就不能一战尽全功。” 马齐点了点头。 富尔敦继续道:“可眼下,人选已定,咱们家该做的也都做了。三阿哥革去黄带子,再无回头之日。赐婚的圣旨也下来了,再想换人,是不能够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既然换不了,就多敲打。” “咱们背后做了那么多事,可不是为了让他来一句按心意选嫡福晋的 第436章做他的春秋大梦! 马齐没有说话,只静静听着。 富尔敦沉吟片刻:“万岁爷膝下也不是没有别的儿子。五阿哥弘昼虽说生母位卑,性情又跳脱顽劣,往日同四阿哥一样不受万岁爷重视,可到底是皇子。只不过四阿哥运道更好,有熹贵妃异军突起,深得君恩,膝下却无一子。她费尽心力认养了四阿哥,又为其筹谋多年,才有了今日。” “如今三阿哥好不容易倒了,四阿哥成了唯一人选。可若想依葫芦画瓢,再捧一个五阿哥出来,却是难如登天。 首先,这第二个像熹贵妃一般,能得圣心圣眷、独霸后宫,却又膝下无子的妃嫔,便难找。 其次,像熹贵妃这般人物,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后来人重复她的来时路,甚至后来居上? 再者,弘昼的性情太散,平日里荒唐之名在外,若真要把他捧成能争储之人,短时间内便得先替他洗去这些名声。可名声这东西,坏起来容易,好起来却难。” 马齐终于露出一点笑意:“不错,那依你看,我们该如何是好?” 富尔敦眯了眯眼。 “儿子的意思是,捧五阿哥,但不是真捧,捧个声势出来就够了。少了磨刀石,万事顺遂,他怎会有机会明白咱们富察家的忠心可贵?” “当然,这事不能明着来。这种气量狭小之辈,若真叫他知道,是咱们在针对他,往后必定记恨报复。” “所以得暗中下绊子,再明着帮。” “暗里打一棒子,明里再给颗枣。” “叫他心里清楚,离了富察家,他寸步难行。可面上,又得叫他觉得,唯有咱们对他忠心耿耿,是他最该倚重的姻亲。” 马齐听到这里,终于不住地点头。 他看着长子的眼里,掩不住欣慰。 “那就这么办。” 他将那张字条慢慢折起,放到烛火上点燃,任凭火舌将其一寸寸吞噬殆尽。 “交给你了,别让我失望。” 富尔敦拱手:“是。” —— 赐婚圣旨下来了。 若弗不出意外,是四阿哥弘历的嫡福晋,乌拉那拉氏青樱为侧福晋,高氏为格格。 圣旨传进富察家时,觉罗氏险些喜极而泣。 哪怕早知此事多半已成,可一日没有明旨,她这心里便一日不安稳,如今明黄的圣旨摆在眼前,内务府派来的人也已就位,她才终于有了尘埃落定之感。 府里上下顿时忙了起来,嫁妆要点,衣裳首饰要试,规矩礼仪要再学。 宫里又时不时派人过来问话,内务府的人一拨接着一拨,觉罗氏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数月备嫁,过得难捱又飞快。 转眼便到了八月一日。 在觉罗氏喜极而泣的目送下,在傅恒鬼哭狼嚎的哭声里,若弗按品大妆,手捧苹果,登上花轿,被一路吹吹打打地抬进了宝亲王府。 门口迎亲、跨火盆、拜天地、送入洞房。 喜娘说了许多吉祥话,帐子洒过了,喜秤挑开了喜帕。 眼前骤然一亮。 若弗抬眼,便看见了弘历。 今日的弘历穿着大红喜服,眉眼本就生得俊朗,被烛火一照,越发显出几分贵气来。 他看着她,也明显怔了一下。 富察氏无疑是极美的,艳若桃李,端庄里又带着明媚,明媚里又带着一点藏不住的鲜活。 弘历心口微微一动,可下一刻,他又想起近日来的种种。 自从赐婚旨意下来以后,他每次办差,几乎都逃不过要向富察家的低头,他们自是谦逊有礼的,待他礼遇有加,处处妥帖,许多事只要他开口,他们没一处是办不好的。 可每次帮忙,都要说上一句,一家人不说两家话,王爷回头给福晋带个好就成。 ……仿佛他不娶这富察氏,不做富察家的女婿,就不配得到这些一般。 有时夜深人静,他甚至忍不住想,到底是他这天潢贵胄娶了富察家的女儿为福晋,还是富察家金尊玉贵的女儿,招了他为婿? 为着这个,他有时是真想离富察家的人越远越好! 可眼下形势又不允许! 三阿哥已经倒了,可近来,不少人都在接触弘昼,一副看他不上,想皇阿玛另择储君的做派。 朝中风向瞬息万变,他眼下实在不能开罪的,还是富察家。 可这种明知是被拿捏,却不得不忍的滋味,还是叫弘历心里升起的那点旖旎散了大半。 喜娘端来交杯酒,二人凑近了喝酒时,弘历应是别开眼,一脸漠然。 喜娘又说了一车吉祥话,才带着一众人退出去,屋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时,弘历看了若弗一眼。 “福晋今日辛苦了。” 他语气还算温和,只是笑意没有到眼底:“前头宾客还在,我先去招待一番,晚些时候再来。” 若弗也没说什么,静静地看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门一开,一合,满室空余烛光。 若弗忍不住嗤笑一声。 “照影。” 守在外间的照影立刻进来:“格格……不,福晋。” 若弗朝香炉的方向使了个眼色。 照影脸色立刻红了,却还是乖乖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纸包,走到香炉前,手指抖了又抖,那些粉末不甘不愿地落了下去。。 “放少一些。” 身后传来若弗慢悠悠的声音。 照影手一抖,眼看着一大半粉末要掉了,她连忙将纸包关上:“是,是。” 若弗叮嘱道:“一指甲盖的量也差不多了,你格格我如今也是大姑娘上轿头一回,要是放多了,等回头受罪的还得是我。” 照影脸色红得几乎滴血,低声应道:“哦,哦!” 若弗看她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傻姑娘,这有什么怕的?我又不是给他下毒。” 她坐到梳妆台前,慢悠悠取下头上的簪钗:“说起来啊,这还是夫妻之间的情趣呢,等你日后嫁人了,本福晋也送你一些。” 照影险些把手里的纸包掉进香炉里。 “福晋!” 若弗被她这声又羞又急的呼唤逗得直笑:“好了好了,不逗你了。” 她抬手揉了揉被凤冠压得发酸的脖颈:“伺候我沐浴,再把床上的红枣桂圆都撤下来,硌人。” 照影连忙应是,逃也似的去了。 不多时,沉光也回来了。 她脸色同样有些尴尬,进门后行了一礼,低声道:“都办好了,福晋放心。” 若弗满意地点点头,闻着室内慢慢散开的甜香,心情极好地起身去沐浴。 新婚夜想撂挑子不干,借口醉酒躲圆房下她这个嫡福晋的脸,改明儿再去心尖尖那边献殷勤? 做他的春秋大 第437章洗干净些,别回头熏着福晋 想到这里,她心里那股荒唐劲儿就压不住。 谁家好人娶媳妇,是头一天娶原配正室,第二天便紧赶慢赶地让两个小妾进门的? 这要是放在大宋,别说是什么簪缨世家,便是乡下稍微有几亩薄田、知道些礼义廉耻的人家,也干不出这样的事来! 就是真有那些急色的,不讲规矩的,也知道收了房后照旧按丫鬟对待,等娶了正妻,三朝回门后,再由正妻点头,张罗着抬做妾室呢! 这里倒好,还是皇子成婚呢,还是宫里明旨所下! 更要命的是,竟没有一个人觉得哪里不对。 宫里不觉得不对,宗室不觉得不对,内务府不觉得不对,富察家也不觉得不对,就连最重视富察家脸面的觉罗氏,也从未对此提出过半句异议! 甚至在富察琅嬅留下来的记忆里,这似乎也是天经地义的。 因为琅嬅后来对此事唯一的遗憾,也不过是弘历新婚当夜故意装醉,不肯同她圆房,非要留着所谓的第一次,等到第二日去寻青樱。 遗憾弘历没在第一夜选择她! 而不是觉得这圣旨荒唐,这入府的顺序荒唐,这只隔一日便纳侧室的做法,更是荒唐得不能再荒唐。 因着这个缘故,若弗当初还特意叫人去查了查皇子们成婚的旧例,她原还以为,许是弘历这里有什么特殊缘故。 不看不知道,一看险些把她吓死。 在大清皇室,侧福晋比嫡福晋先入府的竟比比皆是。 就好比那先帝康熙捧在手心里的太子。 据说当年太子到了年纪,康熙看中的太子妃却年纪尚小,还不能成婚。 做阿玛的舍不得儿子受委屈,便先指了好几个侧福晋和侍妾到太子身边伺候。 等到太子妃终于长成,风风光光嫁进毓庆宫时,庶出的阿哥、格格都已不知有了几个。 若弗刚听说此事时,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这哪里是娶妻?分明是请了个管家娘子进来,替男人管他那一屋子的大小老婆和满地乱爬的孩子。 ……一群脑子被驴踢了的。 真是猴子穿龙袍,大街上屙屎,半点儿不讲究! 在大宋,未娶妻先纳妾,本就是大忌! 若再弄出一个庶长子来,说句难听的,这样的男人放到议亲的媒人手里,分量还比不上一个无子鳏夫。 鳏夫好歹只是死了妻子,续弦生下的,照旧是嫡长子呢! 没瞧见那顾廷烨,后来的顾侯爷,没立下那滔天的功业之前,在汴京城也是人人喊打,心疼女儿的人家,谁不退避三舍? 便是……便是后来功成名就,做了汴京城里一等一的红人了,若非他诚心求娶,将姿态放到最低来求自家一个五品小官的女儿,她也是不舍得将如兰嫁过去的! 哎,也就是大清祖上在关外吃了几辈子的苦,几千几万座祖坟不要命地冒青烟,才挣下今日这份家业。 否则,就他们这副半点儿礼数都不讲的德行,还想妻妾成群? 怕是等熬到四五十岁,头发都白了一半,再去寻个同样半截身子入了土,前头已经送走两三个丈夫的婆娘,人家都得掂量掂量呢! 若弗想着想着,自己先乐了。 罢了,罢了!入乡随俗。 蛮子的皇后……也是皇后! 满眼的富贵荣华不是假的,登顶以后母仪天下的尊贵也不是虚的。 将来啊,她一声令下,六宫上下都得听着,外头的王公命妇进宫,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行礼。 最重要的是……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伸手轻轻拍了两下。 她将来生下的孩子,能得的尊荣与前程也不是假的。 —— 她舒舒服服沐浴一番,换了件柔软贴身的寝衣,乌发只松松绾了一半,剩下的披在肩后,脸上的脂粉尽数洗去,两颊却因热气蒸腾而愈发红润,瞧着愈发鲜活明艳。 正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房门被推开,王钦扶着弘历走了进来。 弘历大半个身子都倚在王钦肩上,眼睛闭着,脚下虚浮,一张俊脸微微泛红,看着倒真有几分醉得不省人事的模样。 若弗从铜镜里看了弘历一眼,什么也没说,继续拿梳子慢慢通发。 沉光已经迎了上去。 她先是朝弘历行了一礼,而后看向王钦,脸上甚至还带着十分周全的笑: “王公公,今儿是王爷与福晋的大喜之日,前头宾客虽多,王爷高兴,多饮几杯也是人之常情。只是公公贴身伺候多年,最清楚王爷的酒量,怎么还让人喝成了这个样子?” 王钦脸上的笑僵住了:“姑娘误会,奴才一直守在王爷身边,只是今日来的贵人实在多,王爷又高兴——” “王爷自然高兴。” 沉光直接打断,笑意更深:“王爷亲自在万岁爷面前求来的福晋,今日终于娶进门,怎能不高兴?只是高兴归高兴,规矩归规矩。王爷身份尊贵,便真喝醉了,也该先扶去洗漱更衣,喝碗醒酒汤,收拾妥当了再送进来。” 她拿帕子在鼻尖轻轻一掩,仿佛被屋里的酒气熏得受不住。 “如今一身酒气,衣裳也未换,脸也未净,公公便这么把王爷送进福晋的新房。知道的是王爷喝了喜酒,不知道的,怕还当是哪家酒肆门前捡了个醉汉回来。” 王钦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装醉的弘历眉心也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 沉光却仿佛什么也没瞧见,继续温温柔柔道:“福晋今日从天不亮便起身梳妆,入府以后又拜天地、见长辈,足足劳累了一日。公公不心疼福晋也就罢了,难道连王爷的体面都不顾了?” “还是说,公公觉得,反正福晋已经娶进门了,便是受些轻慢也不打紧?” 王钦心头一凛,忙道:“奴才绝没有这个意思!” “没有自然最好。” 沉光的语气仍旧不紧不慢:“我们福晋是王爷亲自选定,也是万岁爷亲旨赐婚,更是富察氏一族捧在掌心里长大的格格。今日夫妻刚刚成婚,最要紧的是和睦二字,若只因为公公伺候不周,叫福晋误会王爷轻慢这门亲事,往后夫妻之间生了嫌隙——” 她顿了顿,抬眼直直看着王钦。 “公公担待得起么?” 王钦额角已沁出一层细汗。 这话明着说的是他,暗地里骂的却是谁,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沉光见他不说话,便往旁边让了一步:“浴房里的热水早已备好,劳烦公公先扶王爷去洗漱。衣裳从里到外都要换一套,头发也得擦干净,千万别留下一丝酒味。今儿这样的日子,别说熏着福晋,便是熏着这对龙凤花烛,也不吉利。” 照影站在一旁,死死咬着嘴唇,才没笑出声来。 若弗仍坐在妆台前,自顾自地梳头,仿佛这一切都同她没有关系。 王钦心中憋屈,却也只能躬身应下:“是,奴才这就伺候王爷洗漱。” 他扶着弘历刚转过身,沉光又在后头补了一句:“醒酒汤也别忘了,这样的好日子,醉得一塌糊涂,总归难看。” 弘历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王钦心里发苦,嘴上却只能继续应道:“嗻。” 直到主仆二人出了房门,照影才快步把门合上,回过头,脸已经憋得通红。 若弗从镜子里瞥了沉光一眼,满意地点点头:“骂得还成,没堕了咱们富察家的威风。” 沉光却道:“奴婢哪里敢骂王爷?奴婢分明是在教训王钦。” “我也是这个意思。”若弗一本正经地点头:“他一个奴才,竟放任主子喝成这样,的确该骂。王爷英明神武,心里又重视本福晋,怎么可能故意装醉,存心叫我没脸呢?” 照影终于没忍住,低头笑出了声。 浴房里,门帘刚刚落下,弘历便猛地睁开眼,一把甩开王钦。 “没用的东西!” 弘历压低声音怒骂:“一个丫头指着你鼻子骂了半日,你便这么站着听?她都要骑到你脖子上了,你连句嘴都不会回?” 王钦脸上顿时浮起苦色。 他倒是想回。 可那是福晋身边最得脸的大丫鬟,身后又站着富察氏满门。今儿前院摆了足足五六桌,坐的全是富察家的儿郎,往上数有位极人臣的马齐、马武,往下还有一群正在朝中军中当差的兄弟子侄。 他今日但凡敢同沉光争起来,明日富察家便会知道,宝亲王府的一个太监,在新婚之夜给嫡福晋没脸。 到时候王爷或许无事,他这个太监却必定吃不了兜着走! 更何况—— 您老人家方才不是也一句话没说么? 人家明着骂奴才,暗里指桑骂槐说的全是您。 您自己装醉装得眼皮都不敢抬一下,倒要求奴才替您冲锋陷阵。 可这些话,他到底不敢说,只能跪下告罪,任由弘历踢了他好几下出气。 等弘历发泄完了,王钦忍着疼,却仍得陪着笑:“爷,热水都备好了,您看是不是先沐浴?若回去迟了,福晋那边再叫人来问——” 不提还好,一提弘历更怒。 他方才原本打算装醉到底,今夜不碰富察氏,好好杀一杀她家的威风! 朝堂上的事,他眼下的确离不得富察氏一族相助,便是心里再不痛快,也得维持表面和气。 可关起门来,在后宅闺房之中,他总该有自己做主的余地。 若连同谁圆房、在哪一夜圆房,都要看富察家的脸色,那他还算什么天潢贵胄?算什么王爷? “爷不洗!” 弘历一甩袖子,正准备往外走,浴房的帘子却忽然被人从外头掀开。 一个陪嫁嬷嬷笑呵呵走了进来,手里还端着一只青花大碗。 “哎哟,王爷果然醒了,醒了就好!福晋方才还担心得很,说王爷今日饮了许多酒,若不赶紧醒醒,明儿起来必定头疼,来,这是醒酒汤。” 碗一凑近,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便直冲弘历脑门。 弘历脸色大变,连退三步。 “这是什么鬼东西?” 嬷嬷笑得越发欢喜:“醒酒汤啊!王爷有所不知,这可不是寻常的醒酒汤,这里头有一味醒酒草,是咱们富察家大公子费了好大功夫,托人从西北寻来的。听说那地方的人喝起烈酒来,一坛一坛地灌,全靠这东西醒神。” 她又将碗往前递了一寸。 “王爷闻一闻,是不是觉得头脑清明多了?” 弘历捂住鼻子,脸都快绿了。 嬷嬷拍手笑道:“瞧瞧,果然是有奇效。王爷方才还醉得人事不省,如今声音洪亮,脚下也稳当,连退三步都没摔着,可见酒是全醒了,醒了就好!” 弘历:…… 嬷嬷欢欢喜喜地下去了。 片刻之后,又有人送来一整套干净里衣,连袜子都备得齐齐整整。 浴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弘历看着王钦,王钦看着弘历。 主仆二人大眼瞪小眼,足足瞪了好一会儿。 最后,弘历慢慢闭了闭眼,他算是看明白了,富察氏今夜是铁了心不许他装醉。 “罢了。” 弘历声音低沉,听不出太多情绪:“伺候爷沐浴。” 王钦如蒙大赦:“嗻!” 这一回,他伺候得格外卖力。 从头发到指甲,恨不得拿刷子把弘历从上到下刷一遍,衣裳更是从里到外全部换新,连沾过酒气的荷包都不敢留下。 得洗干净些,免得回头熏着福 第438章菜就多练! 一刻钟后,洗得干干净净、身上一丝酒味都没有的弘历,终于重新回到卧房。 屋里的灯烛已经熄去大半,龙凤红烛仍在桌上静静燃着,将满屋红色照得朦朦胧胧,帐幔已经放了下来,只在烛光里映出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 空气里有一点若有若无的甜香。 弘历在原地站了片刻,没有再往前,神色晦暗不明。 “回来了?” 帐中忽然传来一道懒洋洋的声音。 弘历抬眼。 一只白皙的手从帐幔后伸出,轻轻将帘子拨开。 若弗侧身躺在床上,乌发已全数散落下来,一部分铺在枕边,一部分垂在肩头。 她单手支着脑袋,寝衣的袖口略略滑下去一寸,露出一截雪白手腕。 她看向弘历,神情慵懒而自然:“酒可醒了?” 弘历沉默片刻,缓缓眯起眼。 “富察氏。” “嗯?” “本王今日身子不适。” 弘历不想再同她纠缠,索性把话挑明:“夜已深了,你自安寝,本王去书房歇息。” 说完,他转身便走,不料才一转身,一股力道猛地钳住他的手,猛地将他往后拉! 弘历只觉得眼前一晃,整个人失去平衡,下一瞬便跌进了柔软的床铺里。 还没等他坐起,胸口已经一沉。 富察氏整个人压在他身上,两只手分别攥着他的手腕,按在床上。 她满头乌发散落下来,发梢扫过他的脸颊与颈侧,沐浴后的温热香气一下子将人裹住。 弘历有一瞬间的失神,可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竟被一个女子按在床上,不由得勃然大怒。 “富察氏,你放肆!” “我就放肆了!” “夫妻敦伦,天经地义!” 若弗瞪着他,气势比他还足:“今日你八抬大轿将我迎进门来,我们当着宗室王公、满朝文武的面拜过天地,龙凤红烛才燃了一半,你便要叫我独守空房,明早元帕上干干净净,宫里的嬷嬷来验,我怎么交代?你想叫我蒙羞,想叫富察家跟着没脸,行啊!今夜你只要出了这道门,明日天一亮,我便穿上品级大妆进宫,告诉所有人,你不是个男人,生不出孩子!” “你!” 弘历胸口剧烈起伏,挣了两下,却仍没能挣开。 该死。 这富察氏看着纤细,哪里来的这么大力气? “你敢!” “我为什么不敢?” 弘历气得眼里像烧着一团火。 若弗也毫不畏惧地瞪回去。 夫妻二人就这么僵持了半晌。 最后,弘历忽然冷笑一声。 “好。”他咬着牙道:“你不就是要圆房么?爷成全你就是!先放开!” 若弗狐疑地看着他。 “你不会一放开便跑吧?” 弘历气笑了:“本王一言九鼎!” “那可不一定。” 若弗小声嘀咕:“方才还说喝醉了,后来又说身子不适,一会儿一个说法,谁知道哪句是真的。” 弘历额角青筋直跳:“富察氏!” “行了,行了,放便放。” 若弗也知道不能真把人按一夜,便哼了一声,松开手坐到一旁。 弘历终于得了自由,立刻翻身坐起。 他看着若弗那副没什么大不了的模样,心里的怒气几乎凝成实质。 这女人先是仗着娘家逼他洗漱,又将他摁在床上威胁,如今还满脸不信任地质疑他是不是男人。 若他今夜不能将这口气挣回来,他还做什么王爷? 弘历心里发狠,猛地倾身过去。 若弗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他按倒在床上。 两人的位置瞬间调换。 弘历有意报复,动作便难免急了些,衣料窸窸窣窣一阵乱响。 “轻些!” “你轻些!” 弘历不语,依然故我! …… “砰!” 一团东西从床上滚了下去。 屋里骤然安静。 弘历坐在地上,一只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捂着撞到的额头,满脸不敢置信。 “疼死老娘了!你到底会不会?你额娘没给你安排过通房丫鬟?宫里的嬷嬷没教过你?” 床上响起若弗气急败坏的叫骂声。 外屋忽然传来一声极短的轻笑。 像是谁实在没忍住,刚出声便立刻被旁人捂住了嘴。 但实在太短,仿佛只是屋里人的错觉。 可弘历听见了。 听得清清楚楚! 弘历额上的青筋突突直跳,扶着床沿慢慢站起来,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却还是一言不发,重新上了床。 这一回,他明显谨慎了一些。 若弗等了一会儿,忍不住皱眉:“你在磨蹭什么?” 弘历冷声道:“闭嘴。” “我闭嘴你便会了?” “……” 弘历不理她。 若弗又等了一会儿:“你倒是动啊。” “富察氏!” “喊那么大声做什么?不喊外头也听得见。” 弘历立刻将声音压了下去,咬牙切齿道:“你能不能安静些?” 若弗怒极反笑:“我恰恰是太安静了!你半天没个章程,一会儿急得像没吃过好的,一会儿又慢得像在给我绣花,我还能有什么动静?” 弘历从未见过新婚夜里话这样多的女人。 女子在这种事上,不都该羞羞怯怯,连眼睛都不敢睁么? 她怎么不但敢睁眼,还敢在指点挑剔? 若弗忍了一会儿,到底还是没忍住:“罢了罢了,学着点吧!” 一本薄薄的册子被丢到了他身上,弘历彻底停了动作。 “什么东西?” 这不是进屋时,她在床上看的书么? 借着昏暗的烛火,伸手翻开第一页。 只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你!” 他气急败坏,却也不忘压低了声音: “富察氏,你知不知羞的?你一个女子,怎能看这种东西?” “我若不看,难道等着你教?什么都不懂,任由你横冲直撞,折腾半天,最后只疼死我一个?” 弘历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菜就多练!” “不会便看书。” “人不聪明,就别死要面子。” 弘历:…… 屋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弘历抱着那本册子,手背上青筋毕露。 他觉得自己应该立刻将这不知廉耻的女人丢在这里,转身便走。 可他若今夜当真走了,岂不是坐实了自己不会? 富察氏以后每回见到他,是不是都会想起他从床上滚下去的模样,想起他抱着册子不知所措的模样? 不行。 绝对不行! 事关男人的尊严,今夜无论如何,他都得把这口气挣回来。 他深吸口气,丢开册子。 再战! 今天不让这婆娘那张臭嘴求饶,他就不姓爱新觉 第439章谁胜谁负 弘历是皇子,虽然生母早逝,幼时也不受宠,可后来被熹贵妃记在名下,该有的东西,就都一气补齐了。 包括试婚宫女。 那人也姓富察,当然同福晋所在的沙济富察氏不能相提并论。 弘历自觉有过这一遭,自然算不得全然不通。 可他哪里会留意旁人的感受? 他是皇子,是主子,那试婚宫女不过是额娘和皇阿玛赐给他的一件玩意,过程中便是疼了,不舒服了,也只敢死死咬住嘴唇,生怕扫他的兴。 事后不论如何,也得匍匐谢恩,毕竟能得他临幸,与这样一个试婚宫女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却没想到换做真正的福晋,竟没有一句肯顺着他的! 轻了嫌他磨蹭,重了嫌他不知分寸,一会儿说他压久了不舒坦,一会儿又嘲讽他,就这么点功夫,尽了义务也就够了,莫要多想! 弘历险些被她气死! 可她越嫌弃,他便越不肯认输,越说他不会,他便越要证明自己! 两个人一个不肯受委屈,一个不肯丢面子,从入夜一直折腾到窗纸渐渐泛白,帐外龙凤红烛燃得只剩矮矮一截,屋里才终于安静下来。 弘历也总算如愿以偿,没再从那张破嘴里听见抱怨、挑剔与嫌弃。 她一贯中气十足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连骂人的话都说不完整,最后更是有气无力地叫他消停些。 弘历记得清清楚楚。 她说的是:“够了。” 四舍五入,不就是求饶? 于是第二日醒来时,弘历尚未睁眼,嘴角便已不由自主地扬了起来,心里还带着点得意。 一睁眼,就迫不及待低头,以为能瞧见疲惫不堪,宛如一滩烂泥般依偎在自己怀里昏迷不醒的新婚妻子—— 空空如也。 他愣了一下,抬头张望了下,才瞧见梳妆台前的若弗。 晨光透过窗纱照进来,落在她白里透红的脸颊上,她一身新换的水红色常服,乌发乌压压地披在身后,照影正替她梳理,沉光则捧着首饰匣子站在旁边。 精神奕奕,容光焕发。 她正在描眉,忽地从铜镜里瞧见弘历醒了,神情没有半分羞怯:“醒了?” 弘历木木地张了张口。 若弗已经催促起来:“醒了便快些起身,你那心尖尖的侧福晋和娇美可人的高格格,眼看便要进门了,要是误了时辰,她们跟你告状,你可记得冤有头债有主。” 弘历脸色微沉,下意识想要回嘴,可话到了嘴边,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漫不经心道:“你若吃味,也不必拐弯抹角。你是皇阿玛赐给本王的嫡福晋,她们也是皇阿玛所赐。本王纵然有心顾及你,也不能抗旨不遵。” 他说着慢慢坐起身,原想摆出几分从容姿态,再顺便调侃一句,叫若弗今夜莫要太惦记自己。 不料身子才刚刚离开枕头,腰间便陡然传来一阵酸痛。 弘历动作一僵,下意识抬头看向若弗,却从铜镜里看到了自己的倒影。 眼下隐隐泛青,头发也有些凌乱…… 与神清气爽明媚动人的福晋站在一起,竟活像话本里夜宿荒寺,被山精女妖吸了半宿精气的倒霉书生。 昨夜谁胜谁负,一目了然。 弘历沉着脸掀开锦被,准备下床。 脚刚落地,他的动作又停了一下。 若弗从镜子里瞧见他一手撑着床沿,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按住后腰,终于忍不住转过身来:“腰疼?” 弘历立刻将手放下。 “不疼。” 弘历面无表情地站起身,试图用行动证明自己毫无问题。 谁知才走出两步,脚下便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腰背也僵得笔直,仿佛身后有人拿一根木板绑着他。 若弗眨了眨眼,十分体贴地转头吩咐:“照影,叫膳房多上一碗羊乳羹,再炖一盅鹿肉汤。若还有乳鸽,也炖上一只,记得少放盐,清淡些。” 弘历脸色一黑:“本王不需要补。” 若弗顺水推舟:“是是是,不是王爷要补,是本福晋要补,太应该补了。” 弘历瞪着她。 若弗继续说道:“昨夜劳累了一宿,今日又要接见府中众人,不多吃些怎么撑得住?王爷若嘴馋,就跟着喝两盅,若不馋,也不强求。” 弘历一口气堵在胸口。 屋里几个下人的头埋得更低了。 若弗看他脸色不好,倒又真心实意地关切起来:“不过再怎么的,也不可讳疾忌医,若当真疼的厉害,千万记得叫府医过来瞧瞧,开两剂活血通络的药便是。你年纪轻轻的,腰可是大事,万不能因为顾惜脸面便耽误了。” “本王说了不疼。” 弘历咬牙切齿。 “好好好,不疼。” 若弗嘴上应得爽快,转头却又对沉光道:“反正炖上。” 沉光强忍着笑意:“是。” 弘历瞧着主仆几人一唱一和,越发觉得这间屋子待不下去了。 冷着脸……动作僵硬地走出屋子,喊来王钦去净房洗漱。 这时,外头又有人快步来报。 “王爷,福晋,侧福晋与高格格的轿子已进了府街,再有一刻钟便到了。” 弘历神情微动,下意识加快步伐,若弗却再次回过头,语气无比真诚:“要不,王爷还是别出去了。” “你说什么?” “我说,王爷不如先在房里好好休养。” 若弗一边让照影替自己戴耳坠,一边慢悠悠道:“左右侧福晋和格格是进府,要紧的是给我行礼,你到不到场,原也不打紧。趁这工夫歇一歇,养足精神,晚上才不至于叫人瞧出端倪。” 弘历听得额角直跳,一字一句,牙都要咬碎了:“本王好得很!” 若弗看了他一眼,轻叹一声,甚是善解人意道:“我也是为你着想,你想想,今儿可是你那青梅竹马满心欢喜入府的第一日,若你脸色憔悴,走路又不利索,难免要多心。她若问起,你怎么说?总不能说昨夜同新婚福晋秉烛夜谈,谈得腰酸腿软吧?” 弘历咬紧牙关:“富察氏,你是在激将本王?你表面劝本王休息,实则是想叫本王今晚回来,继续同你——” 弘历话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屋里还站着一群人,余下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若弗却已经听懂了。 她选择用一个字杀死比赛: “呵。” 弘历的脸一下涨红了。 “你什么意思?” 若弗已经重新转回镜前,让照影替自己戴上最后一支簪子,嘴上随意道:“没什么意思,王爷天赋异禀,精力无穷,自然是我多虑了。” “你!” “吉时快到了。” 王钦不得不提醒两位沉浸在斗嘴中不可自拔的祖宗。 弘历只能狠狠瞪她一眼,转身往净房去。 才刚出了内室,避开若弗与那几个陪嫁丫鬟的目光,他笔直的腰背便立刻松了下来。 弘历脚步一顿,一只手撑在门框上。 王钦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爷?” “闭嘴。” 弘历咬着牙,借着王钦的力道走了几步,确定身后无人跟来,才压低声音道:“去找些药膏来。” 王钦愣了一下。 “什么药膏?” 弘历缓缓转头看他,眼神阴沉得吓人。 王钦立刻反应过来,忙道:“奴才明白,奴才这就去找活血化瘀、舒筋止痛的药膏。” “悄悄地去!” “嗻 第440章弯腰—— 待弘历收拾干净,重新回到卧房时,若弗早已梳妆妥当,正坐在圆桌边用早膳。 桌上摆得极为丰盛。 有水晶虾饺、金丝烧卖、栗子糕、蒸得松软的花卷,也有一碗热气腾腾的鸡丝粥。 甚至真有一盅鹿肉汤和一碗羊乳羹。 弘历站在门口看了片刻,心里莫名又生出一股气来。 “你怎么不等本王?” 若弗咽下口中的东西,抬头看他:“等你做什么?” “夫妻同桌用膳,难道不该等本王?” “昨日成婚时也没人告诉我有这条规矩。” 若弗拿帕子擦了擦嘴角,示意丫鬟再给自己添半碗粥:“再说这桌上这么多东西,还能短了你的吃不成?你若回来得再晚些,我难道便一直饿着?” 弘历不悦道:“身为福晋,连伺候夫君用膳都不懂?” “你不是还有王钦?”若弗十分不解:“我若是进门给你布菜用的,那王钦做什么?他给你执掌中愦,给你生儿育女?” 王钦刚刚跨过门槛,闻言险些绊了一跤。 弘历气结。 他算是知道这婆娘一张嘴最最难缠了,他若继续理论,她总能扯出十句歪理等着,更何况他昨夜确实劳累,腹中早已饥饿,闻到桌上饭菜香气,实在没有心力再同她争执。 他冷着脸坐下,拿起筷子便吃。 等二人漱过口,前头再次来人催请,说侧福晋与格格已经在正厅外候着,时辰确实差不多了。 若弗扶着沉光的手起身,弘历也跟着站起来。 只是他起身时腰间又是一僵。 若弗下意识便要开口。 弘历立刻转过头,警告似的盯着她。 若弗将到了嘴边的“慢些”咽了回去,脸上浮出一个极体贴的笑容。 “我的意思是,规矩要紧,身体也要紧。王爷若出去走得歪歪斜斜,人家还当我昨夜把您怎么了。” 弘历冷笑:“你难道没有?” 若弗眨了眨眼。 “王爷这话说的,昨夜后半程,分明是您自己不肯睡。” 弘历脸上颜色变了又变。 先是红,后是白,最后又隐隐泛青,活像一口刚从染坊里捞出来的大染缸。 屋里伺候的人齐刷刷低下头,肩膀却一个比一个抖得厉害。 弘历忽然觉得,富察家把女儿嫁给他,可能不是为了辅佐他。 是为了气死他。 — 宝亲王府的正厅早已收拾妥当。 若弗与弘历进来时,青樱和高晞月正盖着红盖头,分别由嬷嬷扶着立在厅中。 青樱今日穿着侧福晋品级的吉服,虽不能从正门入府,仪仗却也颇为体面。 高晞月则穿着格格规制的喜服。 她的阿玛高斌近来正得重用,她虽只得了格格名分,内务府却不敢过于怠慢,陪嫁和抬轿的人都不算少。只是同青樱一比,到底低了不止一头,连站的位置都要往后退上半步。 若弗看了一眼,心里又忍不住感叹大清规矩的古怪。 作为皇子与皇子福晋,大婚第二日竟不必一早进宫谢恩。 不必叩谢皇帝赐婚,不必拜谢长辈养育,只需安安稳稳留在府中接小妾。 若弗心里虽觉得荒唐,却也不是全无庆幸。 幸好不用天不亮便爬起来进宫。 否则昨夜折腾了那样久,今早还得穿着沉重吉服,踩着那双要命的花盆底,进宫一路磕头请安,她便是再好的底子,也经不起这样折腾。 若弗与弘历分别在正中左右两侧落座。 弘历仍穿着大红喜袍。 若弗则穿着正红常服。 嬷嬷高声唱礼。 青樱与高晞月在喜娘的搀扶下跪下,恭恭敬敬向弘历与若弗行了大礼。 “妾身给王爷请安,给福晋请安。” 丫鬟捧来两个托盘。 若弗先取了一只成色极好的翡翠镯子,亲手交给青樱,又取了一只赤金嵌白玉的镯子赏给高晞月。 赏赐无论材质还是制式,都按着二人的名分有所区分,叫人挑不出半点错来。 “既进了府,往后便都是一家人。” 若弗的语气不算严厉,甚至带着一点笑意:“王府虽比不得宫中规矩繁多,却也不是寻常小门小户,可以由着性子胡来。该守的规矩,我已提前吩咐过派去各院伺候的人,等你们安顿下来,自会有人细细说与你们听。” 青樱与高晞月齐声应是。 若弗继续道:“我只有一句话要告诉你们,人活一世,本分与规矩是顶顶要紧的。谁是什么身份,便做什么身份该做的事。主子要有主子的气度,奴才也要有奴才的分寸,嫡庶尊卑,更是万万乱不得。” “守规矩的人,我自然不会亏待。若受了委屈,也只管来同我说,我自会查明白,给人一个公道。” “可若有人不肯守规矩,仗着王爷一时多看了两眼,便不知道自己姓什么,或是在后宅拉帮结派,搬弄是非,闹得府里不得安宁—— 便也不要怪我翻脸无情。” 厅中一片安静。 高晞月隔着盖头看不清若弗的神情,却能听出这几句话的分量,心里不由得紧了紧,忙低声道:“妾身谨遵福晋教诲。” 青樱也跟着应是。 她心里虽有一瞬不快,却并未表现出来。 富察氏出身显赫,如今又是名正言顺的嫡福晋,自己初入府中,眼下无论如何都不能正面冲撞。 若弗见二人应得规矩,神色便又缓和下来:“起来吧,今日才入府,不必在这里久站,各自回院中安置,若有所缺,再来回我就是。” 青樱和高晞月谢过恩,各自接了镯子。 弘历全程没说多少话。 他原本以为若弗多少会借机为难青樱,甚至故意当着众人的面给她下马威。不料若弗虽将规矩说得严厉,表面礼数却半点不缺,连赏赐都备得妥帖。 弘历心中稍稍松了口气。 他正欲开口吩咐人好好安置青樱,若弗却已经扶着沉光的手起身,走出两步,忽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回头看向弘历。 “对了,王爷。” 弘历心里骤然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又怎么了?” 若弗一脸关切:“王爷的腰如何了?请的大夫怎么说?今晚……还宜劳累吗?” 厅中骤然一静。 弘历的脸瞬间黑得吓人。 王钦站在旁边,恨不得立刻找条地缝钻进去。 弘历咬着牙,一字一句道:“不、劳、福、晋、费、心。” “那便好。” 若弗一脸松了口气的样子,扶着沉光的手,婷婷袅袅地回了正院。 叫人关上院门,若弗没有再理会弘历要去哪里。 她先叫人打开陪嫁的箱笼,按照嫁妆单子一件件清点。 富察家给她备下的嫁妆极为丰厚,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古玩字画自不必说,还有京郊的田庄、铺面与数处宅院。光是账册,便装了满满两只箱子。 若弗看着那一摞摞账本,眼睛顿时亮了。 东西只有记在账上,握在自己手里,才叫真正的东西。 尤其田庄和铺子,只要经营得好,年年都能给她往回送钱! 若弗坐到桌前,随手翻开一本铺面账册,越看心情越好。 “府里的管事、太监和各处嬷嬷都叫来了吗?” “照影已经去传话了,再有一刻钟便能到齐。” 沉光绕到若弗身后,轻轻替她捏着肩膀,看了看左右,声音压低了一些:“福晋交代的东西,也都放妥当了。侧福晋院里、格格院里,还有富察格格原本住的地方,一处都没有落下。” 若弗翻账册的手停了一下。 沉光继续说道:“照福晋的意思,先请府医私下替富察格格把了脉,确认尚未有孕,才按福晋的吩咐放置。” 若弗嗯了一声。 “做得不错。” 她抬头看向沉光,眼里带着几分赞许:“本福晋就知道,你是个能堪大任的。” 沉光低头道:“为福晋办事,是奴婢的本分。” 若弗重新翻开账册,语气十分平静:“这方子也算难得。既不用人日日喝那些苦药,也不必在入口的东西上动手脚。只是随身带着,叫她们暂且晚些开怀罢了,是难得的温和手段了。” 自打在原故事里得知零陵香的存在之后,她便认定这是好东西,尤其对正室而言。 她不打算害人性命,更不想叫任何人因此伤了根本,可要她眼睁睁看着府里的妾室赶在自己前头有孕,生下庶长子,她也绝不会答应。 若弗从来不觉得自己是圣人,是人都有亲疏远近,她自然要先为自己的孩子打算。 “等我生下嫡子,便把东西撤了。”若弗道:“到时候她们谁有本事,谁便生。只要守规矩,便是生上十个八个,王府也养得起。” 沉光低声道:“主子心地还是善良的。” 若弗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 在大清,嫡子的身份固然贵重,可庶长子带来的麻烦,历朝历代从来不少。 与其等麻烦生出来,再费心思收拾,不如一开始便从根上避开。 嫡与长,都由她的孩子占着,才是真正的万无一失。 若弗越想越觉得自己安排妥当,重新低头翻起了账册。 外头很快传来一阵脚步声,王府里原有的管事太监、嬷嬷、账房与各院领头人,陆陆续续在廊下站齐,等着给新福晋磕头见礼。 若弗合上账册,坐直了身体,清了清嗓子:“叫他们进来。” 方才那点慵懒与说笑顷刻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只略略抬了抬下巴,眉目间便自然透出一种久居上位、执掌中馈的威严。 —— 另一头,弘历正与青樱情意绵绵。 “难得看你这么规矩地坐着,还真有些不习惯。” “我也不习惯。” “那要不,我帮你把盖头揭开,让你松快些?” 青樱听出少年郎言语中那点拘谨与温柔,心里又是羞涩,又是甜蜜,间或还有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知道,这要是换作嫡福晋,或是旁的女子,弘历一定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话。 他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这样。 “好。” 青樱低声应下,难得地乖巧。 弘历轻轻一笑,弯腰—— 下一刻,他脸上笑容顿 第441章规矩 青樱的红盖头做得极长,沉沉垂在膝前,若想从前头掀开,非得弯腰去勾住那层叠的锦缎不可。 按理说,这也算不得什么难事。 弘历平日骑马射箭,腰背挺拔,又正值少年,哪里会将一个小小盖头放在眼里? 可他忘了,自己昨夜才逞强逞到天色将明,早起时腰间便隐隐发酸,方才在富察氏面前又为了证明自己身强体健,一路将腰杆挺得比门板还直,连王钦暗地里递过来的手都不肯扶。 如今他含着笑弯下腰,手指才刚触到红盖头的边缘,腰间忽然像有一根筋被人狠狠扯了一下。 那疼来得又急又凶。 弘历脸色骤然一白,身子彻底僵在半空。 青樱隔着盖头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见眼前的光影忽然不动了,忍不住轻声问:“弘历哥哥?” 弘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无事。” 话虽如此,额角却已渗出细细密密的冷汗。 他试着缓缓吸了口气,强撑着往上起身,不料身子才动了一寸,那股疼痛便骤然加重,弘历眼前一黑,手掌本能地撑在床柱上,喉间也泄出一声极轻的闷哼。 “王钦!” 这一声又急又慌,听得外头廊下的王钦一个激灵。 “爷?” “滚进来!” 王钦听出那声音中隐忍的痛苦,也顾不得什么了,推门便冲了进去。 一眼便看见弘历以一种极其古怪的姿势停在床前,脸色白得吓人,手里还攥着青樱那块掀到一半的盖头。 王钦差点魂飞魄散。 “爷!您这是怎么了?” 王钦慌忙上前扶人,手才刚碰上弘历的胳膊,弘历便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险些砸到他身上。 这一下,连青樱也坐不住了:“弘历哥哥!” “快去传府医!”王钦瞬间意识到了什么,尖着嗓子往外喊:“再派人进宫请太医!爷闪着腰了!” 这一嗓子又高又亮,生怕整座王府的人都听不见。 弘历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新房顷刻间乱成一团。 丫鬟忙着挪椅子,小太监忙着抬软榻,有人去请府医,有人跑去前院取药,还有人不知道该做什么,只能绕着屋子团团转。 青樱站在一旁,脸上的羞涩与甜蜜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担忧与茫然。 好端端的,怎么掀个盖头便把腰闪了? —— 高晞月的院子里,气氛却要安静许多。 陪嫁的戴嬷嬷刚从外头打听完消息回来,小心翼翼地说道:“格格,王爷已经去了侧福晋院里。” 高晞月坐在床边,红盖头遮着视线,闻言沉默了片刻。 失落自然是有的。 她今日虽只是以格格的身份入府,到底也是一生一次的大日子。可是出门前,阿玛再三嘱咐她,乌拉那拉氏与王爷情分不同,今夜王爷多半会先去那边,叫她千万不要争一时意气,更不能因此在福晋和侧福晋面前露出不满。 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想明白了。 可真听见王爷去了旁人的房里,心里仍旧酸了一瞬。 也只是一瞬。 高晞月很快便深吸一口气,自己动手将红盖头掀了下来,干脆利落地扔在一旁:“这是应该的。” 她仿佛是在同身边人说,又像是在劝自己:“侧福晋位分比我高,又同王爷早就相识,王爷先去她那里,有什么奇怪的?我今日只是格格,不代表一辈子都是格格,日子还长着呢。” 戴嬷嬷见她这样想得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忙笑着附和:“格格说得正是,您年轻貌美,老爷又深得皇上重用,这福气啊,定然还在后头呢!” 高晞月点点头,心情很快又明朗起来:“我饿了,快去寻些吃的来吧。” 戴嬷嬷忍着笑,赶紧吩咐人去取糕点和热汤。 等待的工夫里,高晞月低头看见手腕旁边的锦盒,想起那是若弗方才赏下来的礼物,立刻来了精神。 她打开盒盖,取出那只赤金嵌白玉镯子。 镯子分量极足,金胎上雕着缠枝海棠,花心嵌着几颗圆润的白玉珠,既精致又华贵,高晞月越看越喜欢,迫不及待地套到腕上,举到灯下左右端详。 “真好看。” 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福晋眼光可真好,送东西也实在,是真正值钱的。不像有些人送礼,专挑那些华而不实的,嘴上说得天花乱坠,回头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星璇跟着笑道:“格格肤色白,这镯子戴着正合适。” 高晞月喜滋滋地欣赏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福晋送了我这样好的东西,明日我是不是也该回礼一番?咱们嫁妆里可有什么能拿得出手的?” 星璇认真想了想:“奴婢听说,福晋还在闺中时便喜欢捶丸和骑射。老爷给格格备下的嫁妆里,恰有一套赤金错银的捶丸杖,是江南巧匠所制,杖头包着犀角,握柄嵌了螺钿,既结实又贵重。” 高晞月眼睛一亮:“就送这个!” 东西实用,价钱又不便宜,正合她心意。 她虽然尚未与若弗真正相熟,却已隐隐觉得这位嫡福晋同旁人不同。若只送一方帕子,一盒香粉,未免显得小气,但要送纯摆设的玉瓶摆件,又怕人家嫌没意思。 “明日一早便送去。” 高晞月刚吩咐完,戴嬷嬷又想起另一件事:“格格,福晋派来教规矩的人也已经送到了,是个年纪不大的丫头,叫茉心。格格是今日见,还是等明日再传?” 这时候糕点也送来了。 高晞月捏起一块枣泥山药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道:“既然是福晋送来的人,怎么能叫她在外头干等?现在便传进来吧。” 不多时,一个穿着青绿色衣裳的小丫头走进屋中。 十三四岁的年纪,生得眉清目秀,脸庞还带着几分稚气,进门后规规矩矩跪下,向高晞月磕头。 “奴婢茉心,给格格请安。” 高晞月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眼,忍不住赞叹:“真是个美人胚子。” 茉心显然没料到新主子开口说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脸颊顿时红了:“格格谬赞,奴婢不敢当。” “这有什么不敢当的?长得好便是长得好,难不成我夸你一句,还要给你定罪?” 高晞月笑着摆了摆手:“别跪了,福晋既然把你拨给我,以后咱们便是一伙的了。你吃过没有?那边还有糕点,没吃便先拿一块。” 茉心微微一怔,眼中浮现一丝动容。 只是她到底没忘记自己的差事,茉心摇了摇头,恭敬道:“多谢格格,只是福晋有话叫奴婢传达。不知格格眼下可有工夫,先听奴婢说一说府中的规矩?” 高晞月不以为意地咬下半块糕点:“你说便是。” 茉心应了一声,随后,她深深吸了口气。 “按福晋新定下的章程,格格和侧福晋每日辰初可往正院请安。逢初一、十五,需提前一刻钟到,若身子不适,可派人报备,不必勉强前往,但事后须由府医登记在册。” 高晞月嚼糕点的动作慢了下来。 茉心继续道:“各院膳食均按份例由大厨房统一供应,格格每日可用荤菜四样、素菜四样、汤羹两样,点心果品另算。若有额外所需,可提前一日派人将单子送去大厨房。格格若想设小厨房,也可向福晋禀报,只是所需食材仍须经府中采买统一购入,不得叫下人私自出府置办。” “各院领用的衣料、香料、炭火、药材等……皆按月造册发放。若中途不够,可说明缘故,额外支领。各院奴才不可私自交换份例,也不得拿主子的东西向外送人。” 高晞月手里的糕点已经忘了往嘴里送。 茉心:“另外,王府分前后院,后院奴才若无福晋或王爷手令,不得擅入前院。各院太监每日只有巳时与申时可以前往总管处交接差事,去处与时辰都须登记。丫鬟婆子无差事不得在院外逗留,各院之间也不可随意串门,更不可替人传递私信、首饰、香料和吃食。” “若有亲眷前来探望,须提前报给正院,验明身份后方可入府…… 各院收到的外来物品,不论是衣裳首饰,还是吃食药材,都要先交由管事嬷嬷登记。 入口之物经大厨房验过,药物经府医看过,方能送到诸位主子跟前。” “各院奴才不可私相授受,不可聚赌饮酒,不可背后议论主子,更不可窥探前院消息。 若发现有人无故打听王爷行踪,或向外传递王府之事,第一次罚月例,第二次撵去庄子,若有谋害主子、污损王府名声之嫌,直接报官处置 第442章干脆别治了,就这么死了算了 一条接着一条。 高晞月听得目瞪口呆。 她回头看向阿玛派来陪嫁的管事嬷嬷,谁知嬷嬷也怔怔站在那里。 显然连她也没见过这样细密的章程。 茉心终于将几条最要紧的规矩说完,稍稍缓了口气,又道:“福晋还听说格格自幼身子弱,有常年用药的习惯,特意叫奴婢来问格格要几张平日常吃的方子,好叫府中药房将药材提前备下。” “若格格手里还有历年脉案,最好也一并交给府医,往后宫中太医来给福晋和侧福晋请平安脉时,福晋已经吩咐过,必定也要来格格房里走一趟。” 高晞月脸上露出一丝高兴,这段话她听明白了,福晋是在为她着想呢! 茉心脸颊又红了些,声音也低了下来:“另外,福晋想问……格格月事可还准?” 高晞月一愣。 茉心继续道:“若是准的,还请格格将日子报给福晋。王府侍寝自有章程,福晋知道日子,往后才好妥善安排,也免得冲撞了格格的身子。” 戴嬷嬷终于彻底回过神来,连忙笑道:“福晋果真处处妥帖!老奴今夜便将格格常吃的药方、旧日脉案都找出来,再将该记的日子细细写在纸上,等明日茉心姑娘送去给福晋。” 茉心忙道:“嬷嬷别叫奴婢姑娘了,奴婢是福晋拨来伺候格格的,往后便在这个院子里当差,还要劳烦嬷嬷多多提点。” 嬷嬷见她谦逊,脸上的笑意也真切了些,当即吩咐星璇:“带人去看看给茉心收拾的屋子,缺什么便赶紧添上,别叫人家第一日过来便住得不舒坦。” 待星璇与茉心出去,屋里只剩下高晞月与管事嬷嬷。 高晞月迫不及待问道:“嬷嬷,你说福晋定这么多规矩做什么?听得我头都大了。” 嬷嬷看着自家依旧一脸懵懂的主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摊上这样一位主母,也不知是福是祸。” 高晞月一听便着急了:“嬷嬷,你别打哑谜啊!究竟是什么意思?” 嬷嬷只得掰开揉碎了告诉她:“福晋这些规矩,看着管的是奴才出入,吃食药材与各院用度,实则管的是整座后宅的人心! 奴才不能乱走,消息便传不出去。药材吃食不能私自采买,便难有人暗中下手。各院东西都登记造册,将来出了事,一查便知道东西从哪里来,经了谁的手!” “眼下府里只有福晋、侧福晋还有格格您,再加上原来的富察格格,人还算少,自然看不出厉害。 可等往后后院人多了,若再来几个心怀鬼胎、争风吃醋的,这些规矩的好处便显出来了。” “至少不论谁想害人,都没有那么容易了。” 高晞月听了半晌,只抓住了最关心的一点:“所以她不是在针对我?” 戴嬷嬷一愣,失笑道:“还真不是,这规矩若是只管格格一人,才叫针对。可这些规矩真正束缚的,是那些心怀鬼胎之人。格格只要安安分分过日子,便只会觉得府里清静安全。” 高晞月立刻放下心来,重新拿起一块糕点。 “那便没事了。” 她想了想,又忍不住感叹:“若弗姐姐真厉害,怪不得阿玛说,嫡福晋的位置非她莫属,叫我千万别多想。还说我这辈子若能做个侧福晋,便算到头了,旁的不要痴心妄想。” 戴嬷嬷看着自家天真烂漫的格格,心里只盼着这位富察福晋是个心正的。 雷霆手段,菩萨心肠,自家格格才有活路和盼头呢。 高晞月忽然紧握一双小拳头,一脸坚定地做好决定: 这样厉害的福晋,不但不能得罪,还得牢牢抱住大腿! 她正盘算着明日除了那套捶丸杖,要不要再添一匣子南珠时,外头忽然乱了起来。 高晞月和戴嬷嬷面面相觑,不知所措。 不一会儿,星璇神情复杂地走进来,连行礼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格格,隔壁侧福晋院里请了太医。” 高晞月一惊:“怎么了?侧福晋受伤了?” “不是侧福晋。” 星璇吞吞吐吐:“是王爷。” “王爷怎么了?” 高晞月顿时坐直身子,脸上满是担忧:“你快说啊,真是急死个人了!” 星璇闭了闭眼,索性豁了出去:“王爷的腰坏了。” “啊?” 一屋子人都安静了。 星璇硬着头皮继续道:“说是给侧福晋掀盖头时,不慎闪了腰。伤得似乎不轻,府医不许王爷再劳累,也没法……同侧福晋圆房。最后叫人用软榻抬去了前院书房养着。” 高晞月呆呆地坐了半晌,忽然笑出了声。 “噗嗤!” 嬷嬷吓得魂都要飞了,赶紧来捂她的嘴:“格格!” 没捂住。 高晞月笑声越来越大,整个人倒在软枕上,肩膀抖个不停。 嬷嬷只能连声吩咐:“关门!快叫人把门关紧!” 星璇慌忙跑去合门。 高晞月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仍不忘追问:“真是掀盖头的时候闪的?就弯一下腰?这王爷也太不中用了吧?” “姑奶奶!” 嬷嬷恨不得当场跪下来求她:“这话万万不能往外说!王爷知道了,是要怪罪的!” 高晞月捂着肚子,好不容易才将笑声压低:“我不说,我只在屋里笑还不成么?” —— 正院里,若弗方才刚训完一场话,当时王府里的管事、太监与嬷嬷跪了满满一院子,被她将规矩、账目与差事一一梳理清楚。 该赏的赏,该敲打的敲打。 几句软话给足脸面,再拿两件旧账杀鸡儆猴,等众人退下时,个个神情恭敬,再不敢因她年纪轻便存半分轻视。 若弗只觉得浑身舒畅,管家还是那么有意思! 她用了午膳,摘下首饰,换了身轻薄衣裳,正准备躺下歇一会儿,便听见外头来报,说侧福晋院里请了府医,王钦又派人往宫中请了太医。 一问之下,果然还是腰。 若弗愣在原地半晌,死死抿住嘴唇,才没当着一屋子人的面笑出来。 “闪了?” “是。” 照影低着头,声音也有些发颤:“说是给侧福晋掀盖头时弯了腰,一时没起来。王钦公公叫得很大声,半个府都听见了。” 若弗深深吸了一口气,躺回榻上,继续感受着一旁大冰块的凉爽。 “所以我早上才那样关切,一再提点,叫他悠着些,莫要逞强。”她凉凉说道:“偏有人给脸不要脸,非说自己身子好得很。现在好了,在心尖尖面前丢人了吧?” 话里满是毫不遮掩的幸灾乐祸。 沉光忍笑问:“王爷已经叫人抬到前院书房了,福晋可要过去看看?” “他不是死活不肯回正院么?”若弗翻了个身,找了个更舒坦的姿势:“那便叫他在书房住着。我如今过去,他只怕更觉得没脸。” 她想了想,到底还是吩咐道:“叫厨房多炖些滋补又不燥的东西送过去,再叫府医仔细看着。对了,给侧福晋开个方便,她若想去前院照顾,便让她去,不必拘着。” 沉光笑道:“这世上再没有比主子更大度的正妻了。” “可不是。” 若弗坦然受了这一句夸奖,打着哈欠闭上眼:“既有人愿意伺候,我又何必同她抢?叫她好好陪着吧。” —— 青樱虽然得了可以前往前院,随身照顾弘历的恩典,脸上却没多少喜色。 她坐在床边,脑海里来来回回,都是方才府医说过的话。 “纵使新婚燕尔,年富力强,王爷也不能在房事上不加节制,否则一时损伤,少不得要养上几日……” 新婚燕尔。 房事不加节制。 青樱哪里还会听不明白? 弘历哥哥的腰,竟然是因为昨夜…… 她胸口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又酸又闷。 今日分明也是她与弘历哥哥的大喜日子。 虽说他昨日才娶了嫡福晋,可富察氏为什么能做嫡福晋,别人不知道,弘历哥哥难道还不知道么? 她原以为,弘历哥哥即便不能违抗圣旨,心里也必定会记着她,他与富察氏不过是礼法规矩,更是碍于前朝富察家的势力…… 富察氏真有那样好么? 那种事,便真那样容易叫人沉迷,叫弘历哥哥连今日都顾不得了么? 阿箬从外头进来,见她仍坐着不动,不免催促:“主儿,王爷都伤成那样了,福晋又准了您去前院,咱们还等什么?赶紧过去看看吧。” 青樱抿着唇,忽然往床上一倒。 “不去。” 阿箬愣了:“什么?” “谁管他。” 青樱背过身去,只留给她一个赌气的背影。 “格格?” 阿箬一脸无奈。 —— 前院书房里,弘历抬手遮住脸,羞愤欲死。 他这辈子的颜面,都在今日丢尽了! 若消息传出去,外头的人不知要怎么想他。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干脆别治了,就这么死了算了的念头。 至少死后旁人谈起他,还能说一句英年早逝,而不是新婚第二日掀盖头闪了腰,或是房事上…… 弘历再次哀叫一声。 一旁的王钦抖了抖,继续低着头,打定主意装死到底,免得让主子想起那该死的一嗓子,自己一身皮肉怕是就保不住了! 傍晚,宫里的圣旨忽然到了。 弘历接旨时,已经做好了熹贵妃或者皇阿玛派人来训斥他的准备。 谁知来人却一脸笑意地道:“王爷也太不知道保重自己了。新婚燕尔,本该好好歇着,偏惦记着万岁爷的万寿节,非要亲手为陛下做寿礼,还伤了腰!万岁爷知道后心疼得很,千叮咛万嘱咐,叫王爷万万安心养伤,寿礼不寿礼的都是小事,王爷的一片孝心,陛下已经知道了。” 弘历愣住。 什……什么万寿节? 传旨太监又安慰几句,留下御赐的药材,便告辞离去。 等人一走,王钦立刻满脸喜色地凑上来。 “爷,是福晋!福晋让人进宫递了消息,说您是一片孝心,坚持要亲手为万岁爷准备寿礼,因不懂工匠活计,不得章法,又性子犟,非要亲自搬弄那些沉木玉石时不肯叫人帮忙,还不肯停下来歇息,这才不慎伤了腰。” 弘历沉默不语,脸色越来越黑。 王钦却还在不住赞叹:“不愧是福晋,反应可真快,这样一件事,转眼还能成全王爷的孝名,连万岁爷都特意下旨慰问。可见啊,福晋心里还是关心王爷的——”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 因为弘历正阴沉沉盯着他。 那眼神,仿佛下一刻便要扑上来吃 第443章啊这,那要不,少生几个? 不管怎么说,自己的颜面总算是保住了。 弘历趴在软榻上,腰间敷着药,脸色虽仍有些发黑,心里却到底松快了几分。 富察氏虽说话难听,性子也着实可恶,到底是富察家精心养出来的嫡女,遇上事情反应倒快,还算有几分手腕。 至少没有由着他这个一家之主沦为满京城的笑柄。 这一回,便算她将功折罪。 弘历自觉十分公允地给若弗记了一功,终于安心养伤了。 —— 正厅里,晨光已经透过雕花窗棂落了一地。 若弗端坐上首,身后立着照影和沉光。 青樱与高晞月一前一后进来,按着规矩行礼。 “妾身给福晋请安。” 若弗居高临下看着眼前两个妾室,心里称不上多高兴。 天底下做正妻的,有几个能真正和做妾室的和睦共处?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两人规规矩矩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喊她福晋的模样,确实叫人有些受用。 “起来吧。” 她淡淡说了一句,又朝两侧的椅子示意:“坐下说话。” 青樱与高晞月道了谢,各自落座。 若弗又看向厅中最末的角落,那里还坐着一个容貌清秀、眉眼温顺的女子,穿着半新不旧的浅紫色旗装,打扮得十分素净。 正是弘历最早的通房,富察诸瑛。 如今她这个嫡妻进门,自是要一视同仁地给名分,给份例。 “你也坐吧。”若弗道。 富察诸瑛立刻起身行礼:“妾身谢福晋。” 她小心翼翼坐到最后一把椅子上,腰背只挨了半边椅面,双手规规矩矩叠在膝头,半点不敢张扬。 “福晋。” 屋里才安静片刻,忽然就响起一声清脆的声音。 若弗抬头,见高晞月眼睛亮亮地望过来,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欢喜:“昨儿个您送我的手镯真好看,我回去戴了好半日,越看越喜欢。您对我这样好,我也给您预备了回礼。” 若弗一愣,原先想好的训话顿时卡在喉咙里。 “回礼?” “是呀!” 高晞月兴致勃勃地回头招了招手。 星璇连忙捧着一只狭长的紫檀木盒上前。 照影看了若弗一眼,见她点头,才将盒子接过来,放到旁边的高几上打开。 若弗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若弗伸手拿起来掂了掂,入手分量极足,杖头的弧度也磨得恰到好处,不由得喜笑颜开。 “这可是好东西。” 材料做工都是上上乘,又趁手又的漂亮。 最要紧的是,这玩意一看就值钱! 高晞月见她喜欢,自己也愈发高兴,忙甜甜地道:“若不是好东西,怎么配得上福晋?再说了,福晋送我的镯子也价值不菲,我这是正经回礼,可不是白拿您的。” 若弗听了这话,又看了她一眼,倒是个实心眼的,半点不藏着掖着。 若弗心里对她添了几分好感,嘴上却仍道:“你才刚入府,往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何必这样破费?” “不破费。” 高晞月笑道:“东西放在箱子里也是落灰,送给喜欢的人才算不糟蹋。听说福晋在闺中时,骑射和马球都是一把好手,捶丸更是百战百胜?” 若弗嘴角不由得翘起来:“也就那样,家里兄弟多,我又没什么姐妹,整日只好跟着他们一块儿野。若真遇上外头那些厉害的,自然算不上什么。” 高晞月立刻接话:“福晋太谦虚了!我早听说富察家人丁兴旺,文武人才都有,我阿玛每每提起来都羡慕得很呢!我阿玛只我一个女儿,可惜我这身子又不争气,从小到大总叫他操心。” 说着,她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眼中也划过一抹失落,语气也渐渐低沉了下去。 若弗不由得看了她一眼。 如今正是八月,天气闷热得很,厅里四角都放着冰鉴,人人穿的都是轻薄夏衫,唯独高晞月还穿得严严实实,身后的丫头也没在给她打扇。 是了,原故事里,高晞月自幼寒症缠身,身子一直不算好,其实就算没有琅嬅暗中送去的零陵香,也会子嗣艰难。 她的阿玛高斌也算是真正疼女儿的,几乎将所有心思都花在了她一人身上。 毕竟,以高晞月这样的身子,若嫁进寻常大户人家做正妻,如何能够主持中馈,服侍公婆?若迟迟无子,少不得还要操持着为夫家纳妾。一旦妾室生下庶子庶女,她要么费心压制,要么被动受气,总归都是苦日子,也都不利于她养病。 还不如送进皇家。 哪怕只是个侍妾格格,却能有人伺候,不必亲自操持家务。 只要他在前朝立得住,她便有机会往上晋封,后来也的确如此,高斌治水有功,高晞月也从格格走到侧福晋,再走到贵妃,位份、尊荣与富贵便都有了。 而皇家,又一贯是有最好的太医,和最好的药材的。 高斌未再纳妾,也没有另生儿女,只一门心思扎在河道上,未尝不是打定了主意,要拿自己的前程与功绩,给唯一的女儿换上一辈子,能有多长久,就有多长久的安稳而已。 若弗忽然有些说不出话来。 父母之爱子,必为之计深远。 古往今来,无论朝代如何更替,无论是大清还是大宋,无论满人汉人,无论贫穷富贵,真正深爱自己孩子的父母,原来都是一个模样。 若弗想到这里,看高晞月的眼神不由得软了些。 “有得操心,总好过没得操心,也好过太操心。” 她放下捶丸杖,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心实意的宽慰:“养儿一百岁,常忧九十九。你阿玛只操心你一个,倒也未必是坏事。我们富察家兄弟多,要操心的也多,有时候我都想,我那阿玛是不是便因为操心过了头,才那样早早走了。” 若弗轻轻叹了口气。 厅中顿时安静下来。 高晞月一愣:…… 阿这…… 她张了张嘴,也不知道要怎么接。 那要不,少生几个,或是不生,还能长命些? 正当她要把这话说出口时,星璇已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朝她使了个眼色。 高晞月猛地回过神来,她原来要说的是另一番话来着! “听闻福晋兄弟多,却没有姐妹,正好我也没有,又打从在宫里初见福晋时便觉亲切,回去后也总念着,想着若福晋是我亲姐姐就好了……” 这可是昨晚她与戴嬷嬷商量许久,才想出来的好话! 这,这…… 还能说吗? “不说这些了。” 若弗很快收拾好情绪,摇了摇头,重新坐直身体。 高晞月轻叹一声,罢了罢了,下次一定。 若弗叫照影把那只捶丸杖好生收起来,随后才说起正事:“内务府这回送来了几个丫头,说是要分给你们做大宫女。我已叫人调教过几日,也让她们将府里的新规背熟了,昨日茉心已经去了你那儿,柔心,我给了富察格格。” 二人立刻端正,高晞月道:“茉心很好,我很喜欢,多谢福晋!” 富察诸瑛也轻轻点头:“回福晋,柔心已将府中规矩细细说与妾身听过,妾身都记下了。” “记下便好。” 若弗缓缓道:“规矩看着多,实则都是为了府里安宁。” 高晞月与富察诸瑛都恭敬应是。 若弗这才看向青樱:“那拉侧福晋昨日本该侍寝,我想着你与王爷有许多话要说,便没有差人过去打扰。今儿既然来了,你便把人领回去吧。” 说完以后,屋中却没有回 第444章你自有你该受的! 若弗等了片刻,微微皱眉,高晞月原本低头喝茶,这会儿也忍不住抬起眼睛。 富察诸瑛坐得最远,仍旧垂着头,却也察觉出了气氛不对。 众人顺着若弗的目光看过去。 只见青樱坐在椅子上,神情有些恍惚,正怔怔地望着若弗出神,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箬脸色微变,赶紧偷偷扯了扯她的衣袖。 青樱这才回过神来。 她沉默了一瞬,语气平静地道:“我有阿箬便够了,我从小便时常进宫,宫里的规矩都记在心里,王府里的规矩想来也没有多少不同,不必福晋再多费心了。” 厅中有一瞬间的沉默。 “果真么?” 若弗也没有立刻发火,只是淡淡道:“我丑话可说在前头。这府里,前院是王爷办事待客的地方,我不会多管。可后院既交到了我手里,便要照我的规矩来。我这个人,心肠一向是软的,却唯独容不下没有尊卑、以下犯上的人。这规矩,我既定下了,便是给人守的。谁要敢明知故犯,我可绝不轻饶!” 青樱神情微微一滞。 还不等她说话,阿箬已经忍不住插嘴道:“我们主儿自幼常在宫中行走,什么规矩没有见过?便是宫里的嬷嬷,也挑不出我们主儿的错来,哪里还需要旁人——” “掌嘴。” 若弗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厅中骤然一静,众人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照影已上前一步。 “啪!” 阿箬捂着脸,泪眼朦胧地转过头来。 “福晋!” 青樱立即站起身,将阿箬护在身后:“福晋,阿箬只是护主心切,一时说快了些,并没有冒犯您的意思。” 若弗终于抬眼看她:“她方才当着这满屋子人的面,说我派去的人没有资格教你规矩。这还不叫冒犯?” 青樱抿了抿唇:“她并非这个意思。” “她不是这个意思,你也不是那个意思。” 若弗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却没到眼底:“怎么你们主仆说出来的话,永远都不是自己嘴里的意思?” 青樱脸色有些发白,却仍旧站得笔直。 她将阿箬挡在身后,眉目间带着一种隐忍与坚定,仿佛她此刻并非在袒护一个出言冲撞主母的奴婢,而是在做什么不得不做的重大牺牲。 “阿箬有错,我自会回去教她。” 青樱低声道:“福晋若心中有什么不痛快,只管冲着我来,不必拿一个奴婢立威。” 若弗先是一愣,随即被气笑了:“我心中不痛快?” 她微微向前倾身,饶有兴致地问:“我怎么不知道我自己心中如何作想,却被你猜了去?那你倒是说说,我有什么不痛快?” 青樱垂下眼帘,轻声道:“有些话何必说得那样直白?过去的事都已经过去了,如今你已是嫡福晋,我也从未想过同你相争,更不愿叫弘历哥哥为难。” 顿了顿,青樱斟酌之下,又添了一句:“你也实在不必用那些罔顾弘历哥哥身子的手段,与我相争。” 厅中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高晞月的眼睛渐渐睁大。 她看看青樱,又看看若弗,默默把茶盏抬高了一些,遮住了半张脸。 若弗足足怔了两息,方才不敢置信地问:“你莫不是以为,我是因为当日选秀的事,故意针对你?” 青樱轻轻蹙眉:“我并没有这样说。” “那便说清楚!” 若弗声音一下拔高:“你的舌头是被拔了半根,还是脑子让人撞了半个,说话这样吞吞吐吐,不明不白的,没得让人来气!” “你说我心中不痛快,拿你丫鬟立威,是不是?” 她猛地一拍桌子。 “好!来人,准备板子!” 若弗冷冷盯着青樱:“今儿个,你若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丫头我是教训定了,这个威,我也立定了!” 青樱眼眶渐渐泛红,却避过脸去,不肯再说。 倔强沉默的模样,像是被谁逼得有苦难言。 若弗看得火气直冲头顶,当即指向阿箬:“拖出去,打十板子!” 照影当即转身叫人。 阿箬脸色惨白,扑通一声跪下,抓住青樱的衣摆:“主儿!” 青樱终于着急起来:“福晋何必这样咄咄逼人?我说了,我从没有想过要同你争,我与王爷不过自幼相识,这份情分原本就在那里,并不是我不提,它便不存在的。属于福晋的,自然是福晋的,我从未想过抢夺。只是属于我的,也不是旁人想拿便能拿走的。” 青樱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所以像昨日那样的手段,福晋还是少用为好。弘历哥哥的身子,到底才是最要紧的……” “啪!” 清脆的一声,响彻整座正厅。 青樱的脸猛地偏向一边。 阿箬尖叫一声:“主儿!” 若弗收回手,胸口微微起伏,冷冷看着青樱:“王爷人都没进你的帐子,腰倒先折在了你门口,这样的恩宠,你也好意思拿出来刺我?” 高晞月手里的茶盏猛地晃了一下,茶水险些洒到身上。 她死死抿住嘴唇,才没当场呛出声来。 青樱慢慢抬手捂住脸,眼神空洞茫然,一颗豆大的泪珠落了下来。 “你给我记住了!” 若弗冷笑着说道:“无论你与他从前有什么情分,到我面前,就得先论尊卑。” “你是福晋,我也是福晋,可永远不要忘记你是侧,我是嫡!一字之差,就得低人一等! 你再拿王爷对你的宠爱,到我这个嫡福晋面前说什么属于你的、旁人拿不走,就是以下犯上!” “我派人到你院里,是按府中规矩给侧福晋补齐大宫女,不是安插人监视你,高格格和富察格格都领了人,只有你觉得自己不同,张口便说不需要。” “怎么,偏你与众不同?” “最后,你的奴才当众冲撞主母,说我派去的人没资格教你规矩,你非但不约束她,反倒说我借机立威、公报私仇。” 若弗冷笑一声。 “你不是不懂规矩。” “你是觉得自己同王爷情分不同,所以这府里的规矩落不到你头上。” 青樱声音发颤:“我从未这样想过。” 若弗又一拍桌子:“我不管你究竟怎样想,我只看你做了什么,听你说了什么!” “你若真记得宫里的规矩,就更该知道,侧福晋当着嫡福晋的面纵容奴婢顶撞,是什么罪过!” 青樱咬着唇,没有再说话。 若弗白了她一眼,自顾自道:“人,你总归是要带回去的。她既是我按王府规制拨给你的大宫女,往后便负责你院里的账册、出入与用度。你若不用她,是你自己的事,可她该有的身份、月例与体面,谁也不能少。” 她又看向阿箬:“阿箬当众冲撞主母,罚三个月月例,在正院廊下跪一个时辰,再有下回,定不轻饶!” 青樱深吸一口气:“阿箬是为了我才一时失言,我愿替她受罚。” “她的错,她自己受。” 若弗冷然道:“你自有你该受的。” 青樱睫毛轻轻一颤。 若弗继续道:“身为侧福晋,纵容奴婢犯上,又在正厅当众以王爷压我,言语无状,不辨尊卑。罚一个月月例,回去抄十遍府规,什么时候抄明白了,什么时候再来请安 第445章也不知王爷瞧上她什么了 青樱脸色愈发苍白,沉默许久,才低声说道:“福晋既认定我有错,我受着便是。” 若弗眉心狠狠一跳。 她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 “滚回去抄!” “再多说一句,多加二十遍!” 青樱转身就走,阿箬也想赶紧跟上,却被早就等在一旁的照影拦住。 “做什么呢,这般好的年纪,主子的眼色不会看,记性也没了?福晋是让侧福晋回去抄书,你却是要跪足一个时辰的。” 阿箬满脸通红,只能拿求助的目光望向青樱,后者也已驻足,却执拗地不肯回首。 没等来主子一句帮衬的阿箬只能慢慢走到廊下,认命地跪了下去。 偏青樱也不继续往外走了,而是如木桩一般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似是也下定决心,要与心腹婢女一同受过。 若弗终究是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真是开了眼了! 天底下除了林噙霜,竟还有这等会摆样子的人! 要真是个心疼奴婢的,这时候要么软语求个饶,要么豁出去护上一场,再不济,上屋里拿个软垫送去呢? 跟个木头桩子似的杵那算什么? 该不会回过头,还要自诩和奴婢同甘共苦了吧? 越想越觉得晦气,正好屋里冰鉴里的凉气儿也快散尽了,她干脆摆了摆手:“都散了吧。” 高晞月与富察诸瑛连忙起身行礼,各自带着人退了出去。 —— 回到自己的院子,高晞月下令关紧门户后,立刻抬手拍了拍胸口。 “可吓死我了!” 她一面往里走,一面夸张地长出一口气:“福晋平日里瞧着多温柔和气的一个人,说话也笑吟吟的,发起脾气来竟这样吓人。方才她一拍桌子,我险些把茶盏扔到地上。” 戴嬷嬷在后头听得嘴角直抽…… 旁人不知,她可是看得清清楚楚的,方才在正厅里,唯独格格一人捧着茶盏,一双眼睛在福晋与侧福晋之间转来转去,亮得都快放出光了。 戴嬷嬷没有揭穿她,只扶着她坐下,叫星璇取来一盏温热的茶汤。 高晞月接过来喝了一口,仍旧忍不住嘟囔:“不过那位侧福晋也真是……太不知礼数了些。福晋不过是给她添个大宫女,又不是往她屋里塞个夜叉,她怎么就不肯要?” “还有她那丫鬟,嘴是真快,我要是福晋,我也生气。” 戴嬷嬷笑了笑,逮着机会道:“格格说得是,这身边奴才的嘴,就是该好好管教,尤其回话时,无论是好是歹,旁人听了,都只会当作是她主子授意。” “可不是!” 高晞月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原本还想着,她出身后族,又是王爷心心念念的青梅竹马,必定是个温柔善良、玲珑剔透的女子。没想到今日一见……” 她撇了撇嘴,一脸的嫌弃。 有一句话,早在那日绛雪轩选秀时她便想说了 这乌拉那拉氏的格格,究竟喜欢什么颜色? 选秀那日,一身浓绿配深红花,明明是花一般的年纪,偏打扮得老气横秋。 今日更怪!明黄的坠子,点翠的簪子,却还要再插上一朵红艳艳的山茶,衣裳却是紫色的! 乱七八糟什么颜色都往身上招呼,远远看去,同颜料铺子被风刮翻了似的。 还有她脖子上那条带子,系得那样紧,也不怕喘不上气来。 手上那两只护甲更是…… 啧,她死去的祖母都不戴那款了。 “也不知王爷瞧上她什么了。” 高晞月小声咕哝道。 戴嬷嬷对此倒见怪不怪,亲手给她添了些茶,温声道:“男人喜欢的,未必同咱们女人喜欢的一样。再不济,王爷与侧福晋一同长大的情分摆在那里,总是与旁人不同。” 高晞月瞬间来了劲:“嬷嬷这话就不对了!方才福晋不是才说,情分再不同,她不还是个侧福晋么?这后院到底是嫡福晋说了算。” 她学着若弗得强调道:“入了府,便要以位份尊卑为先,没什么不一样的!” 戴嬷嬷怔了怔,随即眼中浮出欣慰:“格格说得是。” 高晞月放下茶盏,吩咐道:“茉心那边,你们要好好安置。打明儿起,便叫她与星璇一同在我身边伺候。毕竟是福晋给的人,万不能轻慢了去。” 她想了想,认真道:“她越是想与众不同,越是想同福晋别苗头,我便越不能同她一样。” 戴嬷嬷笑着应道:“格格说得极是。” 高晞月被夸得,高兴得摇头晃脑,愈发兴奋地讨论起晚些吃什么。 —— 另一边,富察诸瑛回到院中时,却比高晞月安静得多。 柔心跟在她身后,一路规规矩矩,不曾多看,也不曾多问。 进了屋,富察诸瑛转过身来,客气地朝她笑了笑:“我比不得旁人,虽侥幸与嫡福晋同姓富察,却是一个天,一个地。如今在王府里的身份也算不得高,跟着我,只怕要叫你受委屈了。” 柔心立即屈膝行礼:“格格言重了,格格是最早跟在王爷身边的人,福泽自然深厚,何必妄自菲薄?福晋既将奴婢拨给格格,奴婢往后必定尽心尽力,不敢有半分懈怠。” 富察诸瑛细细看了她一眼。 话说得周全,人也沉稳,倒不像是个轻狂的。 她轻轻点头:“也好,你先下去安置,今日不必当差,等歇息好了,明日再来便是。” “是,格格。” 柔心再次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富察诸瑛又打发走原本在身边伺候的宫女,屋中终于安静下来。 她在窗边坐下,重新拿起尚未做完的针线。 今日正院里的事情,她从头看到了尾。 侧福晋乌拉那拉氏瞧着性情清高,仿佛什么都不争,实则却是个拎不清的。 未必主动搅浑这一池水,却也决计安分不了。 至于高晞月,别看如今只得了一个格格的名分,却架不住有个好阿玛。 只要高斌在前朝一日比一日得脸,高晞月往后的位份便绝不会只停在格格。 这两个人,一个有情分,一个有家世,谁都不是她能招惹的。 不过好在,嫡福晋也不是好相与的人。 她这个族妹,才是富察氏真正金尊玉贵的嫡女,底气是一等一的。 如今才入府两日,便将账目、用度、奴才出入都梳理得清清楚楚,又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处置侧福晋身边的心腹,显然不是个软弱可欺的。 有她镇着,这后院便乱不到哪里去。 更难得的是,目前看来,若弗并没有因为二人同姓富察,便急着拉拢她,或将她推出去做马前卒,同那两位相斗。 这样已经很好。 富察诸瑛缓缓将针穿过绸布,心里一片平静。 她所求从来不多。 只要能有一处安身之地,衣食无忧,少生是非,便已足够。 反正她的人生,本来就由不得自己。 —— 阿箬在正院廊下跪足了一个时辰,膝盖早已麻木,起身时腿一软,险些又栽回地上。 青樱眼眶微红地伸手扶住她,阿箬也忍着膝上的疼,反过来搀着青樱。 主仆二人相互依靠着,一步一挪地出了正院。 背影瞧着,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凄凉。 二人回到自己的院子以后,径直进了屋,跨进内室。 青樱强撑着的一口气似在瞬间消散,她跌跌撞撞摔进了椅子里。 阿箬膝上仍火辣辣地疼,一路又憋着眼泪,这会儿终于忍不住,扑通一声跪到青樱面前。 “格格!这位嫡福晋实在太不近人情了!奴婢不过说了一句话,她便叫人掌嘴,还罚奴婢跪了整整一个时辰,还当着……当着高格格和富察格格的面打您 第446章快抄吧! “咱们这便去找王爷!” 阿箬越说越气:“王爷若知道她这样欺负您,必定会来替您做主!” 青樱原本垂着眼帘,听见这句话,却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 在阿箬不可置信的目光下,她轻叹着说:“不过是一点小事,何必闹到弘历哥哥跟前?” “这怎能算小事?福晋今日这般对您,若您不反击,日后在这府里,该如何立足?” 青樱沉默片刻,眼中渐渐浮出一抹淡淡的无奈:“她心中不安,我也不是不能明白。” 阿箬一愣,谁、谁心中不安? 青樱望向窗外,声音轻而平静:“当日绛雪轩选秀,弘历哥哥原本属意的人并不是她。如今她虽得了嫡福晋的名分,可有些东西,不是靠一道圣旨便能求来的。” “她初入王府,见弘历哥哥待我与旁人不同,心中难免介怀。所以越是在意,便越想拿规矩与位分证明自己。” 青樱继续叹息:“她也是个可怜人。” 阿箬张了张嘴,一时间竟没有接上话。 这对吗? 今日跪在廊下的是自己,挨巴掌的是主子,怎么就富察氏成了可怜人? 青樱却不看她。 此时她眉目间已然带上了一种淡淡的怜悯: “富察氏是满洲大族,她自幼想必事事都要强。如今做了嫡福晋,自然更容不得旁人在她面前越过去。” “可感情的事,哪里是靠位分与规矩便能分出高低的?” 说到这里,青樱唇边浮出一丝极浅的笑。 “弘历哥哥与我自幼相识。我们一同长大,经历过许多事。那种情分,她不懂,也不会懂。” “她既看重嫡福晋的体面,我让着她便是。” 阿箬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 又来了。 每回主子实实在在吃了亏,回来关起门来说上几句,便又赢了! 阿箬看了一眼青樱脸上尚未消退的巴掌印,满腹的怨言,终究还是化作了一句—— “还是格格好性儿。” 她勉强挤出一个笑:“也只有格格这样通透的人,才不愿同她一般计较。” 青樱摇了摇头,笑容愈发温柔。 “我哪里有你说得那样好?” “我只不过,是不看重这些名分、位份罢了。” 她垂下眼帘,声音百转千回:“我是为了弘历哥哥,只要他心里有我,旁的又有什么要紧?” 夕阳透过窗纱落在她脸上,将那半边红肿映得越发明显。 她重新抬头,眼中却透出一种仿佛早已看透一切的从容: “她能管住的,是这座王府的规矩,却管不住人的心。” 阿箬正被这莫名其妙的光辉映照得不知该说什么,外屋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侧福晋,阿箬姑娘,这眼看快到午膳时辰了……福晋吩咐过,侧福晋今日须在用膳之前,先抄一遍府规。所以您看……是不是现在便叫人备下笔墨?” 屋中一片死寂。 青樱神情一僵。 阿箬猛地转头,只见外间屏风旁边,不知何时站着一个身穿浅青色衣裳的年轻丫鬟,手里抱着一本厚厚的册子。 阿箬先是愣住,随即像被踩了尾巴一样尖叫起来:“你是谁?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那丫鬟落落大方地道:“奴婢素心,是福晋拨给侧福晋的大宫女。方才在正院时,奴婢便向侧福晋与阿箬姑娘行过礼了。从正院回来以后,奴婢也一直跟在后面。” 青樱的脸色微微变了。 阿箬也想起,方才离开正院时,身后的确跟着一个不声不响的丫鬟。 只是她和青樱都满心委屈,谁也没有将人放在眼里。 可她自然不能承认。 “你便这样偷偷跟着我们,又站在外头偷听主子说话?” 阿箬恼羞成怒:“就你还是内务府送来的?你的规矩呢?” 素心深吸一口气,仍旧条理清晰:“奴婢并没有偷偷跟随,奴婢是侧福晋院中的大宫女,自然要随侧福晋一同回来。进屋以前,奴婢也的确出声禀报过。” “你还敢顶嘴!” 阿箬猛地上前,扬手便要推她。 素心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阿箬姑娘,容奴婢纠正一句。” 素心语气平静:“顶嘴,是下位者,不服上位者管教,因而出言顶撞,才叫顶嘴。可姑娘与我同为侧福晋身边的大宫女,隶属同僚,彼此之间并无尊卑之分,奴婢多说几句至多算辩驳,实在当不上如此罪名。” 阿箬瞪大眼睛。 她竟叫一个刚来的小丫头教训了? “你——” 素心已经不再看她,重重将她推开以后,转而对青樱福了一礼。 “侧福晋,奴婢方才说的话,还请您放在心上。午膳时辰已经不远,进膳有时,若错过了,对身子不好。” “您还是快些动笔吧。” 说罢,她将怀里的册子放到了桌上。 一声闷响。 青樱原本淡然从容的目光落在那本足有两个指节厚的册子上,终于怔住了。 阿箬也难以置信地指着桌子:“什么东西这么重?” 素心露出一个十分客气的笑:“这是福晋过门以后,新订的王府府规。” 阿箬的脸渐渐绿了。 “这些全要抄?” “福晋说的是,抄一遍。” “午膳以前?” “是。” 素心点头,又十分体贴地道:“不过侧福晋写字快些,应当还能赶得上晚膳。” 青樱脸上那抹高深莫测的笑意,终于隐隐透出一丝龟 第447章莲心惢心 若弗回到正院时,心头那股气其实已经消得差不多了。 说到底,不过是个妾罢了。 什么青梅竹马,什么心尖尖,什么旁人不懂的情分,再怎么说得天花乱坠,还是个妾。 一日为妾,在主母面前,说得好听些,是府里的半个主子,说难听点,那就是半个奴婢! 既领着府里的月例,住着府里的院子,吃穿用度皆由中馈所出,就没有既占了妾室的便宜,又不肯守妾室规矩的道理。 懂事的,她自然不吝啬多给几分体面。 若不懂事,该打骂便打骂,该管教便管教。 难不成还真要她这个嫡福晋日日揣摩一个妾室心里舒不舒坦,夜里睡不睡得着? 她配么? 回房后,她自顾自卸了钗环,将身上那套略显端庄厚重的衣裳换下来,改穿了一身藕荷色软绸常服,更轻薄,也更软和。 若弗往窗边的软榻上一靠,接过沉光递来的账册,翻开几页,慢慢看了起来。 照影捧来一碟冰镇过的蜜瓜,另有小丫鬟跪坐在一旁,拿着团扇轻轻送风。 若弗才看完一页,沉光便从外头进来,走到榻前,压低声音道:“福晋,人已经带来了。” 若弗眼睛仍落在账册上,只随口道:“让她们进来吧。” 不一会儿,门帘轻轻掀起,两个年轻丫鬟跟着沉光进了屋,在榻前站定后,齐齐跪下行礼。 “奴婢莲心。” “奴婢惢心。” “见过福晋,给福晋请安。” 若弗这才从账册里抬起头,将二人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回。 左边的那个生得温婉秀气,脸型略圆,眉眼柔和。右边的则明艳些,眉毛浓,眼睛也亮。 若弗点点头:“起来吧。” 二人谢恩起身,仍旧垂手站着。 若弗把账册合上一半,缓缓说道:“你们既是内务府挑出来的人,宫里的规矩想必都学过,我也不必从头教起。不过宫里是宫里,王府是王府,我这里又有我这里的章程。” “从今日起,你们便先在正院当差,从二等宫女做起。莲心跟着沉光,惢心跟着照影。平日里多看多听,少自作主张,先把院里的规矩、人情和差事都学全乎了,往后再看你们各自能不能担得起更要紧的事。” 莲心与惢心连忙应道:“奴婢明白。” 若弗朝她们看了一眼,话锋又一转:“不过我这个人,一向喜欢把丑话说在前头。我用人,聪明能干自然要紧,可能力再好,也排在忠心后面。” “你们既进了我这院子,领了我的差事,往后便只能听我一个人的话。有什么事,先回我,有人来打听正院的消息,不论是谁,也先回我。若是觉得外头哪位主子更和气,更有前程,想要另攀高枝,也可以趁早说,我不拦着。” “可若一面吃着我的饭,一面替旁人传话,一面领着我的赏,一面吃里扒外,胳膊肘朝外拐……到时我也有的是法子治她。” 莲心与惢心心中一凛,再次屈膝:“奴婢不敢!” “那是最好。” 若弗重新靠回引枕上,语气又缓了下来:“当然,做得好了,我也不会亏待。该升等便升等,该赏银子便赏银子。将来若想出府嫁人,只要尽心伺候过我,我也会替你们挑个清白可靠的人家,再添一份嫁妆。” 二人这才真正定了心,齐声道:“奴婢一定尽心伺候福晋。” 若弗摆摆手:“去吧。” 照影领着二人退了下去,预备先带她们认一认正院各处,再安排住处与差事。 等人走远,屋里重新安静下来,沉光却没有跟着出去。 若弗翻了两页账册,见她还站在旁边,便问:“还有事?” 沉光上前半步,轻声道:“素心已经送到侧福晋那里去了,方才那边传了话来,说侧福晋私下里似乎对福晋今日的处置颇有怨言。” 沉光顿了顿,见福晋没有生气的意思,才放心地往下说:“素心已经特地提点过,让侧福晋和阿箬姑娘赶紧抄书,可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像是觉得福晋今日的处置还轻了些……” 若弗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急什么?乌拉那拉氏才入府第一日,来日方长。只要我一天是嫡福晋,便总有管教她的机会。” “她若往后安分了,今日的事便到此为止。她若还是这样冥顽不灵,觉得自己同王爷有些从小长大的情分,便可以不把主母放在眼里,我自然也不会次次都这样轻轻放过。” “且往后看吧。” 沉光低声应是。 若弗又道:“至于素心那里,你给她传句话。既然已经过去了,她便是侧福晋院里的人。我又不是派她去做内应的,她不用日日盯着侧福晋吃了几口饭,说了几句话,便火急火燎地跑来向我邀功,叫她安安心心伺候人就是。” “若侧福晋真有什么犯了府规的大事,自然可以来报。旁的鸡毛蒜皮,不必事事都往正院送。” 沉光垂眸道:“奴婢明白。” 嘴上虽应得平静,心里却忍不住暗暗叹了一口气。 这素心,本名原叫素练。 她的母亲便是家里太太身边极得信重的苏嬷嬷,自持在太太面前有些脸面,便一心想着将女儿塞到格格身边做心腹。 当时人刚送过来,姿态便摆得极高。 话里话外,仿佛她来了,沉光与照影便都该退一射之地。 也幸好福晋目光如炬,只看了她两回,便断定这不是个安分的,当即便将人退了回去。 后来也不知道若弗到底同太太说了什么,竟说服太太将素练送出了府。 沉光原以为,这素练多半是送回老家配人去了。 直到这回随着福晋进入宝亲王府,她才知道,当年素练竟是被送去了内务府,又在里头调教了好几年,如今改名素心,作为内务府新派来的宫女,再次送进了宝亲王府。 紧接着便被福晋亲自点了名,拨去伺候那拉侧福晋。 像极了一颗早早埋下的暗棋。 想来,那素心也是这般作想的,因此才使出了十二万分的心思,要看住那对说话神神叨叨,行事又不大守规矩的主不可。 沉光想到这里,又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 她总不能拦着人家上进。 既然这样有志气,便让她自己折腾去吧。 她只要更用心地伺候好福晋,守稳自己如今的位置便是。 若弗却没有沉光所想的那么多弯弯绕绕,她重新翻开账册,看了没两行,目光便不自觉朝门口扫了一眼。 这几个内务府派来的心字辈丫头里,莲心是个苦命的。 原本对富察琅嬅忠心耿耿,做事又妥帖,从未有过二心。 偏偏后来叫金玉妍那个妖妇从中撺掇,哄得琅嬅像是脑子被泥糊住了一般,竟将这样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赐给了王钦那乌龟王八做对食。 造孽哦! 后来,莲心默认旁人残害永琏与永琮,甚至在琅嬅跌入冰水以后见死不救,固然有错。 可若不是被逼到绝路,受尽折磨,又哪里会生出那样深的恨意? 琅嬅在神秘空间里知道前因后果之后,是怨过她,却也对她升起一抹愧疚之心。 因此知道二人互换以后,都有机会重新见到自己的孩子,琅嬅最终选择将那些恩怨放下,并叮嘱她,这一回,好好对待莲心,让她远离王钦毒手。 将来,若有合适的人,便替她寻个好归宿,也叫她得上一世安稳的人生。 若弗答应了。 至于惢心 第448章我还是富察家唯一的格格呢! 至于惢心…… 这个憨货! 傻乎乎跟着乌拉那拉氏,主子进冷宫,她也进冷宫,可人家凡事动嘴,她却下足了二十倍的力气,人家三年里还能谈情说爱赏月吟诗,她却是吃足了三年的苦。 好容易出来,还跟着去慎刑司,连一条腿都搭了进去。 忠心自然是忠心。 能吃苦也是真能吃苦。 脑子也是真转不过弯来! 这样的奴婢,若是遇见个安分,聪明,知道好歹的主子,自然能换来一个好下场,就如高晞月身边的茉心一般。 可若跟了个心术不正的,便容易为虎作伥,若跟了个虚伪自欺的,便只会陪着主子一路撞南墙。 这样的丫头,不管送给谁,将来都可能给自己添堵。 她还是自己留着吧! 若弗又看了会儿账本,不过也就一会儿,便觉差不多了。 这宝亲王府是弘历得封亲王以后新赐下来的府邸,府里的一众奴才也大都是内务府新近发派来的,没有陈年旧账,看起来便省心得多。 她将账册往旁边一放,伸了个懒腰,问:“什么时辰了?” 沉光看了看外头日影:“快到午时了。福晋可要传膳?” “传吧。”若弗摸了摸肚子:“正好饿了。” 沉光笑着应下。 —— 日子平平静静过了五日。 前院养伤的弘历,终于有些坐不住了。 怎么没有人来看他? 他不是才娶了一位嫡福晋、一位侧福晋,府里还有两个格格么? 又不是孤家寡人! 怎么受伤五日,连个前来侍疾的都没有? “王钦。” 一直守在旁边的王钦连忙上前:“爷。” 弘历看了他一眼,本想直接问后院那些女人为何都不来,可话到了嘴边,又觉得这样开口,太过伤自己一家之主的颜面。 仿佛他多盼着似的! 弘历斟酌半晌,慢慢开口:“这几日,后院没出什么事吧?” 王钦神情一僵。 弘历立刻眯起眼睛,好啊,他就知道! “说!” 王钦额角冒出一层细汗,支支吾吾道:“回爷,福晋接手府中以后,重新立了些规矩,其中有一条便是,后院女眷若无王爷或福晋传召,不得擅入前院。” 弘历脸色立刻沉了下来:“她不许人来看本王?” “也不能这样说……” 王钦擦了擦额角,小心翼翼道:“高格格和富察格格倒是都问过,只是没有爷的传召,她们又怕坏了福晋新立的规矩,便只叫人送了药材。” “至于福晋,福晋每日都派人来问府医。您的膳食汤药,也都是福晋亲自看过以后才送来的。只是她说,王爷在书房养伤,想必正需要清静。她若亲自过来,怕您见了她心烦,不利于养病。” 弘历听得额角直跳。 说得好听,当他不知道吗,这女人就是不想来伺候他罢了! “青樱呢?” 王钦表情更加为难:“侧福晋那里……福晋早先便准了侧福晋到前院侍疾,可大婚第二日,侧福晋给福晋请安的时候,因为阿箬姑娘言语无状,顶撞福晋,被罚禁足。侧福晋这些日子一直留在院中陪着她,也在一同抄写府规,因此没能过来。” “青樱被禁足了?狗奴才!这样重要的事,你怎么今日才说?” 王钦心里委屈,下令要侧福晋禁足的是福晋,他哪里来的胆子,嚼福晋的口舌! 这些个晚上挑灯夜读背的府规又不是摆设! 却不敢回嘴。 弘历压着火气问:“她如今在何处?” 王钦一愣:“侧福晋自然是在她自己的院里。” “谁问她了?” 弘历冷着脸道:“本王问的是富察氏!那个不贤不惠、苛待侧室的妇人如今在何处?” 王钦脖子一缩:“在……在正院。” 半刻钟后,弘历带着王钦,怒气冲冲进了正院。 若弗此时正在插花。 午后的日光从窗棂间斜斜照进来,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瓶,旁边放着一大把新剪下来的花枝。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什么颜色都有,挤挤挨挨堆在一处,热闹得很。 她手里正拿着一枝开得极盛的红芍药。 抬眼见了他,面上没有半点惊慌,只略有些惊讶地道:“王爷都能下地了?看来腰是好了,真是可喜可贺。” 弘历一听见那腰字,脸色便更难看了。 他走到桌前,开门见山地质问:“你为何为难青樱?” 若弗手里的花枝停了一下。 片刻后,她将花放回桌上,笑了一声:“因为她以下犯上。” 弘历眯起眼:“青樱出身乌拉那拉氏嫡支,是后族教养出来的名门贵女!” 若弗原本还坐着,听见这话,慢慢站了起来。 她直直望着弘历,一字一句:“我还是富察氏嫡出的格格呢!” 弘历一噎。 “嫡女!” 若弗抬高了声音。 弘历更是眨着眼睛,微微心虚。 弘历深吸一口气,语气到底缓了一些:“本王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若弗毫不退让:“怪道你和她是青梅竹马呢,她也爱说这句话,怎么着,你俩小时候是让精怪拐了去世外仙岛上,相依为命过了几年,学不会说凡间话了?” “富察氏!” 弘历气急败坏:“本王只希望后院和睦,你不要扯那些!你们都是皇阿玛赐给本王的人,若才入府几日便闹得不可开交,消息传到宫里,本王该如何向皇阿玛交代?” 若弗更是笑了:“我还当什么事呢,若是这个,那便更不必王爷操心了,这后院和不和睦,原本看的就是当家主母的本事。” “只要王爷安心把后院的管家权交给我,别今日这个来说情,明日那个来撑腰,更别随便什么人都能仗着王爷的宠爱,跑到我跟前挑衅嫡福晋的位置,我便能保证,还王爷一个铁桶般的后院。” 若弗转身坐下,随手拿起花枝往瓶中一插,抬眼看他: “我不但能叫她们面上和睦,还能叫这王府里一只多嘴的苍蝇都飞不出去。” 弘历怔了一下。 看着她笃定的神色,与说这话时的气势,一时竟有些目眩神迷。 直到—— 若弗说完这话,又转过头来,上下扫了弘历一眼,目光在他的腰间意味深长地停了一停,又继续道:“便是王爷兴致上来,一时再没个节制,再闪上一次腰,我也保管外头无人知晓。” 弘历脸上的神情顿时僵住。 “大不了便说王爷为了赶在万寿节前做好寿礼,不听众人劝阻,深夜偷偷起身,又砸了大半个时辰的石头。” “理由都是现成的,还能再续个后话。” “富察氏!” 弘历咬牙切齿。 “喊什么?” 若弗不耐烦地掏了掏耳朵:“男主外,女主内,这不是你们男人自己定下的规矩么?” “你们自己不是整日念叨着什么后宫不得干政?既如此,那我们这妇人的后宅,你也少来插手!” 弘历被噎得胸口发堵。 偏偏又找不出话来反驳。 若弗见他不说话,终于觉得气顺,她重新摆弄起桌上的花,刚拿起一枝白色木槿,忽然又想起一件事。 “对了,你来得正好。” 她朝门外抬了抬下巴:“王钦跟着呢吧?叫他滚进来。” 守在外头的王钦听到自己的名字,忙连滚带爬进来,脸上堆满笑意:“奴才在,福晋有何吩咐?” 若弗给沉光使了个眼色。 沉光转身进了内室,不一会儿,便同两个小太监抬出一只长木箱。 箱盖打开,里面放着一块已经粗粗雕琢过的玉石,目前只能勉强看出山石与松树的轮廓,边角还有好些地方没有磨平。 弘历只看了一眼,便嫌弃地皱起眉:“这是什么东西?” 若弗瞥他一眼:“中秋节快到了,我已经对外说了,你这腰是为了搬运万寿节寿礼的石料才伤的。如今宫里上下都知道王爷至纯至孝,为了给皇上准备寿礼,连自己的身子都顾不上。” “话都传成这样了,你总不能等到了万寿节,真两手空空进宫吧?” 弘历眉头微微一动,再次看向木箱里的玉石。 若弗继续道:“只是你眼下伤还没好,万寿节要做的大件,一时半会儿赶不出来。正巧中秋在前,你这些日子休养在床,也不能什么都不做。” “我已经叫人先粗粗雕出了松石的轮廓。” “你回去以后,每日拿小刀刻上几下,不必真费多少力气,只要留下几处亲手雕过的痕迹便成。” “到了中秋,将这东西当作节礼送进宫,说辞我也想好了,就说你原想亲手为皇上雕一幅松鹤延年,却因腰伤耽误,只能先送一件小的聊表孝心。等到万寿节,再将真正的大件呈上去。” 弘历脸上的怒意渐渐消失了。 他没想到若弗已经将后头的事情想得如此周全。 若真照她所说,中秋先送一件未能尽善尽美的小物,既能解释他这些日子的伤势,也能表现他即便卧床休养,仍不忘亲手为父亲准备礼物。 等到了万寿节,再送一件更大的,便算彻底将这件事圆了过去。 皇阿玛不仅不会起疑,说不准还会因此更喜欢他。 弘历望着箱里的玉石,心中一时间颇为复杂。 富察家出来的女子,果然不一样。 那张嘴固然能把人气死,可当家主母这个位置,她确实做得极好。 许多自己顾及不到的地方,她都能提前想好。 弘历心里的火气散了大半。 他轻咳一声,想说句软话,又觉得直接道谢有损颜面。 思来想去,眼睛盯着她面前的花盆,囫囵地飞快地说了一句:“难为你想得如此周到。” “什么?” 若弗没听清。 弘历连忙道:“这花……插得着实不错,没想到你还有这般技艺。” 越说,越顺溜:“晚些时候,叫人送到本王书房去吧,给我那书房增些雅致。” 说完,他生怕被她捉住继续笑话,便赶紧往外走。 若弗保持着方才拿花的动作,僵在了原处。 她不敢置信地扭过头,看了看弘历离开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桌上花花绿绿的瓶子。 面容一点点扭曲起来。 “王八蛋!” 她猛地将手里的木槿往桌上一拍。 “老娘都把事情替他做得这般妥帖了,他不说一个谢字也就罢了,还敢这般嘲笑我 第449章绣娘 沉光与照影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吭声。 虽说她们方才冷眼瞧着,王爷神情虽说有些古怪,却并不像故意讥讽,可…… 她们终究是福晋的陪嫁丫鬟,哪能轻易猜度王爷的心思,干脆闭口不谈。头上。 若弗仍旧死死盯着面前那只白瓷瓶。 她眯了眯眼,好啊,他敢要,她就敢给。 谁怕谁! “沉光。” “奴婢在。” “你亲自送过去,到了书房,记得寻个好位置,务必要叫他一抬头就能看见。再叮嘱那边伺候的人,勤些换水,无论如何也得让它在书房里摆足七日!谁敢提前撤换,我扒了他的皮!” 沉光抿了抿唇,压下那一抹笑意,恭敬福身:“是,福晋。” 若弗这才觉得胸中那口气顺了些。 —— 弘历离开正院以后,并未立刻回书房,而是转去了青樱的院子。 彼时,青樱坐在书案前,正低头抄写府规。 桌上已叠着厚厚一摞写满字的宣纸,字迹越往后,越是肉眼可见地潦草,几处笔锋甚至都带着微微的颤意。 青樱写上一会儿,便不得不停下来,轻轻转动手腕。 阿箬站在旁边替她磨墨,见状立刻心疼地凑上去: “主儿,奴婢替您揉揉。” 她放下墨条,双手托住青樱的手腕,一面小心按揉,一面低声抱怨:“这是最后一遍了,您何苦这样赶?左右王爷的伤还没养好,您便是晚上一两日抄完,也不耽误什么。” 青樱轻轻摇头:“既说了今日抄完,便不要再拖。 “要奴婢说,不如拖上一拖。” 阿箬不以为然:“多拖一日,便能晚一日去给福晋请安,她那样不讲道理,下回见了您,还不知又要挑出什么错来为难呢。” 门外的弘历脚步一顿,眉头也跟着拧了起来。 “大胆!” 他沉着脸跨进门槛:“福晋也是你一个奴婢能够随意编排的?” 阿箬吓得手一抖,回头看见弘历,脸色霎时白了,慌忙跪下请罪。 “王爷!奴婢一时失言,请王爷恕罪!” 青樱原本听见弘历的声音,眼中已经浮出惊喜,可见他进门便沉着脸训斥阿箬,那点喜色又慢慢淡了下去。 她看了跪在地上的阿箬一眼,轻声道:“弘历哥哥这是做什么,阿箬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一向心里藏不住话。她也是见我这些日子抄书辛苦,一时心疼,才替我说了两句。” 弘历一顿,视线又落到桌上那厚厚的一摞纸上,脸色略有好转:“我知道你心善,也知道阿箬跟了你多年,你舍不得重罚她。” 弘历走到青樱身边,伸手握住她的手腕,见毛笔的勒痕尚且清晰,忍不住轻轻叹了一声:“可这奴婢才跟着你进府几日,便接连给你惹祸。先是在正院顶撞福晋,害你一同受罚,如今关起门来,仍旧不知道收敛。若再不严加管教,往后还不知要闹出什么乱子来。” 青樱听他不是一味指责自己,脸色这才渐渐好看了些,甚至还有一丝感动。 弘历哥哥果然还是看重她的。 “你是为我好,我怎么会不知道?”她语气软下来:“只是阿箬毕竟跟了我那么多年,从小便是这个性子。她只是说话直,心又不坏,往后我多约束她便是了,何苦这样吓她?” 说着,青樱又对阿箬说:“行了,王爷今日说的,你都要记在心里,这里没你的事了,先出去候着吧。” 阿箬连忙叩头:“奴婢谨记王爷与主儿教诲。” 她如蒙大赦地起身退下。 弘历望着她的背影,无奈地看向青樱:“你啊,就是心软。” 青樱只笑了笑,并未说话。 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也带着一点只有弘历才能看懂的纵容。 —— 阿箬出了内室,脸上的感激便立刻淡了,哪怕王钦笑着迎上来,她也只翻了个白眼,冷冷哼了一声,转身便往另一侧廊下走去。 王钦脸上的笑就这样僵住了,望着阿箬的背影,眼里极快地划过一丝阴沉。 阿箬却一无所觉,她一面继续气冲冲往前走,一面不忘小声嘟囔:“我这都是为了谁?王爷不替主儿出头便罢了,竟还向着福晋教训我。” 她脚步飞快,没一会儿便走过月洞门,忽然看见前头不远处站着一道纤细身影。 那人原本似乎正在院门口张望,察觉到阿箬走来,抬头与她对视一眼,就好像是瞧见了什么罗刹一般,脸色微变,转身便往回走。 可仅仅是这一短暂的对视,也足够阿箬将那张清丽脱俗的脸庞看个清清楚楚。 “站住!” 阿箬想也不想地出声。 那女子脚步微顿,却仍旧往前走去。 阿箬越发恼怒,踩着花盆底飞快追上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我让你站住,你耳朵聋了?” 那人吓得浑身一颤,慌忙转过身,跪在地上。 “姑娘恕罪,奴婢不知道姑娘是在叫我。” 眉若远山,眼如秋水,因着惊慌,眼尾略略泛红,越发显得楚楚动人。 阿箬的目光顿时一沉,声音愈发尖锐:“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谁派你来的?” 那人忙道:“奴婢是绣房的绣娘,奉管事嬷嬷之命,来给侧福晋送新赶制的寝衣。” 阿箬这才注意到她双手还捧着一只托盘,上面整整齐齐叠着一套新做的寝衣。 她神情稍缓,却仍旧挑剔道:“既是来送衣裳的,便该大大方方进去,怎么反倒站在院门口张望,瞧见人又躲,这般做贼心虚,怎能不叫人误会?绣房难道没教过你规矩?” 绣娘抿了抿唇,怯生生地答道:“回姑娘,福晋新定的府规中有一条,无论哪一房的下人,前往各院递送物件时,若恰逢王爷驾临,都该主动避让。宁可先行折返,稍后再来,也不可无端闯入,冲撞王爷与院中主子。” 阿箬脸色先是一僵。 可低头将这绣娘打量一番后,她心里忽然又明白了些什么。 这样一副相貌,这样好的身段,再加上这样的嗓子,若是在王爷面前晃上一圈,谁知道会生出什么事情? 阿箬瞬间释怀,嗤笑一声:“原来如此,那算你还有几分眼色。” 绣娘刚要谢恩,阿箬却又道:“不过你方才见了我便走,仍旧是无礼。” 她抬手指了指月洞门旁边一处偏僻角落:“到那边跪着去,王爷什么时候离开,你什么时候再出来送东西。” 绣娘愕然抬头。 阿箬已经冷下脸:“怎么,你不服气?” “奴婢不敢。” 绣娘只能低下头,抱着托盘往墙边走去。 阿箬瞧着她跪好,心里积压了半日的闷气终于散去一些,转身便往回走。 谁知才走出两步,便看见弘历从正房里出来。 她愣了一下,这么快? 她顾不上多想,赶紧上前行礼。 “恭送王爷。” 弘历目不斜视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王钦跟在后头,倒往她脸上扫了一眼。 只是那眼神不冷不热,很快便也移开了。 阿箬站起身,目送着弘历离开的背影好半晌,越想越觉得不是滋味,这才匆匆进屋,只见青樱仍坐在桌边,脸上带着一点温柔的笑意。 “格格。” 阿箬忍不住问:“这么多日了,王爷好不容易过来,怎么只坐了这么一会儿便要走?” 青樱脸颊微微泛红,低头将桌上的纸张理齐:“眼看便是中秋家宴,他自然还有许多正事要忙。” “可是……” “好了。” 青樱轻声打断她,唇边浮起一抹羞涩而从容的笑。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阿箬张了张嘴,心里仍旧不快,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正在这时,一道人影颤颤巍巍地从外头进来。 “奴婢给侧福晋请安,这是绣房替侧福晋新赶制的寝衣,请侧福晋过目 第450章今儿十五,王爷知道自己该下榻何处 青樱让她起身。 阿箬上前接过托盘,送到青樱面前。 青樱伸手摸了摸衣料,见针脚细密,花样也清雅,满意地点头。 “做得不错。” 她抬头看见绣娘额角的汗与几缕湿漉漉的发丝,语气更添了几分温柔:“这大热天的,还要来回走动,辛苦了。进屋喝杯茶,歇一歇脚再走吧。” 绣娘抬眸,感激地看了青樱一眼,低声谢道:“多谢侧福晋体恤,只是奴婢出来已有一会儿,绣房里还有些活计没有做完,实在不好耽搁。” 青樱唇边的笑意却微微一滞,但也只是一瞬,很快便恢复如初。 “既如此,我也不强求。” 青樱微笑着点点头:“你回去当差吧。” 绣娘再次行礼。 阿箬捧着托盘,冷冷白了她一眼,随后便跟着青樱往内室走去。 绣娘等二人转身,才抬手擦了擦鬓角的汗。 长长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浮出轻快的笑容,转身离开。 进屋以后,阿箬将寝衣放到床上,迫不及待地将方才,自己在院门口如何发现那名绣娘,又如何听她说起王府新规,一五一十说了。 当然,她只说绣娘瞧见王爷在院中,不敢进来,便躲到了外头等候,绝口不提自己罚人跪在烈日底下的事情。 “原来福晋新定下的规矩竟这般严苛。”阿箬眼里带着几分看好戏的讥诮:“主儿,福晋这是在防人呢。” 青樱低头看着那套寝衣,方才那绣娘的脸,再次浮现在眼前。 确实是难得的好颜色。 她心里没来由地生出一点不舒服,却很快将那丝异样压了下去。 “何至于此。” 青樱语气淡淡,像是在惋惜着什么:“弘历哥哥难道是什么色令智昏的人么?” 阿箬立刻道:“可不是,王爷心里最看重的只有主儿,任是什么天香国色,他也不会多看一眼!” 青樱勾起嘴角,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阿箬,没有接话。 也是这时候,她忽然想起,方才那名绣娘肩头似乎沾着一片半干的树叶,如今想来,应当是为了避开弘历,在外头什么树丛或墙根处躲了不少时候。 这样热的天…… 青樱轻轻蹙眉,悠悠地道:“下回再遇到这种事,你直接放她进来便是。” 阿箬一愣:“主儿?” “福晋定下这条规矩,说到底,是因为她不了解弘历哥哥,担心底下人借机接近,也无可厚非。可我不行,若下回弘历哥哥在这里坐上一个时辰,或是留下用膳,难道便要送东西的人在外头等上一个时辰?” “这大热的天,万一中暑了怎么办?” “咱们可不能这样无情。” 阿箬满脸不赞同:“主儿!” 她不由得想起方才那名绣娘的好脸色,心里忍不住提了起来。 “好了好了。”青樱却反过来安抚她:“还差最后一遍便抄完了,你歇够了便去研墨,咱们早些写完,也好让这件事情彻底告一段落。” 阿箬听她这样说,也只能不情不愿地往书案边走。 她拿起墨条,磨了片刻,忽然又回过神来。 告一段落? 今日抄完,明日不还是得重新去正院给福晋请安? 岂不是又要坐在那里聆听教诲。 阿箬一脸仿佛吃了苍蝇般的神情。 —— 八月十五。 回府的马车缓缓驶过长街。 若弗今日在家宴上坐了许久,又穿着沉重的品级吉服,眼下已有些疲惫,正靠在软枕上,闭着眼养神, 弘历坐在她身旁,却是高兴不已。 他回想着方才席间皇阿玛投来的赞许目光,又看看身旁的若弗,只觉得车厢里的灯光虽然昏暗,她的侧脸却说不出的娇美。 ……他这位福晋,闭上眼睛不说话的时候,更显得温柔端庄。 弘历看了一会儿,心里忽然一动,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福晋啊。” 甜腻腻的嗓音,吓得若弗肩膀都抖了一下。 什么鬼动静? 她睁开眼,没好气地看了过去,结果正对上一双黑暗里脉脉含情的目光。 ……好端端的,发什么疯? 她试着抽了抽手,没能抽回来,没好气地道:“王爷有话便说,捏着我的手做什么?” 弘历目光愈发温柔缱绻,声音更是百转千回:“成婚这些日子,本王竟还不知道你的闺名。” 若弗:……他莫不是也跟哪个风流小白脸互换了不成? “福晋。” 若弗狠狠地抖了一下,收住那不该有的可怕思绪,飞快答道:“若弗,若水明心,弗改其志!” 弘历眼睛微微一亮:“好名字。” “那当然。” 若弗轻哼一声,下巴不自觉地抬高了些。 这名字可是她上辈子那位才高八斗,后来官至太师的父亲亲自取的。 弘历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今日,可多亏若弗了。” 他的语气越发温和。 若弗身上的汗毛却都快竖起来了,心中警惕顿生。 上辈子,一旦盛紘开始这么肉麻地说话,就表示要对不住她了。 弘历却不知道她心中所想,仍旧自顾自道:“新婚那几日,府里发生了不少事情。你我对彼此,都有些误解,也有些芥蒂……不过,你有句话说得对,咱们毕竟是拜过天地的正经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往后的路还长,注定要一起走下去。” “我便想着,从前那些不痛快,便都不提了。以后,咱们好好过日子。” 黑暗里,若弗轻轻挑了挑眉。 怎么突然说起人话来了? 嘴上却笑道:“瞧王爷这话说的。这日子不好好过,难道还能掀了屋顶过?” 弘历唇边笑意一僵。 若弗看在眼里,终于舒坦了:“王爷放心!有些事情,原本便是上天定下来的。什么人坐什么位置,什么命走什么路,咱们只需稳稳当当、安安分分地往下走,不做那些不该做的事,不起那些不该起的心思,自然能长长久久。” 千万别作死。 她还等着当皇后呢! 弘历笑容一僵,总觉得这话听着像是别有深意,正要追问,忽听她继续道: “就好比说,今日是十五,又是中秋,王爷总该知道,今夜自己该下榻何处吧 第451章助兴的 弘历脸上的笑意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都同青樱说好了,今晚从宫里回来以后,便去她院中一同赏月,俩人借着中秋,办个小宴,好好诉一诉衷肠。 再顺道,补上那错过的洞房花烛夜。 可看着面前的福晋,他又说不出口。 初一、十五宿在嫡福晋正院,是皇室与宗亲府邸里心照不宣的规矩,尤其今日还是中秋,宫中也才办过家宴,皇阿玛又特意赏了东西给嫡福晋。 ……且他才说过从此要和福晋好好过日子的话。 言犹在耳,这时拒绝,不止是在打福晋的脸,也是在打自己的脸。 弘历脸上的神情一时变幻不定。 若弗眯着眼睛看他,男人露出这种神色,心里八成是憋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安排。 弘历感受到福晋不悦的目光,心里飞快权衡一番,最终正色道:“今日是十五,本王自然宿在正院。” 若弗心里嗤笑一声,知道他这是权衡利弊好了,却也没多说什么。 管他为什么留下,留下就行。 她满意地重新靠回软枕。 马车一路驶回王府。 回院以后,若弗先去沐浴更衣。 弘历站在外间,听着净房方向隐约传来的水声,左右看了看,忽然拉着王钦,鬼鬼祟祟来到屋外廊下角落。 见四周无人,弘历愈发压低了声音道:“你去青樱那里说一声,就说本王今日……” 弘历顿住。 王钦低着头,恭恭敬敬等了半晌,脖子都快酸了,也没听到下文。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问:“王爷今日怎么了?” 弘历抬眼瞪他:“还要本王教你?什么理由自己想!” 王钦心里顿时叫苦。 弘历自认是个宽厚待下的主子,见状沉吟片刻:“实在不成,便说本王身子有些不适。” 王钦下意识接了一句:“还是腰上不适?” 空气骤然安静。 弘历缓缓转头,月光之下,一张脸黑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王钦这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扑通一声跪下:“奴才该死!” “滚!” 弘历额角青筋直跳:“自己想个合适的说辞!若办不好,你今夜便不用回来了!” 王钦连滚带爬地跑了。 —— 弘历回到房中时,若弗已经沐浴完毕。 她换了一身淡粉色寝衣,正坐在镜前由着沉光为她抹上香膏。 弘历脚步微微一顿。 来都来了。 今夜原就该宿在正院,再说了,福晋这样抓着规矩不肯放,说到底,也还是因为在意他。 若半点不把他放在心里,又何必非要问他今夜住在哪里? 弘历这样一想,心里渐渐舒坦起来。 他走到若弗身边,一点若有若无的甜味,混在沐浴后的水汽里,温温软软地漫了过来,他心中不由得一动,随口问道:“屋里熏的什么香?闻着倒不错。” 弘历装作漫不经心,又往前凑近了一些,双手也跟着搭上了她的肩上:“味道清甜,却不腻人,与寻常熏香不同。” 感受到那升起的些许暧昧,照影和沉光对视一眼,二人十分识趣地放下手中东西,带着一众小丫鬟退了出去。 门扇合上,屋中只剩下夫妻二人。 弘历久等不到若弗回应,以为她是害羞了,唇角微微扬起,正准备乘胜追击时,忽闻若弗平静开口: “助兴用的。” 弘历动作一僵。 “什么?” 他不敢置信地问。 若弗转过身来,一脸坦荡:“增添闺房之乐的甜香,闻着能叫人少些拘谨,多些兴致,放心吧,东西找府医看过,不伤身的。” 弘历的脸,一点点涨红。 “富察若弗!” “又喊什么?” 若弗翻了白眼,不耐烦道:“多大点事!子嗣固然重要,可这过程我也不能太难受吧!” 弘历额角的青筋开始跳,这女人究竟知不知道羞的? 怎么什么话都能这样面不改色地说出口? 若弗却还在继续劝他:“而且新婚那一夜,不也证明这东西有些用处么?后头你学得比前头快多了。” 弘历深深吸了一口气。 忍了又忍。 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猛地伸手将人从椅子上拽起来,咬牙切齿地拖向床榻。 若弗十分配合地跟着走了两步,临了,还不忘补充一句:“不过今日还是要懂得适可而止,我明早还要早起,一次便够了,莫要再像上回一样没完没了。” 弘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好容易稳住,回过头看,死死地盯了她半晌。 忽然低头,一口咬上那张淬了毒似的嘴。 一起死吧! —— 同一轮明月之下,青樱院中的饭菜已经热了第三遍。 青樱仍旧坐在桌前,目光时不时落向门口。 阿箬却等得越来越焦躁,终于忍不住道:“主儿,要不先撤下去吧?” 青樱垂下眼:“再等等。” 阿箬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告诉她,方才王钦已经派人传了话,说王爷在宫中多饮了酒,又临时被公务绊住,身子有些不适,今夜不过来了。 那说辞漏洞百出。 可有一点十分清楚—— 王爷今夜宿在正院,不可能再往这边来! 阿箬越想越替主子委屈。 中秋之前,王爷明明亲口答应了会过来,主儿也满心期待,还为此准备了整整一日。 结果嫡福晋还是将人抢走了。 欺人太甚! —— 与此同时,高晞月早已吃完高斌特意派人送来的两块月饼,洗漱以后钻进被子,睡得四仰八叉。 梦里,高斌又给她送来了整整十盒。 莲蓉的、枣泥的、五仁的、豆沙的,还有宫中才有的奶皮子月饼,堆得满桌都是,还特特给她寻来了一碗消食甜汤,说只要喝一口汤,便是将一桌子月饼都吃完了,也不会积食,腹痛。 乐得她差点没疯! 高晞月嘴角带笑,幸福地翻了个身。 什么王爷? 哪里有阿玛送的月饼实在? —— 第二日一早,弘历醒来时,若弗已经坐在妆台前梳妆了。 他心情很不错。 经过这些时日的休养,他的腰确实已经完全好了。 更重要的是,昨夜富察氏总算没有再像新婚那日一样,从头到尾嫌弃个不停。 他就说他行! 可一起身,他仍旧觉得不对劲……福晋总往他腰上看。 他更衣时,瞄了一眼。 他抬手系衣带时,她又从铜镜里瞄了一眼。 …… 等若弗第六次看过来,弘历终于忍无可忍地转过身:“你看什么?” 若弗一脸无辜:“没看什么。” 弘历深深吸了一口气,猛地挺直腰背。 “本王好得很。” “是是是。” 若弗敷衍地回答。 弘历的脸瞬间黑透,忍了又忍,还是忍不下这口气,干脆转身便走。 他的背影刚刚消失,若弗脸上的从容也瞬间随之消 第452章想个办法治治他! 她扶着后腰慢慢站起来,嘴里没忍住嘶了一声。 沉光低头替她收拾昨夜换下来的衣裳,肩膀却控制不住地轻轻抖动。 若弗立刻瞪过去:“笑什么?” “奴婢没笑。” “你还小,你不懂。”若弗一面揉腰,一面替自己挽回颜面:“男人有劲是好事,总比没劲强,等你往后嫁了人,自然便懂了。” 沉光的脸腾地红了,头埋得更低。 若弗慢慢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小声嘀咕:“就是劲太大了,也有些费人。” “还得是少年人……” 她顿了顿,痛定思痛地作出总结。 “下回激将法不能使得太狠。” 外头的照影恰在此时走进来,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垂首禀报道:“福晋,侧福晋与两位格格都已经到了,正在正厅候着请安。” “知道了。” 若弗重新坐好,让沉光替她理了理衣摆。 照影又笑道:“高格格今日还带了琵琶过来,说要给福晋弹上一曲。” 若弗眼睛一亮:“真的?那感情好。” 这高氏是真懂事。 进府已有半个月,每日请安从不迟到,隔三岔五还会送些小东西过,未必件件贵重,心意却实实在在。 更难得的是嘴甜,每回来正院,总能寻些新鲜话逗她高兴。 昨日早晨她只不过随口一句,听说家宴上会请个琵琶国手,高晞月便立刻说自己也学过多年,是家中先生亲口称赞过的,还说若她不弃,今天便来弹给她听。 若弗原只当她在说笑,没成想还真抱着琵琶来了。 这样乖巧懂事、安分会来事的小娘,她上辈子怎么就没遇到过? 不对,弘历再不成器,到底还是个皇子,未来更是要继承大统的,后院女人更懂事,更乖巧一些,也是寻常。 都怪盛紘太没用了! 对,就怪他! 若弗心里蛐蛐完,不忘吩咐道:“昨日叫小厨房做的冷淘,多分出几份,等会儿给她们各院送去。” “高格格那里,再多给一壶桂花酿。那酒性子不寒,不过还是热了再喝好些。她身子虽弱,少饮几杯却也不妨事。” 照影笑着应下。 —— 请安结束以后,青樱安安静静回了自己的院子。 脑海里却仍旧回响着方才的琵琶声,还有高晞月和福晋两个人从琵琶曲说到京城里的点心,又从捶丸说到骑马,满屋子的欢声笑语。 回到房里,她捧过一篮子新鲜菜叶,坐在窗边一片一片摘着。 阿箬想起高晞月那副讨好模样,便忍不住冷哼:“高格格可真会奉承人!巴巴地抱着琵琶过去,弹得手都快断了,就为了讨福晋几句夸。” 青樱摘下一片菜叶,神情淡淡:“高氏喜欢热闹,福晋也喜欢有人奉承,二人投契了些,也在情理之中。” “主儿就不屑做这些。” 青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感慨道:“人与人之间若要靠一支曲子,一壶酒来维系,未免太过浅薄。” 阿箬立刻附和:“正是呢,主儿与王爷是心有灵犀,哪里是旁人能够相比的?” 青樱唇边这才浮出一丝淡淡的笑:“我与弘历哥哥之间,自然不必刻意讨好。” 主仆二人没说几句话,外头忽然传来请安声。 弘历来了。 青樱眼睛瞬间亮起,手中的菜叶也顾不上摘了,连忙站起身相迎。 等弘历进净房沐浴更衣时,她凑到青樱身边,捂着嘴偷笑:“主儿瞧见没有?王爷回府以后连衣裳都没换,便直奔咱们这里来了。说到底,心里最看重的人还是您。” 青樱脸上一红,轻声斥责:“多嘴。” 可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立刻叫人准备午膳,将弘历平日爱吃的菜都添了上去。 弘历果然留下用了午膳。 午后也没有离开,反而同青樱坐在窗边下棋。 青樱心中渐渐安定下来,连昨夜的不快也淡了。 眼看天色渐渐向晚,弘历仍没有要走的意思,青樱脸上的羞涩便越发明显。 谁都知道,他今晚多半会留下。 正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道呵斥: “王爷与侧福晋正在里头说话,谁准你直接往里闯的?懂不懂规矩?” 是王钦的声音。 青樱心有所感,立即抬起头,扬声道:“王公公,可是绣房的人来了?是我吩咐过的,叫她直接进来便是。” 门外安静片刻。 很快,一个纤细的身影捧着托盘走了进来。 阿箬一眼便认出,正是上回那名绣娘。 “奴婢给王爷请安,给侧福晋请安。” 青樱下意识朝弘历看了一眼。 弘历仍低头看着棋盘,仿佛根本没有留意来人是谁。 青樱暗道果然如此,脸上的笑容不由得更加真诚。 “起来吧。” 她让绣娘将东西送上前来,亲手展开一角,仔细看了看针脚。 “绣得很好,上回那套寝衣也是你做的?” “回侧福晋,是的。” “你叫什么名字?” 绣娘低声答道:“奴婢海兰。” 青樱轻轻地念了一遍,夸赞道:“是个好名字。” 青樱像是忽然想起弘历还在旁边,便将绣衣递过去:“弘历哥哥,你也瞧瞧,这绣工是不是十分精细?” 弘历这才抬头,随意扫了一眼。 他的视线从绣衣上掠过,又像是不经意地,扫过海兰的脸。 随即若无其事地重新落回棋盘。 “你若喜欢,让她们多做几套便是。” 青樱闻言笑意更浓,却歪着头道:“这怎么行,作为侧福晋,我每月应得的份例都是定好了的,贸然多要,福晋又该为难了,为了后宅和睦,弘历哥哥你可不能太宠我。” 说着,又让阿箬去给海兰端一碗冰镇绿豆汤来,让她喝完再回去。 海兰满脸感激,忙跪下谢恩。 轻薄的夏衫随着她的动作,勾勒出曼妙的身段。 阿箬站在旁边,却觉得哪里怪怪的,又说不出究竟哪里不对,只能赶紧带着海兰去外头领汤。 等二人退下以后,青樱重新坐回棋盘前。 她故意凑近一些,捏着一颗白子在棋盘上方比划着:“弘历哥哥方才不会趁我不注意,背着我悔棋了吧?” 弘历回过神来:“本王何时悔棋了?” “谁知道呢。” 青樱歪着头,笑得娇俏:“你小时候输了棋,便总趁我去取点心时偷偷挪子。” “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无论多少年,我都记得。” —— 等若弗知道弘历私下叫王钦查那名绣娘的姓名与来历,已经是大半个月以后。 而叫她恶心得险些吐出来的,不是弘历盯上了一个绣娘,而是他吩咐王钦去查人的时间,恰好是与青樱圆房后的第二日。 男人果真都是一个德行。 前一夜还抱着青梅竹马诉衷肠,嘴里说着旁人都比不得的情分。 第二日穿好衣裳出门,便惦记上了刚刚见过一面的漂亮丫鬟! 当然,若弗这次胃里翻涌,却也不全是被他恶心的。 九月初,一场瓢泼大雨落下,将盘踞京城数月的暑气一口气冲刷干净,天气迅速凉爽下来。 这日清晨,若弗刚从床上起身,眼前忽然一阵发黑,脚下一软,险些重新跌回床上。 沉光就在旁边,吓得脸色都变了,连忙将她扶住。 “福晋!” “我没事。” 若弗扶着床柱站了一会儿,眩晕感渐渐退去,可胃里又突然泛起一阵恶心。 她捂着嘴,心中却微微一动。 这些日子,她的月事似乎也迟了。 她两辈子的身子骨都一向康健,月事从来准时,也极少腹痛。平日里能吃能睡,便是头疼脑热都很少有,今日忽然如此,明显不大正常。 若弗也不敢大意,立刻叫人请来府医。 府医隔着帕子诊了许久,随后,他起身拱手,满脸喜色。 “恭喜福晋,贺喜福晋,福晋已有一个月左右的身孕了!” 若弗怔住。 屋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一片惊喜的恭贺声。 沉光和照影欢喜得眼睛都红了,满屋丫鬟嬷嬷齐刷刷跪下。 “恭喜福晋!” “贺喜福晋!” 若弗愣了好一会儿,才猛地低头看向自己的小腹,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有了?” 府医笑道:“福晋脉象虽尚浅,却已能确认无误,只是头三个月胎气未稳,须得安心静养,饮食起居也要多加留意。” 若弗瞬间喜笑颜开:“赏!” “正院上下全都赏三个月月例,府医也重重有赏!” 她一只手轻轻覆在仍旧平坦的小腹上,眼中几乎要落下泪来。 华儿! 这一定是她的华儿! 算起来,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见过华兰了。 上辈子华兰虽然也在京城,可妇人成亲以后就有了自己的夫家与儿女,纵然同在京城,她能回来娘家,母女二人相聚的次数仍是少的。 最后一次相见,华兰嘴里一直说的是她幼子的婚事。 若弗当时听着,嘴里时不时应两句,却也没能出什么有用的主意。 她活了大半辈子,到老了才真正意识到,自己前半生的愚笨和急躁,给孩子们带来的拖累,远比助益更多。 她脾气火爆,总逃不过林噙霜的算计,又不会说软话,不讨盛紘喜欢。 害得华兰和长柏小小年纪,便学会了察言观色,学会了谋划,学会在父亲的偏心与宠妾的算计里,端起嫡出子女的架子保护自己。 后来孩子们遇到难处,她除了生气、着急、拍桌子,往往什么也帮不上。 初到那片神秘空间,她还以为自己是死后,正站在地府回看一生。 越看,越觉得憋屈。 才忍不住哭着同琅嬅说,这一辈子,除了小女儿如兰,还有从小疼爱她的叔叔婶婶,世上大约再没有真正喜欢她的人了。 她是真心以为,若华兰和长柏有得选,一定不会选她这样一个没用又只会惹麻烦的母亲。 可来到这个世界七年,一日一日重新活过来,她渐渐也想明白了。 本就是没得选的事情,她为什么要庸人自扰? 空间里的神仙说得清清楚楚,孩子是认准了母亲的。 哪怕她与琅嬅交换了身体,那几个小崽子仍旧要回来做她的孩子。 那便说明,是上天早将他们母子几人牢牢绑在了一处! 这是命数,谁也逃不了。 既然如此,大家便谁也不欠谁的。 她只管生,只管养,只管将自己能给的最好的东西,全都送到他们手里。 至于余下的路,便交给天意,也交给他们自己。 他们若觉得做她的孩子高兴,一家人便热热闹闹聚在一处,享天伦之乐。 若觉得她这个做母亲的仍旧不够好,待翅膀长硬了,只管自己飞去。 她不拦着。 横竖这一世,她有富察家做靠山,还有王府中馈与未来的皇后之位。 她能给孩子的东西,已经远胜上辈子。 足够对得起他们了! 若弗越想越意念通达,越想越是欢喜,于是吩咐沉光,又去领了赏钱,将正院上下又赏了一遍。 可这份欢喜才维持了不到半日,她便听说了弘历暗中查海兰的消息。 胃里那点原本已经压下去的恶心,忽然又泛了上来。 若弗喝了半杯温水,才将不适压下。 “果然是男人。” 她靠在软榻上,冷笑一声。 盛紘口口声声说同林噙霜情深意重,结果见了年轻貌美,性子柔顺的卫恕意,还不是半推半就地收进房里,孩子一个接着一个地生? 弘历也逃不掉。 不过逃不掉归逃不掉,休想她再生生受着。 得想个办法,好好治治他! 若弗眼珠轻轻一转,唇角勾出一个坏笑,计上心 第453章短棍 “格格!” 这日午后,青樱照常坐在窗边,手中捧着一卷诗集,却许久没有翻动一页,只偶尔端起茶盏抿上一口,望着院中落叶出神。 阿箬却忽然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走了进来,脸上神情十分古怪。 “怎么了?”青樱问。 阿箬快步走到青樱身边:“格格,您可知道,福晋这些日子,竟将府里伺候的丫鬟们全都召集起来,要教她们学什么防身本事。” “什么本事?” 青樱一时没反应过来。 “防身本事!” 阿箬解释道:“说什么姑娘家出门在外,须得知道保护自己,真遇上了歹人,不能只会哭喊救命,得学会护住要害、挣脱钳制,若是再能干些,反过来将那歹人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就更好了!” “福晋不知从哪里请来了两个身手利落的嬷嬷,又从富察家借了几个会拳脚的女仆,每日下午都在西边空院里教上一个时辰。咱们府里的丫鬟,无论是贴身伺候的,还是针线房、茶房、花房甚至绣房里的,只要愿意去,都能学。” “福晋还说,学满一个月,每人多发五百钱。” “不只如此,福晋还特意叫人赶制了一批棍子,约莫这么长——” 她伸手比画了一下。 “要她们最好能白日里随身携带,夜里也放在床边,一伸手就够得着!” 青樱愈发不解:“福晋为何忽然做这些?” “谁知道呢。” 阿箬撇了撇嘴,终于将憋了半日的话说了出来:“咱们这是宝亲王府,又不是什么山野破庙,外头有侍卫巡守,里头有太监婆子,哪来的狂徒,敢跑到后院对丫鬟动手?” “前院与后院原本便分得清清楚楚,能往后院里来的男人,不是宫里当差的公公,便只有王爷一个……福晋这样大张旗鼓地教什么防身……” 阿箬说着说着,忽然抬起手,在自己太阳穴旁边轻轻点了两下。 “格格,你说咱们福晋,是不是这儿……” “不许混说。” 青樱立刻皱眉打断她。 她脑海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个模糊的念头。 可这念头掠过得实在太快了,她都来不及抓住,便消失无踪。 青樱索性不再深究,只淡淡道:“越说越不像话了,福晋是王府后院之主,她既然这样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即便真有什么不妥,后果也是她自己担。” 青樱端起茶盏,语气微微加重:“咱们只管做好自己便是。” 阿箬这才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是。” 她嘴上不敢再说,心里却仍旧觉得荒唐。 王府里的丫鬟学什么防身术? 难道还真有女人舍得拒绝王爷不成? 笑话。 —— 抱着同样念头的,不只阿箬一人。 高晞月院中,戴嬷嬷看着屋里那副热火朝天的景象,几次欲言又止,到底还是没有将劝阻的话说出口。 高晞月刚从西边空院练完回来,额头上还带着一层细汗,脸颊红扑扑的,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连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握着新领来的短棍,兴冲冲地同星璇、茉心讨论方才学过的招式。 戴嬷嬷忍不住道:“格格千金贵体,身边时刻有人护着,哪里用得上这些?” “用不上才好呢。” 高晞月毫不在意:“可学了总比没学强。福晋说了,这叫有备无患!平日里只当活动筋骨,真遇上事情,至少不会只顾着哭。” 她兴致勃勃地挥了两下短棍,带起的风险些扫落桌上的茶盏。 茉心眼疾手快地将茶盏抱走,戴嬷嬷也吓得后退半步。 高晞月却半点没察觉,仍旧沉迷其中,不能自拔。 戴嬷嬷沉默片刻,又看了眼自家格格兴高采烈的模样,心里那点疑虑便淡了几分。 罢了。 多半又是福晋一时兴起,带着府中女眷闹着玩罢了。 福晋虽是后院之主,平日里立规矩时毫不手软,私底下偏又十分爱热闹,同自家格格格外投缘,两人每次凑到一起,总有说不完的话。 能同自家格格说到一起去的人,若是身份低微,戴嬷嬷还要怀疑她是不是有所求,想借着高晞月攀附高家。 可福晋是明摆着的上位者。 能玩到一处,多半就是真投缘。 既然格格高兴,福晋又愿意纵着,那便随她们去吧。 —— 王钦却没有戴嬷嬷这样乐观。 他站在西边空院外,看着院里一群手持短棍、喊得震天响的丫鬟,尤其其中,还有王爷叫他暗中留意的那个绣女,珂里叶特氏,尤其后者学得认真,学得卖力,纤纤素手抡起短棍时,俨然虎虎生风时,后颈不由得一阵阵发凉。 一个可怕的念头忽然从王钦脑海里冒了出来: 福晋总不能是冲着王爷来的吧? 他赶紧摇了摇头,将这念头抛诸脑后。 不会,不会。 福晋怎么会知道王爷的心思? 王爷看上珂里叶特氏,也就是前些日子的事情,只私下吩咐他查过一回,且当时那话还是贴着他耳朵说的,他也从没向旁人漏过半个字。 就连查绣房名册,他都是绕了几道弯子,先叫手底下的小太监去问,再由小太监托针线房的人打听。 福晋不可能知道。 何况这府里哪个女人不盼着被王爷看上? 珂里叶特氏无父无母,在绣房里当差,一个月能有多少月例?每日低头做活,稍有不慎便要挨管事责骂,熬上十年八年,运气好些,或许能配个太监,运气不好,便要一直伺候到年老。 可若被王爷收入房中,哪怕一开始只是个没名分的侍妾,也立刻有人伺候,有院子住,有绫罗绸缎穿。 再得宠一些,抬个格格,往后再生下一儿半女,更是一辈子都有了依靠。 这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怎会不愿意? 所以不会的,不会的。 王钦在心里反复安慰自己。 而且不幸中的万幸是王爷自那以后,也没有再特意问起过这个珂里叶特氏。 如今福晋又有了身孕,不能再侍寝,便主动将侍奉王爷的日子重新排了排,高格格和富察格格这段时日得的宠爱都多了些。 王爷每日不是忙前朝的事情,便是在几处院子里走动,想来事情一多,也将那个只见过两面的绣女暂时忘在脑后了。 忘了也好,忘了就 第454章好温柔的一个人 屋里,弘历正同青樱赏画。 海兰进来行礼时,青樱正站在弘历身边,亲手替他整理画卷。 “奴婢给王爷请安,给侧福晋请安。” 青樱回过头,见是海兰,笑道:“起来吧,可是东西做好了?” “回侧福晋,已经做好了,请侧福晋过目。” 海兰将托盘奉上。 青樱随手看过,见针脚细密,花样也与自己交代的一模一样,便满意地点了点头,她正要叫阿箬将东西收起,忽然瞧见弘历仍在低头看画,心里莫名生出一点想要逗他的念头。 一把伸手将弘历手中的画卷抢了过来。 弘历一愣:“做什么?” 青樱抱着画卷转身,故意不叫他碰:“这画如今是我的了,你方才看了这样久,也该还我了……今日总归不许你再看。” 弘历被她这副少见的娇俏模样逗笑,伸手便要将画卷取回来。 青樱连忙侧身避开,两人一来一回,竟像少年时一般在窗边闹了起来。 阿箬满脸笑意,海兰却不敢抬头,只安静地站在旁边等待吩咐。 弘历到底身量更高,伸手越过青樱肩头,便要去拿她抱在怀里的画。 青樱笑着往后躲,手腕一转,指上细长的护甲却不慎勾住了弘历腰间的荷包。 嗤啦一声。 荷包上的系带断开,绣面也被划破了一道口子,里头装着的几朵干花与香料顿时散落一地。 青樱的笑容僵住。 “哎呀!” 她连忙蹲下去看,语气里满是懊恼:“我都同你说了别闹,你偏要抢。这个荷包,是熹贵妃娘娘亲手给你做的吧?如今叫我勾坏了,可如何是好?” 弘历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簇,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海兰已经先一步弯下腰,将落在弘历脚边的一小朵干花拾了起来。 她的动作十分轻柔,将散落的香料一一捡回以后,她才捧着破损的荷包,低声道:“王爷、侧福晋不必担心,只是绣面勾破了,系带也断了一根,里头的衬布并未损坏。若有合适的针线,奴婢可以试着补一补。” 青樱立刻看向她:“你能补得同原来一样么?” 海兰仔细看了片刻:“奴婢不敢说一模一样,不过这上头的针法,奴婢从前学过,补好以后应当看不出太大痕迹。” 青樱顿时松了口气,忙吩咐:“阿箬,快去取针线来。” 她又对海兰道:“偏厅光线好,你去那里补,缺什么只管告诉阿箬。” 海兰福身应下,跟着阿箬去了偏厅。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青樱仍有些自责:“早知道便不与你闹了,额娘亲手做的东西,意义不同,若真补不好,我便亲自再绣一个赔你。” 弘历看着她满脸懊恼的模样,心里原本那点不快也散了。 “不是什么大事。” 他重新将画卷从青樱怀里抽出来,笑道:“不过方才究竟是谁先抢画,可得说清楚。” 青樱抬眸瞪他:“你还说。” 二人很快又说起了旁的话。 只是不知为何,弘历的目光偶尔会越过半开的隔扇,落向偏厅。 海兰背对着他们坐在窗边。 她低着头,手指在针线上来回穿梭,神情专注。 午后的日光落在她肩头,将那道本就清秀的侧影照得越发柔和。 她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稍稍侧过脸。 弘历已经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继续同青樱说话。 约莫一个时辰以后,海兰终于从偏厅出来,手中捧着那只已经修补好的荷包。 青樱接过来仔细端详,只见方才被护甲勾破的地方已经重新绣上了一小枝花叶,不仅遮住了裂口,还同荷包上原有的图样连成一体。断掉的系带也换了新的,颜色、粗细都与原先相差无几。 “果真补好了。” 青樱眼睛一亮,连忙将荷包递给弘历:“你瞧,可还能看出破绽?” 弘历接过来看了一眼,淡淡道:“补得不错。” 海兰连忙垂首:“谢王爷夸奖。” 弘历将荷包放在掌中,问道:“你修好了额娘亲手做的东西,想要什么赏赐?” 海兰似乎被问得一怔,立刻跪下道:“奴婢只是做了该做的事,尽了本分……不敢要赏。” “王爷既开了口,你便不必害怕。”青樱笑道:“要银子,还是要首饰,只管说便是。” 海兰仍旧摇头:“侧福晋平日待奴婢已经极好,奴婢只是举手之劳,实在不敢再要赏赐。时辰不早了,绣房里还有些活计未做完。王爷,侧福晋,奴婢先告退了。” 青樱见她不贪财物,越发觉得这姑娘老实本分,亲手将荷包替弘历系回腰间,又对海兰道:“今儿实在多谢你了,改日你寻个空再来,我这里还有小厨房新做的藕粉桂花糖糕,正好多给你留两块。” 海兰抿唇一笑。 “多谢侧福晋。” 她恭恭敬敬行礼,转身退了出去。 衣摆从门槛上轻轻掠过,身影纤细婀娜,很快消失在长廊尽头。 弘历看着空下来的门口,忽然道:“本王想起来,前院还有些公务尚未处理。” 青樱一怔,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弘历已经站起身。 “那晚上还过来用膳么?” 青樱只能问道。 弘历顿了顿:“看情形吧,若忙得晚了,便歇在前院,免得你一直等。” 青樱勉强笑了笑:“公务要紧,你只管去吧。” 弘历点头,转身离开。 阿箬连忙送到门口,看着他脚步匆匆地走远,心里却忽然涌出一股极不好的预感。—— 海兰此时心情却十分轻快。 走过廊桥时,甚至忍不住伸手拂过栏杆,唇边也轻轻哼起了幼时听额娘唱过的科尔沁小调。 青侧福晋真是个好人。 绣房里其他姐妹来后院送东西,最怕的便是遇上王爷或几位主子正忙着,只能原路返回,隔上一两个时辰再跑一趟。 有时一件东西要送两回、三回,才能真正送到主子手里。 只有她每次来青侧福晋这里,都不必多跑。 每回东西送到,青侧福晋也总要同她说上几句话,有时赏一碗热茶,有时赏两块点心,从不因她只是个绣娘便轻慢。 真是好温柔的一个人。 海兰越想,脚步越轻快,却不妨前头却忽然出现一道身影,恰好挡住了她的去路。 海兰脚步一顿。 待看清来人连忙后退半步,蹲身行礼。 “奴婢见过王爷。” 弘历唇边浮出一点笑意,声音也放得柔和:“起来吧。” “谢王爷。” 海兰站起身,却仍旧低着头,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在身前。 弘历见状,反倒笑了一声:“怎地这样胆小?方才本王隔着老远便听见有人哼歌,调子倒是好听,走近了,人却连头也不敢抬了 第455章换成实心的! 海兰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奴婢一时忘了规矩,惊扰了王爷,求王爷恕罪。” “本王又没说要怪你。” 弘历走到廊下坐下,姿态十分闲适:“方才那是什么曲子?” “是奴婢幼时听额娘唱过的牧歌。” “你不是京城人?” 海兰迟疑片刻,低声答道:“回王爷,奴婢姓珂里叶特,本是科尔沁人。幼时随父母生活在草原,后来父母接连过世,奴婢便跟着叔叔来到京城。” 弘历看着她:“你叔叔如今在何处当差?” 海兰的声音更低了:“叔叔进京不久便染病过世了。只是在过世以前,他替奴婢筹谋了内务府小选,奴婢这才能入宫,后来又被分到王府绣房,讨一份生计。” 弘历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怜惜。 “倒是可怜。” 海兰连忙道:“奴婢不敢,能进皇家当差,已经是奴婢极大的福分。绣房的嬷嬷待奴婢也好,奴婢如今有饭吃,有衣裳穿,还有月例可领,比从前安稳多了。” 弘历看着她柔顺乖巧的模样,心中那点兴致更浓。 缓缓抬起手,作势要替她拨开落在脸侧的那缕碎发。 谁知下一刻,海兰像是受了极大惊吓一般,脸色骤然惨白,猛地后退了一大步,慌忙跪倒在地。 “王爷恕罪!” 弘历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海兰伏在地上,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奴婢出身低微,能进王府伺候,已是天大的恩典。奴婢一定用心当差,勤练针线,精进绣艺,绝不敢懈怠,更不敢有旁的妄想!” 惊恐得,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 弘历眼中的兴致顿时散了大半,收回手,语气也淡了下来。 “也好,既然一心只想做个绣娘,便用心当差吧。” 海兰仍旧伏在地上:“奴婢谨遵王爷教诲。” 弘历没有再看她,转身拂袖而去,只是脚步比来时更快,更重,背影也透着一股被冒犯后的怒意。 可海兰不敢抬头。 她跪在原处,脸上一点血色也没有。 一直过了许久,她才极慢地抬眼,见四下仍旧空无一人,才像是终于重新找回了呼吸,长长松了一口气。 她慢慢站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裳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层。 泪水渐渐涌上眼眶,海兰赶紧抬手用袖口擦去,几乎是逃一般地离开了廊桥。 —— 若弗得知此事时,刚刚核完一本账册。 她如今已有身孕,正院上下都恨不得将她当成琉璃人供起来,这个不许她久坐,那个不许她多走,厨房里的菜单每日都要先送来过目,连院里的石板路都被人重新查过一遍,生怕哪处松动,叫她不慎崴了脚。 若弗起初还觉得受用,想着不愧是王妃,待遇就是不一样。 可才享受没几日,她便有些受不了了。 “我怀的是孩子,又不是一碰就碎的瓷娃娃!再说了,整日躺着不动,回头孩子没养好,倒先把我自己养成了一个球。” 该吃的时候吃,该喝的时候喝,该走的时候也得走,她上辈子都生过三个了,能不知道这些? 舒心最重要! 沉光知道劝不住,只能将一盏温水送到她手边。 照影便在这时进来,将海兰在廊桥上遇见弘历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府中各处,本就都有她的眼线,何况她还特意吩咐,多关注一下海兰。 若弗听完,神色十分平静。 她将账册放到一旁,一只手轻轻搭在尚未显怀的小腹上,淡淡吩咐:“教学的事情不能停。” 沉光也终于明白了福晋忽然要教丫鬟们学什么防身术用意。 可她仍觉得难以置信。 “福晋。” 沉光迟疑着开口:“能得王爷青眼,对一个绣娘而言,的确是一飞冲天的大好事,旁人求都求不来,您怎能肯定,这珂里叶特氏会不情愿呢?” “万一呢?” 若弗想也不想地反问。 沉光一愣。 若弗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咱们王爷是什么仙人转世,潘安再生,是个女的见了他都走不动道,心甘情愿自荐枕席?万一她就是不愿意呢?就是只想安安稳稳做个绣娘呢?” 沉光下意识道:“可王爷毕竟是王爷,若真看上了她,她哪能拒绝?” “所以我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若弗叹息着。 弘历若真豁出去脸皮,仗着王爷之尊强取豪夺,那的确谁也拦不住。 可他若还想同原来的故事里一样,借着酒意霸王硬上弓。 而珂里叶特氏,也当真打从心底里不愿…… 呵! 若弗忽然道:“她屋里的那根棍子,叫人给她换一根。” “换根细一些的?” “不,换成实心的。” 若弗眼神坚毅:“越结实越好,打人的时候,务必要最疼的 第456章福晋,出事了! 沉光仍是不赞同主子的做法,可嘴巴张了张,仍旧老老实实应了声是。 跟在福晋身边伺候这么些年了,她最是知道福晋的脾气,虽有时风风火火,但大多时候心中自有计较,想得看得也都比她要深远。 便是不够深远,也不是她一个奴婢该置喙的。 不过她仍旧有意无意地留心着海兰和弘历的动静。 零零碎碎的消息,东拼西凑的,她都会在说闲话时,当个趣事一般说给福晋听。 被海兰在廊桥上明明白白拒绝过一回之后,弘历倒真歇了好一阵心思。 他到底是高高在上的王爷,屈尊降贵向一个绣娘示好,却被人避如蛇蝎,面子上到底挂不住。 后来也再没让王钦往绣房打听。 海兰更是吓得不轻,她原就性情谨慎,自那以后,越发将自己缩得像只躲在洞里的兔子,只要是往后院送东西的差事,她能推便推,实在推不了,也总想法子同旁人换。 若实在换不出去,海兰便一路小心得不能再小心,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生怕又同那日一般,撞上豺狼。 每到一处院门以前,她更要远远猫着腰,看一回门口有没有王钦,若没有,她才敢进去,若有,立即转身就跑,绝不拖延! 待走到旁处,甚至逃回绣房,再等上一刻半钟,才敢重新出来。 如此提心吊胆了好一阵,好在王爷也没有再来寻她,应当,是菩萨保佑,将她给忘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府中风平浪静,海兰终于稍稍松了口气,沉光也渐渐放下心来。 想想也是。 王府里什么样的女子没有? 福晋明艳端庄,青侧福晋清冷秀美,高格格娇俏活泼,富察格格温柔娴静。 弘历便是一时看中了海兰的柔弱清秀,被拒绝以后觉得没脸,过上一阵也就忘了,哪里值得一直惦记? 沉光将这番判断告诉若弗时,若弗正靠在软榻上吃一碟刚蒸好的栗子糕。 闻言,只嗤笑一声,没再多说什么。 转眼进了十一月。 天气一日比一日冷,树叶落得七七八八,只剩下几枝枯瘦的枝桠。 各院的衣衫也该换了。 绣房一时又忙碌起来,往后院的走动自然也跟着多了。 海兰虽仍旧尽力躲着后院的差事,可如今眼看着大家都忙碌起来,人手越来越不够,她自是也逃不掉的。 这日午后,弘历在青樱院里用了膳,过后又在榻上略坐了一会儿,便要去前院处理公务。 青樱亲自送他出了门,待弘历的身影消失在院外,她又回去睡了半个时辰。 不过睡得并不好,朦胧间,似乎又听到了阿箬说:“给王爷请安。” 青樱一下就清醒了,披衣下床,走到外屋,果然看到了弘历。 青樱连忙迎上前:“不是说有公务要办么?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带我办差的那位大人忽然发起了烧,方才连马车都没能上去,今日的事只能暂且作罢,正好回来歇一歇。” 青樱闻言,立刻笑了:“想来是老天爷也觉得你这些日子太过辛苦,特意叫你回来休息。” 弘历应了一声,随意在屋里坐下,原只是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到桌面时,却忽然停住。 桌上放着一套才送来的冬衣。 弘历盯着看了片刻,忽然伸手拿起一旁配套的荷包。 青樱也有些意外:“应是绣房才送来的。” 一旁阿箬应了声是。 弘历顿了顿,将荷包放回桌上,状似无意地说了句:“手脚倒快。” 青樱笑道:“领着你每日早出晚归挣来的月俸,哪里敢不用心?若连这点差事都办不好,岂不是白养着她们。” 弘历跟着笑了一声,仿佛一切如旧。 —— 日子流水一般过去,转眼便到了除夕。 这一日宫中设宴,宗室王公,皇子福晋皆要入宫,按规矩,若弗这个宝亲王嫡福晋自然也该陪着弘历前往。 可若弗却拒了。 她如今虽已安安稳稳过了三个月,胎也坐稳了,可宫宴哪里是什么好去处。 一大早便要按品大妆,顶着沉得能将人脖子压断的冠坐上半日。进了宫,见这个要行礼,见那个要请安,皇帝笑了得跟着笑,熹贵妃说话得赶紧应,身边坐着的宗亲命妇还要你来我往地寒暄。 菜是摆得满桌都是,却都是凉的。 酒不能喝,茶不能多饮,连想去一趟净房都得挑时辰。 吃又吃不饱,人还累得半死。 她若只自己受罪也就罢了,如今肚子里可是还有她的华儿。 她可舍不得。 因此若弗叫人往前院递话,说自己身子不爽利,今日不能入宫,为此,还特意给太医包了个大红包。 弘历只得一个人进宫。 他前脚刚走,若弗后脚便叫人在正院摆了桌席面,又让人去请高晞月和富察诸瑛。 照影忍不住小声提醒:“福晋,那青侧福晋那边……若叫她知道您只请了高格格和富察格格,会不会说您……” “说我什么?” 若弗正在挑今日要戴的簪子,闻言从镜子里瞧了她一眼:“拉帮结派,孤立她?” “说便说去。” 做人总得懂些人情世故。 最初害喜的那一阵,她着实吃了些苦头。 什么东西闻着都恶心,吃不下睡不着的。 因此请安一事也早早停了。 她直截了当地告诉后院众人,自己这一胎要好好养着,从如今起,直到孩子生下,月子做完,都不必日日来正院立规矩。 好在过了三个月,所有不适竟像潮水一般退了个干净,如今吃得香,睡得好,每日睡到自然醒,醒了便叫人端饭,吃饱后在院里慢慢走上两圈,累了再回屋歪着。 偏高晞月实在太懂事。 规矩上的请安虽然免了,她却仍旧隔三岔五便往正院来,且每次都不是空着手。 有时带一匣子新得的珠花,有时抱一只会学舌的鹦鹉,有时听说外头新排了戏,便叫人在自己院里练熟了,再带过来给若弗解闷。 她生性爱热闹,自己便能说上半日,说得高兴了,还会亲自弹一曲琵琶,或是拿扇子比画着唱上一段。 若弗同她待在一处,十回有九回都能开怀大笑。 富察诸瑛不似高晞月活泼,却也不是个全然拎不清的。 她知道自己不算得宠,也不敢日日往正院凑,可每隔几日总会送些东西过来,有时是亲手缝的小衣裳,小围兜,有时是一双虎头鞋,针脚算不得顶顶出众,胜在用心,布料又挑得柔软,便是孩子出生后一时穿不上,瞧着也叫人高兴。 后来得知若弗喜欢甜食,她还亲自下了两回厨房。 她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尤其出色,第一次尝时,若弗一口气吃了三块,若不是沉光拦着,还能再吃两块。 这人啊,终究要讲究个投桃报李。 人家肯花心思讨好她,她也不是那等只收东西、不办实事的黑心人,后来替弘历安排侍寝日子时,便时常多给高晞月和富察诸瑛划上几日。 高晞月得了消息,高兴得又送来两匣子珠宝。 富察诸瑛倒没说什么,只隔日送来一碟新做的红豆酥。 若弗吃得心安理得。 横竖弘历每日总得去一个地方睡。 不给她们,难道全留给青樱? 想得美! 那个不识相,也不知道讨好她这个福晋的,凭什么什么好处都占着? 今日的小宴也是如此。 她就只请了高晞月和富察诸瑛怎么了?爱说嘴说去,正好让她看看,她统管得宝亲王府,还有几个敢吃里扒外的! 到时一并收拾了! 照影再不敢多说,连忙吩咐人去摆席。 高晞月来得最早。 人还没进门,笑声便先传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只雕花木盒,说里头是高斌特意寻来的西洋小玩意,一打开便会自己奏乐。 富察诸瑛随后也到了,带来两盘刚刚炸好的荷花酥。 若弗尝了一只,连声夸好,又叫人将自己小厨房做的菜全端上来。 三人围坐一处,反倒比宫宴自在百倍。 席间三人以茶代酒,又玩起了传花击鼓。 一直闹到夜深,高晞月和富察诸瑛才依依不舍地告辞。 若弗叫人各自送了回礼,又叮嘱她们脚下小心,明日不必一早过来请安,只管在自己院里睡足了再说。 待人都走远,她才心满意足地伸了个懒腰,吩咐人备水沐浴。 等洗漱完毕,若弗换了寝衣,刚准备上床歇息,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帘子猛地被人掀开。 沉光脸色发白。 “福晋,出事了 第457章嚷什么?留着力气,打啊! 弘历今日难得在宴席上多喝了几杯。 倒不是宫里的酒格外好,而是今日席间那些人的脸色,实在叫他心里畅快。 去年这个时候,几个仗着辈分的宗室见了他,不过不冷不热地点点头,口里唤一声四阿哥,转身便去同三哥说笑。 还有些人明明看见了他,却只当没看见,非要等他先上前见礼,才肯赏脸说上两句。 今日却全变了。 他才入席,便有人主动迎上来,笑着唤他宝亲王,从前对他爱搭不理的叔伯,也端着酒盏来问他近来替皇阿玛办的差事,话里话外都是器重。 甚至有人,拍着他的肩,连声夸他稳重能干,说皇阿玛膝下有他这样的儿子,实乃大清之福。 弘历面上只作谦逊,客套两句当不得真,心里却如明镜似的。 三哥弘时出继,连黄带子都没保住,弘昼成日荒唐胡闹,如今皇阿玛膝下已经成年的皇子里,真正能担起江山的,眼瞧着只剩下他一个。 更何况,已在玉碟上成为他生母的熹贵妃,如今实际掌控后宫,圣眷正隆,这些年来处处替他筹谋,皇阿玛待他,也早不是从前那副若有若无的冷淡模样,不但时常召见,还将越来越要紧的差事交到他手上。 又有满门权贵的富察氏做姻亲,为他保驾护航的。 一切都已经这样明白了。 这些惯会见风使舵的宗室,又怎会看不出来? 弘历看着一张张堆满笑意的脸,既觉得可笑,又觉得受用。 他从未忘记过,自己在圆明园长大,亲生额娘不过是个宫女,一直到八岁才正经开蒙,多少人都当他是个无足轻重的阿哥。 谁能想到,他也能有今日? 不。 本就该如此。 甭管生母是谁,他都是皇阿玛的儿子,是这大清的皇子,是天潢贵胄。 从前忽视过他的人,本就有眼无珠。 如今既看清了风向,就该这般诚惶诚恐地来讨好他,揣摩他的心意,顺从他的吩咐。 终有一日,他们还要匍匐在他脚下,更加地卑躬屈膝。 想到这里,弘历胸口一阵滚烫,酒也不知不觉多饮了几盏,好在他到底还记得这是御前,眼见酒意渐浓,便及时起身告退,免得真闹出什么失仪之事。 上了马车,车帘一落,弘历靠在软垫上,先前强压着的得意便一点点浮到脸上。 他不自觉地回想起幼时的冷落,回想起那些人的轻视,又想起今日席间一声声恭维,两相对比之下,他的嘴角越扬越高。 酒意裹着膨胀的野心烧上来,弘历只觉得浑身燥热,不由地抬手扯了扯衣领。 恰在此时,马车停下,外头传来王钦的声音:“爷,到府了。” 弘历下车时脚步微晃,王钦连忙伸手扶住。 王钦小心问道:“爷今夜想去哪处院子?” 去哪处? 弘历第一个想到的,其实是他的嫡福晋。 富察氏脾气大,嘴也厉害,半点不懂得低眉顺眼,偏偏她那副出身高门,做什么都有底气的模样,对极了他的胃口。 他的嫡妻原配,本就该有这样的气势。 其实像今日这样的日子,也只有她有资格陪在自己身边。 可偏偏,她如今怀有身孕。 这是他的第一个孩子,更是正室嫡出,尊贵得很,不能有半点闪失。 高氏、青樱和另一个富察氏的面容在脑中依次闪过,都是难得的美人,可不知为何,弘历今夜偏偏兴致缺缺。 一缕若有若无的香气绕上他鼻尖,弘历心中一动,左右张望着,去寻那香味的来处。 低头时,王府门前高悬的灯笼随着夜风轻轻晃动,摇曳的红光恰好落在他腰间的荷包上。 那精致的绣工,引出一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珂里叶特氏。 前些日子被她软语拒绝的羞恼随着酒劲再度冲上脑门儿。 她竟拒绝了他? 她凭什么拒绝他! 区区一个绣娘,能得他的青眼,已是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今日他是宝亲王,来日再进一步,便是天下第一尊贵之人。 多少高门贵女求都求不来的恩宠,她竟敢拒绝? 闻着荷包传来的淡香,弘历胸口那点不快越烧越旺,冷声问道:“珂里叶特氏住在何处?” 王钦呆住。 —— 海兰今日心情本是极好的。 福晋虽然规矩多,管得也细,却不许管事随意打骂下人,更不许她们收了好处便按亲疏分派差事,如此一来,她们这些小绣娘的日子自然就好过了许多。 且福晋为人大方,出手也慷慨。逢年过节,府里还有休沐和赏钱。 就比如今日除夕,绣房每人都领了五百钱,分到一包糕点,晚饭不但有热菜热饭,还添了一小杯酒。 海兰酒量浅,两三口下去脸便红了,回房时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 同屋的绣娘今夜当值,屋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关好门,将没舍得吃完的糕点包起来,又把今日新得的五百钱拿出,同从前攒下的一并数了数。 堪堪十两银。 不多,却叫人安心。 她其实并不知晓,自己将来离了王府要去哪里,又能去哪里。 她的至亲都不在了,举目无亲,无家可归。 找个男人嫁了? 这似乎是世人眼里,一介女子最寻常的出路。可随着叔叔从科尔沁一路南下时,她已经明白,自己这张脸落在没有依仗的女子身上,未必是福。 海兰坐在床边,忽然又想起前些日子廊桥上的事。 王爷挡住她的去路,问她姓名,问她来路,还想伸手触碰她……明明王爷的态度称得上温柔,她却本能地害怕。 因为王爷看她时的眼神,根本不是在看一个人。 而是在看一件,瞧中了便可以拿走的东西。 她知道王爷年轻俊朗,后院用度又好,哪怕做个侍妾,也比她做绣娘体面。 可王爷早已妻妾成群,且福晋出身高门,高格格有父亲撑腰,青侧福晋同王爷情分深厚,便是富察格格,那也是福晋的族妹。 她却什么都没有。 王爷今日喜欢她这张脸,过几日有了新人,便能将她忘得干干净净。 到那时她既没了手艺,也没了退路,就算她愿意在后院熬一辈子,旁人愿意让她熬吗? 海兰想了许久,还是摇摇头。 罢了,也许王爷只是一时兴起,早已将她忘了。 天无绝人之路,往后的事,往后再想。 酒劲也在此时上头,她收好积蓄,脱衣上床,很快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海兰忽然觉得胸口一沉,像压上了一块巨石,连气都喘不过来。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鼻端先闻到一股浓重酒气,随后才惊恐地发觉,自己身上竟压了一个男人,他的一只手,甚至探进了被窝! “啊——!” 海兰脑中一片空白,尖叫声才出口,便被那人猛地俯身堵住。 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她胃里一阵翻涌,浑身抖得几乎失去力气,只能拼命伸手去推。 推不开。 恐惧一下淹没了她。 就在这时,嬷嬷的话忽然从脑海里蹦了出来。 慌什么,嚷什么,留着力气,打啊! 床角。 棍子! 海兰猛地伸手,果然摸到了那根救命之物。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闭上眼,咬紧牙,用尽全身力气抡了出去。 “砰!” 压在身上的人闷哼一声,重量骤然一松。 海兰却已经吓得什么都听不见了,只记得嬷嬷说过,趁他病,要他命! 她双手攥紧棍子,又狠狠挥了下去。 “啊!” “你——大胆!” 门外,原本还忐忑守着的王钦听见第一声尖叫时,心里便是一沉。 再听见接连两声闷响和自家王爷变了调的痛呼,整张脸瞬间白了。 想也不想往里冲! 坏了! 那棍子,真用上 第458章见色起意、鬼迷心窍、色胆包天、不知死活! “王爷……王爷半夜去了绣房,进了海兰姑娘的屋子。海兰姑娘没认出来,拿棍子打了王爷一顿。王钦进去救人,也挨了好一顿打。” 若弗听完,先是一愣,紧接着便再也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反复确认道:“当真?那他得手了吗?” 沉光一愣:“什么?” “就是那个登徒子。”若弗只好把话说明白些:“他闯进人家姑娘屋里,得手了没有?” 沉光这才明白过来,连忙摇头:“应是没有,前后发生得极快,王爷才进去没多久,屋里便传出尖叫,王钦随后就冲了进去。咱们的人立刻来报,福晋放——” 放心二字还没说完,若弗已经一拍手,眉开眼笑地赞了一声:“好姑娘!” 沉光:…… 若弗掀开被子下了床,催道:“快,给我更衣!这样大的热闹,我得去瞧瞧!” 沉光见她一脸跃跃欲试,知道劝也无用,只能叫人点灯取衣。 替她系衣带时,沉光忍了又忍,到底还是低声提醒了一句:“福晋,王爷如今伤成这样,您等会儿可千万忍住些,别当着他的面笑。” 若弗一本正经地点头:“这是什么话?我过去是主持公道的,又不是看笑话的。” 沉光:……您最好是。 待到了地方,若弗第一眼看见的,便是一旁被两个小太监一左一右按住的海兰。 她只松松披了一件外袍,手里的棍子早已被夺走,丢在几步之外,棍身上似乎还沾着一点血。 她低着头,浑身仍在发抖,却不曾哭喊,只像是认了命,安安静静等着发落。 若弗先是一愣,眼中怜悯之色一晃而过。 然而下一秒,又看到了弘历主仆。 王钦正在地替弘历上药,当然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左眼下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额头上还顶着一道鲜红的棍印。 弘历更是狼狈,一脸乌青,左手揉着右肩,王钦每擦一下药膏,他便要龇牙咧嘴一次。 最显眼的还是他额角那个高高肿起的大包。 看得若弗嘴角几乎立刻便要扬起来。 她忙清了清嗓子,将那抹笑意压下去,见屋里众人都望了过来,才慢悠悠开口道:“好热闹啊!大过年的,吃了饭、喝了酒,不早些回去睡觉,倒都聚在这小屋里唱起戏来了?我来瞧瞧,这唱得是哪出啊?” 屋里静了一静。 王钦行礼问安,随后便将自己死命往后缩。 弘历抬头看了她一眼,脸上飞快划过一抹难堪,随即别过头去,语气僵硬道:“没什么,宫宴上推不了酒,本王多喝了几杯,回来时一时没分清方向,误闯了这丫头的屋子……却没成想,她竟还在房中暗藏凶器,见人便打!” 他说着,额角又一抽一抽地疼起来,脸色便更冷了几分:“如此狠毒,谁知是不是早有图谋?这样的人实在留不得,干脆发卖出去,也省得日后再生事端。” 海兰肩膀轻轻一颤,藏在袖中的手不由攥紧。 “王爷言重了。” 若弗搀着沉光落座,语气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那棍子是我给她的,不是她私藏的。不只她有,这府中年轻丫头一人一根,都登记在册。她也不过是个绣娘,平日只会拿针线,哪里就成了刺客?” 弘历蓦地转过头:“你给的?” “我给的!” 若弗答得坦然。 “福晋!” 若弗却像没听见似的,目光转向那两个仍按着海兰的小太监,眉梢顿时一挑,声音也高了起来:“做什么呢?大过年的,两个大男人这样按着人家姑娘,像什么样子!还不快撒开你们那两双脏手?人家清清白白一个女儿家,半夜叫人闯进屋里已经够晦气的了,再叫你们这般冒犯,这名声还要不要了?往后还活不活了?” “福晋!” 弘历脸色愈发难看,当他听不出来,她是在明晃晃地指桑骂槐? 两个小太监也听得心惊肉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虽没敢立刻将人放开,到底松了些力道。 若弗见状,轻哼一声,慢悠悠道:“王爷还不知道吧?早在个把月以前,本福晋便把府里伺候的年轻丫头全召集起来,叫嬷嬷教她们几招防身。防的,就是那些见色起意、鬼迷心窍、色胆包天、放浪形骸、不知死活,半夜三更闯进姑娘屋里的登徒子!” 屋里一下变得死寂。 王钦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进药箱里。 两个小太监也齐齐垂眼,大气都不敢喘。 弘历气得一下站了起来,咬牙道:“本王是走错了!” “可不是走错了!王爷喝醉了酒,眼神不好,一时将这间绣房当成了您那些妾室的屋子,也是有的。” 若弗从善如流:“既然王爷是走错了的,那这小绣娘便更没错了。她一个弱女子,好端端在自己屋里睡着觉,黑灯瞎火的,忽然闯进来一个满身酒气的狂徒浪贼,还往她床边扑。她又不知来人是谁,为了保住自己,拿棍子挥上两下,算什么罪过?” 弘历的脸已经黑得不能看了,忍了又忍,还是咬着牙道:“本王出了声!” 若弗嗤笑一声:“什么声?醉鬼、登徒子和王爷说起话来,难道不都是一个声 第459章当然是王钦了! 弘历更生气了,呼吸都逐渐粗重,死死盯着若弗,眼睛仿佛都着了火。 王钦愈发不敢抬头,两个小太监的头也越来越低,手上的力道一松再松,最后几乎只是虚虚搭在海兰肩上,做个样子罢了。 海兰那颗早已如死水一般的心,却忽然泛起了一点涟漪。 她悄悄抬起头,透过散乱的发丝,看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福晋。 若弗才懒得管弘历什么样子,她摆了摆手,颇为宽和地说道:“行了,行了,既是误会,说开了也就罢了。王爷没错,王爷只是宫宴上多喝了几杯,酒气冲昏了头,一时辨不清方向,走错了屋子。这丫头自然也没错。可怜见的,好端端在屋里睡着觉,突然遭了这样的横祸,人都快吓没了半条命。亏得她还剩几分机灵,平日里嬷嬷教的东西也没忘,这才护住了自己。” 弘历因她前半句话而刚刚缓和的脸色又重新沉了下去。 若弗却不理他,只低头看向海兰:“你叫海兰?我记得内务府送来的名册上说,你的绣活极好,只是这本事并非自幼学的,初入内务府时还很青涩,不过两年间便突飞猛进。” 海兰没想到福晋竟知道这些,怔了一下,正要回答,却听福晋继续道: “只两年便能学到这个地步,可见是个聪明的,怪不得打人也学得快,嬷嬷才教了个把月,你便知道紧要关头该往哪里招呼。往后再练练,想来更有长进。” 王钦的嘴角不受控制地抽了一下。 弘历显然也听出了其中的意思,冷冷道:“这样说来,福晋还打算嘉奖她不成?” “那倒不必。”若弗很有分寸地摇头:“她毕竟打的是王爷,虽说是不知者不罪,可若真大张旗鼓地赏她,传出去不好听。私底下夸两句便罢了。” 弘历:…… 他是这个意思吗! 若弗却已经冲海兰抬了抬手:“快起来吧。地上凉,你又只披了这么一件衣裳,回头冻出病来,还得府里出银子请大夫。” 海兰挣扎着起身,期间因手脚实在无力,还跌了两次,好不容易才站稳。 若弗心下轻叹,转头问沉光:“什么时辰了?过子时没有?” 沉光答道:“回福晋,还没有,约莫还差半盏茶的工夫。” “听听!”若弗笑着对海兰道:“这些倒霉事便都算在旧年里,待过了子时,统统翻篇。等到了来年,便该否极泰来,诸事兴旺了。” 弘历只觉得她这样和颜悦色的模样异常刺眼。 正要出声讥刺两句,若弗却正好给他送来十分真诚的目光:“王爷也是,这大过年的摔个跟头,碰个脑袋,民间都说是替来年挡灾呢。你这包肿得这样圆润饱满,一看便挡得极多。说不准新的一年,王爷事事顺心,步步高升呢。” 弘历:…… 啪! 弘历拍桌而起。 他偷香不成反挨一顿好打,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如今福晋来了,他自知理亏,也情愿受她几句挖苦,可没成想说了这么久,竟等不来福晋半点公允! 待那贱婢,是说不尽的和风细雨,轮到自己,竟只有受不完的唇枪舌剑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本王伤成这样,照福晋的意思,不是本王自己的错,也不是这个贱婢的错。那倒是谁的错?” 若弗冷冷清清地看了弘历一眼,像是拿他没有办法,随后,极其自然地将目光,投向了一旁的王钦。 王钦心头忽然咯噔一声,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果然下一瞬—— “当然是王钦了!” 若弗一本正经地分析起来:“王爷喝醉了酒,神志不清,走不稳路,也分不清院子。王钦为何不将王爷好好扶去书房安置,也不送去后院哪位格格的屋里,偏偏七拐八绕,把人往绣房领。他安的是什么心?难道是见这绣娘生得有几分姿色,便想着故意拿人邀宠?” “奴才不敢!”王钦扑通一下跪在地上:“福晋明鉴,奴才不敢的!是王爷,王爷他——” 话才出口,便戛然而止。 这一刻,他若真把主子卖了,今日或许能逃过福晋的责罚,往后却必定再没有活路。 王钦硬生生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改口道:“是王爷非要往这边走,奴才拦了,拦不住啊!” “拦不住,便多找几个人来拦!王爷醉了,你也跟着醉了?一路上那么多值夜的侍卫太监,你是没有嘴,还是不会喊人?” “奴才……奴才一时没想起来。” “这都想不起来,你脑袋里装的是浆糊么?你爹娘生你的时候,是不是光顾着给你长个儿,忘了在头顶安脑袋?还是家里只剩下半个脑子,怕给你多安一点,你爹娘便没得用了?” 王钦被骂得脸一阵青一阵红,却只能伏在地上听着。 偏若弗又说:“王爷不知道我前些日子把府里的丫头们召集起来学防身术,也不知道我叫人做了棍子,你还能不知道?别是憋着一肚子坏水,记恨王爷平日里对你太过苛严,故意引他来挨揍的吧?” 弘历闻言,立即皱起眉,看向王钦的目光也带上了几分不善。 王钦察觉到弘历的目光,吓得肝胆俱裂,连滚带爬地往前膝行两步,指天发誓:“绝无此事!绝无此事!王爷福晋明鉴,奴才对王爷忠心耿耿,天地可鉴!奴才若真有半点故意害王爷的心思,便叫奴才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不得好死,生生世世做牛做马,也投不得人胎!” 若弗撇了撇嘴:“想得美!牛能耕田,马能拉车,都是有用的牲口,你这样的蠢东西投过去,能有何用?” 王钦却半点笑不出来,只顾着继续磕头:“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奴才没用,可奴才真不敢谋害王爷 第460章我院里的,他一个都不能碰 若弗见火候差不多了,便摆了摆手:“行了,你心里到底如何想,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不过你既发了这样的毒誓,举头三尺,保不齐便有哪位路过的神仙听见了,都记在了心里,你自己也要记住就是。” 王钦连连称是。 “至于今日之事,我只按你办事不力论处。”若弗懒洋洋道:“主子醉酒,你不知劝阻,主子走错了地方,你不知拦截,今日之事,你担全责罢!” 她略想了想:“罚俸半年,再杖二十。等过了年,自己去领罚。再有下一回,我便直接打断你的腿!” 王钦一听只是罚俸杖责,反倒松了一口气,赶紧磕头:“奴才领罚,多谢福晋开恩!” 弘历坐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知道王钦扛下了所有,他这一顿打,也注定是白挨了。 弘历越想越气,只觉得头上的包也跟着越发疼了。 他冷冷看了海兰一眼,猛地站起身,甩袖往外走。 王钦见状,也顾不得额头还磕得发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追了上去。 若弗望着他的背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呸。 自己动歪心思在先,没能得逞,还有脸委屈! 好厚的一张脸,咋不托生成城墙,指不定还能护住一方百姓平安呢! 若弗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屋里剩下的人,神情忽然严肃起来:“今夜发生在这里的事,谁都不许往外传。若明日府里有半句闲话,叫我查出是谁传的,我便把他连同一家老小,统统发卖到这辈子最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叫他有嘴也没人听,有腿也走不回来!” “听明白了?” 两个小太监连连磕头:“奴才明白,奴才绝不敢往外吐露半个字!” 若弗挥挥手,叫他们滚去伺候弘历。 待人都走了,屋里终于安静下来。 海兰像是直到此刻才真正回过神,双腿一软,又跪了下去,面伏于地。 “多谢福晋救命之恩!” “谢我做什么?”若弗皱眉:“棍子是你自己要学的,也是你自己用出来的。” 海兰哭得更厉害了。 若弗细细端详了她一会儿,忽然感慨道:“果然是个美人,哭都哭得这样好看,也难怪他抓心挠肝。” 海兰脸色骤然一白。 若弗又说:“可别以为今日这事到此便能打住,往后你该怎么办,得早些拿个主意。明人不说暗话,他今日遭了罪,又在这么多人面前丢了颜面,近些日子必定记着你,恨不得把你碎尸万段。” 海兰身体轻轻一颤。 “可话又说回来,这男人啊,生性本贱!常言道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又不如偷不着。你今日拒绝得越是干脆,他兴许越觉得你与旁人不同,等这口气过去,没准还要变本加厉地想得到你。” 海兰的小脸愈发惨白。 若弗自顾自道:“如今我能给你两条路,一是寻个由头,送你出府,再替你寻一门亲事。你若有中意的人,或是想去什么地方,可以直说。二是继续留在府里,等过一阵子,王爷消了气,我干脆抬你做个格格。有了名分,至少不会再有人说你勾引主子,也能正大光明地住进后院。” 话音才落,海兰便哭得不能自已,毫不犹豫道:“福晋,奴婢不愿伺候王爷!” 一想到方才发生的一切,她便觉得胃里翻涌,王爷的脸,王爷的身份,再如何俊俏尊贵,都抵不过黑暗中那双不顾她挣扎的手。 她从心底里觉得恶心,也害怕。 只是海兰哭了一阵,又颤声道:“可是奴婢已经无父无母,也没有亲人可以投奔……。若出了王府,奴婢实在不知道该去哪里。” 她没有一口拒绝嫁人,却也没有多做请求。 这一辈子,她寥寥几次见过的男人,除了早逝的父亲与叔叔,几乎没有一个是好的。 进京路上遇见的差役,内务府里管事的太监,方才闯进屋里的王爷,他们看她的眼神都叫她害怕。 可她知道福晋是好人,方才,是福晋在王爷面前替她据理力争,如今又大大方方将所有利害摊开来讲,没有哄骗,没有轻视 所以海兰想,若福晋当真要替她选个丈夫,她愿意信这一次。 她实在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若弗却没有立刻说替她寻亲事。 倒不是寻不到人,富察氏族中有那么多旁支子弟,府里认识的青年才俊更是数不胜数,找一个家境尚可、品行过得去的男人,并非难事。 可她比所有人都清楚,弘历将来会走到什么位置。 如今把一个已经被弘历惦记上的女人嫁给旁人,哪里是在替海兰寻归宿,分明是在给那男人一家招祸! 等到将来,万一他登基称帝,再想起自己年轻时求而不得的海兰,随口问上一句,底下自有无数人争着替他把人寻回来。 到那时…… 她可以护一时,却不敢说能护一世。 更何况,她凭什么要护她一世? 上辈子,琅嬅的永琏可也是折在了这海兰的手里呢。 更何况,这世上男人善变得很,婚前看着千好万好,婚后肮脏不堪的多了去了。 若她贸然把海兰嫁出去,万一过得不好,吃了苦,受了罪,回头又发现弘历做了皇帝,自己原本也有机会做个嫔妃,难保不会把一切怨恨都归到她头上。 说她多管闲事,说她断了自己的富贵路。 人心这东西,经不起试。 她也犯不着试。 “那便先留在我院里,慢慢想吧。” 海兰怔住。 若弗转头吩咐沉光:“回去以后,叫照影收拾一间屋子出来,先让她在主院做些针线上的活,不必贴身伺候,也不必安排太重的差事。今夜受了惊,明日先请大夫来看看,再让她歇上几日。” 沉光应道:“是。” 若弗又看向海兰,语气理所当然:“从今日起,你便算是我院里的丫头,我院子里的规矩,就是没有我的允许,他一个都碰不得。” 海兰再也支撑不住,再次伏地而拜,泣不成声:“多谢福晋!” 若弗叫沉光将人扶起来,又留下两个可靠的丫头收拾屋子,便带着海兰回了主院。 这一夜闹腾得厉害,若弗方才出来时还精神奕奕,等重新躺回床上,一股睡意便骤然袭来。 她如今怀着四个月的身孕,本就比平日嗜睡,方才又费了许多口舌,这会儿沾了枕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只是临睡前,眼前又浮现出弘历脑门上那个高高肿起的大包。 若弗埋进被子里,嘿嘿笑了两声。 笑过之后,她又有些懊恼。 怪她上辈子开窍太晚了,那时候,她就不该花银子给盛紘买卫恕意。 卫恕意生得美,性子却太过柔弱顺从,真是白白便宜盛紘了。 她就该给盛紘买个凶悍泼辣的!最好还得力大无穷,跟宥阳老家孙家那个小兔崽子后来娶的寡妇媳妇一般。 这样甭管盛紘还是林噙霜,敢有半分不服,她一声令下,那妇人便冲上去乱打一通,不知该有多解气! 若弗越想越觉得痛快,迷迷糊糊间,脑中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但还来不及抓住,便抵不过汹涌而来的睡意,脑袋一歪便沉沉睡 第461章福晋还想瞒到什么时候? 翌日一早,若弗醒来时窗外天光已经大亮。 这一觉睡得极好,她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慢悠悠洗漱过后,才在妆台前坐下。 照影替她梳头时,几次透过铜镜偷看她,脸上分明憋着话。 若弗瞧了两回,终于忍不住:“有话便说。你这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活像吞了只没煮熟的蛤蟆,瞧着怪叫人难受的。” 照影抿了抿唇,小声道:“奴婢是听前头的人说,王爷今早起来,额头上的包比昨夜还高,王钦公公拿煮熟的鸡蛋替他滚了半日,也没消下去。” 若弗嘴角一下扬了起来:“大年初一便长高了,是好兆头。” 照影一个没憋住,笑出了声,被一旁的沉光打了一下。 梳洗完毕,若弗正准备传早膳,便听沉光禀报道:“高格格、富察格格,还有青侧福晋都来了,如今正在外厅候着,要给福晋请安。” 若弗皱了皱眉:“昨儿不是叫人传过话,今日不用请安么?大年初一,各自在屋里歇着便是,巴巴跑来做什么?” “福晋宽和,体恤她们,可今日毕竟是新年头一日。侧福晋与两位格格一早过来请安,也是知礼,挑不出错来。” 沉光说道。 若弗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礼多人不怪嘛。 “她们可用过早膳了?” “应是没有。” “那便先上些点心,别叫人在外头干坐着。”若弗毫无负担地说道:“等我吃完再过去。” 沉光应了一声,转身去传话。 她如今已经有了四个月的身孕,头三个月胃口不佳,闻见油腥便恶心,最近几日好不容易缓过来,胃口也开了,早膳自是不能不用。 她自然不会为了叫几个妾室少等一会儿,便饿着自己与肚子里的孩子。 她不但吃了,还吃得十分从容,前后足足过了一盏茶才用完。 待收拾妥当,若弗才扶着沉光的手,慢悠悠往正厅去。 厅里暖意融融,炭盆烧得正旺。 高晞月与富察诸瑛早已到了。 高晞月正捧着一小碟枣泥酥吃得津津有味,见若弗进来,连忙将剩下半个藏在身后,自己赶紧起身行礼。 富察诸瑛也跟着站起来。 若弗在上首坐下,笑道:“都坐吧,大过年的,不必拘束。点心既端上来了,便是给人吃的,不是给人看的。你若喜欢,一会儿叫厨房再装一盒,带回去慢慢吃。” 高晞月脸上一红,却也不再扭捏,大大方方将剩下那半块吃了,才笑盈盈道:“还是福晋疼妾身。” 说着,她还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道:“妾身今日来时,听前院的人说,王爷昨夜不慎摔了一跤?” 若弗面不改色:“是啊。” “听说摔得还不轻。”高晞月伸手在自己额头上比画了一下:“这里肿了好大一个包。” 若弗端着茶:“可不是,昨儿晚上喝多了,路都看不清,也幸好没出什么大事,只给脑袋上摔出个寿桃来,大过年的瞧着倒喜庆。” 高晞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连忙用帕子掩住嘴。 富察诸瑛也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说笑了两句,若弗正要问高晞月今日带了什么新鲜玩意,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道平静的声音。 “昨夜之事,福晋打算如何处置?” 若弗端茶的动作顿了顿,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缓缓看向一直坐在旁边的青樱。 “昨夜之事?昨夜什么事?” 青樱眉心微蹙,一脸的语重心长:“福晋何苦还瞒着?王爷昨夜醉酒,误入绣房,冒犯了那个叫海兰的绣娘,动静闹得那样大,还能有谁不知道吗?” 高晞月睁大了眼睛。 富察诸瑛握着茶盏的手也微微一紧。 青樱见若弗不说话,似是看明白了她的为难,语气反倒越发宽容:“此事说来,也是王爷糊涂在先,那绣娘算是苦主,福晋素来宽厚,何必与她一般见识?” “可事情既已发生,总要有一个妥善处置。若一味压着,除了有损王爷的名声,对那位海兰姑娘也不公平。她一个清白女子,既被王爷冒犯,若再不给个名分,往后在府中要如何自处?” “福晋既是嫡妻,掌王府中馈,便也该替王爷妥善安置后院之事,海兰虽只是个绣娘,身份低微,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一个格格的名分罢了,给了又能如何?” 高晞月听到这里,嘴角微微往下一撇。 什么叫一个格格罢了,格格和侧福晋难道相差很大吗。 富察诸瑛则低着头,没有出声。 若弗看了青樱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也说了,我是嫡福晋,统管全家。” 青樱点头,有些无奈地答:“这是自然——” “既然是我统管全家。”若弗打断她:“昨儿夜里,我可是下过命令,封了所有人口的,叫他们不得将绣房的事往外吐露半个字。” 青樱一怔。 若弗的眼神一点点锐利起来:“我也不记得,你那青枝院里有什么人得了特许,入夜以后还能在后院随意走动。” 她直直看着青樱:“所以,你是从何处得知的此事?” 青樱小口微张,愣在了当场。 一旁的阿箬,更是小脸一 第462章你是个什么东西? 青樱下意识看向阿箬,后者脑子飞快转动,刚想寻个说辞糊弄过去,若弗忽然啪地一掌,重重拍在桌上! 桌上茶盏都跟着震了一下。 满屋子人俱是一惊。 照影快步上前,一把扣住阿箬的胳膊,反手将人按跪在地。 阿箬猝不及防,膝盖咚地一声磕在砖面上,她却顾不得疼,吓得直喊青樱:“主儿!主儿!” 青樱脸色一变,猛地站起身:“福晋这是做什么?咱们方才不是还在说如何安置海兰之事么?一码归一码,您若是不想处置,直说就是,何必如此?” 若弗慢慢转过脸看她,一字一句地问: “你是个什么东西?” 青樱愣住。 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面上浮出一丝难以置信:“福晋?” “不错,我是福晋。” 若弗又问:“那你是什么东西?” 青樱瞬间涨红了脸。 她忍了又忍,才艰难道:“妾身……是侧福晋。” “原来你还知道自己是个侧福晋。” 若弗冷笑:“就你,还想教我这个嫡福晋怎么做事?哪个给你的胆子?” 青樱脸色越发难看。 若弗却半点不打算轻饶了她,笑话,自己撞上来的猪,凭什么不能揍? “你要是立身正,凡事知进退懂规矩,我兴许还能给你几分体面。偏你一次两次不把我的话当回事,如今更是连我亲口下的封口令都敢踩在脚底下!” “昨夜的事,我明明白白说过,谁敢在府里乱嚼半句舌根,我便将他全家发卖到最不见天日的地方去。” “为什么?就是为你口中王爷的颜面,海兰的名节!” 她的声音清脆有力,掷地有声:“这府里笼统就这屋里几个主子,晞月不知道,诸瑛不知道,偏偏你耳聪目明,手眼通天,一大清早便知道得清清楚楚。” 高晞月立刻坐直了身子,小脸隐隐带着骄傲之色。 若弗重新看向青樱:“偏你知道了!还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五一十地将昨夜之事倒豆子似的倒出来,再摆出一副宽厚大度、慈悲为怀的模样,替海兰鸣不平。” “你张口闭口名节,那我倒要问了,你这样光天化日将事情宣扬出来,再逼着我给海兰一个格格名分,究竟是在救她的名节,还是在坐实她昨夜同王爷有了什么?” 青樱面色骤变:“我不是——” “你怎么不是?” 若弗直接打断她:“你既知道昨夜她没让王爷得逞,我也将事情压了下去,只要在场的人不说,过上一年半载,谁还知道这档子事?可你今日非要将她抬成格格!你让旁人怎么想?” “一个绣娘!半夜叫王爷进了屋,第二日便得了名分,旁人会说她是受了欺负,还是会说她早就勾搭上了王爷,昨夜不过是半推半就,最后还借机一步登天?” 青樱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若弗越说越冷:“你若真心替她着想,就该闭紧你的嘴,而不是巴巴跑来告诉我该怎么做!” “还是说,你根本不在意海兰以后怎么见人?你只是想拿她这个人填王爷昨夜闯下的坑,再借着你的宽厚大度,来衬得我这个嫡福晋心胸狭窄,容不下人罢了!” 青樱眼圈一下红了,嘴巴张张合合,半天只吐出来委屈巴巴的一句:“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若弗翻了个白眼。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人心自有公论!” 她懒得再同青樱掰扯,直接将目光落回跪在地上的阿箬身上。 “言归正传,昨夜到底是谁给你们透的消息?” 阿箬肩膀一抖,立刻低下头。 青樱勉强稳住心神,道:“我也只是无意听了一耳朵,福晋何必这样大动干戈?” “听说?听谁说?你一个侧福晋,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大半夜能听谁说?” 若弗眯起眼:“总不能是你自己夜里睡不着,忽然来了兴致,跑去后院逛了一圈吧?” 青樱顿时语塞。 若弗目光一转,径直落到阿箬身上:“小贱人,还不快从实招来!” 阿箬吓得脸一白,立刻扭头:“主儿!主儿救救奴婢!” 青樱到底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陪嫁丫头受罚,只得咬了咬唇,道:“昨夜……是我吃得有些撑,积了食,腹中不大舒服,才叫阿箬去药房拿些丸药。药房离绣房不远,她大约是路过时听见的。” 若弗又笑了一声:“是么?那便好查了。沉光,你亲自去一趟药房,按规矩,府里取药,不论主子奴才,都要登记造册,你去查查,咱们青侧福晋说的,是否属实。若没有,便是欺瞒主母,罪加一等!这样的奴婢,卖都不用卖了,直接杖毙!” “是。” 沉光转身便要出去。 “等等!” 青樱骤然出声,脸上的难堪几乎已经遮掩不住。 她咬紧下唇,片刻后,忽然屈膝跪了下去。 “是阿箬这丫头没有规矩,还请福晋不要同她一般见识。至于海兰的事,福晋既已有决断,妾身往后自然不会再置喙。还请福晋……高抬贵手。” 阿箬顿时哭了出来:“主儿!” 若弗却居高临下看了青樱许久。 半晌,忽然嗤笑一声:“你还真是听不懂人话!我问的,是谁破了我的规矩,谁把昨夜的事情传进你的耳朵里。你一会儿替海兰求名分,一会儿替阿箬求情,左一句宽厚,右一句高抬贵手。” “你一天到晚盯着我这个嫡福晋有没有尽职尽责,生怕我哪里做得不够贤惠,怎么偏偏连嫡福晋最该做到的管家严谨,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府规刚立多久?我昨夜才下的封口令,今早消息便进了你的院子。今日若因为你求上两句情,我便算了,那往后人人都能夜里乱跑,人人都能偷听主子私事,人人都能将我说的话当耳旁风。” “这个家,我还管得住吗?我又要从何管起?” “都说你乌拉那拉氏是后族,你青樱也是充作高门贵女教养大的,这些个道理,没人教过你吗?” “还是你自知往后今生只是妾室,一门心思计较那几分宠爱即可,旁的东西,什么规矩尊卑,都能抛诸脑后了?” 青樱眼睛更红,却一个字也辩驳不出来。 若弗烦躁地挥了挥手:“行了。不会说话就退下,少在这里碍事!” 她重新盯住阿箬:“你自己说,究竟是谁给你通风报信?还是要本福晋亲自查?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若现在乖觉,自己将事情交代明白,看在你主动认错的份上,我还能从轻发落。你若还跟着你主子一样不识时务,非得叫我一条一条查出来……” 她冷笑一声:“我可就没这么好说话了。” 阿箬一个劲儿地往青樱那边看,可后者仍跪在地上,眼中蓄着泪,面色苍白,神游天外,似乎还沉浸在福晋对她的羞辱中,不能自拔。 阿箬越来越慌。 她只是胆子大,脾气冲,又不是真不怕死。 “还杵着做什么?”若弗等了一会儿,见这对主仆一个两个还是这副死样,彻底失了耐心:“拖下去关起来!把昨夜值夜的人、药房的人、膳房的人一个个查。等查明了是谁同她里应外合,也不用麻烦找人伢子了,一并打杀了就是!” 照影立刻应声:“是。” 青樱猛地抬头:“阿箬是我的陪嫁丫头,福晋不能这样做!” 若弗转头盯住她:“这里是宝亲王府,本福晋,是这座后院唯一的女主人。莫说她只是你一个陪嫁丫鬟,便换做是你——” 若弗俯视着她:“本福晋也是想打便打,要骂便骂。别以为你顶着个侧福晋的名头,上了玉牒,便能在我面前肆无忌惮。” “你一次两次无视府规,纵奴乱法,以下犯上,本福晋大可以上报宗人府,夺你侧福晋身份!宗人府要是不敢处置,本福晋就继续上告熹贵妃,上告万岁爷!本福晋就不信了,他们能眼睁睁看着这家里嫡庶颠倒,放任王爷宠妾灭妻,放任你乌拉那拉氏,爬到我富察氏头上来 第463章主意比天大,规矩比纸薄 高晞月看着若弗,眼睛亮得像藏了无数星星。 富察诸瑛却是低着头,做乖顺状。 青樱眼里的泪终于滚了下来,又惊又惧,眉眼间还有一丝倔强,却也没再说话。 若弗也懒得理她,只冲照影道:“去,叫两个有力气的婆子进来!先把这贱婢拖下去打,打到她肯招认为止!” “是!” 照影转身出去,很快便领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 俩人一左一右抓住阿箬,将她像拎鸡崽子一般牢牢制服。 阿箬死命挣扎,却觉得自己拼尽全部打在两个婆子身上的力道,仿佛泥牛入海,再不见踪影。 她终于感到一丝恐惧,拼命扭头朝青樱哭喊: “主儿!” “主儿救我!奴婢是为了您啊!” 青樱跪在原地,眼泪一颗一颗落下来。 眼看着阿箬已经被拖到了门边,外头的小太监更是将刑凳都抬了出来,青樱一个劲地看着若弗,却始终一言不发。 眼看着其中一个婆子伸手要扯自己的外裙,阿箬心弦猛颤,陡然尖叫:“我招!” 阿箬哭得稀里哗啦。 “我招!我什么都招!福晋饶命!” 若弗这才抬了抬手:“拖回来。” 两个婆子立即将阿箬重新押入厅中。 阿箬腿软得站不住,扑通一声跪倒,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好歹是将前因后果说清楚了。 昨夜除夕,弘历进宫赴宴,正院却只请了高格格和富察格格过去吃小宴。 青枝院却冷冷清清的。 青樱虽嘴上什么也不说,可阿箬跟了她这么多年,怎会看不出她心中的落寞? 阿箬替主子委屈极了,在心里将福晋骂了不知多少遍。 福晋一定是故意的! 因为王爷最喜欢格格,福晋心里不痛快,却又不敢明着如何,便只好拉拢那两个不怎么得宠的格格,一道来排挤人! 阿箬越想越觉得不服气,到最后,便不由自主想着,像除夕这样重要的日子,要是王爷回来以后,能留宿青枝院,等明早起来,定能叫福晋好看! 敢不邀主子赴宴?那就让王爷来陪主子守岁! 待到明天,看她们一个个,谁还能笑得出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等到膳房的人来撤席,她便看准最后一个婆子落了单,悄悄追出去,塞给对方一根玉簪,只说主儿方才多吃了几口,忽然又想喝甜汤,叫她帮忙遮掩片刻,自己去膳房,使银子让人做一碗来,哄主子高兴。 那婆子本就是膳房末等的粗使,想着一碗甜汤而已,能有什么大不了的,便收下了簪子,随她去了。 阿箬前一阵还牢牢跟在膳房的人之后,等到了二门附近,便悄悄落了队,躲到一旁暗影里藏着去了。 忍着寒风,总算等到了弘历回来。 正要迎上去,却没成想后者已经喝得醉醺醺,下了马车后只拉着王钦问了几句话,主仆两个便直往另一头去了。 阿箬当时便觉得奇怪,那儿既不是正院,也不是任何一个格格的院落,更不是前院书房,王爷做什么去? 她一时好奇,便远远跟了上去,最后竟一路到了绣房附近。 阿箬躲在墙角,亲眼看见王钦停在一间屋子外头,而弘历则推门走了进去。 阿箬顿时又惊又气,心道王爷定是被哪个狐媚子勾走了,正要回去告诉主儿,结果屋里便传出一声尖叫。 后来的闹哄哄,乱糟糟,甚至福晋赶到,如何偏帮海兰,触怒王爷的经过,她也都躲在角落,一边冻得瑟瑟发抖,一边一字不漏地都听了去。 直到所有人渐渐散去,她才趁着巡夜的人换班,悄悄溜回青枝院。 今日天一亮,青樱才起身,她便再也忍不住,将昨夜看到听到的一切,一五一十全告诉了青樱。 阿箬哭得声音沙哑:“奴婢真的没有同谁串通!也没有谁给奴婢通风报信!是奴婢自己偷偷出去的,奴婢只是……只是想着王爷若能来陪主儿过年,主儿便不会那么难过了。” “福晋饶命!”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若弗听完,却忽然笑出了声。 “好,好啊。”她赞叹道:“好一个忠心耿耿的奴婢。” “主意比天大,规矩比纸薄!背着主子收买婆子,偷溜出院,埋伏在二门附近堵王爷,眼看王爷没去你那儿,又敢一路尾随,窥伺主子行踪,偷听内宅密事……来人,把这贱婢拖下去,打足三十板子,再逐出王府!” 两个婆子立即上前。 阿箬猛地瞪大眼睛:“福晋!奴婢都已经招了!奴婢什么都说了啊!您说过会从轻发落的!” 若弗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你招了,同你该不该受罚,有什么干系?” 阿箬呆住了。 若弗掰着手指给她算:“收买婆子、无故离院、违抗宵禁……再加上你方才满嘴胡话,连累你主子当众撒谎,拿什么积食取药来糊弄我。” 她望着阿箬,一脸真诚地问:“这么多罪名加在一起,我只算你三十板子,留你一条性命逐你出府,难道还不算从轻?” “若不是你自己招了,而是我将昨夜膳房的婆子、巡夜的奴才、药房的账册一一查清,人证物证摆在你面前,你便不是三十板子的事了。” 若弗声音一冷:“当然了,那收了好处的婆子,还有二门瞧不见你的奴才,我也一个都不会放过。他们自有他们该受的刑罚,你只管受你自己的。拖走!” “是!” 两个婆子再次架起阿箬。 “福晋!” 青樱终于忍不住开口:“阿箬确实有错,可她所做的一切,归根究底都是一心为了我。她年纪小,性子又急,才一时糊涂,做出了逾矩之事,不过说到底,她并未酿成大祸,福晋若要立威,训过、骂过,打过也就是了,何苦还要再将她逐出府去?” “她毕竟是我的陪嫁,自幼便跟着我,与我名为主仆,实则情同姐妹。她如今犯错,也是我平日管束不严之过。福晋若实在气不过,青樱愿意一力承担,只求福晋高抬贵手,饶过阿箬这一次吧。” 阿箬眼里顿时燃起希望,哭着唤了一声:“主儿……” 若弗沉默片刻,只问:“你凭什么以为,我只罚她,不罚你 第464章老娘不伺候了! 青樱一愣。 阿箬的哭声也戛然而止。 若弗皱着眉道:“她不过一个小小奴婢,竟敢一而再再而三地违反府规,收买婆子,窥伺主子行踪,窃听主子密事,事后也不守口如瓶,而是泄漏给你。” “而你,听她这般嚼完口舌,明知消息来路不正,不但不将她押来正院请罪,反倒眼巴巴地跑来教我如何处置海兰,把她探听到的那点事一样地广而告之,唯恐天下不乱。” “乌拉那拉青樱,你脖子上顶着的那颗是猪脑袋吗?究竟你是她主子,还是她是你主子!她有错,你也逃不掉,身为侧福晋,御下不严,自今日起,禁足青枝院三个月,罚俸半年,抄写府规五十遍。何时抄完,何时叫人送来正院,由我亲自查验。” 青樱猛地抬起头:“福晋——” “多说一句,便再加一遍。” 青樱嘴唇一颤。 阿箬却被两个婆子拖得往外去了,哭喊声一路传来:“主儿!主儿救我!主儿——”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太监的通禀声: “王爷到——” 青樱猛地转头,眼里的泪还悬在睫毛上,脸上却已不自觉浮出一丝喜色。 阿箬更是挣扎着大喊:“王爷救命!王爷救救奴婢!” 若弗眉梢微微一挑。 门帘很快掀开,弘历从外头走进来,他今日特意戴了顶毛边暖帽,将伤处遮得严严实实,只是一张俊脸依旧阴沉。 高晞月与富察诸瑛连忙起身行礼。 若弗却只扶着沉光的手站起来,懒洋洋甩了下帕子。 “大年初一,福晋这里倒是热闹。” 弘历大步走到青樱面前,亲自弯腰将人扶起来,语气已带上几分不悦:“这是怎么回事?” 骤然看见心上人,青樱满腹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王——” “闭嘴!” 若弗突然轻喝。 满屋子人都愣住了。 若弗慢悠悠地问:“王爷在向谁问话?” 弘历额角青筋微微跳动:“自然是在问福晋。” “这便是了。” 若弗转头看向青樱,意思很明显。 青樱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开口。 若弗这才重新坐下,端起茶盏道,语气平平地将前因后果重新说了一遍。 包括她对青樱和阿箬主仆俩的处置。 屋里一时无人说话。 弘历眉头紧锁,沉吟片刻,终于道:“阿箬确实有错,福晋要打便打了。只是三十板子未免太重,撵出府去也大可不必。她到底跟了青樱多年,又是一片护主之心,虽说做法糊涂,却没有真正害人。依本王看,打十板子,小惩大诫也就是了。” 阿箬眼睛顿时亮了。 弘历又说:“至于青樱,不过是一时御下不严。她今日过来,也是担心本王,想着替本王收拾昨夜之事,虽有思虑不周,到底是一腔好意。抄些府规也就罢了,禁足与罚俸便免了吧。” “今日是大年初一,喜庆日子,实在不必闹得太难看。” 屋里静了许久。 若弗没有说话。 下一瞬,她猛地抬手一扫! 只听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桌上的茶盏、点心盘子等瓷器砸落满地,茶水四溅,泼湿了他半边衣摆。 满屋子人呆若木鸡。 唯有王钦闭上了眼睛。 弘历勃然大怒:“福晋,你这是做什么。” 若弗站起身:“我可没资格给你做福晋!” 弘历一愣。 若弗转头吩咐:“沉光,照影,把管家的对牌钥匙和账册全都给我拿来!” “再叫人回屋收拾行装,准备马车,清点我的嫁妆!” 沉光与照影虽也吃了一惊,却只迟疑一瞬,便齐声应是,结伴而去。 弘历额上青筋直跳:“富察氏,你要做什么?” “回家!”若弗答得理直气壮:“难不成还留在这里洗手给你和你的小妾做管家婆子?” “富察氏!” “嚷什么!”若弗的声音比他还响:“她的奴婢以下犯上不见你嚷,她不服管教也不见你嚷,我照着规矩办事,反倒错了?她们踩了规矩,是一腔好意,你推翻我的处置,是顾念情分,合着这天底下人人都有道理情份,唯独我这个讲规矩的福晋活该受气!” 恰在此时,沉光与照影捧着一托盘的管家钥匙与账册来到。 若弗拾起东西,一样一样丢到弘历脚下: “你既不许我罚人,便不要叫我管家!” “又要我替你料理内宅,照顾妾室,安抚奴才,堵住你闯下的祸,又不许我真拿主意、秉公理事。” “管得轻了,说我失职,管得重了,又说我狠毒。” “你们一个两个三个,见天儿地不守规矩,给我捅娄子,捅完了便往我门前一扔,叫我收拾!我收拾得合你们心意,便夸一句贤惠,不合你们心意,便立刻跳出来指手画脚,说什么不通情理。” “狗屁的情理,情理管家有用,要规矩做什么!我该你的?” “好啊,你既生了这样一颗七窍玲珑、通情达理的心,便自己管去!” “今日谁偷了东西,你看她可怜便饶,明日谁爬了床,你看她好看便抬,后日几个女人打成一团,你站在中间,看谁与你情分深厚便帮哪个,老娘不伺候了!” 照影拿着一件厚厚的大氅赶来,她展开披风替若弗披好,又仔细系上带子。 若弗将手炉往怀里一揣,转身便往外走。 “我现在便去伯父府上,好好问问他,当初给我许的到底是什么媒!都说男主外、女主内,堂堂一个大老爷们,见天儿地伸手往内宅里搅,成什么样子!” 被骂得一愣一愣的弘历猛地回神,大步上前拦住她:“你不许走!” 福晋要是在院中摔几个茶盏,骂他几句话,关起门来都算家事,可一旦坐着富察家的马车,大年初一挺着孕肚回了伯父家,富察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昨晚他才收到消息,宫里刘贵人已有了身孕。 虽说眼下是男是女尚且未知,可皇阿玛这般年岁仍能使嫔妃有孕,便说明身体仍旧康健。 倘若皇阿玛真如皇玛法一般长寿…… 一日没有坐上那个位置,一日便不能掉以轻心。 他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失去富察氏的助力,更不能叫人看出他连妻族都安抚不住。 弘历胸口堵得几乎发疼,却硬生生忍着,强行挤出一个笑来,伸手去扶若弗的胳膊,语调更是柔和了好几倍:“福晋!” 若弗一把甩开:“少拉拉扯扯!笑得难看死了!” 弘历的笑险些裂开,却仍是拼尽全力地保持着:“福晋这是做什么?本王方才不过是同你说笑罢了。” 若弗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弘历硬着头皮继续:“大年初一,喜庆日子,夫妻之间说笑一二也是常事……本王怎会当真为了一个奴婢,置你这个嫡福晋的颜面于不顾?阿箬既然犯了府规,该打便打,该逐便逐。三十板子就三十板子,一板也不必少。青樱御下不严,既然福晋已经罚了,便照福晋说的办。” 阿箬脸上的庆幸瞬间凝固。 青樱也不可置信地看向弘历:“王爷……” 弘历眼皮狠狠跳了一下,根本不敢回头,只提高声音道:“福晋掌管王府中馈,自然有处置奴才妾室之权!往后谁敢不敬福晋、不遵府规,便是同本王过不去!” 若弗扬起眉毛,看了弘历半晌,终于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她搭着弘历的手转过身,从善如流地坐了回 第465章他怕的,是我背后的富察家! 若弗从善如流地坐了回去,下巴却还高高抬着,一双眼睛斜斜睨向弘历。 其意不言而喻。 弘历强忍着心中郁气,转过身来,冲着押住阿箬的两个婆子沉声喝道:“还愣着做什么?没听见福晋的吩咐么?拖下去行刑,一板子也不许少!” 阿箬脸上的血色一下褪得干干净净,挣扎着还想喊人,却被婆子一把捂住嘴,连拖带拽地弄了出去。 片刻之后,院中便传来板子落下的闷响,和阿箬被捂住嘴巴的闷哼声。 弘历的目光又扫过青樱,后者正眼中含泪,一脸迷茫地望着他。 他心头一紧,不自在地别开目光:“青侧福晋身子不适,来人,送她回青枝院……没有福晋的吩咐,不许擅自出门。” 青樱唇瓣微颤,眼泪终于顺着脸颊滚了下来。 王钦亲自上前扶着她,青樱不得不低头往外走,可临出门前,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弘历,可弘历只沉着脸望向别处,不肯与她对视。 若弗笑得心满意足:“这就对了,王爷是做大事的人,后院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自有我呢!” 弘历闻言心中更是憋闷,可他又能如何? 只能挤出一个笑来:“福晋说的是。” 若弗得了这句话,心里更是畅快,转过头来才发现高晞月与富察诸瑛仍旧在场,顿了顿,脸上又重新有了笑意:“叫你们看笑话了,不过青侧福晋既把话都说出来了,我也不瞒你们。昨儿夜里确有这么一桩事,咱们王爷喝了酒,一时没认清道路,误走进了一位绣娘房中。” 弘历脸色一僵,正想张口阻止,若弗却已经笑吟吟地接着说了下去:“那绣娘名叫海兰,是个机灵又守本分的,见王爷醉得糊涂,立刻将人喊醒,又叫人来正院请我。我赶到得及时,王爷没做出什么失礼之事,海兰也仍是清清白白的姑娘,因此将事情压了下去。” “这原也不算什么大事,你们两个回去之后,也要将身边的人管好,千万别学青侧福晋那般,唯恐旁人不知道地发作。” “太阳底下本就没什么新鲜事,这点子鸡毛蒜皮的乌龙更不值一提。这个不提,那个不提,大家都闭紧嘴巴,过个十天半月,自然也就无人记得了。” 说到这里,她故意一顿,气定神闲地端起沉光新换上来的热茶,动作优雅地拨弄着浮叶,声音一冷: “可若有人非要到处嚷嚷,今日这个问一句,明儿那个议论两声,假的传成了真的……便是存心祸乱王府,害王爷名声,我绝不轻饶!” 高晞月与富察诸瑛听到这里也都明白了若弗的意思,连忙一同起身行礼:“妾身谨遵福晋教诲。” 高晞月更是道:“福晋放心,妾身回去便将院里的人叫到一处,谁敢乱嚼一句舌头,妾身先撕了她的嘴!” 若弗满意地点了点头:“你们素来是懂事的,我很放心。” 弘历本来听她这般熟练地连消带打将事情压下去,脸色都缓和了些,富察氏性子刚烈,受不得半点儿委屈,那脾气上来更是不管不顾,连他的脸面都敢揭下来踩上两脚。 可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大事上,富察氏不愧为大族嫡女出身,眼界和手腕都是一等一的,是最合适的嫡福晋人选。 只是若弗这话一出,他脸色又是一滞,与高氏和另一个富察氏比起来,青樱到底、到底天真了些,又让阿箬那贱婢给撺掇了! 否则,他何至于当众丢尽颜面? 弘历自顾自想着,脸色几度变化,这时,高晞月与富察诸瑛见事情告一段落,也十分识趣地告退。 若弗也没打算挽留,说了声客套话便让二人退下了。 待她们离去,照影便带着几个丫鬟婆子清理花厅,将地上的账本钥匙一一捡起,碎瓷茶水打扫干净,又换上新的毯子与茶具。 若弗扶着腰慢慢站起身,随口问道:“我还有些困倦,打算回屋再歇一会儿,王爷可要一起?” 她语气平静,仿佛这满地的狼藉,与方才那出大闹都不存在……回过神来的弘历只觉得一股气哽在胸口,下不去上不来的。 良久,他咬着牙答道:“今日会有几位宗亲与朝臣上门拜会,本王还要去前院应酬,便不陪福晋了。” 若弗点了点头,自顾自扶着沉光往后头去:“那王爷快去吧,慢走不送。” 弘历留在原地,胸腔起伏不定,却又无从发作,也不敢发作,只得一甩袖子,带着王钦走了。 若弗不疾不徐地回到寝室,嘴角慢慢咧开,终于露出一个无比畅快的笑容。 照影这才长出一口气:“福晋,您方才真是吓死奴婢了!奴婢还以为您当真要同王爷翻脸,打算回家呢!” “自然是真的!”若弗理直气壮地道:“他方才若不留我,我定然是要走的,难不成还留下来由着他们作践?” 想到方才弘历一千一万个不情愿,却又不得不做小伏低的模样,她嘴角又不可抑制地上扬:“本福晋方才威风么?” “威风,威风极了!”照影拍着手道:“您没瞧见,王爷都叫您给吓住了,亲自来扶不说,更是亲口做实了那阿箬的刑罚……” 沉光忽然轻声斥道:“照影,怎可在背后随意议论王爷?阿箬今日是为何受罚,你也亲眼瞧见了,咱们在福晋身边当差,更该以身作则,引以为戒才是。” 照影脸上的得意顿时一收,老老实实垂下头:“是,沉光姐姐,我往后再也不敢了。” 若弗却赞赏地看了沉光一眼:“你说得很是,不枉我将这院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你办,果然稳妥。” 她又看向照影:“你性子活泼,办事也利落,只是嘴巴有时比脑子快了些,我知道你没坏心思,不过沉光说得也是,还是要多学着,多练着,免得哪一日高兴过了头,平白叫人抓住错处。” 照影心服口服地应道:“是,福晋,奴婢记下了。” 一大早生出这般多事,虽说都处理干净了,可若弗仍觉得腰上发酸,赶紧换下身上厚重端庄的衣裳,换了软和轻便的常服,便在榻边坐下,由着照影继续替她拆去头上钗环。 随着首饰一件件取下,若弗只觉整个人都轻快了不少,这才有了心情继续道:“他怕的哪里是我?他怕的,是我身后的富察家。” “今天大年初一,我要是挺着四个月的肚子,带着嫁妆和管家钥匙回了伯父府上,宅子里发生的这点事儿,他便休想再捂住。” “到时候,什么绣娘不绣娘的,奴婢窥不窥主的,都是小事,旁人只会说他,为着乌拉那拉氏,将我这个嫡妻的颜面踩在脚下。” “届时,我富察家,岂能与他善罢甘休?” “何况宫里的熹贵妃原就不喜欢乌拉那拉氏,本就不愿王爷与她牵扯太深,她若知道此事,岂会没有话说?又岂会不借此由头好好发作一通?” “不过我才不管这些。” 若弗话锋忽地一转:“他既然知道怕,知道自己眼下有求于我,便足够了。” “我嫁进这座王府,不是来受他和他心尖尖的气,更不是专门替他擦今日想睡这丫头,明日要纳那小妾一类烂事屁股的!” “他想让我掌中馈,替他把这座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又想借我富察家的助力……好啊!那他便必得敬着我,听我的规矩!这后院里的女人,甭管是从前进门的,还是眼下住着的,亦或是往后再抬进来的,也都得敬着我!” 若弗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越说下巴抬得越高,越神气:“我可不干那受着气、出着力,最后还落不着一个好的蠢事!” 再也不会干了! 照影连忙附和:“福晋说得极是!依奴婢看,今日这一通发作之后,青侧福晋怎么也该消停一阵。便是高格格和富察格格,往后也只会更加敬畏福晋。您没瞧见,方才高格格看您的眼神,亮得都快冒光了。” 若弗随之想到厅上众人的神情,不由得心花怒放:“当真?” “那是自然!”照影忙道。 就连沉光也点了点头。 若弗立即笑弯了眼。 这才是正头娘子该过的日子! 妾室乖顺,夫君敬重,还有满府下人的敬畏。 这时,外头忽然有个小丫鬟求见,沉光出去片刻,很快便拿着一张纸条回来:“福晋,是素心悄悄送来的 第466章福晋是天底下最好的! 若弗伸手接过,展开看了两眼。 素心在字条上向她请罪,说昨夜阿箬偷溜出青枝院时,她委实不知情,今日一早青樱起身梳洗,阿箬又故意将她支使出去,等她回来时,主仆二人已经来了正院。 她未能及时察觉,更未能提前向福晋报信,以至于青樱与阿箬当众向福晋发难,实在有负福晋嘱托,愿领责罚。 若弗看完,随手便将纸条递给沉光,浑不在意地道:“罚什么罚?那主仆俩原就防着她,贴身的事情一概不肯叫她经手,阿箬更是恨不得拿眼珠子日日盯着她,她又不会钻进旁人的脑袋里,哪里能事事都知道?” “这一次便算了,叫她不必放在心上,正好阿箬走了,青樱又禁了足,我如今怀着身子,也懒得受她闲气。直至坐完月子之前,还是别叫她再出来膈应人了,就让她一个人在里头伺候着吧,想来也足够了。” 沉光点头应下,正要将纸条收起来,若弗忽然想起什么:“对了,阿箬那边如何了?三十板子都打完了?” “都打完了,一下没少。”沉光轻叹:“不过照福晋先前的吩咐,找的都是手里有分寸的熟手,只叫她疼,并未真正伤筋动骨。打完以后上了药,也给她换了干净衣裳,如今已用马车送回乌拉那拉府了。 另派人通知了她父亲。她家里若有心,这几日便能来将人接回去。幸好如今天寒地冻,伤口不易发烂,想来不会耽误救治。” “这就好。”若弗听完,心中最后一点疙瘩也散了。 她虽说是断了青樱一条臂膀,可又何尝不是救了阿箬一条命? 这种横冲直撞,口无遮拦,又偏爱上蹿下跳,尽给自己惹祸给旁人添堵的傻子,还是趁早回家去吧! “这些人实在身在福中不知福。” 沉光忽然由衷感叹:“这天底下,上哪里再找福晋这样好的主母去?处事公正,却从不真正伤人性命,便是打定主意将人撵出去,还不忘替她找好退路。” 若弗听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哪有人这样当面夸自己主子的,忒不要脸了些。” “奴婢却觉得沉光姐姐说得再对不过。”照影立即接话:“青侧福晋自打进府,便总摆出一副众人皆醉她独醒的模样,仿佛大家进府都是为了争王爷的宠爱,唯有她一个不争不抢、清清白白。 偏王爷还真将她捧在心尖儿上!若换了旁人来做这嫡福晋,哪个能忍得住不给她穿小鞋?也就咱们福晋宅心仁厚,哪怕不待见,每月的份例也从不短她一分,偶尔她想要些份例以外的东西,只要库房里有,您也是一句多话没有,直接叫人送去。 这仅有的两回发作,哪一回不是她们主仆不知好歹,以下犯上在先?可饶是如此,您罚得也是句句有理,样样合规,谁都挑不出错来!” 若弗被两个丫鬟一左一右地夸,难得有些脸热,嘴角却怎么压也压不住:“行了行了,你们今日这两张小嘴是抹了蜜不成?忽然这样卖力地哄我,必是有所图谋。” 她说到这里,忽然一拍手:“我想起来了,今日还没给你们发红封!都怪那乌拉那拉氏,一大早便跑来给我添堵,气得我将正经事都忘了。” 若弗指了指妆奁:“去将里面那只小紫檀箱子拿出来,你们两个各抽两封,剩下的院子里一人一封!里头的彩头都不一样,有多有少,谁拿得多,谁拿得少,全看你们自己的手气!可不许为了这个争起来,否则叫我看见了,就都给我退回来!” 照影眼睛霎时亮得惊人,扑过去将紫檀箱子抱在怀里,乐得几乎合不拢嘴:“奴婢就知道,福晋是天底下最最好的主子!” —— “我也觉着福晋好!” 与此同时,高晞月回了自己的院子,连外头的大衣裳都没来得及换,便一屁股坐在软榻上,十分认真地对戴嬷嬷道: “我也说不出为什么,就是看那青侧福晋不顺眼。明明平日里她瞧着也是个温温柔柔的人,说话时轻声细语,做什么都云淡风轻的模样,可每回她一开口同福晋说话,我便想一拳打在她脸上,叫她赶紧闭嘴 第467章主仆情深 戴嬷嬷听得失笑:“这也不稀奇,主儿不知,这答案呐,早在大家伙儿初次给福晋请安时,福晋训斥侧福晋的那番话里,就有了。” 高晞月忙问:“什么话?” 戴嬷嬷慢悠悠道:“福晋说,青侧福晋之所以敢以下犯上,究其根本,是觉着自己与王爷有着与众不同的情份,这王府规矩,也是落不到她头上的。” 高晞月仍是一头雾水。 戴嬷嬷耐心解释道:“青侧福晋明面上不争不抢,不与福晋、主儿与富察格格计较,背地里,却是将王爷视作自己的囊中之物。” “在她看来,嫡福晋不过是王爷为了坐镇后宅,生儿育女,缔结姻亲,甚至拉拢富察家而娶进门的。主儿是万岁爷为了褒奖咱们老爷治水有功,也就是为了安抚功臣才纳进来的,富察格格则是碍于祖宗规矩才进的门,都不是王爷真心所求。” “王爷真心所求,真正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唯有她一个。” “论名份,她是要在嫡福晋之下,可若论王爷心目中的分量,她才是最特殊,最尊贵的那个。” “福晋可以统管王府,可以管主儿、管富察格格、管所有奴才,却独独管不得她。可若她想插手府中事务,但凡开口,哪怕是嫡福晋,也该避其锋芒。” “她嘴上不争名分,心里要的,却是比嫡福晋更高一层的体面,这般高高在上的姿态,也难怪格格会看不惯。” 高晞月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不可思议地道:“嬷嬷的意思是,她以为自己才是嫡福晋?” 戴嬷嬷点了点头。 “她疯了吧!” 高晞月猛地从榻上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嘴上一个劲儿说着不可能,心里却越想越觉得戴嬷嬷说得有道理。 平日里青樱最叫她莫名烦躁的话,如今仔细回想起来,哪句不是隐含劝诫之意? 仿佛只有她最清醒最懂事,而福晋与她,还有诸瑛,都是一群沉溺于争风吃醋的俗人…… 想到这里,高晞月一拍扶手:“我说呢!我高晞月不可能无缘无故这么讨厌一个人!戴嬷嬷,往后逢年过节,给青枝院送的节礼少一半!不,少七成!她既然人淡如菊,想来也不喜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这些俗物,咱们少送些,正好成全她的清高!” 戴嬷嬷看着自家主儿气鼓鼓的模样,眼里尽是宠溺,笑着福了福身:“是,奴婢记下了。往后给青枝院备礼,定挑最清淡、最不沾俗气的那三成送去。” 高晞月这才满意地点头。 —— 青樱失魂落魄地回到青枝院。 院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两个守门婆子一左一右地将门栓落下,沉闷的声响,像是落在了人的心头。 青樱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一眼。 门边的婆子低眉垂眼,并不敢与她对视,院中几个洒扫丫鬟原本还在悄悄张望,见她回头,立刻纷纷低下头去,继续干着手头的活计,仿佛什么都没看见。 青樱站了好一会儿,忽然将下巴又抬高了一些,也没有回屋,而是让人搬了张椅子来,坐在正房前的廊下。 她就这样怔怔地抬头望着天。 素心领了两个小丫鬟进来,径直来到了阿箬那间屋子前。 “东西都在这儿了。”她朝两人道:“劳烦两位妹妹仔细些,别落下什么。” 两个丫鬟应了一声,便进去开始忙活。 没过多久,两个丫鬟将阿箬的衣裳首饰都收拾进了两个大包裹里,一人抱一个,朝青樱福了福身,正要出去,却被青樱叫住:“等等。” 青樱看着她们怀里的东西,问道:“这些,是要送去给阿箬的吗?” “回侧福晋,是。”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些的丫鬟答道。 青樱沉默了一会儿,又问:“她伤势如何?” 两个小丫鬟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仍是那年长些的斟酌着答道:“奴婢们不知,只是听说三十板子打完以后,福晋叫人给阿箬姐姐上了药,换了衣裳,才用马车送回乌拉那拉府的。” 青樱听完,低低叹了一口气。 “也好。” 她垂下眼睛,声音里带着些疲惫:“阿箬毕竟自小跟着我,主仆一场,如今这样分别,我总不能什么都不做。我这里还有些东西,你们替我一道捎给她,可好?” 两个丫鬟顿时有些迟疑,面面相觑,一时谁也没敢接话。 倒是素心很快反应过来,笑着上前一步:“侧福晋挂念阿箬,也是主仆情深,您只管拿来便是,待会儿两位妹妹出了院子,与福晋那边实话实说一声,想来福晋也不会为了这点小事为难她们。” 两个丫鬟听见这话,才松了口气,连忙应是。 青樱感激地看了素心一眼,起身往屋里走去。 她身影刚刚消失,素心立即压低声音嘱咐那两个丫鬟:“待会儿无论侧福晋给什么,都先拿去正院,让沉光姐姐过目。若只是寻常物件,自然无妨,若夹着旁的,你们也省得日后说不清楚。” 两个丫鬟连连点头,她们也巴不得如此。 素心这才稍稍放心,这样万一青侧福晋心中不平,写了什么往娘家送想要为难福晋,福晋也不至于全无防备,自己也算是将功折罪了。 没多久,青樱重新走了出来。 其中一个丫鬟连忙将怀里的包袱塞给同伴,腾出双手去接。 青樱取出一个小小瓶子,放入丫鬟手心。 小小的一个,还没有半个巴掌大,这样落在掌心里,几乎轻得没有份量。 两个丫鬟愣了一下。 连素心也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青樱却一无察觉,还语带感慨道:“这是从前姑母给我的,说是宫里最好的外伤药,从前弘历哥哥淘气,磕了碰了,也总用这个。” 她说到这里,唇角似乎还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你们替我带给阿箬,叫她千万记得按时上药,免得留下病根。” 那丫鬟捧着瓶子:“啊?哦,哦……是。” 她又等了片刻。 直到青樱抬眼看她:“怎么了?” 丫鬟眨了眨眼,小心问:“侧福晋,就……只有这个?” 青樱也眨了下眼睛,似乎不大明白她为何这样问:“什么?” 素心心口一跳,忙笑着接过话:“侧福晋既已吩咐完了,你们还不快去?再耽搁下去,外头送东西的人该等急了 第468章“正妻哪有宠妾舍得撒钱” 两个丫鬟连忙应是,抱着东西退了出去。 从青枝院到正院,几乎横穿了小半个王府,两个小丫鬟一路快走,鼻尖都冒出细汗,好容易到了主院外头,正巧遇见沉光。 沉光不由得奇怪:“不是叫你们收拾完阿箬的东西,直接从西门送出去,交给韦大,让他送去乌拉那拉府么?怎么又跑回来了?” “回沉光姐姐,是素心姐姐叫咱们先来一趟。” 那年长些的丫鬟连忙将事情说了。 沉光听到这里,神色微凝,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拿来我瞧瞧。” 两个丫鬟便将包袱放下。 沉光一样样翻看,不过都是阿箬平日穿戴的衣裳首饰,虽有几件好东西,也并不逾制,更没有什么书信纸条。 她心下稍安,正要把包袱重新扎好,那小丫鬟忽然想起什么,忙道:“还有这个,是青侧福晋最后特意回屋拿出来的,说是给阿箬姐姐治伤。” 沉光神色平静地接了过来,拔开塞子,先细细闻了闻,又用干净的银簪挑出极小一点药膏。 膏体晶莹,气味清凉,确实是上好的外伤药。 “行了,没什么问题,你们送去吧。” “是。” 两个小丫鬟这才重新抱起包袱,一路又跑去了西门,交给了等在那里的车夫。 等到办完差事,俩人都松了口气:“可算完了,我腿都要跑断了。” “我也是。” 两人手挽着手回了主院下人房,一进门,便看见桌上摆着两碗热腾腾的甜汤,旁边还压着两只红封,听同屋的小丫鬟说,是福晋赏的,人人都有,立刻喜得眉开眼笑,先拆了红封。 一人的红封里装着一颗浑圆小珍珠,光润可爱。 另一个则是花生样式的小银裸子。 “呀,我这少说也有二钱吧!” “你运气怎么这样好?不成不成,给我摸摸,沾沾福气。” 两个小丫鬟笑作一团,先前跑腿的疲累顿时一扫而空。 喝了两口甜汤,那拿到珍珠的小丫鬟忍不住想起方才青枝院那一幕,撇了撇嘴:“还是福晋大方!你说这青侧福晋也是奇怪,阿箬姐姐平日那张嘴虽不饶人,可她哪回同旁人吵架,不都是为了青侧福晋?这回更惨,挨了足足三十板子,还被撵出了王府。青侧福晋说有东西要给她,我原还以为是什么好东西呢。” 她伸出手掌比了比:“结果就那么一小罐药,还没我半只手大。还从小一起长大,十几年的主仆。十几年呢!就值这么一罐药?” 另一个丫鬟把银裸子重新塞进红封,闻言也连连点头:“可不是么!我干娘就在青枝院当差,早同我说过,这逢年过节,青侧福晋几乎从不赏人。亏得王爷那样宠她,什么好东西都流水似的往青枝院送,可她那手指缝,愣是半点都漏不出来。” “我干娘好歹也是个管事婆子,在旁处也是有头有脸的。如今进青枝院都大半年了,得的赏钱加起来还没我今日多呢!她说早知这样,当初就不该托人情送礼,挤破了头往青枝院钻,真是肠子都要悔青了!” 小珍珠丫鬟顿时奇了:“那你干娘当初为何非要进青枝院?福晋这儿不好么?” “哎呀!”另一个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这就都怪内务府了!那时给王爷选嫡福晋侧福晋的时候,他们一口咬定王爷只属意青侧福晋,若不是皇命难违,压根儿不会娶福晋。她老人家便琢磨啊,这嫡福晋固然体面,可到底是正妻,凡事都得讲规矩,哪有宠妾舍得撒钱?可谁知道……” 小珍珠丫鬟噗嗤笑了:“原来是押错宝了!” “我只同你一个人说,你一定守口如瓶啊。” “放心,我嘴最严了!” 两人亲亲热热凑在一处,又开始分桌上的点心。 吃到一半,小珍珠丫鬟忽然想起什么:“哎,你说,青侧福晋这样小气,阿箬姐姐怎么还一门心思跟着她?图什么呀?” “你傻不傻呀,还能图什么?你没听阿箬姐姐平日一口一个陪嫁自居么?陪嫁陪嫁,那可是陪着嫁过来的。你说,嫁谁呀?” 小珍珠丫鬟眼睛越睁越大:“怪不得呢!可惜了了,如今她是什么也得不到了,人都被撵回去了!” “本来也未必轮得到她,我干娘说,青侧福晋看中的,怕是另有其人。” “什么人?” “这我干娘没明说,只说什么,身边从小一道长大的心腹,知道的事情太多,真给了王爷,将来得了宠,未必还同原主子一条心,恐怕得不偿失。不如另外物色个根基浅的,先打一棒子,再给颗甜枣,让她既怕你,又感激你,自然便听话了。” 小珍珠丫鬟听得一脸茫然:“什么意思?” “我哪里知道?我干娘说话总这样,前半句后半句绕八百个弯。我也只记得大约是这么回事。” “太难懂了。”小珍珠丫鬟感叹了一句:“难怪我娘总告诉我,能看便看,能学便学,看不明白也学不明白,就老实闭嘴,埋头干活。多吃饭,多干活,总归不会错。” “可不是!” 两人深以为然地点头。 下一刻,那拿了银裸子的丫鬟忽然低呼一声:“呀,不成,我这甜汤得少喝两口,给我干娘留些。她在青枝院,今年怕是连甜汤也未必有呢。” 两人又笑起来。 窗外,海兰正坐在靠墙的阴影里,脸色白得几乎没有一丝血色。 她手边还放着昨夜那条短棍。 从昨夜被福晋带进正院以后,她几乎一夜没有合眼,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里便会重新浮现压上来的身体,还有嘴唇上那股叫她恶心得浑身发抖的滑腻。 她明明已经将嘴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唇角都破了,仍总觉得那感觉还在那里。 每每昏昏沉沉快要睡着时,便像又被人重新按住一般,猛地惊醒。 好容易熬到天亮,吃了福晋让人端来的甜汤,热乎乎地喝下去,胃里才舒服了一些。 可又马上听说,青侧福晋在前头,为她讨要名分。 那一刻,海兰只觉得浑身发冷。 名分。 她若得了名分,便是王爷后院里真正的格格了。 从此以后,那个昨夜强行闯进她屋里、将她按在床上亲吻的男人,便会名正言顺地成为她的夫君。 他若再碰她,她不能打,不能逃, 甚至连害怕,都要藏着。 海兰只要想到这里,便怕得指尖发抖。 好在后来又听说,福晋不但没有应,还罚了青侧福晋,将她禁足三个月,连身边那个总是趾高气昂,一见自己便没什么好脸色的阿箬,也打了三十板子撵出了王府。 她这才松了口气。 福晋又救了她一次! 这样的念头一起,心中那股感激与不安反倒越发浓重,她总觉得自己无缘无故受了福晋太多照顾,不做点什么,便连坐着都心慌。 偏福晋体恤她受惊,特意吩咐今日不必做活。 海兰不敢去打扰别人,独自在屋里闷了半晌,最后还是拿了那根短棍,悄悄寻到这偏僻角落练了起来。 谁知才练没多久,便听见窗户里两个小丫鬟絮絮叨叨说起青枝院的闲话。 青侧福晋,阿箬,陪嫁…… 另一个根基浅的。 打一棒子,再给个甜枣。 让她感激,让她听话。 海兰的心,就这么一点一点被无形的大手紧紧攥 第469章福晋高兴就好 昨夜,为何是她? 海兰浑身发冷。 为何偏偏是她被王爷记住? 为何昨夜王爷喝醉以后,那王钦竟能准确无误地将其带到自己屋前? 又为何今日一早,青侧福晋什么都不问,便急着替她讨一个格格的名分? 万一,她是说万一,昨夜福晋没有及时赶到呢? 她手里没能抓到这根短棍呢? 万一她当时太害怕,没有敢反抗,真叫王爷得了手呢? 今日天一亮,所有人都会知道王爷临幸了一个绣娘。 还未必是个清白又无辜的绣娘。 因为按照福晋定下的府规,所有绣娘,若无意外,这一辈子都见不上王爷一次。 可她非但见了好几回,更不止一次,在他面前展示自己的绣技。 若大家都是如此,她自是能说一句问心无愧,别无他意。 可若大家都谨遵府规,到了屋外见着王钦总管,便自觉在外等候。 偏她几次三番无视府规,大咧咧地就往里走…… 她若说,是青侧福晋主仆俩,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将她连哄带骗诓进去的,可有人信? 不,人们不会,怕是还要说她处心积虑,贪图富贵,蓄意勾引王爷在先。 到了那等时候,再得青侧福晋求恩,代她向福晋求得一个名分,得到一丝庇佑。 自己会感激她吗? 会的,当然会的。 海兰知道自己会的,她还会从此唯青侧福晋马首是瞻。 就像一条被人从泥里拉起来,垂死的狗,从此只会认准那只最开始伸向自己的手。 海兰闭上双眼,深深吸了口气,随后徐徐吐出。 她睁开眼,双眸沉沉。 —— 日子便这么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青枝院那一场风波之后,王府里安静了好些日子。 若弗如今怀着身孕,每日除了看看账册,听听各处管事回话,其余时候不是吃,便是睡,闲了便找人来给自己念书,或是喊高晞月来弹弹曲子,说说笑,日子过得十分舒坦。 隔了十来日也有阿箬的消息传来。 她父亲已经将人接回家去了,身上的伤养得也不错,听说她回去以后老实了不少,连从前那副见谁都恨不得争上三分的脾气都收敛了些。 家中也已经替她相看好了一门亲事,虽不在京中,男方家境也普通,却是她父亲的属下,因着这层缘故,想来也不会委屈了她。 若弗听完,只点了点头,便也抛诸脑后了。 至于青樱,禁足以后倒是每日安安静静抄着府规,只是她出不得院门,心思却也是一日都没闲下来过。 今日送一盏暗香汤,明日又亲手题一首诗,夹进旧日读过的书里,后日再绣个荷包。 让素心往前院书房送去。 而素心也十分听话。 青樱给一样,她便送一样。 只不过送去前院之前,一定要先送到正院来一趟。 ……若弗看着手上的帕子,一脸嫌弃。 帕子是上好的月白缎子,针脚么,勉勉强强! 只是正中央,赫然绣着两颗硕大无比的荔枝。 一颗红,另一颗更红。 若弗足足看了半晌,将猴子屁股四个字咽回肚子,勉强开口问:“什么东西?” 沉光抿住唇:“应当是荔枝。” “为什么绣荔枝?” 沉光眼里已经隐隐有了笑意:“奴婢猜,大约是与王爷名讳有关。” 若弗:…… 又看了一眼那帕子,不成,眼睛更疼了! “什么玩意儿。” 她将帕子丢到一旁,退避三舍:“就这还高门贵女?还知书达理的才女?绣活差些也就罢了,怎么连绣个东西都这样没新意?弘历弘历,便只能绣两颗大荔枝?” 若弗越说越觉得不服。 就这,也好意思拿出来争宠。 她那一手惊天地、泣鬼神的绣活,凭什么不能见光! “行了,送出去吧。往后若还是这些汤啊诗啊荷包啊帕子的,你也不用特意拿来给我瞧了。叫人仔细查过,没夹带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就让她送。” “我如今怀着孕,一双眼睛金贵着呢,得多看些好看的。这样我的宝贝闺女才能长得漂漂亮亮。” 她说着,还十分疼爱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沉光终于忍不住弯起嘴角:“是,奴婢记下了。” 待沉光出去,若弗却四下望了望,忽然吩咐人将绣篮子拿来。 惢心:“福晋,咱们屋里,没有绣篮子呀。” 若弗:…… “那把你的拿来!真是个木头脑袋!” “哦!” 惢心一脸茫然却乖巧地去了,她如今规矩已经学得差不多,照影不在近前时,便时常由她跟着伺候。 她也知道福晋是个急性子的,但对下人们却极好,因此毫不将方才那句话放在心上。 径自去了自个儿屋里,拿了自己的绣篮子来,端到若弗面前,便十分自然地问:“福晋想绣个什么?” 若弗想了想。 太复杂的东西,她怕一时半会儿绣不完。 “帕子吧,那个最简单。” 惢心点头:“那花样呢?” 若弗又想了想,眸子一亮:“兰草吧。” 惢心又点头,心想兰草确实简单清雅,她顺势低头在绣篮里翻找,先挑了浅青嫩绿几色丝线出来,又准备寻一块素净些的缎子。 一回头,却见若弗已经自己伸手拿了大红和金黄。 惢心动作僵住。 “福晋。” “嗯?” “您不是说……要绣兰草?” “是啊。” 若弗答得理所当然:“我要绣一株华丽富贵的兰草!” 如此,方能配得上她的华姐儿! 惢心:…… 行吧,福晋说得都对。 她乖乖挑起料子来,却不妨若弗忽然又记起,去年年底清点陪嫁铺子的营收时,其中一家珠宝铺,还送回来一盒零散明珠与碎宝石,个头都不算大,胜在五颜六色,什么都有。 立即吩咐惢心去库房里找出来,拿过来。 惢心看着她面前大红大紫富贵满门的丝线,再想象了一下一株兰草上缀满珍珠宝石的模样…… 好半晌没说话。 罢了…… 福晋高兴就好。 “是,奴婢这就去。” 惢心笑眯眯领着两个小丫鬟去了库 第470章海规矩 “福晋,太医说,富察格格已经有了一个多月的身孕了!” 听完小丫鬟的禀报,若弗一脸平静地应了声:“知道了,叫她好好养着,满三个月前不用急着来请安。” 说着又让莲心上前给了赏钱,小丫鬟便欢欢喜喜地谢了恩,又高高兴兴地走了。 若弗对此的确没有多少意外。 诸瑛身子一向不错,如今王府里的零陵香都被她撤得干干净净,这孩子该来的时候,自然便来了。 若弗继续低头看账册,余光却瞧见高晞月脸上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 不过一眨眼,便被她重新压了下去。 高晞月很快笑起来:“那可真是件喜事,恭喜诸瑛姐姐了。” 她说着,便低头去逗华兰:“华格格听见没有?你又要有弟弟妹妹了,高不高兴?” 华兰才一岁,还不会说话,却也听得懂几分,闻言立刻点头,肉嘟嘟的小脸蛋跟着颤了两下,高晞月一下笑出声来,忍不住伸手摸摸她的小脸,眼中的渴望之色几乎要满溢出来。 若弗摸着自己已经隆起一些的小腹,想了想,到底还是宽慰了一句:“你早晚也会有的。贺娘子不是一直替你调理么?你就老老实实听她的话,该吃药吃药,该忌口忌口,少想些乱七八糟的,身子养好了,总有机会的。” 高晞月笑着应下:“妾身知道了。” 只是笑意到底没先前那样轻快了。 若弗也没法再劝,子女这种事,本就是缘法。 前世高晞月一辈子求子不得,固然有到死都戴着琅嬅赏的,那只藏着零陵香的镯子缘故,却也跟身负寒症脱不了干系。 她虽以自己孕后恢复为由,让富察家想办法找了个精通妇科的女医来,为自己调养身子的同时,也给高晞月和富察诸瑛都安排上了,可仍是不敢说一定能叫她得偿所愿。 再加上,前后两辈子,她从来都不是个善解人意,擅长劝人的,干脆另起话头: “要不这样。”若弗一脸认真:“如今我和诸瑛都有了身孕,能伺候王爷的,只剩下你和乌拉那拉氏。我找个由头,把她禁足了,叫王爷这阵子只陪着你,都陪着你,如何?” 高晞月愣住,有些扭捏:“这……不太好吧?” “不好么?”若弗想了想,这样的针对是不是太明显了?也罢。 “那算了。” “福晋!” 高晞月突然出声,脸上的笑变得格外殷勤:“昨儿个我阿玛叫人送来几匹上好的杭纱与轻罗,都是今年的新料子。如今眼看天热了,正适合裁夏衣,妾身一个人也穿不了那么多,待会儿便让人给福晋送来,给您和华格格一人做两身!” 若弗脸上的笑容顿时慈爱起来。 “真懂事。” 若弗正要让人去传话,忽然朝屋子角落看了一眼。 “海兰。” 原本在一旁核对夏衣册子的海兰立刻抬头,心领神会:“福晋不必另寻由头。” “怎么?” 海兰低声道:“昨儿奴婢奉命与各院核对换季衣裳,青枝院送来的单子又有几处不清楚。奴婢亲自过去核对时,青侧福晋身边的人言语推脱,后来青侧福晋出来,又多说了几句。” 若弗忍笑问:“又说什么了?” 高晞月也来了精神。 海兰一本正经地回道:“说奴婢打着福晋的旗号,蓄意为难。可青枝院这一季报上来的用度足足是去年的两倍,都快比得上正院了。奴婢不肯松口,青侧福晋一会儿说院里的小丫头正在长身体,该多备一身换洗衣裳,一会儿又说绣房忙不过来,索性将布料针线送去青枝院,由她自己寻人来做。总之,都是些不合规矩的要求,奴婢不肯应,青侧福晋便说,奴婢是听信了福晋的话,这才记恨上她。这句话,当时有不少人都听见了,称得上是失言,有犯上之意,也有挑拨离间之嫌。按府规,福晋是可以罚她抄写一遍府规的。” 海兰顿了顿,又道:“不过,只这一桩还不够。青侧福晋另有一事,才算真正触犯了府规,若不禁足一月,恐怕不足以服众。” 高晞月忙问:“什么事?” 与此同时,她看向海兰的目光也愈发欣赏。 两年过去,当初那个容貌倾城,却总是低眉顺眼、时时带着几分怯意的绣娘,如今依旧安静,眉眼也仍旧柔和,可做起事来,却越发稳妥细致。 因着得罪过王爷,又不肯被抬为格格,海兰后来便一直留在主院。 起初仍是以绣娘的身份留下,可王府既然已经另设绣房,正院便没有再单独养一个绣娘的道理。 若弗盘算了一遍院里的人手,最后索性让海兰也做了二等丫鬟,同惢心莲心一道伺候着,再慢慢学规矩。 只是海兰在家时读过书,又会算数,因此比另外两人更早接触到整理账册、核对份例之类的活计。 这一沾手,更是沾出了奇效! 海兰素来给人的印象,都是娴静柔弱,逆来顺受的。 说话也轻声细语,从不轻易与人争执。可一旦牵扯到府规,她便像换了个人似的,半步不让。 声音依旧不高,神色却格外坚定,一面翻出账册条目,一面同人据理力争,非得将事情一条条说清楚,让对方心服口服地认罚才算完。 渐渐地,王府里便有人私下给海兰起了个外号。 ——海规矩。 哪里有规矩,哪里便有海兰。 哪里坏了规矩,海兰早晚也会出现。 最叫人啼笑皆非的是,她对满府上下都是如此,可一到了青枝院,便尤其如此。 不过在高晞月看来,这实在也很解气就是了! 她如今最爱看的,便是青樱犯了错,再被海兰拿着府规追着,撵着,改过认罚的场面。 海兰答道:“奴婢核查所有与青枝院有关的记录时,发现青侧福晋无视福晋定下的规矩,私自从府外带了东西进来。” 听听。 高晞月心想,为了揪住青枝院的一点错处,竟能把所有相关册子一页页翻过来查个清楚,这份较真劲儿,满王府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什么东西?” “药材第417章她的华儿,王府嫡长女! 海兰道:“府里早有明文,凡入口的吃食与药材,一律要先报大厨房和药房,由府中统一采买,各院再按需领取。便是主子们娘家送来的,也要先验看,登记,确认无碍以后才能送进院里,绝不许私下从外头夹带。” 高晞月顿时精神一振:“她带了什么药材进来?做什么用的?” “尚且不知。”海兰回答得十分坦然:“奴婢只查到前几日乌拉那拉府来人时,青枝院的小库房出入记录与门房册子对不上。若福晋准许,奴婢想带人去青枝院查验一番。届时若真搜出东西,物证俱在,福晋再行惩戒,便是顺理成章。” 高晞月一听,眼睛都亮了。 依照从前的经验,海兰每回咬住青樱……呸!呸呸呸!是每回查出青樱的错处时,都是有了十成把握,才来正院请福晋做主的。 也就是说,但凡海兰肯亲自出马,青樱十有八九是跑不了了。 轻则抄书,重则禁足。 总有一款等着她! 若弗自然也知道海兰的性子,闻言只是点了点头:“既然查出不对,那便去看看吧,多带几个人去,办得利落些。” 海兰恭恭敬敬福身:“是。” 高晞月又瞧了她一眼,实在没忍住,发自肺腑地感慨道:“可真是辛苦你了,一天天替她查缺补漏。” 海兰低眉敛目,仍是那副温温静静的模样:“格格谬赞,奴婢只是在做分内之事。” 说罢,她便点了几个办事稳妥的婆子丫鬟,抱着册子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高晞月一直目送她走远,这才笑眯眯转向若弗:“福晋果真有先见之明。” 若弗正掰着一小块牛乳糕喂华兰,闻言莫名其妙地抬头:“嗯?” “当初及时保下了海兰呀!” 高晞月乐得眉眼弯弯:“您这一出手,不光救了她一条命,还叫青枝院那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这两年海兰盯她盯得多紧?我瞧着,她如今见着海兰,只怕比见您还头疼呢。” 若弗当着她的面翻了个白眼。 什么话! 她这个嫡福晋是什么夜叉不成,还头疼。 不过她也知道高晞月说的什么意思。 两年前的大年三十,弘历酒醉以后摸黑进了海兰的屋子,想借酒行凶,反叫海兰抄起棍子狠狠揍了一顿。 事后她是下了封口令,不许任何人再将此事传扬出去。 可既然发生了,总免不了有好事者会关起门来窃窃私语。 她又不是神仙,哪能管得住人们脑袋里如何作想,私底下如何琢磨? 只要别叫事情传出主子们的院子,更别传到王府外头去,弄得人尽皆知也就够了。 偏偏高晞月这个憨货,仗着在她跟前有几分脸面,半点不知道什么叫避讳,竟敢当着她的面,兴冲冲将她和戴嬷嬷私下里打听到的、甚至推演出来的所谓真相,给从头到尾分享了一遍—— 什么按府中规矩,海兰一介绣娘,压根没有与王爷碰面的资格。 什么偏海兰每回去青枝院送绣品,青樱都不肯叫她规规矩矩在外头候着,明知弘历在屋里,也要将人唤进去。 一定是因为青樱早早看中了海兰的美貌、老实、又孤苦无依,才想拉拢过来固宠! 只是千算万算,没算到若弗这个嫡福晋横插一脚,不但把人救了,还一语点破青樱的险恶用心,生生将一颗原本可以握在青樱手里的棋子,变成了如今青枝院头顶最亮的一把刀。 如今别说感激了,简直就差没跟条疯——咳! 反正就是见天儿盯着青枝院。 单过去一年,便不知揪出多少错处,听说青樱都快练成双手抄书的绝技了! 若弗:…… 话说回来,她还没见过能双手写字抄书的能人呢,得想个办法,改天让她当众露一手。 不不不,扯远了。 若弗赶紧将思绪拉了回来。 她哪里算计过这些? 她不过是从琅嬅的记忆里早早知道,海兰会遭到弘历毒手,却也实在看不惯这种事,才想着趁机狠狠给弘历一顿排头罢了。 对海兰,那的确是后来才生出的一丝怜悯。 阴差阳错的,就成这样了。 不过这样也好。 若不让青樱背了这口锅,海兰当初三番两次出现在弘历跟前的事便解释不清了。 背吧背吧。 横竖也不能算全冤了她。 谁叫她当初好好的规矩不守,偏要自作主张,把一个内院绣娘几次三番往男主人跟前叫? 况且海兰来到她身边以后,也确实好用得很。 读过书,会算数,心思细腻,记性又好,管起账来几乎能与沉光平分秋色。 沉光家中已经替她寻好了亲事,再过两年便要放出去嫁人,若海兰当真打定主意不肯侍寝,往后正好提成一等大丫鬟,接过沉光手里的差事。 毕竟照影这傻孩子,虽然忠心耿耿,可到底性子跳脱,心思也不够缜密,如今在王府里还好,将来进了宫,恐怕就难当大任。 若弗正想得出神,华兰已经将手里那块牛乳糕吃得干干净净,又伸着小胖手往盘子方向够。 若弗回过神,一把将盘子挪远了些,又拿帕子仔细给女儿擦手:“不能吃了,你方才都吃了一块,再吃下去,一会儿到了该睡觉的时候又喝不下奶,等睡到一半饿醒了,还不是又得闹?” 华兰哪里听得懂这一长串道理。 她只知道糕没了,小嘴一瘪,正要表示不满,忽然眼睛一亮,小手又朝若弗头顶伸去,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若弗一瞧便明白了,伸手从发间取下一支嵌红宝石的金簪,在华兰眼前晃了晃。 果不其然,小家伙立刻将牛乳糕忘得一干二净,两条胳膊扑腾得像要飞起来。 若弗笑得不行,将簪子横着塞进她手里,还不忘骂一句:“小财迷!才多大点人,便知道见钱眼开了。”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笑声。 高晞月却不乐意了:“哪有这样说自己亲闺女的?” 她伸手便将华兰抱了过去,一脸护短:“咱们大格格这是天生富贵,眼光高!寻常东西她还瞧不上呢,是不是呀?” 华兰听不懂,扭头看了看她,又伸出一只空着的小手,直往她头上抓。 高晞月一愣,继而大喜:“哎呀,她这是也瞧上我的东西了!” 若弗:…… 下一刻,高晞月已经毫不犹豫从发间拔下一支镶了珍珠的蝴蝶簪,塞进华兰手中。 华兰一手一个,紧紧攥着两支亮晶晶的簪子,整个人顿时心满意足,嘴里咿咿呀呀,快乐得不得了。 若弗看得直摇头:“你就惯着她吧!等哪天回过神来,发现妆奁里值钱的东西都叫她哄骗走了,可别来找我。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我是不赔的。” 高晞月抱着华兰,眉梢一扬:“什么赔不赔的?只要大格格喜欢,别说几根簪子,她将来出阁添妆,我还能少了她的不成?” 若弗瞥她一眼,忽然嗤笑:“瞧你这副财大气粗的样子,怎么,你阿玛最近又立功了?” 高晞月抿着嘴笑,并不作答,可那得意劲儿已经快从眼角眉梢溢出来了。 若弗一看便懂,也懒得追问。 她只靠在软榻上,看高晞月抱着华兰玩。 小小的孩子穿着鲜亮柔软的绫罗,脖子上套着小金项圈,手腕上还戴着一对细细的小金镯。 身后两步的距离,乳母、丫鬟、婆子围了一圈,小心谨慎地伺候着。 一眼看过去,便知道是被人捧在手心里娇养大的孩子。 若弗看着看着,心里便舒坦得不得了。 嘿。 王府嫡长女。 她的华儿,就该这么长 第472章海兰!怎么又是海兰! 与正院这边的温馨相比,青枝院里便没有这样轻松了。 海兰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一路到了院门口时,青樱刚刚写完一首诗。 她轻轻搁下笔,将那张纸拿起来,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唇角慢慢浮出柔和甜蜜的笑意。 随后,她无视素心那一脸生无可恋的神情,亲手将纸折好,放进信封,再轻轻递过去。 “弘历哥哥昨日让人来传话,说他明日得空,要带我出去听戏。” 她低垂着眼,眉目间尽是柔情:“我也没有什么好回报他的,这首诗是昨夜忽然想起来的,你替我送去吧。他看了,自然明白。” 素心终于有了反应:“王爷要带侧福晋出府?” 青樱笑着点头。 “我与王爷初遇,便是在宫中随姑母听戏……我还记得那时,台上唱的是一出墙头马上……墙头马上遥——” 素心眼皮狠狠一跳,几乎是一个箭步上前,将信从她手里接了过去:“奴婢这就去送!” 青樱的话被生生截断,笑容微顿。 不过她很快又恢复如常,只温柔地点了点头:“去吧。” 素心拿着信转身出去。 帘子才落下,青樱脸上的从容顿时变了。 她立刻弯下腰,提起裙摆,做贼似的悄悄走到门边,先探头往外看了看,又冲院中一个小丫鬟使了个眼色。 那丫鬟会意,也同样做贼一般,四下张望了一番,赶紧从角落里拎出一只食盒,小跑着进了屋。 “侧福晋。” 青樱压低声音:“药熬好了?” “好了,还温着呢。”丫鬟忙将食盒放下:“福晋特意嘱咐,这药得晚膳以后,行房以前喝,不能太早,也不能太迟。过不得多久,侧福晋说不定便能得偿所愿。” 青樱听得脸颊微红,眼里却有了喜色:“藏仔细些,别叫素心看见。” “是。” 青樱又转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用软布包好的瓷瓶和一个包裹,一并交给她:“这些也带出去,想来也够家里用上一阵了。素心这一来一回还有些时候,你动作快些,却也别叫人看见。” 丫鬟接过东西,刚要应下,忽然又想起福晋反复叮嘱过的话,忍不住劝道:“侧福晋,福晋还说了,要不还是再从家里挑两个可靠的人进来吧。素心既然难拉拢,索性就不拉拢了。您在这王府里处境如此艰难,身边总该有几个真正与您一条心的。” 青樱听完,却只轻轻叹了一声。 “我如何不明白……其实素心也没什么坏心思。平日里她还是向着我的,只要我吩咐的事,能办的总会尽力,无非……是被这府里的规矩吓破了胆,可这也不能全怪她。” 说到这里,青樱轻轻笑了一下,笑意里又带着一点苦涩。 “谁让咱们王爷,偏偏遇上了这世上最讲规矩的福晋呢。” 丫鬟嘴唇动了动。 不是,她这么大个人,不就在侧福晋跟前儿站着吗? 好容易混进来了青枝院,又是帮着打掩护,又能帮着送东西,还能偷偷熬药的,还不算心腹? 丫鬟心里憋得发闷,偏又不好直说,只能低头应是。 青樱还在嘱咐:“不过再来个人也好,往后家里若再捎些东西,进出也方便些。行了,你快去吧,路上小心。” “……是。” 丫鬟一脸无奈地抱紧包袱,拎起食盒,转身便往外走。 门才刚推开半扇。 “啊!” 一声脆响传来,是瓷器摔得粉碎的声音。 青樱一愣,呆呆地往门口看去。 正好与海兰那双温柔含情目相对上。 海兰一身素净衣裳,依旧是那副文文静静,人畜无害的模样。 身后却整整齐齐站着六个膀大腰圆的婆子。 海兰先垂眼看了看地上从包裹里滚落出来的金玉,又看了眼那满脸煞白的小丫鬟。 随后鼻尖微动。 最后,才抬起头来,冲青樱露出一个十分客气的笑。 “侧福晋。” 她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青枝院近日的出入册有几处对不上,奴婢奉福晋之命,想来与侧福晋确认一番。” 她顿了顿,目光又慢悠悠落到那一地首饰上。 “只是如今看来,倒是巧了。” “这些,是侧福晋预备新送出府去的东西么?” 海兰的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柔。 “可有造册?” 青樱僵在那里。 …… 傍晚,弘历在前院办完一日差事,拖着满身疲惫回府,刚听说富察诸瑛有孕,正喜上眉头,可还没来得及高兴,又听说—— “又被禁足了?” 王钦干笑着:“……是。” 弘历闭上眼,抬手用力捏住眉心。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王钦心里也长叹一声,老老实实回道:“前几日乌拉那拉家的福晋进府探望侧福晋时,私下捎了几包坐胎药进来。侧福晋一时高兴,忘了府中规矩,既没先送药房验看,也未曾登记造册。” 弘历眉心一皱。 “除此之外,今日海兰姑娘去青枝院核查时,还正巧撞见侧福晋身边的丫鬟往外送东西。几件金玉首饰,还有爷年前赏给青侧福晋的那只,青花缠枝莲玉壶春瓶,也都未曾造册……” 弘历额角的青筋又跳了一下。 海兰,怎么又是海 第473章不能再忍了! 弘历闭着眼,捏着眉心,越想越觉得胸口发堵。 那个当初瞧着姿色尚可,性子又怯怯弱弱的小小绣娘,他原还想着抬举她一番,谁知她竟如此不识抬举,不但拿棍子结结实实给了他一顿,还从此像吃了熊心豹子胆一般,愈发不将他这个王爷放在眼里。 都过去一年半了,弘历偶尔想起那一夜,仍觉得额头与后背隐隐作痛。 偏偏富察氏还护着她! 不但将人留在正院,还教规矩,看账册,渐渐委以重任。 弘历起初还以为,富察氏这样明着是在帮海兰,其实暗地里多少还是为了顾及他的颜面。 否则王府上下这么多丫鬟,为什么偏偏挑一个差点被他收了房的海兰放在身边? 他当时冷眼瞧了一阵,心里甚至颇有几分了然。 以为不过是另一种欲擒故纵罢了。 当初闹得那样厉害,大概是年轻姑娘脸皮薄,一时受惊,拉不下脸。 如今投到了福晋身边,日后再借着福晋这层关系,名正言顺往他跟前走动,岂不是比从前一个小小绣娘更有前程? 弘历自觉已经看穿一切,便也懒得同她计较。 谁知等了一年。 又一年! 海兰不但一次没来服软,甚至连正眼都没多瞧过他几回。 还仗着有福晋撑腰,一门心思盯住了青枝院,今日查这个,明日查那个,仿佛当初真是青樱故意把她引到自己面前,而她自己从头到尾都清清白白,半点心思没有一般! 简直反了天了! 弘历越想越恼。 他这些年,是不是太好说话了? 事事都顺着福晋,弄得一个奴婢,都敢借着福晋的势,三番五次让青樱受委屈。 再这样下去,怕不是还要骑到他这个王爷头上来! 不成! 不能再忍了! 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叫她们知道,谁才是这座王府真正的主子。 弘历面色沉肃,猛地抬腿,往主院走去。 王钦愣了一下:“爷?” 弘历头也不回。 王钦看着他那副目光坚定,步履生风,仿佛刚刚做下什么重大决定的模样,心里却莫名其妙升起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 “爷,富察格格今日刚诊出喜脉,您不如先去瞧瞧富察格格?” “爷?爷!” 王钦一脸苦相地追了上去。 越追,腿肚子越是发软。 …… 正院里,若弗正陪华兰用晚膳。 小丫头如今已经能吃些软烂的辅食,乳母端着一小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若弗自己拿着银匙,一口一口喂她。 弘历掀帘进来时,若弗还有些意外,这个时辰,他回来后要么去看看刚诊出喜脉的诸瑛,要么就该去晞月那里说几句话,怎么反倒跑她这里来了? 再仔细一瞧弘历那张阴沉沉的脸,若弗便懂了。 她唇角一勾,低下头继续给女儿喂蛋羹,仿佛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闲闲问道:“王爷回来了?今日前院的差事可还顺利?” 弘历原本满肚子火气,正想开口,华兰却恰在这时候转过头来。 小丫头眼睛一下亮了,嘴里还含着半口蛋羹,便兴冲冲朝他伸出手。 “阿……啊!” 弘历脸上的阴云霎时一僵,方才一路酝酿出来的雷霆之怒,硬生生熄灭了大半。 他下意识便走过去,声音也软了:“阿玛的小华儿,在吃蛋羹呢?” 华兰冲他笑。 弘历弯腰逗她:“蛋羹好不好吃?这么好吃?也分阿玛一口,好不好?” 华兰二话不说,立刻抬起小胖手伸进自己嘴里,十分认真地抠出一点蛋羹,送到弘历嘴边。 弘历整个人僵住。 看着女儿眼含期待的样子,一张嘴张也不是,闭也不是。 若弗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忙拿帕子给女儿擦手:“你还真给啊?你阿玛逗你呢。” 弘历暗暗松了口气,这才假装一口咬住那已经擦得干净的,软乎乎的小胖手。 华兰肉眼可见地愣了一下。 下一瞬,哭声震天。 “哇——!” 若弗抬手就往弘历胳膊上捶了一下:“欠不欠啊你,孩子好好吃着饭,你捣什么乱!” 弘历却一下笑开了。 方才那点闷气像是彻底没了影,他忙将女儿抱起来哄:“好了好了,阿玛没吃,阿玛逗你的。看看,手还在呢,一根指头都没少。” 华兰委屈得眼泪汪汪,趴在他肩上抽噎。 弘历还笑得像打了场大胜仗。 若弗无奈得很,到底也没再骂,只问道:“你吃过了没有?没吃就在我这里用些。” 弘历应了一声:“也好。” 等人添了碗筷,气氛彻底缓下来以后,他才仿佛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听说……青樱今日又做错事了?” 若弗手里的筷子一顿,斜眼睨向他。 她就知道! 不过看在他方才是真心疼华兰的份上,若弗今日也愿意给他几分脸面:“是啊。” 她十分痛快地答了。 弘历又等了一会儿,偏偏她再无下文,自顾自地继续用膳。 一点就够了,不能再多 第474章上墙头听墙头马上 弘历无法,只能先用膳。 待一顿饭用得差不多,他便挥手叫乳母将华兰抱下去,又让屋里伺候的人退远些,这才开口道,语调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 “本王听说,不过是乌拉那拉府送来几包药,青樱又拿了几件自己的东西贴补娘家之类的小事罢了,哎,福晋有所不知,乌拉那拉家这两年处境确实艰难。 她姑母虽有皇后之名,却被皇阿玛下令幽禁,她父亲又不是个能支撑门庭的,一家上下不少开销,都靠她额娘的嫁妆维持。 青樱也不过是惦记着娘家,想尽一份孝心罢了,又脸皮薄,怕将事情说开了,日后在后院无颜面对晞月、诸瑛这些格格,才会如此。本王知道,福晋一向心善,这次的事,就放她一马罢!” 他有意卖乖两句,若弗却一本正经地望着他,反问: “谁不让她孝顺了?” 弘历一怔。 若弗说道:“女儿惦记娘家,本来就是人之常情,谁还能拿这个笑话她?可孝顺归孝顺,做法不对就是不成!” “那几件东西又不是她自己的私产,都是逢年过节,宫里下来的赏赐,或者你从王府府库中拿出来赏给她的。你赏她用,咳不代表那东西就从王府账上凭空消失了! 她不喜欢,大可以送回库房。若真急着接济娘家,也可以来同我说。折银子也好,换成别的也好,总是会有办法。 可她这样一声不吭,偷偷摸摸往外夹带,就是另外一回事。” 若弗越说越来劲:“谁没有娘家?我额娘前些日子不才带傅恒来看过我?临走时我也送了不少东西!晞月她阿玛更不用说,见天儿往咱们府里塞东西,有时一日能来两趟,她难道就没有回礼?诸瑛家都是一群混账东西,姑且不提。总之谁像她青樱一样,这般悄摸地跟做贼似的?还专门把素心支开!“ 若弗冷哼一声:“你说她是好面子,我还说她心里有鬼呢!那么多送出去的东西她都不登记造册,明儿个忘了究竟送出去了哪个,便以为是院里哪个奴才偷了,再一追查,那奴才屋里真多了两样东西出来,到时可如何是好?又该信谁说的话?” 弘历立刻皱眉,语气郑重:“青樱不是那样的人。” “她不是,可她傻啊!” 若弗脱口而出。 弘历:…… “她傻,有的是人能利用她!”若弗振振有词:“见天儿地丢三落四,不是给人送把柄是什么?谁知道底下人会不会借她的名头夹带私货?栽赃嫁祸旁人?” 弘历被堵得一梗。 想反驳,却又真找不出话来。 “再说了,就算她真没有坏心,又做事缜密、不留一点痕迹……”若弗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弘历:……他恨自己听懂了。 青樱行事若真有这般缜密,今日怎么会被海兰堵在门口,当场人赃并获? 若弗继续道:“便真没有坏心,也不能这般做事!我是嫡福晋,我统管全家! 她若有难处,为何不来与我明说? 便真像你说的,脸皮薄,不愿叫旁人知道自己往娘家送了多少东西,她私底下来跟我说一声,我单独叫人给她记本暗账就是,难道我还能扯着嗓子,满王府给她嚷嚷,说她家道中落了?非要七拐八绕,偷偷摸摸!” 若弗冷笑一声:“我看她怕的根本不是别人笑乌拉那拉家如今落败,她怕的,是开口来求我!生怕低头求了我一句,从今往后便真真正正低我一头!” 弘历又被噎住。 过了半晌,才弱弱道:“青樱……不会这样想的!福晋何必说得这么难听。” “我说得难听?”若弗瞪他一眼:“那她做得好看么?” 弘历答不上来。 “你以为,她想岔的只有这一件?” 若弗忽然站起身,走到一旁多宝阁前,拿起一个包好的药包,转身往桌上一放。 “真正要紧的,是这个!” 弘历看了眼,语气顿时又轻了:“这包坐胎药,是她嫡亲额娘给她的,是自己吃的。” 若弗眼睛猛地一瞪:“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的话,那她当年在绛雪轩,还说自己只是来替你掌眼,跟你只有兄弟情分呢!王爷过去这一年多,每回去了青枝院,难不成都跟自己兄弟抵足而眠不成?” 弘历整张脸瞬间由红转青,又由青转紫。 手指都气得发抖。 屋外,王钦默默抬起眼,看向对面死死抿着嘴的沉光。 又默默把目光移向渐渐暗下来的天色,心中长长叹了口气。 王爷啊, 您刚才还真不如一鼓作气直奔青枝院呢。 屋里,若弗继续问:“怎么,难道我还说错了不曾?” 她点着桌上的药包:“如今这府里算上我,可是有两个孕妇。我的肚子里,是你眼下唯一的嫡子!诸瑛那边不论男孩女孩,也是你好不容易才盼来的孩子。若这药里真有不妥,谁出了什么差错,到时候算谁的?” 弘历皱眉:“不过是坐胎药,何至于——” “太医已经看过了!” 若弗打断他:“这的确不是毒药,可药性太猛,青樱本来就体寒,照太医的话,她若真按那个方子喝,非但未必能助孕,反倒极可能伤身!” 弘历脸色微变。 若弗冷哼:“是啊,她嫡亲额娘送的药,她自己瞒着人熬,她自己偷偷喝,最后真喝出毛病了,外头会怎么说?” 她声音一掐,学着林噙霜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强调:“哎呀,那青侧福晋进王府几年都没孩子,怕不是嫡福晋忌惮她深得王爷宠爱,不许人家生吧?” 话落,声音又一转:“这样的黑锅,我可不背!” 弘历听到这里已知理亏,只能低声道:“哪有你说的那么严重。” “就有!” 若弗斩钉截铁:“我今日便明明白白告诉你,你若想这后院里的女人,这一辈子最多只是表面上争几句宠,拌两句嘴,叫你一个人在中间偷着乐,却始终不闹出人命,不真正伤筋动骨,那你就别给她们开这个先河!” “今日青樱能私带药进来,明日晞月是不是也能?后日诸瑛是不是也能?再往后,你又纳十个八个进来,一个个娘家都有祖传秘方,一个说能坐胎,一个说能生男——” 若弗一拍桌子:“到最后一人一碗汤,喝出满府的药罐子!满屋的断子绝孙!到时谁做罪魁!” 屋里安静了好一阵。 弘历坐在那里,神情活像一株被霜打过的茄子。 半晌,他终于叹了口气。 “福晋既然这样说了,本王自然要给你这个面子。” 若弗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弘历像是没看见她的眼神,自顾自找台阶:“本王也一直记得,从前答应过你,后院诸事全权交由你处置。青樱既然犯了规矩,该罚便罚。”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顿。 “只是……”弘历轻咳一声:“禁足与抄书,能否从明晚开始算起?” 若弗眯眼:“为什么?” 弘历神色略有些不自然:“本王已经答应青樱,明日带她出府听戏。” “听戏?” “是。城南戏园新来了个极好的班子。”说到这里,弘历神情也柔和了些:“一出墙头马上唱得尤其好,本王与青樱从前——” “规矩就是规矩,不能破。” 若弗直接打断。 还不等弘历脸色一沉,她又道:“不过戏还是可以听的。” 弘历一怔:“什么?” “把戏班子请进府来不就成了?” 若弗眼睛渐渐亮起来: “我还没正经看过大戏呢!小时候家里管得严,后来父亲去世,我又得守孝。再后来嫁了你,没多久就有了华兰,眼下又怀着孩子,想出去一趟更麻烦。 诸瑛如今也有孕,晞月身子又不好,大家整日闷在府里,难免无趣,干脆将戏班子请进来,就在后花园那块空地搭台子! 地方也够宽敞,把几个院里的人都叫来,摆上桌椅,多备些瓜子、果子、点心。华儿还没看过大戏呢,也叫她见见世面!” 弘历艰难道:“那青樱……” “青樱也能听啊。”若弗理直气壮:“青枝院临着花园,外墙那边不是有扇窗?就让人把戏台就搭在墙外头!她人在青枝院里,打开窗户听着好了,不行就再让人给她搭把梯子,爬墙头上听!” “正好禁足也不用往后顺延。”若弗掰着手指算:“如今已经傍晚,今晚算半日,早些开始算,也好早些结束!” 忽然又想起什么,眼睛彻底亮了:“哎!正好是墙头马上!” 若弗啪地一拍巴掌:“隔着一堵墙看,可不是正正好?连景都不用另搭了 第475章还好,又只是出虚恭一般的狠话 “福晋!” 弘历咬牙切齿:“你别太过分!” 若弗一脸莫名其妙地看他:“我哪里过分了?我这不是都让步了么?” 她想了想,忽然一脸恍然:“哦!你是嫌爬墙头不够体面?那也好办,我叫人牵匹马来,叫她骑在马上看,也是能应的!” 弘历气得胸口起伏,好半天都说不出来一句话,最后猛地一甩袖子,转身便走 若弗望着他的背影,得意地哼了一声。 又忍不住啐道:“让你一天天墙头马上、墙头马上地膈应人!” 装给谁看呢! 这一年多两年下来,青樱前前后后被禁足了多少回?若真是心尖尖上的人,早该为了她同自己彻底闹起来了! 管家权不敢夺,府规不敢废,明目张胆徇私也不敢。 嘴里成日说什么情分不同,什么心之所系,到了正经事上,一样得捏着鼻子认她这个嫡福晋的规矩。 还心尖尖呢! 别人都是往自己脸上贴金,这两个人倒好,互相往对方脸上抹黑泥,抹得自己都信了。 “若非老娘多活了一世,脑袋灵光了许多,还真要叫你们这一唱一和给糊弄过去。” 呸! 呸呸呸! 另一头,弘历已经一路走出了正院。 王钦一脸认命地跟在身后。 要说王爷和福晋这对冤家,也实在奇怪。 说是互相看不顺眼吧,可府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到了最后总还能坐下来有商有量。 王爷平日在旁人面前,说话总爱说半句停半句,一句话恨不得分三回说,还爱半遮半掩,留一半给别人自己揣摩。 可一到了福晋跟前,那毛病便跟凭空没了似的。 俩人凑到一起,两张嘴那叫一个你来我往妙语连珠,有时候争到兴头上,王钦连在心里插个嘴的空隙都找不着。 最神奇的是,王爷时常气冲冲进正院,没过多久,屋里又能传出俩人的说笑声,再晚一些…… 咳。 有时候他甚至想,爷但凡少来找福晋理论几趟,福晋肚子里第二个尊贵的嫡出血脉也不能来得这样快。 不过更神奇的是,无论王爷每回进去前多么气势汹汹,也无论中途发生了什么,临到抬脚出门时,十回里总有八回,仍是更怒气冲冲,甚至气得半死的模样。 王钦在心里悠悠叹了口气。 兴许,这就叫一物降一物吧。 正想着,前头的弘历忽然停了。 王钦一时不察,脚下也没收住,咚的一下便撞了上去。 弘历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踉跄两步,险些当场摔个狗吃屎。 他猛地回头:“狗奴才!当着差呢,青天白日走个路还能打瞌睡?” 说罢,抬脚便往王钦膝弯踹了一下。 王钦连忙告罪:“奴才该死!奴才该死!” 弘历骂了两句,气总算顺了些,想了想,干脆伸从腰间解下一块玉佩。 玉质温润,下头还系着一只编得极精巧的同心结。 “拿去送给青侧福晋。” 王钦忙双手接过 弘历声音低了些:“告诉她,这些日子委屈她了。也不必太忧心她娘家的事,本王会替她照看着。让她安心养好身子,旁的不要多想。” “嗻。” 王钦应下,一瘸一拐地往青枝院去了。 走出几步,他脑子里却忽然划过一个念头。 王爷如今骂起人来,好像……越来越像福晋了? 王钦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弘历仍站在原地,望着青枝院的方向,神色惆怅,眉宇间尽是不能与心爱之人相见的愁绪。 紧接着下一刻,这位满心惆怅的王爷转过身,径直往高格格的院子去了。 王钦:…… 王钦沉默了一会儿,转回头继续前行。 同心结送给青侧福晋,人却去陪高格格。 爷这颗心同不同不知道,一双腿倒很有自己的主意。 …… 若弗办事向来雷厉风行。 第二日一早,戏班果然进了王府,戏台也当真搭在了青枝院外。 不止如此,连青枝院里靠墙的位置,若弗也果真叫人搭起了一座高高的看台。 四周挂了珠帘,桌椅软垫一应俱全,又备了茶水果子,甚至还有一样青樱绝不会陌生的东西。 海兰双手捧上一只西洋千里镜,笑道:“福晋说了,今儿唱的墙头马上,乃是侧福晋最爱听的戏。隔着院墙到底远了些,若看不清,难免可惜。正好府里还有富察家送来的的千里眼,福晋割爱,送您用上半日,用这个看,便再合适不过。” 青樱看看高台,又低头看看海兰手里的千里镜,许久没说话。 半晌,她才轻轻道:“知道了。” 却始终没有往高台走。 素心上前领千里镜的时候,海兰一抬眼,忽然瞧见青樱手中正把玩着一块玉佩。 下头还系着同心结。 她目光微顿:“侧福晋。” 青樱微微斜眼看她。 海兰看着那块玉佩:“这件东西,奴婢从前并未在青枝院的册子上见过,可是王爷近日新赏的?” 青樱心中先是掠过一丝甜意,可等瞧见海兰手里那本熟悉的册子,神情顿时又多了两分戒备。 她下意识攥紧玉佩,仓皇解释道:“这是王爷私下给我的心意,是他的贴身之物,应当用不着登记造册吧?” “王爷的心意,奴婢自然管不着。” 海兰微微一笑:“可王爷送进后院的物件,无论大小,都该归册。哪怕原先是王爷的贴身之物,既赏给了侧福晋,便是王府内院新增之物,也该有迹可查。” 青樱先是沉默,而后一脸忍耐:“我知道了。” 海兰朝她福了一礼:“奴婢记下便是,不打扰侧福晋听戏了。” 说罢,抱着册子转身离开。 只是转身的一刹那,她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淡淡的嘲意。 青樱独自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久到外头锣鼓唢呐一齐响起,热闹的开场声越过高墙传进院内,她依旧没有动作。 素心不得不开口提醒:“侧福晋,戏已经开场了,咱们上去坐着听吧?” 她指了指一边的高台。 青樱却摇了摇头,她眼神悲伤,神色却异常倔强:“戏还是那一出戏,可人已经不是当年的人了。” 青樱长舒了口气,红着眼轻声道:“她是嫡福晋,掌着府中规矩,她要管教我,是应该的。可若是想用这样的法子,将我与弘历哥哥从前的回忆也一并变得可笑……” 她神色坚定:“不行!” 青樱转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院门。 “素心,无论她们信不信,我今生所求,唯有一心人……我从未想过与她争什么。” 话音落下,她双手一松。 那只价值不菲的西洋千里镜啪地落到地上。 青樱转身而去,背影挺直,姿态高傲。 素心:? 素心愣了一瞬,赶紧弯腰把千里镜捡起来。 万幸,没有摔坏。 素心暗暗松了口气。 她起身回看,青樱说完这话后,也并没有回屋。 她只是重新坐到了屋外那张椅子上,展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了起来。 ……依旧能听得见外头动静。 还好,又只是放了一通出虚恭般的狠 第476章真心需要藏吗? 珠帘外不远处,若弗坐在正中。 高晞月抱着华兰坐在一侧,富察诸瑛则坐在另一边。 弘历单独坐得稍远一些,但也没有远到哪里去。 原本一场好端端的重温旧梦,硬是被若弗办成了全家同游,青樱依旧被锁在青枝院里,高台和马也都叫人给备上了…… 弘历自落座以后,脸色便没怎么好看过,却强自忍耐着。 若弗却兴致极佳。 华兰更是头一回见这样的热闹。 锣鼓一响,小丫头立刻在高晞月怀里扑腾起来,手里还抓着一只小拨浪鼓,跟着咚咚咚地乱摇。 高晞月笑得不行:“大格格这是要给他们伴奏呢!” 若弗也乐:“她这般有天分,将来兴许能学个鼓。” “那可不成。”高晞月立刻反对:“咱们大格格金尊玉贵的,哪里用得着学鼓?要学便学琵琶,我亲自教她。” “琵琶有什么好?” 若弗不以为意:“抱着那么大一个东西,坐上半天腰都酸了,还是敲鼓好,谁惹她不高兴了,抄起鼓槌便能打。” 高晞月不服气:“琵琶那么大一只,真抡起来,打人才疼呢。” 若弗一愣。 似乎,好像……也有些道理。 “那得有力气呀,可不能跟你似的,弱柳扶风……” 二人一本正经讨论起琵琶抡人的可行度时,台上的戏已经渐渐唱入正题。 响亮的唱腔越过高墙,也清清楚楚落进了青枝院。 青樱低头看书,起初还能看进去几个字,可随着熟悉的唱词一句一句传来,她的目光依旧停在书页,思绪却飘到了许多年前。 那时她还是乌拉那拉家的格格,姑母也还是中宫皇后。 她穿着新裁的衣裳,坐在姑母身边,被众人捧着护着。 也就是那一日,弘历哥哥越过人群,来到姑母面前请安。 台上的人情意绵绵,台下的少年眉目清俊。 青樱想着想着,忍不住从怀中取出昨日王钦偷偷送来的那块玉佩。 指尖抚过下头的同心结,心底某个角落又悄悄漫开一点隐秘的喜悦,她的唇角也随之缓缓上扬了。 墙外,弘历同样听到了那段熟悉的唱词。 他不自觉转头,看向青枝院墙后隐约露出的一角高台,眉眼间渐渐多了几分温柔。 “呸!” 若弗将一片瓜子壳吐进面前的小碟里。 弘历笑容一顿。 台上正演到裴父在花园里撞见李千金和一双儿女,惊觉自己的儿子竟胆大包天,将一个官家小姐偷偷藏在后院整整七年,最后逼着裴少俊休弃李千金。 若弗看得直皱眉,转头便对高晞月道:“该!聘者为妻,奔者为妾,这种什么两心相许、不重名分的话,只有傻子才信!” 她声音并未刻意压低,反而随着风,传到了不自觉来到高墙后的青樱耳中。 高晞月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裴、李两家门第也没差到天上地下去。真有心,回去禀明父母,正正经经迎娶便是了,有什么难的?” “便是真不能做妻,纳妾也得按规矩来呀!”若弗嗑着瓜子,越说越来劲:“我告诉你,凡是什么事都得偷着、瞒着、鬼鬼祟祟不能见天日的,就没有几个是好东西!尤其男女之事!” “男人嘴上说得再好听,什么疼你、爱你、心里只有你一个。可他若连正大光明护你一回的胆子都没有,那就是假的。” 弘历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 若弗压根没看他,继续自顾自道:“真情真心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么?非得背着人才能露出来?你再瞧这个李千金。在人家后院一藏就是七年,孩子都生两个了,竟还能叫家里人一无所知。可见这裴少俊七年来在外头,从没正正经经提过她,更不曾把那一双儿女当回事! 风过还要留痕呢。一个人真喜欢谁,能不记在心里?记在心里,便难免挂在嘴边。怎么可能七年下来,连自己的父母都半点看不出?” 若弗又抓了把瓜子:“再说逢年过节呢?他陪谁?陪李千金,就是弃父母于不顾,是不孝。回家陪父母,那李千金算什么?一个藏在后院、连年都不能一道过的玩意儿?” 高晞月听得连连点头。 若弗却越说越嫌弃:“还休妻呢,她算什么妻?谁认了?哪家下过婚书?哪家办过婚宴?迎来送往过什么亲戚故旧?连花钱买来的通房,还有一张身契呢!这种空口白牙的承诺,也亏她还真信。” “口口声声知书识礼,那书那礼,怕不是全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高晞月忽然觉得头皮有些发痒,像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正往外冒。 她好像……想明白了一点什么。 身后的弘历脸色已经难看得不能再难看。 富察诸瑛却只垂眸一笑,安安静静听戏。 墙内,青樱握着玉佩的手微微一紧,方才还柔和的笑意有一瞬间僵在唇边。 可很快,她又强自镇定下来。 不会的。 弘历哥哥待她的好,哪里是偷偷摸摸? 明明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若不是因为看得太清楚,又怎么会一个个都如此针对她? 青樱低下头,攥紧玉佩。 不是的,她与弘历哥哥,是不一样的。 弘历终于忍无可忍,冷声道:“好端端看戏,何必说这些不相干的话?” 若弗一脸莫名:“哪里不相干了?我说的不就是台上唱的这出戏么?既有人将这样的故事编成戏,还流传至今,自然就是叫后人看的。既要看,总得想想其中道理吧?” 她说着,还指了指高晞月怀里的华兰:“尤其孩子也在场,更该仔细评一评。万一孩子年纪小,看岔了,学错了,怎么办?” 高晞月立刻点头:“是呢是呢,妾身自幼身子不好,没怎么出过门,更没正经听过几回戏。常听王爷和青侧福晋提起墙头马上,妾身就知道这出戏啊,定然十分高雅深远。如今既有机会,妾身很该好好地听,细细地品!” 弘历:…… 弘历忽然想起了这出戏后面的情节,心里猛地升起一种立刻叫停的冲动。 然而已经迟了。 戏台上继续唱道:李千金被逐回家中以后,才发现父母已经双亡。她无依无靠,守完孝后,裴少俊高中状元,又回来寻她。在一双儿女的撮合下,两人重修旧好。 可裴少俊早已在父母安排之下另娶正妻,李千金即便跟他回去,也只能屈居妾位。 弘历暗叫一声不好,果不其然,耳边传来富察氏不加掩饰的嘲笑声:“我就说呢!这出戏,分明是在教女子洁身自好,不可轻信男人花言巧语的。什么真心,什么真情,说到底,还是名正言顺最要紧。” 若弗转头看向弘历:“王爷是该多听 第477章苏绿筠、陈婉茵 弘历深深吸了口气,曾经与青樱之间青涩而美好的记忆似乎在这一瞬间四分五裂…… 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听墙头马上这出戏了! 墙内,青樱的脸色也是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微颤,再也听不下去了,几乎想立刻转身回屋。 恰在此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一个小太监隔着老远便高声通禀: “王爷!福晋!宫里来人了!” 戏台上的锣鼓顿时停住。 众人齐齐转头。 弘历皱眉:“什么事?” 小太监一路跑到近前,气喘吁吁地躬身:“回王爷,是熹贵妃娘娘身边的崔公公,带着娘娘口谕来了。” 弘历与若弗对视一眼,一行人起身迎接口谕。 没多久,崔公公便被请进后院。 他先笑容满面地向弘历与若弗见礼,见着戏班子,倒也没觉得有什么,只是心里到底忍不住琢磨,王府这么大,怎么偏挑了这么个不算宽敞的地方搭台? 可他也没有多问,只是清了清嗓子,宣读熹贵妃口谕。 口谕并不长,大意是说,如今四阿哥府中子嗣仍显单薄,嫡福晋富察氏与富察格格皆有身孕,不宜劳累,高氏又素来身体孱弱。 熹贵妃体恤儿子后院人手不足,特意挑选了两位家世清白、性情温顺的女子,赐入宝亲王府为格格。 一位姓苏,名绿筠。 一位姓陈,名婉茵。 待钦定吉日,便可入府。 就是最后一句耐人寻味:“娘娘又闻青侧福晋入府数年,求嗣之心甚切。王府开枝散叶乃是大事,总不好只叫青侧福晋一人劳神。”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安静。 弘历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下意识抬眼去瞧若弗。 而隔着一堵墙的青樱,整个人更是僵在了原地,第一时间便想到那包坐胎药。 “哎呦。”若弗则眨了眨眼,笑道:“这药还真灵!一碗还没下肚,胎没坐来,倒先坐来了两个帮着生孩子的格格!” 墙内,青樱身子一晃,险些站不稳。 照影死死低着头,肩膀已经开始发抖,却还记得正事,连忙上前给崔公公递了赏钱。 等宫里的人离开,剩下的戏,众人也没心思听下去了,华兰早在乳母怀里睡熟了,富察诸瑛面上也露出几分疲色。 若弗见状,立刻叫人先送诸瑛回院里歇息,看完这一出著名的墙头马上,她对这后世的戏文也少了许多兴致,不过打发戏班子离开之前,她还不忘十分体贴地问弘历:“王爷可还要再听一回?如今咱们都走了,你和青侧福晋呐……” 她的眼神瞥了一下高台和骏马,意味很明显。 弘历黑着脸瞪着她。 若弗浑然不怕地继续道:“要听可得趁早,过些日子又有新人进府,王爷怕是就不得空了。” “福晋自己听吧!” 弘历再也应付不了这几次三番的挤兑,干脆甩袖而去。 若弗轻哼一声,只叫照影取了赏钱,重重赏了戏班,又让人好生将他们送出府去。 等回过头,让乳母仔细抱起睡熟的华兰,她也扶着沉光的手,慢悠悠往正院走。 才走出没多远,高晞月忽然从后头追了上来。 “福晋!” “嗯?” 高晞月一脸苦相:“您前日不是说,要叫王爷这阵子只陪着妾身么?” 若弗想起来了,却也坦然地点头:“是啊。” 高晞月更委屈了:“那怎么又来了两个?” “宫里送来的啊!” 若弗理直气壮地摊开手:“我只是宝亲王府的嫡福晋,又不是皇后,哪来的本事把宫里的门也给关上!” 一番话把跟在后头的戴嬷嬷吓了个半死,偏在场无一人觉得不对。 高晞月也只是张了张嘴,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倒是脸上神色,一点点变得悲愤,嘟囔道:“妾身前日,可是还送了您几匹杭纱和轻罗……” 若弗立刻停下脚步,义正言辞地回答她:“你送我的,是几匹做夏衣的料子,又不是王爷的卖身银!” “几匹布就想把一个大活人包圆了,你想得美哟!” “再说了。” 她拍拍高晞月的手。 “送出去的礼,泼出去的水,你若往回要了,咱们华兰的夏衣怎么办?” 高晞月看了一眼酣睡中的华兰,败下阵来,不情不愿地接受了这一现实。 若弗见她那副蔫头耷脑的模样,到底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行了,她们又不是明儿一早就进门,宫里择日,教规矩,收拾院子,哪一样不要工夫?还有好些日子呢,你急什么。” 高晞月一想,也是。 她又想起了青樱,心道此时自己再不痛快,也比不上青樱心里的不痛快。 这样一想,高晞月顿时觉得胸口都开阔了不少,一路跟着若弗往正院走,脚步也重新轻快起来。 眼看着都快到院门口了,她又忽然想起一桩,忍不住凑上来问:“福晋,您说宫里这回送来的,会是什么样的天仙?品性又如何?可千万别是两个狐媚子!” 若弗瞧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俊不禁。 还真不是。 非但不是,那苏绿筠与陈婉茵,还是难得的老实本分之辈。 甚至,有些太老实本分了。 若真要论不安分,论谁更有做狐媚子的天分…… 若弗眼珠微微一转,心里忽然浮出个人影。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 “妾身苏氏。” “妾身陈氏。” “给福晋请安,愿福晋万福金安。” 正厅内,两名新格格一左一右跪下,规规矩矩给若弗行了大礼。 若弗光明正大地打量了一番。 苏绿筠要比陈婉茵丰腴些,脸盘圆润,眉眼虽不算极艳丽,却透出一股温婉动人的气质。 陈婉茵则生得清秀,身量纤细,站在那里安安静静,若不开口,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若弗照例先训了几句话,无非是既入了王府,往后便是一家人,安分守己最好,府中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自有府规在,不懂便问,莫要自作聪明,更不许仗着王爷一时宠爱便不知尊卑。 苏绿筠与陈婉茵皆垂首应是,没有半分不服。 若弗对此很满意,又赐了二人原本就定好的心字辈丫鬟,可心和顺心,待俩人收下之后,也按规矩给了见面礼。 每人几匹时新的衣料,一只镯子,再添些日常用得上的零碎物件。 却没想到,二人也都准备了回礼。 甚至陈婉茵还另外备了一对小巧的银制长命锁给华兰。 东西不算名贵,却很是用心,若弗有些意外,却也很是受用,看陈婉茵的眼神便更和气了一些。 不过她也没多的表示,只吩咐二人各自回偏院安顿,近些日子弘历去京郊办差去了,少说十天半月才回来,且安心等着吧。 二人乖顺应是。 如若弗所想,这二人入府以后,安安静静地,并没掀起什么风浪。 倒是添了几段笑 第478章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两人都是汉军旗出身,家世寻常,性情也柔顺。 可仔细说起来,熹贵妃明显是更看重苏绿筠一些的。因为她体态丰腴,看着便是好生养的模样。 倒是陆婉茵,不止容貌上略逊一筹,性子也普普通通,又平平静静,更像为了不叫苏氏一人入府太过显眼,顺手加上的一个添头。 这难免让苏绿筠多了一点想头。 至少她觉得,自己大约会比陆氏更早侍寝,也更早有孕。 毕竟宫里来教她规矩的嬷嬷,也隐隐透出过相同的意思。 如今熹贵妃在后宫正得圣心,宝亲王又是仅剩的开始办差的成年皇子。 哪怕去岁,后宫新添了一位六阿哥,可一个尚在襁褓中的皇子,生母又是汉女,十年八年内,也是很难动摇这对母子的地位。 世上最不缺的便是会看风向的人。 前朝暗流涌动,王公大臣各有各的算盘,后宫里也多的是年岁久,见识多的奴才。 倘若来日真是宝亲王登临大宝,那么如今府里的一个小小格格,将来便是正经宫妃。 眼下不过顺嘴多教两句,多卖一个好,谁知道来日会不会换回一场富贵? 因此,苏绿筠尚未入府,便已经从教导规矩的嬷嬷口中,零零碎碎听说了不少宝亲王府后宅的事。 嫡福晋富察氏,出身高贵,娘家显赫,掌家手腕又极强,如今膝下已有嫡长女,腹中还怀着一胎,地位自然无可撼动。 这样的人,入府以后只有千般顺着、万般敬着的道理,半点不能得罪。 高格格生得花容月貌,又精通音律,其父高斌近年功劳越发显赫,眼看着她在后宅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 只可惜身体孱弱,子嗣艰难,难成气候。 富察格格是嫡福晋族姐,入府最早,如今又怀了身孕,虽不算多得宠,资历与子嗣摆在那里,也该客客气气。 唯有一个人,最是特殊。 “青侧福晋乃是皇后娘娘本家侄女,与王爷自幼相识,青梅竹马。听说当年选秀,王爷原本属意的嫡福晋也是她……” 嬷嬷没有再说下去,却笑得意味深长。 苏绿筠牢牢记在了心里。 因此入府第一日,从正院请安出来以后,她略一踌躇,见青樱就在前方,便主动快走几步,笑着搭了话。 青樱起初还有些意外。 这些年她在府里三番五次受罚,这些府邸的老人也多是见风使舵的。 高晞月言语最是尖锐,总打头阵。 富察诸瑛不争不抢,却也从不轻易亲近她。 底下那些奴才更是见着青枝院便恨不得先绕三步。 便是连她自己身边的人,尤其素心,近来也越来越把府规二字挂在嘴边。 她并非一无所觉。 只是不愿意为着这些琐事再去烦弘历哥哥,便一直忍着。 如今苏绿筠初来乍到,不但不避她,反倒主动亲近,又生得这样和气温良,青樱心中自然多了几分欢喜。 哪怕苏绿筠问的是弘历喜好,她也据实相告—— “王爷不喜欢太过华丽的金玉,觉得俗气,熏香也不喜太浓,清雅为佳。” “他爱茶,也喜欢瓷器,有时候见了难得的旧物,能把玩上许久。” 苏绿筠一一记下,眼睛越来越亮。 青樱见她听得认真,心里也很是欣慰,末了还不忘温声提醒:“其实这些都在其次,最要紧的还是真心。弘历哥哥最不喜欢刻意算计,也厌烦女子胡搅蛮缠、争风吃醋,更厌恶女子不守规矩,主动献媚讨好。你若真心待他,自然相处,缘分到了,一切自会水到渠成。” 后又说起,弘历到她房中来时,最爱吃的几道菜的口味。 苏绿筠如获至宝。 她原本还担心,这位最得王爷真心的青侧福晋会不会对自己抱有敌意。 如今看来,竟是她多虑了。 这世上,怕是再没有比青侧福晋更温柔大度的人了,竟连王爷这些不为人知的喜好,都倾囊相授。 几日以后,果然有人来传话,王爷回了府,当晚,由苏绿筠先侍寝。 苏绿筠欣喜若狂,立刻便按照青樱先前所教,一样一样准备起来。 王爷不喜浓艳,那衣裳便不能穿得太花哨。 王爷不爱金玉俗物,头上也只簪两支简单的簪子。 屋里原本浓郁的熏香撤掉,换上清淡的。 又亲自问厨房要了几道青樱提过、弘历素日爱用的菜,摆了满满一桌。 甚至连妆容都刻意清淡了许多。 苏绿筠对着镜子照了又照,虽总觉得自己这样穿着,似乎有些显胖,可青侧福晋与王爷相识多年,最懂他的喜好,总不会错。 傍晚时分,青枝院还特意送来一封信,上头只有短短几句诗。 苏绿筠捧着看了半日,忽然明白了。 青侧福晋这是在点拨她呢! 王爷爱诗书,等王爷来了,她若能不着痕迹地吟出来,岂不更显得自己有才情? 苏绿筠越想越觉得青樱实在用心良苦,当即将那几句诗默念了几遍,牢牢记下。 一切准备妥当,她便满怀期待地等着。 终于,弘历来了。 苏绿筠含羞带怯地迎出去。 弘历抬眼看见她,脚步便顿了一下,更是微不可见地皱了下眉。 却也没有说什么。 进屋以后,他又看见了满桌子的菜,又走了会儿神。 苏绿筠见他迟迟不动,心里发慌,只当自己哪里准备得不够周到,想起青樱的话,忙柔声道:“爷可是今日公务繁忙,没什么胃口?若是心里烦,便不必勉强说话,妾身陪着您就是。” 弘历抬头看她,这话也耳熟。 苏绿筠心下顿时一喜。 青侧福晋教的,果然有用。 气氛似乎好了些,她壮起胆子,斟了杯酒。 酒过半盏,苏绿筠记起那首诗,觉得时机到了,于是含着笑,将那两句轻轻吟了出来。 弘历转着酒杯的手,忽然停住,抬眼问道:“你从哪里听来的?” 苏绿筠一愣,又不敢撒谎,只能老实道:“是青侧福晋教的。妾身想着……这诗意境极好,爷许是喜欢。” 弘历许久没有说话,半晌后,他忽然将酒杯放下,站起了身:“你早些歇息吧。” “爷?” 苏绿筠忙站起来。 弘历却转身离去,径直去了青枝院,留了宿。 …… 第二日一早,消息传到正院。 若弗一口茶喷了出来,笑得差点没背过气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吓得身边的海兰赶紧丢开账本,上前护住她的肚子。 若弗根本停不下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两个蠢材!” “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 第479章请安 若弗好不容易止住了笑。 也不能说全止住了。 她捧着肚子,有着照影继续梳头,脑子里时不时便会浮现出苏绿筠穿着压根儿不衬她的素衣,坐在满桌青樱做习惯了的菜前,含情脉脉吟青樱送来的诗,最后亲眼看着弘历拔腿去找青樱的画面 时不时就会乐出声。 照影见状也忍不住跟着乐。 海兰不得不无奈地提醒:“福晋,时辰差不多了,青侧福晋和几位格格应是都到了。” 若弗这才敛容收笑,清了清嗓:“那走吧。” 照影扶着她,稳稳往前走。 本来若弗是打算免了这阵子晨昏定省的。 她如今月份渐大,等再过些日子,肚子更大的时候,夜里肯定是要多出许多毛病的,不如趁现在,多睡一日是一日。 可昨儿个不是安排了苏绿筠侍寝么,这第二天总得来正院敬一盏正经茶。 这一桩规矩顶顶要紧,是免不了的。 她昨夜还特意为此早早睡下。 谁能想到…… 若弗又没忍住噗嗤了一声。 一旁照影也跟着笑出了声。 若弗白了她一眼,仍是扶着她的手,慢慢来到前厅。 众人已经到齐。 若弗一进门,所有人便纷纷起身行礼。她在上首坐稳,叫了起,又等众人重新落座,目光便毫不遮掩地往苏绿筠身上落去。 只见平日里一贯气色红润的她今日难得在脸上敷了厚厚一层脂粉,偏眼下那两团乌青实在太重,遮也没能全遮住,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整夜未眠的憔悴。 再看青樱。 面如春风,眉眼含笑,气色好得不得了。 若弗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这两个人,无论身段容貌还是气质,都没有半分相像。 青樱身量纤细,骨架又小,撑不起太过华贵繁重的装扮,因此素日总爱选些颜色淡、料子轻的衣裳。 只不过她口中的清雅,往往全凭自己想当然。 月白配烟紫,青灰搭嫩黄,再添上一两朵颜色突兀的绢花,单拿出来样样都雅,堆到一处便谁也不肯让谁。 旁人瞧着,说不出的别扭,偏她自己还很满意。 可苏绿筠不同。 她生得丰腴圆润,眉眼和气,最适合鲜亮大方的颜色。 衣料用得厚重些,花样富贵些,反倒能衬得她明艳端庄,便是在头上多戴两件金玉,也只会显得珠圆玉润。 这么一个天生适合往富态喜庆里打扮的人,昨夜偏偏听了青樱的教导,硬把自己往那副清汤寡水甚至不伦不类的模样里塞。 若弗到底没忍住,偏过头又无声地笑了一下。 此时,苏绿筠强撑着站起身,可心端着茶盏跟在她身后,主仆二人一同走到若弗面前。 苏绿筠屈膝行礼:“妾身给福晋请安,福晋请用茶。” 若弗也没有故意为难她。 笑归笑,新人该有的体面还是要给的。 她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便将茶放回托盘,示意苏绿筠起身:“我还是那句话,进了这后院,只要安分守己,不做糊涂事,府里自然不会亏待你。” 苏绿筠应了。 敬完茶后,若弗又随口问了几句家常。 众人一一回了。 眼看着日头渐高,若弗自己也有些乏了,便挥挥手道:“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起身行礼,依次往外退去。 苏绿筠从头等到尾,也没等来若弗主动提起昨夜。 她原先还想着,若福晋问起来,自己是否可以恰到好处地诉一诉苦,让福晋问责侧福晋。 可若弗压根儿没有给她这个台阶,她又不好主动开口,便只能低着头,跟着众人往外走。 刚出了正厅,还没走下台阶,身后忽然传来青樱的声音。 “苏妹妹。” 苏绿筠脚步一顿,极不情愿地慢慢转过身。 青樱扶着素心的手走近,轻轻叹了一声:“昨夜的事情,我一直觉得心中不安。原本王爷既去了你那里,我自然不该再见他。只是我也没有想到,他会忽然过来……” 苏绿筠嘴唇抿紧。 青樱并未察觉,只继续温声解释:“我本来是想劝弘历哥哥回去的,也同他说了,昨夜是你的好日子,不该叫你独自等着。可他那时心情不好,又说见了我才能安心,我实在不忍再赶他走。” 她眼中漫开一点回忆般的温柔:“弘历哥哥从小便是这样,若心里存了事,旁人再如何劝都没有用。除非等他自己想明白,否则谁也拿他没有办法。” 苏绿筠只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 憋闷到甚至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毫不客气的冷笑: “有些人呐,进了座新庙,也不先瞧瞧哪尊是真的,哪尊是泥塑木雕的,更不分是人是鬼、是仙是魔,只管低头就拜。如今摔了跟头,也是活该。” 高晞月扶着茉心的手,从旁边慢悠悠走过来。 苏绿筠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青樱却皱起眉头:“高格格这话是什么意思?” 高晞月伸手扶了扶鬓边的珠钗,眼睛却望着天,语气漫不经心:“我什么意思,青侧福晋饱读诗书,难道听不明白?” 青樱神色渐渐肃穆起来:“高格格素来得福晋喜欢,福晋最重规矩,想来你也该如此。我虽低福晋一等,到底也是上了玉牒的侧福晋。你既知道尊卑有序,却要这般当众对我出言不逊,可是明知故犯 第480章那我该怎么办? “你——” 高晞月脾气一下上来,刚要开口,青樱却已经转头看向正厅门边,海兰正抱着册子,从里头缓步出来。 青樱看着她,语气十分平静:“这府里的规矩,海兰姑娘最是明白。不知高格格方才这般同本侧福晋说话,算不算以下犯上,又该不该受罚?” 海兰脚步微顿,还没来得及回答,高晞月已经急了: “谁以下犯上了?” 她指着周围的人道:“方才在场这么多人,个个都听见了。我说的分明是苏格格没长脑子,轻信旁人,哪一个字、哪一句话点了青侧福晋的名?青侧福晋非要自己往上认,难道也能怪到我头上?” 高晞月越说越理直气壮:“倒是青侧福晋,既然知道福晋最重规矩,便该知道福晋最厌恶的便是截宠。昨夜原本是苏格格侍寝的日子,怎么王爷最后反倒去了青枝院?难道是侧福晋有意争宠?那你可知,这也是坏了规矩的!青侧福晋可是入府多年的老人了,光是府规,便抄了不下百遍,自是该知道的。那您是不是也是明知故犯?” 青樱张了张口,一时没有说出话。 苏绿筠猛地抬起头,满眼感激地望向高晞月。 虽然话说得刺耳,但总归是一句公道话。 青樱沉默片刻,脸上终于浮出一丝无奈:“高格格心中既已先入为主,认定是我有意如此,那便如此吧。我百口莫辩,也不愿再多说什么。” 她轻轻叹息:“不过,清者自清。” 说罢,她又看向苏绿筠,目光温柔而坦荡:“我待府中姐妹,从来都是一样的,并无亲疏远近之分。昨夜之事是意外,你若因此误会我,我也无话可说。” 苏绿筠脸色一僵。 青樱似乎已经不愿再争辩,扶着素心的手转身离去。 她背脊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抬起,步伐从容而坚定。 高晞月没好气地嘟囔:“又来了,天底下就你最清高!” 海兰终于走近了些,柔声提醒:“高格格,这里还在正院门前,来往的人多,还是小声些为好,免得扰了福晋清静。” 高晞月对海兰倒很客气,点头道:“知道了。” 她也懒得再留,转身便走。 路过苏绿筠身边时,到底还是停了一下,忍不住多说了一句:“往后多长点心眼吧!” 苏绿筠连忙点头:“多谢高格格提醒。” 高晞月这才满意离开。 …… 正厅里,若弗正靠在软榻上,翻看素心刚刚送来的册子。 她实在好奇,青樱究竟同苏绿筠说了些什么,竟能叫后者深信不疑,心甘情愿将自己装扮成第二个青樱,连第一夜侍寝都能丢。 素心难得领若弗一回正经差事,自然办得十分仔细,青樱说过什么,苏绿筠问过什么,什么时候送了诗,诗上写了哪几句,几乎一件不漏,全都记在了上面。 若弗才看到“王爷喜欢清雅香气,不爱脂粉过浓”那句,便已经开始笑。 再往下看,什么不喜金玉,不喜喧闹,心烦时不可多言,爱茶,爱瓷器,爱清淡小菜…… 乐得肩膀直抖。 “她还真敢教!” 沉光站在一旁,也忍不住跟着弯了弯嘴角。 正在此时,外头的小丫鬟进来,将方才廊下那场口角一五一十禀报了。 若弗听完,又开始乐:“随她们去。” 她摆摆手,浑不在意:“几句口角算什么?满府上下若日日和和气气,连一句嘴都不拌,那日子才叫无趣呢。” 沉光应了声是,又问:“那今日是否还点苏格格侍奉王爷?经过昨夜一事,今日她想来必定严防死守,再不会轻易叫人将王爷截走了。” 说到最后,沉光自己都忍不住笑。 若弗也顺着她的话想象了一下,苏绿筠将院门关得严严实实,满院婆子守在门口,见着青枝院来人便如临大敌…… 越想越好笑。 不过若弗笑过以后,还是摇了摇头:“那不成。机会我已经给过她了,她自己不晓得珍惜,傻乎乎听了青樱一肚子的胡话,还亲手把人往青枝院推,难道我今日还得再补她一回?” 说到这里,若弗又想笑,进府两年多了,还没听说过这样的乐子。 竟真有人能叫青樱截宠成功! 若弗笑了一会儿,才慢慢敛住神色:“不过,这件事说到底,是王爷和青樱对不住苏氏,与我有什么干系?冤有头,债有主。她要恨,也该恨该恨的人。再者,今日原本便轮到陈氏,人家又做错了什么?凭什么因为苏氏昨夜没能成事,便要再叫她往后等?” 沉光恭敬应是,心里却越发佩服。 福晋这一招,看似只是按着次序办事,实则再高明不过。 这样一来,苏氏想要依附青枝院的打算便彻底落空,再见福晋不曾因她受委屈便额外偏袒,自然也该明白,这王府里的规矩,到底还是福晋说了算的。 她若聪明,便该尽早看清谁才是真正掌管后院的人。 还有陈氏,想来也会念自家福晋的恩。 虽说陈氏看着不声不响,家世容貌也都寻常,可后院里的女人,谁又能真正小觑?今日给她一分公道,来日未必不能换回十分的回报。 福晋虽稳坐嫡妻之位,身后却从来不嫌多几个人真心拥护。 沉光越想越觉得稳当,当即喜滋滋地退下安排。 若弗则继续翻那本册子,越看越乐。 “哎哟,笑死我了。” 笑着笑着,忽然生出一个念头,这苏氏,好像,和她上辈子一样憨,旁人说什么都信…… 不不不,若弗赶紧摇头,老娘比她聪明多了,生的孩子也个个比她的聪明! 若弗重重点头,确信是这样。 她又往后看。 素心记得极细,连青樱最后送过去的那几句诗都原样抄了上去。 若弗目光随意一扫,果不其然,又瞧见了墙头马上四个字眼。 她立刻嫌弃地皱起脸,伸出指尖往茶盏里沾了点水,直接在那一行字上抹了两下,等那四个字糊成一团,这才觉得眼睛重新清净。 “晦气。” 她翻过一页,继续往下看。 …… 苏绿筠一回到自己院里,便再也撑不住了。 房门一关,她扑到床上,蒙住脸便开始哭。 昨夜守了一宿,今早又强撑着去敬茶,随后先是被青樱当面“赔罪”。 她越想越委屈,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个天大的笑话。 哭到一半,忽然瞧见架子上挂着昨夜那身新衣裳,心头那股火气顿时又烧了起来。 “扔了!” 她坐起身,指着那衣裳哭道:“拿出去扔了!我再也不穿了!” 可心略一迟疑,到底还是上前取下衣裳。 捧着衣裳正要出去,苏绿筠泪眼朦胧地抬头看了一眼。 忽然愣住,脑子里忽然闪过今日青樱的装束。 ‘清淡’的颜色,‘简单’的簪子。 同她教自己的,一模一样。 再想到那桌菜,那首诗,以及弘历看到这些东西以后,骤然变得恍惚的神色…… 苏绿筠脸上的茫然一点点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 “原来,原来是这样!” 青樱教她的,哪里是装扮成王爷喜欢的模样! 分明是教她装扮成另一个青樱,另一个不伦不类的青樱! 苏绿筠越想越气,心口的委屈瞬间全变成了怒火。 “她故意的!” 她咬牙切齿地跳下床,从绣篮里一把抓起剪刀,劈手夺过可心怀里的衣裳。 “格格!” 可心吓了一跳。 还没来得及阻止,苏绿筠已经咔嚓一剪子下去,将新衣的袖子剪开一道大口。 她越剪越气。 一边剪,一边哭。 “我叫你清雅!我叫你素净!我叫你自然水到渠成!” “水到她青枝院去了!” 剪刀咔嚓作响,没一会儿,一身才做好的新衣便被剪成了长长短短的布条,乱七八糟堆在地上。 苏绿筠总算出了些气。 她披头散发坐在床边,脸上的脂粉早已被眼泪冲得一道白一道红,苏绿筠抽泣着看向可心,忽然伸手拉住她。 “好可心!怪我太傻,竟是什么人的话都信,才把自己害成这样。你虽是我入府以后才分来的丫鬟,可既然是心字辈的,想来也是府里精挑细选的人。你能不能替我去同旁人打听打听?我也不要知道什么大事,更没有害人的心思。你只叫我弄明白,这后院里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的话能信,谁的话不能信,也好叫我往后能保住自己。” 可心脸上顿时露出为难。 “格格,不是奴婢不肯帮您,只是府里规矩严,奴婢若要出院,无论去哪里,都得有正当差事。便是遇见别院的侍女,也不能无故聚在一处叙旧,更不能随意打听主子私事。” 苏绿筠听得一脸受挫。 “那我该怎么办 第481章苏绿筠的后院晋升之路 “那我该怎么办?” 正在这时,外头帘子一掀,她从娘家带来的丫鬟春棠快步走进来,低声道:“格格,方才前院来人传话,说今晚是陈格格侍寝。” 苏绿筠愣住,她原本还存着一点希望,想着自己昨夜怎么都算是受了委屈,福晋今日或许会再给她一次机会。 哪怕不替她出头,至少也该让她将没侍成的那一晚补回来。 谁知道…… 苏绿筠再一次悔得肠子都快青了。 可心见状,心里到底有些不忍,她想了一会儿,小心翼翼道:“格格,其实依奴婢看,福晋处事一向公正,身份又最尊贵,地位也稳固。府里无论是高格格还是富察格格,都以福晋马首是瞻。她二人如今也是一个有宠,一个有孕……格格既只是想在府里安稳度日,又何必舍近求远?” 苏绿筠愣住。 可心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终于将她脑子里最后那层迷障敲碎了。 她原以为,青樱是王爷的心尖尖,她若想一开始表明立场,自己不愿参与后院争斗,就该主动低头示好。 若是……若是青侧福晋觉得她顺眼,在王爷面前多提及一二,或也能为她争一番先。 可谁能想到呢,看似心胸宽广,人淡如菊的青侧福晋,竟是连她初次侍寝都要抢的人,叫她成了后院如今人尽皆知的笑柄! 反倒是福晋…… 苏绿筠猛地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我这是叫耳屎糊了脑袋不成!” 可心和春棠都吓了一跳。 苏绿筠却越想越气,恨不得再给自己一巴掌。 “绕这么一大圈,我到底图什么呀!” —— 自此,苏绿筠便每日都卯足了劲儿往正院使。 今日送一盅自己亲手炖的银耳莲子汤,明日绣一只装安神香的小荷包,后日家中送来几匹新料子,她又挑出颜色最鲜亮,质地最柔软的两匹,巴巴叫人给福晋送去,说正适合给大格格裁夏衣。 若弗来者不拒。 可也只是来者不拒,待她虽然和气,却也仅限于和气。 陈婉茵侍寝以后,王府的侍寝次序照旧往下排,先是高晞月,后是青樱,再有几日由弘历自行决定去处,转了一圈,总归就是想不起她来。 苏绿筠嘴上不敢说,心里难免有些气馁,整个人患得患失。 生怕是自己进府仓皇‘拜假佛’那一阵,触怒了福晋,往后的日子也再没了盼头。 眼看着她又一次推了膳食不吃,可心无法,只能温声道:“格格,福晋身份贵重,身边向来不缺人奉承,高格格与富察格格都是入府多年的老人,资历摆在那里,时日也摆在那里,她们和福晋的情分自然也不是咱们一朝一夕,几样薄礼便能比的。” “况且,格格当初想求的,不就是一份公平和一份安稳么?”她顿了顿,又道:“若是咱们真的后来居上,太得福晋欢心,怕也未必是件好事。” 苏绿筠一怔。 细细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她如今不过一个刚入府的小格格,家世不显,恩宠更谈不上,若才送了几盅汤、几匹布,福晋便立刻将她当作心腹,日日留在跟前说话,不说高晞月和富察诸瑛怎么想,旁人只怕也要觉得她心机深沉,才进门便会钻营。 苏绿筠立刻坐直了身子:“还是你聪明!我险些又钻进牛角尖里去了。” 可心笑道:“奴婢不过是在府里待得久些,见得多些。格格肯听,才是格格的福气。” 苏绿筠连连点头。 既然如此,她也不再日日绞尽脑汁想着该送什么了。汤还是照炖,只是自个儿喝得更多,偶尔遇见真合适的才给正院送一盅。 针线慢慢做,闲来无事便同可心、春棠说话,真正安安分分过起自己的小日子。 谁知她才刚刚静下心来,好消息便到了:“苏格格,王爷今夜过来,请格格早些预备。” 苏绿筠愣了足足三息,随即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当真?” “奴才哪敢拿这种事哄格格?” 苏绿筠霎时喜得眉眼都亮了,立刻叫春棠拿赏钱来,又亲自将人送到门口。 等帘子一落,她转过身,一把抓住可心的手:“轮到我了!真轮到我了!” 可心也替她高兴:“奴婢早就说了,福晋做事公正,绝不会无缘无故漏了格格。” 苏绿筠连连点头,只是心思全都放在了如何装扮自己身上。 这一回,她决定再不肯听旁人的主意。 衣裳穿什么颜色,首饰戴哪一套,屋里熏什么香,晚膳备些什么,全由她自己喜欢! 傍晚时分,青枝院又使人送来贺礼,是一把折扇。 扇面上绘着宫墙与夕阳,远处还隐约有一道人影,意境倒是清幽。 青樱这阵子对苏绿筠一直颇为客气,隔三岔五便使人送些汤汤水水过来,苏绿筠起初气得想砸了它们,后来被春棠和可心劝了,照旧全都收下,甚至每回都会规规矩矩准备一份回礼。 只是再也没有主动踏进青枝院一步,那些汤水也都让春棠和可心喝了。 这一回也一样。 苏绿筠笑着道了谢,又叫春棠拿了两盒新制的点心回赠。等送礼的丫鬟一走,她脸上的笑意立刻淡了,将折扇往桌上一扔:“丢进库房最里头去,这辈子都别再叫我看见它!” “是。” 苏绿筠深吸一口气,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神清气爽。 清雅?她偏要香甜。 不能主动邀宠?她偏要! 那日弘历进门,第一眼便看见了苏绿筠。 她站在灯下,海棠红的旗装衬得肌肤如雪,身姿丰润,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却又因为紧张而有些羞涩。 见他进来,她先红了脸,随后还是壮着胆子迎上前,伸手替他解下披风。 动作很是笨拙,手也抖得厉害,她却眼神执拗,仿佛这是什么非做不可的大事。 让弘历觉得有趣。 这一夜,苏绿筠总算如愿侍了寝。 不仅如此,往后几日弘历得了空,竟又主动想起她两回。 苏绿筠性情温顺,见了他总是一脸真切欢喜,爱吃爱笑,也没有青樱那些绕来绕去的心思。 弘历在前院累了一日,到她这里吃两口热饭,听她说些娘家兄弟姐妹间的趣事,倒也轻松。 一时间,苏绿筠的风头果然稳稳压过了陈婉茵,直逼高晞月与青樱。 苏绿筠一得意,难免又有些忘形。 她仍旧每日给若弗请安,却不再像前些时候那般日日琢磨着正院缺什么。家里送来的新鲜东西,也先想着弘历爱不爱吃,自己穿什么好看,等分完了,才偶尔想起给正院送一份。 可心看在眼里,暗暗提醒过两次。 苏绿筠嘴上都应了,心里却觉得,福晋身份贵重,什么好东西没有?自己如今正得宠,先把王爷伺候好了,往后自然也能给福晋长脸。 直到那一日,她去正院请安,若弗正坐在榻上,手里拿着几张画,满脸惊喜。 “这是你画的?” 陈婉茵安安静静站在一旁,闻言低头道:“回福晋,是妾身闲来无事随手画的。” 若弗将画一张张翻过去。 有华兰抱着布老虎打瞌睡的,有她趴在窗边看鸟的,还有她被高晞月抱着,伸手去抓对方发簪的。 明明只是纸上几笔,活泼劲儿却都跃然纸上。 若弗一看便乐了。 “画得真像!” 她记得原来的故事里,陈婉茵也很善丹青,替弘历画过许多画 第482章辱己了! 她记得原来的故事里,陈婉茵也很善丹青,替弘历画过许多画像。 只是这姑娘性子实在太安静,又没有子女缘分,再加上后宫新人一茬又一茬的,往后许多年都活得像个透明人,也幸好有这一手作画的本事,她也总能自得其乐。 如今亲眼一看,画功果然不俗。 若搁在她上辈子的大宋,哪家雅集上露这么一手,才女的名声只怕立刻便能传出去。 可惜了。 若弗这般想着,便认真道:“你既有这样的本事,往后便不要荒废。如今画些小张练手也好,等以后有了工夫,再画几幅大的。画得多了,未必不能自成一家。” 陆婉茵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她平日话少,也从不觉得自己这点爱好有什么了不得,如今忽然得了福晋这样一句肯定,心中难免欢喜,连忙屈膝道谢。 若弗又让人取了几刀上好的宣纸和一套新制颜料给她,叫她只管安心画,就从她的华姐儿开始。 小孩子长得快,能用画笔将她小时候闯了的祸事记下,将来长大了,才知道自己挨打不亏。 陈婉茵笑得腼腆,却认真地应了。 若弗也没想到,自己这随口的夸赞和肯定,竟叫坐在下首,本来漫不经心的苏绿筠,一下如临大敌! 如今福晋当众夸赞,又赏纸又赏颜料,明显是要抬举陈婉茵。 苏绿筠越想越懊恼,自己才得了几日宠,怎么便松懈了? 后院最要紧的明明还是福晋! 她回到院里以后,痛定思痛,决定再不能忽略福晋,一定要找出项长处来,叫福晋对她也刮目相看才行。 可是……做什么好呢? 如今福晋身边,琵琶有高格格,丹青有陈婉茵,绣活也有身边的大丫鬟海兰。 她可是见过一回海兰给大格格做的荷包,简直是巧夺天工,自己定然是比不过了。 至于厨艺……富察格格也已占了先机。 听说她做的糕点最得福晋喜欢,只是如今怀着身孕,厨房烟火气重,福晋不许她再亲自动手,这才暂时停了。 苏绿筠想到这里,眼睛忽然一亮。 停了? 这不正是天大的好机会么! 好不容易空出来的位置,她可不能错过。 只是若也做糕点,未免有刻意与富察格格相争的意思。 要做便该做些不一样的! 药膳! 苏绿筠猛地一拍手。 她在家时,曾跟着额娘学过几道药膳,额娘还夸她有天分。 如今福晋与富察格格都是孕妇,她便做几道对孕妇身体好的药膳,一人送一份,如此既能讨福晋欢心,又能向富察格格卖个好。 便是富察格格日后知道自己有意取代她在福晋身边的位置,吃人嘴软,想来也不好当场撕破脸。 苏绿筠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 当即卷起袖子,带着春棠一头扎进小厨房。 当晚,得知消息的若弗:…… 怪不得原故事里这女人儿子最多,位分也最高,偏偏死得最早。 这脑子怎么长的? 后院里什么东西最忌讳? 吃食和药材! 她倒好,直接合二为一,做起药膳来了。 还要一口气给后院仅有的两个孕妇吃! 若弗忍不住想起,自己不久前竟觉得苏绿筠这副憨厚模样与上辈子的自己有些相像,顿时生出万分懊恼。 辱己了! 她当年再憨,也没憨到亲自给两个孕妇私下熬药吃! “叫她别忙活了。”若弗无奈地揉了揉额角:“药材全部送药房查验,灶上的火也灭了。告诉她,我知道她是一番好心,可入口的东西不能这样胡来。” 沉光一听便明白了其中凶险,立刻亲自去传话。 苏绿筠得知以后,果然消沉了好一阵。 她坐在小厨房门前,看着灶上才烧热便被抬走的砂锅,整个人都蔫了。 那她还能做些什么? 苏绿筠绞尽脑汁想了几日,头发都险些揪下来几根,最后又是可心提醒她:“格格从前不是说过,家中兄弟姐妹众多,老夫人更是生育过八个孩子,个个都平安健康长大么?” 苏绿筠点头:“是啊。” “老夫人有这样多的经验,想来对于妇人怀胎时什么月份该注意什么、哪些东西能吃、哪些不能吃,又有哪些食物相冲,定然有许多心得。格格既记得,不如将这些一条条写下来,整理成册,给几位主子各送一份。” 苏绿筠眼睛渐渐亮起来。 可心继续道:“至于那几道药膳,福晋不许格格亲手做,也是为了格格着想。入口之物总要慎之又慎,万一有人借着格格的手做了恶,格格一番好心,岂不成了套在自己脖子上的索命绳?格格不如将方子也写出来,一并呈给福晋。究竟能不能用,自有府医与贺娘子查验。若真是好的,福晋一样能记得格格的心意。” 苏绿筠猛地站起来,一把握住可心的手:“你怎么这样聪明!就这么办 第483章叫人钻成筛子了 苏绿筠立刻铺纸磨墨。 这一回,若弗收到东西,果然没再阻拦。 她翻了几页,觉得有些地方虽未必全对,却确实有不少用处,至少心思是稳妥的。 “这才对嘛。” 她叫人将册子送给贺娘子和太医一同看过,删去几条没有依据的,又添上几句医嘱,重新抄了几份。 高晞月收到以后,也难得认认真真看了半日。 末了,还让茉心挑了一匣子首饰,给苏绿筠做了回礼。 富察诸瑛自然更是欢喜,便也叫人送去一套上好的茶具作为回礼。 陈婉茵则是回了一幅石榴多子图。 一时间,后院气氛竟难得融洽起来。 只有青枝院没有收到册子,苏绿筠叫人送去的,是几张江南烟雨图。 青樱站在院中,许久没有说话。 半晌,她才悠悠叹息:“我原以为,她会是个不一样的。未曾想……” 她顿了顿。 “罢了。” 素心眉心下意识跳了一下。 她刚想开口,旁边却先响起一道尖锐的声音:“格格不必介怀,这世上从来不缺趋炎附势的小人。格格当初真心待她,将王爷的喜好一一相告,她却因一时不如意便翻脸无情,转头去巴结福晋,将来总有她后悔的一日。” 素心眉头皱得更紧,终于忍不住提醒:“壹心,苏格格无论如何也是主子,不是咱们可以随意议论的。你说话还是谨慎些,免得祸从口出。” 壹心却立刻转头看她:“这里是青枝院,院门紧闭,咱们在自家主子面前说两句话,怎么会传到外头去?除非有人吃里扒外,专门给旁人通风报信。” “你!” 青樱淡淡出声:“好了,壹心,素心入府比你早,资历也比你深。她既提醒你,你便该听着,不可这样顶撞。” 壹心低头:“是,格格。” 青樱又转向素心:“不过,壹心说的也不无道理,咱们院里的事情,总不好三番五次传到外头去。底下的人,你也该好好敲打敲打……人人都该知道自己本分在何处。”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意味深长。 素心垂下眼眸,乖顺应道:“是,奴婢记下了。” 她转过身,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好不容易走了一个阿箬,青侧福晋原先还说,青枝院的人手已经够用,不必再劳烦福晋添人。 而后差不多一年多的时间里,也的确开始重用她,院里的账目和权柄,也都渐渐交到了她手里。 谁知前不久,青樱不知为何又忽然改变主意,说想从娘家再带个丫鬟进府。 说是从小便伺候过她,彼此知根知底,用着更顺手。 各院主子本就有带陪嫁丫鬟的资格,阿箬是犯了错被逐出府,却没有说青樱从此便不能再添,因此若弗查过身份之后,也就准了。 谁知来的这个壹心,俨然又是一个阿箬。 关起门来,什么话都敢接。 满府上下除了王爷与福晋,仿佛再没有她不敢评说的人。 偏偏青樱还觉得她直率忠心,处处护着她。 更麻烦的是,壹心比阿箬聪明得多,来了没几日,便开始插手青枝院的事务,想一点点夺走她手里差事的意图十分明显。 青樱对此不仅不阻拦,反倒乐见其成。 而今更是…… 趁着去大厨房报备明日小厨房食材的工夫,素心悄悄给正院递了个消息。 若弗如今月份更大,精神也渐渐不济,这会儿正斜倚在榻上,闭着眼听海兰念话本。 沉光进来,将素心的话低声禀报了一遍。 若弗听完,连眼睛都没睁。 “知道了,人家是一家子,自然要一条心。”若弗懒洋洋道:“素心这一年是怎么做的,她自己心里没数么?油盐不进,凡事只管守规矩,从不肯真正向青樱投诚。如今青樱另寻一个心腹,有什么好奇怪的?她不肯一心跟着主子,还不许人家再找一个肯跟着的?” 沉光一想,也的确如此。 若弗又道:“壹心若真想夺权,便让给她好了,只要她继续盯着,若遇到大的错处提前来报一声,别叫事情真闹到不可收拾便成,旁的不用强求。” 顿了顿,若弗忍不住再添一句:“咱们又不是非要素心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她能在必要时递句话,便已经够用了。” 沉光应下,转身退了出去。 若弗重新闭上眼,脑子里却想起了壹心这个人,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嗤笑一声。 “还聪明人呢,姑侄两个都是。娘家早叫人钻成筛子了,还一无所觉……怪不得输成那样。” 海兰好奇地抬眼,若弗却没了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她也没有追问,只低下头,重新翻过一页。 柔和的声音再度在屋里响 第484章嫡子,嫡长子! 产房外,弘历已经来回走了不知多少圈。 廊下明明燃着好几个炭盆,热气烘得人额角发汗,他却只觉得手脚发凉,每隔一会儿便要抬头往紧闭的房门看上一眼。 丫鬟婆子端着热水与干净布巾进去,又端着沾了血的出来,忙得脚下生风。 屋里偶尔传出几声低低的痛呼,弘历越听越心烦意乱,所幸一把抓住守在外头的太医:“福晋上回生产时,骂本王骂得可响亮了,隔着两重门都能听见!怎么这回半点声音都没有?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太医被他抓得官帽都歪了,连忙道:“王爷稍安勿躁,里头有贺娘子与数位稳婆照看,若真有什么不妥,自会传奴才进去。” “什么叫稍安勿躁?”弘历哪里听得进去:“里头连声都没有,是好是坏都看不出来,本王怎么安?不成,本王得进去看看。” 他说着便要往门前走,却被人从旁拦了一下。 “弘历哥哥。”青樱的脸上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平静:“产房自古以来就是污秽之地,您身份尊贵,怎能贸然进去?福晋已有过一回生育经验,里头又有好几位稳婆,都是宫里最有资历的老人,想来不会有事。” 她顿了一顿,又轻声道:“女人生产,无非都是这么一回事,您就听太医的话,稍安勿躁罢。” 话音才落,高晞月已经皱起眉头:“青侧福晋这话说得倒稀奇!你又不曾做过生身母亲,听说乌拉那拉氏人丁也单薄得很,你是从何处得知,女人生孩子都不过是一回事的?” 青樱被噎得一梗。 她张了张口,似乎想解释什么,可高晞月已经别过脸去,懒得再听。 就在这时,产房的门帘忽然掀开,沉光快步从里头出来,余光却极快地扫过青樱,眼底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 弘历连忙迎上去:“里头如何了?” 沉光稳住气息,一边行礼一边低声回道:“回王爷,稳婆说胎位有些不正,贺娘子正与几位稳婆一道替福晋矫正。福晋怕白白耗费力气,待会儿真正生产时没了精神,因此一直忍着疼,不肯多出声。” 弘历脸色倏地一白:“胎位不正?怎么会胎位不正?当初生华兰的时候分明一切顺利,怎的这次便不正了?” 沉光刚要答话,屋里忽然传来若弗的声音:“问这么多作甚!你是能替我生,还是能替我疼?什么都做不了,就在外头好好待着,少添乱!” 话说到最后,仍有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从齿缝间溢出来。 弘历额头上的汗一下更多了,可他不敢再多作追问,隔着房门连声道:“好好好,本王不问了!你别动气,只管听稳婆的话,本王就在外头等着,绝不添乱!” “你叫人都进来伺候我!”若弗继续在里头骂:“一个个全守在外头伺候你这个闲人做什么!” 弘历立刻转身:“没听见福晋的话么?该进去伺候的都进去,别围着本王!” 院里的人呼啦啦动起来。 弘历则站在原地,脸色越发煞白。 苏绿筠与陈婉茵站在稍远些的地方,也都一脸忧心。 青樱垂眸站在一旁,神色看不真切。 忽然,暖阁方向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由远至近,又在院门外停住。 “王爷,高格格!” 众人转头看去,只见乳母抱着华兰站在院门边,急得满头是汗:“大格格从方才起便一直哭着要额娘。奴婢怎么哄都哄不住,实在没法子了。” 高晞月脸色一变,立刻迎了过去。 华兰哭得一张小脸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 看见高晞月,便立即伸出两只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高……高姨……” 高晞月连忙把孩子抱过来,一下一下拍着后背:“大格格乖,你额娘正在给你生弟弟呢,咱们不能进去,咱们就在外头等,等弟弟出来了,额娘也就出来了。” 华兰根本听不明白,只抓着她的衣襟哭:“额娘……要额娘……” 产房里的若弗似乎也听见了,立即隔着门骂道:“谁把华儿带过来的?赶紧抱远些,别吓着她!” 高晞月连忙高声答:“福晋放心,我抱着呢!” “那你便好好哄!”若弗喘了口气,又道:“别叫她跟着哭,我听着心乱!” “知道了,知道了!”高晞月也顾不得什么尊卑体面了,一边抱着华兰,一边扯着嗓子回她:“您只管生您的,孩子有我呢!” 话音才落,屋里忽然传来一声抑制不住的痛呼。 声音只响了一瞬,可也不知是不是母女连心,华兰本已经渐渐止住了的哭声,一下又高扬了起来,似有穿透云霄之势! “额娘!额娘——” 弘历心头愈发发紧。 高晞月心中也十分不安,却也只能强撑着安抚华兰,抬头对弘历道:“王爷,大格格年纪还小,听不得这些。妾身先带她去前厅,离得远些,免得一直哭,也叫福晋分心。” 弘历连忙点头:“好,你带她去。” 顿了顿,又低声道:“辛苦你了。” 高晞月抱紧华兰:“这是妾身该做的。” 她转身便走,乳母与几个丫鬟赶紧跟上。 不过一行人还没走出院门,身后忽然响起一阵格外嘹亮的啼哭。 那声音比华兰的哭声还要中气十足,一下便穿透了整个院子。 紧接着,产房里传来稳婆欢天喜地的报喜声:“生了!生了!是位小阿哥!母子平安——” 高晞月脚步猛地停住。 下一刻,整个人都松了口气。 她眼眶还红着,脸上却已经露出笑,低头看向怀里的华兰:“大格格听到了么?你有弟弟了。” 华兰脸上还挂着眼泪,茫然地眨了眨眼,似懂非懂,但总算不哭了。 弘历站在原地,愣了片刻,随即脸上的忧虑一扫而空,喜色怎么压都压不住。 苏绿筠长长松了一口气,双手合十念了句佛,陈婉茵也弯起唇角,眉眼间尽是欢喜。 只有青樱的脸色在短短一瞬间变了数回。 先是怔忡,随后是苍白,再之后又勉强浮起一丝笑。 嫡子,还是嫡长子。 福晋先有嫡长女,如今又有了嫡子……这世上,莫非真有天生好命之人? 她站在满院喜气里,忽然觉得自己与周围的一切格格不入。 没过多久,产房门再次打开,稳婆满脸喜气地抱着襁褓出来。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弘历几乎立刻迎上前去。 可真到了跟前,他却根本不敢伸手,就像华兰那回一样,太小了。 弘历只能眼睛都不眨一下地盯着,。 孩子红通通皱巴巴,眼睛还没睁开,但不妨碍弘历越看越是喜欢,越看越是欢喜。 嫡子,这可是他和福晋的嫡长子。 稳婆瞅准了机会道:“小阿哥哭声洪亮,身子骨健壮得很!方才出生时哭了几声,等清洗身子的时候反倒安静下来,不哭也不闹,像是什么都明白似的。” 弘历越听越高兴,身子骨康健的嫡长子! 多少年都没有过的喜事了! 稳婆察言观色,更卖力地说起吉祥话:“奴婢接生了这么多年,像小阿哥这样沉稳的孩子,可真是少见。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定力,将来定是个有大出息的!” 弘历笑得眼角都舒展开来:“赏!” 他大手一挥:“产房里伺候福晋的人,全部重赏!赏一年!太医、稳婆、贺娘子,人人都有!全府上下也都赏一个月的俸禄!” “谢王爷恩典!” 院里顿时响起一片道谢声,喜气几乎要漫出院墙。 高晞月抱着华兰重新走回来,急忙问稳婆:“福晋呢?福晋怎么样?我们能进去看看么?” 稳婆连忙道:“福晋只是脱力,身子并无大碍。里头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高格格若要进去,现在便可。” 高晞月立刻抱着华兰往里走,弘历见状也回过神来,连忙抬脚跟了进去。 屋里已经燃起了药香,但隐约间,仍是能闻到一丝淡淡的血腥气。 若弗躺在榻上,脸色苍白,额发全被汗湿了,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她累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听见脚步声,也只是勉强抬了抬眼皮。 高晞月抱着华兰走到榻边。 华兰一见额娘,眼睛又红了,扭着身子便想往她怀里扑,幸好被高晞月及时抱住。 若弗连忙道:“华姐儿乖,额娘今日有些累了,身上没有力气,你且先跟着你高姨一晚,等明日,额娘再抱你可好?” 华兰两只手扒住床沿,眼泪汪汪地望着若弗:“额娘疼?” 若弗心里一下就熨贴得很,她伸手摸了摸华兰的小脸,声音温柔:“额娘不疼。华儿真乖,华儿瞧见没有,额娘给你生了弟弟,以后有人陪你玩了。” 华兰回头看向乳母怀里的襁褓,这就是过去阿玛额娘和几位姨姨一直跟她说的弟弟妹妹……华兰如今可算瞧见了‘实体’,可是看了半晌,只觉得那东西小小的,红红的,都没她的布老虎好看。 便诚实地皱起小眉头:“真丑。” 屋里的人齐齐一静。 高晞月先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弘历也被逗乐:“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 华兰立刻摇头:“华儿好看!” “是是是。”若弗累得眼睛都睁不开,嘴上却还不忘护短:“我们华儿生下来就好看,你弟弟不成,他还得再长长。” 众人又笑起来。 若弗嘴上说着,心思却早已落在襁褓里的孩子身上。 方才孩子出生后,稳婆只来得及抱到她眼前看了一眼。 红通通的一张小脸,眼睛紧闭,眉心却微微皱着,仿佛才来到这个世上,便对许多事已然看不顺眼。 不过他越是如此,若弗心里反倒越是安定了。 这就对了,这才是她的长柏。 这臭小子,第二回投胎做她的儿子,竟还是没忘了先给她吃上一番苦头。 这一世他要是不比上辈子更争气,不给她争一个风风光光的太后之位—— 她就打断他的腿! (今天就这一章,剩下的要零点后了,咱们明天 第485章永珩,小名柏哥儿 弘历坐在榻边,看着若弗脸上的神情一时慈爱,一时又咬牙切齿,总算找准机会,小心翼翼地插话:“可是又难受了?要不要让太医进来看看?” 若弗睁开眼睛,没好气地瞥他一眼:“没事。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既然生的是个臭小子,那咱们先前的赌局,便算是我赢了。他的小名自然也该由我来取。” 弘历脸上的关切一顿,嘴角都跟着一抽。 若弗自顾自地拍板道:“就叫柏哥儿。” 弘历一脸无奈。 前些日子,他去看望即将临盆的福晋,却发现后者要了一大桌,红彤彤的菜肴。 每一盘的辣椒尖之多,足够叫他看一眼都头皮发麻。 他那从相识以来,一贯霸道的福晋,破天荒地用一脸委屈的表情看着他说:“酸儿辣女,我这一胎忽然这样爱吃辣,想来又是个女儿。若接连两胎都是格格,额娘和皇阿玛会不会不高兴?王爷是不是也要嫌我不争气?” 弘历哪里见过她这副模样? 平日里富察氏不是拍桌子便是叉腰骂人,连生气都中气十足。 忽然这样柔弱起来,着实叫人招架不住。 他当时脑子一热,张口便道:“这有什么?再来个格格也是喜事,恰好同咱们华兰花开并蒂。咱们还年轻,阿哥以后总会有的。” 话音才落,福晋脸上的委屈一扫而空。 她一掌拍在小几上,精神抖擞地道:“好啊!你猜是女儿,我偏猜这胎是儿子,咱们两个打个赌。若是儿子,他的小名便由我来取!” 弘历足足愣了五息,才明白过来—— 富察氏又给他下套了! “不成!”他据理力争:“当初华兰的名字便是你取的,这一胎若真是儿子,无论如何也该轮到本王。” “就你那些花开富贵、玉树临风的名字,没得辱没了我儿子!”若弗想也不想便拒绝:“不成,得我取。” 弘历气得反问:“你取的名字又能好到哪里去?” 若弗的眼睛一下瞪圆:“你敢说我取的华兰不好?” 弘历声音戛然而止。 若弗冷笑着看他:“说啊,怎么不说了?华兰哪里不好?花朵一样鲜艳,兰草一样高洁,又有花团锦簇、兰桂齐芳的好兆头,你倒是说说,哪里不好!” 弘历选择闭紧嘴巴。 若弗越发理直气壮:“孩子是我生的!我怀胎十月,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安稳,肚子叫人撑得这样大,最后还要在鬼门关前走一遭,好容易生下他们来,我来取个小名怎么了?” 弘历败下阵来,只得答应。 悻悻地回了书房以后,将那张已经写了十来个小名的纸,揉成一团,丢进了纸篓。 如今,福晋将旧事重提,儿子也的确生下来了,他便是再不甘愿,也只能认账。 弘历看了看襁褓中的孩子,跟着念了一遍:“柏哥儿。” 柏木长青,岁寒不凋,既坚韧又长寿,寓意确实很好。 他心里这么想,嘴上却不愿夸得太过,只淡淡道:“柏这个字尚可,虽算不上多出众,却也勉强能用。” 若弗顿时眯起眼:“勉强?” 弘历立刻改口:“很好。” 若弗这才满意,脸上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只是这一笑过后,她眼皮很快又沉了下来,生产实在耗费了太多力气,如今心神一松,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连同人说话的精神都没了。 高晞月见状,乖觉地哄好了华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弘历也不再多留。 他叫人服侍若弗重新躺好,又亲自替她掖了掖被角,虽说那动作不大熟练,险些将被角塞到若弗脸上,好歹是一番心意。 若弗实在没精神骂他,只嫌弃地将脸转到另一边,结果头一歪就睡了过去。 弘历看了两眼,满心欢喜地出了屋子。 他今日添了嫡子,正是意气风发的时候,略微整理了一番衣冠,便带着王钦匆匆入宫报喜。 —— “当真?” 雍正正在批折子,听闻这话,随即停了朱笔,脸上露出笑来:“你这个福晋,果然争气。” 弘历一脸与有荣焉,笑着谢恩:“是,福晋今日吃了不少苦头,好在母子平安,也算是祖宗庇佑、皇阿玛恩泽。” 雍正点了点头。 弘历趁机道:“儿臣还有一事,斗胆求皇阿玛恩典。” “说。” “这孩子是儿臣的嫡长子,儿臣想请皇阿玛亲自赐名。” 雍正闻言,沉吟片刻,最终换了狼毫,在纸上写下一个字: 珩。 “珩乃佩上之玉,居中持衡。既是嫡长子,往后当知中正持重,进退有度,便叫永珩吧。” 弘历心中一喜,立刻跪地谢恩:“儿臣代永珩叩谢皇阿玛赐名!” 皇帝又赏了些东西,叫他好生照顾福晋与孩子,弘历一一应下,这才告退。 从御前出来以后,他又径直去了永寿宫。 熹贵妃早已得到消息,一见弘历进来,脸上的喜悦更是遮掩不住。 拉住弘历细细问了好一番话,得知万岁爷赐了名,更是喜不自胜,忙吩咐福伽打开库房,将早已预备好的长命锁、金玉如意、衣料药材等物搬出。 弘历见状,自是一脸感激:“多谢额娘。” 熹贵妃又殷切叮嘱:“眼看着便要到年关了,前头若没有什么要紧的差事,你便早些回府。福晋才生了孩子,心思难免敏感,华兰又还小,你多陪陪她们,总没有坏处。” 弘历连连应是。 后又闲话家常了一番,见时辰差不多了,便起身告辞。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宫门外,熹贵妃脸上的慈爱,一点一点淡了下来。 她靠在软榻上,沉吟半晌,才轻轻叹了一声:“这富察氏,果然福泽深厚……当初见她给后院几个女人都用上零陵香,本宫还以为,她也不过是个面上端庄贤德,实则是个心狠的。” “可没曾想,华兰才一岁,她肚子里刚揣上第二个,便主动将那些东西全都停了。连青樱那都不再设防……本宫便又觉着,她兴许只是性子莽撞,心却软。这才想着帮她一把,却不想到头来,还是本宫枉做了这个恶人。” 熹贵妃顿了顿,又道:“如今,她嫡子嫡女都有了,还都占了长。她自己掌着中馈,富察家在前朝又根基深厚,又拢住了弘历的心……这未来,还有谁能同她争?” 说着说着,她眼中竟划过一丝艳羡。 福伽见状,笑着宽慰道:“福泽深厚是好事。奴婢听民间老人说,一个人若当真有福,往往也能将福气带给身边的人。娘娘没瞧见?嫡福晋被诊出喜脉以后不久,富察格格也跟着有了身孕。如今嫡福晋又生下嫡长子,更得万岁爷看重。将来啊,未必不能给咱们永寿宫也添福添寿。” 熹贵妃听了,轻笑一声:“若真如此,自然最好。” 不错,无论如何,眼下富察氏也好,弘历也罢,与她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她眼中的锋利渐渐柔软下来:“我如今也没别的想头,只盼我的姮娖、姮媞将来都能有门好亲事。夫家不必多显赫,待她们好一些,最好再离我近一些,就足够了。” 福伽轻声道:“娘娘一心为两位公主筹谋,上天定会垂怜。两位公主将来必能觅得佳婿,长长久久陪在娘娘身边。” 熹贵妃微微一笑:“但愿吧。” 殿中安静片刻。 福伽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问道:“娘娘,那乌拉那拉氏那里的药……还要继续么?” 熹贵妃脸上的笑意缓缓消失,眸中再度掠过一道冷光。 “自然!她姑母当年是如何对本宫的,你难道忘了?人生漫漫,只要没有彻底闭上眼睛,谁都有可能绝地翻盘……不可不防。” 福伽心中一凛,恭敬应道:“是 第486章大年三十 “快些,快些!” “哎哟,我的小祖宗,马车上颠颠簸簸的,你还看什么书?仔细晃坏了眼睛!” 雍正十年,大年三十,宝亲王府里忙得人仰马翻。 若弗披着件厚厚的大氅,站在二门外张罗孩子们上车。她先将华兰送进马车,又亲眼看着乳母把永璜安置妥当,才一回头,便见自己的亲儿子长柏还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书,看得眼皮都不曾抬一下。 若弗一个箭步过去,将书从他手里抽走。 长柏手中骤然一空,这才缓缓抬起脸,静静看着若弗。 若弗下意识心虚,可一想到,这辈子不可能再让这臭小子爬到头上来! 于是狠狠心,伸手在他脸颊上轻轻掐了一把:“大过年的,高兴点!” 长柏被掐得脸颊微微一歪,却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马车里,永璜从华兰身后探出半个脑袋,轻声问道:“姐姐,额娘是怎么看出柏哥儿不高兴的?” 华兰也跟着打量了一遍自己的亲弟弟,很有把握地回答:“瞎猜的吧!” “都坐进去,外头冷,仔细吹了风。”若弗把书塞给一旁的照影,又拍了拍长柏的后背:“你也快上去,今日是进宫赴宴,不是去考试的,少端着你那张老学究的脸。” 长柏默默上了马车。 坐稳以后,又伸手往怀里一摸,竟摸出一只九连环,低着头,自顾自地解了起来。 华兰和永璜相视一眼,也迫不及待地开始玩起了翻花绳,三个人各玩各的,倒是安逸得很。 若弗正在外叮嘱留下来看家的海兰:“今儿是大日子,王爷和我都不在府里,各院也难免松懈。你一定要盯紧了大厨房,入口的东西半点不能含糊。前后院再各添两队人巡逻,尤其库房药房和膳房,仔细可疑人等接近。” 海兰低眉应道:“福晋放心,奴婢都已安排下去了。今日各处支取的酒水也单独造册,谁领了多少,都有记录。” “这便好。”若弗想了想,又补充道:“大年三十,难得劳累了一年,喝上几口原也不是什么大事,可分寸还是得有。若有人贪杯误事,喝醉了打架闹事,或者借着酒劲儿偷鸡摸狗,一律捆了,等明日酒醒便逐出府去。” “是,奴婢省得。” 若弗这才放心,扶着沉光的手登上马车。 她人才坐稳,车帘又被从外头掀开,弘历姗姗来迟。 若弗便忍不住皱眉:“这么多人等你一个!磨磨蹭蹭的,孩子都比你利索!” 弘历登车的动作一顿,随口道:“前院临时有件要紧的公务,本王处置完才过来,哪里是故意耽搁?” 角落里,长柏解九连环的手指忽然停住,他抬头看了弘历一眼,却什么都没说,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九连环。 弘历似有所觉地看了过去,见儿子没注意到这边,这才暗自松了口气。 若弗也懒得再纠缠,只没好气地道:“好了便出发,我还要带华兰去给额娘请安,你一个人带着俩小子,千万仔细一些。” “省得了省得了。” 车夫一扬鞭子,马车缓缓驶出王府。 今日要入宫赴宴,弘历也不愿多同若弗斗嘴,索性将话头转到几个孩子身上。 他清了清嗓子:“昨日叫你们给皇玛法准备的贺词,都记下了没有?” 永璜立刻坐直身子,大声答道:“回阿玛,儿子记下了!孙儿恭祝皇玛法新岁万福,圣体康健!” 虽说声音里还有些奶气,却一字不错。 弘历脸上露出笑:“不错!” 他又看向华兰。 后者便掰着手指,一本正经道:“华兰祝皇玛法身体好,吃饭香,睡觉甜,每日都高高兴兴,还祝玛嬷越来越漂亮!” 弘历:“……也行!” 若弗却十分满意:“咱们华儿说得就是实在。” 华兰受到鼓励,立刻又补充道:“那我再祝皇玛法新年不生气!” 若弗点头:“更实在了。” 弘历按了按眉心,暂且不与她们母女计较,转头看向一直低着头的长柏:“柏哥儿呢?” 长柏没吭声,九连环已经被他解开了一半。 弘历忍不住提醒:“阿玛知道,给你的句子长了些,可你记性最好,应当记得下来。今日乾清宫里人多,你皇玛法也在上头看着,届时可不能出了差错。” 长柏这才道:“背下了。” 弘历松了口气,脸上重新有了笑:“记下了便好,你是阿玛的嫡长子,今日宴席上虽然人多,却不必害怕。到时只管照阿玛教你的说,你皇玛法听见了,一定高兴。” 长柏点了点头。 华兰正窝在若弗怀里,缠着她问宫宴上会不会有杏仁酥和奶糕,并没有留意这边。 永璜却低下了头。 马车一路驶入宫门。 到了宫中,弘历先带永璜与永珩去前头给皇帝请安,若弗则领着华兰往永寿宫去。 今日永寿宫中也格外热闹。 若弗才进门,便瞧见熹贵妃身边除了福伽,还坐着两个衣着华贵的姑 第487章永珩,到皇玛法这来 若弗才进门,便瞧见熹贵妃身边除了福伽,还坐着两个衣着华贵的姑娘。 年长些的已经有十一二岁,生得端庄秀丽,正是姮娖公主。 另一个年纪小些,瞧着同华兰差不了多少,坐在榻边晃着两只小脚,正拿着一只玉簪在晃着玩,是姮媞公主。 若弗带着华兰上前行礼:“儿媳给额娘请安。” 华兰也规规矩矩屈膝:“孙女给玛嬷请安。” “快起来。”熹贵妃脸上立刻露出笑,招手道:“大过年的,不必拘这些虚礼。华兰,到玛嬷这里来。” 若弗起身以后,姮娖与姮媞也上前给她见礼。 若弗正要教着华兰给两位姑姑见礼,福伽站在一旁,忽然惊讶地捂住了嘴巴:“呀!娘娘快瞧,大格格与咱们姮媞公主,竟是越长越相像了。尤其这一双眼睛和鼻子,若不是两人差着年岁,便说是双生姐妹,只怕也有人信呢!” 经她这么一说,众人才认真端详起来二人来。 尤其若弗,更是吃了一惊。 华兰的脸颊略圆些,神情也更加活泼,姮媞则因为从小身子弱,更纤细一些,人也文静。 可两个人眉眼间的轮廓,尤其笑起来时眼尾微微弯起的模样,的确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两个小姑娘也忍不住看向彼此。 华兰往前走了一步,姮媞便也从榻上下来,仰着小脸打量她。 两人只觉得照镜子一般,越看越觉得新奇。 熹贵妃也是十分意外,可是看着看着,眼中却渐渐漫开一层柔软。 姮媞自生下来身子便不大康健,后来经过高僧批字,说这孩子幼时不能养在亲生父母膝下,须得送往旁人府中教养,才能平安长大。因此姮媞才刚满月,便被送去了诚亲王府。 这些年她日也盼,夜也盼,可母女二人分隔宫墙内外,真正相见的时候实在不多,偶尔见上一回,孩子到底年纪小,难免怕生,总要过上半日才能亲近起来。 华兰也是一样。 孩子小时候眉眼尚未长开,熹贵妃先前见过几次,只觉得隐隐眼熟,却从未往姮媞身上想。 今日还是头一回,两个孩子一同站在她面前。 相似之处便越发显眼。 熹贵妃看着华兰,爱屋及乌之心顿起。 她摸了摸两个孩子的头,感慨道:“这倒真是缘分。” 若弗心里也觉得神奇。 华兰可是她的亲生女儿,两辈子都是! 上辈子虽然后来被那老太太抱去抚养,可三岁以前却是养在她自己身边的。 孩子的一颦一笑,习惯喜好,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换了时空,换了姓氏,换了身份,可她能够保证,这就是她的华兰,她的宝贝女儿! 竟会与熹贵妃的幼女生得如此相像? 可弘历只是熹贵妃的养子,若论血脉,华兰与姮媞可是差了许多。 想了想,若弗也只能将此事归结于缘分。 两个小姑娘很快便手牵着手玩到了一处,永寿宫里满是欢声笑语。 姮娖年纪大得多,自然没有跟着凑热闹,只安静坐在熹贵妃身边,偶尔替母亲添茶,一举一动间,依恋之情肉眼可见。 熹贵妃同她说话时,神态语气也格外柔和。 母女情分之深,不言而喻。 若弗看着看着,心里忽然一动,她想起了一件十分要紧的事。 只是念头才起,福伽便看了一眼时辰,笑着提醒:“娘娘,时候差不多了,乾清宫那头只怕快要开宴,咱们也该动身了。” 熹贵妃点头:“那便走吧。” 一行人收拾妥当,往乾清宫而去。 殿中早已灯火通明。 若弗与熹贵妃等人各自落座。 没等多久,外头便传来皇帝驾到的声音,众人纷纷起身行礼。 雍正从殿外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大两小。 若弗一眼就瞧见了自己的儿子,臭小子还是一张板板正正的小脸,跟在皇帝身后,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随众行过礼后,雍正叫了起,众人又重新落座。 弘历也回到若弗身边坐下,只是脸上的神情有些古怪。 若弗趁上头皇帝举杯致词时,凑近了低声问道:“怎么了?” 弘历欲言又止,闷闷地端起酒盏,一连喝了两口。 若弗看得一脸莫名其妙。 正想再问,上头的雍正忽然朝长柏招了招手:“永珩,到皇玛法这里来。” 长柏闻言,立即从席间起身,他先是规规矩矩行了一礼,才迈着轻盈的小步子跑过去。 雍正伸手将他揽到身边,动作十分亲昵。 万众瞩目下,雍正指着桌上的各色吃食,低头问孙儿:“方才应对得不错,皇玛法有赏,你瞧瞧桌上喜欢什么,只管说。” 殿中的欢声笑语似乎一下便低了许多,一道道目光不动声色地望了过去。 长柏那不卑不亢的回答,变得清晰可闻:“回皇玛法,孙儿在口腹之欲上并无特殊偏好。皇玛法若是为了奖赏孙儿方才的应对,随意赏一两样也就是了。只是方才,孙儿到底是掀了阿玛的底,使阿玛在皇玛法面前脸上无光。仔细说来,似乎有违孝道,当不得赏。” 长柏顿了顿,又道:“不过,皇玛法终究是皇玛法。古语有言,长者赐,不敢辞。若皇玛法只是出于一片慈爱,非要赏赐孙儿,孙儿自然也愿意领受,绝无二话 第488章生个儿子不像儿子 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雍正看了他片刻,忽然朗声大笑:“好!好一个长者赐,不敢辞!你倒是比你阿玛更长进些!” 殿中随即响起一片善意的附和笑声。 弘历也握着酒杯陪着笑,只是多了一丝微不可见的勉强。 雍正随手指了桌上两碟糕点,叫苏培盛一并端到他席上,又亲自拈起一块松仁百合酥,递到他面前:“这个也赏你。” 长柏却不着急去接,而是先退后半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才伸出双手:“孙儿谢皇玛法赏赐。” 端得是礼数周全。 雍正看在眼里,越发喜欢,忍不住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去吧。” 长柏这才转身往自己的席位走去,小小的孩子,明明腿短得很,步子却沉稳。 待坐好以后,他先将雍正亲手递来的那块百合酥放在一只干净的小碟里,随后又将苏培盛端来的两碟,各自分给了弘历与若弗,又从中取出了两块,叫人端给相隔不远的华兰和永璜。 最后才不疾不徐地拿起雍正亲手所给的那一块,送入口中。 看得上首的雍正愈发惊奇,只是没再多说什么。 可场中,从不缺善察言观色之辈。 很快便有人笑道:“永珩阿哥小小年纪便如此知礼孝悌,实在难得。” 一句话落下,另一边立即又有人接道:“宝亲王教子有方,怪不得万岁爷如此喜爱。” “永珩阿哥聪慧端方,日后定然前途不可限量。” “福晋好福气。” 奉承话一句接一句,若弗听得与有荣焉,一脸坦然地受着。 余光瞥见隔着几席而坐的二伯父马齐与二伯母,若弗还不忘微微点头示意。 马齐脸上带笑,遥举酒杯,二伯母更是看着永珩,脸上是和若弗如出一辙的骄傲。 唯有弘历,听着耳边此起彼伏的恭维,心里一边因为儿子争气而骄傲得很,一边……又酸得厉害。 另一边,姮媞也还惦记着自己刚刚认识的“小姐妹”。 趁着大人们彼此寒暄说话,她悄悄从乳母身边溜下来,小步跑到华兰旁边,同她挤在一处。 两个孩子一个活泼,一个文静,偏偏模样又相似,凑在一起低声又热闹地说着只有彼此才听得懂的小话,一会儿伸手指一指某处,一会儿又拿手遮住嘴,偷偷笑个不停。 若弗满脸慈爱地看着看着,不期然间抬头,却瞧见了熹贵妃。 后者明面上还在同身旁的人说话,眼睛却始终落在姮媞身上,一错不错。 若弗忽然就想到姮媞才满月因为命格被送出宫外教养的事。 将心比心。 想到上辈子她的华兰也被接到寿安堂去教养的点点滴滴,便忍不住轻轻推了推华兰:“带你小姑姑去玛嬷身边玩。你今日不是还练了吉祥话,要说给玛嬷听么?方才只顾着玩,都忘了是不是?快去。” 华兰想起来了,乖乖起身,牵住姮媞的手:“走,咱们去找玛嬷!” 姮媞比华兰大了一岁半,只是自幼身子孱弱,个头并不比华兰高大,性情也没有她这样活泼。 华兰这样说了,她便也跟着走。 两个孩子手拉着手来到熹贵妃面前,华兰大大方方地挤进后者怀里,伸手拉住熹贵妃华美精致的衣袖。 姮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也学着华兰的模样,拉住另一边。 熹贵妃正嘴角噙着笑,低头来听华兰的童言童语,冷不防另一边又多了个柔软的小身子,心里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她立即伸出另一只手,将姮媞也搂进怀里。 一左一右,两个眉眼相似的小姑娘依偎在她怀中,熹贵妃低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脸上的笑容是久违的柔软灿烂。 殿中一直留意着上首的人,自然也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如今谁人不知,真正掌六宫权柄的只有熹贵妃。 万岁爷看重宝亲王,熹贵妃又如此疼爱宝亲王府的几个孩子。 其中风向,再明显不过。 一时间,前来同弘历与若弗说话攀交情的人,更多了。 …… 晚宴渐近尾声,孩子们是最先撑不住的。 姮媞身子最弱,早已歪倒在奶嬷嬷怀里睡熟,熹贵妃瞧见以后,心疼得厉害,连忙起身向雍正告罪,说要先带孩子回永寿宫安置。 雍正自然没有拦她。 又过了一会儿,他自己也有些乏了,便起身离席。 皇帝一走,宴会也就真正散了。 若弗看向身边同样哈欠连天的几个孩子,就连长柏,虽依旧端端正正坐着,那眼神也明显木了许多。 她扯了扯弘历的衣袖。 弘历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即明白过来,夫妻二人也起身告辞。 上了马车以后,孩子们便彻底撑不住了。 永璜倒在了弘历身上,后者见状,干脆将人抱入怀中。 华兰更不必说,几乎一上车便钻进若弗怀中,寻了个最舒服的姿势,脑袋一歪便沉沉睡了过去。 若弗抱好女儿,便想着招手叫儿子也靠过来,谁知一抬头,便见他已经双手抱在胸前,身子微微后靠,闭上了眼睛。 ……还是这般板正,脑袋都不带往旁边歪一下的。 若弗抬起一半的手,默默收了回来。 一脸复杂。 说起来,前后两辈子,哪怕是她这个亲娘,好像也真没抱过这小子几回。 他打小就懂事非常,除了该吃该喝该拉撒的时候哼唧几声,叫人知道之外,其余时候,那是哭都不带多哭一声的,闹更是没影的事。 旁的孩子到了差不多的年纪,有父母在面前多引导几回,该叫爹便叫爹,该喊娘便喊娘。 再不济,先学会喊嬷嬷,也是说得过去的。 这臭小子倒好。 上辈子的盛紘也罢,这辈子的弘历也罢,无论怎么卯足了劲儿教,他就睁着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清凌凌地盯着人瞧。 直把人瞪得脾气全无,不敢再在他跟前放肆为止。 却不肯发一言。 上辈子第一句话,是把盛紘逼急了,找了个大夫上门,他才慢悠悠地说了句:“我无碍。” 好歹还有三个字呢。 今生第一次开口,却只剩一个字了—— 那时正逢永珩周岁抓周。 抓周这样的喜事,在她上辈子的大宋起便很受重视。可大户人家哪里真会在众目睽睽之下,任由孩子随便乱抓? 若抓了什么不该抓的,岂不让人笑话? 所以在周岁前,大多都会先叫孩子的乳娘带着,将几样寓意好的东西摸熟。 到时再往抓周盘里一放,孩子看见熟悉的,自然便伸手去拿。 如此一来,便能皆大欢喜。 上辈子,她的长柏也算不负众望,虽没把乳娘丫鬟的教导当回事,可到底抓了本经义,也算对得住他后来的成就了。 这辈子,更是抓了弘历亲手放下的那块,御赐的玉佩。 把弘历当场乐出一口白牙。 毕竟孩子都一岁了,从不开口言语,平日里逗弄也不见他笑。哪怕福晋管家甚严,也没挡住一些难听的闲言碎语传开。 什么天生痴傻,什么哑巴、聋子,甚至报应一词都出来过。 海兰整日里带着人,抓了这个抓那个,仍旧不能彻底杜绝。 弘历也听到过几句,自然震怒得叫人重重处置,心里却不是不怕。 若不是福晋始终一副莫名笃定的模样,一再将他稳住,怕是早就乱得满天下寻名医了。 见儿子抓住了最有分量又有寓意的御赐玉佩,弘历心中那块悬了许久的大石,总算落地。 一时高兴过头,甚至弯腰将孩子一把抱起,对着儿子的小脸就是一顿猛亲。 逼得长柏不得不皱紧眉头,伸出小手用力将弘历的脸往边上一掰,认真开口:“臭。” 满室寂静。 弘历先是一愣,再是一喜。 “他说话了!” “柏哥儿会说话了!” 欢喜完以后,他才渐渐反应过来,儿子方才说的究竟是什么。 又不免尴尬。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 从小到大,这臭小子便没有一次让若弗体会到寻常人家养儿子的乐趣。 以至于上辈子家里甚至有人背着她编出一句流传甚广的名言—— 说她嫁个官人不像官人,像东家。 生个儿子不像儿子,像老 第489章大家有爹一起...呸呸呸!有福一起享! 若弗神情复杂地看着儿子长柏那张熟睡中依旧端肃的小脸半晌,忽然又想起方才宫宴上的事。 连忙压低了声音问弘历:“对了,你今日带他们去给皇阿玛请安,到底说了些什么?他掀你什么老底了?” 弘历身子微微一僵,下意识便说没什么,将事情糊弄过去就算了。 可夫妻这么多年,他也清楚自家福晋一贯是想知道什么,便一定要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性子。 今日自己不肯说,等到了明日,她也一定会去问柏哥儿。 那臭小子……也必然会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全交代出来…… 不如现在招了。 弘历深吸一口气,道出始末。 今日一进御书房,他便带两个儿子给皇阿玛请安。 两个孩子虽年纪都不大,礼数却学得极好,永璜虽稍显紧张,可到底没有出错。 柏哥儿更不用说,从进门到行礼,连步子都像是提前量好的一般,半点不乱。 雍正见两个孙儿生得白白嫩嫩,又都规矩懂事,心情甚好,便招了招手,将人召到身前说话。 弘历见时候差不多,便开始给两个孩子使眼色。 永璜立即会意,规规矩矩背出了昨日准备好的吉祥话。 雍正听完,笑着夸了几句。 随后便轮到柏哥儿,他明明眼睛望了过来,却始终一脸平静。 弘历又不敢当着雍正的面出声提醒,只能继续使眼色,眼睛都快要眨抽筋了。 终于,柏哥儿拱手行礼,将弘历昨夜琢磨了大半宿,才勉强凑出来的一首打油诗背了出来。 句子极长。 又是瑞雪丰年,又是江山永固,最后还要祝皇玛法寿与天齐、万民同庆。 一个字也没有背错。 起初,雍正确实听得和颜悦色。 弘历也忍不住在一旁心里暗喜。 没办法。 任谁已经做好了嫡长子可能天生痴傻、聋哑的准备,却突然发现这孩子不但好好的,还记性绝佳,甫一开蒙便突飞猛进,俨然是个难得的小神童,都会忍不住得意。 偏偏雍正听完以后,又多问了一句:“这几句话不错,是谁教你的?” 弘历脸上的笑容更深了,昨儿个晚上他便想好皇阿玛会有此一问,因此特意叮嘱了柏哥儿要自己认下来,左右这首诗花里胡哨,极为浅薄,凭柏哥儿资质,恐怕要不了一年时间便能独自作出来了。 好容易爱新觉罗家出了个小神童,还是他的嫡长子,自是要教皇阿玛早些知道的。 却不料柏哥儿一拱手,认认真真答道:“回皇玛法,是阿玛所做,特意叫孙儿背的。” 弘历脸上的笑当场僵住。 雍正也有些意外。 只是再看弘历的表情,他眼底的笑意反倒比方才更深:“哦?那你阿玛若是不叫你背,你便没有什么话要同皇玛法说了?” 弘历冷汗都下来了,刚要开口替儿子找补,柏哥儿却已经再次拱手:“有的。孙儿仍会恭恭敬敬地祝皇玛法新岁万安,龙体康健,批折子时多欢喜,少生气。” 雍正当场笑出了声:“你倒实在。” 眼底的满意愈发浓厚。 随后,雍正又问两个孩子可曾开始读书,眼下都读了些什么。 永璜的作答中规中矩。 轮到长柏时,他的作答却让雍正越来越惊喜。 不论他问什么,长柏都能认真作答,偶尔有不知道的,也会直说尚未学过,绝不胡乱敷衍。 雍正兴致渐起,忍不住问:“你几时开的蒙,一共读了多少书?” 长柏停顿片刻,拱手道:“请皇玛法恕罪,孙儿记不清了。” 弘历听得心里一急,生怕这孩子太老实,错过在皇阿玛面前争气的好机会,立刻道:“你这孩子!在皇玛法面前,知道便说知道,不知道便说不知道,不可欺君。” 长柏转头看了他一眼,轻声道:“阿玛恕罪,儿子确实记不得。儿子读书,是为了明事理,知天下事。只记得书中所言的道理,不曾特意去数自己读过几本。若如今为了回答皇玛法,随意编个数目,才是真正欺君。” 弘历当场噎住。 雍正则再一次放声大笑:“好!说得好极了!” 他伸手便将长柏搂到怀里,连声赞道:“这孩子,比你强。” 弘历站在旁边,脸上火辣辣的。 雍正却又低头对长柏道:“明年再来,皇玛法等着听你自己写的贺词。想来无论如何,也比你阿玛今日这一首强!” 弘历顿时又羞又恼,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算了。 可看见柏哥儿随后被皇阿玛抱上御座,祖孙二人和和气气地说话,皇阿玛还亲自拿桌上的笔墨考他识字,他心里又忍不住生出几分骄傲。 从未见过皇阿玛如此喜欢一个孩子。 这可是他的嫡长子! 除此之外…… 弘历也有一些酸涩,一些羡慕。 他小时候……皇阿玛可从未这样待过他。 别说将他半搂在怀中了,便是如此耐心考较功课的时候都不多,更不要说像今日这样,接连开怀大笑。 —— 若弗噗嗤一声笑出来。 弘历立刻瞪她。 若弗赶紧拍了拍他的胳膊,假模假样地安慰:“怪我,怪我,都怪我!我给你生的这个儿子,实在太争气了,叫你这个做阿玛的一时没有准备,平白在皇阿玛面前失了颜面。” 弘历轻轻哼了一声,却到底没有反驳。 若弗心情大好。 她看看弘历,又看看靠在车壁上睡得四平八稳的长柏,忽然觉得心里得到了一丝安慰。 也是。 这个老爹——呸!呸呸呸!这个儿子! 又不是她一个人的。 这往后啊,大家有福一起 第490章啊对对对 一行人回到王府时,夜已经很深了。 若弗先下了车,乳母便走上来,接过华兰。 “慢些。”若弗立刻伸手护了一下:“先把大格格和阿哥都送回正院,屋里的地龙可烧热了?今夜他们吃了不少甜食,夜里若是闹肚子,赶紧叫人来回我。” 乳母连忙应是。 柏哥儿强撑着走下车来,也很快被小太监抱起,他睡眼惺忪地揉了揉眼,整个人是罕见地柔软可爱。 若弗真想凑过去在他脸蛋上亲一下,但一想到明日儿子清醒过来可能会有的脸色……到底是忍住了,只伸手替他拢紧了斗篷。 另一边,弘历也将怀中的永璜交给了其乳母,让她将孩子带回富察诸瑛的院子。 若弗低声叮嘱道:“回去的路上仔细些,莫要走得太急。你们两个提灯的,都把灯笼压低些,一定要看清脚下再走。” 两个提灯丫鬟和乳母都连忙应是。 眼看几个孩子都被妥当送走,若弗还没松口气,海兰已经迎了上来。 她走到若弗跟前福了一礼,正要开口,若弗立刻抬手:“只要不是什么捅破天去的大事,明儿再说也来得及。今天可是大年三十,你从早忙到晚,用过膳没有?” 海兰一顿,微笑着答道:“回福晋,用过了。” 若弗满意颔首,又道:“那便早些歇着,大过年的,没有叫你一个人累死累活的道理。你再如何勤快,我也没有多的赏钱给你。” 海兰眼中微微一动,福了福身:“是,奴婢知道了。” 若弗点点头,这才转向弘历:“王爷今夜又准备去何处下榻?” 弘历只觉寒芒在背,众目睽睽之下,也只能无奈答道:“今日是大年三十,本王自然要同福晋一道守岁。” 若弗眉梢一扬,一脸满意。 她得意地笑了一声,又回头吩咐:“厨下还有人吧?随便炒几个菜来,再烫一壶酒。方才在宫宴上,我连酒都不敢多喝,生怕喝迷糊了接错话,又怕那几个小祖宗闹出什么事,吃也没吃尽兴。” 说完,便率先往正院走去。 弘历眼睛微微一亮,立即跟上。 海兰站在原地,望着二人的背影,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恭恭敬敬福身相送。 …… 青枝院。 壹心站在窗边,望着远处正院方向隐隐透出来的灯火,忍不住冷笑:“若论到小心眼,再没有比咱们家福晋更厉害的了……放眼整个北京城,谁家的嫡福晋管家管成这样?把满府妾室当牢里的犯人一般,想出个院门都得层层报备。” 素心坐在一旁整理明日要穿的衣裳,面上一片平静,心里却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壹心却越说越起劲:“她如今儿女双全,嫡长女有了,嫡长子也有了,娘家又显赫……说一句稳若泰山也不为过!却仍是把王爷看得跟眼珠子似的,恨不得谁多瞧一眼都不成。这样斤斤计较,哪里有半点嫡福晋该有的胸襟?” 素心手中动作不停,心里嘴也不停:谁不许你出门了?大年三十这样的日子,你还想出门截宠不成?难怪是从小伺候大的丫鬟,跟阿箬一个德性! 再说,福晋若真把王爷看得跟眼珠子似的,高格格一个月那些侍寝日子是哪来的?富察格格怎么怀的孩子?苏格格和陈格格难道又都是在守活寡不成? 青樱站在窗前,披着一件浅色斗篷,闻言却只是淡淡一笑:“罢了……你知道的,我不求那些,我只求……” 求你大爷的情分! 素心暗骂一声,手上动作都大了。 是!满府上下,谁同王爷的情分都没有您深。 与王爷结发多年,生了一双儿女,一个月里总能得大半侍寝日子的福晋没有,不过是王爷忌惮咱们富察家,每个月数着日子过去点卯,生怕触怒了富察家,没了富察家的拥护,该明儿就要被撸成光头阿哥了! 花容月貌、弹得一手好琵琶,王爷得空便愿意去坐坐的高格格也没有,不过是王爷忌惮人家阿玛会治水,生怕高格格不高兴了,她家阿玛就不尽兴,那黄河都要发大水,冲过来淹了这北京城和宝亲王府! 怀着身孕的富察格格更没有,她那孩子都是天上掉下来的,白捡的! 苏格格、陈格格,也都没有,就您有! 就您这个一个月见不上王爷五回,见一次还要先看看禁足解没解的人,有! 最有! 您不求,您随波逐流,您今夜从傍晚起便一直坐在窗边,院里炭火添了三回,茶水换了两壶,连斗篷都披上了,还不肯回屋歇息,都是在等月亮陪您守岁,才不是求王爷不顾规矩,在大年三十这样的日子为了和您的情份,去打福晋的脸呢! 素心想得那叫一个投入,冷不防青樱忽然转过身来:“行了,夜深了,你们也早些歇着吧。” 壹心立刻应是。 青樱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露出一抹意味深长,高深莫测的笑:“对了,我在你们屋里各留了件小玩意,就当作新春礼物。” 壹心一脸的欢喜却僵了一瞬,甚至下意识扭头看向素心。 巧的是素心也抬起了眼。 两人目光在半空中短暂相遇。 壹心像是忽然意识到什么,立刻移开视线。 素心心中莫名,却也没吭声。 二人一同向青樱行礼告退,一路上谁也没有说话,她们并不住在同一间屋里,只是房间挨得很近。 到了门前,两个人动作都十分缓慢,没有一个显得迫不及待。 素心先推门进去,不紧不慢地点亮桌上的灯,等屋里有了亮光,她再看小桌,果然瞧见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红纸。 打开一看,果然是几行酸诗。 什么岁岁年年安,什么清辉照故心。 素心木着脸看了片刻,随手将红纸扫到一旁,连再多看一眼都嫌费神。 到底是青侧福晋。 随后伸手从怀中摸出一只小荷包,一脸期待地打开—— 两颗金灿灿的瓜子! 素心的眼睛一下跟着亮了。 不愧是福晋! 隔壁屋里,壹心也点亮了灯,看着桌上红纸,轻轻叹了口气,甚至懒得打开。 只把将红纸往旁边一推,来个眼不见为净! 随后起身走到屋角,拿起一只药碗,将里头早已凉透的,黑沉沉的药汁尽数倒入窗台下的一盆花里。 …… 翌日,大年初一,若弗与弘历天还没亮便又进了宫,行完朝贺礼,回到王府时已经过了午时。 她换了身轻便衣裳,刚打算靠在榻上歇一歇,高晞月便兴冲冲上门了。 人还没进屋,声音先传了进来:“福晋,快瞧瞧我给大格格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若弗挑眉,只见高晞月捧着一只紫檀木匣进来,后头茉心还抱着两只锦盒。 “你阿玛又给你搜罗了什么好东西 第491章准噶尔求亲 “你阿玛又给你搜罗了什么好东西?” 高晞月笑得眉眼弯弯:“您瞧了就知道!” 匣子一开,里头是一套做得极精巧的金制小玩具。 有小如意、小锁、小鱼,甚至还有一只巴掌大的金算盘。 华兰原本正在侧间玩着高晞月前不久寻给她的西洋娃娃,一个穿着层层叠叠西洋服饰,蔚蓝色的眼珠子,黄金似的头发,听说是按照西洋那边的贵女作的,华兰得了以后便爱不释手,日夜都抱着。 可如今一听见动静,知道是她最喜欢的高姨姨来了,还又带了好东西,立刻扔了娃娃跑过来,见了盒子里的东西,眼睛都直了! “哇——唔!” 若弗伸手捂住女儿的眼睛和嘴巴:“不许这样,你高姨姨早晚把你教成个见钱眼开的。” 高晞月一把将华兰抱过去:“咱们大格格这叫识货!寻常东西哪里入得了她的眼?” 华兰已经抓住了那只金算盘,拨得噼啪作响,脸上的笑容愈发明艳。 高晞月更高兴了:“瞧瞧,咱们大格格将来定和福晋一样,是个会管家,会生财的!” 若弗心里听得高兴,嘴上却道:“你就惯着她罢!再惯一阵,我可是要另给她找枇杷师父了,她都随你学大半年了,我瞧着连哪根弦是做什么的,还分不清呢……你别是带着她尽撒欢了吧?” 若弗眯着眼问。 高晞月带着华兰拨弄算盘的手忽然一滞,移开目光:“怎会?这学琵琶本就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可基础功却最是重要,是要一些日子循序渐进的。” 华兰也连忙道:“就是,就是。” 可一大一小如出一辙的心虚怎会逃过若弗的火眼金睛。 正要说话,外头忽然有小丫鬟进来禀报:“福晋,苏格格身边的可心来了,说是有喜事回禀。” 若弗只得先放过二人。 “叫她进来。” 高晞月和华兰对视一眼,抑制不住地偷笑。 可心很快入内,一脸压不住的喜色,跪下行礼道:“奴婢给福晋请安,给高格格请安,给大格格请安!奴婢有喜事禀告,方才府医替我们格格请了脉,说格格已有近一个月身孕。” “好事啊。”若弗笑了起来:“这还是也是个聪明又有福气的,还晓得挑这样的日子来告诉大家一声。快起来,回去好好照顾你们格格,告诉他,从今儿起,这一个月的请安先免了,不过她在自个儿院里也少走动,多歇息,缺什么便开口,有了什么烦心事,也开口,别自己憋肚子里琢磨。” 她想了想,又特意提醒:“还有,如今有了身孕呐,入口的东西更要小心……哎,算了,你家格格虽是头一胎,可知道的事不比我少呢,她心里应当是有数的,你仔细伺候着,小心她时不时犯的左性就是!” 可心应道:“是,奴婢替格格谢过福晋的关切。” 若弗嗯了一声,又按规矩赏了些东西,可心谢过恩,欢欢喜喜退下。 屋里方才还热闹的气氛,却忽然静了些。 高晞月依旧抱着华兰,面上的笑意却不知何时淡了去:“福晋。” 她低着声问:“怎么偏偏只有我的肚子不争气?明明……我侍寝的日子比苏氏还多呢。” 若弗看了她一会儿,拍了拍她的手:“急什么,该来的时候总会来的,你的那个大约是个慎重性子,还躲在角落里,等着看你合不合适做她额娘呢。” “合适,怎么不合适!” 高晞月连忙说。 “那你还躲着不肯喝药,懒着不肯走路?” 高晞月一滞,又没了话说。 若弗又道:“再说了,也不只有你没怀上。”她朝青枝院方向抬了抬下巴:“那边那个,不也一直没动静么?” 高晞月一顿,脸上的难过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淡了下去。 下一刻,她甚至笑出了声:“也是哦。” 若弗:…… 早知如此,她直接搬出青樱不就得了?多费那点脑子做什么? 高晞月甚至越想越觉得宽慰:“妾身至少还没喝过什么坐胎药呢,如今每日喝的,也只是贺娘子开的治寒症的方子。那边才是拿药当饭吃,每回轮到王爷到她那过夜的日子,院里的药味比我那还厉害,远远闻着都呛!” 若弗有些意外:“有那么浓?” “有!”高晞月连连点头:“不信,您问海兰。” 若弗便看向一旁的海兰。 后者正站在窗边替华兰整理玩具,闻言,福身道:“是,不过青枝院所用的药材都由药房支取,方子也送给贺娘子看过,确实只是坐胎用的补方,并无旁的异常。” 想了想,海兰又道:“不过贺娘子也说过,所谓坐胎药,说到底只是药性稍烈些的补药,从来没有喝下去便一定能坐胎的道理。” 若弗点点头,是这个道理,那些个坐胎药,喝着真能见效的话,世上便不会有久盼孩儿成疾,依旧不能得偿所愿的人了。 “既然方子没问题,她愿意喝便让她喝。” 反正苦的是她自己。 说完,又转头警告高晞月:“你可不许跟着乱学!贺娘子让你喝什么,你便喝什么,别见旁人吃了什么药,自己也往嘴里塞。” 高晞月乖乖点头:“知道了。” 若弗看着她,语气放柔了些:“你身子如今比从前好得多了,贺娘子既说寒症能慢慢调养,便说明还有希望。别日日盯着旁人的肚子,更不要自己吓自己。迟早有一日,你也能有自己孩子的。” 高晞月怔住。 她抿着唇,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 随后继续陪华兰拨那只小金算盘,面上重新挂了笑。 —— 日子仍旧一天天往前走。 宝亲王府里的孩子,也一个接着一个多了起来。 雍正十一年五月,富察诸瑛平安生下二格格璟璇,同年九月初,苏绿筠又生下三阿哥永璋。 王府一年之中接连添了一位格格、一位阿哥,自然是天大的喜事,却让若弗这辈子的亲娘,觉罗氏,愁得茶饭不思。 她刚盘算好要过府给天真纯善的女儿说番道理,忽然宫中便下了旨意,准永珩入宫进学。 在上书房中,更是不加掩饰地大放异彩! 过目不忘的记性,举一反三的悟性,还有恭敬有礼的气度,不过三五日,上书房里最老成持重的大学士,都开始对他赞不绝口。 消息传到雍正耳中,后者也愈发坐不住了,原本只偶尔叫孩子到御前问几句话,后来渐渐变成每隔几日便要召他一次。 再后来,更是亲自带着读书写字,甚至批折子的时候都不避讳他,有时,雍正还要主动拿政事去考教他。 两个人明明相差几十岁,脾性也大不相同,却偏偏聊得十分投契。 再后来,众所周知,永珩阿哥才是万岁爷心尖上的第一人,甚至连六阿哥弘曕,都要避其锋芒。 觉罗氏彻底放下了心,笑得见牙不见眼。 弘历对此也是骄傲万分,当然,也难免有些发酸。 有一回永珩从宫里回来,怀里抱着雍正新赏的一方砚台。 弘历一眼便认出,那是皇阿玛亲笔题过诗的松花石御砚,是皇阿玛的珍爱之物,连他都没资格碰…… 他极力控制着一双眼睛,不去瞧那块砚,更不能红。 深吸了口气,他语气沉重地问:“你皇玛法今日又同你说什么了?” 长柏答道:“说了几句西北军务,又问了几句贞观政要。” 弘历神情一僵,这个年纪,谈西北军务? 若弗在旁边听见,再一瞧弘历脸色,顿时笑眯了眼,哪壶不开提哪壶:“你这么大的时候,皇阿玛同你谈过政务没有?” 弘历听出言外之意,气得瞪她:“本王开蒙晚,自是没有谈过的。” “那你如今开蒙了,皇阿玛怎么还是只同柏哥儿谈?” 弘历:……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 …… 雍正十二年,准噶尔使臣入京,提出希望求娶大清嫡公主,以结两地永世之好。 中宫皇后膝下没有长成的亲生公主,后宫之中身份最高、年岁又最合适的,便只剩熹贵妃长女姮娖。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永寿宫。 前朝主张和亲的声音越来越高,熹贵妃也开始彻夜难眠,短短数日,整个人便瘦了一圈。 雍正同样举棋不定。 军机大臣召见了一波又一波,始终下定不了决心。 可几乎所有人都知道,此事怕是已然板上钉钉,帝王此时的犹豫,不过是一个父亲还放不下心中最后那一点愧疚。 那一日下午,御书房中格外安静,长柏照旧坐在窗边看书。 雍正望着他,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柏哥儿,你说,皇玛法该不该将你姮娖姑姑送去和亲?” 屋内伺候的人神色齐齐一变,苏培盛更是悄悄抬眼,看向坐在窗边的小阿哥。 长柏将手里的书轻轻合上,想了一会儿,反问道:“皇玛法,从前的朝廷也曾用和亲来安抚蒙古各部么?” “自然有过。” “那些公主们嫁过去以后,娶了公主的部族便再也没有作乱?” 雍正沉默了一瞬:“未必。” 长柏又问:“那些远嫁的公主,到了夫家都能受到礼遇,平安顺遂,寿终正寝么?” 这一回,雍正沉默了更久。 最终还是道:“若不嫁公主,边境便有可能不稳,一旦两军交锋,不知要死多少将士。百姓流离失所,生灵涂炭。朕身为天子,受天下供养,不能因一己之私,置百姓于不顾。” 长柏轻声道:“所以皇玛法做的是取舍,为天下生灵,舍姮娖姑姑。以一人换万人,是皇玛法身为君王,为江山社稷所做的取舍。” 雍正的脸色稍稍缓和。 “可是孙儿仍有一事不明。”长柏又说:“只要姮娖姑姑出嫁,便一定能换来边疆安稳么?” 雍正眉心微动。 长柏道:“若准葛尔真心视我们大清为主,心甘情愿俯首称臣,并将这门婚事视作皇玛法对他们的殊荣,是大清愿意亲近他们的善意,那么他们自然会珍重姮娖姑姑,也会因为这份恩典,对朝廷更加敬畏。” “可若在他们看来,大清答应嫁出公主,是因为畏惧他们,不敢与他们开战,只能退让妥协呢?皇玛法,孙儿近来读史,觉得前宋很有意思。” “他们明明百姓富足,国库丰盈,文风鼎盛,所辖之地也不算贫瘠,却一度向辽、金,甚至西夏赠送岁币,以求边境安宁。宋人对内说,那些钱帛是天朝赐给四境蛮夷的恩典。只要花少量银钱,便能免去战争,实在划算。” “可在辽、金与西夏人眼中,那些钱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雍正的脸色渐渐变得难看起 第492章玉氏女 长柏却恍若未觉地继续说道:“孙儿猜,或许在最初,他们的确忌惮宋人,毕竟宋朝国土辽阔,也曾一度兵强马壮。可一年又一年,岁币照常送到,他们只需陈兵边境、出言威胁,便能得到数不尽的金银绢帛。” “在辽、金和西夏人眼中,这是宋人在摇尾乞怜,强宋成弱宋,豺狼变绵羊,日渐温顺,却始终肥美。” “他们的忌惮久而久之,自然消亡,甚至生出更多贪婪!今日既能咬下一口肉,明日何不再咬一口。既然它从来不敢反抗,何不尽早吞吃入腹?” 雍正的脸色已经沉得厉害。 苏培盛悄悄屏住了呼吸。 长柏却浑然不怕,只是看着雍正,认真说道:“这些只是孙儿读完史书后的一点念头,孙儿年幼,所见有限,若有思虑不周之处,还请皇玛法见谅。” 雍正没有吭声,他坐在御案之后,目光落在案头那封准噶尔求亲的折子上,许久没有挪开。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伸出手,摸了摸永珩的头。 “柏哥儿,你是个好样的。” 长柏一张小脸依旧喜怒不显,只重新行了一礼:“孙儿不敢当。” 那日,永珩离开御书房以后,雍正一个人坐了许久。 随后再一次将那些军机大臣们都召了回来。 御书房的灯火整整亮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里面争论了什么,只知道第二日早朝,皇帝终于下了决断:大清不送公主远嫁。 准噶尔既求两地结亲,便与蒙古各部一道,选送文武双全、品貌出众的年轻儿郎入京,公开竞逐大清额驸之位。 不论出身哪一部,只要才学、武艺、品行皆能胜出,又能得大清公主青眼,便可尚主。 额驸选定以后,留居京城,享亲王尊荣,其本部亦可与朝廷结为姻亲,蒙受天恩。 准噶尔若真将求娶公主视作大清给予的殊荣,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若不肯—— 便说明他们原本所求,也并非姻亲与善意。 这一决定落下,朝野如何震动先不提,永寿宫的熹贵妃得知此时,当即喜极而泣,连声念佛,又立刻叫人开库房,挑了厚厚的礼送往宝亲王府,更特意指明是给大格格和大阿哥的。 姮娖得到消息以后,也顾不得公主仪态,一路小跑到永寿宫,又直接扑进母亲怀里。 母女二人抱在一起,痛痛快快哭了一场。 这些日子压在心头的恐惧,总算有了出口。 熹贵妃一边哭,一边拍着女儿的后背:“好了,不怕了。不嫁了,咱们不去那么远的地方。你就在额娘身边,额娘替你挑一个最好的额驸。” 姮娖泣不成声,只紧紧抱住母亲。 直到天色渐暗,熹贵妃才好不容易将满脸庆幸的女儿哄回去歇息。 人一走,她自己却又坐在榻上,又哭又笑了好一阵。 福伽心疼得很,亲自端了一盏安神茶来:“娘娘这些日子没有一夜睡得安稳,如今事情总算解决了,今晚可得好好睡上一觉。” “可不是。” 熹贵妃接过茶盏,眼睛仍红着,唇边却带着笑:“这一遭,多亏了柏哥儿。” 熹贵妃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汤,忽然沉默下来。 过了片刻,她轻声道:“福伽,也许本宫从前想岔了。” 福伽不解:“娘娘指的是?” 熹贵妃缓缓道:“弘历到本宫身边时,已经十岁上下。非但记了事,性情也定了。本宫虽庇佑着他,替他谋划前程,可仔细说来,到底称不上什么真正的养育之恩。也正因为如此,本宫始终觉得,与他这个儿子,总隔着一层,难以真正亲近。” 熹贵妃轻轻转着手中茶盏:“这点从他当初非要忤逆本宫,同青樱搅在一起,便能看出来。” “选秀之后,本宫自诩看清了弘历,哪怕富察氏是本宫亲自挑中的儿媳,哪怕这门婚事,是本宫费尽心思,同富察马齐做成的一桩交易,本宫也始终没有真正将她当作自己人,毕竟夫唱妇随,她和弘历才是夫妻一体,若弘历尚且防备本宫,何况是她?” 福伽安静听着。 熹贵妃眼中的迷茫却一点点散去,嘴角扬起一抹笑意:“可如今,本宫才知道,是本宫错了。” 她抬起头,眼睛渐渐亮起来:“弘历自是软弱,也自是两面三刀,嘴上说着情份,恩情,遇到事情却只会权衡利弊。可那又如何?在天下人看来,他就是本宫的儿子。是记在本宫名下、名正言顺的儿子。哪怕只为孝道,他也必须敬着本宫、顺着本宫。” “那富察氏自然也是本宫的儿媳,她所生的孩子,便都是本宫的孙儿,是本宫的血脉。” 熹贵妃越说,声音越坚定:“孩子们哪里知道十几二十年前发生过什么?他们又哪里知道别院里死去的李氏究竟是谁?在华兰与永珩眼中,本宫才是玛嬷,玛嬷只有本宫。姮娖姮媞,更是他们的亲姑姑!” 熹贵妃忽然笑了起来:“我们本就血脉相连,是不是,福伽?” 福伽立刻笑道:“娘娘说得极是,孩子们不知事,心思又最是干净,咱们待大阿哥和大格格好一些,总是能拢过来的,这次大阿哥在御前进言,便是如此了。” 熹贵妃点了点头:“柏哥儿是个好孩子。” 她语气里多了几分真正的慈爱与骄傲:“同万岁爷替他取的名字一样,居中持衡,心正得很。” 不似某人。 她眼底忽然掠过一丝淡淡的讥讽。 福伽自然听懂了她指的是谁,却没有点破,只含笑福身:“是。恭喜娘娘,娘娘有这样一个好孙儿,实在是好福气。” 熹贵妃轻轻抚着茶盏,笑得满足。 “是啊,本宫有个好孙子。” 这样好的孙儿,是本宫的呢。 …… 雍正十二年下半年,姮娖公主那场轰轰烈烈的招婿,总算落下帷幕。 最后果真选出一位文武双全、相貌出众,性情也十分温厚的额驸。 最要紧的是,姮娖很是满意。 婚期定下,十里红妆。 皇帝特意命人在京中修建公主府,规制华美,离宫城也不算远。姮娖婚后住进府中,额驸性情体贴,遇事也肯听她的意见,夫妻两个一个爽朗,一个温厚,日子过得和和美美。 熹贵妃隔三岔五便能召女儿入宫。 经此一事,永寿宫与宝亲王府之间也越发亲近。 华兰时常和姮媞一起被接入宫中玩耍,长柏更是三天两头便被雍正和熹贵妃留膳。 有时回府时身后还要跟着一队小太监,手上抱着的全是万岁爷和熹贵妃最新的赏赐。 若弗看得既骄傲,又发愁。 骄傲的是儿子争气,愁的是家里库房快要腾不出地方。 日子越过越顺遂。 直到九月,玉氏使臣前来朝贡。 队伍里,还有一个千娇百媚,婀娜多姿的绝色佳 第493章金玉妍 玉氏意思再明白不过。 这是献美人以示忠心来的。 只可惜,他们来得不巧。今年年初换了时节以后,雍正的身子便一直有些不爽利,故而有大半时候都住在圆明园里休养,便连朝政也都搬到了园子里处置。 也或许是因为年岁渐长,他近来愈发痴迷于诵经念佛,修身养性,已有一年半载不曾再召幸新人。 包括这位容貌千里挑一的玉氏美人,雍正更是连人都没见,便大手一挥,将人送进了宝亲王府。 …… “妾身金玉妍,给福晋请安,福晋万福金安。” 正厅里,女子盈盈拜下。 若弗坐在上首,低头仔细打量了她一眼。 不得不说,的确漂亮。 肤色白皙,眉目浓艳,眼尾略微上挑,偏笑起来时又带着几分娇媚。身量高挑纤细,腰肢更是不盈一握。 就像她的名字,粉雕玉琢,极尽妍态。 可惜…… 若弗神色平静:“起来吧。” 金玉妍含笑起身。 若弗继续道:“你的院子已经收拾好了,教规矩的嬷嬷和伺候你的丫鬟,我也都提前挑了人。晚些时候,自会一并送过去。你千里迢迢从玉氏来,初来乍到,许多事情不熟悉,我也不多为难你,你且好好学着规矩就是。” 若弗抬眼看她。 “这句话,本福晋对所有进府的女人都说过,你自然也不能落下。本福晋从不亏待你,也从不为难人。可本福晋不喜欢不重规矩的人,无论是谁,只要敢坏本福晋的规矩,本福晋便不会同她客气。” 金玉妍眸光微微一闪,面上却仍是一片柔顺:“妾身谨遵福晋教诲。” 若弗应了一声。 金玉妍笑意更深一些,温声道:“妾身尚在玉氏时,便久闻福晋端庄贤德,气度不凡。如今亲眼见着,果然名不虚传。妾身自幼没有姐妹,今日一见福晋,心里竟觉得格外亲近。若福晋不嫌弃,妾身斗胆,想唤福晋一声姐——” 话还没说完,若弗便垂下眼,伸手拨弄了一下旗头旁垂落的珠串,神情明显透出几分不耐烦。 海兰立即上前一步:“金格格汉话说得真好,想来这一路上,着实是用心了的。不过这规矩,看来还是没学全。” 金玉妍笑容一滞。 海兰继续说道:“咱们福晋乃富察氏嫡女,出身名门,又是万岁爷亲自指婚的嫡福晋,统管全家。金格格虽是玉氏贵女,如今入了王府,到底只是个格格,须知尊卑有别,怎可与福晋姐妹相称?” 金玉妍脸上的笑意终于有些挂不住。 海兰却仍旧温温柔柔:“念在格格千里迢迢而来,今日又是第一天进门,许多规矩尚未学全,这一次便不追究了,可若有下回……绝不姑息。” 金玉妍赶紧垂眸藏住眼中的不服,闷闷地道:“是,妾身记住了。” 若弗这才重新抬眼:“行了,人也见过了,回去吧。规矩没有学全以前,还是少出门的好。免得冲撞了旁人,还不知道错在何处。” 金玉妍嘴角微僵:“是。” 她重新屈膝行礼,若弗扶着照影的手站起身,衣摆微微一动,头也不回地往内室去了。 端的是从容优雅。 海兰却留了下来,微微福身:“金格格,还请随奴婢来。” 金玉妍脸上的神色几经变化,最终恢复如常,甚至扯出一丝笑来。 进府第一日,连套近乎的第一句话都没说完,便先被身边一个丫鬟当面教训了一通。 好大的下马威。 不过不打紧,来日方长,她就不信—— 看着那厚厚一沓,足有半臂高的东西,金玉妍差点没惊掉下巴。 她盯着看了好几眼,又抬头看看海兰,颤声问:“这么多,全是府规?” “是。” 海兰点头:“不过格格放心,不需要一日全都背下。前十条最要紧的只要三日之内熟记,十日之内通读,其余慢慢学即可。” 金玉妍:…… 海兰又转头看向贞淑:“主子要记,做奴婢的更要记,主子一时忘了也是有的,若奴婢不能在主子犯左性时及时提醒,便是失职,更要从重处罚。” 贞淑强笑着应道:“是。” 海兰又朝门外唤道:“进来吧。” 一个眉目清秀的年轻丫鬟走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奴婢丽心,给金格格请安。” 海兰道:“这是丽心,福晋特意拨给格格使唤的,她在府里当差已有几年,对各处规矩都熟。格格若有什么不明白,只管问她。” 金玉妍看了丽心一眼,笑着点头:“有劳姑娘。” 海兰这才福身:“奴婢先告退。” 等她一走,屋里总算安静下来,金玉妍先是打量了一下这个小院。 说是小院,地方却宽敞,屋里陈设也都不俗,各处都很妥帖。 一眼看过去,便知道那位嫡福晋并不是个会在衣食住行上苛待妾室的主母。 就是这规矩…… 金玉妍低头往了眼桌上厚厚一叠府规,眉头一紧。 壮着胆子伸手翻开两页,密密麻麻的汉字瞬间映入眼帘。 金玉妍啪的一声合上,伸出玉手,揉了揉太阳穴。 趁此机会给贞淑使了个眼色。 后者立即会意,笑吟吟走到丽心身边,态度亲热:“丽心妹妹,格格与我都是千里迢迢从玉氏来的,人生地不熟。往后许多事情,只怕还得劳烦妹妹多提点。” 说着,她从怀中摸出一颗明珠,足有指甲大小,色泽莹润,一看便价值不菲。 贞淑笑着往丽心手里塞:“小小心意,不值什么,就当格格赏妹妹吃茶了。” 丽心一脸受宠若惊地道:“格格既进了府,奴婢又被差遣到此,定会尽心伺候,对格格忠心耿耿。” 贞淑心里一松,顺势笑道:“旁的都还是次要,眼下最要紧的是,我们格格初来乍到,总得知道府里各位主子的脾气,免得到时候无意中冲撞了都不知道。譬如……” 贞淑压低声音:“妹妹可知,王爷平日里,最喜欢后院的哪位格格呀?妹妹若知道,还请稍稍提点一二。 丽心脸上的受宠若惊,一瞬间没了。 一把将明珠塞回贞淑手中。 “贞淑姐姐,规矩就是——这话便不该问。” 贞淑一愣:“什么?” “无论哪个院子,哪里的下人,都不得私下打听王爷与福晋的喜好,更不得揣测主子行踪、侍寝安排,以及各院私事。” 贞淑有点不敢相信:“不能打听?” “不能。” 丽心回答得十分干脆:“尤其侍寝、赏赐、王爷私下喜欢什么,这些都是最忌讳的。” “那我们怎么知道该不该——” “按规矩做就不会错。” 丽心说得理所当然。 金玉妍和贞淑面面相 第494章不是说宝亲王福晋最重贤名好拿捏吗? 丽心见她们两个一脸茫然,还以为自己解释得不够仔细,索性十分热心地开始背:“府规第一条,各院主仆不得无故探听王爷、福晋行踪。” “第二条,不得私相串联、传递消息,更不得以财物买通别院奴才。” “第三条,各院出入府邸须登记造册……” “第四条,吃食药材统一由大厨房采买……药房……” 丽心一口气背了十条,抑扬顿挫,酣畅淋漓。 等她背完,屋里已经彻底安静了。 金玉妍与贞淑对视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见了震惊。 这……不太对吧? 偏丽心一脸坦然:“格格放心,只要记住这些,平日里其实很好过。福晋不爱无故生事,只要不犯错,没人会找麻烦。” 金玉妍扯了扯嘴角。 真是多谢你了,一点也没被安慰到呢。 正在此时,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金格格,奴才奉福晋之命,给您送行李来了。” 贞淑赶紧迎出去,片刻后,几个粗使太监抬着大大小小的箱笼进来,足足摆了半屋子。 领头的小太监手里拿着册子,笑眯眯道:“格格从玉氏带来的物件都已经过了一遍。按府里规矩,外头进来的东西都要登记造册。尤其香料、药材、吃食之类,更要另外报备。敢问格格,这些箱子里可有?” 金玉妍一怔,下意识看向贞淑。 贞淑刚要开口:“没有——” 小太监却先笑了:“姑娘可想好了再答。若如今说没有,往后又在院里查出来,那便不是忘记造册,而是有意隐瞒。按府规,要重罚的。” 贞淑一滞,脑海里浮现方才丽心所背府规,额角隐隐冒汗, 只能改口:“有……有一些。” “那便好。” 小太监客客气气道:“劳烦姑娘取出来,奴才一样样记。” 贞淑强笑着转身去翻箱笼,只是手才刚伸过去,领头的小太监已经弯下腰,从旁边一口箱子里十分自然地取出一个药包。 “可是这个?” 贞淑手一僵。 小太监笑容满面:“奴才方才搬的时候闻见味儿了。虽说认不出是什么药,可一闻就是草药。” 贞淑后背忽然冒出一层冷汗。 小太监已经把药包打开:“劳烦姑娘说说,都是什么?奴才好一一登记。” 贞淑不敢再耍心眼,只能含糊道:“都是路上备着的寻常草药,有些治风寒,有些是调理女子身体的。玉氏那边气候与大清不同,有些药材也是本地独有……还有格格惯用的香料,另有几样,是格格小日子前后常用的。” 小太监一边听,一边认认真真落笔。 药名不清楚的,便直接记下外貌、气味、数量,再注明:待药房辨认。 足足折腾小半个时辰,才终于登记完。 “格格好生歇息,奴才告退。” 门重新合上,丽心也被吩咐去打热水,屋里便只剩下金玉妍与贞淑。 金玉妍终于忍不住用母语低声问道:“怎么会这样?这跟咱们打听到的根本不一样!说好的宝亲王福晋性情温和,是个最重贤名、没什么脾气的女人呢?说好的好拿捏呢?这是好拿捏?她好拿捏我们是吧?” 贞淑脸色也有些难看:“世子派来的人,确实是这么说的。说福晋父亲早逝,母亲守寡,家中兄弟虽多,前程却都算不上特别出挑……又说她当初本就不是宝亲王自己看中的福晋,是皇帝与熹贵妃定下来的婚事,因此这些年来,她为了坐稳位置,行事一直坦荡公正,最看重贤德名声。为了一个贤名,什么委屈都肯受。” 金玉妍皱眉。 贞淑继续回忆:“还说王府后院其余女人也都十分柔顺,对嫡福晋恭恭敬敬。每个月连谁什么时候侍寝,都是福晋排定。王府子嗣也不算多,如今也就两位格格、三位阿哥。其中只有大格格与大阿哥是嫡福晋所出……” 说到这里,贞淑的声音忽然停住,脸色也渐渐变了。 金玉妍立刻察觉:“怎么了?” 贞淑脸色难看道:“嫡长子和嫡长女都是福晋所出,这样的福晋怎么可能活得如履薄冰?该死!格格,世子派来打听消息的人,怕是根本没真正进过王府。” 金玉妍愣住:“什么意思?” 贞淑看了看桌上的府规,又想起方才那小太监只闻见一点药味,便能直接把药包翻出来的模样,艰难地道:“这王府规矩森严成这样,各院奴才不得随意串门,不得收受财物,不得探问主子行踪,出府入府又全部有记录……咱们的人,如何能够买通真正近身伺候的?恐怕那些消息……多半都只是在外头打听来的。” 金玉妍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也就是说,门都没进,隔着院墙听来的消息,你们就全当成真的了?” 贞淑说不出话来。 金玉妍气得险些一口气没上来:“那我以后怎么办?” 贞淑连忙安慰:“格格不必担心,凭您的美貌,得宠是必然的!况且国师不是亲口说过么,格格乃是难得的宜男之相。只要将来生下阿哥,便是福晋再得势,又能如何?后院女人的前程,说到底还是看王爷的恩宠和子嗣。” 金玉妍听着,脸色总算稍稍好看了一些,却也到底是有些不死心:“不行!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得把从前那些消息重新查一遍!是真是假,哪些是外头人自己猜的,哪些是真正的王府内情,我全都要知道。” 她眼睛微微眯起:“尤其有一件。那句嫡福晋不是王爷最初看中的女人是什么意思?这消息从何而来,为何外头人都说的有鼻子有眼的!我有预感,这个消息最是重要,你务必要打听清楚!” “是 第495章玉氏,就这? 另一头,海兰回到正院时,若弗正让照影替自己拆旗头。 见海兰进来,略抬了抬眼:“怎么样?” 海兰先行礼,随后低声道:“金格格从玉氏带来的东西已经全数登记,药材也送去给贺娘子看过了,贺娘子说,药材的种类很齐全,乍看之下,的确像是调理女子身体、帮助受孕的方子,可其中几味药若将用量略微调整,也能是避子汤。贺娘子还说,那些药材装在包中的次序十分讲究,绝不是随手塞进去的,由此可见,金格格身边那位名叫贞淑的陪嫁丫鬟,哪怕称不上精通医术,也必然懂得药理。” 若弗卸簪的动作一顿,注意的却是另一件事:“坐胎药还能变成避子药?” 海兰也眨了一下眼:“奴婢当时也觉得稀奇,还以为贺娘子说错了。可贺娘子却说,药毒本就同源,草药之间又讲究相生相克,用法份量不同,药当然能成毒,毒也可以成药。” 若弗听得眼睛越来越大,最后猛地一拍大腿:“原来如此!我说呢!” 海兰一愣:“福晋?” “无碍。”若弗没有解释的意思,有些事儿,她眼下还是装聋作哑的好:“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便是,不过金氏那边,规矩给我抓紧些。她和那个贞淑,一个长了张狐狸脸,一个还懂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能由着她们随便折腾。帮我看着些,别叫她们坏了后院多年来的清净。” 海兰答得格外利索,又中气十足:“是!” 若弗听得满意,又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今日不是柏哥儿休沐么?他可在府里?” “在的,大阿哥上午看了一个时辰书,方才似乎去了前头练投壶。” “把他叫来。”若弗道:“我有话问他。” “是。” 海兰福身退下。 等房门重新合上,若弗才慢慢往软榻上一靠,轻轻摇了摇头。 得益于那个神秘空间里提前看到的东西,再加上富察琅嬅原本留下来的记忆,她一早便知道这后头进来的女人谁好谁坏,谁嘴笨却没坏心,又有谁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一肚子算计的。 也万幸,眼下王府诸人,聪明的都安分,也无心争宠。 像诸瑛、婉茵,说白了,都是冲着找个富贵乡养老的奔头来的,对恩宠不恩宠,前程不前程的半点不看重,前者或许还盼着儿女长大出息,后者便只一心扑在画作上了。 对这样的妾室,她也乐意养着,反正每个月的份例月钱,都是连同弘历的亲王俸禄一道,从宫里按规矩出的。 又不要她贴半文私房,还能白赚一个贤惠大度的名声。 有何不可? 至于剩下的三个蠢的,还蠢得各有千秋,别出心裁,晞月也好,绿筠也罢,哪怕青樱,心地也都不坏。 尤其青樱,蠢而不自知,还自命清高,自诩聪慧,更坚信自己与弘历青梅竹马、情深意重,满府上下谁都比不上。 那时不时撅起的嘴啊,动不动就冒出两句如虚恭一般的臭话,胡乱膈应人。 她是真烦青樱! 却也得摸着良心说一句—— 恰恰是青樱这份不合时宜的清高和自命不凡,反倒绝了她主动害人的心思。 只要不存坏心,不主动害人,不就是膈应么,她堂堂嫡福晋,又不会乖乖受着! 青樱敢膈应她一回,她便拿府规治一回!抄书,罚钱,禁足!再把本来轮到青枝院的侍寝日子,全都排到别处去。 别说,这几年下来,还真小有成效!至少眼看着,青樱如今是多了几分人样的,那些一开口便能把全屋人噎死的话,已经明显少了不少。 偶尔犯蠢之前,也知道先看看海兰在不在。 可金玉妍不同,这个人,是奔着搅风弄雨来的。 为着她心里那个所谓世子,她是真能不惜一切代价,将所有挡在她前头,妨碍她爬向后位,妨碍她儿子登上龙椅的人,都清理干净的! 琅嬅死前死后,不知道多少人折在她一层又一层的算计里,就连无辜的孩子,她都能下得去手! 这样的人,绝不能够放任! 可要说防也不成,俗话说得好,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 她总不能从今以后,华兰吃块糕,都先叫人用银针戳上三遍,柏哥儿闻个香,也得先叫贺娘子验上一轮吧? 那日子还过不过了! 再说了,她才是王府的嫡福晋,这儿是她自个儿家里,凭什么要她日日疑神疑鬼、提心吊胆? 只不过,金玉妍到底玉氏贡女,还是皇帝亲口赐给弘历的。 眼下又才刚进门,一个错处都没有,她总不能冲上去便说:“我知道你将来不是好东西!”然后叫人一通乱棍打死吧? 唔…… 真要这么干的话,也得先弄明白一件事。 若弗正想到这里,门外传来通禀声:“福晋,大阿哥来了。” 她立刻坐直:“快请进来。” 帘子掀开,长柏不紧不慢地走进屋中,如今他虚岁将将七岁,身量比同龄孩子高一些,却仍显清瘦,小脸已经渐渐褪去婴孩的圆润,眉眼是一如既往的沉静。 进门后,先向若弗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子给额娘请安。” “行了行了,同额娘还这么多礼做什么?快起来,到额娘这里来坐。” 长柏依言起身,坐到若弗身边。 若弗一边给他温水,一边低声问:“柏哥儿,额娘问你,那玉氏,究竟是个什么地方?是个部落?还是番邦?势力大不大?比起咱们大清如何?” 长柏喝了两口水,慢慢答道:“玉氏地处东边,与大清接壤,土地不广,人口也远不能同大清相比。自前朝起便长期奉中原王朝为宗主,按时朝贡,受封。” “若论国力,与大清自然远不能相提并论。其所仰仗的,无非是地近边境,又素来恭顺,因此朝廷愿意以礼相待。” 若弗皱起眉:“你确定?” 长柏点头。 若弗脸上的疑惑更深了:“那你阿玛提起玉氏,怎么总是一副很顾忌的模样?我还以为他们至少得同准噶尔差不多,手里有兵有马,真惹急了能在边疆闹上一场呢。” 长柏低头喝水,一时没有接话。 若弗也习惯了儿子时不时的沉默,也正好方便她在脑子里翻旧账。 她分明记得,在原本的故事里,金玉妍所做的坏事都败露以后,再无起复可能,眼看已经病入膏肓、油尽灯枯,玉氏那边正好送来了一封密信,直接否认了金玉妍的身份,说她根本不是什么正经玉氏贵女,只是来历不明的野种…… 总而言之就是撇清关系,随后又迫不及待进献新的美人。 弘历起初还拒了几回,便被已经改名如懿的青樱劝说什么“不好一而再、再而三地拂玉氏颜面。” 这才留下了新人,虽然最后置在了园子里一辈子未曾宠幸,可好歹也是收下了,此举便意味着和玉氏重修旧好,也不再因金玉妍所作所为,追究到玉氏头上。 ……她还以为玉氏是什么不能轻易得罪的大国呢。 结果就这? 等等! 玉氏……难道是宋时,一边对宋朝贡称臣,一边延用辽国年号,成天让一众士大夫骂是毫无信义,两面三刀的高丽? 那有什么可顾忌的? 若弗眉头越皱越紧:“柏哥儿,万一,额娘只是说万一啊。万一哪天你额娘我死了,再万一你也……呸呸呸,反正就是你也不中用了。你阿玛有没有可能扶一个玉氏女人做续弦?或者叫她生的儿子继承爵位,甚至——” 后半句,她没有明说,只冲长柏使了个眼色,相信早慧的儿子一定听得明白。 长柏: 第496章这一幕,好生眼熟啊 他确实懂了,也因此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张平日里几乎没有什么波澜的稚嫩小脸上,明显地浮出一抹无奈。 “绝无可能。” 他干脆利落地回答:“宗室婚配自有规制,老祖宗虽有满汉一家的夙愿,可要的是满、汉一家,蒙古尚不在此列,何况玉氏。便是……便是儿子跟额娘都不中用了,阿玛当真续娶,也只会在合适的满汉旗人中择选。玉氏贡女,绝无可能。” 若弗听着听着,整个人都舒展开了。 她就说嘛! 玉氏真正的底细,她从前的确不清楚,可朝贡两个字她总不至于弄错吧? 玉氏送金玉妍来的时候,可是明明白白说了,献上的贡女! 贡女,贡品,说难听些,连个人都不是。 她究竟哪里来的底气,竟敢剑指后位,甚至指望自己的儿子坐上皇位? 疯了吧? 等等,这金玉妍与原本的富察琅嬅,是不是掉了个个儿? 一个明明抓了一手好牌,出身名门,皇帝亲自指婚,入门便是嫡福晋,偏偏天天担惊受怕,如履薄冰,总觉得一切都不是自己该得的,因此穷尽一生都在证明自己配得。 另一个手里明明是一把烂牌,异国贡女,根基全无,连娘家都远在千里之外,偏偏进门便觉得后位、皇位都该有她一份。 ……都像是叫什么脏东西糊住了脑袋。 不过,既然如今已经确认清楚,也就好办多了,老爷子的身子,怕就是这一两年的事。 最迟明年,她便能得偿所愿,入主中宫。 届时她再找个由头,把这金玉妍发落到冷宫里去!反正她记得,在潜邸这两年里,金玉妍其实算得上安分。 因为她是个谨慎的性子,初来乍到,必要先树立可怜无害的模样,等获取众人的信任,摸清后院情况以后,才会开始布局。 来得及。 若弗心里有了底,当即笑眯眯地拍了拍儿子的手:“行了,额娘问明白了。你去玩会儿吧,难得休沐,好好松快松快才是正经。那古人都说,要劳逸结合,要么去花园里走走,要么去玩锤丸,或是去陪陪你姐姐也行。” 长柏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斟酌片刻,慎重地开口道:“额娘。” “嗯?” “金氏是皇玛法所赐,半为宗法,半为国事。她既进了府,额娘有顾虑,也是情理之中……可额娘放心,无论她将来如何,都断断影响不了额娘的地位。” 若弗一怔。 长柏起身,端端正正地冲她行了一礼:“儿子答应额娘,一定会争气,再争气。做额娘的底气,也做姐姐的底气。所以,还请额娘千万宽心,莫要为了旁人烦忧。” 若弗怔怔地看着面前人许久,鼻尖忽然一酸。 她赶紧把脸别到一边,胡乱抹了一把:“瞎说什么呢,谁烦忧了?你莫不是以为额娘吃味了,担心你阿玛宠别人,接下来要胡来吧?你放心,我没那么蠢。我也不要你为了我,逼着自己没日没夜地用功。哎,你原就是这样的孩子,一碰上书本,便入了迷似的,读起书来便不知时辰。额娘是想要你争气,可额娘更想你身体康健。也想你做的事情,是你自己心里真正喜欢、真正愿意的。这样你才能高兴,你高兴了,额娘才高兴。” “哎。”她又忍不住嘟囔:“你说你小小年纪,怎么心思这样重?整日操心这个操心那个,倒衬得我这个做娘的,半点用处都没有。” “额娘错了。” 长柏静静地抬起眼。 若弗一愣,没好气地问:“我又错哪儿了!” 方才那点感动瞬间散了一半,她瞪大眼睛:“我怎么日日都有这么多错?方才说得好好的,你非要挑我一句是不是?” 长柏嘴角轻扬,却一脸认真地道:“应该是额娘高兴,儿子才能安心。这便是普天之下,每个母亲最大的用处。” 说完,立刻又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儿子告退。” 随后转身便走。 若弗怔怔坐在那里,直到那道小小的背影已经出了门,她才像是忽然反应过来。 方才…… 是不是看见柏哥儿耳朵红了? 她心里一下酸酸胀胀的,眼眶也跟着湿润起来。 “臭小子,从哪里学来的这番花言巧语?但凡你上辈子也——” 后头的话,戛然而止。 沉默许久,若弗轻轻摇了摇头:“罢了罢了,都过去了。” 上辈子的糊涂也好,蠢笨也罢,那些患得患失,病急乱投医的日子,全都过去了。 这一辈子,她有这样多的先知先觉,绝不会再叫自己输得那么难看。 不! 她就不可能输! 这辈子,她非要让她的华儿,如儿,柏儿,只管跟着她享福! 后位,只能是老娘的! 太后之位,也只能是老娘的! …… 若弗这边踌躇满志,准备大展拳脚,将金玉妍这个小小玉氏贡女收拾得服服帖帖。 结果那边相,在次日的茶会上,金玉妍正式同王府众人见了面。 甚至在茶会结束后,漠视了因为她出众的容貌,而跃跃欲试想邀请她的高晞月,径直追上了第一个离席的青樱。 “青侧福晋,妾身从前在玉氏时,便听说大清茶文化极盛。只是一路过来,喝的都是驿站里寻常茶水,实在尝不出什么好坏。方才听人提了一嘴,说青侧福晋院里的茶最是雅致。不知妾身今日有没有这个荣幸,到侧福晋院里讨一盏茶喝?” 青樱有些受宠若惊,但看着金玉妍热情又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羞涩笑容,想到她千里迢迢远嫁,便觉得自己绝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轻轻一笑:“不过一盏茶而已,你既喜欢,自然求之不得。” 金玉妍眼睛一亮:“那便多谢侧福晋了。” 两个人很快并肩而去。 高晞月站在原地,刚刚抬起准备招人的手,慢慢放了下来,一脸莫名其妙:“我方才说得,明明是福晋点茶手艺极高,做出来的茶别有一番风味……关青侧福晋什么事?” 茉心挠挠头,不知该怎么回。 苏绿筠原本正同婉茵说着永璋近来的趣事,想请她也为自己的永璋画几幅画,不经意间一抬眼,正瞧见俩人并肩离去的背影。 顿时一愣,脸上的神情渐渐凝固。 这画面……好生眼熟 第497章来了个更傻的? 苏绿筠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渐渐远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越来越古怪。 半晌,她喃喃道:“我原以为……我是最后一个傻瓜。” 怎么还来一个更傻的? 陈婉茵听见这话,抬头看了一眼,同苏绿筠面面相觑。 另一边,高晞月原本还在为金玉妍没有来找自己而不高兴,听见苏绿筠这一句,忽然停住脚步,脑子里某根弦猛地接上了。 “好啊!”高晞月一拍手,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原来她打的是这个主意!” 茉心被吓了一跳:“格格?” “我就说呢!昨日才进府,今日便知道贴着青樱走。瞧着一派天真烂漫,原来竟也是个见风使舵的!我呸!茉心,我们走!” 说完,一甩帕子,气势汹汹地走了,可到了半路上,闷头想了一会儿,猛地又转身走了回来。 “格格,咱们院子在那边。” 茉心忍不住提醒。 “不回去!”高晞月依旧气呼呼地道:“我要去找福晋!” …… “福晋~” 高晞月人未到,拖得又长又委屈的尾音便先至了。 若弗此时正在插花,闻言手一抖,险些把手上绿枝插歪。 “又怎么了?” 高晞月一进门,便气鼓鼓坐到她旁边:“福晋,这世上的蠢人怎么就这么多呀?我原以为绿筠已经够傻了,当初青樱说什么她信什么,险些连自己侍寝的机会都送没了。谁知道今日又来一个!而且一个两个还都生得好看。怎么着?老天爷莫不是拿她们的脑子换的容貌?福晋……你这样瞧着我做什么?” 若弗若无其事地从那张花容月貌的脸上收回视线,将手中绿枝往瓶里一插:“谁说不是呢。” 得到赞同的高晞月狠狠点了下头,正要再骂上几句,忽然顿住。 “不对!” 她猛地拍了下桌子:“当初绿筠是因为内务府那群奴才的蛊惑,这才拜错了山门。这个金玉妍呢?不说是玉氏来的!隔着千重山万重水的,才刚进王府几日,她怎么就知道要先去亲近青樱?” 高晞月说到这里,倒吸一口凉气,一脸恍然大悟:“福晋,咱们府里是不是出了吃里扒外的人了?肯定是!有人把王府里的消息往外递!不成不成,您可一定得把这个人揪出来!这连玉氏都知道了,保不齐京城里多少人知道呢!” 若弗一脸惊奇:“你长进不少啊!都能想到这份上了。” 高晞月先是一怔,嘴角一点点翘起来。 她抬手摸了摸发髻,难掩得意:“那是自然。” 不过下一瞬,她又回过味来:“福晋~!您这话说得,妾身可是个才女!我琵琶弹得那么好,诗词也会,字也写得漂亮。” “是是是。” “哼!” 算了,她还有正事。 “说正事呢福晋,您怎么一点也不着急?万一这内鬼就是我们身边的人可如何是好?” 若弗终于将那根绿枝调整到自己满意的位置,慢悠悠道:“没什么内鬼,咱们府里奴才都挺懂事的,人家也没特意往外打听,不过是正巧撞见了。” “撞见了什么?” 高晞月立刻追问。 若弗却没回答,她后退一步,双手叉腰,满意地端详了一番自己刚完成的作品。 越看越满意。 “照影,给前头书房送过去。” 若弗郑重其事地吩咐:“再告诉王钦,这一盆也得仔细照看,但凡它命少于七天,我还是扒他一层皮!” 照影强忍着笑,欢快应道:“是!” 抱起花瓶便走。 高晞月下意识看了一眼,随即便觉得眼睛有些疼。 偏若弗正好看过来,她又立刻换上一张真诚无比的笑脸:“果然,王爷的心意只有福晋最懂。这配色,这意境,若是换了旁人,恐怕还真弄不出来。” 若弗竟认真点头:“可不是。” 高晞月:…… “可惜了,王爷挑美人的眼光,倒不与他摆弄这些玩意儿一般。福晋,金氏模样那么好看,若她真同青樱联起手来,咱们不得不防啊。” 若弗嗤了一声:“防什么?她还能把自己的侍寝日子让给青樱?还是她能帮青樱争宠,自己无欲无求?她爱亲近便让她亲近去。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青樱是个什么人?害人的事,她不敢做,争宠的事,她不屑做。只要别再给她配个主意大、还一肚子坏水的奴才,她自己能成什么气候?这金玉妍,又哪里甘心给她做这么个奴才?你反正瞧好就是。” 高晞月歪着头想了想,眼睛越来越亮:“好像也是哦。” 若弗挥挥手:“行了,没事便回去做身新衣裳,还有新首饰,也打两套。我家里昨日来了信,你阿玛今夏治水有功,提前修堤疏渠,防住了汛期,救下不少百姓。这回不止他自己要升官,你的侧福晋位份,应当也快下来了,回去打扮漂亮些,等接旨的时候穿……等会儿,你方才说,王爷的眼光怎么了?” 若弗眼睛微眯。 高晞月本来惊喜的表情也随之一顿,小脑袋瓜疯狂运转:“没、没怎么呀,妾身说王爷的眼光自然是最好的!否则怎么能一眼选中妾身,又能娶到福晋这么好的嫡妻呢?多谢福晋告诉妾身这么大的喜事!妾身这便回去准备!” 高晞月提着裙子就要跑。 临走还不忘回头补一句:“妾身那里正好有好几匹新料子!等裁衣裳时,一定也给福晋和大格格送两匹来!” 说完,再不给若弗追问的机会,一溜烟跑了。 若弗看着她的背影,轻哼一声,可到底还是没忍住笑。 “也幸好她亲近的是青樱。”她收拾着桌上剩下那些花枝,低声感慨:“若她亲近的是你们,把你们一个两个哄得团团转,再拿着你们当枪使……那我才真要头疼。” …… 高晞月已经走出去好远,才忽然回过神来:“哎呀!福晋还没告诉我!金氏到底撞见什么了,才会觉得青樱得宠?” 茉心忍不住笑:“这一点,奴婢或许知道。” 高晞月立即转身:“你知道 第498章蛇蝎美人 “昨日午后,奴婢去大厨房报格格今日想吃的几道菜,正巧撞见,青侧福晋身边的壹心,同陈格格身边的顺心,为一盅燕窝起了争执。那盅燕窝本是陈格格份例里应有的,也是前一日报过厨房,提前炖上的。偏壹心去了以后,说青侧福晋位份在陈格格之上,哪有等一个格格先用好东西的道理。便不由分说,将那盅炖好的燕窝端走了,当时奴婢便瞧见拐角处站着丽心,她身边则是金格格的陪嫁丫鬟,想来,也都是瞧见了这一幕的。” 高晞月的眉毛一下竖起来:“这该死的壹心,真是狂妄!她最好别犯在本格格手里,否则本格格一定要好好教训她!” 茉心却笑了:“那格格恐怕有得等了,奴婢瞧着,这个壹心可比当初的阿箬聪明得多,至少还会专挑软柿子捏。从前苏格格没生三阿哥的时候,她见着可心也没少阴阳怪气。可自从三阿哥出生,王爷往苏格格院里去得又勤,她便只挑陈格格身边的顺心欺负了。” 高晞月脸色更难看:“好个欺软怕硬,捧高踩低的狗奴才,本格格更看不惯了!且等着,等本格格成了侧福晋,看我日后怎么收拾她!” 骂了两句,她又回过神来:“这同本格格问的有什么干系?难不成金氏只凭壹心抢了一盅燕窝,便认定青樱最受宠?” 茉心解释道:“格格,谁不知道咱们府里福晋治家之严?各院主子也好,奴才也罢,谁敢轻易坏规矩?偏青枝院那一位,连带着她身边的贴身丫鬟,都总觉得自己与旁人不同。新进府的人不知道旧事,看见这样一幕,会怎么想?” 高晞月站在原地,想了好半晌:“你的意思是……她以为,青樱敢这样,是王爷纵出来的?可恨!愈发可恨了!且等着!等本格格真抬了侧福晋,看我怎么治她!福晋宽厚,本格格可不!走!先回去做衣裳!” 茉心望着她又气又喜、走路都快了不少的背影,眼里忍不住带上一点宠溺的笑。 “是。” …… 事实也确如茉心所说, 那日金玉妍发了狠,命贞淑无论如何也要将宝亲王府里的消息重新摸清。 为了主子,也是为了世子交代的大事,贞淑也只能绞尽脑汁找法子。 偏宝亲王府的规矩实在严,各院格格身边的贴身丫鬟,若要出门,必得是有正当差事,绝无可能说一句出去转转,便能满府乱走。 贞淑琢磨半日,还是盯上了丽心,以早日熟悉王府,为丽心分担差事为由,请丽心办差时带她同往,她也好认认路。 丽心有些意外,贞淑毕竟是格格的陪嫁丫鬟,天生就比她这个后来的侍女同主子更亲近。 她本都做好了贞淑进府以后颐指气使,把琐碎活全推给自己的准备,谁知人家不但客气,还主动说要替她分差事。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丽心自然也投桃报李,欣然答应。 贞淑很会说话,不再问什么王爷最喜欢谁之类明显犯忌讳的问题,只问各分岔小道分别通往何方,再顺口问府里都有哪些主子,再旁敲侧击地问这些主子有没有明面上的忌讳。 句句都是背井离乡,举目无亲的惶恐。 丽心不疑有他,将那些不算是秘密的消息都和盘托出:“福晋最是持正,高格格性子爽快,赏人也最大方,富察格格性子宽和,最好说话。苏格格是热心肠。陈格格话少,却很温柔。便是……便是青测福晋,只要你别遇见她身边那个壹心,也是无碍的。” 贞淑目光一闪,青侧福晋,那不正是这王府里除了嫡福晋以外,位份最高的女人? 她立即问:“这话怎么说?” 丽心还没回答。 前头忽然传来一道尖利的声音。 “我说得还不够明白么?青侧福晋今日想用燕窝,难道还要排在陈格格后头?什么昨日便报过,格格便是格格!主次尊卑都分不清楚,还在主子跟前当什么差?” 贞淑脚步一顿。 她与丽心转过拐角,正巧瞧见一个衣着鲜亮的丫鬟从大厨房里出来。 手中端着一只食盒,走得昂首挺胸。 等人走远,丽心才轻声道:“瞧见没有?那就是壹心。满府上下,除了海兰姑娘,就是她最不好惹了。” 贞淑惊讶道:“一个丫鬟,竟这般厉害?” 丽心叹气:“海兰姑娘厉害归厉害,可人家讲道理。只要你守规矩,一便是一,二便是二。真做对了事,她还会替你说话。可壹心……总之,遇上了就避一避。” 贞淑满脸感激地谢过丽心提点,回去后便禀明了金玉妍,主仆二人一合计,当即就决定从青樱处入手。 管她是真得宠还是假得宠,总归有这样一个行事无忌的贴身丫鬟在,怎么看都像是这满是规矩的王府里,唯一能够撕开的口子。 她不知苏绿筠往事,可她到底不是苏绿筠,更不会凡事都只听青樱一张嘴说。 她捧着,顺着,哄着青樱将她与弘历从幼年到如今的往事,说了一遍又一遍。 “原来王爷幼时便同侧福晋相识?” “竟有这样深的情分?” “难怪妾身一见侧福晋,便觉得您与旁人不同。” 每一句,都正正戳在青樱最喜欢听的地方。 她尽职尽责地做着最懂事的听众,给予青樱莫大的满足感的同时,也旁敲侧击着弘历的一切喜好,却半点不敢尽信。 而是回过头来,同高晞月等人,一一验证。 因为在亲近青樱的同时,她待王府其余人,亦是热情洋溢。 高晞月冷嘲热讽,她只听字面上的意思,一本正经地回话。 苏绿筠那里,她一边夸三阿哥可爱,一边毫不客气地向苏绿筠讨块帕子,说她绣工了得,自己一看就喜欢。 富察诸瑛性子温和又善厨艺,她更是大咧咧登门讨食,一待便是一天,不吃撑不肯走。 甚至连陈婉茵的话,她都能惊为天人,又毫不避讳地提出,希望陈婉茵为自己画一幅像,好送回家教父母知道,自己在大清过得很好,免得他们牵肠挂肚。 众人一头雾水之时,高晞月忍不住直截了当问她,为何总爱往青枝院去。 金玉妍也答得坦荡:“妾身从小生在玉氏,身边的女子大多性情泼辣。乍见青侧福晋这般柔和清雅的气度,只觉得新鲜又喜欢!” 直白的言语,配上那张妩媚得近乎妖娆的脸,形成一种奇怪的反差。 一时间,众人竟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人究竟是真的聪明? 还是单纯长了一张太聪明的脸? 没过多久,若弗便听见高晞月一脸纠结地同自己嘟囔:“福晋,我原先还以为她是个又坏又蠢的,没成想是真蠢呐!她竟真相信了青樱的话,还和青樱一起读完了那本墙头马上,哭得眼睛都红肿了!福晋,我本来还想提醒她两句,可瞧着她那副满眼感动的样子,又不敢多说!我怕再多说,倒像是我见不得青樱好,专程跑去挑拨离间一样,那我不成小人了?” 若弗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对这女人竟还生出了一丝钦佩! 这金玉妍,明明在盘算着作恶,偏偏还得了所有人的喜爱。 听说连苏绿筠都彻底忘了当初的戒备,金玉妍侍寝日期一敲定,她甚至特意提醒:“青枝院若送什么东西来,一律收下便是,客客气气回礼,然后立刻锁进库房!尤其是诗!绝不能叫王爷看见!还有,青枝院若临时来人,不管说什么,都先挡回去。” 啧…… 看来这世上不止做狐媚子需要天分,做蛇蝎美人也要啊! …… 侍寝这日,金玉妍郑重地妆扮自己,慢慢描着最后一点唇脂。 听完贞淑禀报的消息,金玉妍的眼神瞬间变得玩味。 “你是说,青侧福晋这些年日日喝着的坐胎药,实则全是避子汤?甚至还是药效最烈,全然不顾她身子的那种 第499章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杀人不见血的宅斗高手 贞淑点了点头,从怀中摸出一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一展开,便有一股浓重的药味散了出来。 “这便是青侧福晋正在喝的坐胎药。”贞淑压低声音:“奴婢这些日子一直留心着,发现药材虽说都是从药房按方子支取,可每回都是壹心亲自领走,回了青枝院又由她亲自煎熬,从不假手于人,等煎完以后,更是连药渣都不许旁人碰,必要自己拿出去处理。” 金玉妍一笑:“一个张扬跋扈到几乎把自己当成半个主子般的丫头,怎会如此谨慎又勤勉。” “格格说得不错,正因如此,奴婢才觉得不对。” 贞淑一脸赞同道:“因而昨日,奴婢知道王爷会去青枝院,特地算好了时辰,借着替格格送东西过去的由头找了过去,果然等到了壹心提着药渣出去。奴婢跟了一段,见她将东西埋进一处偏僻角落,等她走远以后才捡了些回来。” 说着,她用指尖挑出几块已经煎烂的药材:“所谓坐胎药,说到底,不过是调理月事,温补母体,使女子更容易受孕。这个方子从药名看,也确实是温补良方,可奇就奇在,若将其中几味药下得多一些,再将另外两味主药的煎煮次序调换一下,原本得温补之效全失不说,药性反而会变得极烈。长此以往不间断地喝,更会在不知不觉间伤了女子根基。到最后,莫说坐胎,便是想怀,也未必还有机会了。” 屋中安静下来。 金玉妍伸出纤纤玉指,从她手中,拈起一块发黑的药渣,拿到眼前看了看。 忽然笑了:“看来咱们这位福晋,远没有她面上表现出来的那般大方又浅薄。连人家从小一起长大的陪嫁丫鬟都能无声无息地策反,这么些年,一碗又一碗的药送进去,愣是没人觉出不对来,可见手段高明,心思缜密。” “想来也是,人人都说她这位嫡福晋处事公正,心胸宽广,府里的庶子庶女一个接一个地出生,还个个都活得好好的。可你仔细想想,儿女最多的富察格格,是她的族姐,与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一举得男的苏绿筠,是个蠢得冒烟的,这样的人,便是生十个儿子,又能有什么用?剩下的呢?陈婉茵够安静,也够聪明,却至今无子。高晞月得宠,娘家又有势,容貌才情样样不差,偏偏身子骨弱成那样,多少年都生不出孩子。” 金玉妍冷笑一声:“这世上哪有那么巧的事?” 贞淑听得后背发凉。 她原本还觉得这位宝亲王福晋不过是规矩严些,脾气硬些,如今再想,那哪里是脾气硬?分明是手段高明,高明得叫人抓不住把柄! 府中孩子该生照生,却只挑些母族不成气候的。 她自坐在正院里做她贤德宽厚的嫡福晋,外头谁不夸一句公正大度? 可真正有威胁的,却一个接一个断了子嗣指望。 甚至连青侧福晋陪嫁来的丫鬟,都能在她眼皮子底下倒戈多年。 原来看似最慈悲厚道的福晋,才是真正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杀人都不见血的高手! 贞淑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一脸后怕地问:“格格,那咱们要不要把这个消息透露给青侧福晋?她若能与福晋就此撕破脸皮,鹬蚌相争,咱们也许能……” “不可。”金玉妍想都没想便摇头:“这么好的一张牌,怎么能才拿到手便打出去?宝亲王是人尽皆知的下一任继承大统的人选,他的王府,当然不可能像表面一样风平浪静,妻妾和睦。如今咱们才进府多久?半个月都没有。青侧福晋这些年来一直忍气吞声,忽然就在咱们进府之后冲嫡福晋发难,其他人难保不会怀疑到我们头上!” 贞淑神情一凛。 “你会医这一件事,更是咱们最大的底牌,绝不能轻易暴露。”金玉妍又对她说:“府里有药房,有太医,还有个贺娘子。我们才来几日,你便能从一堆药渣中看出这种门道。别人知道以后,会怎么想?” 贞淑立即低下头:“是奴婢冒失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金玉妍倒没有怪她:“这消息来得正好,只是还不到用的时候。什么时候用,怎么用,还要再好好斟酌。” 她望着镜中那张艳丽得几乎耀眼的脸,轻声道:“还是先蛰伏吧。等真正看清楚这府里真正的水有多深,再做打算也不迟。你去,给我熬一碗避子汤来,既知道这府中孩子都来得艰难,我更不能成为众矢之的。” 贞淑心悦诚服:“还是格格想得周全,奴婢这就去。” …… 同一时间,心机深沉、手段狠辣、杀人不见血的高手若弗—— “给钱!”将牌往桌上一扣,若弗激动地站起身,叉着腰,伸出手:“给钱,给钱!” 高晞月盯着自己面前输得所剩无几的碎银子,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福晋,您又玩赖!” “又瞎说什么?”若弗啐她:“凡事要讲证据,你若拿不出证据,便得愿赌服输!” “哪有人把把都赢的?”高晞月满脸狐疑地拿起牌,一张一张翻:“您是不是偷偷在牌面上做记号了?” 若弗气定神闲:“找,随你找,若真找出来,我非但把今日赢的全还你,还倒贴你一倍!” 苏绿筠坐在另一边,殷殷切切地看着高晞月,恨不得替她一张张检查。 她今日也输了不少,永璋的银镯子都快输出去了。 可高晞月将那副叶子牌翻来覆去,看了足足两遍,别说记号,就是连一块脏污都没找出来。 陈婉茵坐在旁边,终于忍不住轻轻笑了一声:“原来大阿哥过目不忘的根,在福晋这里呢,福晋这一手算牌记牌的本事,实在叫人叹为观止。” 若弗一听,顿时心满意足,当即从刚赢来的一堆小银票里抽出一张,推了回去。 “还是婉茵聪明,拿着喝茶。。” 陈婉茵哭笑不得:“妾身多谢福晋。” 苏绿筠却还没听明白,高晞月也一样。 “什么算牌?什么记牌?” 高晞月看看若弗,又看看陈婉茵,突然更生气了:“福晋!还说您没玩赖!” 若弗翻了个白眼,一把拦住正想解释的陈婉茵:“不许告诉她,笨死她算了。” “福晋!” 若弗一脸无赖地伸出手:“愿赌服输,拿不出证据便休要诬赖人,快给钱。” 高晞月气得磨牙,到底只能不情不愿又拿了一块碎银子放过去。 若弗喜滋滋收走。 高晞月却不肯罢休,转头一看,正巧富察诸瑛过来,立刻将人按到自己位子上,让她来打,自己却绕到若弗身后,搬了张凳子坐下,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盯着她手里的牌。 “我今日就坐这里看,我倒要看看福晋究竟怎么赢的!” 若弗嗤笑一声。 “随你,看会了算你有本事。” 高晞月立刻瞪大眼睛。 新一轮才刚开始,外头忽然传来孩子们说话的声音,没一会儿,华兰、长柏和永璜一道走了进来。 华兰已经八岁,眉眼越发明艳灵动,进门先笑盈盈地给众人问安。 “华兰给额娘请安,给高姨娘、富察姨娘、苏姨娘、陈姨娘请安。” 长柏与永璜也跟着行礼。 一屋子人纷纷笑着叫起。 高晞月一见华兰,整张脸立刻晴了,也顾不上抓福晋的千了,一把将华兰揽进怀里,上下打量:“今日出去可冷着了?手怎么这样凉?是不是又嫌热解了披风?” 华兰被她搂得直笑:“方才骑马太热了,才解的。” “那出了汗,更不能吹风了。” “等回屋就沐浴,用烫烫的水,一定不会生病!” “说好了啊,要敢生病就给你喝苦苦的药,还不给你蜜饯吃!” “知道了知道了。” 二人有说有笑的,永璜则乖乖坐到富察诸瑛身边。 海兰与照影也端了水进来,先让几个小主子净手,又送上温茶与点心。 长柏最后一个坐下,目光落在桌上尚未收起的叶子牌上,略停了停。 若弗正伸手把赢来的银子往自己跟前扒,也不知为何,忽然觉得后背一凉。 她莫名其妙回头看了一眼,长柏已经端起茶盏,神色如常。 难道是她多心了? “你们今日怎么回来得这样晚?”她也没继续追究,只随口道:“晚膳难得有你们爱吃的东西,一个两个全错过了。” 长柏喝了一口茶,平静道:“今日皇玛法昏过去了,太医诊治了许久,才醒过来。” 若弗脸上的笑一下没了,整个屋子也瞬间安静。 也是,若弗心想,算算时候,也的确差不多了。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一下便散得干干净净,富察诸瑛最先起身,说永璜今日也累了,便先带他回去歇息。 苏绿筠也说担心永璋醒来要找额娘, 陈婉茵更不用多言,本就是个识趣的,很快告了退。 高晞月难得也看了一回眼色,只是临走以前,还不忘拉着华兰的手道:“明日记得去我那里,我新得了两匹料子,你帮我看看哪匹好看。” 华兰乖巧点头:“知道了。” 众人陆续离开,屋里很快只剩下若弗与两个孩子。 若弗把华兰叫到身边,轻轻搂着她,替她规整散落的碎发:“这些日子,你们若有机会,便多去给皇玛法请安,陪陪他老人家。” 华兰认真点头,长柏也跟着应是:“儿子明白。” 若弗不愿把气氛弄得太沉,便又招呼他们吃点心:“行了,都别板着脸,人还好好的呢,日子也还长,该吃吃,该喝喝。” 华兰最听她这种话,立刻拿起一块糕:“那我要桂花糕。” 若弗笑道:“拿吧,你个小馋猫。” 长柏也跟着拿了一块,只是吃之前,似乎又想说些什么,可到底是什么都没 第500章惊天动地的火腿鸡汤 可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雍正十三年九月,雍正帝崩逝于圆明园,弘历奉诏即位,干脆就留在了宫中。 长柏更是在半月以前,便被接去了圆明园伴驾。雍正最后那些日子,精神时好时坏,却始终坚持将这个孙儿留在身边。 若弗作为嫡福晋,又是毫无疑问的未来中宫,很快也被接入宫中,协助料理宫务,安抚内外命妇,更要帮着筹备先帝丧仪。 临行以前,若弗再一次将王府诸事交给海兰,这才带着华兰入宫。 姮媞作为先帝公主,自然也必须进宫守丧,这些年来,她与华兰的感情越来越好。 两个孩子原本便长得像,性情一动一静,却偏偏默契十足,外头人见得多了,甚至都打趣她们不像姑侄,倒像一对差着年岁的双生姐妹。 如今熹贵妃——不,如今已经该称太后了。 太后刚刚丧夫,又面对宫中风云大变,姮娖虽能时常入宫,到底已经出嫁,不能留宿。 有华兰陪着姮媞一道守在她身边,也能多添几分安慰。 若弗带着女儿出门时,王府上下齐齐相送,所有人脸上都带着对先帝驾崩的哀戚与不安。 可在那份忧心忡忡之下,又难免夹杂着一点无法言说的遐想。 金玉妍同样站在人群中,目光却缓缓落在了站在她前面不远处的青樱身上。 片刻后,在青樱转身回青枝院的时候,她抬脚跟了过去。 …… 到了青枝院,贞淑借故拉了壹心离开,房门关上,屋里只剩下青樱与金玉妍。 青樱正觉得奇怪,下一刻,金玉妍忽然红了眼,珍珠似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 “姐姐,姐姐为何要这样对我?” 青樱:? …… 约莫半个时辰以后,金玉妍终于从青枝院出来。 她眼睛还是红的,脸上神情则又愧疚,又不知所措。 走到门口,她还一步三回头,紧紧握着青樱的手:“姐姐放心,此事我既然知道了,便绝不会袖手旁观。我一定替你想办法。” 青樱神情恍惚,不知该如何作答。 金玉妍满脸担忧地离开,正巧与回来的壹心擦肩而过。 壹心狐疑地给金玉妍行礼,待她走后,进屋便忍不住道:“金格格这又是怎么了?格格,奴婢早便说了,这女人看着就不是个省油的灯。您可千万得防着她……格格,您这样瞧着奴婢做什么?” 青樱缓缓收回视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没什么。对了,壹心,家中送来的坐胎药,我这些年喝着,总也没什么效用。要不……咱们换个方子吧。” 说着,她一脸希冀地看向壹心。 壹心一听,一脸恍然:“我就知道!是不是金格格又同您说什么了?她是不是又说,要给您试试玉氏的坐胎药?格格,这种狐媚子的话可不能信!她若真有什么能叫人一喝便怀上的好方子,怎么她自己到现在都没动静?不是奴婢说您,您就该离她远些!都多少回了?王爷明明说好要来陪您的,最后却被她截了去。她嘴上姐姐长、姐姐短,心里指不定怎么算计您呢。” “格格可别再什么人都信了!” 青樱没有说话,只静静地看向窗外。 壹心说了一阵,没听见回应,回头一看见她如此,也没觉得奇怪。 反正自家主儿一贯就爱这般发呆的。 …… 宫里的丧仪如期而至,若弗忙得几乎脚不沾地。 每日不知多少太监、宫女、嬷嬷过来回话,她从早到晚,忙得几乎连口热茶都不能安生喝完。 弘历那边也没有轻松到哪里去,丧仪第一日,前朝便有朝臣提议,要两宫太后并立。 众所周知,乌拉那拉皇后虽然尚在人世,却早已被幽禁景仁宫多年,皇后之位名存实亡。 可先帝到底没有正式废后,如今新帝即位,便有朝臣依照祖制与礼法上书,要求将景仁宫皇后放出,尊为母后皇太后。 以明尊卑,分嫡庶。 弘历自然头疼,却也难免有自己的算计,因此隐忍不发。可最为不满的,自然是刚刚成为太后的熹贵妃。 她与乌拉那拉氏斗了半辈子,明里暗里,前前后后,彼此手上都沾了不少对方人手的鲜血,积怨更是深厚! 她好不容易将人彻底压进景仁宫,过了好些年独揽大权的好日子。 岂能忍受这死对头再一次出来与自己分庭抗礼,甚至以原配嫡妻的身份,再压自己一头? 偏这又是前朝议政,她也不能冲进朝堂同大臣争论。 满肚子的火正愁没有地方撒呢,从来都没有眼色的青樱恰好撞了上来。 丧仪才走到一半,宝亲王府的女眷们都轮流围在太后身边服侍,青樱亲自端来一碗火腿鸡汤。 太后的脸当场便沉了。 左一句‘喧宾夺主’,右一句‘不分主次’,直把青樱的脸面往地上踩。 青樱端着滚烫的汤碗,进退两难,手指很快便被烫得通红,太后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叫她放下,反而刻意拖延。 若弗想着时辰差不多了,自己这个未来的皇后,总是要出面主持一下大局的,到底是先帝丧仪上,闹得太难看总归不好。 “皇额娘——” 谁知才往前走了两步,那碗火腿鸡汤的味道正巧飘过来。 所谓的鲜香此时成了说不出的油腻咸腥,若弗只觉胃里瞬间翻涌—— “呕!” “福晋,您怎么了!” 高晞月离她最近,见状脸色大变,忙走过来扶住她:“福晋——” 下一瞬,火腿鸡汤的味道也正正飘到她面前。 高晞月脸色一白:“呕——” 看着两个并排弯腰呕吐的人,满屋子的人都彻底傻了。 还是太后先回过神来:“传太医!快传太医!” 可再一看,俩人的呕吐物与自己的花盆底鞋近在咫尺,俩人争先恐后的呕吐声左右环绕。 太后鼻翼轻轻一动,忍了又忍,终究是没忍住。 下一刻。 “呕— 第501章双喜临门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福晋与高侧福晋皆是喜脉!福晋腹中皇嗣刚满月余,高侧福晋则已有一个半月左右。” 弘历得知消息,飞奔而来后,正好撞上太医诊断完毕。 听得这话,原本的忧色顿时被惊喜所取代:“当真?两个都有了?” 太医连忙道:“回皇上,断不会错。” “好!” 弘历顿时喜不自胜。 先帝新丧,按理说实在不该露出太明显的喜色,可皇嗣又是实打实的大喜,还是一来两个。 若弗是他的嫡福晋,眼下只差册封礼便是中宫皇后,她再有孕,便又是一名嫡出的皇子或公主。 高晞月跟了他这么多年,身子一直不算康健,连太医都说过子嗣缘分艰难,如今竟也有了,当真天降鸿福! 弘历越想越高兴,张口便要赏:“太医院上下有赏,今日诊出喜脉的——” 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脸上的笑容也跟着一僵。 弘历缓缓转过头去,面无表情地问:“那……那皇额娘呢?” 老太医脸上的喜气也在刹那间凝固,神情忽然变得十分为难。 弘历心里咯噔一声。 不会吧?皇额娘虽然年纪没到七老八十的地步,可到底也不年轻了。再说了,皇阿玛驾崩至今才多久? 若真是遗腹子…… 若是公主倒还好,可万一是个儿子呢? 才刚揣上,如今连落地都还早着呢,等生下来更不过是个襁褓婴孩,自己皇位都坐稳了,按理说怎么也轮不到一个奶娃娃影响什么。 可是……万一呢?这可是皇额娘的亲生子…… 弘历越想,脑子越乱,脸上的神情也跟着一阵青一阵白,太医看得冷汗直冒:“皇、皇上……” 弘历猛地回神:“说!” 太医吓得肩膀一抖,连忙伏低身子,语气清晰而快速地道:“先帝龙驭宾天,太后娘娘悲恸过甚,连日饮食不思,又劳累伤神,以致肝气郁结、脾胃不和……” 连说了十来个明目,太医自信已足够委婉,方才道出真相:“方才一时情急,又闻见了些过于浓郁的荤腥气味,这才胃气翻涌。只需稍事休养,再服两剂和胃安神之药,便无大碍。” 堂堂太后被未来皇后和保底一个正妃的害喜给恶心得一并作呕,这话要老实说了,多伤太后颜面呐。 不愧是他,太医院第一妥帖人,齐汝。 弘历:…… 弘历沉默了足足三息,胸腔里那口气才缓缓吐出来。 忍不住狠狠白了这该死的太医一眼。 “你叫什么名字?” “微臣齐汝。” “很好。” 朕记住你了。 另一头,若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腹,嘴角忍不住上扬。 这定是她的如儿没错了! 这小鬼灵精,上辈子便是几个孩子里最会撒娇,最讨她欢心的一个,如今换了一世,竟连投胎都比她哥哥姐姐更会挑时候。 不早不晚,正正好捡着她快做皇后的节骨眼来。 来得好呀!这一来,便是正经嫡出的公主了。 若弗美滋滋地想,抚摸着肚子的动作愈发温柔。 好如儿,这回娘更要好好养你,把你养得漂漂亮亮、开开心心的,谁敢叫你受一丁点委屈,娘就让他知道,何为天威! 正想着,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带着哭腔的:“福晋……” 若弗一转头。 高晞月那双一向明亮骄傲的眼睛此刻已经红得不像样,嘴唇都在微微发抖:“福晋,您听见了吗?太医说我有孕了,一个半月了,我……我真的有孩子了,我也要做额娘了,这是真的吗?不是您买通了太医,故意哄我高兴吧?” 说到最后,眼泪已经啪嗒啪嗒掉了下来。 若弗本来还为着她那句胡话满脸黑线,可一见她哭成这样,又忍不住嫌弃起来:“瞧你这点出息!有孕是大喜事,哭什么哭?一会儿再把眼睛哭肿了,不知道的还当谁欺负你呢。我好端端地联合太医骗你做什么?我是个不怕死的,他又有几个脑袋,敢拿皇嗣来哄你开心?” 嘴上凶巴巴的,手却已经伸了过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 高晞月见状,几乎立刻扑到她身边,顾忌着她肚子,又不敢真扑,只敢抓住若弗的手臂,哭得一抽一抽。 若弗轻叹一声:“好了好了,真有了,你要有孩子了。你这些年不是天天惦记么?如今老天爷总算听见了,该高兴才是。快别哭了,仔细哭得头疼。” 高晞月一边掉眼泪,一边又忍不住笑了起来,看起来更傻了。 若弗也忍不住跟着笑起来。 满殿原本因国丧而压抑沉重的气氛,竟也因为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双喜,稍稍松动了些。 只有角落里的青樱没有动,方才那碗火腿鸡汤已经被宫女端走了,她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却下意识互相摩挲着。 才轻轻碰了一下,便猛地一颤。 青樱这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慢慢低下头。 方才被滚烫汤碗灼过的手指一片通红,最严重的地方甚至已经隐隐起了水泡。 她怔怔看了许久,又慢慢蜷起手指,将那一点刺痛藏进袖中。 罢了,左右也是无人在意的。 她低下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弘历同样没有注意到,他帮着若弗哄晞月高兴,等晞月缓过劲来,又想到了正事。 “你们两个都不能再留在宫里操劳了,福晋如今刚有身孕,月份尚浅,最忌劳累。晞月这一胎更是来之不易,凡事都得小心万分。明日——不,今日便收拾东西,都回府休养。丧仪上的事……” 弘历的目光越过众人,终于落到了角落里的青樱身上。 “就由青……” “哀家还没有老到动弹不得的时候。” 就在弘历即将点名的当口,太后的声音却先一步响了起来。 太后缓缓从屏风后出来,她如今也换过了衣裳,恢复了一贯的端庄典雅:“皇嗣为重,福晋与高氏既都有孕,自然该回府安心养胎。至于宫中丧仪,自有哀家主持。” 弘历眉头一皱,在这当口,若能当青樱有些功绩,或可……“皇额娘才刚刚身子不适,何必再这样操劳?不如——” “不必。” 太后淡淡打断了他,目光犀利,仿佛已经看透了他:“先帝丧仪事关国礼,岂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接手的?哀家侍奉先帝多年,从前宫中大小事务也不是没有管过。眼下哀家既为皇太后,替先帝料理身后之事,名正言顺。” 最后几个字说得极其清楚,意味深长。 弘历到底是不敢为青樱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与太后当面相 第502章大阿哥呢? 母子二人之间本就因两宫并立之事有了些疙瘩,此时若为青樱再当众驳太后的脸面,火只会烧得更旺。 最终只能点头:“那便有劳皇额娘了。” 说完,他下意识看向青樱,眼中带了几分歉意。 可青樱压根没有看他。 弘历微微一怔。 若弗则坐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按常理说,一个贤良淑德,处处为丈夫分忧的嫡妻,这时候其实很该站出来表态,说自己不过才刚有孕,身子并无大碍,先帝丧仪如此要紧,哪里能因为一点小事便撒手不管? 尤其眼下太后与弘历母子之间明显还有嫌隙。 她若再懂事些,最好继续留下来居中调剂。 如此才能叫满宫上下都看见,她富察氏究竟是个多么贤德能干、识大体的未来皇后。 可是凭什么? 这对母子的隔阂又不是今日才有。 一个想要什么,一个忌惮什么,彼此心里明明都清楚,偏还要各自端着,拐七八个弯说话。 他们自己‘亲’母子都掰扯不明白,凭什么叫她挺着肚子夹在中间做人肉膏药? 再说了,她还缺这点贤良名声么? 这王府中馈是谁一管多年,从无大错?嫡长女是谁生的?嫡长子又是谁生的? 富察家的儿郎这几年更是一个比一个出息,前朝后宫谁不知道? 她这个皇后之位,早就是板上钉钉。 除非她忽然发疯,连夜扛着刀冲进宗人府砍上十来个人,否则谁还能把她从中宫位置上扒拉下来不成? 更何况—— 若弗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腹,她的如兰来了呢。 什么贤名体面,哪有她的如儿宝贝? 于是若弗半点没有推辞。 太后一说让她回去,她便十分乖巧地起身行礼:“那便劳烦皇额娘了,儿媳如今身子确实有些疲乏,也怕一个不慎反倒给宫里添乱。待养稳了胎,再来给皇额娘请安,至于华兰,儿媳也就一事不烦二主了,也一并交给皇额娘照看一晚,等明儿个再来接她。”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下,难得露了个笑脸:“接她做什么,那么懂事的孩子,能给我添什么麻烦。有她和姮媞在,我这心里啊,才舒坦呢。” 若弗便更没有心理负担了。 带着高晞月,领着王府里其余几个女人,浩浩荡荡回家养胎去了。 马车一进宝亲王府,一群人顿时松快不少。 苏绿筠最先忍不住笑开,陈婉茵也难得眉眼弯弯。 富察诸瑛领着人过来道喜,连声恭贺若弗与高晞月。 金玉妍同样笑得甜甜的,吉祥话一句接一句,说福晋福泽深厚,高侧福晋也是苦尽甘来,如今皇上才刚登基,府里便添双喜,实在是再吉利不过的好兆头。 若弗听得高兴,一高兴便大手一挥。 赏! 统统有赏! 连各院今日当差得力的下人都跟着沾光。 高晞月如今更是财大气粗,若弗赏完,她也跟着赏,一时弄得满府上下喜气洋洋。 若不是外头还在国丧,不能挂红放炮,只怕这阵仗瞧着都要像谁家过年了。 好容易贺喜的人散得差不多,若弗正想着回正院歇一歇,高晞月却半点没有回自己院子的意思,一路黏在她身后。 进了正院还跟。 若弗坐下,她也坐下。 若弗喝茶,她就摸肚子。 摸了半天,终于忍不住开口:“福晋,您说妾身当真有了吗?这会不会是太医一时诊岔了?妾身从前盼了那么多年都没有,怎么忽然就有了呢?还有,他说都一个半月了,可妾身怎么一点感觉都没有?肚子也还是这么平,腰还是这么细,这里头当真踹了个娃娃么?” 翻来覆去都是这几句。 若弗起初还能忍,还能耐着性子应。 听到最后,终于烦了。 “你有完没完?一个半月的孩子才多大,你想肚子鼓成什么样?鼓成八个月,你今日才高兴?” 高晞月缩了缩脖子。 若弗瞧见她脚下那双花盆底,眉头又是一皱,索性一口气吩咐到底:“还有,你先别管肚子鼓不鼓,赶紧回去把这双鞋换了!打今儿起少穿这么高的花盆底,衣裳也挑宽松舒适的来。你屋里那些熏香,甭管什么名贵不名贵,全先撤了,免得有什么不妥。绿筠从前给你的册子呢,搁哪垫桌脚呢?赶紧找出来,把你每天读的那些诗啊曲啊都都换成它。每日入口的饭菜更得仔细,最好都先叫贺娘子过一遍眼。你本来底子就弱,这孩子好容易来了,便给我老老实实养着。平日想散步便慢慢走两圈,想吃什么也别胡来,听见没有?” 高晞月起初还一脸傻笑,后来就被她一串话唬得也认真起来,腰都不自觉挺直了:“听见了。” 若弗看着她那双干净得几乎藏不住半点心事的眼睛,心又软下来:忽然问:“你是不是还忘了一件事?” 高晞月一愣:“什么?” “你阿玛啊。” 若弗无奈:“这么大的喜事,不给你阿玛送个信?高大人这些年最惦记什么,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他若听说自己要有外孙了,怕不是今晚觉都睡不着。” 高晞月脸上的笑一下子盛开。 “对呀!” 她猛地站起来,又吓得自己赶紧扶住桌子。 若弗眉毛一竖:“你给我慢点!” “知道了知道了!”高晞月已经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赶紧唤茉心,“走走走,咱们回去写信!不成,还是叫人亲自去一趟,得快些告诉阿玛!” 主仆二人来时黏黏糊糊,走时风风火火。 若弗在后头看得直摇头。 “还才女呢,瞧着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 照影忍着笑,扶她进内室更衣。 将孝服脱下,重新换了件柔软宽松的家常衣裳,头上的白色绢花也都拆了。 照影一边替她松发,一边感慨:“高侧福晋也算终于得偿所愿了,奴婢这些年每回见她瞧着大格格、二格格,还有二阿哥、三阿哥他们时的眼神,总觉得于心不忍。” 若弗顺着她的话想了想,忍不住叹了一声:“谁说不是呢,我总说儿女都是来讨债的,小时候哭,长大了闹,一个不留神便能叫你一颗心吊上十日半月。可这些讨债鬼真不来,心里难免又空落落的。她盼了这么多年,如今总算有了,也算老天爷疼她。” 照影笑着应了一声。 替若弗将最后一根簪子取下来以后,又想起什么:“不过奴婢瞧着,这种事似乎也分人。像陈格格,奴婢便从没瞧出她有多盼着孩子。她终日最喜欢的还是画画,对几位阿哥格格自然也温柔,可到底同高侧福晋那种眼巴巴盼着的模样不一样。” “那自然。” 若弗往软榻上一靠,十分理所当然地道:“人和人哪里能一样?有的人就是不喜欢孩子。旁人的不喜欢,自己的也未必喜欢。只不过这世道总觉得女子便该爱孩子、盼孩子,所以有些人便是心里没多大兴致,嘴上也得装出几分来。” 照影听得一愣。 若弗继续道:“这有什么稀奇?若天底下人人生了孩子便自然疼爱,这世上哪来那么多狠心爹娘?可见当父母也得看人,不是肚子里生出来一个,便能顺理成章地当成心头肉。” 照影认真想了想。 “也是。” 说完,她继续替若弗整理衣裳。 屋里静了一会儿。 若弗忽然觉得哪里不对:“诶,方才你怎么只说她看大格格、二格格、二阿哥、三阿哥?咱们大阿哥呢?” 照影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沉默片刻,十分谨慎地斟酌了一番措辞:“福晋,咱们家大阿哥这样的儿子……也不是什么人都消受得起的呀。” 若弗:…… 若弗张了张嘴想要反驳,脑子里却先闪过长柏那张小小年纪便端肃得像上辈子老爹一样的脸。 又默默把嘴闭上 第503章我还当青樱死了呢! 照影偷偷抿嘴。 若弗瞪她一眼,到底自己也没忍住笑了。 闲聊一阵,换了舒适的衣裳,又回到熟悉的屋子,若弗很快便觉得困意上涌。 这些日子她是真累,心神一松,眼皮便沉得厉害。 照影见状,也不再扰她:“福晋睡一会儿吧,奴婢叫人守着,晚膳时候再唤您。” 若弗点了点头。 躺到床上,几乎没过多久便睡熟了。 这一觉睡得极沉,也极长。 等她再有知觉时,外头已经一片漆黑,屋里连灯都没点。 若弗迷迷糊糊睁开眼,脑子还没完全清醒,半梦半醒间,似乎看到床边还杵着一道黑漆漆的人影。 若弗瞬间汗毛倒竖! 猛地撑起上半身,一拳挥了出去! “哎呀!” 若弗举着拳头一愣。 这声音怎么有点耳熟? —— 照影低着头,嘴唇抿得死紧,竭力装出一副十分严肃的样子,双手将剥了壳的水煮蛋奉上。 “皇上,给。” 弘历一手捂着眼睛,僵持片刻,到底是满身怨气地接了过来。 回过头,继续拿一双眼睛,一青一白的眼睛,幽幽盯着若弗。 “你瞪我做什么?谁让你回来一趟,连个灯也不让点,乌漆嘛黑站在人家床头,一声不吭,我一睁眼便看见这么大一个黑影杵着,还当是梦里哪个恶鬼追出来了呢!那不得先给点颜色瞧瞧?” 若弗起初还有些心虚,后来却越说越理直气壮。 弘历咬牙切齿:“爷原是看你睡得熟,不想叫人点灯惊醒你。” “那你不会坐远一些?哎呀,行了行了。” 眼瞅着弘历脸色越来越似那阴间怨鬼,她清了清嗓子,伸手将鸡蛋拿过来,语气一下软了不少:“是我不对,我方才睡懵了,谁知道是你呢?来来来,我给你揉揉。应该没打坏吧?你也是,怎么这么不经打,我都没用多少力气。” 弘历不可置信地看她:“你还想用多少力气?” 若弗赶紧改口:“没多少没多少,一点都没有。” 她拿着鸡蛋,用软布裹了,在弘历眼眶周围轻轻滚了起来。 难得她如此小意温柔,弘历满腹的怨气,到底还是慢慢消下去。 若弗这才有空往窗外看了一眼,只见漆黑如墨,猛地反应过来:“什么时辰了?” 照影轻声道:“回福晋,快到子时了。” “这么晚?你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 她问弘历。 弘历看她一眼,先屏退了左右,才闷闷地道:“乌拉那拉氏薨了。” 若弗手上一顿,鸡蛋从指间滑落,咕噜噜滚到被褥上。 “什么时候的事啊?”她声音都颤了:“我回来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忽然就……” 弘历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大。 “就在方才。”想到或许是身怀有孕所致,他的声音愈发轻柔了:“青樱去看她的时候,亲眼看见的。” 若弗脸上的惊慌忽然凝固,长长松了一口气,甚至下意识白了他一眼:“你往后说话,务必给我说全乎了。” 弘历一脸莫名。 若弗低下头将鸡蛋捡了起来,吹掉不知有没有的灰尘,继续往他眼眶上滚: “我还当青樱死了呢 第504章我谢她还来不及! 弘历被她气得一窒:“富察氏!” “行了行了,这不是你自己没把话说全么?” 若弗敷衍地打发他,想起来了,景仁宫里那位乌拉那拉氏皇后,似乎就是死在这个时候。 朝中文武百官为了该不该将她接出来,尊为母后皇太后,闹得不可开交的时候。 琅嬅原先的记忆里,对这桩事的内情其实并不清楚。 那时她要主持丧仪,又要照看几个孩子,约束宫人和妾室们,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她虽也听见了些风声,却也只隐隐担心过,若景仁宫那位真被迎出来,又得了母后皇太后的尊位,那么青樱背后,便又多了一尊不可小觑的靠山。 结果还没等众人争出个结果,当晚便传来消息说景仁宫娘娘薨了。 死得突然,又太是时候。 琅嬅不是傻子,自然知道这里头未必干净,可这又不是她能细究的事,再说,她又何必深究,青樱少了这样一位姑母,总归是好事。 除此之外,便是一种物伤其类的悲哀。 因为她忽然发现,做过皇后又如何?生过皇子又如何?一朝被皇帝厌弃,照样可以被夺去一切,甚至被幽禁至死。 也因此愈发战战兢兢,愈发想做一个,能叫弘历满意的皇后。 总归都是些乱七八糟钻牛角尖的念头,毫无半点用处,她当年刚来的时候,只粗粗回味了一下,便迫不及待丢开了。 真正叫她记得清楚的,是那个神秘地方里书卷上写的,景仁宫娘娘之死,是太后动的手。 她还杀人诛心,在动手之前,先让青樱与她姑母自己来选结局—— 她们二人,只能活一个。 最后,乌拉那拉氏死了。 可事情却并没有因此消停。 她死得太巧了,正是大半朝臣都想给她正名的节骨眼上,哪怕拿脚后跟想,也知道这事十有八九同太后脱不开关系。 张廷玉那一帮老臣,便不依不饶地把矛头对准了太后。 最后还是青樱亲自站了出来,以侄女的身份作证,说她亲眼看见姑母是因先帝驾崩,悲恸过度,牵动旧疾,才骤然离世,与旁人无关。 借此替太后洗去了嫌疑,也得以缓和与太后之间的关系。 也是在这一次,青樱向太后求了一个新名字,彻底弃了青樱二字,改唤如懿。 她正走着神,弘历也重新捡回了原先被她打断的情绪,酝酿好了,便闷声道:“皇额娘何至于此?两宫太后并立又能如何?朕是她的儿子,是如今的大清皇帝,难道还会因多了一位母后皇太后,便薄待她不成?她偏偏这样急不可耐,还是用这般见不得人的手段……等明日,她要朕如何与朝臣,与天下人交代?” 若弗动作一顿,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 “怎么?难不成你心里还真想把景仁宫那位接出来,给她母后皇太后的名分,再风风光光供到慈宁宫里,与皇额娘一东一西地住着,好颐养天年?” 弘历皱眉:“这到底是祖宗规矩,她是皇阿玛的嫡后,既未明旨废黜,按礼法——” “按礼法?正嫡庶,明尊卑嘛,张廷玉说过的,那我倒想请教皇上一句。谁是嫡?谁是庶?谁又为尊,谁又为卑?” 弘历怔住。 若弗盯着他,一字一顿,几乎每个字都往他心口上戳:“皇上不会这么快便忘了吧?半个月以前,你喊皇额娘,还不是皇额娘呢。她原是贵妃,是侧室,好容易做上皇太后,你才能堂堂正正喊她一声皇额娘,连带着自己也能称得上一句嫡子出身了。如今你转过头来,顺着张廷玉那群人的意思,把景仁宫那位正经嫡后迎出来,还要大张旗鼓地正嫡庶、明尊卑,他们正的嫡,明的尊,到底是谁呀?” 她说着,十分真诚地问:“总不能是你吧?” “放肆!” 弘历霍然起身,脸色难看至极:“富察氏!” 若弗浑然不怕,也跟着拍了一下桌子,硬着脖子反问:“我哪一句说错了?你是不是想说,你如今是皇帝,是天底下最最尊贵的人,什么嫡庶尊卑都压不到你头上?” 弘历胸口起伏。 若弗嗤笑一声:“原本是可以的,若九五至尊可以不受这些规矩约束,那先帝当年那句死生不复相见,怎么从头到尾没人肯当一回事?他还是先帝呢!如今人都没了,死者为大,更该一言九鼎吧?可张廷玉他们照样敢拿着祖宗礼法逼你把人接出来。可见规矩这个东西,你认的时候,它便能压到你头顶,你不认,又有本事的时候,才轮得到你去压别人!” 她越说越来劲:“你若真觉得自己是皇帝,不该被这些规矩牵着鼻子走,那就大大方方去!拿出你皇帝的派头来!往朝堂上一坐,告诉张廷玉他们,不是你子凭母贵,而是太后母凭子贵!她从前是贵妃也好,侧室也罢,可如今既是你做了皇帝,她便只能是这天底下独一份的圣母皇太后!只要你还在龙椅上坐一日,谁也别想越过你,拿什么祖宗规矩去贬她为庶,压她为卑!” 房里彻底安静了。 弘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却……深受触动。 若弗继续说道:“你若做不到这个,反而真叫他们将景仁宫那位迎出来,日日拿着礼法压你皇额娘一头,那你还怪她急什么?她再不动手,难道真要坐等人家给她送来一个祖宗?到时她见了景仁宫那位,是坐是站?命妇入宫先拜哪个?年节大礼谁在前谁在后?你以为这些都是一句两宫并立便能糊弄过去的小事?” “说再难听些,她今日做了这个恶人,最后真正得了好处的是谁?景仁宫那位一死,再没人能拿嫡后压太后,也没人能拿太后的出身拐着弯敲你的出身。朝臣闹上几日,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往后天下只知道当朝只有一位皇太后,是你弘历的皇额娘。” 若弗斜着眼瞧他:“好处全叫你占了,你还在这里嫌人家手段不好看。真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 弘历被她最后一句挤兑得额角青筋直跳。 偏还做不得什么,眼前这说话夹枪带棒的妇人,是他的嫡福晋,为他诞下嫡长子和嫡长女,如今肚子里又揣了一个…… 更气人的是,她说得对! 弘历阴沉着脸坐回去。 过了好半晌,他忽然低声道:“她不是朕的亲额娘。” 若弗那颗鸡蛋从中间掰开,把里头还温热的蛋黄抠出来,一口塞进嘴里,囫囵不轻地应了句:“嗯。” 弘历扭头,一脸认真地说道:“皇额娘,不是朕的生母,朕的亲生额娘,另有其人。” 若弗把蛋黄咽下去,端过床头的茶喝了一口,顺过气来才道:“我知道啊,我富察家又不是小门小户,皇额娘当年也是宠冠后宫,有没有怀过胎,生下的是公主还是阿哥,年岁几何,我们难道能不知道?” 弘历一噎,顺了好半晌的气,才重新酝酿好情绪:“这些时日,朕冷眼瞧着宫人忙前忙后布置慈宁宫,待皇额娘毕恭毕敬,便忍不住想,若朕的亲额娘还在……若她还活着,如今看着朕登基,走到万人之巅,却将所有本该是生母所享的尊荣,全都归给了另一个女人,她心里会怎么想?她若活着……” 若弗又翻了个白眼,直言:“那这皇位怕是也轮不着你。” 弘历:…… 所有愁绪戛然而止。 他猛地转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富察氏!” “又怎么了?”若弗真诚地与他回望:“我说的难道不是实话?” 弘历气得眼睛都瞪圆了,可是过了一会儿,想到一开始的确更得皇阿玛欢心的三哥弘时,又不得不败下阵来。 可嘴上仍旧不肯服输:“你也是做过生身母亲的人,怎么就半点不会将心比心?若换作华兰和柏哥儿,明明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孩子,最后却认了旁人做母亲,等他们日后有了天大的出息,所得来的尊荣,孝敬和体面,也全都予了旁人,反倒没有几个人知道你是谁。你不难受?” 若弗嗤笑一声:“我为何要难受?若我自己有本事,能养好我的孩子,那旁人自然别想从我手里抢!可若我出身卑微,无权无势,连自己都护不住,孩子跟着我只能吃苦受罪,今日叫奴才轻慢,明日被旁人欺负,莫说出路,便是连一顿饱饭,一身暖衣都是奢望……偏这个时候,一个有本事的人肯将他们接过去,拿他们当亲生的养,让他们衣食无忧,读书明理,让他们位高权重,甚至还能替他们挣到这世上最好的前程、最大的出息!” “那我谢她还来不及!” 她说得极其郑重:“莫说只是叫我默默无闻,没人知道我是他们亲娘。便是要我从此躲得远远的,一辈子不许见他们,只要我知道他们过得好,我也认了。若非得让我受什么罪,才能换他们一生顺遂,我也绝无二话!莫说什么荣华尊位让给旁人,便是真叫我下十八层地狱,我也心甘情愿!” 灯火静静燃着,映着若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的面容。 又隐约透着一股,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属于母亲的慈悲与决绝。 弘历怔怔地看着,一时忘了言 第505章幽愤暴毙 若弗说完,等了许久也没等到那人的反驳,一脸莫名地抬头,才发现这人眼睛都快长在自己脸上了,不由地皱了皱眉:“你要有话你就说,那眼刀子戳我做什么?” 弘历骤然回神,这才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盯着她出了神,神色顿时有些不自在,可听到她这话,又被气得够呛,愤愤扭过头去,嘴里却还不肯服软:“你又不是她,她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你哪里就知道了。” 若弗一听便不乐意了:“我也是做母亲的,如何就不知道了?我把话放这里,她要是真心疼你,把你看得比自个儿的性命还要紧,那她就一定会这么想!她若遗憾的是这些什么太后尊荣、荣华富贵没落到自己头上,计较的是你没能将这些虚名体面奉给她,那她疼的就不是你,你只不过她生的登云梯,连个儿子都不算!你自个儿选吧。” 弘历张了张嘴,又沉默了。 他今晚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回被堵得没话说了,半晌,终于认命似的往后一靠,没好气道:“好好好,你赢了,你赢了。天底下就你最懂做娘的心,你说得最有道理,行了么?” 若弗轻轻哼了一声:“本来就是。” 夫妻两个总算安静下来。 夜已经很深了,外头静悄悄的,若弗方才睡了一大觉,这会儿倒不困了,只觉得胃里空落落的,应当是那个蛋黄把胃口一下勾了起来。 她摸摸肚子,扬声便喊:“照影!” 外头很快有人应声。 若弗道:“去,叫厨房下碗素面来,清淡些。” 弘历没好气地说:“朕这么大个人坐在这里,你又瞧不见了是吧?怎么就要一碗?” 不等若弗说话,他已经冲外头道:“照影,再来一碗鸡丝面!” 话音未落,啪嗒一声,半个凉透了的蛋白正正砸在弘历脑门上。 弘历:…… “鸡丝面?” 不等弘历发作,若弗一脸见鬼似的看着他:“你同你那青侧福晋可真不愧是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一个白日里敢在大行皇帝尸骨未寒的时候捧着火腿鸡汤往太后跟前送,一个大半夜敢在国丧期间点名要吃鸡丝面。怎么,你们两个是生怕老爷子走得太安稳,非得用肉味儿把他老人家从地底下熏醒是不是?” 弘历原本还要发火,闻言浑身忽然一僵。 若弗继续嘲讽:“你也不怕半夜睡着了,老爷子忽然来你梦里考教功课,问问他才走几天,你这个做儿子的怎么就开始惦记鸡肉了。再一个不高兴,索性把你一块拉下去,说儿啊,既然这么有孝心,就下来继续伺候朕吧!” 弘历头皮一麻,却也如梦初醒。 天,他真给忘得干干净净! 不过心虚也只有片刻,他当机立断地反驳:“女眷进献佳肴本就由你福晋统筹,她不懂事,你怎么不拦着点?” 话音刚落,另外半个蛋白也飞了过来,正好砸在他鬓角。 若弗眼睛一瞪:“你还有脸问我!这些日子我忙成什么样,你没长眼睛看不见呐?前头丧仪,后头命妇,宫里几百号人一天八百件事都来问我,我一张嘴都恨不得掰成八瓣使!让她做一道菜,我难不成还得先冲过去掀开来看上一眼,看看里头究竟放的是青菜萝卜还是火腿鸡肉?谁知道让她送碗汤还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她就是忘了这茬怎么了? 一道荤腥是不该,可后来不也没死人么?比起什么朱砂局,什么死胎,这点子事她忘了又怎么了?她翻那卷书的时候,也没见后来谁专门揪着这碗火腿鸡汤给青樱排头吃。 要么,若弗自己猜测,是紧随其后发生的乌拉那拉皇后的死闹得太大,把这点子事盖了过去。 要么就是宫里这帮人打心眼里也没多把规矩当回事,嘴上一个个祖制礼法叫得震天响,实则真做起事来,一个比一个没规矩。 亦或是两者都有! 再要么……就是虱子多了不怕咬! 反正青樱不合规矩的事多了去了,跟发癫似的,一回两回大家还觉得惊奇,次数多了也就见怪不怪,由着她去了。 若弗开始魂游天外。 弘历这时也只得悻悻道:“行了,朕不过随口一说。” 随即吩咐进来的照影:“鸡丝面不要了,也换成素的。” 照影忍着笑应了一声:“是。” 王钦一直弓着腰候在旁边,眼看那两块蛋白一前一后摔到地上,忙蹲下去收拾,冰凉的触感让他忽然想起青枝院那边传来的消息。 说是青主儿今儿端那碗火腿鸡汤时,因太后有意为难,她一直端着那热汤,手指都被烫起了燎泡。 他原本是打算寻个机会说上一句的,毕竟这些年皇上待青主儿的情分也是有的。 可如今…… 王钦抬眼瞧了瞧弘历脑门,又看了看正抱着茶盏的若弗,默默将两个碎蛋白拢进帕子里。 罢了罢了,别再给皇上招祸了。 —— 翌日一早,御书房内。 太后倚在炕上,与弘历隔着一张小几相对而坐。 “景仁宫过身的事,皇帝知道了?” 弘历神色平静:“知道了,昨夜青樱使人来禀过,说皇后娘娘是幽愤暴毙。” “幽愤暴毙……” 太后将这四个字慢慢重复了一遍,眼底看不出什么情绪:“那她的丧仪,皇帝准备如何处置?” 弘历正要回答,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便是王钦入内禀报:“皇上,太后娘娘,张廷玉张大人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母子二人对视一眼,大约也猜到了是为了什么。 弘历沉默一瞬,还是道:“宣。” 张廷玉很快入内,依礼问安之后,并没有多绕圈子,开门见山便道:“皇上,尊封之仪才出,夜间景仁宫娘娘便暴毙身亡。其中曲折,不能不令人遐思。臣恳请皇上细查死因,以正视听。” 太后垂着眼,心里冷笑一声,正要开口,身侧却先响起弘历的声音: “能有什么曲折?” 太后一怔。 张廷玉也愣了一下。 弘历神色冷淡:“当年皇阿玛亲口玉言,将乌拉那拉氏幽禁景仁宫,又说此生死生不复相见。她在宫中一关就是这些年,那时怎么不见诸位爱卿刨根问底,问问皇阿玛为何如此?如今皇阿玛才驾崩几日,你们倒是一个个想起她是皇后了,恨不得立刻将人接出来尊奉。怎么,皇阿玛人一不在,他亲口说过的话便全都不作数了 第506章什么都争不到,怎么配做我的儿子? 张廷玉面色微变,连忙拱手:“臣等绝无此意,只是乌拉那拉氏到底曾为大清皇后,哪怕先帝与景仁宫多年不睦,哪怕先帝曾言此生不复相见——” “哪怕?” 弘历忽然截住他,慢慢问道:“张爱卿这么说,便是承认皇阿玛确实说过此话。既承认了,那你的意思是,皇阿玛的话,如今确实不管用了?” 张廷玉脸色一下变了,扑通跪下:“臣绝无此意!只是依祖宗规矩——” 太后终于抬起眼,看向弘历的目光中,带了一点惊讶。 弘历想到的,却是若弗的那句——皇帝便该有皇帝的派头。 他目光一凝,继续打断:“祖宗规矩?皇阿玛在位十三年,他老人家重不重规矩,张爱卿与满朝诸臣该比朕更清楚。他在世时尚且夺去乌拉那拉氏皇后金印,将她幽闭景仁宫,至死不肯相见,可见其中必有不能为外人所知的不当之处。皇阿玛顾念多年夫妻情分,始终不曾明旨废后,已是留了最后一点体面。” 他故意顿了顿,满意地看着张廷玉额头渐渐沁出冷汗。 方才满意地继续说道:“可诸位爱卿倒好,偏偏抓准皇阿玛这一点仁厚,将他临终以前的心意全抛诸脑后,铁了心要给乌拉那拉氏正位。正什么位?” 张廷玉一时回答不出来。 弘历即刻说道:“若真正了位,她仍是皇阿玛嫡后,待百年之后,按你们口中的祖制礼法,是不是便该与皇阿玛同葬?若不与皇阿玛同葬,又算哪门子正位?可若与皇阿玛同葬,又将他亲口所说的死生不复相见,置于何地?” 弘历直起了身子,冷声道:“皇阿玛尸骨未寒,你们便急着推翻他生前所言,非要让朕这个儿子,将一个他生前不肯见、死后也不愿相见的人送到他身边。张廷玉,你口口声声祖宗礼法,难道礼法的头一条,就是叫儿孙罔顾先帝遗命?你们是否存心想让朕忤逆不孝,害朕的皇阿玛九泉之下都不得安宁?” 张廷玉脸色彻底变了,连忙伏身叩首:“微臣绝无此意,皇上息怒!臣只是依照旧制进言,万不敢有违逆先帝之心!” 太后坐在旁边,神色愈发古怪。 可嘴角却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扬了起来。 而弘历看着方才还理直气壮进来,此刻却伏在地上诚惶诚恐的张廷玉,心底忽然涌起一种从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不错,这才该是皇帝应有的地位。 那种隐秘的快意从心底慢慢漫开,连带着,他的姿态,愈发强硬:“景仁宫那位过身,已是事实,其中曲直无需再翻来覆去。何况作业,是青侧福晋,也就是乌拉那拉氏亲侄女亲眼所见,又亲自使人报来说是幽愤暴毙,既如此,那便是幽愤暴毙。” 张廷玉皱了皱眉头,却不敢擅自开口。 弘历看在眼里,心中更添了一份满意,又道:“你说她到底曾是大清皇后。好,朕便特许她以皇后之礼下葬,也算全了她最后一份体面。不过朕身为人子,也绝不能违逆皇阿玛遗命。既然皇阿玛说过死生不复相见,那便不得与帝同陵,将其葬入妃陵就是。” 他说到这里,略顿了一下:“如此既全了她曾为皇后的体面,也不违皇阿玛生前之意。张爱卿,可有异议?” 殿中安静良久。 张廷玉到底俯首:“臣……遵旨。” 弘历这才缓缓靠回椅背,目光随即转向太后:“皇额娘以为呢?” 太后迎上他的目光,眼神是久违的柔和,连唇边的笑都真切了几分:“皇帝既已想得周全,便照皇帝的意思办吧,哀家没有异议。” 弘历心头愈发舒畅:“那便这样定了。” 谁知才刚走出两步,侧后方垂落的帷幕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重物骤然倒地。 “青主儿!” —— 宝亲王府。 金玉妍正坐在窗边,一片一片揪着手里的花,动作越来越大:“都是废物!姑侄两个,一个比一个没用!” “我原还想着,有这样一位姑母在,青樱总算能长点用处。哪怕不能真压过福晋,好歹也能同她别一别苗头。谁知道一个宫里说死就死了,连个太后的称号都没捞到,另一个白白折损了个姑母,想着去给作证来换太后恩典,又这样不中用,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晕了过去。蠢笨如猪!简直是蠢笨如猪,白瞎了这么好的出身和跟皇上青梅竹马的情分!” 贞淑也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奴婢原以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若青侧福晋能借她姑母的东风,将避子汤一事揭发出来,哪怕不能斗倒福晋,至少也能令其收敛,亦或是失了后院人心,等到将来入宫,咱们都不必多做什么,后宫也安稳不了。谁知事情才闹起来不过一晚上,人就没了。” 白白浪费了她们一张王牌! 金玉妍冷哼一声。 贞淑想了想,迟疑道:“格格,您这避子汤也用了快一年了。既然眼下情势已经不同,要不……便算了吧?早些停了药,养好身子,早日生个阿哥才是正经。如今福晋与高侧福晋都有身孕,您这个时候若也怀上,反倒不算太打眼。说不准,还能跟着沾些福气。” 谁知金玉妍抬眼便白了她一下:“什么福气,孝期里有孕的福气,送你要不要?” 贞淑一怔。 金玉妍将手里那根秃得不能再秃的花梗丢在桌上,慢慢道:“福晋肚子里是什么?嫡子嫡女。她已经有了大格格和大阿哥,如今再添一个,无论男女,都是正经嫡出,是锦上添花!高氏呢?盼孩子盼了多少年,连皇上都知道她这个孩子来得不容易。偏她们还是同一日诊出的喜脉,一嫡一宠,双喜临门,谁不说吉利?” 她唇角轻轻一撇:“我眼巴巴跟在她们后头怀上,有什么用?还是热孝期内有的,外头一人一口唾沫都能将我们母子给淹死!何况我的孩子既不占长,又不占嫡,上头多少哥哥姐姐压着,出生时若是连个新鲜名头都没有,更别想让他皇阿玛一眼记住了!” 贞淑小声道:“可到底也是皇上的亲生骨肉……” “亲生骨肉多了去了。”金玉妍毫不在意:“莫说是帝王家,便只是寻常权贵人家的孩子,若只是普普通通出生,普普通通长大,再普普通通过上一辈子,那同庸人有什么分别?我的儿子,既然要来,就该一出生便叫人知道他不同。叫他皇阿玛看见他,便觉得这孩子是有大福气、大造化的。” 她眼神渐渐冷下来:“若一辈子不上不下,什么都争不到,又怎么配做我的儿子?还不如不来 第507章什么贵子,哀家的嫡长孙才是最贵重的 贞淑听得眉心发愁:“那格格打算怎么办?” “当然是造势。” 贞淑没听明白,却不妨碍她心头一跳。 金玉妍缓缓道:“我的孩子既不能占长,也不能占嫡,那便给他挣个旁人都没有的名头!世子不是还在京中替咱们留了些人手么?你想个法子,寻些懂行的人,弄出点异象来。什么祥瑞也好,天象也罢,总之得叫人慢慢相信,这宫里将来最有福气、最尊贵的阿哥,必然出自我的腹中。” 贞淑一脸为难。 这样的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可不止一个难字。 可是面对主子的要求,再想到母族的诉求,贞淑沉默半晌,只能硬着头皮道:“是,奴婢想办法。” —— 皇城,永寿宫。 太后倚在榻上闭目养神,福伽从外头进来,挥退左右以后,俯身在她耳边低声禀报了一番。 太后原本半阖的眼睛缓缓睁开,眼底极快闪过一丝惊诧:“她当真这么说?” 福伽点头:“王钦亲耳所闻,不会有假。那奴才最是贪财,如今好容易熬成御前总管,眼见万岁爷登基,胃口也越发大了。奴婢费了不少心思,才总算撬开他的嘴。” 太后听到这里,却轻轻笑了:“贪财是真,可你若只当他贪财,便小看他了。” 福伽一怔。 “他跟在皇帝身边时日也不短了,怎会不知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这样的话,他若真不想吐出来,你再塞多少银子,他也不敢轻易开口。”太后慢悠悠拨着手里的珠串:“他敢告诉你,是算准了哀家听见以后,不但不会因此去找富察氏的麻烦,反倒会记她这份情。” 福伽很快反应过来。 太后笑意更深:“富察氏本就是嫡福晋,生育有功,这么多年打理府务从未出过错,如今入主中宫也不过是早晚的事。王钦今天把这话送到哀家耳边,一头卖了哀家一个人情,一头又替未来皇后说了好话。便是哪一日富察氏知道了,也只会觉得他这个御前总管识趣。一句话,两头都做了好人,还白得你一笔银子。” 她轻轻嗤笑:“这是个老狐狸,可不能小觑了。” 福伽也笑了:“还是太后娘娘看得透。” 太后没再说王钦,只垂下眼,指腹轻轻摩挲着佛珠:“不过无论如何,这次,哀家领富察氏的情。” 福伽察言观色,也连忙笑道:“要奴婢说,还是太后娘娘当年眼光好,给万岁爷挑了这么一位福晋。当年万岁爷刚赐婚的时候,瞧着还不大情愿,如今这些年过去,奴婢冷眼瞧着,真遇上事情的时候,比起那一位,反倒还是福晋的话,最能叫万岁爷听进去。” 太后眉梢微扬,显然十分受用:“谁说不是呢。” 她从前挑富察氏,看中的是家世,是门第,是富察氏一族能给弘历的助力,也是那个姑娘自幼显露出的稳妥能干。 谁知道私底下,竟还有这样一副脾气。 富察氏嫁弘历多年,手腕确实强硬,整个宝亲王府被她管得如铁桶一般,几个主子院里的消息,尤其是她正院里的,都瞒得死紧,能传到外头去的,全是好事与贤名。 若非暗渡陈仓,有些事,连她都难以察觉真相。 想到若弗连弘历都敢指着鼻子骂的模样,还有那张利嘴里吐出来的犀利言语,太后忍不住笑了一声。 不过这样也好,昨夜富察氏堵着弘历的一番话,可是叫她听舒畅了。 多年来对弘历隐忍不发的不满,似乎都通过那一番话,痛痛快快地发泄了出来。 她心中也对富察氏愈发刮目相看。 不愧是世家大族教养出来的贵女,吵归吵,闹归闹,可真到了大事上,比谁都拎得清。 这时,福伽又道:“如今景仁宫的事也算有了定论,往后您便是名正言顺、独一无二的皇太后。慈宁宫那头,听说万岁爷也已经使人催着修缮了,想来再过些日子便能收拾妥当,到时娘娘便可正式移宫。” 太后眼中的满意更浓厚了些。 福伽犹豫一下,又想起另一件事:“只是……钦天监那边,关乎‘贵子’之说……” 太后笑容一顿,还没来得及说话,外头忽然有宫人来报:“太后娘娘,姮媞公主来了,同行的还有华兰格格和永珩阿哥。” 太后忙道:“快请进来。” 帘子很快打起。 姮媞走在最前头,身后跟着华兰和长柏。 三个孩子都是一身孝服,每人手里都捧着一只食盒。 太后一见便笑了:“这是做什么?今儿一个两个怎么这样懂事,还知道结伴来孝敬哀家了?” 华兰先将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熬得软糯的素粥,姮媞也跟着将自己那份拿出来,是一碗清清爽爽的素面,上头只点缀着几片嫩绿青菜。 长柏则站在旁边,规规矩矩替太后摆好了筷箸。 姮媞笑道:“听说皇额娘这两日胃口不好,进得极少,柏哥儿便想着叫我们一道亲自去挑了些新鲜菜蔬和粳米,再盯着小厨房做出来。粥是皇姐守着火看的,面里的青菜还是我摘的呢,只盼着皇额娘能看在咱们几个微薄孝心的份上,多进一些。” 太后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到了长柏身上。 后者感受到她望过来的目光,只恭恭敬敬奉上镶金玉筷:“皇玛嬷,孙儿自小便听额娘时常将一句话挂在嘴边,哪怕天要塌下来,也要先将饭用了。吃饱了,养足了精神,日子才会一日好过一日。” 姮媞也挨到太后身边坐下,伸手挽住她的胳膊,声音也软了下来:“皇额娘,皇阿玛不在了,可您还有我,还有皇姐皇兄,还有华兰跟柏哥儿。我们都陪着您。” 华兰也将素粥往前推了推:“是啊,皇玛嬷,您千万保重身子,咱们几个小皮猴,还指着您庇佑呢!” 太后看着眼前三张年轻稚嫩的脸,一时都说不出来话。 “好。”太后轻轻拍了拍姮媞的手,又看向华兰和长柏,声音微哑:“哀家吃。你们亲手做来的,便是再没胃口,也得给你们这个面子。” 华兰立刻弯起眼睛。 三个孩子一个递勺,一个夹面,长柏还不忘先试一试碗壁烫不烫。 福伽站在旁边看着,也忍不住笑。 太后一气儿用了大半。 待吃完以后,孩子们又陪着说了好一会儿话,直到太后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倦色,三个孩子才起身告退。 太后一直目送着他们出了门。 帘子落下,屋里重新安静,方才那点天伦之乐留下的暖意却并没有散。 福伽上前收拾碗盏,正要再提方才没说完的事,却听太后忽然唤了一声:“福伽。” “奴婢在。” 太后靠在软枕上,神色平静:“告诉钦天监,什么贵子不贵子的,往后都不许再提了。” 福伽微怔。 太后的目光落在门帘处,片刻后,她一字一句道:“哀家的嫡长孙,永远是最贵重的。” 福伽立刻明白过来,垂首笑道:“是 第508章安安静静的 永寿宫里重新安静下来,宫人将方才用过的粥碗面碗撤了下去,福伽又替太后换了盏新茶,正要扶她往榻上歇一歇,外头忽然又有宫人进来,垂首禀道:“太后娘娘,青侧福晋在外求见。” 太后和福伽主仆二人不着痕迹地对视了一眼。 “她来做什么?” 宫人自然答不上来,只低着头等候吩咐。 “罢了,叫她进来吧。” “是。” 如今的她,还真不怕一个乌拉那拉青樱。 不多时,帘子掀开,青樱从外头走了进来,她仍是一身素服,头上也没什么鲜亮首饰,脸色苍白得厉害,眼下更有一层遮不住的乌青。 福伽不声不响往前挪了半步,正好挡在太后身前些许,目光紧紧盯着青樱的一举一动。 青樱似乎没有察觉,进门以后规规矩矩行了礼:“妾身给太后娘娘请安。” “起来吧。” 青樱仍旧跪在那里,轻声道出来意。 太后以为自己听岔了,眉梢微微挑起:“你要哀家给你赐个新名字?何意?” 青樱垂下眼:“妾身只是觉得,人总该往前走。妾身自然是乌拉那拉氏的女儿,可如今也是皇上的女人,是爱新觉罗家的儿媳。从前种种既已过去,妾身便想从头开始。” 太后没有立即作答,只是目露兴味。 青樱今日入宫,本就是她为自己准备的一道人证。 若张廷玉坚持要查景仁宫死因,还有谁比青樱更适合为她洗清嫌疑? 她仔细端详青樱,见她虽然神色憔悴,眉宇间也还压着浓重悲色,却确实没有恨意。 至少此时此刻,看不出来。 太后忽然问道:“也罢,那你最想要什么?” 青樱愣了一下,脱口道:“情深意重,两心相许。” 太后微怔,沉默了片刻,忽然道:“那便叫如懿,好不好?” 青樱眸光微亮:“如意?是事事如意的如意么?” “不,是懿德的懿。林虑懿德,非礼不处,人在影成双,人世间最美好之事,莫过于此。” 青樱静静听着。 太后抬眼看她,语气仍旧平和:“只是这世间事,一动不如一静。唯有静,才会好。” 青樱却像是忽然听懂了什么。 她望着太后,心中忽然一动。 懿。 美好,安静,人在影成双。 原来太后也是明白的。 青樱鼻尖微酸,重新伏下身去,郑重行礼:“如懿谢太后赐名。” 如懿再次行礼,起身告退。 福伽一直目送着她出了门,直到帘子重新落下,脚步声也渐渐远了,才终于松开方才一直攥紧的手。 太后仍看着门口,忽然轻轻说了一句:“你最好是真的明白了。” 福伽忍不住问:“太后觉得,青侧福晋方才那些话是真心的么?她当真放下景仁宫的事了,也真心愿意同咱们握手言和?” 太后嗤道:“真也好,假也罢,有什么要紧?总归这是她眼下唯一能走的路。她姑母死了,她在宫里唯一能倚仗的长辈没了,母家如今也早不复从前。她若聪明,就该知道,此时最不该做的,便是同哀家撕破脸。” 说到这里,太后顿了一下,自己反倒先笑了:“原本哀家还想着,她唯一的用处,大约就是在张廷玉面前替哀家做个证,免得那老东西还来攀咬哀家,谁知道……” 弘历突然跟清醒了似的。 一想起张廷玉那老东西被弘历用先帝遗命、孝道规矩一层层压得跪在那里无话可说,太后便觉得心里舒坦得很。 “总算没叫哀家白白为他筹谋这一场。” 福伽也跟着笑。 太后笑过以后,神色又渐渐淡下来:“总之,今日虽没用上青樱,可她既然自己来求一个新名字,想要主动求和,哀家也不介意成全她。” 福伽迟疑道:“可万一她只是暂且忍耐,日后再……” “那便日后再说。” 太后不以为意:“眼下逼死一个青樱容易得很,可逼死她以后呢?在宫里这么多年,你还没看明白爱新觉罗家的男人的本性?都是生来自带几分贱骨头的。日日放在眼前的未必珍惜,就爱惦记那些求不得,或是已失去的,还爱惦记一辈子。” 她轻嗤:“皇帝眼下瞧着是比从前更看重富察氏,这自然是好事。可青樱到底同他自幼相识,又是他当年自己想要的人。真要叫她此时不明不白死在哀家手里,他如今或许不会为了她同哀家翻脸,可十年、二十年以后呢?哪日午夜梦回,再想起什么墙头马上、青梅竹马,保不齐便觉得是哀家容不得他心爱的女人,硬生生逼死了她。哀家同皇帝的关系,好不容易有所缓和,何苦再为了她,扎一根刺进去?” 而另一边,出了永寿宫的青樱——不,如今已该叫如懿了,已坐上了回府的轿辇。 壹心扶她上去,小心替她掖好裙摆:“主儿,小心脚下。” 如懿刚要坐稳,忽然动作一顿,轻声道:“太后方才给我赐了新名,叫如懿,你也不好再用壹心二字,免得冲撞于我。往后,你就改叫愿心吧。” 壹心一脸茫然,不知发生了什么,却也不敢多问,连忙低头应下:“是,奴婢谢主儿赐名。” 如懿没有再说话,只淡淡地抬了抬下巴:“起轿吧。” 轿辇缓缓抬起。 她靠在软垫上,偏过头,疲倦地闭上眼睛。 这几日发生的事情太多了。 最先,是金玉妍告诉她的那碗避子汤。 也是直到那一刻,她才真正看清富察氏的真面目。 所谓的宽厚大度,一碗水端平,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笑话。 什么只要守规矩,便能在王府安安生生过日子,什么只要听话懂事,便不会有人无缘无故受委屈,什么后院的女人,只要各守本分,便可和睦相处。 假的! 都是假 第509章真心最重要? 她从未争过什么,也从未与人为恶,可富察氏还是从一开始便防着她。 一道见不得光的避子汤,让她一喝就是这么多年,连一个与弘历哥哥的亲生孩子都不能有。 这后院的女人呐,果然都是一个样子,表面上装得再道貌岸然,贤惠大度,终究都免不了争风吃醋。 也是,这世上哪有女子,愿意把心爱的夫君分给旁人? 哪有女子,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枕边人去同另一个女子花前月下、情深意重,再看着他们生儿育女、儿孙满堂,而无动于衷呢。 只是有人坦荡荡将这份嫉恨表露了出来,而富察氏,却自欺欺人地用泼辣、大度藏起来罢了。 何其虚伪! 如懿想到这里,心里那份愤怒竟慢慢淡了一些,转而化作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再然后是姑母的去世。 她本已经做好拿自己的命,去换姑母一条生路的准备。 也做好此生再见不到弘历哥哥,同他生离死别的准备。 可姑母还是先她一步做出了选择,先她一步喝下了那杯酒,当着她的面,离开了人世。 她哭了一整夜,最终还是说服了自己,要以家族为重,顺从姑母的遗命。 乌拉那拉氏已经经不起再一次折腾,她必须活着,做父母兄弟最后的依仗。 她连恨都不能有,她还要向弘历哥哥,向文武百官,向天下人亲口作证,证明姑母只是幽愤暴毙,并非太后逼迫。 只有这样,才能为自己谋得最后一点生机。 ……可她没有想到,亲口听到了她的心上人,那一句又一句冰冷的言语。 他用孝道、用规矩,用姑母生前恨了那么多年的那句死生不复相见,一遍又一遍,亲自抹杀了姑母的存在。 更绝了姑母最后的指望。 不得与先帝同葬。 要葬入妃陵。 她听得,浑身发冷。 整个人如坠冰窟。 那真的是弘历哥哥么?她的少年郎,怎么会变成这样? 旁人也就罢了,难道连他都不记得,姑母对姑父有着怎样的一腔真心吗? 难道他真的不懂,姑母从始至终都放不下的,从来都不是那冷冰冰的皇后宝座,而是与姑父的夫妻情分吗? 真心、情分,难道不是这世上最可贵的东西么? 连太后方才,听到她说情深意重,两心相许的时候,都明显怔了一下。 可见这深宫里的女人,无论最后变成什么模样,最初的时候,大约都是曾经想要过一颗真心的。 只是后来有人求不得,有人守不住,索性也就再也不相信罢了。 怎么偏偏她的少年郎,先忘了呢? 轿辇微微晃了一下,如懿眉心轻蹙。 还有……壹心。 原也是早就被人收买了的。 这才是真正叫她痛心,甚至难以接受之事。壹心不是素心,不是后半程才来到她身边的人,而是同阿箬一起,与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心腹。只是她更偏宠阿箬,当场出嫁,在二人之中,优先选了阿箬而已。 若非出于信任,这些年来,她不会只将坐胎药,交由她一人熬制。 更不会多年来腹中毫无动静,她眼睁睁地看着潜邸里不如她恩宠多的苏绿筠、富察诸瑛都一个个有了身孕,而自己却不能的时候,宁可怀疑自己命中无子,怀疑自己福薄,也没怀疑过壹心半分! 可也因此,她更不能接受这样的背叛。 她忽然不知道,自己在这世上,究竟还可以相信谁。 如懿闭着眼,忽然觉得很累。 正想着,轿辇已经出了宫门,又行过一段路,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女子愤怒的声音。 “使银子?凭什么要使银子!这皇宫是皇上的皇宫,又不是他一个太监的!凭什么给他使了银子的便能留在宫里,没使银子的,就活该被调去圆明园?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如懿骤然睁开了眼,微微偏过头去。 —— 又过了些许日子,先帝丧仪终于结束,新帝登基,宫里宫外便又是一番忙乱景象。 弘历终于坐上了那把盼了许多年的龙椅,第一道旨意便是册嫡福晋富察氏为皇后,又尊生母钮祜禄氏为皇太后,居慈宁宫。 当那枚沉甸甸的皇后金印真正落到手中时,若弗捧着左看右看,险些没忍住咧嘴笑出声。 这么多年了,总算是叫她如愿以偿了! 幸而照影及时在旁边轻轻咳嗽了一下,她才赶紧将嘴角往下压了压,重新端出一副母仪天下、庄严稳重的模样。 只是一回到内室,她便立刻把金印拿出来,好好地,仔细地,从头到尾又从尾到头地摸了一遍。 好东西,真是好东西! 从前她最大的梦,不过是当个诰命夫人,谁成想老天爷竟厚爱至此,一步给她送到了皇后的位置上。 若不是眼下国丧才过,实在不好大操大办,她恨不得立时叫人再烫几壶热酒,好生快活快活! 不过高兴归高兴,该办的正事也不能耽误。 潜邸众人不日便要全数迁入宫中,什么人封什么位份,住什么宫室,身边留多少宫人,份例又按哪一等支取,桩桩件件都要先拟出个章程来。 她率先拿了凤印,就是要带着人先行往宫里去看地方的。 “福晋~福晋~” 若弗脚步一顿。 这黏黏糊糊的喊法,不用回头她都知道是谁。 她故意板着脸,装作没听见,扶着照影的手便要登车。 高晞月果然在后头急得直跺脚,又一个劲儿拿眼神冲华兰使眼色,华兰被她盯得无奈,只好赶紧提着裙子追上来,扯了扯额娘的衣角。 若弗只好回头。 只一眼,便又立刻移开了目光。 啧! 好好一个高山雪莲似的美人儿,这般挤眉弄眼又满脸谄媚是要作甚! 可上了车,转身一瞧见华兰,她那张冷脸,又险些当场裂开。 只见华兰两只纤细的手腕上叮叮当当各套了足足六七只镯子,金的、玉的、嵌宝的,层层叠叠,恨不能从腕子一路码到胳膊肘。 十根手指也没闲着,除了两个大拇指,竟足足戴了七八枚戒指,最大的那颗红宝石足有指甲盖大,晃得若弗眼睛都花了。 若弗到底没绷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骂道:“你这高娘娘真是越活越回去了!连贿赂这一套都学会了,还专挑你这个财迷下手。这些多少是你的,多少又是我的 第510章容佩 华兰笑着将手往袖子里缩了缩:“您都搬出贿赂一说了,怎么能是您的,自然是女儿的了,这是高娘娘疼爱女儿呢!” 等把若弗哄高兴了,华兰又各自褪下左右各两个镯子,套到若弗手上,一边带着她端详宝贝,一边轻声道:“不过皇额娘也知道,高娘娘素来清心寡欲,所求的也不多。她说了,只要位份上能压青娘娘一头,住的地方也比青娘娘宽敞些,那便最好。若实在不能两样都占,便求皇额娘疼她,好歹叫她住得离您近一些。她保证,得其中一样便足够了。” “你信她?”若弗笑骂:“她惯会顺杆爬!今日住得比人家近,明日怕是又得嫌人家封号好听,后日见人家多得一盘点心呐,保不齐又要跑来问我为什么她没有。你说说,都是做了额娘的人,也同在潜邸过了这么多年日子,她的脾气怎么就是半点没长进。平日里旁的事情倒还好,一碰上如懿,立刻便像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什么都非得争个高低。” 华兰笑道:“这也不能全怪高娘娘。但凡青娘娘少摆出几分众人皆醉她独醒的模样,肯顺着高娘娘说两句好话,两人也未必能闹成如今这样。高娘娘那性子,皇额娘又不是不知道,最是吃软不吃硬的了。” 若弗深以为然地点头:“这倒是真的。” 高晞月这人其实最好哄,心眼也明明白白全长在脸上,喜欢谁便恨不得天天黏着,不喜欢谁也从来懒得遮掩。 偏偏如懿又是个看似云淡风轻,实则高傲冷漠,万事不肯低头的性子,这两个凑到一处,真真是一个炮仗碰上了一堵冷墙,炮仗越炸越响,墙还嫌它不够清静。 马车又辘辘往前驶了一段距离,确信离王府远了,华兰方才眼睛一亮,身子往前凑了凑,神神秘秘地道:“皇额娘还不知道吧?青娘娘前些日子才弄到身边的那个容佩,昨日险些同高娘娘身边的双喜打起来了。” 若弗原本把玩着新得的镯子,听见这话,立刻来了精神问:“当真?为什么打起来?我怎么不知道?” “就是昨儿下午。”华兰道:“您近来不是总犯困么?昨儿午后睡得沉,事情又没真正闹大,海兰姑姑大约想着先压下来,便没急着告诉您。” 若弗顿时坐好:“快说说。” 事情说来也不算复杂。 容佩自打被如懿带回青枝院以后,不过几日工夫,便很快接过了院中大半事务。 青枝院原来的大丫鬟就是壹心和素心。 壹心如今改了名叫愿心,是代替阿箬做了陪嫁丫鬟的人。 素心又是若弗早年便安插过去的人,两人在如懿身边都伺候了许多年,论资历怎么也轮不到一个才来的宫女越过她们去。 偏偏容佩是个厉害性子,做事风风火火,说一不二,如懿又喜欢极了她那份直率,人才来几天,许多事情便只肯叫她经手,也要院里上下将她当成半个掌事人。 昨日午后,容佩去了府中药房,要领一支老参回去。 恰巧高晞月身边的茉心也在为前者领取每月份例里应有的补品。 两边要的都是人参,可药房清点库存,只剩下最后一整根。 近来正值国丧,若弗知道不日便要搬入宫中,除开日常吃用和实在紧要的东西,外头的采买早已陆陆续续停了,好些药材也没再大批补进来。 药房的人想着两边都得罪不起,便陪着笑商量,说不如将这根老参一切为二,一边先拿半根应急,等明日一早便报给内务府,让那头赶紧再送些好的来。 茉心听了虽皱了皱眉,到底还没开口说什么,容佩却先将脸沉了下来,不容置疑地说:“不成!这是我们主儿要给万岁爷熬汤用的,哪里能等到明日?这根人参先给我。” 茉心原本也没打算争个你死我活,可听她这样说话,心里便有些不痛快,便道:“都是府里的主子取用,又不是只有你家主儿有要紧事。我们主儿如今身怀皇嗣,这人参也是大夫交代了要备着的。药房既说一分为二,便照着办就是了,你凭什么一句话便要全拿走?” 哪知话音才落,容佩便抬手给了她一巴掌。 满屋子人都愣了。 容佩却一副坦坦荡荡理直气壮的模样,只冷着脸斥茉心不懂尊卑,万岁爷的身子自然比什么都要紧,主儿一片心意更不是她一个奴婢能随意轻慢的。 说完便伸手拿了那根人参,转身往外走。 茉心挨了一巴掌,又气又委屈,却到底顾忌主子的颜面,不敢真在药房里撒泼,只能捂着脸往回走。 偏偏走到半路,正撞上双喜。 双喜是高晞月晋为侧福晋之后才被派来的,跟着高晞月时日不算久,护短倒学了十成十,一问清楚前因后果,当场便炸了,扭头就追出去,硬是在前头甬道上把容佩堵了个正着。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很快便吵了起来。 容佩说茉心轻慢主子,不懂规矩,打她一巴掌已算便宜,双喜则骂她不过一个才进府几日的宫女,倒摆起了主子架子,狗眼看人低。 吵到后来,双喜那张嘴一急便什么都往外秃噜,直接冷笑道:“就你们主儿那些汤汤水水,熬好了送过去,万岁爷还未必肯喝呢!咱们主儿可不一样,如今肚子里怀着皇嗣,金贵着呢。便是万岁爷亲自在这里,怕也要说这根人参该先紧着咱们主儿用!” 这话刚落,啪的一声,他脸上也挨了一记。 双喜想了没想,当即就还了手,两个人顿时撕扯成一团。 也幸好海兰来得及时,见这一地鸡毛,脸都沉了,当即叫人将两个各自按住,谁也不许再动。 问明白事情经过以后,也没有偏帮哪一个,直说茉心不过是同容佩争执两句,容佩便动手打人,本就有错,双喜随后追上去寻衅,又同人当众厮打,也一样坏了规矩。 于是两边各打五个手板,罚半个月月钱。 至于那根险些惹出血案的人参,海兰亲自叫人拿了刀来,从正中一分为二,一边半根,谁也不许多拿一钱。 又当场叫药房写了条子送出去,明日一早便去内务府补齐药材,这才算将事情压了下去。 若弗听完整个人都愣了好一会 第511章她可是朕的嫡公主 容佩? 莫不就是后来如懿做了皇贵妃以后,忽然冒出来的那个宫女? 是了,就是她。 若弗对这人印象其实还挺深。说是什么直肠子,眼里容不得沙子,最看不惯宫里头谁想换个轻省差事,谁想往体面主子跟前凑,谁想从末等宫女升上一等,都得先掏钱打点的歪风。 如懿也是因为撞见她直言不讳,当众揭露领事太监收钱办事的一幕,觉得她不畏权势,行事端正,又有一副侠义心肠,很是合她心意,才破格收进了自己身边,并予以重用。 当时瞧着,仿佛还挺有道理。 可如今再回头琢磨一遍,若弗却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宫里那些买卖差事、收银子换位置的事,自然是歪风邪气。 可你容佩不照样是一下子挤过了那些熬资历的老宫女,才到如懿身边便一步登天,做了掌事姑姑? 一如眼下的青枝院,愿心也好,素心也罢,哪个不是跟了如懿好些年的老人?结果容佩一来,都给挤到后头去了。 这难道就公平了? 何况容佩管事能力如何尚不可知,派头倒是足! 活像如懿身边专门养的打手,指哪打哪,干脆利落。 “哎呀!” 若弗猛地拍了一下自己脑门,吓得华兰手里的果子都差点掉了:“皇额娘,您又怎么了?” “无碍无碍。”若弗一脸懊恼。 她突然想起来了! 当年海兰拿棒子打弘历那晚上,她就想过,是不是也要在身边养一个这样能打的! 遇上那些听不懂人话的,规矩讲了三遍还往前凑的,直接一棒子敲回去,多省事! 谁知道睡了一觉起来就忙忘了,她忙什么来着? 哦,想起来了,忙着收拾送上门来找收拾的青樱和阿箬呢! 那没事了。 她还得了个海兰,这个足够杀伐果断的文臣,拿着一本府规也能把那听不懂人话的管得服服帖帖。 又解气又诛心,还不用担心回头叫人抓着把柄。 若弗一下便释然了,舒舒服服往软垫上一靠,又想着,真到哪天需要动手时也不怕,如今她都做皇后了,一声令下,难道还怕没人替她拿人? 想到这里,她对容佩那一点子惋惜顿时烟消云散,反倒越想越觉得这人与如懿还真是天造地设的主仆。 对宫里捧高踩低,凡事都要拿银钱开道的歪风邪气是看不惯的,却也从来不见她们登高掌权后,回头再来整治一二! 如懿也好,容佩也罢,后面一个做了继后,一个是继后身边第一得力之人时,大可以着手整治! 该罚的罚,该改的改,再让那些受欺压的小宫女小太监寻一条正经往上走的路。 久而久之,风气不就正过来了? 她们倒好,屁事不干,放任自流! 若弗忽然道:“你青娘娘如今身边添了这样一个能人,又该好好抓一抓她的规矩了。你海兰姑姑,这些年在府里帮着我管了大大小小那么多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等进了宫,也该给她提一提月俸和职称了。” 华兰一下便明白了,海兰姑姑一提职称,管的事自然便更多更广了。 她眼睛里顿时露出一点极好看戏的神色。 马车也在此时缓缓停下。 弘历登基以后,六宫自然都要重新安置,若弗还是给自己挑中了长春宫。 华兰今年虚岁九岁,年纪还小,若弗也还舍不得她一下子搬得太远,仍叫她跟着自己住长春宫偏殿。 至于长柏那个臭小子……小小年纪,一把年纪,打从开蒙起便独自搬到了前院居住,说是为了专心读书。 如今搬进宫也是一样,早几日就一本正经来同她说,要搬去撷芳殿。 若弗也无法,这孩子一贯是个有自己主意的,她能做的也只有多安排几个妥帖人去照顾着。 内务府的奴才历来名声都不好,可话说回来,这些人若真想巴结谁,用心办起事来,速度却也确实没得挑。 她带着华兰进长春宫时,里里外外已经收拾得焕然一新,只等照影等人将她惯用的那些贴身东西摆进去,也就成了。 华兰自出生起,头一回搬家,期待得不得了,特意给若弗说了,她的屋子要从头到尾都自己收拾才好。 若弗答应了,因此她愈发兴奋,刚进去便忙着指挥人挪这个摆那个,一会儿说窗边要放张小榻,一会儿又嫌那架屏风颜色太深,闹得满屋子宫女跟着她团团转。 偏偏屋子还没收拾到一半,姮媞便迫不及待地来了。 姑侄两个感情一向很好,立刻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说着小话,分享着彼此新得的好东西。 不多时,华兰那一胳膊的镯子戒指,便送出去了大半。 若弗瞧着两个小姑娘双双举着手臂晃动,听金银玉器发出的叮当脆响,笑得天真烂漫的模样,好笑之余,也发自内心感到高兴。 她的女儿,本就该这样。 不为一只镯子舍不得,不为一块玉佩思来想去。 金玉珠宝再好,说到底也不过是拿来哄人开心的死物,女儿戴着高兴是一份用处,送了人、瞧见旁人高兴,自己也跟着开心,那也是一份用处。 这辈子,她再也不想见到她的华姐儿,为了操持全家生计,在她面前精打细算了一遍又一遍,仍眉头紧皱,不得开心颜的模样了。 她在这头想着这辈子如何给女儿攒下厚厚的嫁妆和底气,那头姑侄两个却在商量着要出去四处逛逛,她俩都不住宫里,虽时常进宫,却也多是去太后的永寿宫,抑或是御花园、养心殿,这长春宫还未细看过。 若弗挥挥手便放她们去了,只叮嘱多带几个人,不许乱跑。 自己却没什么兴致,怀了这一胎以来,她有些格外嗜睡,才进宫折腾了小半日,眼皮已经有些发沉。 照影见状,忙扶着她回了里屋。 若弗这一觉睡得沉,醒来的时候发现床前又坐了个人。 她眯着眼睛看了两下。 这回倒学乖了,知道点灯。 弘历正坐在榻边看她,见她睁眼,眉梢便扬了起来,笑吟吟道:“皇后醒了?” 皇后二字拖得有些长,打趣意味明显得很。 若弗刚睡醒,懒得同他斗嘴,只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随后理所当然地朝他伸出一只手。 弘历一愣,到底无奈地伸手,将她慢慢扶了起来,又顺手把引枕塞到她身后:“你越发会使唤朕了。” “夫妻之间,说什么使唤不使唤。”若弗半点不见外,一面整理衣袖,一面问:“什么时辰了?” “快到传晚膳的时候了。” 话音才落,若弗肚子里忽然咕地一声。 弘历低低笑了起来:“看来朕的三公主是个小馋猫,时辰算得比御膳房还准,一到饭点便晓得叫她皇额娘及时醒来。” “去!” 若弗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你懂什么?会吃,爱吃的孩子才是有福气的好孩子。一点子吃食便能叫她心满意足,可见是个会感恩、容易知足的。这样的孩子长大了最会记恩了,也最会孝顺人。” 弘历也没想到一句随口打趣竟会惹来她这么大的反应,意外她对腹中孩子看重的同时,也有些哭笑不得:“是是是,朕的三公主一看就是好孩子,不过一点吃食,等她出生了,想吃什么朕都让御厨做,她可是朕的嫡公主,朕还能短了她一口吃的不成?” 若弗这才满 第512章我要统管六宫! 没过多久,晚膳摆了上来,若弗刚坐下,惢心便从外头进来,福身禀报道:“大公主方才叫人传话,说太后娘娘留她在慈宁宫用晚膳,请皇上、皇后娘娘不必等她。” 若弗嘟囔道:“这孩子,又去烦她皇玛嬷了。” 又问:“柏哥儿呢?” 另一旁的莲心笑答:“二阿哥也在慈宁宫,本只是去请安的,恰好大公主和姮媞长公主都来了,太后娘娘索性便一道将人留下了。” 若弗听完,干脆一挥手:“行,不管他们了,一个两个的,成天去慈宁宫讨食,弄得我没给他们饭吃一样。” 弘历听得发笑:“这不是正说明两个孩子有孝心?皇额娘这些时日身子虽无大碍,精神却总淡淡的。这阵子华兰、长柏常去陪她,朕瞧着,她老人家心情显而易见地好了不少。” “那当然。”若弗想也不想:“你也不看看是谁生的孩子。” 弘历夹菜的手一顿。 若弗毫无所觉,已经美滋滋喝起了汤。 弘历到底什么也没说,只默默把那口话连同鱼肉一起咽了回去。 晚膳过后,弘历见她今日一路坐车,又睡了半下午,本想领她出去走走消食。 谁知若弗才漱过口,便摆手道:“不去,我还有件事要同你商量,趁着你人在这儿,咱们赶紧定个章程出来,免得回头再费唇舌掰扯。” 说着,她叫照影取了纸笔来,自己往榻上一坐,将纸铺开:“先说好,别回头说我偏心。潜邸里跟着你的这些人,我都是照资历、子嗣、家世一样一样排的。” 弘历一听便知道是在说后宫位分,便在她对面坐下。 若弗提笔先写:“诸瑛、绿筠都有孩子,地方小了也住不开,不如都提成妃位?” 弘历想了想却说:“苏氏毕竟是汉人,入府也晚些,如今膝下也只有一个永璋,若初入宫便与诸瑛同列妃位,未免太快了些,先降一等,封嫔吧。” 若弗想了想,也有道理。 于是把才写上去的妃字给划了,另拟了个嫔字。 “金氏是最后来的,虽说是贡女,可到底也是玉氏向大清效忠的一个明证,不好太薄待,给个贵人吧。婉茵没孩子,可她素来老实懂事,从不给我惹事,我也不想委屈她,至少也得是个贵人,免得叫人看轻了去。且她同绿筠处得最来,进宫以后索性还住一处,也有个照应。” 弘历对此没有意见。 接下来便是高晞月与如懿。 也总算到了重头戏。 若弗抬眼:“这两个都是侧福晋,照理说,至少都该是个妃位。可高斌这些年功劳一个接着一个,晞月如今又怀着身孕……总不能还同什么功劳没有,孩子也没有的人一个待遇吧?” 弘历一听这语气,就大概明白了:“如懿又犯错了?” “她哪天不是犯错,就是在犯错的路上?”若弗理直气壮:“无子封妃,已经够给她脸面了。难不成,你还想给她贵妃之位?” 弘历自然是这样想的,却也知道,不能这样说。 只能道:“那你是要给晞月贵妃之位?她又给你什么好处了?” 若弗顿时瞪大眼睛:“我是那样的人吗?什么好东西,能一口气买到个贵妃之位?” 弘历刚松下一口气—— “有什么贵妃之位,架得住她天天送东西啊。” 若弗又补了句。 弘历一口气险些没上来,瞪大了眼睛,死死盯住她。 若弗却半点不心虚:“那些是次要的!主要是晞月真懂事!你看看她这些年,除了嘴快些、脾气急些,她给我惹过什么大麻烦没有?叫她守规矩她便守规矩,叫她不要跟人吵她也知道忍着,哪怕只忍三天照样闯祸,也还知道回来给我告个罪!” 弘历:…… “再说了,难道你还能从此不再选秀挑新人进来?我可是皇后,总得给六宫立个榜样吧?就得叫她们都知道,老实听我话的人有赏有位分,我才好将这后宫管得井井有条,叫你这个皇帝无后顾之忧啊!” 若弗越说越觉得理直气壮:“你再想想高斌,他为你,为大清,鞠躬尽瘁殚精竭虑,他就晞月这么一个女儿,晞月还是自幼体寒,多难得才有了这一个孩子,这是多大的喜事?你这个做夫君、做皇帝的,不得勉励勉励?” 弘历揉了揉眉心:“随你,随你。” 若弗立刻低头将贵妃两个字写上。 弘历又看了如懿的名字一眼,到底还是没忍住:“只是如懿……” 毕竟是自幼相识的青梅竹马,与他有旁人没有的情…… “她有能干的父亲吗?” 若弗头也不抬地问。 弘历:…… “有孩子吗?” “……” “有功劳吗?” 弘历继续沉默。 若弗一拍桌:“但凡她能像婉茵那样懂点事,别成天只晓得气我也行!” “知道了,知道了。”眼看着这婆娘气势越来越盛,弘历就知道是时候结束纠纷了,否则再往下,八成就要失控。 何况仔细算起来,如懿初封妃位确实算不得委屈,只得摆了摆手:“你是皇后,六宫之主,后宫这些事本就归你管。只要大体上不失规矩,便都听你的。” 若弗轻哼一声,反问道:“真的都听我的?” 弘历见状,忽然有些后悔,可堂堂天子,说出去的话又如何能当场收回,只得点头:“都听你的。” 若弗顿时来了精神,将那张写满位分的纸往旁边一放,又叫照影重新取了一叠干净纸来,摩拳擦掌道:“那我可要大刀阔斧了。” 弘历心里忽然有了点不祥的预感。 连带一旁,正分神去偷瞧莲心的王钦都猛得回过神来,心里咯噔一下。 “你要做什么?” 若弗将纸往桌上一拍: “统管六宫 第513章整肃六宫! 几十年大娘子做下来,她明白一个很要紧的道理—— 不是每日穿金戴银坐在上首,旁人见了磕几个头,嘴里喊几句主母安好,便算当家作主的。 真正统管全家,在自个儿家里说一不二的主母,要会管账,更要会管人! 底下人各有什么心思,出了事情该找谁,谁又有胆子阳奉阴违,都该做到心里有数。 想来皇后也是一样的。 后宫再大,也不过是一座更大的宅子,宫女太监再多,也还是家里的下人。 她这个中宫皇后若都镇不住场子,反叫几个内务府管事骑到头上,由着他们想给谁好东西便给谁好东西,想克扣谁便克扣谁,那不还是天大的笑话? 内务府向来捧高踩低的毛病她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人性如此,下头人看主子脸色办事,本就是常事。 上位者有时候烦透了一个人,又懒得专门拨出半天功夫去同人计较,下头人若有眼色,给些排头吃,也算是为主分忧了。 可有眼色归有眼色,中饱私囊、越俎代庖,又是另一回事。 给主子办差的时候顺手捞几个钱可以,水至清则无鱼的道理她懂,既然管事宫女和首领太监要顾的事多,手底下也都有人,逢年过节收点孝敬,出去采买时商户再塞两个红包,真要一个铜板一个铜板往死里查,这日子也不用过了。 可水也不能浑得已经开始养鳖,最后鳖越长越大,连鱼都给啃光了! 更别说仗着自己手里那一点点从主子那里分下去的权力,便拼了命往更下头的人身上榨油水。 一个管事压一个小管事,小管事再压太监,太监压小太监,掌事宫女压末等宫女,最后最底下那一层人干最多的活,受最多的气,月钱却不知道被谁剥了几层。 久而久之,人人削尖了脑袋往上爬,谁都不肯老老实实干活,只想着怎么踩住下面的人,再讨好上面的人,整个宫里乌烟瘴气,哪还能有一天清静日子? 她最最不能忍的,倒也不是这些银钱上的糊涂账。 而是原故事里,几个奴才、几个妃嫔,联起手来,竟能要了中宫嫡子的性命! 堂堂皇后的孩子! 在自己家里,跟掉进狼窝里的肉似的,今日防这个,明日防那个,防了妃嫔还要防宫女,防了宫女还要防太监,防完太监还得防太医。 这像话吗? 她不在乎六宫和不和睦!那些女人们愿意好,那就姐姐妹妹一起喝茶,彼此看不顺眼也行,真气急了,当着她的面扯头花,喷口水都成。可有一条,都得明着来!谁也别想背后使那些阴司手段! 肃清六宫,就从内务府、太医局、御膳房,甚至钦天监开始! 弘历听得一愣一愣的。 一旁的王钦也是冷汗直冒。 弘历斟酌着道:“内务府经营多年,里头牵扯的包衣世家甚多,彼此盘根错节,恐怕不是一朝一夕……” “那就快刀斩乱麻!” 若弗答得毫不犹豫。 弘历噎了一下:“朕的意思是,有些事情牵一发而动全身。” “动便动,难不成还怕他们?”若弗奇怪地看着他:“你是皇帝,我是皇后,他们是什么?奴才!主子说话,奴才便要服从,这是天经地义。哪有做奴才的盘根错节起来,主子反倒不敢动他的道理?若当真到了这个地步,那还得了?今日内务府不敢动,明日御膳房不敢查,后日太医院又说祖祖辈辈都有规矩,咱们两个干脆收拾包袱滚蛋,把皇宫让给他们住算了!” 弘历被堵得无话可说。 若弗却还没说完:“再说了,我又不是要把人全都抓起来砍了。我方才不是说了么,水至清则无鱼。他们替主子办差,事情办得漂亮,旁人孝敬两壶酒,逢年过节底下人塞几个荷包,我还能不许?只要不过分,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可收银子分差事这件我是万万不肯的!” 王钦才松的一口气又提了回去。 若弗越说越气:“他们哪来的胆子?又是谁给他们的权力?这紫禁城到底是你和我的,还是他们的?他们拿着咱们家里的差事明码标价第卖,银子只往自己怀里一揣,这算什么?你我又算什么?这像话吗!还有御膳房,我早便听说了,一个鸡蛋,他们竟敢报一两银子!” 弘历张了张嘴。 王钦也把头低得更深了。 若弗冷笑:“一两银子一个鸡蛋!这鸡是吃金子长大的,还是每天晚上抱着银票睡觉?先帝还天天说国库空虚,六宫要节俭,节俭?节俭来节俭去,合着就是叫咱们少裁一身衣裳,好去吃一两银子一个的鸡蛋?” 弘历终于忍不住道:“也未必真是每个鸡蛋都要一两——” “那就更得查!”若弗立刻道:“若真值一两,说明天下百姓都找错了营生。还种什么地,交什么税?全都回家养鸡去,一窝鸡一天生几十两银子,过不上三年,咱大清人人都是富户!不成!” 她转念一想,又觉不对:“百姓养鸡那谁人种地,没人种地莫说人吃的粮了,鸡都没得吃!干脆东西六宫每个院子也都养起来,长春宫养两百只,咸福宫再养两百只。照他们这个价钱,一天少说几百两。好家伙,这哪里是鸡,分明是会走路的金元宝!以后国库缺银子,皇上也不用发愁,抱只母鸡上朝便是了!” 弘历额角青筋开始跳。 偏王钦又觉天要亡他,又觉好笑,一张嘴咧开了又闭上,闭上了又忍不住咧开。 若弗却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还有各宫份例。你知道为什么后宫女人一个个成天掐尖要强,为你争得头破血流吗?” 弘历一愣,还没来得及回答,若弗已经迫不及待说了:“说好听些,是争你的宠。说难听些,还不是为了那点份例和日子好过?谁不得宠,那群奴才就敢苛待谁,克扣谁的份例!谁一朝得了宠,他们又立刻换张脸,上赶着送最好的东西,恨不得见面就喊亲娘。” 弘历脸上的神色渐渐有些微妙。 “人不一定都争强好胜,却都是肉体凡胎,是要吃饭喝水的,更会生病受灾的!”若弗摊手道:“可不争便只能吃残羹剩饭,不争就要挨冷受冻,甚至生了病,连个太医都请不起,一贴药也喝不成,能不削尖脑袋去讨好你吗?能不一个个为了你打成狗脑子吗?” 弘历眉头紧皱:“皇后——” 若弗忽然嗤了一声:“也是,你巴不得呢!她们要是不打起来,怎么显出你重要?若大家都不愁失了宠便没好日子过,那谁还来讨好你?没人为了你争风吃醋,你这皇帝的脸面往哪里搁?” “富察氏!”弘历一张脸涨得通红,颇有些恼羞成怒的味道。 偏偏若弗还是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甚至翻了个白眼:“又喊什么,我没聋!” 弘历气得胸口发疼,见状,干脆冷笑道:“好,你要管是吧?朕让你管!内务府也好,宫规也罢,你尽管去管。朕倒要看看,你最后能管成什么样子!” 说着,他奋而起身往外走:“朕还有公务,先回养心殿了,你自己就寝吧!” 若弗扶着肚子,依旧坐在那里,凉凉地道:“最好真是养心殿,你如今可还在热孝里呢,先帝英灵说不准还在养心殿四处转悠。你认真办差,好生操心国事,他老人家瞧见你这样勤政,才能放心啊。” 弘历脚步一顿,猛地回过头,抬手指着若弗,气得手都在抖。 偏若弗还一脸无辜地看着他,半晌,忽然想起来道:“臣妾恭送皇上!” 弘历重重哼了一声,拂袖便走。 王钦自然赶紧跟上。 主仆两个一前一后出了长春宫,才走过廊下,迎面便见海兰领着两个宫女过来。 她如今已经换上宫中女官的素净衣裳,正值国丧,更是浑身上下无半点鲜亮颜色,偏她身量修长,眉眼清淡,这样一身竟越发显得出尘。 海兰见了弘历,立即停步,规规矩矩屈膝行礼:“奴婢给皇上请安。” 弘历原本正在气头上,理都不理便快步走过。 可走出去好一段,眼见都快到院门了,他不知为何忽然又停了一下,转过头去。 海兰早已站起身,正领着人往正殿走。 素色裙摆随着脚步微微摆动,只留下一道清瘦婀娜的背影。 弘历眸色微沉。 这么多年了,那张脸还是一样漂亮,也一样,毫不热络。 盯了一会儿,弘历忽然轻哼一声,回过头来,步子反倒走得更快了。 王钦只管低头跟着,一声都不敢多 第514章朕的钱!都是朕的钱! 海兰入了长春宫,刚进正殿便见若弗正在桌前奋笔疾书。 “娘娘金安。” 若弗抬头见是她,立刻眉开眼笑:“来来来,我正等你呢!” 海兰走上前,温声道:“方才听照影说,娘娘有事要交代奴婢?” “有事。”若弗一把拉住她的手,笑得十分亲切:“我决定了,封你做尚宫令!” 海兰难得愣了一下。 若弗却越想越满意:“你从前怎么替我管王府的,如今便怎么帮我管这后宫。什么宫女太监,什么份例账册,什么宫规奖惩,该查查,该罚罚。我要这六宫干干净净,各司其职,各安其位,一点阴私都不许有!” 海兰眼中倏地掠过一丝光。 “不只有你。”若弗又转过头,将莲心,惢心,照影都叫到跟前:“你们几个也是。既然都下定决心不出宫嫁人了,那我便把你们当正经心腹来养。海兰总揽宫务,你们几个分头帮她,谁擅长账目便去看账,谁熟悉人事便管人,谁腿脚快便多跑些地方。” 她顿了顿,十分豪气地拍了拍胸口:“都好好给我办差!本皇后绝不会亏待你们。月钱该涨涨,品级该升升,等将来年纪大了干不动了,我给你们一人攒一大笔养老银,再挑几个懂事的小丫头伺候着,让你们风风光光养老!” 照影最先忍不住笑了:“奴婢先谢娘娘赏养老银了。” 莲心也抿着唇笑,惢心眉眼弯弯,连海兰眼里都浮出了笑意。 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齐齐福身:“是,奴婢定当尽心办差。” 六宫整顿便这样风风火火地开始了。 若弗也没有凭空去造什么新规矩,将宝亲王府原来那套府规稍稍删减增补,再依葫芦画瓢搬进宫里,也就够用了。 宫人入宫、调职、领差全部登记造册。 各宫宫女太监无故不得四处闲逛,更不得私自串宫。 药材、吃食、香料、炭火这些最容易做手脚的东西,凡有出入都要留痕,私人不得随意挟带,更不许宫人背地里私相交接。 御膳房送出的东西要记,太医院开出的方子要留,各宫领了多少炭、多少布、多少蜡烛,也要按月核对。 至于宫里看诊,若弗想了想,又添了一条:至少要有两人会诊。 紫禁城毕竟比王府大得多,光靠海兰几个人当然管不过来,若弗索性放开手提拔人。 宫女也好,太监也罢,先挑识字会算账的,再挑脑子机灵、办事利落的。 家世倒不必多显赫,反正都是当差,最要紧的是嘴严、手稳、知道规矩。 若有那种本来只是末等宫女,却能写一手好字,或者小太监算盘打得飞快的,也一概记录下来,该往上提便往上提。 这头提拔人,那头便开始查内务府的账。 这一查,果然险阻重重。 内务府几代经营,不少位置几乎已经成了某些包衣人家的自留地。 账册上看着工工整整,一问便是祖宗旧例,再细问,就说从前一直如此。 不是想四两拨千斤,就是想倚老卖老,或是拧成一股绳相互包庇。 若弗也没同他们客气,当天便写了一封信送回富察家。 她二伯父马齐还在,二伯母也不是吃素的,家里几位哥哥嫂嫂更是各有各的门路,要人手便给她送人手,要打手便给她送打手。 内务府那些肯吃软的还好,不服软就更好了,直接查家底! 等堆积如山的金银财宝一出,再看着那成摞的地契田契,甚至还有不少,曾是明明白白记过损耗的御用贡品,弘历眼都红了,手也抖了,声音更是发颤: “朕的钱!” “都是朕的钱 第515章略有亏损 若弗坐在旁边喝茶,一脸赞同地点头:“对对对,都是你的钱。所以还查吗?” “查!给朕往死里查!” 弘历声音都拔高了。 若弗满意了。 她就知道,什么盘根错节,什么百年旧例,那是没看见银子,又或者是压根没意识到那究竟能是一笔怎样大的银子! 一旦亲眼看见了,怕是要比谁都急。 趁着弘历此刻心疼银子心疼得眼睛发红,她立刻又将自己新拟的一条宫规递了过去:“那这个也顺便准了吧。内务府往后所有账册,都得清清楚楚,每月发出去多少份例,各宫实际收到多少,除却情理之中的损耗,不得有太大出入。” 弘历眼睛还盯着那几箱金银,想也没想便道:“准。” 若弗笑得心满意足。 与此同时,潜邸旧人的位分也终于正式定了下来。 高晞月为慧贵妃,居咸福宫。 如懿为娴妃,居延禧宫。 富察诸瑛册哲妃,带着永璜与璟璇住进景阳宫。 苏绿筠册纯嫔,居钟粹宫。 陈婉茵册婉贵人,也安置在钟粹宫偏殿。 金玉妍则册嘉贵人,迁入启祥宫。 旨意一下,高晞月差点高兴得原地蹦起来。 获封贵妃,压过如懿的娴妃是一桩喜事,能够住在离长春宫更近的咸福宫又是一桩喜事! 果然皇后娘娘最疼自己! 这般想着,她欢欢喜喜地指使着宫人们收拾东西,迫不及待想要搬进宫里去,她都好些日子没见皇后娘娘,也没见华兰了! “主儿。” 双喜悄悄凑了过来,才压低声音:“主儿,青枝院那头又请太医了。还神神秘秘的,把院子里的人都赶出来了,只留了那个新来的容佩在里头伺候,连愿心和素心都没能留下。” 高晞月眉头一紧:“她这是什么意思?打量着皇后娘娘和海兰都忙着入宫,没人盯着她,又想作妖?” 双喜眼珠一转:“要不奴才过去看看?听一听墙角?” “别去了。”茉心伸手拍了他一下:“上回挨打还没挨够?那容佩跟疯狗似的,瞧见人便敢上手,眼下马上都要入宫了,再闹起来算谁的?” 双喜有些不服气:“上回是上回,我没来得及反应就让她给咬住了,这次再战,谁胜谁负犹未可知呢!再说了,我就是路过的,她要敢再动手,等回头进了宫,看我不往海兰姐姐那告她一状!” “你可消停的吧!”茉心翻了个白眼:“明知道她疯,还非要往她跟前凑,非得被咬上一口才舒服?且等进宫的,有皇后娘娘和海兰姐姐在,我就不信她还能翻天!” 高晞月也觉得茉心说得更靠谱,学着茉心一般拍双喜另一边胳膊:“消停的!” 双喜只能应是。 可过了一会儿,又忍不住道:“奴才真是替愿心和素心不值,好歹跟了她那么多年呢,一路伺候过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结果那个容佩才来了多久,连请太医这样的大事都不叫她们近身,也不知道那容佩到底哪里好了,值得她这样防着从前的心腹。” 他说着说着,眼睛却忽然亮了:“主儿,要不咱们把愿心和素心策反了吧!” 高晞月一愣:“策反?” “对啊!”双喜越说越觉得自己聪明:“她们两个本来就是青枝院老人,什么事情不知道?咱们若把她们拉过来,以后青枝院有什么动静,咱们不就全知道了?还有那个容佩,到时一块儿找她的错处,把她给摁下去!” “你可闭嘴吧!” 茉心又是一巴掌拍在他肩头,一脸认真:“皇后娘娘最厌恶的便是这等往旁人院里伸手的事。府规里第一条是什么,你忘了?各院各守各的本分,不得私自收买旁人身边奴仆!我知道你还记着上回的仇。说到底是我没用,叫那容佩欺负了去,连累你也跟着受委屈。可咱们做奴才的有气归有气,不能撺掇主儿犯规矩。主儿如今可还怀着小主子呢,这个时候最要紧的是平平安安养胎待产,哪里能为了咱们这点事恶了皇后娘娘?” 双喜一个激灵,连忙跪了下去,老老实实道:“茉心姐姐说得是,是奴才想岔了,主儿恕罪,是奴才糊涂了!” 说着就要自己掌嘴。 高晞月却笑着,扶着腰走过去,轻轻踢了双喜鞋尖一下:“行了,起来吧,多大点事啊,你也是替茉心出气,我知道。可茉心说得对,福晋,哦,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不能不守!不过你是不是忘了,本宫如今可是贵妃!” 高晞月扬了扬下巴,神色娇憨又得意:“她乌拉那拉氏如今不过一个妃罢了,我要真教训她,还用得着偷偷摸摸找什么把柄?还有那个容佩!区区一个管事宫女,本贵妃要想教训一二,更是手到擒来!你们且等入宫的,等寻着机会,我自会替你们出气!” 双喜一下便笑了:“奴才谢主儿!” 高晞月心情正好,也不愿再提青枝院那些扫兴的人,扭头看见自己那张琴,忽然兴致大发:“行了,不说她们了。今儿本贵妃娘娘高兴,给你们弹个曲儿!” 茉心一听便笑:“主儿才收拾了半日,不累么?” “弹琴又不用腿。”高晞月已经兴冲冲坐下:“快快快,把窗边那盆花挪过来,摆得好看些!” 屋里很快又热闹起来。 而青枝院里,却安静得近乎诡异。 如懿坐在榻上,一双眼睛直勾勾地望着面前的年轻太医,带着三分忧虑,三分期盼,还有四分仿佛早已洞察了什么,只等对方替自己证实的沉静。 “江太医,本宫的身子,还有救吗?” 江与彬抿着唇,有些手足无措。 什么叫有救? 这位未来的娴妃娘娘脉象平和,看起来比太医院里不少天天喊腰酸腿疼的老太医都康健。 他方才已经仔仔细细把了两遍脉。 什么都没摸出来。 偏她看他的眼神,像是笃定自己身上藏了什么天大的隐疾,只等他这个神医拨云见日。 江与彬正为难,脑中忽然想起了太医院一位老资格前辈曾经语重心长教他的话: “宫里这些娘娘啊,尤其是盼着子嗣的,你若摸着脉相觉得身子好,直接说一句康健无碍,人家多半是不信的。都这么多年没怀上了,你还说没毛病,那是骂谁呢?最稳妥的说法,是略有亏损。 至于哪里亏,也不必说得太死。为何亏?也不能一锤定音。只说些积劳啊,忧思啊,寒凉啊等模棱两可的话,劝她们慢慢温养便是。 再开几味性情温和,吃不坏人的补药。等日后啊,人家若真有了孕,便是你调养有功。若一时没有,也只能说体质还需慢慢恢复。” 江与彬当时听完还想,这不是糊弄人吗。 如今坐在这里,他忽然觉得,老前辈果然都是拿命换来的经 第516章新宫规 于是他轻轻咳了一声,斟酌着道:“娘娘脉象……的确有些亏损。” 如懿眼神立刻变了。 果然! 她就知道。 那碗避子汤喝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当真一点影响都没有? “严重吗?”她连忙问。 江与彬赶紧把后半句接上:“倒也不至于十分严重。娘娘如今还年轻,只要静心调养,平日少忧少思,饮食起居谨慎些,再配些温和固本之药,慢慢养着,总会好转。” 如懿轻轻松了口气,望着江与彬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欣赏。 年纪轻,却有真本事。 若换那些在太医院熬了几十年的老人,说不准早已被人收买,只会拿着一句脉象康健来糊弄她。 想到这里,她声音越发温和:“江太医年纪轻轻,医术却很不错。太医院里像你这样的人,不该一直埋没。” 说着,如懿又示意容佩取来一只食盒,里头装了几样精致点心:“你今日辛苦了,这些带回去尝尝,不值什么,只是一点心意。” 江与彬连忙推辞:“臣不敢。” “拿着吧。”如懿淡淡一笑:“只是几块点心,不算什么。” 容佩已经将食盒塞了过去。 江与彬只能接下。 谁知他刚要起身,如懿忽然又道:“还有一件事,我想托付江太医。” 江与彬动作一顿:“娘娘请说。” 如懿看了眼门窗。 容佩立即会意,出去确认四下无人,又重新回来守在门边。 如懿这才压低声音:“本宫不日便要搬进宫里,往后我的脉案,江太医要格外用心……最好,做成两份。” 江与彬愣住。 如懿神色平静:“一份照常,只写脉象平和,交入太医院存档。另一份,将本宫真正气血微弱、身有亏损之状详细记下,由你自己收好,莫要叫旁人看见。这宫里人心复杂,若有人知道本宫在暗中调理身子,难保不会生出旁的心思。” 她说得信誓旦旦,又从容不迫,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 见江与彬一脸惊讶,她缓缓勾起嘴角,愈发高深莫测地叮嘱:“切记,今日这屋里发生的一切,出了我口,入了你耳,不能再有第二个人知晓。” 江与彬看了一眼站在门边的容佩。 “……是。” 江与彬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丸,交代说只是些固本培元、温养气血的药材,性子平和,每日按量服用即可。 如懿接过瓶子,越看江与彬越觉得自己今日果真没有挑错人。 等容佩亲自将人送出去,再回来时,忍不住小声问:“主儿,这位江太医看着年纪轻轻的,当真可靠吗?” “正因为年轻,才可靠。”如懿将药瓶轻轻放回桌上,笃定道:“他年纪轻,在太医院必然不受重视,背后也一定干净。若换作那些资历老的,我还不放心呢。” 容佩恍然,立刻点头:“还是主儿聪慧。” 如懿淡淡垂眸。 容佩犹豫一下,又往外看了一眼:“那愿心和素心呢?主儿当真不处置?” 如懿脸上那点浅淡笑意慢慢散去。 片刻后,她眼底浮起一丝忧伤:“她们毕竟跟了我这么多年。” 容佩皱眉:“可她们已经叛主,怎能再用?等入了宫,依奴婢看,不如寻个机会把她们调走,免得日日放在身边,再生祸事。” “不行。” 如懿轻轻摇头,面对容佩不解的目光,她慢慢解释:“若我此时将她们赶走,背后之人立刻便会知道,我发现了端倪。到时候若另换别的法子,反倒更难防。” 容佩若有所思。 “如今这样不是更好么?”如懿唇角微弯:“我既知道她们是谁的人,往后她们看见什么,我便让她们看什么,不想让背后之人知道的,自然不叫她们知道。以有心算无心,反倒是个好处。” 容佩眼睛一亮:“主儿说得对,倒是奴婢想浅了。” 如懿没有说话,只望向窗外,神色又恢复了那种淡淡的平静。 几日之后,潜邸旧人正式迁入六宫。 延禧宫外,看着一排排跪着迎接的新宫女、新太监时,如懿脸上的笑意便慢慢有些僵了。 怎么……全是生面孔? ……她把入宫后,内务府会派遣新人来伺候的事给忘了。 好容易收拾完心情,如懿正想垂死挣扎再问一句,内务府为何没有提前将名册送来时。 却听领头的女官已恭恭敬敬道:“禀娴妃娘娘,依新宫规,各宫新入宫人皆由尚宫处统一挑选、登记,再按各宫所需分派。奴婢等人的籍贯、年岁、家中人口、从前在哪处当差,皆已登记造册,一份留在尚宫处,一份送娘娘这里存档。若娘娘觉得谁不合用,只管依规退回重选,不必私下调换。” 如懿心里咯噔一下。 新、新宫规? 这时,愿心捧着厚厚一本宫规回来。 此情此景,分外眼熟。 如懿微不可见地咽了口口水,伸出一指,轻轻翻开第一页, 眼皮一跳。 宫人无故不得随意串宫。 各宫物品出入皆需登记。 药材、吃食、香料不得…… 如懿脸色一点点白了。 这哪里是什么新宫规? 这分明就是当年王府那套府规,且哪里有删改,分明是一字不改,原原本本搬进宫里来了! 她日夜摘抄,她还能不知道吗! 不,还是有不一样的。 如懿盯着太医看诊那一条。 至少两名太医共同诊脉。 两名。 这还没完。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是容佩,她带来了一个消息。 “江与彬和皇后身边的惢心是同乡?俩人还在宫道上说过话?消息属实吗 第517章小小年纪,心机深沉至此 容佩低声道:“错不了,奴婢亲眼所见,为求万无一失,还特地问过几个人,他们都亲耳听见,江太医承认与惢心是同乡,从前便认识。” 如懿许久没有说话。 她低头看着手里那本宫规,忽然觉得可笑。 她不过是想调养自己的身子,想替自己留一条做母亲的路,可皇后的规矩堵住药材,堵住脉案,如今连她好不容易寻到的太医,都同长春宫扯上了关系。 ……怎么好像无论她往前走哪一步,富察氏都早已在那里等着她。 堵着她。 “她根本没想给我活路。” 如懿轻声道。 容佩脸色一变:“主儿……” 如懿继续说:“她是皇后,掌六宫,我自然敬她,也守她的规矩。可规矩总该有个分寸。若连我看什么太医、吃什么药、能不能有自己的孩子,都要由旁人替我做主,那她便不是要我守规矩,而是逼我认命。” 她将宫规慢慢合上:“我不会再坐以待毙了,我必须也叫她知道,便是皇后,也自有她的分寸要守。” 容佩眼中顿时亮了起来,郑重应了一声:“是。” —— 愿心与素心依旧被分在相邻的两间小屋里,此刻正一道清点从王府带来的旧物。 愿心把最后两件冬衣压进箱底,忽然头也不抬地道:“你想说什么?” 素心动作一顿:“什么?” “你都看我多少回了。”愿心这才抬眼,似笑非笑地瞧着她:“我又不是死人,还能感觉不出来?” 素心叫人当场抓包,索性也不装了,翻了个白眼:“我就是觉得你近来跟变了个人似的。要搁从前,容佩这样一个才来几日的人,一进门便把你手里的差事抢了大半,还动不动摆派头的,你怕不是早同她打上三百个回合了。如今倒好,她叫你往东你不往西,她要管什么你便给什么,竟比我还好说话。” 愿心手上动作停了一瞬。 她很快便继续理着其他箱笼,意味不明地道:“受主子信任和不受主子信任,本来就是两回事。从前主子看重我,我说句话有人听,发个脾气也有人让着。如今呢?主子显然是恶了我,我若还不知道收敛,非要天天掐尖出头,跟人争这个抢那个,岂不是明摆着告诉人家,我嫌命长?” 她嗤了一声:“真这么想不开,我还不如找根绳子吊死,至少死得省事。” 素心又看了她一眼,没有吭声。 愿心却忽然将话头一转:“倒是你,你才奇怪。” 素心心里一咯噔,面上却强作镇定:“我有什么可奇怪的。” 愿心靠在箱笼边,慢悠悠打量她:“我来以前,你在主子身边伺候了多少年?阿箬走了以后,按理说正该轮到你。论资历,论办事,青枝院里哪个越得过你?偏你从头到尾都没争过。” 素心笑了一声:“有什么好争的?” “这话哄鬼呢。”愿心毫不客气:“你若真一点上进心都没有,平日对底下那些小丫头拿什么腔?谁做错了差事,你训起人来一套一套的,账本钥匙也抓得明明白白。可真到了主子跟前,你倒像忽然没了脾气。先是我来了,你退一步;后来容佩来了,你又退一步。再退几步,你都快退到院门外去了!” 说到这里,愿心话锋一转:“你该不是,就盼着这个吧?” 素心叠衣裳的手微微僵住。 愿心还在眯着眼睛打量她。 素心勉自笑道:“瞎说什么呢,都是给主子办差,做什么不是做?至于底下那些小蹄子,我毕竟是大宫女,资历在这里摆着,若成日嬉皮笑脸,谁还肯听我的?该拿的架子总得拿。” “哦~” 愿心拖长了声音,也不知信没信。 素心索性反问:“那你呢?你从前可一直把跟主子从小一起长大的情分挂在嘴边,天天以她身边第一人自居,怎么如今才来了个容佩,你便忽然什么都不争不抢了?是抢不过,还是根本不愿再抢?” 这回轮到愿心僵了一下。 两个人四目相对,都在步步紧逼,似是想让对方先一步承认自己的反常。 半晌,终究是愿心率先移开了目光。 她自顾自低头继续收拾着东西,声音若有似无:“一个月就这么点月钱,安分也是过,不安分也是过,拼什么命呢。” 素心却听得清清楚楚,不由得愣了一下。 又不可抑制地想起自己妆匣最底下那几张银票。 每年年底,皇后娘娘了总会额外赏她一笔,作为她往外递消息的赏赐。 家里老娘那边更不必说,这些年每个月都有富察家的人送去双份月银,逢年过节另有米面布匹,从没短过一次。 月前老娘来信还说,已经为她将家里隔壁的宅子买了下来,等明年年满二十五岁出宫嫁人时,就是给她的嫁妆,足够她风风光光出门子了。 幸好,她不用只拿这么点月钱。 两人各怀鬼胎地沉默下来,谁也没再追问。 偏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哭声。 撕心裂肺、万念俱灰的。 愿心与素心对视一眼,还没出去,便有个小丫鬟急匆匆跑进来:“两位姐姐,二阿哥在外头呢,一边走一边哭。奴婢们问了好几回,他也不肯说怎么了。” “二阿哥?” 素心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愿心也赶紧跟上。 两人一道出去,果然见永璜站在宫道边,身后还跟着两个手足无措的小太监。 小小的人儿哭得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泪,越有人哄,越是嚎啕大哭,偏不肯多说一个字,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 愿心刚要上前,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不用管他。” 声音分明还带着孩童特有的清亮稚嫩,语气却平稳得叫人下意识便想站直。 愿心与素心同时回头。 果然看见大阿哥永珩正从长街另一头走来。 他今日穿着一身宝蓝色小袍,腰间还规规矩矩束着一根代表守孝的白色带子,身后跟着两个捧东西的太监。 明明年纪不大,走路却不疾不徐,自有一股威仪。 两人连忙屈膝:“大阿哥吉祥。” “起来吧。” 随后便走到永璜面前。 永璜一看见哥哥,嘴巴反倒抿得更紧了,赌气似的扭过头去。 长柏也不哄,只等永璜又抽噎了几声,才慢条斯理地问:“哭够了吗?” 永璜哼了一声,不肯回头。 “没哭够便继续哭。”长柏语气平平:“等你哭够了,能冷静下来说话了,我再听。” 永璜肩膀一抽,又过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自己抹了把眼泪,小声道:“皇阿玛说我不用功。” “然后呢?” “还说……还说同样是上书房读书,差不多的年岁,我却连你一半都比不上。” 长柏点头:“因为什么?” 永璜不情不愿道:“皇阿玛今日考较我功课,我一紧张,说错了。皇阿玛便说我昨日根本没好好听讲,还要罚我回去抄二十遍。” 说到这里,他眼泪又要掉下来:“可我明明会的!师傅昨日还夸我答得好。我就是、就是皇阿玛突然问我,我害怕,才一时没说出来。” 长柏听完,先问:“你昨日真的会?” “会!” “师傅可曾批过你的功课?” “批过。” “上头怎么写的?” 永璜吸了吸鼻子:“写了个善字。” “那便好办。” 长柏神色丝毫未变:“第一,皇阿玛考校学问,昨日才学过的东西,你没有答出来,这就是你的错。会而不能答,那就是不会。既然是功课,就该学得熟练些,不该一见皇阿玛便忘得干净。” 永璜脸顿时垮了。 “第二,皇阿玛没有问清楚,便断定你昨日不用功,还拿我同你比较,也的确是他的不该。” 周围几个宫人眼皮齐齐一跳。 永璜也愣住了。 “跟我回去,皇阿玛罚你抄二十遍,是因为他以为你不用功。你若能证明自己用了功,这罚自然就没有缘由。我们回去,带上师傅给你的批注,求他收回成命。” 永璜终于抬起头:“可、可以吗?哥哥当真陪我?” “有何不可?皇阿玛虽是天子,可政务繁忙,精力不济之下,难免有错判冤判的时候,咱们若不据实直言,岂非坐视他误入歧途,一错再错?长此以往,必有损皇阿玛明君圣德之风,反倒是错事。” 长柏义正严辞地道。 永璜听不懂那些,只道:“要是哥哥陪我我就去,要是哥哥不陪我,我就不去!” 长柏长叹一声,永珩从袖中摸出一方干净帕子递给他:“我陪你去就是了,先把眼泪擦了。” 永璜赶紧接过帕子,胡乱擦干净脸。 长柏神色才缓和下来:“今日先不去养心殿了,皇阿玛这会儿应该正与大臣们议事,你过去也是添乱。明日早些起来,把昨日的功课带好,我再陪你去。” 永璜立刻点头。 长柏又看了眼他哭得发红的鼻尖:“走吧。” “去哪儿?” “长春宫,昨儿个惢心姑姑跟我说,今日她要做山药糕。” 永璜眼睛一下亮了,主动伸手牵住了长柏。 长柏也没甩开,只将他的手握稳了些,领着他一道往前走。 兄弟两个手牵着手,沿着长长的宫道渐渐远去。 周围几个方才不敢出声的宫女这才像忽然活过来一般。 半晌,不知是谁说了句:“到底是中宫嫡出的长子,才多大年纪,便有这样的气度。” “可不是么,二阿哥方才谁劝都不听,大阿哥几句话便说明白了。” “我方才听他说皇上也有错,吓得心都快跳出来了,偏他说得那么有道理,我竟觉得……还真是这么回事。” 素心嘴角忍不住翘了翘。 那可不。 大阿哥是什么人?皇后娘娘的嫡长子,先帝爷最看重的皇子龙孙,富察家未来几十年的指望。 旁人便是再生十个二十个,也休想越得过这一位去! 也就是有了这么个宝贝蛋子,福晋越发想得开,也再不惊慌失措联系自个儿了。 素心正偷着乐,忽然察觉身旁愿心神色不对。 她顺着愿心的目光看去,如懿竟不知何时也出来了,此时就在门后,静静望着两位阿哥离开的方向,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许久,她才轻轻道:“小小年纪,心思便深沉至此。” 不愧家学渊源。 愿心与素心脸上的笑意同时淡了一点。 如懿已经收回目光,仿佛方才不过随口感慨了一句,转头问道:“婉贵人住在哪里?” 容佩立刻答:“回主儿,婉贵人与纯嫔同住钟粹宫。” “钟粹宫……” 如懿略一沉吟:“闲着也是无事,去看看她吧。” “是 第518章大阿哥也听见了 钟粹宫此刻也忙得很。 说是忙,其实主要忙的是苏绿筠。 陈婉茵住的偏殿地方不算大,身边东西也少,除去几箱衣裳首饰,最多的便是诗书字画,她素来又随性,什么花瓶摆东边还是西边,屏风该朝里还是朝外,她一概觉得差不多,给宫女们丢下一句“你们瞧着好便成,能将来我要用时,能找得到就成。”,便做了甩手掌柜。 苏绿筠却完全不同。 她带着永璋,东西本就比旁人多,又是个对孩子尤其仔细谨慎的性子。 孩子用惯的被褥要亲自摸过,平日喝水的器具摆在哪个柜子里,她都要过去确认一遍。 陈婉茵早习惯了她这副操心命,见她忙得脚不沾地,干脆把永璋抱了过来,帮着照看。 如懿进来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 陈婉茵明显有些意外,赶紧抱着孩子起身:“嫔妾给娴妃娘娘请安。” “快起来。”如懿温声道:“我不过一个人在延禧宫待得憋闷,出来随意走走。听说你住在这里,便过来看看。” 陈婉茵笑着请她坐下,又叫人奉茶。 如懿的目光却一直落在永璋身上。 这孩子被养得很好,脸颊肉乎乎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胆子也大不怕人。 如懿看了一会儿,眼神渐渐柔和下来:“绿筠妹妹真是好福气。” 陈婉茵笑道:“三阿哥确实讨人喜欢。” 如懿轻轻摸了摸永璋的小手,片刻后忽然道:“如今想想,潜邸这些年,倒是只有你我二人一直不曾开怀。” 陈婉茵眼神微变,笑意不减。 如懿自顾自地道:“婉茵妹妹难道从不觉得遗憾么?同在一个府里这些年,有人接二连三有孕,有人却始终没有消息。若只说一句缘分未到,未免也太巧了些。” 陈婉茵低头替永璋理了理衣襟,用一贯温柔的语气道:“嫔妾自然羡慕,可孩子这种事,哪里是羡慕便能有的?三阿哥同嫔妾投缘,平日里肯叫嫔妾抱一抱,嫔妾也很知足。” 如懿看着她:“妹妹倒是想得开,只可惜……” 她还想再说什么,一旁却忽然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纯嫔娘娘吉祥。” “给大阿哥、二阿哥请安。” 陈婉茵眼神微微一闪,如懿也停住了话头,二人扭头看去,果见苏绿筠从另一边廊下过来,身边跟着长柏与永璜。 见到如懿便笑:“娴妃娘娘怎么来了?” 如懿像是没有看见她那明显的防备之色,只淡淡道:“闲来无事,过来看看婉茵妹妹。” 苏绿筠晒笑着,众人都给彼此见礼。 长柏见状,适时地道:“既然皇祖母的香囊送到了,儿臣便不打扰几位娘娘的雅兴了。” 他说着将匣子交给苏绿筠。 苏绿筠忙道:“大阿哥这便走?我这里有新做的点心。” “多谢纯娘娘,只是皇额娘那里还等着,儿臣改日再来。” 说完,他又向陈婉茵与如懿分别点头致意。 临出门前,他又像是不经意一般,看了如懿一眼。 等他领着永璜走远,苏绿筠脸上的笑也跟着淡了: “哎呀,娴妃娘娘来得实在不巧,我这里还没收拾完呢,您瞧瞧,到处都是箱子,乱糟糟的,实在不像个待客的样子。” 她说着又笑:“反正明日咱们还要一道去长春宫给皇后娘娘见礼。等这边都收拾妥当了,我再请娴妃娘娘过来喝茶,可好?” 话说得客气,其中送客的意思,却十分明显。 如懿静静看了她片刻,随后又转头看向陈婉茵,目光里竟隐隐带着几分怜悯:“也好。” 如懿起身。 直到人真正出了钟粹宫,苏绿筠松了口气似的,立刻转身抓住陈婉茵的胳膊:“她都同你说什么莫名其妙的话了?” 陈婉茵看她一眼,笑了:“能说什么?左不过是觉得你好福气,才入府没多久便有了永璋这样好的孩子,她自己一直没有,难免羡慕,便过来瞧瞧,也顺道沾一沾你的福气。” “当真?”苏绿筠却不信:“你怕不是在哄我吧?其实方才我和大阿哥早就到了,她说的那些话我们都听见了。就是我脑子笨,她说话又一向绕,我这些年就没怎么听懂过。” 陈婉茵原本还在逗永璋,听到这里,手指忽然顿了一下:“大阿哥也听见了?” “听见了啊。”苏绿筠答得理所当然:“方才还是大阿哥拦了我一下,说人家正在说话,不好直接闯进来,我才等了那么一会儿 第519章留意延禧宫 陈婉茵怔了怔,忽然莞尔:“那就是了。” 苏绿筠没明白:“什么就是了?” 陈婉茵低头,继续拿着布老虎哄永璋,语气轻描淡写:“不管娴妃娘娘方才是不是这个意思,既然大阿哥听见了,那她便一定就是这个意思。” 苏绿筠皱着眉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索性放弃了。 “你们这些聪明人呐,说话仿佛都飘在天上,我这个凡人是听不懂的。” 她伸手把永璋抱回来,亲了一口儿子的胖脸:“是不是啊,额娘的小永璋?你以后可千万别学你额娘,脑子一根筋,旁人说三层话,我只能听懂第一层。你啊,只管多跟你大哥哥学。你瞧你大哥哥,多稳重,多聪明,说什么都有理有据的。往后你要是能有他一半,我便烧高香了。” 陈婉茵靠在一旁,看着母子两个闹成一团,唇边笑意浅浅。 风雨欲来,可这风雨,同她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 长春宫里,高晞月与华兰一大一小并肩坐在前头,怀里各抱着一把琵琶正在弹奏。 一个穿着藕荷色宫装,珠钗满头,娇艳明丽。 一个还是小姑娘模样,穿着鹅黄色的小袄裙,头上只簪着几朵精巧珠花,手指按弦的架势也有模有样。 若弗则舒舒服服靠在榻上,闭着眼,脑袋还随着调子一点一点,腰后垫着软枕,脚边还有个小宫女替她轻轻捶腿,她如今月份渐渐大了,身子越发惫懒,眼下高晞月和华兰主动送上门来给她弹曲儿,她更没了动弹的道理。 另一边,长柏坐得端端正正,手里捧着一本书。 永璜则左手一块山药糕,右手一块奶酥,嘴里还塞着半块,吃得头也不抬。 琵琶声落下最后一个音,高晞月手腕一收,脸上立刻露出得意洋洋的笑,华兰也几乎同时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向若弗。 “不错!”若弗大方地表示赞赏:“徒弟弹得好,师傅弹得更好。想要什么赏赐自己说吧。” 华兰立刻笑眯眯地凑过来:“女儿不要什么,就是前几日瞧见额娘库房里有一支点翠衔珠的步摇,觉得挺好看。” 若弗眼睛一下睁开了:“那叫挺好看?那是你外祖母特意叫人给我打的!上头一共二十八颗珍珠,我从前都舍不得戴几回!” 华兰眨眨眼:“所以女儿才喜欢呀。” “你这丫头!” “给给给,回头自己去找惢心拿!”若弗没好气地道。 华兰顿时眉开眼笑:“谢谢额娘!” 高晞月立刻也眼巴巴看了过来。 若弗都气笑了,点着她的脸骂她没出息,成天惦记自己这点私房。 可最终还是叫人把前几日富察家新送来的两匹浮光锦赏给了她。 高晞月这才心满意足:“还是皇后娘娘疼臣妾~” 若弗翻了个白眼:“我这是花钱买清净,省得你一直在我耳朵边嗡嗡。” 高晞月全当没听见。 若弗这才注意到永璜面前那两个已经空了大半的碟子,顿时皱眉:“你这是在我这里吃点心还是吃晚饭呢?再这么塞下去,一会儿晚膳吃不下,你额娘又该担心了。” 永璜赶紧擦了擦嘴。 若弗见他眼睛还是往山药糕上瞄,又觉得好笑:“真喜欢就叫人包一些,等会儿带回去,给你额娘,妹妹也都尝尝,别一个人都吞肚子里。” 永璜眼睛一下亮了,脆生生应道:“是!多谢皇额娘!” 若弗听他叫得利落,也笑了,又是个小馋猫。 殿内重新热闹起来。 长柏却在这时慢慢合上了书,起身往外走去,寻到了正在核对宫务的海兰。 “大阿哥。” “海兰姑姑不必多礼。” 长柏走到近前,却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回头看了一眼。 伺候的宫女十分机灵,见状都退远了些。 海兰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 长柏这才低声道:“姑姑,近来劳烦姑姑多留意一下延禧宫。也不用特意查什么,也不必叫人时时盯着。只要延禧宫近来请过什么太医,领过什么药,宫人出入、物品取用,只要本就有登记的,都替我多留一份。若有同延禧宫相关的记录,也烦请姑姑叫人抄一份送来给我。” 海兰听完,眉心已经慢慢皱起。 “可是出了什么事?” 长柏沉默片刻,轻道:“眼下还没有,或许,是我多心了。” 海兰却说:“若换做旁人,奴婢或许也会劝大阿哥先找证据,可若是延禧宫那位……那大阿哥再如何多心,都不为过。” 长柏闻言,倒真有些意外。 他从有记忆起,海兰就是皇额娘身边最稳妥的人之一,做事谨慎,处事公允,从不因为亲疏远近便随意更改规矩。 他几乎从未自她嘴里听过这样明明白白的个人好恶。 不过长柏没有追问,大人的旧事,有些他知道,有些不知道,也无意追究太甚。 他只道:“总之我先看着办,另外,也想劳烦姑姑暂且不要告诉皇额娘。她如今有孕在身,本就辛苦,每日又要处理六宫诸事。眼下不过是我几句捕风捉影的猜测,什么凭据都没有。若一开始便告诉她,岂不平白叫她烦心 第520章可曾听说,贵子? 海兰犹豫了一瞬,这些年来,她已经习惯了什么都告诉皇后。 娘娘信她,且越来越信她,她也从来不愿辜负这份信任。 可眼前也不是旁人,是娘娘真正视若性命的人。 海兰静了片刻,终于道:“大阿哥只是要延禧宫原本便该登记的东西,并没有叫奴婢做什么违规矩的事。此事不算大,奴婢可以暂且不禀报。可奴婢也有一句话说在前头,若奴婢自己也从里面瞧出什么来,哪怕只有一星半点能够证明延禧宫当真有见不得人的心思……那奴婢便只能如实禀报皇后娘娘。” 长柏听完,非但没有不悦,眼底反而浮起一丝满意之色。 “理当如此,那就辛苦姑姑了。” 海兰也低头一福:“这是奴婢的本分。” 两人话音才落,正殿里忽然传来若弗中气十足的一声。 “差不多得了!你咸福宫收拾好了没有,就知道来我这蹭吃蹭喝讨赏赐!” 紧接着便是高晞月万分委屈的声音。 “娘娘!臣妾都快半个月没好好见您了!再说了,臣妾不信娘娘不想臣妾!哼~” 若弗像是被她恶心得不轻:“要么好好说话,要么现在就滚回你的咸福宫去!” “臣妾就不!” 里头顿时又是一阵笑。 海兰与长柏同时回头,若弗靠在榻上笑骂,高晞月抱着她一条胳膊不肯撒手,华兰在旁边笑得东倒西歪,永璜嘴里又不知什么时候塞了一小块奶酥。 满殿人声,满殿暖意。 像极了冬日里烧得正旺的一盆炭火。 海兰眼神渐渐柔和下来。 长柏也静静看了一会儿。 这样的好日子,这样好的人,值得好好守着。 —— 如懿从钟粹宫出来以后,并没有立刻回延禧宫,而是拐去了启祥宫。 “姐姐怎么来了?” 才入院门,金玉妍便亲亲热热地迎了上来:“我这几日还一直惦记着姐姐呢,只是身子实在不争气,换一阵季节便病歪歪的,太医也叫我少走动些。偏又赶上国丧,我想着满宫上下都得守规矩,更不敢随意串门子。” 她一脸歉意:“原想着等过几日好些了便去给姐姐请安,谁知道倒叫姐姐先过来看我了,姐姐可千万别怪罪。” 如懿本来也不是为了这个来的,闻言只浅浅一笑。 “妹妹多心了,身子要紧,不用计较这些虚礼。” 金玉妍立刻笑道:“还是姐姐宽厚。” 两人进了正殿,分别落座。 宫女奉了茶,又上了几碟点心。 片刻以后,如懿轻声道:“今日来,其实还有一件事,想同妹妹说。” 金玉妍暗道一声果然,却立刻露出认真之色:“姐姐尽管说。” “是为了那碗避子汤。” 金玉妍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些,似乎直到如今提起此事,仍觉得心有余悸。 如懿却真心实意道:“说起来,我还一直没有好好谢过妹妹。若不是你当日告诉我,我竟不知道还要被蒙在鼓里多久。” 金玉妍连忙道:“姐姐千万别这么说,我也是偶然得知,想着事关姐姐一辈子,总不能明知道还瞒着。” 如懿看她的眼神变得柔和。 “这些时日,我仔细想了,其实你我如今的处境是一样的。” 金玉妍面上却露出茫然:“姐姐这话是什么意思?” 如懿的脸上里自然而然带出几分洞悉一切的意味:“妹妹花容月貌,人又年轻,又是来自玉氏,也不会不受宠,与我何其相似?也偏偏就是你我,多年都没有消息。我不信,她那碗避子汤,是只给我喝的。” 金玉妍适时白了脸:“姐姐的意思是,难道我,我也在不知不觉中?是了是了,我在家中身子骨一向康健,小日子从来准时,也不会多让我受苦,可自从来了大清……我原只当是水土不服!姐姐,我该如何是好?” 如懿看着她惊慌失措的样子,心里反而越发笃定。 “你先不要慌张,我今日来,就是想与你商量出个章程来。她虽是皇后,掌着六宫,咱们做嫔妃的,自是该敬着,该守的规矩也得守。可凡事要有个度” 她一字一句道:“若咱们连自己的孩子的孩子都不能有,那这规矩便太过了。咱们须得将事情给她捅出来,只有把事情摆在明面上,才能让她知道忌惮,知道分寸。” 金玉妍暗地里白眼都快翻过去了。 可真行,人家都给你喝多少年的避子汤了,你这边断子绝孙孤家寡人,人家孩子一个接一个的生,到你嘴里,竟还只是轻描淡写的一句过了! 哪怕是报复,竟也只想着要人知道分寸? 真真是个废物! 如懿还在继续:“只是这事急不得,我心里如今隐约有个想法,却还不周全。妹妹与我的处境差不多,咱们既然都可能是受害之人,自然该互相帮衬。” 金玉妍听完,又想翻白眼了,说得好听,不就是自己没主意,跑到她这里找法子来了么? 偏偏还要说得像是她已经运筹帷幄,只差找个人添砖加瓦似的。 可她脸上的忧虑半点没少,反而眉头紧锁,真像是在绞尽脑汁一般。 “也罢,我先抛砖引玉。” 如懿忽然说道:“我打算重新启用愿心。前些日子是我太冲动,发现身边人有异以后,一时心寒,便渐渐不肯再让她近身。如今想来,反倒是我打草惊蛇了。不如重新给她机会,让她以为我已经不再怀疑她……再透露一个足够重要的消息,让她觉得必须立刻去找背后之人禀报,咱们或许便能顺藤摸瓜。” 金玉妍:…… 你才知道啊?那丫头都让你晾在旁边多久了!人家也不是傻子,这些日子怕是夜夜躺床上回想自己到底哪里露了馅。 你如今才想起来做戏?人家能信吗? 不过……金玉妍微微眯起眼。 眼下的后宫实在太安静了,安静得甚至有些憋闷。 皇后那一套新宫规压下来以后,像是把这四方的天都给压实了一般。 出个宫门有人记,拿块料子也有人记。便是叫人送碗汤出去,送给谁、为什么送、哪儿来的东西,恨不得都给你写得明明白白。 整个后宫仿佛忽然变成了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王八壳,她想伸只手出去搅一搅,都找不到缝。 如懿满嘴屁话,却有两句说对了,便是后宫之中,大多身居高位的女人都有了孩子,高晞月、富察诸瑛,甚至苏绿筠都得了个嫔,一个个的都在她之上! 她若真就这么老老实实待下去,等上头那些人的孩子一个接一个地生下来,平平安安地长大,那她还有什么机会? 水不混,怎么摸鱼? 上头的人不掉下来几个,她又怎么往上爬? 想到这里,金玉妍眼神微微一动。 “姐姐果然聪慧过人,这也的确是个办法,只是什么样的消息,能让她明知道近来已经被你冷落,猜忌,她却仍是坐不住,非得赶紧想办法把消息递出去呢?” 她越说,越慢,越慢,眼中光彩越盛。 后宫这池水得混,最好还能顺便把皇后、娴妃、太后、皇帝……乃至所有女人,甚至怀了孕的女人。 全都搅进来! “姐姐可曾听说,贵子 第521章什么柜子? 如懿一愣:“什么柜子?” 金玉妍笑了笑,道:“所谓贵子,说白了,就是皇上登基之后降生的第一个孩子。民间有话说,新帝登基,万象更新,这头一个降生的皇嗣,自然也跟着沾了新朝的气运,这样的孩子命格贵重,是大贵之子。姐姐若真想让愿心坐不住,倒不妨把这个说法用一用。” 金玉妍接着道:“先照旧用上一阵子药,等时机差不多了,再说自己有了身孕。并一道叫人将这贵子的说法传播开去,若她当真另有主子,一旦得知此事,必然要想法子往外递信的。到时候姐姐只消早早安排人盯着,等她一动,不就能顺藤摸瓜了?” 如懿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个法子倒好。只是这贵子一说,我从前怎么不曾听说?当真有这样的讲究么?” 金玉妍心里顿时又翻了个白眼。 有没有这样的讲究要紧么?世间那么多所谓祥瑞异象,难道个个都真是老天爷亲口承认的不成? 她耐着性子笑道:“姐姐糊涂了不是?这本来也只是个说法,宫里宫外那么多老话,有几个能寻出祖宗来历?可有句话姐姐总听过吧,三人成虎。一个消息传到人尽皆知的时候,假的也成真的了。” 如懿若有所思,神情却显然还没有完全转过弯来。 金玉妍看得心急,索性将话再往明白里说了几分:“自然了,这种话若只是宫女太监私底下传,份量到底轻些。若能从什么位高权重、素来有体面的人嘴里说出来,那便不一样了。可惜姐姐的姑母……” 如懿脸色微微一变,她像是骤然察觉自己失言,忙露出懊恼之色:“瞧我,怎么好端端提起这个,姐姐勿怪。” 如懿倒没有发作,只轻声道:“无妨,都过去了。” 金玉妍又小心翼翼地继续道:“其实没有那样的长辈也无妨。宫中这种事情,说到底最信的还是天意。姐姐若能想办法叫钦天监的人提上一嘴,那岂不是比谁说都管用?” 如懿确实有些意动,可她低头想了片刻,却道:“钦天监的人不好收买。若是贸然去找,只怕反倒留下把柄。” 金玉妍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 她真想掰开如懿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些什么。 明明姑母是做过皇后的人,乌拉那拉氏也不是昨日才忽然从地里冒出来的破落户,难道在宫里经营这些年,竟连半个能用的人都没留下? 想想也真是不甘心,若她金玉妍有一个做过皇后的姑母,哪里还轮得到如懿日日坐在她跟前拿腔拿调?嫡长子算什么,贵妃又算什么,皇后又算什么,早就都是她手下败将了! 可这话当然不能出口。 金玉妍只好压下火气,循循善诱道:“姐姐说得也是,钦天监的人确实不好直接接触。只是这种事情,也未必非要姐姐亲自去做。若是我在宫外有人能替我做事就好了……哎,可惜我是孤身从玉氏来的,娘家远在千里之外,在京中实在没什么可以倚仗的,不然这样的事,便是我来替姐姐办了又有何妨?” 这番话倒真叫如懿心里一暖,她看金玉妍的目光也柔和了些:“妹妹有这份心,我已经很感激了。钦天监那边……我回去想想办法。” 金玉妍心里长出一口气。 总算听懂人话了,快回去寻你的娘家人去吧! 谁知如懿才刚想通这一层,又忽然皱起眉来:“只是还有一个问题。” 金玉妍用尽全力才绷住神情:“什么?” “如今皇后和慧贵妃都已经有孕。”如懿慢慢道:“我就算当真把贵子之说传出去,又……有了身孕,也到底是落在了她们后头,这贵子又怎么轮得到我腹中的孩子?” 金玉妍眼底骤然掠过一道光。 她几乎恨不得拍桌子。 所以老娘才叫你大胆一点干啊! 一个皇后,一个贵妃,两个都已经怀着孩子,横在前头跟两块大石头似的。 你既然都认准皇后害你这么多年了,便干脆舍身取义,把前头那两个一道拉下来!到时候大家全没孩子,谁先生谁就是贵子,岂不干净利落? 可她面上却一点没露,只忙笑道:“姐姐怎么钻进牛角尖去了?皇后娘娘不是满宫都说自己肚子里必定是位公主么?听说连小衣裳、小鞋子,都是照着女孩儿的样式做的,连皇上也当众说过,既然皇后这样笃定,那自然就是公主。” 如懿想了想,确有此事。 金玉妍又道:“既是公主,自然碍不着姐姐什么。至于贵妃娘娘腹中那一个……” 她故意顿了一下,唇边笑意更深:“生男生女到底是老天爷说了算,如今连肚子都没显呢,谁敢断定一定是阿哥?再说了,姐姐又不是真要怀上。” 如懿怔了一下。 金玉妍笑道:“咱们不过是借着贵子这个噱头,把愿心和她背后的人钓出来罢了。等人抓住了,事情查清了,姐姐这身孕自然也就没了。何必真跟皇后、贵妃去争谁先谁后?” 如懿听完,难掩惆怅地点了点头。 也是,她只是要查出幕后之人。 又不是真的有孕。 可想到这里,她不知不觉将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心里泛起一阵说不出的酸涩。 若没有那些年的避子汤,若没有那些暗地里见不得光的手段,她如今是不是也早就有了自己的孩子?也许已经会走,会说话,会软软地趴在她怀里叫额娘。 金玉妍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却没有打扰,只垂下眼喝了一口茶。 等如懿从启祥宫离开,贞淑亲自将人送到宫门外,这才快步回来。 才一进殿,她脸上的笑便再压不住了:“还是主儿聪慧过人!奴婢原还担心贵子之说不好往外传,若叫咱们自己的人四处散播,稍有不慎便容易被皇后娘娘查到。如今借娴妃娘娘的口出去,便再好不过了!” 金玉妍靠回榻上,唇角也慢慢扬了起来:“要不是满宫上下一个个都安分得跟泥菩萨似的,我才懒得用她。也不知道凭她的本事,能不能替我成事……不成,我可不能全指望她。你也在旁看着些,该搭把手的时候便搭一把,别真等她磨磨蹭蹭把事情拖黄了。” 贞淑立即点头:“奴婢明白!贵子之说,必须是从延禧宫传起来的,与咱们无关!” 金玉妍满意地点头。 贞淑迟疑了一下,又道:“只是主儿,皇后娘娘和贵妃娘娘肚子里的……” 总不能都是公 第522章我得生个阿哥! 金玉妍眼底一抹阴狠之色飞快掠过。 “若真有法子,自然是都除掉最好。”她慢悠悠地说着,好像要处置干净的不过是两只蝼蚁。 “可皇后是什么人?高晞月如今又被护得跟眼珠子似的。皇后新立的规矩连根针从哪儿进、从哪儿出都恨不得记清楚,眼下硬往她们身上动手,跟自己把脑袋往刀口上递有什么分别?” 她冷笑了一声:“所以我也没指望真能轻易碰掉她们的孩子。可就算什么都做不了,这贵子之说也不是白传的。” 贞淑不解。 金玉妍用护甲轻轻点着桌面,神色漠然:“高晞月对皇后依附过甚,百依百顺,无所不从。偏偏两个人一个是皇后,一个是贵妃,位份都高,关系还这么紧密,她们要继续联手下去,就算生的都是公主,而我又能紧随其后生下贵子,依旧是看不到头的。” “可女人没孩子的时候,跟有了孩子以后,是两回事。” 她唇边重新浮出一点笑:“只要做了母亲,哪个不想为自己孩子打算?如今高晞月可以不争,可等到贵子之说传得天下皆知,偏她真生下一个阿哥呢?到时,她当真还能一点心思都没有?” 贞淑恍然。 金玉妍眼中满是对好戏的期待:“若能借这个流言,让她们之间生出一点隔阂,自然再好不过。哪怕不能,若干年后,只要高晞月肯为自己儿子的前程,亲手去拉皇后和大阿哥下马……那也是一场好戏啊。” 贞淑听得眼睛发亮,由衷叹道:“主儿真是太聪明了。” 金玉妍扬起下巴,心安理得地受了。 —— “嫔妾盼着肚子里的这个,是个阿哥。” 第二日一早,潜邸旧人照着规矩一道去了长春宫给皇后请安。 众人正式入宫以后头一回齐齐整整过来见礼,若弗也难得起了个大早,由着照影她们便给她好生打扮了一番。 明黄色皇后朝袍穿在身上,胸前珠翠华贵,头上更是沉甸甸压了一堆东西。 她原本还嫌重,等真正往上首一坐,看着底下乌压压跪倒一片,一口一个:“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那点嫌弃顿时没了。 哎呀,皇后就是皇后! 到底是比从前做嫡福晋的时候气派多了! 难怪天底下的男人都惦记着往上爬呢,这万人之巅,是舒坦呐! 若弗心里美得很,脸上还得端着一国之母的庄重,忍了半天才没把嘴角咧得太开,抬手道:“行了,都起来吧。往后日日要见,也不必弄得这么郑重,膝盖跪坏了还不是宫里出药钱。” 众人谢恩落座。 茶水点心很快送了上来。 若弗自己先捏了一块枣泥糕,又照例问了几句场面话:“都搬进来也有几日了,新宫殿住着可还习惯?伺候的人够不够?内务府有没有短谁东西?哪里瞧着不合心意的,也趁早说。这宫殿不出意外的话,你们一个个怕是都得住上几十年,总不能今日嫌窗子小,明日嫌床摆歪了,还非得憋着不说,到老了再天天骂我当年没给你们安顿好。” 众人都笑起来,纷纷说一切妥当,多谢皇后娘娘惦记。 一轮话说过去,殿里的气氛渐渐松快下来。 高晞月手里正捏着块梅花糕,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摸了摸自己还半点看不出隆起的小腹,脆生生来了开头那句话。 殿内莫名静了一下。 众人齐齐看向她。 若弗也愣了:“啊?” 高晞月一本正经道:“嫔妾昨儿回去以后想了一晚上,觉得还是生阿哥好。虽然嫔妾实在喜欢小公主,尤其华兰公主那样聪明又贴心的。可嫔妾后来认真一想,女儿长大总是要外嫁的。养那么多年,好容易养得漂漂亮亮,转眼让旁人家接走了,嫔妾到时候,怕是得哭瞎眼睛的!” 高晞月又说:“而且嫔妾自幼身子骨弱,这肚子里这胎怕是这辈子唯一的孩子,又没有娘娘这样儿女双全的福气,既然娘娘肚子里那个已经是公主了,那臣妾以后就把她也当女儿疼好了。至于臣妾自己肚子里的这个,还是生个阿哥好。等他将来长大了封个亲王,指不定还能把臣妾接出宫去享福呢!” 她一脸掩饰不住的得意,她可太聪明了,想了一夜,就把后半辈子都安排明白了。 结果—— “噗!” 陈婉茵一口茶险些喷出去。 旁边富察诸瑛也呛得连连咳嗽。 高晞月被吓了一跳,赶紧问:“你们怎么了?” 若弗却已经一脸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她:“大约都是是让你这厚脸皮给吓着了!我的女儿,怎么稀里糊涂就成你的了?听你这意思,我在这里辛辛苦苦怀着胎,是替你生的?” 陈婉茵刚刚才把气顺过来,一听这话,又猛地低下头咳起来。 富察诸瑛也好不到哪里去。 偏苏绿筠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反而被若弗这一句逗笑了:“这有什么不好?娘娘要是嫌贵妃娘娘占便宜,等她生了阿哥,您也把她的小阿哥当成自己的便是了,反正两边月份差得也不多。若最后当真一个是小公主,一个是小阿哥,干脆便当一对龙凤胎养,多有福气啊!婉茵你拉我做什么?我说得不对吗?多有意思啊。” 陈婉茵默默把手收了回来,低下头,努力将自己的身影藏起来。 高晞月却眼睛一亮,连忙拍手:“好呀好呀!臣妾就是这个意思!” 若弗嗤了一声:“想得美!我的女儿凭什么给你?她跟着我,便是中宫嫡出的公主,是将来正经的固伦公主!跟着你就只能是和硕公主,平白降一等呢!不成不成!” 高晞月认真想了一会儿,居然觉得十分有道理:“也是。那我还是更得生阿哥了!公主跟着娘娘比较尊贵,阿哥总没那么多讲究吧?甭管嫡出还是庶出,将来一个亲王的位置,总该跑不了吧?” “那是自然!” 苏绿筠几乎想也没想便接上了。 声音还比平时大了一截,生怕她二人相约着定下了高晞月肚子里孩子未来的亲王爵位,却忘了自己的永璋。 话说回来,孩子还是得生早一些,康熙爷那会儿可不就是么?前头那些阿哥一个赛一个的显赫,什么亲王郡王一大片,等排到老九、老十往后便开始费劲,大多只剩下贝勒,再到二十开外那些小阿哥,更都是光头阿哥了! 富察诸瑛与陈婉茵复杂地对视了一眼,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什么阿哥公主,嫡出庶出,固伦和硕,亲王不亲王的。 这些话心里想一想也就罢了,哪有像眼前这几个,正大光明摆在皇后宫里说的? 还有什么出宫跟儿子享福不享福的,要是能跟儿子出宫享福,那必然得是……咳! 最离谱的是,皇后娘娘居然也没觉得哪里不对。 富察诸瑛忽然觉得头有些疼,陈婉茵也继续低头喝茶。 罢了罢了,习惯就好。 殿角另一边,金玉妍如今位份低,坐得也远,手里端着茶,半晌都没寻到一个插话的空档。 如懿始终安静坐在那里,垂着眸,手里慢慢拨弄茶盏,半个字也没有。 金玉妍忍不住连着看了她好几眼,心里惋惜不已。 这人说蠢吧,偏又不够蠢。 若她真蠢得彻底,这会儿只消笑吟吟将贵子之说,当成一句闲话抛出,大约立即就能将眼前这副和和美美、六宫和睦的假象给撕开一道口子! 不知道能替她省多少力气。 偏她似乎另有打算,又还有些机灵劲,知道不能当众亲口说。 这让金玉妍心里不免有些遗憾。 可遗憾之余,她心里却又生出了一丝说不出的怪异。 这样一个能当众说出“我生的才是嫡女,旁的嫔妃所出自然都是庶出”的皇后。 这样一个根本不屑遮掩嫡庶之别,仿佛嫡就是嫡,庶就是庶,本就天经地义的女人。 与自己一开始所设想的,想要谁生便生,不想要谁生,便安排一碗神不知鬼不觉的避子汤的手段高明的当家主母…… 是不是有些相差太 第523章只有如懿了 但那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便被金玉妍自己压了下去。 不是皇后,还能是谁? 除了皇后,谁又必得费尽心机控制皇嗣数量?甚至这样早早盯着如懿这样一个侧福晋,不许她开怀。 谁又有这样的本事? 自然是皇后,也只能是皇后。 至于眼前这份坦荡,这份心直口快也没什么好稀奇的,她自己平日在人前不也一贯笑脸迎人,口无遮拦? 只有这样,才容易取得旁人的信任。 只有先得了人的信任,旁人才不会防你。 想到这里,金玉妍反而越发觉得,一定要让如懿打头阵,否则面对心机这样深,手里又握着六宫大权的皇后,她自己单枪匹马,怕是毫无胜算的。 倒不如叫如懿先去撞一撞,她静静观察一阵,再候良机。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莲心掀帘进来,先给若弗行了礼,才道:“娘娘,如意馆那边来人了,是万岁爷遣来的,万岁爷想问娘娘今日可有空去。若娘娘愿意亲自过去,如意馆那边便先停一停,等万岁爷忙完手里的政务,也一道过去陪娘娘入画。若娘娘有旁的事,又不耐烦久坐,便寻个与娘娘身量相仿的宫女,换上娘娘的吉服先过去照着画也成。万岁爷说,他那边也会叫李公公如此。” 高晞月眼睛一下亮了:“如意馆?可是郎世宁的西洋画?” 莲心点头:“正是。” 高晞月来了兴致:“要说这些洋人的画,也是有意思。意境是半点没有的,韵味更无从谈起,可这山水人像,倒都是活灵活现,连衣裳上的纹样,首饰上的光,甚至脸上的明暗都画得真假难辨,色泽也鲜亮。” 她说着,又笑眯眯看向若弗:“皇上这样安排,分明是只等着娘娘一道入画呢。连政务都说可以先放一放,真是有心。” 若弗听得心里舒坦,脸上却还端着,嘴角压了又压:“什么有心没心的,画张画罢了。” 金玉妍眼角余光却已经扫到了如懿,果然,方才还一直垂着眸的如懿,脸上似乎裂开了一丝细纹。 金玉妍心头一转,立刻笑问:“还有这样的好事,只有皇后娘娘才能有吗?咱们呢?” 高晞月一脸骄傲地答道:“那自然只有皇后娘娘才有了。娘娘才是皇上的正妻,这样与皇上并肩入画的体面,当然是独一份的荣宠,旁人哪里能比?” 她说完又很大方地补了一句:“不过等皇后娘娘这幅画成了,咱们之后也能各自画单人的。” 众人也被勾起兴致,也纷纷搭腔,都说起了弘历对若弗的用心。 什么得了的好东西,都眼巴巴地往长春宫送,什么政务再忙,也要给娘娘送份手书,丹青。 “嫔妾听说,皇上的御书房里,更是只肯摆着娘娘亲自插的花呢。” 苏绿筠一句话落下,发现四周都陷入了寂静。 方才还热闹的气氛,登时陷入了僵局。 若弗本来被哄得渐渐上扬的嘴角,一下就耷拉了下来。 苏绿筠茫然无措的时候,若弗清了清嗓子,端好皇后的架子,轻声开口,猛地将话题拉了回去:“左不过是外来的东西,咱们没见惯,瞧着新奇些罢了。真论画技,还得是婉茵更胜一筹,人物也好,花鸟也罢,都比从前灵动得多。要我说,未必就比郎世宁差。” 陈婉茵顿时有些不好意思:“娘娘谬赞了,嫔妾哪里敢同宫廷画师相比。” “有什么不敢的?”若弗不以为然:“各有所长罢了。他有他的西洋法子,你有你的笔墨气韵,只是人家到底漂洋过海来了,又带了些咱们这里没有的新鲜东西,礼遇一些也无妨。至于旁的夸赞,听听得了。” 众人都笑,陈婉茵也一脸欣慰,气氛又欢快了起来。 若弗这才重新看向莲心:“我是不耐烦去的,这才坐了多大一会儿,我腰都酸了,哪还能去如意馆坐上半天?你去瞧瞧,你和惢心哪个今日空些,身量也差不多,便换上我的吉服过去。” 莲心屈膝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安排。” 这场请安说到这里,也差不多该散了。 若弗又喝了一口茶,叮嘱道:“我近来身子越发沉,太医也说要少劳累。往后你们不必日日过来请安,还是初一、十五来一回便好,省得你们起个大早折腾,我也跟着睡不好。” 她顿了顿,神情也正经了些:“如今丧期未过,都低调些。才刚入宫,各处规矩也才铺开,先把新宫规熟一熟,别以为都是相伴多年的老人了,我就能网开一面。本宫在你们初入府那天说的话,你们还是要牢记在心:守规矩的,我不为难,不守规矩的,到时候挨了罚,也别怪我不顾情分。” 殿里的笑声顿时敛了些。 众人神色一肃,纷纷起身应是。 唯独如懿坐在那里,没有开口,只垂着眼,抿了抿唇。 众人陆续告退。 高晞月今日坐了许久,也觉得有些倦,出了长春宫便说要回咸福宫歇一会儿。 富察诸瑛惦记孩子,脚下自然快,苏绿筠更不必说,一出门便问宫女永璋这会儿可醒了,恨不得生出翅膀飞回钟粹宫。 陈婉茵倒对方才众人议论的如意馆和郎世宁有几分好奇,可再好奇,叫她一个人去见外臣,她也是万万不敢的。犹豫了一瞬,还是跟着苏绿筠一道走了。 金玉妍慢慢走在后头,看着前面三三两两结伴的人,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棋子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惜她来大清以后,算上潜邸那一年,也只勉强挑出了一个如懿能用。 高晞月蠢是蠢,却偏偏认定了皇后做主心骨,对皇后已然言听计从到了近乎谄媚的地步。 富察诸瑛有儿有女,位份又不低,却偏偏聪明又没有志气,她也不敢轻易出言试探。 苏绿筠本来算是一把好刀,可她身边偏偏有个陈婉茵。 想到这里,金玉妍眼里闪过一丝不快。 上回她不过才说了两句似是而非的话,陈婉茵看她的眼神就变了,哪怕她当时立马察觉不对,赶紧把话圆了过去,装作只是随口感慨,可那之后,陈婉茵待她还是明显疏离了许多。 那女人平日不声不响,倒比所有人都难缠。 所以只有如懿了。 金玉妍抬眼看向前方那道纤细背影。 希望这个人,能中用一 第524章一夫一妻的话,更没有娴妃娘娘的位置了 如懿正搭着容佩的手走在长街上,心思却仍留在方才长春宫里高晞月所说的那番话上。 正妻。 独一份。 那些字眼一遍遍在脑子里转,怎么都散不去。 如懿走出一段,脚步忽然慢下来。 身旁容佩问:“主儿?” 如懿静了一瞬,到底还是道:“去如意馆看看。” 如意馆里倒比她想象中安静。 郎世宁正在画前头那幅帝后同坐的画像,只是皇帝今日政务繁忙,没能亲自过来,照着先前所说,便叫李玉换了龙袍,代坐在位置上先描衣饰身量。 如懿进去时,本还泰然自若的李玉看见她,立即就慌了手脚,赶紧想起身行礼,如懿却忍不住笑了笑,示意他稍安勿躁。 郎世宁给她请安,二人交谈了片刻,如懿的目光落在了郎世宁的画上。 画里已经有了大致轮廓,两个人并肩而坐,一看就是相配的夫妻。 “在我们那里,一位丈夫,只有一位妻子。” 如懿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的意思是,你们那里的男子,一辈子,只钟情于一个女子吗?” 郎世宁肯定地点头,如懿登时一脸恍惚,李玉心里咯噔一下,正要说些什么,偏这时候,外头又传来脚步声。 惢心进来了。 身上穿着皇后的吉服,头上也照着大致样式戴了相应冠饰,本就有些拘谨,没成想如懿也在,连忙低身行礼。 “给娴妃娘娘请安。” 如懿更是愣了良久,恍惚间,她似乎看到了一贯高高在上的富察氏,在给她行礼。 这一走神,便许久没有张口叫起。 “快起来。” 一道纤细的身影忽然走上前来,将惢心扶起,一本正经地说道:“你怎能如此不懂规矩,娘娘予你体面才赏你穿的这身衣裳,你怎能穿戴着它叩拜他人,快些起来。” 是莲心。 她说着,还看了如懿一眼。 惢心这时候也反应过来自己方才情急之下做错了事,脸上顿时有些发白,赶紧顺势起身,又同莲心一起低下头,小心掸去衣摆方才跪地时沾上的一点灰尘。 如懿这才如梦方醒,想到方才自己所想,再听莲心这番阴阳怪气的言语,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只得淡淡解释:“本宫方才只是在想事情,一时没留神,并没有别的意思。” 莲心闻言,唇角轻轻扯了一下:“奴婢自然没有说娴妃娘娘不对的意思,只是这到底是皇后娘娘的吉服,奴婢们身份低微,实在不敢——啊!” 一句话还没说完,莲心只觉得脸侧猛地一痛,整个人被那股力道打得往旁边一歪,直接摔倒在地。 屋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容佩收回手,瞪着眼:“反了你了!你还知道娴妃娘娘是主子,你只是个奴婢?怎么,给娴妃娘娘行个礼,还委屈你们了不成?” “莲心!” 惢心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蹲下去扶她。 莲心这一巴掌挨得不轻,她捂着脸,先是发懵,随后才又委屈又恼怒地看向容佩。 惢心扶着她站起来,看见那迅速肿起来的脸,顿时也气了:“你怎么能动手打人呢!” 容佩却振振有词:“她对娴妃娘娘无礼,难道不该打?” 莲心气得胸口起伏。 李玉眼看事情越闹越不像样,赶紧快步挡到惢心和莲心前头,赔笑道:“哎哟,这是做什么呢?都是伺候主子的,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容嬷嬷也是护主心切,莲心姑娘方才想必也就是提醒一句,哪里至于——”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忽然响起一声大喝! 一个矮胖的身影猛地从门边蹿了出来,手里还倒捏着一把拂尘,冲上去照着容佩的脸便狠狠抽了一下! 容佩躲闪不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倒退两步。 如懿当即变了脸色:“容佩!” 她赶紧过去扶住人,见容佩脸上已经现出一道红印,顿时抬头怒道:“双喜,你做什么!” 双喜将拂尘往胳膊上一搭,理直气壮:“小的方才可都看见了。娴妃娘娘,恕奴才多嘴,您身边的人都学了些什么规矩?皇后娘娘身边的人也敢说打就打,这往小了说是奴才之间争执,往大了说,那可是对中宫不敬!”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容佩一见是他,气得更要上前:“你——” 双喜立刻把拂尘往前一横:“来,来啊!” 如懿脸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扶着容佩冷声道:“本宫是皇上亲封的娴妃!容佩是本宫的贴身宫女,纵然她真有不对,也自有本宫亲自管教。” 双喜到底不敢跟主子呛声,只能将拂尘一收,小声嘟囔:“那您倒是管教啊。” 说是嘟囔,偏偏屋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李玉眼皮狠狠一跳。 惢心赶紧低下头。 莲心捂着脸,也差点没忍住。 如懿脸色更难看了,可真要因为这一句话再同一个太监计较,未免更加失了身份。 她索性只当没听见,转过身拉了容佩一把,随后又朝郎世宁微微屈膝福身:“今日是我们打扰了,叫郎大人受惊。” 郎世宁从方才开始就一直站在画架旁边,人都看傻了,赶紧连连摆手:“没事,没事,没有关系。” 如懿没有再多留:“容佩,我们走。” 容佩脸上还火辣辣地疼,临走前却仍不忘狠狠瞪双喜一眼。 双喜自然也不甘示弱地瞪了回去,只是脚步却也不受控制地往李玉身后缩了缩。 等如懿和容佩真正出了如意馆,脚步声渐渐远去,屋里几个人几乎同时松了一口气。 然后齐刷刷看向双喜。 惢心第一个开口:“你怎么会在这里?还有你方才怎么敢的!真是吓死我了。” 李玉也跟着道:“可不是。你没瞧见那容佩看你的眼神?恨不得当场把你生吞了。” 双喜却嘿嘿一笑:“我有什么不敢的?我是奉我家主儿的命来的,听说郎大人这边在画西洋画,她好奇得紧,就叫我过来瞧一眼。谁知道刚过来便瞧见那老贼婆发瘟!你们不知道,我等今日等多久了!这几个月来,我是做梦都想把这一巴掌给她还回去!今日,可叫我逮着了!” 李玉一直是在宫中的,自是不知他与容佩在潜邸时的前仇旧恨。 惢心却又好气又好笑地赶紧嘱咐:“行了,你也别只顾着得意,等回了咸福宫,记得把今日的事一五一十告诉贵妃娘娘,半个字都别瞒。她既知道事情始末,也好护着你些,免得延禧宫回头恶人先告状,倒说成是你无缘无故动手。” 莲心捂着脸点头:“我们回去以后,也会将事情如实告诉海兰姐姐和娘娘,咱们到底是皇后娘娘的人,不能就这么糊里糊涂地挨了打。” 惢心这才又低头看莲心,不过这么一会儿工夫,那半边脸已经肿得更明显了,顿时心疼起来:“她下手也太狠了。还是先去太医院看看吧,叫人拿些消肿化瘀的药,别明日越发肿起来。” 莲心摇了摇头:“不用了,屋里还有些上回大公主磕着以后剩下的药,娘娘见用不完便赏了我,那个效果极好,我回去擦一擦便成。” 她说着,目光又落到双喜身上,到底没忍住笑了一下:“你这家伙,虽说居心也不算多正,到底替我把这一巴掌还回去了,我记你的情。” 双喜顿时乐得咧开嘴:“好说好说!以后再有这种——” 李玉赶紧拉他一把。 双喜赶紧改口:“呸呸呸,没有下回,没有下回了!” 屋里几个人都忍不住笑了。 唯独郎世宁还站在旁边,擦着额头上的冷汗道:“这就是为什么一个丈夫,最好只有一个妻子。” 屋里顿时安静了一瞬。 莲心原本还带着点笑的脸一下就冷了下来,毫不犹豫地道:“哪怕咱们皇上真的只能有一位妻子,那也只能是咱们的皇后娘娘!更没有这位娴妃娘娘的位置了 第525章那依你的意思,朕是不是该遣散六宫? 弘历心里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他此刻正坐在一架高高的木梯上,捧着一只瓷瓶细细端详。 偏如懿站在下头,执拗地将那句郎世宁口中,被所有大清男人都当成疯话笑话的话,郑重地问了出来。 “一个夫君只能有一个妻子,没有妾室。” 他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划过一个这样一个答案。 那就没有晞月,没有诸瑛,自然也没了……青樱。 当时之情形,便注定他明媒正娶,禀告天地祖宗,如今又册立中宫的妻子,只能是富察氏。 只是这话若真说出来,未免太伤人。 弘历到底还顾念着从前的情分,垂眸看了如懿一眼,只淡淡道:“风俗各有不同,拿旁人的规矩来套大清,不过是虚空妄想,没有任何意义。” 如懿却没有就此罢休。 她像是一路从如意馆回来以后,那个念头便始终盘在心里,此刻既然开了头,便怎么都想要一个答案:“臣妾只是想着,若有一日,天下所有男子都只有妻子,没有妾室,夫妻之间若情分尽了,女子也可自己求去。这样一来,人人都能做一心人,若做不了了,也能自愿分开。” 弘历眉心已经微微皱起。 如懿却仿佛没有看见。 “风俗是不同,可人心总是相同的。皇上难道不想,一生只一次心意动,只对一个人么?” 弘历终于没了耐性:“你到底想从朕这里听见什么答案?” 如懿一怔。 弘历语气也沉了下来:“若天下男子只能有一个妻子,没有妾室,那依你的意思,朕是不是该遣散六宫,把包括你在内的妃嫔全都休了,只留皇后一人?到时候你们又怎么自处?回娘家去,由父兄养着?还是一个个削发为尼,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如懿嘴巴微微张着,似乎回不过神来。 如何……如何就只留皇后? 就在她怔怔站着,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时候,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王钦快步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紫檀托盘,上头放着一只小巧精致的盒子:“万岁爷,东西已经备好了,请您过目。” 弘历这才把目光从如懿身上收回来,看向王钦。 后者立刻上前几步,将托盘高高举过头顶。 弘历打开盒子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只赤金累丝嵌珠的香囊球,只有掌心大小,外层做成镂空样式,内里装着一只可活动的小银盏,外头又嵌了一圈细小东珠,最中间还压着一颗成色极好的红宝石,看着既贵重又不显笨重。 弘历拿起来转了转。 王钦忙道:“皇后娘娘近来不是总犯困么?太医说是有孕以后气血耗得快,白日里容易倦,可偏娘娘如今又掌着六宫,总不能时时躺着歇息。奴才想着,这东西原是西洋进贡来的巧器,内里的小盏不管怎么晃都不会洒,装些太医院调好的醒神香,娘娘坐着看账、听人回话的时候放在身边,也能提提精神。若晚上睡不好,再换成安神的香料便是。” 他说着,又笑得越发讨好:“奴才特意叫造办处把外壳重新做了,原来的样子素得很,奴才想着皇后娘娘素来喜欢金玉珠宝,便叫人用了赤金,又挑了东珠和红宝来嵌。既实用,又配娘娘的身份。” 弘历听到这里,唇角已经不由自主扬了一点。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只香囊球,语气也明显松快下来:“是啊,她素来就爱这些镶金嵌玉的东西,前儿还嫌朕赏下去的一对瓷瓶不值钱,说是颜色灰扑扑的,卖不出好价钱。行了,给她送过去吧,再叫太医院把醒神和安神的香料各配几份,一起送去。别弄得味道太冲,她近来闻不得太重的香。” “嗻。” 王钦立刻应下,小心将东西重新收好。 如懿站在旁边,细细将弘历说起皇后喜好时那熟记于心的模样看在眼里,一颗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压住了。 鼻尖恰在这时闻到一点淡淡花香,她正好别开目光,望向窗台。 却不料正好看见一只白瓷花觚,里面插得极热闹,红的、蓝的、绿的,几枝花叶高低错落,颜色甚至有些杂,却偏偏瞧着生机勃勃。 她一眼便认出那是谁的作品。 “皇上的御书房里,只肯摆着娘娘亲自插的花呢。” 如懿只觉心口愈发沉重,呼吸都有些艰难了。 弘历却已经重新看向她:“如懿啊,你若没别的事,便先回去吧。以后那些傻话也不要再说了,叫旁人听见,少不得笑话。” 如懿听在耳里,却只觉得满腹委屈一下涌了上来。 她几乎想都没想便道:“臣妾近来也总有些嗜睡,提不起精神。皇上既给皇后娘娘备了这样的东西,可否也给臣妾一份?” 弘历愣了一下,随即便皱眉道:“皇后是有孕在身才会嗜睡,你同她争什么?身子不舒服便叫太医看。那个江太医近来不是一直替你调理么?叫他再仔细看看。你若觉得他年轻,资历浅,拿不准,再换几个年纪大的太医一同瞧也成。” 如懿低下头,遮住瞬间苍白的脸色,好半晌都没有说话。 再抬起脸时,眼神已经冷了。 “是。”她声音硬邦邦的:“臣妾没有福气,过府至今,也没能给皇上生下一子半女,实在辜负皇上和皇后娘娘这些年来的厚爱。臣妾这便回去静思己过。臣妾告辞。” 弘历听着刺耳,尤其那厚爱二字,不由得低头看了她一眼, 却正好撞上如懿抬眸。 眼底那份不加掩饰的冷漠,让弘历怔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细想,如懿已经垂下眼,转身走了。 弘历摇摇头,应是他看错了,复又看起了瓷瓶。 如懿出了御书房,走出去一段,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宫门口安安静静,无人追来。 容佩察觉不对,小心唤了一声:“娘娘?” 如懿这才慢慢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脸上的神情愈发落寞:“无事。” 顿了顿,又低声道:“本宫只是忽然觉得,本宫心上的那个少年郎,似乎有些变了。” 容佩眼神一凛,刚要开口,前头恰好有人走来。 是已经换回太监服的李玉。 李玉远远看见如懿,脚步顿了一下,随即赶紧上前低头请安:“奴才给娴妃娘娘请安。” 如懿脸上也重新带了点笑:“这就回来了?画完了?” 李玉始终低着头,斟酌着道:“回娘娘,郎大人说还有几样材料没有备齐,今日便先画到这里,等明日东西齐全了再继续。” “原来如此。”如懿温声道:“也好,你也辛苦了,先歇一歇吧。” 李玉忙道:“多谢娘娘记挂。” 如懿点点头,带着容佩继续往前走。 李玉一直维持着拱手低头的姿势。 直到主仆二人从身边走过去,他才慢慢抬眼,目光落在容佩背影上,一脸复杂。 李玉直起身,回到养心殿门口,却没见到王钦,便知他应当是出去跑腿去了,能让这老狐狸亲自去讨好的,大约还是皇后娘娘的长春宫。 他心里一动,便低声对两边站着伺候的几个小太监道:“一会儿不管外头发生什么,你们都守好自己的差,谁也不许擅离职守。” 两个小太监面面相觑,可李玉如今到底是王钦的徒弟了,几人也不敢多问,只齐齐应道:“嗻。” 另一边,如懿正走在长街上。 她一只手搭着容佩的手腕,微微抬着头看天,眼里还有些化不开的忧郁。 弘历方才那些话仍在耳边,叫人想着都难受。 正在这时,一道温柔清婉的声音忽然从前头响起。 “奴婢海兰给娴妃娘娘请安 第526章娴妃娘娘实乃六宫典范 如懿脚步一顿,定睛一看,心里就是一咯噔,满腔的愁绪登时灰飞烟灭,连眼神一下子都清澈了。 她仓促地点了一下头:“免礼吧。” 下意识便想加快脚步离开。 结果才往前走一步,海兰也往旁边挪了一步,正正好挡在前头。 如懿心里那点不妙越来越重。 海兰却只平静抬眼,目光越过如懿,直直落在她身边的容佩身上: “奴婢听说,娴妃娘娘身边这位管事嬷嬷,方才掌掴了皇后娘娘身边的大宫女莲心。可有此事?” 如懿顿时心里一沉,才注意到海兰身后,再不是帮她捧着算盘账册的小宫女,而是几个身材高壮的嬷嬷。 顾不得多想,她连忙道:“方才不过是一场误会。莲心言语间有些不妥,容佩也是护主心切,一时冲动才——” “那敢问娴妃娘娘。” 海兰不紧不慢打断她:“莲心究竟是如何出言不逊?” 如懿一时噎住。 容佩却在此时高声道:“她一个奴婢,竟敢当着众人的面对娴妃娘娘说教!这叫以下犯上!我打她的嘴,有何不对?” 海兰脸色丝毫未变:“那就劳烦娴妃娘娘,或者这位嬷嬷,将莲心当时所说之话一字一句说来。奴婢亲自记下,再叫当时在场的人一一核实。若果真有欺主犯上、言语无状之处,便是莲心有错在先,又颠倒黑白,恶人先告状。依娘娘新定下的宫规,当罚六个月月例,并降一等差事,留观半年。” 如懿脸色却更难看了。 她当然不能说。 当时,她一时走神,任由穿着皇后吉服的惢心行礼多时,是事实。 若亲口证实这一点,海兰和皇后岂会与她善罢甘休? 她只道:“本宫已经说了,不过几句口角。既然双方都有冲动之处,我们也不愿再同莲心计较,这件事便翻过去吧。” 海兰却道:“不好意思了,娘娘。这事翻不了篇。” 如懿脸色一僵。 海兰道:“若您与容嬷嬷不能证明莲心确有不敬在先,那便只能依现有供词处置。即,容嬷嬷无故掌掴宫人,按宫规,当以所施之刑十倍奉还。” 她目光轻轻落到容佩脸上:“也就是说,莲心挨了一巴掌,那容嬷嬷便该掌嘴十下。” 她身后的几个嬷嬷顿时往前动了半步。 容佩脸色一变。 如懿也猛地沉下脸:“不过几句口角是非,你们非要将事情闹到这样的地步么?” 口气是前所未有的强硬。 海兰却连眼神都没有闪一下,慢悠悠道:“规矩如此。这还只是无故动手伤人的责罚,按莲心回报,她之所以开口触怒娘娘,是因为当时惢心穿着皇后娘娘吉服向娴妃娘娘行礼。莲心认为,宫人虽只是借衣入画,却到底身着中宫吉服,不该以此叩拜旁人,所以才将惢心扶起。若事情当真如此,那其中便不只是宫人争执。” 海兰抬眼看向如懿:“娴妃娘娘也有藐视中宫之嫌。若查明属实,便是娘娘您,也是要给个交代的。” 如懿胸口狠狠起伏了一下,冷硬道:“本宫没有那个意思。” 海兰立刻问:“那莲心究竟是如何说的?” 又绕回来了。 如懿死死盯着她。 海兰也不躲。 两人对视许久,最终,如懿猛地转过头,看向容佩:“自己的过错,自己担着。” 容佩一愣,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海兰身后的几个嬷嬷已经上前。 两个人一左一右按住她的肩膀,另一个嬷嬷利落地捋起袖子。 “啪!” “啪!啪!啪!啪!” 巴掌声沿着长街传出去很远。 十下打完。 容佩整张脸已经红肿得厉害,嘴角都微微破了,整个人被松开以后腿一软,直接趴在了地上。 她喘着粗气,眼睛却还死死瞪着海兰。 如懿也在看海兰,甚至轻声问道:“如此,你可满意了?” 海兰垂眼看了一下地上的容佩,随后重新向如懿行了一个规规矩矩的礼。 “还望娴妃娘娘日后多费些心,及时约束下人。想要六宫和睦,更少不得按皇后娘娘定下的规矩行事。” “知道了。” 如懿直接打断她,声音已经明显带了火气:“本宫回去便抄宫规,十遍!够不够?” 海兰顿了一下,随后微微一笑。 眉眼舒展,温柔缱绻,格外好看。 她从容福身:“娴妃娘娘谦敏而好学,实乃六宫典范。奴婢还有差事在身,先行告退 第527章自食其果 海兰说罢,便带着几个嬷嬷从从容容走了。 如懿站在原地,眼眶已经微微发红,却死死咬着牙,将几乎要涌出来的泪意硬生生压了回去。 低下身,将容佩扶起,主仆两个人相互搀扶着,一言不发往延禧宫走。 直到她们彻底拐过长街尽头,旁边一处宫墙后头才慢慢探出一个脑袋。 王钦伸长脖子看了好一会儿,啧了一声,转身便一路小跑回了养心殿,招手将李玉唤了过来,压低声音:“你去打听打听,海兰姑娘和娴妃娘娘怎么又对上了?” 李玉眨了一下眼,什么叫又? 他心里疑惑,嘴上却十分乖觉:“师父,不必打听了,徒儿当时也在场。” 说着便将如意馆里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事情并不复杂,他说时也是平铺直叙,更无添油加醋。 只是说到惢心穿着皇后吉服时,他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了自己一身龙袍,与当时的惢心并肩而立的模样。 心口莫名一热,生出一点不敢细想的隐秘欢喜。 “这个容佩,真是该死!” 王钦忽然骂了一句。 李玉猛地回神,只见师父王钦的脸色已是难看至极:“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她也敢说打就打!真当娴妃得宠,她便能横着走了?” 王钦又往周围扫了一眼,冷声道:“今儿长街上的事,若皇上不问,谁都不许多嘴多舌,别什么鸡毛蒜皮都往御前递,搅得万岁爷烦心!若皇上问起……” 他顿了一下,眯着眼答道:“也要如实回话,是容佩无故打人在先,又牵扯不敬中宫,所以照宫规受罚。不许添油加醋,也不许替谁遮掩。” 几个小太监立刻齐齐低头应道:“嗻。” 李玉也赶紧低头称是。 心里却忍不住想,这位容佩姑姑的人缘…… 还真不是一般的差。 —— 如懿与容佩回到延禧宫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愿心正带着两个小宫女收拾外头的东西,一抬头瞧见双颊红肿得不成样子的容佩,险些没认出来:“这是怎么了?” 如懿脸色并不好看,也不愿多说,只扶着容佩往里走:“别问了,去把消肿化瘀的药拿来。” 愿心看了二人一眼,也没多嘴,赶紧应声去了。 等药拿来,如懿自己接过药膏,让容佩坐在榻边,替她上药。 如懿手上动作不停,嘴里也道:“今日委屈你了。也怪我,在这宫里四面楚歌,我自己受些委屈也就罢了,偏连累你这样一心一意跟着我的人,也要替我受罪。” 容佩抬头看了她一眼,见她表情真挚,言语又这般诚恳,心中因为那句自己的过错,自己担着而起的疙瘩,到底消磨了一些。 等又忆起方才一路回来,二人互为依仗的画面,如今,她又是这样放低身段地替自己上药,那点疙瘩更是一点点散了。 只剩满腹的愤懑不平:“主儿说的哪里话?这事根本怪不到您头上!分明是那些人借题发挥,无礼在先,她们心肠这样坏,早晚会有报应的!” 亏她先前还觉得长春宫那两个都是温柔清婉的性子,说话做事也有分寸,跟着皇后娘娘实在可惜。 如今看来,什么温柔,什么清婉,不过是仗势欺人时还知道披一层好皮罢了,说到底,仍是皇后的走狗,替着皇后来咬人的罢了! 如懿听见这话,心里方才积着的那口闷气似乎终于松快了些,轻轻替她抹匀药膏:“你明白便好。” 愿心这时也重新进来伺候,如懿将东西一一收回药箱,像是不经意般说道:“对了,家里送来的坐胎药还是照旧熬吧。” 愿心跟着整理药瓶的动作顿了一下,很快又若无其事地随意搭话:“主儿不是说,停了药,子女亲缘,看上天恩赐么。” “前些日子是心里烦乱,想得多了。”如懿淡淡道:“而且我听说,新帝登基以后生下的头一个孩子,是所谓的大贵之子,福泽深厚,命数非凡。皇后与贵妃腹中的月份如今都不算大,等下个月孝期一过,宫中便要重新安排侍寝。本宫不想再坐以待毙,所以这药,还是继续喝的好。” 她说着,手掌轻轻覆在腹上,似是自嘲,又似怀着一点隐约期待:“万一呢?万一就成了呢。” 容佩立刻在旁道:“娘娘福泽深厚,又是这样良善的心肠,上天有眼,定会叫娘娘得偿所愿。” 愿心也笑了一下,低声道:“是啊,主儿一定会有的。” 如懿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叮嘱她明日仍照从前的分量来,不许疏忽。 愿心一一应下,待屋里的活做得差不多了,便捧着药箱退了出去。 门帘才一落下,容佩便忍不住低声问:“主儿,您当真打算把贵子的消息散播开去么?可贵妃娘娘如今已经怀了身孕,万一皇后肚子里的真是公主,贵妃却是阿哥,咱们不是白白替她造势了?” 一提起高晞月,她脑海里便又浮出今日那个矮矮胖胖的双喜,对自己一击即中后,圆润的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她便气得牙根发痒。 高贵妃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养了这么一条疯狗,也不知好好约束,果然跟皇后一个鼻孔出气! 如懿却轻轻摇了摇头,神色从容得像早已有了成算:“我们为何要去散播?” 容佩一怔。 如懿道:“钦天监是什么地方?收买钦天监散播流言,本就违了宫规。何况本宫今日得罪了她们,这接下来的日子,还不知有多少耳目在盯着延禧宫,想寻咱们的错处。恐怕咱们前脚做了收买之事,后脚长春宫便要拿规矩反过来打本宫的脸了。” 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点淡淡的讥诮:“我无意与她们争什么,也不想拿这所谓贵子之说,替谁做登云梯。我想要的,从来只是一个真相,和一个公道。” 容佩忙问:“主儿是说愿心?” “不错。” 如懿垂下眼,给自己倒了杯茶:“倘若愿心真是皇后的人,她一听见本宫可能有孕,甚至可能怀上所谓的大贵之子,自然不能无动于衷。到时候她必会想办法出去报信。我要的,只是她去找。” 她抬起头,眼底自有一股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只要拿到皇后指使愿心在药中动手脚的证据,我便将一切交给皇上处置。也好叫皇上,和六宫都看看,咱们这位皇后娘娘,到底是不是真如她在人前表现得那样温婉贤淑。” 容佩听得眼睛发亮,又有些替她不值:“主儿还是太心善了。若换作旁人,吃了这样大的亏,哪里还肯只把证据交给皇上,等着皇上做主?” 如懿神色越发平和,背脊却不由自主地挺立:“但求问心无愧吧。” 她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随后便起身道:“去裁些纸来,再把墨研上。” 容佩闻言愣住:“主儿要写什么?” 如懿下巴轻扬:“宫规。” 容佩更懵了。 如懿看她一眼,好心勾起唇角解释:“她们既然一口一个宫规来压本宫,本宫便更不能给她们留下把柄。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本宫若将宫规熟记于心,倒背如流,她们自然再难从里头挑出本宫的错处。” 说到这里,她目光微微一深:“何况规矩是死的,人却是活的。她们今日能借宫规来罚本宫的人,来日,本宫自然也能照着同一本宫规,叫她们知道什么叫作自食其果。” 容佩听得满眼敬服:“主儿聪慧!” 如懿唇角轻轻一 第528章你六弟怎么出继了? 另一边,愿心将手里的差事心不在焉做完,等到下值回房,关严了门,这才在榻边坐下,细细想着今日的事。 自先帝驾崩、皇上登基以后,那边便再没有来人同她联系。 再结合主儿的反应,她就知道,自己多半是已经露了端倪。 对如懿这个主子,她怎么说也是从小跟到大的丫鬟,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是自信看得最透彻的一个。 什么才华横溢、冰雪聪明暂且不提。 只说她从小到大一贯最显著的脾气,便是真正想要什么,从来不肯痛痛快快说出口,非得旁人三催四请,亲自送到她手里去,她再勉为其难地收下。 可真说她心肠狠毒,倒也不至于。 她素来不爱同人撕破脸,也不知道是当真不屑,是没有那个胆气,亦或是没有胆气却偏要装成不屑一顾。 可如懿有一点,愿心最是清楚—— 那便是只要她认定原本信任的人对不住她,那张脸立刻便能冷得像腊月里的冰,哪怕嘴上什么都不说,也一定会用那双冰凌凌的眼睛看过来,仿佛早已洞察了一切,只等着你自己跪下认罪。 愿心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哪里露的馅,可她就是知道。 不过那又如何? 没有证据,如懿至多也就是冷落她,不再叫她近身罢了。 甚至真暴露了也好。 当年,她与阿箬明明同是如懿身边的大丫鬟,可如懿却从来只偏疼阿箬。阿 箬口无遮拦,偷奸耍滑,活要捡轻省的,好容易有的赏赐,却要抢最好的,偏还会撒娇卖痴,哪怕主子觉出不对,也只是温柔几句,让阿箬往后不要再这样了,便不再多说。 自己谨慎些,少说几句,反倒像是笨嘴拙舌。 后来主子出嫁,只能挑一个陪嫁丫鬟,竟是半点没犹豫便选了阿箬,害得她留在府里,被上下明里暗里议论了好几个月。 再后来,阿箬惹出祸事,被赶回府去,如懿才又想起她来,想要她来伺候。 她当时可一点都没觉得高兴。 连阿箬都护不住,甚至一年不到的功夫就被扫地出门,那自家主子在王府里的地位,显而易见了。 自己这时候进去顶缺,能是什么好差事? 还不如叫老娘替她挑个老实些的男人,早早嫁出去算了。 偏就在她已经托老娘物色人选的时候,有人找上了门。 先是威逼,后是利诱,要她照旧进宝亲王府,继续做如懿身边的陪嫁丫鬟。 那人甚至把老娘替她相看的几户人家查了个底朝天,四五个人选,竟没一个像样的,不是家里赌钱欠债,便是在外头早有相好,还有一个瞧着最老实的,私底下竟是喝醉酒便打人的货色。 偏她老娘跟猪油蒙了心似的,只看谁家聘礼给得高,便将她嫁过去。 愿心看完那一沓东西,再看看那人放在桌上的一百两银票,又听了对方安排得滴水不漏的传信法子,再没有任何犹豫。 干!为什么不干? 从来没人在乎过她的命数,也没人把她她的好坏当回事,还不兴她自己为自己多打算些? 先把钱攒到手,至少银子不会嫌弃她是个丫鬟,也不会突然变心。 既然如今已经暴露,那索性便安安生生隐下去。 这样的事到底见不得光,她也怕哪日如懿忽然犯了轴,非要抓着她一起死。 倒不如老老实实做差,月钱照拿,等到了年纪放出去,再拿着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好好替自己寻条后路。 谁想到,如今主子竟又忽然变了主意。 愿心坐在榻上,痴痴地望着烛火,皱着眉头想,难不成先前真是她多心了?主儿压根没发现她动的手脚? 这个念头才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死了。 不可能! 这世上,怕是再没人比自己更清楚如懿的脾气了。 更何况今日那番话,实在刻意得有些过了。 什么贵子,什么下个月重新侍寝,什么万一便成了。 愿心忍不住嗤了一声。 争宠?也得她舍得下那个身段才成。 主子从来最爱的是别人主动捧着她、求着她、觉着她与众不同。 真叫她像旁的女人一样争抢,她嘴上第一个便要嫌难看! 至于贵子?更是笑话! 在主子心里,只要是她自己生出来的,那孩子本就该比旁人不同,哪里还需要一个什么贵子的名头来给自己贴金? 既如此,她今日故意说这些,是为了什么? 愿心目光渐渐定住,片刻后,她忽然冷笑了一声。 怕不是引蛇出洞吧?故意叫自己听见她即将有孕,还要生下什么贵子,再等着自己坐不住,往外递信,到时候来个人赃并获? 若真如此,主子如今倒是比从前多了几分心眼,只可惜用得未必聪明。 可问题也摆在眼前,那药,到底还要不要继续动? 她自己当然不能擅作主张。 当初叫她改分量的是那边的人,如今若什么都不做,万一那边怪她擅自停手,她担待不起。 可若照旧下药,回头真被抓住,又不能最后只她一人扛下所有罪名。 谋害皇嗣、出卖旧主。 她不过一个小小宫女,哪里承受得住这些! 总得找个人问问,到底该怎么办! 可该怎么把消息送出去? 就在她绞尽脑汁的时候,隔壁忽然响起一声门响,打断了她的思绪。 应是素心回来了。 愿心双眼骤然一亮。 —— “贵子?” 若弗嗤地一声笑出声来,再配上一个足足的白眼,对一旁的弘历满脸嫌弃地说“这等又蠢又邪乎的念头,不用问,八成便是金玉妍想出来的!如懿再蠢,也想不出这种说法来!什么新帝登基以后生下来的头一个孩子,便是什么大贵之子,最有福气,最尊贵。照这么说,你六弟才该是先帝爷最有福气、最尊贵的儿子才是!怎么最后还给出继了 第529章他的皇后与众不同 弘历一口茶险些呛住。 若弗还振振有词:“难不成这福气太大,宫里装不下,非得送出去分给旁人家一点?” 弘历咳了一声,强行把险些喷出来的茶咽下去,才皱眉道:“金氏到底是玉氏送来的贡女,出身弹丸小国,来大清不过几年,不知我朝规矩典故也是有的。她若听了几句乡野传言便当了真,也不算……” “她不知道,如懿也不知道?” 若弗毫不客气地截断他:“你不是总说如懿饱读诗书,才情出众?怎么如今叫一个千字文都未必念完,张嘴就是胡说八道的金玉妍一带,便连什么大贵之子的说法都信了?” 弘历张了张嘴。 若弗越发理直气壮:“要么就是书白读了,要么就是心里本来就想信,人家一说,正中下怀,连脑子都省得动了。” 弘历:…… 若弗见他不说话,轻哼一声,又把那张纸从他手里抽回来。 后宫后宅的人总爱绕弯子,一句话拆成三层,明明心里恨不得对方立刻死,嘴上还要姐姐妹妹,恨不得替人两肋插刀。 她上辈子就吃够了这样的教训,却也从来都看不惯,更懒得去学。 从来如此,就对么? 她偏要有话就说,有事就问! 她是皇后! 管好六宫是她的差事,她能明令禁止妃嫔私下买通宫人、收买人心、互相窥探行踪,更不能叫人拿这些手段去争宠害人,可这不代表她自己不能知道六宫里发生了什么。 她是皇后! 她的人手耳目早就明明白白散在各宫各处。 未必个个是什么贴身心腹,也未必要去偷听主子床帐里的私话,不过是哪宫忽然多领了药材,哪位主儿夜里叫人出去,哪个宫女近来同外头走得太勤,这些本就该有人看着。 尤其延禧宫和启祥宫。 往后再有新人进来,她也一样会这般安排。 后宫这么大,人又这么多,她就算早知道往后二三十年里大约会发生些什么,也不敢真觉得自己稳坐钓鱼台。 这些女人可不是吃素的,弄不好今日少看一眼,明日就得丢一条人命! 她不止自己得盯着,还得告诉弘历! 她是皇后! 六宫是归她管不假,可这些女人可是他弘历的女人! 至少也得叫他知道,每天晚上躺在他枕头边上的到底是人是鬼吧? 偏这样的做法,落在弘历眼里,却简直新奇得不能再新奇。 他做皇子时便知道嫔妃们在皇阿玛面前自是千柔百顺,妩媚多情,暗地里却汲汲营营,手段繁多。 可富察氏却依旧让他感到意外。 她的人遍布六宫,她却连遮掩都懒得遮掩。 有时弘历甚至觉得荒唐。 哪有皇后把自己安插耳目,防范六宫嫔妃的事做得这样光明正大的? 可荒唐过后,又莫名觉得……暖心。 她防着所有人,唯独不防他。 她查所有人,却不对他藏私。 而是大大方方告诉他,想要六宫和睦的不只有你,我是你的皇后,也是你的正妻,你是皇上,却也是我的丈夫,这紫禁城不止是深宫大院,更是你我二人的家,家里有什么狗苟蝇营,你这个一家之主怎能不知? 理直气壮,却也毫无保留。 他的皇后果然同旁人不一样—— “金玉妍那蛇蝎毒妇,就是想搅乱六宫!指不定,还想把老娘从皇后之位上拉下来,她好自己坐上来呢!” 若弗根本没察觉弘历那瞬间变化的脸色,眼中瞬间消散的温情,自顾自地说:“这个贵子之说,蠢是蠢,毒却是真毒。真要叫她把这话坐实了,往后受影响的可不只是柏哥儿 第530章他们爹是谁? 若弗继续说道:“诸瑛生的永璜呢?绿筠的永璋呢?他们不都是你的儿子,不都是咱们大清朝的阿哥,天潢贵胄?都是身体康健,平平安安长大,又聪明伶俐得很,怎么就没有福气了?怎么就不尊贵了?还有晞月肚子里这个,眼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若是个阿哥,他还没出生就抢了哥哥们的风头,在嫡母庶母们心里留下疙瘩,等到将来,如何能兄弟和睦?还没出生就要让家里乌烟瘴气,反目成仇的,这到底是贵子,还是灾星啊?” 弘历心里一咯噔,却嘴硬着道:“诸瑛,绿筠她们都是老实本分的人,晞月更不必说。她们一向最听你的话,还有永璜,最是敬重柏哥儿这个大哥……不至于如此。” 可声音到底低了下去,显得底气不足。 若弗见他终于听懂了,当机立断道:“把金玉妍打入冷宫吧,最好直接赶出宫去,这样的祸害留在宫里,总归是个隐患。” 弘历刚酝酿出来的凝重顿时裂了。 “金玉妍可是玉氏贡女。若无缘无故把她赶出去,玉氏那边若有不满……” “他们敢?” 若弗眼睛一瞪:“我都问过柏哥儿了,他说玉氏那地方不值一提,朝贡称臣还来不及,哪来的胆子跟你摆脸色?再说谁叫你无缘无故了,给她个罪名不就成了。” 弘历眼皮一跳:“什么罪名?” “意图残害皇子,祸乱后宫!” 若弗说得干脆利落,想了想,又生怕不够,指着自己添上一句:“狗胆包天,妄想染指后位!” “借这个由头问责玉氏,他们只怕吓都吓死了。到时候别说替金玉妍讨公道,八成还要马不停蹄先治她本国父母族人的罪,再巴巴给你送个美人来赔不是。不,兴许送十个!” 若弗上下看他一眼:“美不死你。” 弘历一脸无奈:“又说到哪里去了?早知道她家送来的女人都是这等蠢笨货色,朕哪里还敢再要。” 他缓了缓,到底还是摇头:“可眼下无凭无据,你只凭她同娴妃说过几句话,便把人打进冷宫,未免太过。朕可没有包庇她的意思,朕只是怕到时候前朝后宫都要编排你这个皇后排除异己,半点容人之量也没有。” 他们懂个屁! 若弗险些脱口而出。 她这分明叫防患于未然。 她是皇后,六宫之主,站得高看得远是应该的! 明知道谁往后一定要使坏,难不成还非得等着对方把人害完了,孩子弄没了,血都流了一地,她才慢吞吞过来问罪? 可话到了嘴边,她忽然想起长柏先前同她说过的一番话: “自古以来,律法所拿,朝廷所定罪的,都是已经犯法之人。一个人若只在心中起过念头,甚至筹谋过,却始终不曾付诸实行,便不能单凭猜测定罪。” 若弗当时还很不服:“等她付诸实行,都不知要多少人受她残害,甚至丢了性命,到时再来惩戒又有什么用?” “可筹谋是一回事,犯法是另一回事。” 长柏始终一脸平静地道:“这世上人人一日之内不知能有过多少念头。可也有人筹谋许久,临门一脚却忽然醒悟,及时回头。难道这些人也一概照杀人犯治罪么?” 若弗当时只觉得什么乱七八糟的,金玉妍是什么东西,她能不知道? 趁早一棒子打死准没错的! 长柏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问:“皇额娘,那若有一日,另一个比您位份更高、权势更重的人,也只凭自己的一腔直觉做决定呢?” 若弗皱眉。 “他觉得某个人谋反之心日盛,将来必定作乱,便提前诛他九族……觉得哪个儿子日后必定忤逆不孝,便先一步处死,甚至不问罪证,先杀后审……”长柏慢悠悠道:“怕是要生出大乱。” 若弗第一反应是,这孩子真会杞人忧天。 第二反应却是……好像也有那么点道理。 再仔细一想,盯着弘历看了一会儿,似乎明白了更深的东西。 “成。” 若弗咬牙切齿道:“那咱们就等着,等她真伸手了,咱们当场把人拿住,再打进冷宫!” 弘历松了口气,连连点头:“好。” 若弗忽然眯起眼:“你该不会去给她们通风报信吧?” 弘历差点叫她气笑:“朕给谁通风报信?” “谁知道你。”若弗狐疑地看他:“金玉妍未必,那如懿可是同你有旧情的。” 弘历被她说得太阳穴直跳:“朕答应你,若真查明此事有人主谋害人,主谋打入冷宫,帮凶送去园子,此生不得再入宫。如此可好?” 若弗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说完便将这件事暂且抛到脑后,伸手拿过旁边一本画册。 弘历一眼便认出来,那是陈婉茵近来送给她的。 里头画的全是华兰这些年的模样。 从小时候胖乎乎一团,抱着拨浪鼓坐在榻上,到稍大些第一次学写字,把墨蹭得满脸都是。 再到如今梳着小姑娘发髻,抱着琵琶坐得端端正正。 若弗越看越喜欢。 翻到最后一页,手指轻轻摸过画上华兰的眉眼,又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肚子:“等咱们如儿出生,也叫婉茵这样给她画。每年一张,一直画到她出嫁。” 弘历原本还含笑听着,过了两息,忽然觉得不对。 “什么如儿?” “咱们的三姐儿呀。”若弗笑着道:“我想好了名字了,她出生便叫如兰,小名如儿。” 弘历一脸凝重:“不成。” 若弗顿时不高兴:“为什么?” 弘历提醒她:“如懿。” 若弗愣住。 足足愣了好一会儿。 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后知后觉的懊恼,变了好几轮,猛地一拍大腿:“我怎么把她给忘了!不行,叫她改了!” 弘历眼皮一跳。 下一刻就听她气冲冲道:“我的三姐儿,就得是如兰!” 弘历只觉头疼:“哪有为了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叫长辈改名字的?” “她算哪门子长辈。”若弗嘟囔一句,又不服气:“再说这名字本来就是太后后来赐的,又不是她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改回青樱不就是了?” 弘历皱眉:“何苦如此?这个如字,就有这么好?你非得同她为这一个字较劲?” 若弗一脸憋屈。 她如兰的如,如何不好? 怎么早没想到这茬呢!当初太后赐名的时候,她应该去阻止的! 可若真让她把如兰这名字换掉,她心里又一百个不甘愿。 半晌,若弗才低头摸着肚子,小声道:“我做过一个梦。我梦见华兰,柏哥儿,还有肚子里的这个,从上辈子起,就是我的孩子。” 弘历听得一愣。 若弗低头抚着自己的小腹,眼神里那种喜爱几乎满得要溢出来:“我梦见肚子里这个就是姑娘,叫如兰。她最贴心,也最会哄人,可是我却没有好好疼她,害她受了许多委屈,更是亏欠她来良多。” 若弗抬起眼,一脸执拗:“所以我觉得,她这辈子再来我身边,就是来享福的。我得把上辈子亏她的,欠她的,统统都补给她才行。” 弘历听到这里,心忽然软了一下,怪不得呢,旁人都盼着是皇子阿哥,偏她坐稳胎不久,逢人便说,肚里的是小公主,还是最开朗,爱笑,孝顺,漂亮的小公主。 回想起她这些时日来每逢说到这孩子,都字字句句,满怀期盼的模样,弘历声音也跟着缓下来。 却还是道:“梦终究只是梦,再说名字是长辈赐予,哪有为了小辈叫长辈避讳的道理?” 若弗撇撇嘴。 “行,没关系。” 弘历见她这么快想通,还有些意外。 结果下一瞬—— “反正接下来她还得犯事,等到时候,我把她打进冷宫,顺手把她名字也废了就是。叫她做回青樱,再把如字还给我的如儿。这样就谁也不碍谁了!” 弘历:…… 弘历默默看了她半晌。 一个字都不想说。 夜里,弘历索性留在了长春宫。 若弗怀着身孕,两人自然不能同床,早叫人另外在另一边安了一张榻。 如今还在热孝里,弘历本来也不能去旁的妃嫔宫中。 ……也不想去那空荡荡冷飕飕的御书房。 都怪皇后一张破嘴,口无遮拦的,说什么先帝爷英灵不英灵! 害得他…… 白日办差还好,人来人往,阳气也足。 可一到晚上,外头风一吹,窗纸沙沙作响,他便总觉得某处仿佛真有一双眼睛,在盯着他瞧,看他有没有乖乖守孝! ……皇后得负责! 两人洗漱之后,各自躺下,若弗没多久便困了,呼吸便渐渐平稳下来。 弘历意识原本也有些昏沉,却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他睁开眼,隔着屏风,轻声问了一句:“皇后。” 那边没动静。 弘历又叫:“皇后?” 若弗不悦地皱了皱眉头,含含糊糊应了一声:“作甚!” “你方才说,梦里柏哥儿、华兰,还有如兰,都是你上辈子的孩子。” 若弗困得脑子都不转了:“嗯……” 弘历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他们爹是谁?” 殿里空气凝了凝。 若弗一下睁开了眼睛,睡意全 第531章他才天天发梦! 若弗睁着眼睛躺了半晌,愣是没吭声。 却将外间弘历的好奇心一下勾得更足。 他等了一会儿,见那头还是没动静,索性撑起半边身子:“怎么不说话了?方才提起柏哥儿、华兰、如兰,不是还记得清清楚楚么?怎么轮到他们的父亲,便哑巴了?” 言语之间,带了一丝微不可闻的酸味儿。 若弗眉头一拧,立即回道:“你才哑巴!一个梦罢了,我哪里能看得了那么多?做梦还得什么人都瞧仔细不成?” 弘历也知道是这个道理,却被她这语气激得,下意识想再回几句嘴。 若弗却像是早就知道他要说什么一般,没好气地道:“我就依稀记得,那人同你一样,也有个心尖尖上的妾室,成日为了她叫我娘仨一日接一日地受委屈,偏还觉得自己公允得不得了!好在苍天有眼,后来那妾室不止自己偷人,还撺掇她生的庶女一道偷人,险些闹得人尽皆知,把我的华儿、如儿都害得够呛,最后更是叫他自己丢了好大一通脸!更亏得咱们柏哥儿有出息,懂事又争气,这才替他兜住了最后那点颜面。” 弘历沉默了一会儿,嘟囔道:“……这不是记得挺清楚的么?” 若弗:…… 遭了,一不小心说多了。 弘历闷闷地又问:“那人长得俊俏么?” 嘴上虽这么问,他心里其实已经愈发认定这就是个荒唐梦。 什么妾室胆大包天到自己偷人便罢了,还敢撺掇自家姑娘也跟着偷人?天下间哪有这样的妇人?真有,只怕早叫家里乱棍打死了,哪里还能闹得人尽皆知。 “我都让他给气成那样了,能记不住他?”若弗气得翻身坐起来一点:“我缺心眼啊?至于俊俏不俊俏的,谁还有空记那个。倒是那个偷人的心尖尖,我还记得几分,一副狐媚子转世的模样,整日掐着嗓子喊什么紘郎、紘郎的,有事没事吟诗作对,对着月亮掉几滴泪,再弹弹琴,写写情诗,端得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清高模样,实则私底下一肚子坏水,差点没恶心死我——” 也是许久没有想起这些旧事了。 那些记忆从前明明已经被这辈子的富贵热闹压到了最底下,如今弘历东一句西一句问着,偏又硬生生地将它们挖了出来。 当初被林噙霜气得胸口发疼,恨不得冲过去扇她两个耳光的滋味都仿佛重新找了回来,若弗说着说着,语气下意识便越来越冲。 弘历却一下坐了起来,胸膛起伏了两下,好半天才咬牙挤出一句:“含沙射影谁呢?富察氏,你说话可真没良心!” 若弗一愣。 被他这么横插一杠,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弘历与盛紘,何其相似! 同为庶子,生母出身不高,又早早亡故,由身份尊贵的嫡母接去教养长大。长大以后都娶了个娘家厉害的原配嫡妻,心尖尖上的女人却因为出身缘故,只能委屈着做妾。 若弗眨巴了两下眼睛,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是什么孽缘? 外间的弘历听到这声笑,脸色却更黑了,忍不住重重哼了一声。 若弗赶紧把笑压回去:“行了行了,镜花水月的东西,也值得你上心?我都说了是梦,能记住几个孩子的名字已经不容易了,哪还有空把梦里什么人都记得清清楚楚?照你这么说,我是不是还该记得上辈子的爹娘、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我要不要明日,再画个族谱给你瞧瞧?” 弘历不说话了。 若弗又躺了回去,扯过被子:“赶紧睡觉,少在那里胡思乱想,乱吃飞醋。你要真那么喜欢绿帽子,我改日叫人寻块上好的绿缎子,亲手给你缝一顶,省得你上赶着往梦里找。” “富察氏!” 刚要躺下去的弘历又坐了起来。 “怎么了?!” 若弗立刻瞪回去,虽然隔着屏风谁也看不见谁:“还有,我先把丑话说在前头,你问梦里的男人便问梦里的男人,要是敢拐着弯怀疑我如今这几个孩子不是你们爱新觉罗家的种,我跟你没完!” 外间沉默两息。 弘历冷冷道:“彼此彼此!” “哼!” “哼。” 两个人各自憋着一股莫名其妙的气,同时翻了个身,背对着彼此,谁也不肯再搭理谁。 又过了一阵,里头终于彻底没了声音,大约是真的困极了,各自睡了过去。 —— 外头值夜的王钦与莲心又提心吊胆了等了好半晌,也没再等到里间有任何旁的动静,才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谢天谢地,两位祖宗可算是消停了。 王钦这时才有心思偏头去看旁边的莲心。 借着两盏极暗的宫灯,他眯着眼瞧了两回,果然瞧见了莲心白净的半边脸上还残留着的几道淡淡的红痕,顿时心疼起来,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伸手便去拉她:“我听说延禧宫那贱婢今日把你打了?” 莲心吓了一跳。 还没反应过来,那瓶子便已经要往她手心里塞。 王钦压低声音道:“这是下头进贡来的好药,消肿化瘀最好不过。你拿回去日日抹两回,千万别留了疤。你这脸生得这样白净,要真留下一道印子,岂不可惜了?还有延禧宫那个,你放心,咱家迟早替你把这口气出了。” 莲心几乎是立刻把手抽了回来,动作大得险些撞到身后的柱子。 又连忙往旁边退开两步,同王钦隔出一截距离,方才冷静下来,与他福身道:“多谢王公公,可奴婢已有大公主所赐御药,用了以后已经不碍事了。况且海兰姑姑也已经替奴婢讨回了公道,实在不劳烦公公费心。” 王钦手里还捧着那只药瓶,感受到莲心的抗拒和疏离,他却没恼,反倒慢慢笑了起来,上前一步,声音越压越低:“叫什么王公公?听着多见外。依咱家说,不如叫声哥哥,如何?” 夜深人静,那声音又轻又黏,落在耳里说不出的腻歪,莲心脸色愈发地白了。 王钦自以为温柔地看着她:“听哥哥一句劝,哥哥也给你透个底。那海兰姑姑啊……往后可未必还是姑姑。你这么一门心思指着她,未必指得长久。倒不如指着我,只要你肯听话,哥哥自然好好疼你,保管不叫人再欺负你半分。” 莲心浑身一震。 黑暗里,她甚至能看见王钦那双眼睛里的光,黏糊糊落在自己脸上,叫人骨头缝里都不由自主地泛起恶心。 她猛地又退了一步,声音虽竭力压低,却已经带了怒意:“王公公,请自重!” 王钦脸上的笑一点点淡了。 他定定看了莲心片刻,眼底飞快划过一丝阴沉,随后却又若无其事收起瓷瓶,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般:“瞧你,咱家不过关心你几句,倒吓成这样。” 莲心抿紧嘴唇,没再搭话,只一味与王钦拉开距离。 一夜无话。 翌日,弘历早早便起身上朝去了。 临踏出里屋之前,他又回头看了眼帐子,若弗还在睡着。 对俩人昨夜临睡前的那番拌嘴,她显然半点没往心里去,这会儿甚至睡得四仰八叉,甭提有多惬意了。 弘历脸色顿时又有些不好,轻轻哼了一声,扭头往外走。 可是到了门口,还是回头吩咐照影:“伺候好你们娘娘,她如今有孕,别由着她胡闹。平日里没事多给她寻些事做,省得她闲着天天琢磨那些乱七八糟的大梦!” 一开始语气还算温和,到了后来,又变冲了。 照影一脸茫然:“……是。” 弘历说完便气势汹汹地走了。 足足过了一个多时辰,若弗才睡醒。 照影伺候她洗脸梳头时,犹豫半晌,还是原原本本把皇上临走前的话复述了一遍。 若弗嘴里正含着一口漱口的香茶,闻言翻了个白眼,迫不及待吐了茶,当机立断骂道:“他才天天发梦呢 第532章就你明白! 照影赶紧低头,权当没听见。 等梳洗穿戴妥当,又用了早膳,海兰也照常过来回禀宫务。 如今的规矩已经立得差不多了,每日真正需要她亲自过目的事情反倒不算太多,海兰挑要紧的说完,她一一处置了,外头忽然有小太监进来禀道:“娘娘,大阿哥身边的小路子求见,说大阿哥有东西要交给娘娘。” “叫进来。” 小路子很快低着头进了殿,规规矩矩行过礼,从怀里取出一个封得严实的锦囊,双手奉上:“大阿哥吩咐奴才,一定亲手交到娘娘手里。” 若弗一看这架势就乐了。 “瞧瞧。”她把锦囊拿过来,在手里晃了晃:“这是不放心我呢,怕我一转头又把事情办砸了,巴巴给我送妙计来了。” 殿里几个亲近的人都忍不住笑。 若弗拆开锦囊,从里头抽出折好的纸,只看了没几行,便啧了一声。 等全部看完,她顺手把纸递给海兰,忍不住道:“我看我这辈子的心眼子,十成里倒有九成都生给这小子了,剩下那一成我自个儿勉强用着,华儿如儿竟半点都没捞着。” 海兰接过来细细扫了一遍,眼底也不由划过一丝赞赏。 “罢了罢了,就照他说的办。”若弗又说:“早办早了,省得一拖再拖。再过两个月我肚子就大了,到时候走两步都嫌累,谁还耐烦日日同她们斗法?” 海兰把纸重新折好,笑道:“娘娘自谦了,奴婢怎么听婉贵人说,大阿哥这份聪慧机敏的根,分明是是随了娘娘呢?” 若弗一听,心里便乐开了花,偏又自持身份不好表现得太明显,若弗扭捏了两下,笑骂道:“就你明白!” 她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扬,眉宇间更满是得色。 海兰看在眼里,心里好笑,却只当自己瞧不出来, 等她从长春宫出来时,恰好撞见已经用过早膳、正准备下值回去休息的莲心。 两人迎面碰上,莲心照例叫了声:“海兰姐姐。” 海兰应了一声,原本都已经要走过去了,目光落在她脸上,却忽然停住脚步:“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莲心一怔,下意识摸了摸眼下:“也许是值了一夜,有些乏。” 海兰看了她一会儿,也无心当场点破,只道:“既然累了,今日便歇着吧。我同照影说一声,叫人替你一两日也无妨。” 莲心摇摇头,张了张口,欲言又止。 海兰也不催,只静静等着,过了半晌,莲心眼圈忽然红了,忙低下头擦了一下,随后轻轻拉住海兰袖子,领着她走到一处无人经过的僻静回廊。 莲心这才低着头,将昨夜王钦说的那些话断断续续说了出来。 海兰脸色便慢慢沉了下去,却没有立刻发作,只看着莲心问:“你当真不愿意?” 莲心原本还忍着,听见这一句,眼泪顿时扑簌簌往下掉:“海兰姐姐,我坦白与你说了吧,便是皇上,我都不愿意伺候,何况是他呢!” 海兰愣了一下,没料到莲心会把话说得这样彻底。 可不过片刻,她的眼神愈发温柔:“那好,既不愿意,就不愿意。” 莲心忍不住一脸期待地看着她。 海兰道:“你不用怕,我有办法。你昨夜值了一宿,先回去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等晚些时候,我叫人给你送些东西过去,你看了自然就明白。”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一分:“无论你怎么选,都不要忘了,咱们是娘娘的人。他算什么东西,也配肖想你?” 莲心胸口那块压了一夜的大石仿佛一下松了,连忙含着泪点头:“对了,海兰姐姐,他昨夜还说了一句,说你这个姑姑的位置以后怕是也做不久,叫我不能总指望着你。这又是什么意思?莫不是,有人要对你下手?” 海兰眼底飞快闪过一丝异色,面上却若无其事:“甭管什么意思,这差事既是皇后娘娘亲口交给我的,只要娘娘不觉得我办事不成,不想把我换下来,那旁人说什么都不算。” 莲心听了这话,立刻点点头。 她这才真正安下心来,告别了海兰,回了自己的屋子。 小宫女早替她打好了水,莲心简单洗漱过,又换上一身柔软干净的寝衣,刚散了头发准备上床,外头忽然响起两声敲门声。 是去而复返的小宫女,手里还捧着一个长长的布包:“是海兰姑姑叫奴婢送来的。” “这么快?” 莲心疑惑地接过来,又给小宫女送了份糕点,便让她走了。 等屋里只剩下自己,莲心打开布包,最先看见的是一根银簪。 样式极普通,簪尖却似乎被人重新细细磨过,比寻常簪子尖锐得多,在窗边一照,尖端甚至泛出一点冷光。 她怔了一下,又去看第二件。 “……鸡毛掸子?” 莲心犹豫半晌,狐疑地伸手一拿。 手腕猛地往下一坠。 莲心险些脱手,赶紧两只手一道托住,瞪大了眼睛。 好重! 她不信邪地又掂了两下,终于确定这根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鸡毛掸子,柄里竟不知塞了什么,沉甸甸的,分量十足! 莲心看看左手那根尖锐得不同寻常的银簪,又看看右手这根沉得足能敲死一只鸡的鸡毛掸子,脸上的神情一点点从茫然变成恍然。 海兰姐姐的意思…… 莫非是? (好多线啊,都得铺 第533章青梅竹马,至死不渝 莲心的心里冒出了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 大到一冒出来,她自己先吓了一跳,手上一松,险些又把那沉甸甸的鸡毛掸子掉在地上。 可等她重新握稳了,心里那点惊惧也散开了,取而代之的,甚至是一股说不出的火热。 那年大年三十到底发生了什么,海兰姐姐又是怎样从一个默默无闻的绣娘,被当时还是福晋的皇后娘娘看中,破格留到主院伺候,在娘娘的刻意缄口之下,旁人自是不知的。 可她是皇后娘娘身边的老人,是从潜邸一路伺候过来的,又怎会不知道? 那根立过大功的棍子,在当年便被王爷三令五申给禁止了。 如今进了深宫大内,规矩更严,她们这些贴身伺候主子的宫人身上,更是不被允许携带任何容易伤人的利器。 哪怕是厨房里做糕点用的擀面杖,洗衣房用捣衣杵,甚至切果皮的小刀,做绣活用的剪子,用完也都是要归回原处,不能没事拿着往外走的。 不过鸡毛掸子…… 莲心的眼睛一下亮了。 不过她也心知肚明,海兰姐姐当年之所以敢这么做,是被逼得走投无路,可她最后之所以能安然无事,全身而退,也绝非运气使然。 莲心低下头,慢慢攥紧了手里的银簪,心里渐渐有了主意。 —— “你说什么?那烂了心肝、断子绝孙的龟儿子竟还敢肖想你?!” 听莲心哭哭啼啼把昨夜的事从头到尾说完,若弗眼睛越睁越大,硬生生给气笑了。 啪! 她拍桌而起:“好啊!我还当他这些年长进了,合着全是装给我看的!” 王钦这贪财好色的龟儿子,她当然没忘。 当初琅嬅还特地交代过她,这一辈子别叫莲心落到王钦手里。 只是这些年来,王钦到底还算老实,平日来主院里办差,一向低眉顺眼,见了照影、莲心她们也从不敢多看一眼。 她还以为自己这些年已经将人给镇住了呢,想着能用就先用,反正对食这种事情,没有她这个皇后点头,他还敢霸王硬上弓不成? 真把他一脚踹开,后头顶上来的李玉也好,进忠也罢,小心思可更多呢,还都比聪明。 也别说什么把这两个也一锅端,再添个新的之类的话。 人心都隔着肚皮,谁知道她另外找的,是不是个好东西? 于是她便想着先按兵不动,安安心心养胎把自己的如儿好好生下来,等日后腾出手来再慢慢料理。 谁曾想,王钦这狗东西竟胆大包天到在长春宫里就动了邪念,还敢这样拿话明着威胁莲心,当真是老虎不发威,当她这个皇后是病猫了? “打!” 若弗冷笑一声,直截了当地看向陪着莲心一道过来的海兰,又看了一眼海兰手里那根分量十足的鸡毛掸子。 斩钉截铁道:“就得打!下回他再敢对你动手动脚,你只管给我往死里打!先打断他的狗腿,再斩断他的念想!真要一时失手打死了更好,算他自己短命!” “娘娘……”莲心眼圈一下红了。 提了一日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回了肚子里 莲心含着泪,唇边却重新漾开一点笑,重重点了头:“奴婢知道了。” 若弗这才消了两分火气,却又不由自主地看向海兰,眉头微蹙。 王钦这狗奴才,一身的坏毛病!好色贪财,捧高踩低,本事也不大,可有一样却是真没得说,就是他真懂弘历心意,懂到怕是比弘历自己都要明白的地步。 毕竟是实打实从圆明园一路跟着弘历走到今日的人,弘历什么时候高兴,什么时候恼了,什么时候嘴上说不要、心里其实正想要,他一眼便能看出七八分,然后上赶着拍马屁,顺着他心意开口。 ……有时候她甚至觉得,这狗奴才才是弘历的青梅竹马呢,那点子心有灵犀,可比如懿强多了! 王钦既然对莲心这样说了,八成便不是无的放矢。 海兰自然也感觉到了她的目光。 她略一福身,神色却很平静:“娘娘放心,奴婢从不曾后悔当年做过的选择。过去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这是在投诚,叫她放心的意思。 若弗却没有急着表态。 她当然相信海兰,这是个死心眼的,认准了什么事,死都不肯回头。 这些年来,她也的确用言行举止证明了自己对弘历,对上位,毫无念想,只一门心思想跟着自己,对自己至死不渝。 ……啧,她今儿脑袋里都什么乱七八糟的词儿? 定是叫那些话本子给带歪了! 若弗回过神来,继续想正事,可事已至此,入了宫后,这事其实根本不看海兰怎么想了。 弘历如今已经是皇帝了。 皇帝会少女人么? 自然不会。 她闲来无事甚至掰着手指头数过,如今后宫人甚至可以说是少得可怜。 等出了热孝重新开始侍寝,除开她和怀孕的高晞月,真正能轮到的也就是诸瑛、绿筠、婉茵,再加上青樱和金玉妍两个祸害。 总共五个,还全是潜邸里的旧人。 以弘历那个喜新厌旧的性子,只怕早就都看腻了。 等热孝一过,选秀纳新人是早晚的事。 偏海兰又实在生得漂亮,从前在绣房里穿着灰扑扑的衣裳,不施脂粉,都能叫弘历一眼看中。 如今跟在她身边这些年,吃穿用度比从前好了不知多少,人又长开了,真要认真梳妆打扮一番,未必就输给那个成日以美貌自负的金玉妍。 当年那一顿棍棒确实叫弘历记恨了许多年,可再大的气,过了这么多年,总会淡下来的。 何况他如今龙袍加身,正是志得意满的时候。 眼下或许还记着从前吃过的亏,还肯硬着头,想等着海兰主动服软。 可等再过上几年,被一群千依百顺的女人哄得飘飘然,又重新觉得自己是天底下独一份的龙肉,谁吃上一口都能长生不老时,再回头看见海兰这样的清冷佳人……就难说了。 男人这东西,本就贱得慌,越得不到,越觉得稀罕。 海兰想要拒绝弘历,可比莲心拒绝王钦来得困难多了。 仿佛看出了她心里在想什么,海兰忽然又道:“娘娘,其实奴婢已经想好了一个法子,就在大阿哥与娘娘那份锦囊妙计里。娘娘放心,奴婢一定不会辜负娘娘的期望 第534章李玉:我与延禧宫素无交情 最后一句话,她说得斩钉截铁。 若弗一怔,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成。既然你心里有数,我便信你。” —— “这是娴妃娘娘亲手熬的百合雪梨汤,娘娘惦记皇上这几日政务繁忙,特意守着小火熬了半日,叫我趁热送来。我要送进去给皇上,你们凭什么拦?” 御书房外,容佩脸色难看地看着面前挡住去路的两个小太监,气势汹汹地问。 两个小太监互相看了一眼,明显有些发怵,却还是硬着头皮陪笑道: “容嬷嬷,实在不是奴才们存心为难您。皇上正在里头见军机大臣,谈的是朝廷要事,咱们有几个脑袋,敢进去惊扰啊?您若放心,便把汤先留下,等里头议完了事,奴才一定立刻给皇上送进去。若是不放心,您便晚些时候再来,也省得站在这里久等不是?” 容佩一听,脸色反倒更沉了。 “晚些时候?昨日我来,你们也是这么说。一个时辰以前我来,还是这么说。如今我又来了,竟还是这么说!皇上真就这么忙,还是你们有意阻拦?!” “掌嘴!” 一道尖细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容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 这一巴掌来得又快又狠,容佩被打得脑袋猛地偏向一旁,手里的食盒也一下脱了手,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里头那盅精心熬了半日的百合雪梨汤滚了出来,淌了满地。 容佩捂着脸,猛地回头。 王钦正甩着拂尘,从台阶下慢悠悠走上来。 “你——” “咱家怎么了?” 王钦冷笑一声,走到她跟前,抬手便指着她的鼻子:“万岁爷的事,也是你这样的贱婢能随便议论的?国事繁重,万岁爷心系江山社稷,连口热茶都顾不上喝,反倒成了不是?” 容佩气得浑身发抖:“我不过是——” “还敢顶嘴?” 王钦根本不给她把话说完的机会:“娴妃娘娘平日是怎么教你规矩的?御书房重地,也容得你在这里大呼小叫,打听圣踪?” 他冷着脸一挥手:“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婆子给咱家拖到外头长街上去,跪足一个时辰!也好叫她清醒清醒,什么叫奴才的本分!” 容佩哪里肯服? 可王钦身边跟着的几个小太监却都是年轻力壮的,得了命令,一左一右架住她便往外拖。 “放开我!” 容佩奋力挣了两下,却根本挣不开,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拖出御书房外的廊道,到了宫人往来最显眼的长街边,被人硬生生按着跪了下去。 王钦远远瞧着这一幕,心中顿时舒坦极了。 正得意着,不远处忽然有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 那人到了跟前,满脸堆笑地捧出一只小盒子:“王公公,您吩咐的东西,做好了。” 王钦眼睛一亮,接过盒子打开,里头静静躺着一枚香囊球。 样式同先前送给皇后的那一只颇为相似,只是略小了两圈,也没有用什么稀罕宝石,只取金玉相嵌,因实在小巧,做工却更显精奇。 王钦拿在手里翻看几下,越看越满意。 “不错。” 小太监脸上的笑更谄媚了:“公公觉得好便成。” 王钦将盒盖重新合上,随手递回去:“送过去吧。” “嗻。” 小太监双手接过,才要走,忽然瞥见不远处被人按着跪在长街边的容佩。 他眼珠子一转,自以为领会了什么,嘿嘿一笑:“公公放心,小的一定把东西妥妥当当送到。至于公公这边正在忙什么……小的也一定一并给姑姑带到。” 王钦一怔,随即抬起拂尘,笑骂着在他肩上抽了一下:“就你小子长了张嘴!赶紧滚!” 却无阻止的意思。 容佩跪在不远处,将二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下沉了下来。 她抬起头,目光像刀子一般落到那小太监身上。 后者正因猜到王钦心思而得意,不经意间同她对上眼,竟叫那眼神看得心里一突,赶紧把头低下来,佝着腰快步走了。 容佩的目光却始终追着他的背影。 那边是西六宫,最要紧的去处要么是皇后的长春宫,要么是贵妃的咸福宫。 那个‘姑姑’…… 眼看着小太监走远,王钦淡淡瞥了容佩一眼,只从鼻子里冷哼一声,便一甩拂尘,转身走了。 容佩死死抿着唇,没有说话。 过了约莫一刻钟,长街另一头又远远来了个人,一身太监服,脚步比平日略快,像是赶着什么事情。 是李玉。 李玉原本低着头匆匆往御书房走,隔得老远便看见路边跪着个人,本以为是哪个犯错的小太监小宫女,可等走近了几步,才发现竟是容佩,明显吃了一惊,脚下都慢了些。 “这是……” 守在旁边的两个小太监连忙躬身:“回李公公,是王公公吩咐的。这婆子方才在御书房外头嘴巴不干不净,还敢胡乱议论皇上。王公公说,叫她在这里跪一个时辰,好好长长记性。” 李玉闻言,看了容佩一眼,见她半边脸上还带着方才挨打留下的红印,跪得笔直,神情却冷得吓人,一眼便知道心里绝不服气。 李玉大概猜到了她得罪王钦的真正原因。 可他与延禧宫素无交情,何况这容佩行事也的确霸道,大约是从前在下面叫人欺负惯了,如今乍然叫娴妃娘娘提拔到了身边,自以为翻身做主,便愈发气焰嚣张。 叫她吃些苦头,清醒一些也好。 李玉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略一点头:“原来如此。” 说着,还是客客气气朝容佩拱了拱手,算是见过礼,随后便绕过她往御书房里走。 就是拱手的时候,衣襟微敞,露出一点黄绿色的边。 毛茸茸的,像是花瓣。 容佩盯着李玉匆匆远去的背影,慢慢眯起眼睛。 那似乎,是一朵绒 第535章我让你自重! 又轮到莲心值夜这一日,弘历颇为不情不愿地来了长春宫。 晚膳是在长春宫用的,若弗胃口不错,哪怕弘历进门起便始终保持着一张不冷不热的脸色,她也是该吃吃,该喝喝,一顿饭下来,倒把弘历衬得像个特意过来陪膳的。 撤了膳,宫人端来清茶漱口,照影领着几个小宫女收拾桌案,惢心则拿着一柄鸡毛掸子,将窗边多宝阁和花架上重新掸了一遍,最后顺手将掸子往外间靠门的多宝阁上一搁。 才转身跟着众人一道退下。 莲心站在不远处,目光从那根鸡毛掸子上轻轻掠过,很快便垂下了眼。 内室里,若弗已经歪到了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捧着话本子,看得津津有味。 弘历坐在另一边喝茶。 眼看那本破话本子都快翻过去十来页了,若弗愣是没抬头看他一眼。 弘历终于忍不住轻咳了一声。 若弗翻了一页。 弘历又咳了一声。 若弗乐出了声,目光仍在画本子上。 ……王钦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来给他拍背顺气。 却被恼羞成怒的弘历一把推开! 忍着那股莫名其妙的憋闷,弘历直勾勾地盯着若弗,怎么都不肯移开目光。 谁知又过了一会儿,若弗先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然后把书一合,丢在一旁,便起身去睡了,甚至不多时便传来轻浅均匀的呼吸声。 弘历:??? 扭头和王钦大眼瞪小眼了半晌,弘历忽然暴起,将王钦一脚踢了出去:“狗奴才,看什么看,还不给朕更衣铺床!” 声音却压得低低的。 王钦忍着屁股上的疼连连应是,手脚麻利地伺候好了这位祖宗,方才快步躲去外间。 ……帐内若弗的呼吸声渐渐沉了,一听便睡得甚美。 弘历瞪大了眼睛望着房梁听了半晌,最终,冷着脸猛地翻了个身,背对若弗,将被子往上一拉。 睡! 有什么了不起的! 爷难不成还真稀罕一个莫名其妙的破梦! 外间,听着里面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王钦也暗暗松了口气,一直弯着的腰也慢慢直了起来。 再抬眼时,方才在主子跟前那副卑躬屈膝任打任骂的模样已经去了大半。 他看向莲心,嘴角一点点咧开。 莲心心头一紧,立即往旁边挪了一步。 王钦却像没看见她的躲避,自顾自笑吟吟地走近:“咱家前日叫人送你的东西,怎么不收啊?那香囊球可是咱家特意叫人给你打的,花样也是咱家亲自挑的。宫里多少人想要还没有呢。” 莲心抿了抿唇:“无功不受禄,东西太贵重,奴婢不敢收,还请王公公以后不要再送。” “你啊,就是太死心眼。” 王钦非但没恼,反而笑得越发自得:“跟了咱家,还怕什么无功不受禄?你只管好好听话,往后好日子多着呢。咱家虽说……身子是不全,可如今这天底下,又有几个全须全尾的男人比咱家更有脸面?那些外头做官的,见了咱家还得客客气气叫一声王公公。咱家日日伺候万岁爷,御前什么事不知道?手里漏下去一点,都够旁人吃上几年。” 莲心脸色越来越难看。 “王公公,请自重。” 王钦笑了一声。 他在弘历面前永远弯着的腰此刻挺得笔直,竟带出几分说不出的轻浮狂妄:“自重什么?男婚女嫁,人之常情。你一个姑娘家,迟早也得找个依靠。咱家喜欢你,是你的福气。你若跟了咱家,往后谁还敢欺负你?衣裳首饰,金银体己,你想要什么,咱家便给你什么,往后这宫里,哪个还敢给你委屈受?” 他说着又往前一步,伸手便要去拉莲心:“乖乖的,哥哥还能亏待你不成?咱家——” 那只手已经到了眼前。 莲心心里一横。 左手猛地往前一送! 王钦猝不及防,只觉得一个圆滚滚,硬邦邦的东西一下塞进嘴里,整张嘴瞬间被堵得严严实实。 “唔?!” 他眼睛骤然瞪大。 莲心已经一把抓起多宝阁边那柄鸡毛掸子,用尽全身力气,对着那只伸向自己的胳膊狠狠抽了下去! “唔!!!” 王钦整张脸瞬间扭曲。 剧痛顺着手臂直冲脑门,他连惨叫都叫不出来,捂着胳膊踉跄后退两步,膝盖一软,竟直接跌坐在地。 外间一时安静得吓人。 莲心双手还死死握着那柄鸡毛掸子,死死压抑着害怕,冷冷地盯着王钦,轻声开口:“我说了,让你自重!” 王钦疼得眼前一阵阵发黑,缓了许久,才终于恢复一点力气,张嘴将那口里的东西吐出来。 竟是一颗完完整整、连壳都没剥的鸡蛋。 王钦低头看看鸡蛋,又看看自己已经软塌塌垂下去,稍微动一下便钻心剧痛的胳膊,最后缓缓抬起头。 这一回,他看向莲心的眼神里再也没有方才那种黏腻的色欲。 只剩阴狠。 莲心被那目光看得背后一寒,本能地后退半步。 可下一刻,她又停住了,咬着牙,鼓起勇气瞪了回去! —— 翌日,弘历醒来,见进来伺候的竟是李玉,一问之下,得知是王钦那老东西起夜去茅房,不慎跌了一跤,把胳膊都给摔断了以后,神色有些一言难尽。 可王钦也确实岁数大了,作为不受宠的皇子,他可没有从小在身边就养着心腹太监的资格,王钦本就是后半程才来到他身边的,当时便有三十来岁吧,也说得过去。 大约是想起了一些过去的无奈,弘历心情有些低落,更懒得为一个太监多费心思,只摆摆手:“罢了,让他好好养着。御前这些日子你先顶上,别误了差事。” “嗻。” 等弘历梳洗妥当,换上朝服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帐子垂着,里面半点动静没有。 弘历终于连最后一点脾气都没了,只对送出来的照影道:“……好好伺候着。” 照影规规矩矩行礼:“是。” 这才走了。 —— 太医院那边替王钦正过骨,包扎好伤处,已经是大半个时辰以后。 回到自己住处,王钦一脚踹上房门,脸上那点在人前勉强维持的平静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桌上正放着那只被莲心退回来的香囊球。 他盯了片刻,忽然一把抓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精巧的金玉香囊撞上砖地,滚出去老远。 王钦胸口剧烈起伏,眼底一点点浮起阴毒。 “好。” 他盯着地上的香囊球,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家倒要看看,你能有多硬气!” —— 延禧宫里,容佩一瘸一拐地进屋给如懿请安。 如懿见状连忙让她起身,又按着她坐下,亲自拿过药膏替她敷上:“还疼得厉害?” 容佩动容得眼圈都微红:“奴婢不疼。只是……娘娘,奴婢有句话不吐不快,王钦那日,未免太过针对奴婢了。他是不是……” 如懿却想也不想地摇头:“不会。” “主儿?” “王钦跟着皇上有许多年头了。”如懿声音柔下来,像是又想起了从前:“我同弘历哥哥自幼相识,他那时便跟在弘历哥哥身边伺候。说起来,也是从潜邸一路过来的老人了。你同他素来无冤无仇,他何苦故意为难你?” 容佩嘴唇动了动,原想说那日自己分明看见王钦叫人偷偷送了东西出去。 而且送去的方向…… 可看着如懿笃定的神色,她犹豫再三,到底没有继续。 如懿替她把药重新收好,又道:“我今日另炖了一锅润燥的汤,晚些时候你再替我送去御书房吧。” 容佩:…… 如懿像是没看出她的僵硬,柔声道:“这回若皇上还在忙,你便不要在那里固执地久等,把汤交给门口的小太监,让他们晚些时候送进去便是。” 容佩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落到窗外。 愿心正在做针线活,素心在给那几盆秋菊浇水。 容佩心里顿时明白了,主儿如今能真正信任的人,也就只有自己。 若真让那两个去送汤,谁知道她们半途会不会与旁人暗中会晤,提前把主儿的计划透露出去? 想到这里,方才那点不情愿顿时化成了一股沉甸甸的责任感。 “奴婢知道了。” 半个时辰后,容佩提着食盒一瘸一拐出了延禧宫。 愿心站在门边看着她的背影,嘴角不受控制地撇了一下,天底下竟还有比阿箬更蠢的? 单单这一点上,自家主儿倒也称得上一句眼光独到。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窗边,素心还在低头浇花。 愿心眼神微微一动。 消息…… 应该已经送出去了 第536章白蕊姬 转眼便入了秋。 热孝结束,敬事房重新送上了绿头牌。 与此同时,天气一日凉过一日,各宫也开始忙着换秋衣、添炭例、预备冬日用度。 这一日正逢请安,长春宫里难得坐得齐整。 若弗穿着一身宽松的秋香色常服,坐在上首,腹部已经微微隆起。 她这些日子养得极好,除了胃口时好时坏,旁的倒没有大碍,脸色甚至比从前更红润了几分。 高晞月坐在她下首,肚子也同样已经有了明显弧度。 她精神也不错,今日才进门便兴高采烈地说孩子昨夜动了两回,把她吓得大半宿没睡。 “我开始还以为是哪儿不舒服,后来茉心说是孩子动呢!”她摸着肚子,眼睛亮晶晶的:“娘娘,您说他是不是也听见我昨儿弹琵琶了?” 若弗一脸认真:“那你可得好好弹。万一他觉得难听,在里面捂着耳朵,你又瞧不见。” 高晞月:…… 殿里顿时笑成一片。 若弗虽然喜欢摆正宫皇后的威风,却也不喜欢时时摆,尤其大家心里眼里都真正敬着她的时候,她反倒是最平易近人的一个。 今日又正赶上秋日各处用度重新安排,她将前几日核过的册子拿出来,一项一项说过去。 各宫新裁的秋衣已经照例发下去,颜色花样让她们自己挑,不够的只管报上来。 给太后预备的秋冬衣料和养身药材也已经送去了,几个阿哥格格那里更得仔细,尤其永璜他们正是长身体的时候,秋冬膳食不能一味厚重,乳酪、牛羊肉要添,蔬菜瓜果也不能少。 诸瑛听她提到永璜,忙起身谢恩。 绿筠也忍不住笑:“娘娘处处想得周全,我们倒省心了。” 婉茵轻声道:“前些日子内务府送来的秋衣料子,臣妾那里足足多了两匹。奴才还以为送错了,后来才知道娘娘说臣妾身量单薄,入秋容易怕冷,特意添的。” 若弗被众人一夸,嘴角已经有些压不住,偏还要故作寻常。 “这有什么,本宫既做了这个皇后,本就该管这些。难不成只管叫你们每日来磕头,却连件衣裳都不舍得给你们做?那本宫成什么人了。” 又惹得屋里一阵笑。 高晞月最给面子,当场便道:“也是,咱们打扮的漂漂亮亮,每日高高兴兴来给娘娘请安磕头,娘娘瞧着也心里才高兴呢。” 若弗不假思索地点头:“是这个意思。” 满殿其乐融融,却有一人显得格格不入。 如懿坐在高晞月的左手边,头微微歪着,眼睛半阖,像是在假寐。 若弗原先还懒得理,可余光扫了两三回,越看越觉得不痛快。 干脆停住话头。 “娴妃。” 如懿睁开眼。 满殿也安静了些。 若弗看着她:“昨夜没睡好?” 如懿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解释,若弗又道:“也不对啊,你有什么睡不好的,今儿才重新安排侍寝,翻的还是婉贵人的牌子,跟你有什么干系?” 婉茵骤然被点名,脸一下红了。 如懿神情也僵住,结结巴巴地开口:“皇后娘娘,臣妾只是——” “罢了罢了。” 若弗摆摆手,明显懒得听:“本宫也懒得管你关起门来做什么,困了便回去睡觉,在这里歪着脖子装什么呢?” 殿里没人敢笑,却也无一人替如懿说话。 高晞月低头喝茶,肩膀却轻轻抖了一下。 如懿脸上彻底挂不住了,只能起身:“臣妾身子确实有些乏,便先告退了。” 若弗:“去吧。” 语气甚至称得上痛快。 如懿脸色越发不好,扶着容佩的手便起身往外走。 恰在这时,惢心端着新茶从外头进来,两边擦肩而过,容佩的目光却猛地落到了惢心身上。 准确的说,是头上。 惢心毫无察觉,只规规矩矩行了礼,继续进去上茶。 容佩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又一眼。 身后忽然又传来一阵清亮的琵琶声,和一片说笑声。 如懿脚步不由得顿了一下,她一走,她们反而更热闹了。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说不出地难受。 就在这时,迎面又来了人。 莲心带着两个小宫女从另一头走过来,手里捧着东西,见到如懿,停下行礼。 “奴婢给娴妃娘娘请安。” 规规矩矩的,也没有半分热络。 如懿淡淡叫起。 莲心便退到一边,等她过去后才继续走。 容佩却再次停住目光。 等二人走到长街上,容佩终于忍不住开口:“娘娘莫要将方才那些事放在心上,不过是一群看人下菜碟的墙头草。如今皇后和贵妃都有孕在身,她们自然争着去奉承,一个个嘴上说得比蜜还甜,可谁知道心里是怎么想的?” 如懿原本憋着的那口气,听到这句话,忽然舒坦了一点。 “无妨。”她淡淡道:“本宫本就懒得同她们计较,每回来请安,都是差不多一样的戏码,不是我夸你,就是你夸我,听都听烦了。” 她抬头,秋日的天空高而澄澈,忽然道:“今日天气不错。” 容佩:“是呢。” “陪本宫去御书房走走吧。” 容佩眼睛一亮:“是。” 主仆二人便一路往御书房走,谁知才走到附近,远远便瞧见王钦领着一队女子往里走,六七个人,一模一样的装束,手里都抱着琵琶。 是南府的琵琶伎。 如懿脚步一顿,神色微暗。 她这些日子关在延禧宫里,既要抄宫规,又得留意愿心和素心,若非要去长春宫请安,竟真的没有再主动出去走动。 可这段时日以来,弘历也从未踏足延禧宫。 她每隔几日让容佩送一次汤水,也始终没有回音。 如懿的眼神空洞了一瞬。 “娘娘……” 容佩担心地唤她。 如懿勉强地扬起笑:“皇上兴许是处理政务累了,想听一会儿曲子解解闷呢,咱们快些去,也一并听一听。” 容佩心中暗叹:“是。” —— 王钦掀开门帘,将南府几个抱着琵琶的女子依次领了进去。 轮到最后一人时,他微不可见地侧过脸,同那女子飞快对视了一眼。 没过多久,御书房里便响起了琵琶声。 “停。有个音错了,是谁啊?” “回皇上,是奴婢。” “看来曲艺还不够娴熟。” “若非精通音律之人,是听不出来的……” 她顿了一下,这才抬眸望向弘历:“曲有误,周郎顾。” 纤细貌美的女子瞬间吸引了弘历的目光,尤其那眼角眉梢的邀宠之意,更让他暗自挑眉,兴味盎然。 心里更是生出,一点久违的欢愉。 他唇边带了笑,坐直了身子,抬手招了招。 “上前来。” 女子抱着琵琶,依言缓缓走近。 离得近了,越发显出她生得纤细。脸颊白净,鼻梁秀气,下巴尖尖小小的,一双眼睛又生得水润,像是总含着三分情意。 弘历看了两眼,索性伸手勾起她的下巴。 女子睫毛轻轻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反倒在抬眼时,那双盈盈水眸里更添了几分柔情。 弘历心里愈发舒坦,语气也轻了些:“你叫什么名字?” 女子轻声道:“奴婢姓白,名蕊姬。” “白蕊姬。” 弘历将这三个字慢慢念了一遍,唇边笑意更深:“人长得纤细可爱,名字倒也动听。” 白蕊姬眼中划过一抹笑意,正要娇娇怯怯地低头谢恩,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皇上,大阿哥觐见——” 殿内气氛骤然一滞。 弘历脸上的笑意一下就没了。 方才还勾着白蕊姬下巴的手也是立刻就收了回来。 白蕊姬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就见皇上已经站起身,方才那点闲适慵懒荡然无存,整个人一下恢复成平日里端正威严的模样,甚至还有一分说不出的慌乱 “都起来!” 弘历指着几个琵琶伎:“去那边站着,贴墙站着,都站好了!” 众人一脸茫然,却也不敢违命,连忙照做。 独剩一个白蕊姬不知如何是好。 弘历看到她,眉头瞬间紧皱,又急又气:“愣着做什么,你也去!你更要站最后面,不许抬头!” 白蕊姬彻底懵 第537章哪有老子怕儿子的! 长柏进来的时候,里头那些方才坐过人的凳子已经收得差不多了,几个琵琶伎抱着琵琶缩在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仿佛一尊尊泥塑木雕。 弘历犹嫌不够,又赶紧让王钦取了一本诗集来,随手摊在案前,硬生生摆出一副方才不过是忙里偷闲,略听片刻小曲的模样。 可长柏进门之后,却目不斜视,只端端正正行了一礼:“儿臣给皇阿玛请安,皇阿玛万福金安。” 弘历极力压下心里那点莫名其妙的心虚,面上却仍旧摆出十分慈爱的笑:“起来吧,你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长柏起身,站得笔直,声音也平平稳稳:“儿臣斗胆,想来同皇阿玛讨个恩典。” 弘历心里莫名松了一口气,脸上笑容也愈发慈和,甚至还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讨好:“什么恩典?” 长柏道:“这些日子儿臣同永璜读书都十分用功,先生安排的课业虽重,却也都尽了十分力气,考校时得了甲等。如今正逢入秋,天高气爽,儿臣想着,若皇阿玛允准,便让儿臣带着永璜一道,去园子里住上两日,也带皇姐和姮媞姑姑一道过去。那边跑马场宽阔,景致也好,正方便我等小辈散一散心。” 弘历听得微微挑眉:“你要带那几个调皮鬼上园子里跑马散心?不是捉着他们射箭习武?” “先生说过,张弛有度,方能长久。” 长柏一本正经道:“一味用功也未必全是好事,劳神太过,反而容易事倍功半。儿臣想着,到了园子里,可以同永璜骑马、打捶丸,既能玩耍一二,又能强身健体。若嫌那些太累,也可以沿湖走一走,或坐船游湖。”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又道:“当然了,万事有时,亦要有度,一味纵情玩乐,自然也绝非好事。因此儿臣只带他们去园子里住上至多五日,等回来以后,便要加倍用功读书,最好再各自写上一篇游记,也算没有白去这一趟。” 弘历:……点谁呢。 他眼角不受控制地往墙角那群琵琶伎身上瞟了一下,心里微堵,脸上却还得维持那副慈父笑意。 “我儿果然方正。” 他想起皇后平日总挂在嘴边的夸赞,第一百零八次附和道:“那便去吧,多带些伺候的人。宫女嬷嬷,太监侍卫都要跟足,再多带两个教习嬷嬷。华儿和你姮媞姑姑骑术并不娴熟,骑马时身边一定要有人看顾着些。” 长柏恭敬应道:“儿臣遵旨。” 话说完,他这才像是终于注意到角落里的动静似的,视线淡淡扫了过去。 弘历心里一突,不等他开口,便先一步道:“张弛有度,朕懂!” 角落里的王钦默默闭了闭眼。 白蕊姬也缓缓低下头,不敢再看。 殿里瞬间安静得有些古怪。 长柏看了弘历一眼,嘴角似乎极轻地动了一下,脸上仍旧是那副堪比他皇玛法的沉稳:“皇阿玛圣明。” 随后又是一套标准得谁也挑不出错的拱手礼:“那儿臣便不打扰皇阿玛了,儿臣告辞。” 弘历黑着脸,却也不愿面对方才的丢人,赶紧摆手:“去吧。” 长柏退了出去。 直到门帘落下,脚步声彻底远了,弘历一直绷着的肩膀才一点点松下来,长长吐出一口气。 可再抬眼看向墙边那一排琵琶伎时,方才那点旖旎兴致早已经散得干干净净,非但如此,心头甚至还窜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羞成怒,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退下,退下,都退下!一个个杵在那里做什么,都是死人不成?等什么时候曲艺真正精熟了,再来献艺!朕好容易从政务里腾出一点空闲听会儿曲子,都叫你们给毁了。都给朕退下!” 几个琵琶伎都被这一通突如其来的训斥吓得愣住,只觉得莫名其妙,简直是人在殿中坐,祸从天上来,一时竟还有些回不过神,还是王钦在旁边低声提醒了一句:“没听见万岁爷吩咐么?还不快走!咱们万岁爷日理万机,还有的是正事要忙。” “是。” 一群琵琶伎这才如梦初醒,同来时一样鱼贯而出。 白蕊姬却实在不甘心这样难得的机会还没抓紧便从眼前溜走,脚步不由得慢了一些。 至少要再留下一两句话,让皇上彻底记住自己才行。 可才一抬眼,便正对上王钦警告的目光。 白蕊姬心头一凛,只能强行压下心里那些不甘与盘算,重新垂下眼,乖乖抱着琵琶跟着众人往外走。 到了门口,她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站着一个人。 那女子穿得灰扑扑的,颜色极素,衣裳样式也老气得很,可再仔细一瞧,又发觉那衣料分明极好,光泽细润,针脚也精致。 手腕上似乎还带了好几个赤金镯子。 不愧是在御前当差的。 哪怕一个管事嬷嬷,都穿得这样体面。 —— 如懿站在御书房外,看着那些琵琶伎一个接一个抱着乐器退了出来,本已打算进去,里头却又传出弘历发怒的声音: “狗奴才!” 一声痛呼随即传来,是王钦的,似乎是挨了一脚。 “下回再有这种事,早些安排人在远些的地方候着!” 弘历越想方才那一幕,越怒火中烧。 老子怕儿子,这种事若传出去,他这一国之君的脸面还往哪搁? 但他嘴上说的却是:“再叫大阿哥进门便看见这些乱七八糟的,污了朕儿子的眼睛,朕扒了你的皮!” 王钦心知肚明真相如何,却哪里敢辩,只能一边躲着,一边连声赔罪:“嗻,嗻!奴才记住了,奴才下回一定安排妥当,绝不叫大阿哥再撞见!” 弘历又踹了他一下,这才稍微顺了气。 不过把事情归结成爱子心切以后,弘历心里那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羞恼,竟真的淡了不少。 不错。 长柏还小,又是一贯方正持重的性子,那些个莺莺燕燕的东西,本就不该让他多看。 更不是自己心虚,而是王钦办事不周! 想到这里,弘历又坐了回去,端起茶喝了一口,神色也重新恢复了几分从容。 安静片刻,他忽然想起一件 第538章让弘历亲口来说 “对了。” 弘历把茶盏放下,神色看似随意:“朕今日翻了绿头牌,后宫……都什么反应?” 王钦愣了一下。 “反应?什么反应?” 看着弘历耐心几乎全失的目光,王钦一个激灵,总算反应过来了:“哦!回万岁爷,娘娘们都知道了,今儿个恢复请安,现如今诸位娘娘还都在长春宫呢。奴才听说,大家都在给婉贵人道喜,说她好福气呢。” 弘历脸色微妙地僵了一下,他就知道。 但还是有些不甘心,等了一会儿又问:“皇后今日做什么了?” 王钦不敢再愣,答得飞快:“回万岁爷,皇后娘娘今儿个一直在处理宫务。秋衣的料子、各宫入秋后的炭例、阿哥格格们的膳食……”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觑着弘历的反应:“要奴才说,皇后娘娘到底是皇后娘娘,如今宫里上下,谁提起来不都心悦诚服?自从娘娘重新整顿六宫以后那些虚耗浪费少了许多,可各宫该有的用度一样没短,就连太后老人家都不止一次夸过,说是就连底下那些小太监、小宫女,看着都比从前气色好,面色一日比一日红润,她老人家瞧着都舒心。” 弘历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扬了:“她自然是有皇后气度的。” 得意了片刻,又不知想起了什么,弘历忽然感慨道:“毕竟是当年,皇阿玛和皇额娘亲自替朕千挑万选出来的嫡福晋。” 一句话落下,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点响动。 弘历眼神一变,王钦也立刻抬头。 两人对视一眼,下一刻,王钦已经快步冲了出去。 却只来得及瞧见一对相搀扶着,匆匆离去的背影。 可凭着那天底下独一份的衣裳,王钦还是认出了来人,不由得脸色一变,赶紧回去禀报。 “万岁爷,是……娴妃娘娘。” 弘历愣住,他的脸上先是闪过一点明显的慌乱,可不过片刻,又镇定了下来。 他方才所说,不过是事实而已。 可再抬眼看见王钦,心里的火气还是压不住,抬腿又是一脚:“狗奴才!这御书房让你管得,真是跟筛子一样!大阿哥来了,不知道提前禀报。娴妃那么大一个人站在门外,听朕说了这么久的话,你也不知道,朕要你何用?” 王钦脸色一白,吓得赶紧跪下磕头:“爷息怒,奴才——” “滚!” “嗻!” 王钦连滚带爬。 可不过片刻,弘历甚至还没走到榻边,王钦又一瘸一拐地回来了,小心翼翼道:“爷,毓湖姑姑来了。” 弘历满脸的不耐烦终于消退,露出些许喜色:“快请!” 可不等王钦松一口气,弘历又对着他沉了脸:“你给朕滚出去守着,好好守着!这回要是再有谁站在外头听了半天你却不知道的话,就给朕滚下去颐养天年。” 王钦面色一凛:“嗻。” 不消片刻,一位衣着朴素的掌事嬷嬷走了进来,规规矩矩行礼:“奴婢给万岁爷请安。” “姑姑快起来吧。” 弘历本来还带着一点见到她的喜色,可等看清毓湖的神情,笑意微微一凝:“查出什么了?” 毓湖叹道:“回万岁爷,都查清楚了。嘉贵人身边的贞淑,的确精通药理。至于她是否真正通医术,奴婢眼下还没有寻到实证,可医药本不分家,她既然能将药性、药理弄得那样明白,想来对医术也不会一窍不通。” 毓湖继续道:“另则,娴妃娘娘身边的素心,也的确是皇后娘娘放过去的人。” 弘历眸光微动。 毓湖却很快补上一句:“不过这些年来,素心从未做过什么伤害娴妃之事,只负责将延禧宫里一些要紧动静传出去,也就是只做监察之用,未曾做过任何多余吩咐。” 弘历听到这里,面色稍霁。 “倒是……”毓湖一脸迟疑:“倒是那个叫愿心的丫头,来历有些复杂。应是……” 毓湖伸手往某一个方向轻轻指了指,嘴唇无声地吐出两个字来。 弘历脸色一变。 果然如此。 他沉默许久,忽然轻声道:“皇后终究是心善呐,她要不告诉朕,完全可以凭此,给如懿设下一个天衣无缝的杀局。” 毓湖眼神也柔和下来:“娘娘大约是不愿意让万岁爷日后知道真相,再同她生了龃龉。只可惜娴妃娘娘那边,此时怕已是将皇后娘娘,当成了毕生之敌。这样下去,恐非长久之计,还需万岁爷早做决断。” 弘历沉吟片刻,缓缓道:“朕明日会同她说清楚。” 毓湖点点头,随即又问:“还有嘉贵人,又该如何处置?” 弘历没有回答,眼中却划过一丝狠色。 —— 长春宫里,若弗正在给肚子里的如兰做布老虎,一只浑身缀满明珠宝石、憨态可掬,却又富贵得十分张扬的胖布老虎。 做着做着,她到底还是没忍住,回头问一旁正在喝汤的长柏:“我还是没想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兜这么大一圈,让你皇阿玛亲自去收拾她?你明知道,你皇阿玛多半是要心软的。” 长柏把手里的汤匙放下,慢悠悠拿帕子擦了擦嘴角,这才不疾不徐地开口:“那儿子问额娘一句。我说额娘一句不好,和小路子说额娘一句不好,额娘更气谁,更不忿谁?” 若弗几乎没有半点迟疑,眼睛当场就瞪圆了:“老娘哪里对你不好?!” 长柏一下笑了:“这便是了。” 若弗张嘴便想骂,话到嘴边却忽然顿住,终于反应过来。 她便是再舌灿莲花,能一天到晚不重样地把如懿从头到尾劈头盖脸骂上一千句、一万句,又拿着皇后的位份,罚她抄写规矩一千遍、一万遍,又能有多大用处? 这些年,她也的确看明白了,乌拉那拉如懿那女人的脑子,长得同旁人都不一样! 甭管位份如何,也无论是非对错,反正她都已认定,自己就是因着当年选秀时没有被弘历坚定选择,才一直心怀怨恨,也是为了争夺弘历的宠爱,才会处处与她为敌。 因此自己每骂她一句,每处罚她一次,她反倒更觉与众不同,高人一等。 可若是……让弘历亲口来说一句,分量怕是就全然不同了。 若弗瞪着长柏看了半天,到底忍不住嘟囔一句:“你这臭小子。” 心眼是真多。 长柏只笑,并不反驳。 若弗又想起另一件事,马上追问:“那你让我安排海兰去同愿心接头,又是为什么?我先说好,你可别绕上半天,最后还是要叫我替那碗避子汤背锅。” 长柏神色平静:“怎么会?分明只有这样,才能彻底洗清皇额娘您的冤屈。” 若弗越发不明白了。 “这怎么洗?” 长柏却没有马上解释,只重新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神色从容得很。 “额娘别急,您瞧着就是。” (要么今天要么明天彻底爆吧,不能再拉太多线了,我能力还不足、大家多多担 第539章如懿:本宫要拨乱反正 回延禧宫的一路上,如懿都沉着脸。 容佩几次想开口,她都没有搭理,只低着头往前走,进了正殿以后,更是连外衣都懒得换,径自上榻倚着,半晌没有说话。 屋子里安静得很,窗外秋风吹过,带得帘角轻轻晃动,她的目光落在那里,眼神也跟着泛空。 耳边一直打转着弘历最后那句话—— 毕竟是皇阿玛和皇额娘当年替朕千挑万选出来的嫡福晋。 如懿慢慢攥紧了手里的帕子。 千挑万选,嫡福晋? 他莫不是忘了,当年选秀的时候,那柄玉如意明明是想留给自己的。 她一直到今天都还记得清清楚楚,那日在城楼之上弘历望向自己的眼神,他交代自己一定得去的神情。 若不是,若不是那日富察氏罔顾礼数,一把将那柄玉如意夺走,闹出那样一场乌龙,后来的一切又怎么会变成今日这样? 可如今到了弘历嘴里,竟成了先帝与太后千挑万选替他定下的……嫡福晋。 那她呢,她算什么? 青樱算什么? 更让她难受的,是弘历说起皇后时,那种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维护与赞赏。 他在听见那些王钦细数的宫务安排以后,笑得那样明显。 王钦夸一句皇后气度,他竟也与有荣焉。 她胸口闷得愈发厉害了。 有些东西,似乎再不是她与弘历独有的了。 容佩见她脸色越来越苍白,到底忍不住走上前,低声道:“娘娘,您别为那些话伤神。奴婢这几日其实也发现了一件事,只是先前还不能确定,所以一直没敢告诉您。” 如懿闭了闭眼,声音有些疲惫:“我今日不想管那些有的没的。” “可这件事,奴婢觉得娘娘不能不知道。”容佩见她仍旧不理,只得又压低声音:“奴婢怀疑,惢心和李玉,还有莲心与王钦之间,关系都不太清白。” 如懿猛地睁开眼,转过头来盯着容佩:“你说什么?” 容佩立刻道:“前些日子奴婢在御书房外被王钦罚跪的时候,亲眼看见李玉从外头匆匆回来,怀里藏着一件女子戴的绒花。那时奴婢也没多想,可今早在长春宫请安时,惢心进来奉茶,奴婢瞧得真真儿的,她头上戴着的,就是那一朵没错。” 如懿脸色微微变了。 容佩不给她仔细消化的时间,又继续道:“还有王钦,也是那一日,奴婢亲眼看见他叫一个小太监送出去一只香囊球,还特意叮嘱要亲自交给一位姑姑。奴婢当时便觉得有些古怪,所以记住了那个小太监的脸。这些日子一直暗中找人,终于把他找了出来,好生问了一番,他也亲口承认,那只香囊球,正是王钦让他送给莲心的。” 说到这里,容佩神情愈发笃定:“娘娘您想,御前真正得脸的太监,说到底也就是王钦和李玉两个。偏偏这两个人,一个同莲心牵扯不清,一个又偷偷给惢心送绒花,这天底下哪有这样巧的事?后宫偷摸对食的太监宫女是不少,可怎么就这两个人,都同皇后身边的大宫女扯上了关系?” 如懿的脸色终于彻底沉下来。 她看着容佩,声音很轻:“你的意思是……” 容佩早已在心里想过无数遍,此刻几乎毫不迟疑:“奴婢斗胆猜测,皇后娘娘怕是在利用自己身边的大宫女笼络御前太监。莲心和惢心都是她的棋子,若真能把王钦、李玉拉到自己这边,皇上每日喜恶,忌讳,不都是一清二楚?知道了这些,往后自然便能处处投皇上所好。如此一来,不但能掌握圣踪,还能时时拿捏圣意。所谓盛宠不衰,哪里是什么心有灵犀,不过是手段高明罢了。” 如懿一时没有说话。 可脑子里,却忽然想起了方才御书房里的那一幕。 王钦说起皇后时,那些好话几乎是一句接一句,什么面面俱到,什么太后也夸。 她方才想着只觉得刺耳,可如今再回头想…… 倘若王钦当真倒戈了皇后,是皇后安插在御前的耳目口舌,岂不是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如懿的手指不知不觉扣住了身下的靠枕,护甲一点点陷进柔软的缎面里,声音也慢慢冷下来:“好手段。” 容佩见她信了,眼睛微亮,却并未停下:“娘娘,还不止如此。” 容佩特地回头,拉开门缝往外看了一眼,见宫人都隔得远,才重新关紧大门,回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今早宫门才开不久,愿心便偷偷出去了。若不是奴婢先前帮衬的一个小丫头机灵,看见她神色不对,特意过来告诉奴婢,奴婢还真未必发现。奴婢一路跟过去,亲眼看见她去见了一个人。” 如懿盯着她:“谁?” 容佩一字一句道:“海兰。” 殿里一下安静下来。 如懿缓缓靠回身后的软枕,良久,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果然如此。 “王钦,李玉,莲心,惢心,愿心,海兰。” 如懿低声念过这些名字,眼底一点点浮出冷意:“她早已在我身边布下了天罗地网。” 想到这里,她反倒不伤心了:“原来后位也好,恩宠也好,哪怕是皇上每日口里所出的称赞,认可,都只不过是她用手段,强求去的。” 她重新挺直了腰杆,下巴轻扬,面露轻蔑之色:“这有什么意思呢?男女之情,夫妻之爱,本就该两厢情愿。若一个男人真心喜欢一个女子,哪里需要时时派人盯着他的行踪,猜他的心思,再想方设法投其所好,那还算什么真心。这些手段,就算摆到我面前,我也不会去用。” 容佩张了张嘴。 怎、怎么就没有用了? 方才一路回来,伤心得连话都不愿说的人,不正是您么? 如懿却像是越说越笃定了:“不过,我不愿用这些手段,不代表我便要坐以待毙。她这样做,往轻了说,是秽乱后宫,以身边宫女笼络御前太监,往重了说,便是在借此探听圣意、掌握圣踪,是后宫干政!” 容佩眼睛一下亮了,对对对,这才对。 如懿缓缓道:“本宫不能坐视不理,必得想想办法,拨乱反正才行。” 容佩连连点头,迫不及待地问:“娘娘说得是。那咱们接下来该从哪里着手?” 如懿没有立刻回答,眼神却慢慢坚 第540章皇上,都知道? 第二日上午,敬事房来了人,说皇上翻了娴妃的牌子。 消息传进延禧宫时,如懿先是一怔,随即眼底便浮出一点掩不住的喜色。 容佩更是高兴,当即笑道:“皇上说到底,心里还是惦记娘娘的。您瞧,这才过了一日,便翻了您的牌子。” 延禧宫里上下也跟着热闹起来。 宫女们忙着准备热水、衣裳、熏香,小太监们跑进跑出,脸上却挂着如出一辙的喜气。 他们这些奴才,全是指着主子过日子的。 主子若得宠,他们往外走腰杆都能直些,若长久无人问津,旁人一句话、一个眼色,都能叫他们低上几分。 如懿却没有急着说话,只是目光慢慢落到愿心身上。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招手:“愿心,你过来。” 愿心像是没料到自己会忽然被叫到,愣了一下,还是很快走过去:“主儿。” 如懿拉住她的手,神色竟十分温和:“这些日子,我待你是不是有些冷淡?” 愿心忙道:“奴婢不敢。” 如懿轻轻叹气:“我知道你心里委屈,只是如今宫里人心复杂,我自己又过得艰难,难免疑心重些。可你到底同旁人不一样。你是从小跟着我一起长大的,这么多年的情分,哪里是别人比得上的?” 愿心低着头。 如懿继续道:“我若有一日好了,自然也不会忘了你。你如今只要一心一意替我办事,往后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不会亏待你。” 愿心连忙应道:“奴婢明白。” 如懿这才像终于放心似的拍拍她的手,又道:“晚上的药也要仔细些,皇上今日既然过来,有些事总该早做准备……贵子的事,你还记得吧?” 愿心眼神微微动了一下,很快点头。 “奴婢记得。” “那就好。” 如懿松开她,唇边带着一点意味深长的笑:“去吧。” 临近晚膳时,愿心果然进了小厨房熬药,可没过多久,她又匆匆来找容佩。 “容嬷嬷,不好了,药材里有一味受了潮,已经坏了。偏偏这一味又少不得,我得赶紧去太医院重新取来,不然今儿晚上的药怕是赶不上了。” 容佩皱眉:“那还站着做什么?赶紧去。” 愿心连声应是,转身便出了门。 容佩站在那里,看着她背影消失,足足等了约莫半刻钟,忽然转头叫来两个身强体壮的婆子:“你们两个跟我出去一趟。主儿晚上沐浴要用的香露还没取回来,眼看皇上就要来了,不能耽搁。” 两个婆子应声跟上。 只是三个人离开时的模样,怎么看也不像是单纯去取香露。 ……多少带着点气势汹汹的意味。 角落里的素心正低头整理东西,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忽然咯噔一下,下意识抬头,却正好对上如懿的目光。 如懿坐在榻边,嘴角含笑,神色从容,好似一切尽在掌握。 素心心头的不安一下更重了。 —— 晚膳时分,御膳房送来的酒菜都摆上了桌,弘历也准时到了。 他身后甚至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块蒙了红绸的匾额,当着延禧宫上下所有人的面,揭开了红绸,露出四个字+ 慎赞徽音。 如懿看了半晌,问道:“皇上此意何解?” 弘历微微一怔,随即笑道:“这你都忘了?诗经里有一句,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慎言慎行,恭逊有礼,自然能得美名。朕觉得这四个字很适合你。” 如懿唇边笑意一点点淡下来。 “皇上的好意,臣妾心领了。只是臣妾觉得……” 她停了一下:“有些无趣。” 弘历脸上顿时浮出几分无奈,可想到自己今日来的目的,他到底没同她计较,只伸手拉过她的手,一边往里走,一边道:“朕倒也想同你说点有趣的。你同朕的姻缘,不就是从一个音字开始的么?” 如懿眼神一下亮了。 “墙——” “墙头马上。” 弘历顺势接了。 两人相视一笑。 弘历牵着她进屋,两人相对坐下以后,他才继续道:“所以朕给你这副题字,这里头既有朕对你的情意,也有朕对你的期许。” 如懿听着,心里终于真正软下来:“皇上的心意,臣妾从未怀疑过。” 弘历点了点头,伸手重新握住她:“朕也知道,自从入宫以来,你确实受了不少委屈。先是你姑母过世,后来又被罚禁足,宫里其他人同你也算不得亲近,有些时候甚至故意冷落你。这些事情,朕都看在眼里。” 如懿怔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 弘历见状,心中一软:“你受委屈了,如懿。” 如懿眼泪接连落下。 “原来皇上都知道。” 还都记在了心里。 如懿心里五味杂陈,但更多还是感动,甚至这一瞬间,她甚至觉得,只要有弘历这一句话,自己前些日子的委屈都不算什么了。 “可是如懿,你为什么就不能收一收自己的性子,对皇后真正恭敬一些呢?” 如懿一怔。 眼眶里的泪水凝在原地,一脸茫然地看向弘历。 弘历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反而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轻声道:“皇后的脾气确实不好,这一点朕比谁都清楚,她性子急,说话也直,真生起气来什么话都敢说,直将人气得一佛出天二佛出世。可她这个人呐,心肠其实比谁都软,也比谁都大度。你若真同她好好相处,就会知道她其实并不难哄。顺着毛捋两句,再退一步,她便不会真为难你。” 如懿依旧呆呆愣愣的。 弘历却继续道:“这些年在潜邸,你可曾见过她因为自己不喜欢谁便短谁的份例,或是因为哪个孩子不是亲生便亏待过?永璜他们,她难道不是一样上心?就算你一而再再而三惹她不痛快,她真正罚你的,也不过是宫规。若她真存心害你,哪里需要这样费事?” “她那个人啊,嘴上最硬,其实最是心软的。” 如懿怔怔地看着他。 一句又一句,明明是在劝自己,却全是皇后的好。 弘历却还没有说完:“还有你身边的人……” 他斟酌着道:“是不是她们伺候得不好?其实朕也能替你做主。像是愿心、素心年纪也不算小了,干脆给她们各备一笔丰厚嫁妆,放出宫去。朕亲自再给你挑两个真正忠心、稳妥的宫女放在身边。 可是你也得答应朕,往后,不许再顶撞皇后了,请安时该有的规矩一定要有。她是皇后,是朕的发妻,也是六宫之主。你总当着众人的面同她针锋相对,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还有,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么?朕答应你,只要你好好调养,会有的。” 弘历停了停,语气更缓和了些:“便是真不能有,朕答应你,日后若有低位妃嫔生了孩子,不论男女,朕都抱一个给你养,好不好?甚至一男一女都可以,反正都是朕的骨肉,都是一样尊贵的。” 如懿许久没有说话。 心里却越来越沉。 像是有一块石头慢慢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眼神里的难以置信,更是一点一点加深。 “皇上……都知道 第541章如懿:爱新觉罗弘历,你真可悲 如懿怔怔望着弘历,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你什么都知道?” 弘历眉心微微一动:“如懿。” 如懿猛地将自己的手抽了回来,神色凄惶:“你知道她处处针对我,知道她买通了我身边的人,在我身边一颗一颗埋下棋子。” 她看着弘历,眼里的难以置信一点点变成失望:“你什么都知道,却还要我当作不知道?还要我去敬她,顺着她,还要同我说,她只是刀子嘴,豆腐心?” 弘历皱起眉:“如懿,你先冷静些,听朕把话说完——” “还有什么好说的?”如懿毫不犹豫地打断他,“一个皇后,一个亲手立下宫规,不许宫人私相往来,不许妃嫔往别人身边安插眼线、收买下人的皇后,如今自己却偏偏做着同样的事,这般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也配称得上皇后气度?这也叫善良?你竟还说得出口,她只是性子急?” 弘历脸色也渐渐沉了些,却仍压着声音解释:“她本就是皇后,是六宫之主,阖宫上下的奴才,甚至后宫妃嫔,本就没有什么事情非要瞒着她不可!她安插眼目,为的也只是知道宫里有没有人暗中生事,并不等于她要害你。朕说她心地善良,可没说她毫无心机,也没说她什么都不曾做过,可防备和谋害,本就是两回事。” “有什么区别?”如懿冷笑一声,“她指使愿心在我的坐胎药里动手脚,将好好的一份坐胎药变成了避子汤,害我这些年来受尽冷嘲热讽,多少期望落空,连做母亲的机会都被生生断了,这样的防备,与加害又有何异?” 弘历神色微微一变,缓缓道:“愿心不是皇后的人。” “除了她还能是谁?” 弘历张了张口,欲言又止,眼中划过一丝迟疑。 如懿看得分明,心中原本残存的最后一丝期待也随之灰飞烟灭,她笃定地说道:“你是铁了心要护着她。” 弘历皱眉,忽然生出几分无力:“如懿,有些事情,不适合打破砂锅问到底,朕是为了你好……” “为我好?” 如懿望着面前这个已经身着龙袍的男人,泪水大颗大颗地落下:“我还能相信你吗?从前你说过,有你在,让我万事放心。你说过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你也说过,你不会做裴少卿。可如今呢?她无论做什么,你都替她找理由开脱,她防着我是为了六宫安稳,她罚我是为了规矩,她将我的坐胎药换成避子汤,绝了我做母亲的念想,也成了不得已。只要是她做的,你总能替她找出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却任由我被她一次又一次地算计,伤害。我还能信你吗?” 弘历眉头越皱越紧:“如懿,朕不是在替她找理由,朕是在告诉你真相,不想你一错再错……自寻死路。” “真相?”如懿嗤笑一声,难得果决地抬手擦去眼泪:“真相就是,你变了。” 如懿说道:“当年那柄玉如意,你分明是想给我的。是她不顾闺秀身份,硬生生将它抢了过去,可如今在你嘴里,她倒成了先帝与太后替你千挑万选出来的一桩好姻缘。” “如懿。” 弘历这一声已经隐隐带了警告之意。 如懿却只死死盯着他,眼里的悲愤与失望越积越深:“你如今觉得她好,觉得她贤惠,觉得她有皇后气度。她做什么都是对的,我做什么都是不懂规矩。可是弘历哥哥,我若输给一个真正光明磊落、真正贤德无瑕的人,也就罢了,可她偏偏不是! 她看似贤良,实则善妒。看似大公无私,实则公器私用。从潜邸到如今的后宫,她做的从来都是结党营私那一套,谁肯捧着她、顺着她,她便给谁好处,安排侍寝也好,照拂皇嗣也罢,总之处处都要彰显她这个嫡福晋,她这个皇后是何等的仁德宽厚。 可谁若不肯同她一条心,她便带着六宫上下冷落谁、孤立谁,叫那个人连容身之地都没有。 高晞月处处以她为先,活成她身边第一恶犬。富察诸瑛和苏绿筠的孩子,也被她的大阿哥管得服服帖帖。这般年纪的孩子,已经学会了收拢人心,真是可怕! 陈婉茵,她最清高了,却天天拿她视如性命的画笔,日日讨好长春宫。否则,如何能得头一个侍寝的恩典! 而你,弘历,堂堂帝王,却做了她手中傀儡,做了她给六宫施恩的工具,却对此一无所知,反倒沾沾自喜,爱新觉罗·弘历,你真可悲。” 弘历原本还想忍着,听到最后,却实实在在被气笑了:“高氏同皇后亲近,是因为她心性单纯,皇后待她好,她也知道投桃报李,她身有寒症子嗣艰难,却从不怨天尤人,反倒将华兰视如己出,皇后感念她至真至纯,不惜花费重金,请来贺娘子为她调理身体,这才有今天的喜讯! 你呢?朕还记得,当年贺娘子入府为诸人诊脉,独你退避三舍,只道不必麻烦。可到底是怕麻烦皇后,还是心存戒备,刻意疏远,你自己知道!” 如懿脸色一白,却始终昂扬着头,一脸不服气。 弘历又说:“诸瑛、绿筠有儿有女,皇后照拂皇嗣,永珩有样学样,小小年纪便老成持重,友爱手足,底下那些小的服他信他这个大哥,看他们兄友弟恭,骨肉和睦,朕心里不知道有多高兴,怎么到了你的眼里,就成了结党,成了钻营! 至于婉贵人的牌子,是朕亲手翻的,什么时候竟成了皇后安排的?怎么,朕今日宠幸谁,明日召见谁,难道还得先问过你,才能证明不是皇后在背后操纵?” 如懿呼吸一滞。 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大家也撕破了那张脸皮。 弘历也不想再给她留下什么自欺欺人的余地,干脆将话彻底说开:“如懿啊,你总觉得是皇后带着六宫孤立你,可朕想问你一句,这些年,你可曾主动亲近过谁 第542章弘历:你怎能蠢钝至此! 弘历继续道:“晞月有孕,你去看过几回?璟璇、永璋病了,你可曾问过一句?遣人去看过一回?婉贵人与你无冤无仇,你可曾主动同她说过几句话?你日日关着青枝院的门,延禧宫的门,只觉除你之外,旁人都庸俗,都只会趋炎附势,觉得她们同皇后亲近便都是一党,等人家当真不往你跟前凑了,你又说所有人联合起来孤立你。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如懿脸色愈发苍白,嘴唇动了几次,却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过了良久,她又慢慢摇了摇头,再抬起头,看向弘历的目光里,竟渐渐浮出一种近乎悲悯的失望。 “你已经无药可救了。” 弘历:? 如懿却像是终于彻底看清了眼前这个男人的真面目,声音反而平静下来:“你连自己身边已经全是她的人都不知道。你每日听见的、看见的,知道的,多少是真相,又有多少是她编织出来的谎言,你分得清吗?” 弘历眉心狠狠皱起:“如懿!” 如懿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却尽是苦涩:“弘历哥哥,我说了,你已经活成了她手里的傀儡,却还不自知。” “够了!”弘历终于沉声喝止:“你既想不明白,就关起门来好好想,直到你想明白了为止。” 他转身欲要离开,如懿却继续轻笑着:“也罢,我已将证据都呈给了太后。” 她抬起眼,看着明亮的宫灯,喃喃道:“若这宫里当真还有一个人不愿意眼睁睁看着你被富察氏蛊惑,恐怕也只有太后她老人家了。” 弘历脚步猛地一停,额上的青筋狠狠一跳,心里骤然生出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 他不敢置信地回头:“你做了什么?” 如懿静静地扭头看他,神情里甚至带上了一点终于掌握主动的笃定:“愿心此刻应该已经去见海兰了。她这些日子同海兰暗中往来,我早已叫人盯着,又故意换了一味药材,逼她去太医院重新取药,眼下她二人,应当在宫里某个角落私相授受。我已经让容佩带人跟了过去,只要当场人赃并获,立即便扭送慈宁宫,连同那些证据,请太后她老人家亲自做出决断。” 弘历一脸呆滞。 如懿见他终于变了脸色,只当自己这一步果然击中了要害,眼里甚至多了几分凄凉的快意:“还有你身边的王钦和李玉。他们是如何被皇后身边的大宫女以美色相诱,又如何借御前之便泄露圣踪、蒙蔽天听,相关人证物证,我也都已经让人送去了慈宁宫。弘历哥哥,我知道你不愿相信,可等太后亲自审问清楚,你总该明白了。” 弘历站在原地,足足半晌没有说话。 下一刻,他气得抬起手,指着如懿,指尖都隐隐发颤:“你……你怎能蠢钝至此!” 如懿脸上的神情顿时变了:“我蠢?我费尽心思替你查清身边这些魑魅魍魉,你却说我蠢?” “你不是蠢是什么?”弘历这回彻底没了方才那点耐心,胸口起伏几下,终于将一直压着不肯明说的话狠狠掀开,“你口口声声说愿心是皇后的人,那朕问你,当初是谁要她来的?她原本又是哪一家的人?她为什么偏偏能进延禧宫,偏偏能到你身边伺候?这些事,你难不成都忘了?” 如懿脸上的怒色慢慢凝住。 弘历继续说道:“她能来到你身边,你还真怪不到皇后头上!若不是你当初御下无能,由着那个什么阿箬一次又一次顶撞当时还是福晋的皇后,最后闹得不能再留,她何至于被送走?阿箬一走,你又信不过素心,觉得她处处受皇后掣肘,非要同你乌拉那拉氏送进来的人一道弄什么坐胎药,这才有了愿心到你身边的机会!” 如懿眨了眨眼:“可是那些药……” “那些药是皇后给你准备的吗?” 弘历毫不客气地截断她:“你一帖一帖喝下去的坐胎药,方子是谁寻的,药材是谁送的,最开始又是谁告诉你那些东西能助孕?不都是你乌拉那拉家自己干的好事?!皇后从头到尾连方子长什么样都不知道,到最后药出了问题,你倒振振有词,越过所有经手的人,一口咬定是她换的了?那你自己是什么,皇后的帮凶?” 如懿被堵得一时说不出话。 弘历却已经被她彻底激出了火气,索性将剩下的话一股脑地全倒出来:“朕再问你一件事,当年在潜邸的时候,皇后叫戏班子进府唱戏,唱的那出墙头马上。也是同一天,皇额娘忽然遣人来传旨,将绿筠和婉茵送进府里。既然你冰雪聪明,那你还记不记得,那日传旨的人说过什么?” 如懿怔住,眉头微微蹙起,努力回想,却只想起,那日皇后刻意搭建了高台,讽刺她总挂在嘴边,象征着与弘历情意的那句墙头马上。 弘历看她这副茫然模样,简直恨铁不成钢:“你不记得了,朕替你记着!皇额娘那日派来的人当众奚落你入府数年,求子之心甚切!你当为何会有这一句?还不是因为你前一天夜里同你娘家发生的那点笑话! 可皇后管家,前后院消息一向严密,尤其各院里的私事,若不是闹到明面上,轻易根本传不到府外。你那一夜做的事又算不得大张旗鼓,为什么第二日一早,皇额娘便知道了?为什么连送进府里伺候的格格,都能来得那样及时?” 如懿的脸色终于彻底白了。 弘历看在眼里,却没有半分心软,只冷冷将最后一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你日日疑心皇后在你身边安插眼线,觉得长春宫将整个后宫织成了一张网,却从来没有回头看过你自己家里。” 他长叹一声:“你们乌拉那拉府多年来早已被渗得千疮百孔,外头的人想知道什么便知道什么,想往你身边递谁便递谁。如懿,皇后有句话说得没错,你们的乌拉那拉氏,是真的没规矩!” 如懿双腿发软,脑子发懵,瘦小的身子,有些摇摇欲坠。 偏弘历还有句更冷的话在等着她: “你既然冰雪聪明,万事都看得透彻,那你不妨再想想,这宫中从数年前便在你乌拉那拉氏府中安插人手,最想要你们乌拉那拉氏万劫不复的,当真是皇后吗?” 如懿彻底软了身子,跌落在地,整个人如坠冰 第543章对质 慈宁宫正殿。 太后端坐上首,神情看不出喜怒。 弘历坐在左侧,方才在延禧宫里积攒的怒气已尽数收起,只余眉眼间一片沉沉的冷色。 若弗坐在右侧,因有身孕,身后垫了两个厚厚的软枕,衣饰倒比平日郑重些,却依旧是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 紫禁城里最正经的三位主子,今日都到齐了。 如懿跪在下首,抬起头来时,第一眼看见的便是这幅情形。 太后不动声色,弘历冷眼旁观,富察氏挺着已微微显怀的肚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脸上非但没有半分身为被告之人的惶恐,反而隐隐透出一丝看好戏的期待。 如懿心里一沉。 她身侧跪着容佩,发髻已经有些散乱,一侧脸颊又高又肿,掌印十分明显。 再旁边则是海兰,她的模样比之容佩也不遑多让,甚至衣襟也被扯皱了一处,二人来此之前,显然已经狠狠动过一场手。 愿心跪得稍远些,脸色发白,手却老老实实放在膝前,头也不敢抬。 太后将众人一一扫过,缓缓开口道:“今日叫皇帝与皇后一同过来,是因为娴妃身边的人亲自闹到了哀家这里,说有人设计谋害皇嗣,且这幕后之人,直指中宫。皇后,你对此事,可有话说?” 若弗十分坦然地道:“皇额娘,没有做过的事,儿臣自然不能认。可既有人敢把这样大的罪名扣到儿臣头上,想来也不能凭空张嘴就来,总该有些人证物证才是。儿臣身正不怕影子斜,索性今日皇额娘便当着咱们所有人的面查个水落石出,省得这回糊里糊涂揭过去了,过两个月又有人翻出来,说儿臣今日仗着有孕,又巧言令色,一手遮天,连谋害皇嗣的大罪都能糊弄过去,届时儿臣还如何坐镇中宫,使六宫信服?” 太后满意一笑,颔首道:“到底是皇后,气度不凡,目光长远。” 赞罢这一声,太后的目光又落在下方如懿身上,眸色也随之冷了两分:“娴妃既告到哀家跟前,哀家便给她这个机会。今日无论你们有多少证据,尽都呈上。若皇后果真做下了残害皇嗣之事,哀家绝不容她,可若查到最后,不过是捕风捉影、罗织罪名……那诬告中宫之罪,也一样无人替你们担着。” 如懿抿紧了唇。 弘历这时才淡淡开口:“事关皇后清誉,是该谨慎。今日便有劳皇额娘了。” 太后笑道:“你我母子,何须再说两家话。” 言罢,这才看向容佩:“你方才在哀家跟前口口声声说人赃并获,证据确凿。如今该来的人都来了,你便从头说吧。” 容佩等的正是这句话,立刻挺直了腰身,指着不远处的愿心道:“回太后,奴婢要告皇后娘娘指使愿心,暗中将我家主儿多年服用的坐胎药换作避子之药,害得我家主儿久无身孕。今日愿心又偷偷拿着有问题的药材往太医院去,与皇后身边的海兰姑姑碰头,被奴婢亲眼撞见。人证物证俱在,绝非奴婢空口污蔑!” 她说着,将一只包着药材的帕子捧了起来。 福伽亲自接过,转呈太后跟前。 太后只扫了一眼,便道:“太医院院判齐汝已在外头久候,宣吧。” 齐汝很快进来,行过礼后,便被福伽领到一旁桌案前。 那包药材连同方子都摆到了案上,他一一辨过,又拿起其中几味仔细闻了闻,方才转身回禀: “回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这药方里的药材多是平和温补之品,民间有些女子体虚难孕,会以此调理气血,以便怀胎,故而俗称坐胎方,然则并非什么必然使人有孕的灵药。至于今日送来的这几味药材,臣看过了,除其中一味品相稍差些,并无避子伤身之物。” 容佩立时道:“可若改动熬煮的次序呢?若有人存心将其中一两味先熬或后熬,或多煮些时候、少煮些时候,难道不能叫这坐胎的药,反过来成了避子的药?” 齐汝笑道:“回姑姑,断无可能!这寻常汤药自然有先煎后下、火候长短之别。若煎煮不当,确会有损药力,有些药性特殊的,次序错了也可能使药效有异。可这一副方子里的药材,本就以温补为主,药性平和。纵然火候差了些许,也顶多是药力折损,达不到温补的预期,却断没有只因换一换先后次序,便从温补之方凭空变作避子伤身之药的道理。” 容佩脸上的笃定骤然一僵。 齐汝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嬷嬷怕不是奇闻异事听多了。” 若弗到底没忍住,笑出了声。 容佩的脸却登时涨得通红,猛地从地上直起身来:“胡说!什么太医院院判,我看你分明是个庸医!要么你是学艺不精真看不出来,要么就是早早被什么人收买了!太后,奴婢请再传别的太医来验,这齐汝分明是叫——” 她一面说,一面竟恶狠狠朝若弗那边望去,话还未出口,肩头忽然一沉。 众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咚的一声闷响,容佩已经被海兰一把扯回地上,整个人被按得伏跪下去,额头更是重重磕在了地砖上! 海兰一手按着她肩膀,一手压着她后颈,平日温温柔柔的一张脸,此刻竟半点笑意也无:“太后、皇上和皇后娘娘都在上头坐着,你一个奴婢,敢指着太医院院判的鼻子骂,还敢拿眼睛这样瞪皇后娘娘,果然是最没规矩的延禧宫出来的人!证据拿不出来,倒先会撒泼了!” 这一变故来得太快,满殿的人都愣了一愣。 弘历更是不知为何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莫名便想起从前的一些旧事,额头似乎也跟着隐隐作痛起来。 福伽最先回过神,忙道:“海兰,太后跟前,不得无礼。” 海兰这才松手,重新跪好,低头请罪:“奴婢生怕她对皇后娘娘不利,一时情急,这才惊扰了太后、皇上、皇后,请主子们责罚。” 太后倒没有发火,只看了她一眼,道:“行了,虽说鲁莽了些,倒也知道护主,跪回去吧。” 说完又转向福伽:“既然她不信齐汝一面之辞,那便再去请两位太医来。” 福伽领命去了。 容佩本就被海兰方才那一下摔得眼冒金星,如今听到这一番话,眼中更是蕴满了愤恨之色,却不敢再起身放肆。 太后也丝毫没有让众人干坐着等候的意思,目光一转,便落到了愿心身上:“太医还要一会儿才来,正好先问问你。容佩说你受皇后指使,暗中换了娴妃的药,你认不认?” 愿心立刻俯身叩首,答得很快:“回太后,奴婢不认!奴婢自小便伺候主儿,虽后来才正式跟着主儿入宫,可也知道主儿好,奴婢才好的道理。主儿若不好,奴婢一个做奴才的又能得什么好处?若奴婢真把主儿害得终身不能有孕,便是皇后娘娘许诺奴婢金山银山,奴婢有命拿,也得有命花才是。” 太后不置可否,只问:“今日这包药又是怎么回事?” 愿心深吸了一口气:“昨日这批药本就是奴婢亲自到太医院领的,按照规矩,也是当着太医与抓药药童的面一并验过,签字画押以后,才带回的延禧宫,当时绝无一丝不妥。今日到了该熬药的时辰,奴婢取出药材,才发现其中一味颜色不对,奴婢禀明容佩姑姑后,也是姑姑吩咐奴婢赶紧送回太医院换了,奴婢这才带着药出来的。 路上不过恰巧碰见海兰姑姑,奴婢按宫规向她行了礼,不过才说了两句话,容佩姑姑便突然带人冲出来,说奴婢与海兰姑姑私相授受,更是不由分说便将奴婢绑了。” 海兰轻嗤一声道:“何止是你,她连我也要一起绑了呢。” 说完,海兰俯身一拜,道:“启禀太后,皇上,按照宫规,奴婢每旬都要去太医院核对一次六宫领药的册子,今日也是因此才遇上的愿心,绝非一时兴起,仓皇赴约。奴婢当时身后还跟着内务府的庄嬷嬷与春莺二人,可以给奴婢作证。” 太后听罢,看向齐汝:“海兰是否每旬都去查册?” 齐汝躬身道:“回太后,是,这一规矩,太医院上下尽知。” 恰在此时,福伽领着两位太医进来,一位年逾花甲,一位正是江与彬。 两人分别验过药材和方子,太后没有让他们各自细陈,只问了一句:“你们所见,与齐汝是否相同?” 那老御医与江与彬对视一眼,齐齐拱手:“回太后,臣等所见,与齐院判并无二致。这方子虽可因煎煮失当而损药力,却断无改一改火候次序,便由温补之方转为避子之药的说法。” 容佩脸上霎时失了血 第544章当年你在三阿哥选嫡福晋的宴上是用嘴出的虚恭吧 如懿跪在那里,缓缓闭上眼睛。 愿心又道:“太后娘娘,万岁爷,皇后娘娘,奴婢当真冤枉啊!若奴婢当真奉了谁的命要害主儿,那药材既已出了差错,奴婢只管装作没看见,照原样煎给主儿喝就是了,又何必要大费周章,拿出来给容佩姑姑知晓,当众再跑一回太医院?倘若我家主儿真如她所说,用了多年的避子汤,身子骨必然亏损得厉害,便是一时停了药,又能如何呢?” 太后目光一闪,道:“言之有理,那你们再给娴妃请个脉,看她如今身子骨究竟如何,体内可有长期服用伤身之药留下的痕迹。” “嗻。” 三个太医依次上前。 这一回,等待的时间并不长。 齐汝最先回话:“娴妃娘娘脉象平和,身子康健,并无亏损之象。” 另外两人也齐齐称是。 容佩至此才真正慌了,连忙转头去看如懿,却见后者双目紧闭,好似气息全无一般。 容佩瞬间红了眼:“主儿!” 太后仍是那副从容模样,甚至端起茶来抿了一口,这才道:“容佩,你方才说,人赃并获。” 容佩颤了颤。 太后一字一句地问:“如今人都跪在这里了,赃呢?” 容佩张了张嘴,半晌才勉强道:“太后……这药定然是被人换过,或许、或许是她们早有准备,故意——” “谁换的?”太后打断她,悠悠问道:“何时换的?在哪里换的?有谁看见没有?” 容佩一句也答不出来。 若弗听到这里,忽然道:“皇额娘,儿臣听了这老半日,竟还是没听明白。敢情方子不是儿臣配的,药也不是儿臣送的,愿心今日也不是儿臣叫出去的,海兰也只是照着每旬例行的差事去太医院查账,连方才绑人的都是容佩……那儿臣到底是在哪一步害的娴妃?” 太后又端起了茶。 “哀家也正听着呢。” 弘历的嘴角似乎抽了一下。 殿中却无人敢笑。 静了片刻,太后淡淡道:“娴妃,还有么?” 如懿的心骤然一跳。 “有。” 如懿缓缓睁眼,目光之中,再无半分惶恐:“臣妾还要告皇后私下笼络御前近侍,以自己身边的宫女为饵,使王钦、李玉等人为她所用。好让皇上每日行踪、喜恶、言语皆在她掌握之中,她再借这些人蒙蔽圣听,排斥异己。臣妾所说并非猜测,王钦私下赠莲心香囊球,李玉又私赠惢心女子绒花,东西俱已送到了慈宁宫。” 或许避子汤一事,真是她冤枉了皇后。 真正的幕后主使,既然另有其人,那这样的结果,也算意料之中。 她静静地看着高高在上的太后,面色无悲也无喜。 紧跟着,又将目光落在了皇后身上。 但另一件事,总该是真的了。 “什么东西?” 旁人还未来得及开口。 若弗脑中空白了一瞬,回过味来,猛地一掌拍在扶手上:“我呸!当年在三阿哥选嫡福晋的宴上,你莫不是用嘴出的虚恭!” 若弗气得胸口直起伏:“好端端两个清清白白的姑娘,在我身边勤勤恳恳当差,叫你们主仆两张嘴一碰,倒成了拿身子替本宫结党营私的玩意儿了!你们今日到底是来告我的,还是专程来毁姑娘家清白的?什么叫以宫女为饵?合着天底下哪个男人瞧上了我长春宫里的一个丫头,我这个皇后便白捡了一员大将?哦,不是男人的也算?那照你们主仆俩这么算,我还管什么六宫,皇上还提拔什么侍卫,明儿老娘把长春宫所有丫头都拉出去绕紫禁城走三圈,谁多看一眼我就收谁做死士,这后宫前朝还不转眼就都归本宫了 第545章见色起意、鬼迷心窍、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该往死里打 “咳咳。” 弘历清了清嗓子,嘴角却分明还压着一点笑意:“皇后。” 太后也抿了抿唇。 早闻富察氏贤惠归贤惠,平日待人也算宽和,只是脾气一上来,一张嘴便百无禁忌,什么都敢往外说,如今可算是见识到了。 “本来就是!”若弗越想越气,索性指着如懿继续道:“你乌拉那拉氏的男人没本事,这么多年来,就会指望女人用裙带子换前程,便以为天底下都跟你家一样?难不成在你眼里,女人除了拿身子给男人铺路,便没有旁的活法了?你自己心里爱装着这些腌臜东西便装着,少往本宫头上扣!” 如懿脸色顿时难看得厉害,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却到底没有失态,只强忍着那股难堪抬起头来,硬撑着道:“皇后娘娘何必顾左右而言他?一开始难道不是娘娘亲口所说,想要清白名声,便该将事情彻底查个水落石出,免得今日糊里糊涂过去,来日又惹出闲话。言犹在耳,娘娘便如此疾言厉色,倒像是心中有虚。” 若弗听得眉毛都竖了起来,冷笑一声道:“说清楚就说清楚!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行得正坐得端的活人,还能怕你一个长舌妇不成!” 太后见她虽骂得难听,话倒没说错,便也没有拦,只朝福伽使了个眼色。 福伽当即会意,命人将相关人等都带了上来。不多时,莲心、惢心先后入殿,李玉与王钦也被传到跟前,连替王钦来回跑腿的小太监袁安也一并跪在了末尾。 宫人又捧来一只托盘,上头放着一颗已经被踩得有些变形的香囊球,还有一朵颜色鲜亮的绒花。 莲心与惢心跪下以后神色尚算镇定。 李玉眉间微紧,虽有惶恐,却并不慌乱。 唯有王钦伏在地上,面色已经隐隐发白,那双眼却沉沉垂着,也不知究竟在想些什么。 太后只淡淡看了众人一眼,道:“既然这一桩是娴妃告的,便由娴妃问吧。” 如懿应了一声,先将目光落在莲心身上,道:“莲心,这香囊球可是王钦赠你的?” 莲心难掩屈辱之色,却始终一字一句清楚地回道:“回太后、皇上、皇后娘娘,奴婢与王公公从无私情。王公公从前确实有过数次纠缠奴婢之举,可奴婢早已一再拒绝,从未给过他半分回应。这枚香囊球也是,是他所赠不假,奴婢却在小袁子送来当日便严词拒绝,要他哪里拿来的,便送还哪里去。娴妃娘娘,小袁子回去以后,难道没有同您说吗?” 她这话一落,王钦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更干净了。 太后与弘历的目光也同时转到了他身上,弘历盯了他半晌,才缓缓问道:“王钦,她说的可是真的?” 王钦伏在地上,心都凉了半截。 他原以为莲心多少会顾忌姑娘家的颜面,便是真不肯认情,也未必会当着皇上太后的面将自己纠缠她的事掀出来,谁知她竟半点余地都不给。 心中一时又羞又恼,甚至有那么短短一瞬生出一种近乎癫狂的念头——既然事情都到了这一步,索性将两人的事认死了便是,将来黄泉路上总还算一对鸳鸯。 可这念头才一冒出来,他便想起这些日子皇后对莲心的袒护,想起长春宫上下对他的厌恶,一腔昏热顿时像被兜头浇下一盆冰水,顷刻醒了个透。 他连忙叩首,结结巴巴道:“奴才……奴才也是一时糊涂。奴才年岁渐长,又是无根之人,想着往后若没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难免孤苦无依,见莲心姑娘性情温柔,待人又和气,这才、这才一时起了痴念,想同她亲近些。可莲心姑娘既已拒绝,奴才也知道自己唐突,不敢再存什么妄想,更不敢有什么结党营私的心思!至于替皇后娘娘探听圣踪、打探皇上言行喜恶之类的话,更是从何说起?奴才便有一百个胆子,也不敢拿御前之事做人情啊!求皇上、太后明鉴!” 如懿却没有就此放过,目光落在末尾的袁安身上,又慢慢转回王钦脸上,道:“既说莲心拒绝以后你便再不敢纠缠,那为何小袁子却说,后来你仍三番五次叫他替你探听莲心的行踪,问她何时当值、何时下值,又常在何处出入?王钦,这也是你所谓的不敢再存妄想么?” 王钦身子一僵,一时竟答不上来。 莲心听到这话,眼底最后那一点顾忌也散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俯身重重叩了个头,再抬起来时,神色竟比方才还要决绝:“太后娘娘,皇上,既然事情说到这里,奴婢也顾不得什么颜面了。王公公后来为何还叫人探听奴婢的行踪,奴婢不知道,但奴婢斗胆猜测,或许是心有不甘,也或许……是想寻机会报复奴婢! 因为有一桩旧事,奴婢一直不愿宣之于口,便是那一晚皇上留宿长春宫,奴婢与王公公一同在外间守夜,他竟趁四下无人,对奴婢动手动脚,奴婢惊怒之下便拿起了一旁的鸡毛掸子打他,奴婢情急之下力道重了些,打坏了他的胳膊,后来王公公足足养了半个月才好,那段时日宫里上下应该都是知道的。此事,奴婢愿意认罚。” 殿中顿时一静。 这下王钦的脸已经白得不能再白了。 弘历坐在上首,太阳穴一下接一下突突直跳。 他盯着王钦看了许久,咬着牙问:“朕记得你那时说的是后半夜起夜,不慎摔的。” 若弗却眼睛一亮,拍着手道:“打得好!有甚罚可领,早在潜邸时本宫便说过,像这种见色起意、鬼迷心窍、不知死活的东西,就该往死里打!她那日再狠些,直接将他打死了,说不准后头这些腌臜事都没了!” 弘历: 第546章拿着鸡毛掸子抽人的美人? 若弗说完继续转头看向如懿,眉梢一扬便道:“听见没有?这就是你说的美人计?拿着鸡毛掸子把人胳膊都抽伤的美人?王钦若挨了这一顿还一门心思往上凑,那得色胆包天成什么样子?这紫禁城,可真容不得他了!” 太后低下头喝茶,茶盏都在唇边停了半晌,却始终不见吞咽的动作。 福伽的嘴角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王钦更是伏在地上,恨不得连呼吸都停了。 如懿脸色难看至极,胸口起伏了两下,却仍不肯就此罢休,沉声道:“便算王钦这一桩另有隐情,那李玉呢?李玉总没有被惢心拿鸡毛掸子打断过胳膊吧?那朵绒花是容佩亲眼看见藏在李玉怀中,第二日便戴到了惢心头上,皇后娘娘又有何话说!” 话音刚落,李玉已经俯身叩首,答得干净利落:“回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这绒花确实是奴才送给惢心的,奴才不敢欺瞒。概因奴才与惢心本就是同乡,幼时也曾相识,后来因祸离散,各自逃难去了。我们谁也没想到多年以后竟还能在宫中重逢,因而倍感亲切。 那一日,恰逢奴才家中小妹生辰,奴才幼时同妹妹最为亲近,可惜她却福薄早夭。奴才那日心中正酸楚着,恰好又遇上惢心,奴才一时恍惚,便将原先买来想留作念想的绒花送了她。奴才自知宫中男女私下赠物不合规矩,是奴才行事不慎,才惹出今日误会,奴才愿领责罚,只求主子们明鉴,奴才绝无借此替任何人传话、探听御前之事的心思。” 如懿怔了怔,却紧盯着李玉不放:“李玉,你当真不喜欢惢心?你敢对天起誓,你对她从无半点男女之情?” 李玉几乎连犹豫都没有,抬起头来便道:“奴才今日就在太后、皇上、皇后娘娘跟前起誓,若奴才对惢心有半分非分之想,便叫奴才此生百病缠身,不得善终,死后堕入地狱,生生世世孤苦伶仃,不得父母手足之缘,所有骨肉亲朋皆离奴才而去! 若奴才曾拿御前之事讨好惢心,或拿皇上的行踪、言语、喜恶去讨任何一个女子欢心,这些誓言也一样应验,绝无半分虚假!” 这一番誓起得实在太狠,连太后都微微抬了抬眼。 弘历眉峰一动,若弗也没立刻说话,殿内众人更是一时失声。 惢心跪在不远处,怔怔看了李玉一眼,随即很快回过神来,也俯身重重叩首,斩钉截铁道:“奴婢也是!若娴妃娘娘与容佩姑姑今日只是告奴婢私下收了李公公送来的东西,奴婢认,也愿按宫规领罚。可若说奴婢奉皇后娘娘的命令,以色事人,以自己的清白身子笼络李公公,好替皇后娘娘打听御前消息,那奴婢便是今日一头撞死在慈宁宫门口,也绝不认这个罪!” 如懿咬紧了牙,沉默片刻才道:“便是起誓,也不能证明你们之间当真没有私情。世上若人人发几句毒誓便能自证清白,又还要查问什么?” “那你有证据吗?” 若弗忽然问。 如懿抬眼道:“绒花是证据,香囊球是证据,小袁子的证词也是证据。” “不够!”若弗几乎立刻截断了她的话,方才还带着几分荒唐笑意的脸彻底沉了下来:“你是亲眼看见他们两个搂搂抱抱、亲亲我我了,还是亲眼瞧见他们躲起来合谋害人了?又或者你亲耳听见王钦、李玉拿皇上的事来向本宫邀功,本宫再许了他们什么好处?若这些都没有,你凭一朵花、一颗不知哪里来的香囊,再加一个替人跑腿的小太监几句含含糊糊的话,就敢把两个姑娘的清白踩进泥里,再顺手给本宫扣上一顶结党营私、蒙蔽圣听的大帽子,这不是查案,这是你凭着自己想当然的脑子给别人定罪,也顺便给本宫定罪!” 如懿被她逼得一滞,眼睫轻轻一颤,半晌才低声道:“是非公道,自在人心。” 若弗冷笑:“你那颗心本就是歪的、脏的!还想拿它分什么是非公道?本宫今日告诉你,本宫不信什么清者自清,什么自在人心。本宫只信身正不怕影子斜!人心隔肚皮,口舌能撒谎,可朗朗乾坤之下,一个活人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总有迹可循,有眼睛的人,也都看得见!照影!” 一直候在殿外的照影立刻应声入内,身后还跟着两名长春宫宫人,每人手中都捧着厚厚一摞册簿。 照影行礼之后,将册子一一放到福伽跟前的长案上。 若弗这才朝太后欠了欠身,道:“皇额娘,儿臣不喜欢什么清者自清的说法。平白叫人泼一身脏水,还得自己站在那里等它晒干,凭什么?儿臣就爱较这个真。这些是自入宫起来,六宫各处人手出入、领差、交差的造册,不只是长春宫,御前、太医院、内务府几处与各宫往来的差事,凡按规矩走过的,都能彼此对得上。” 她说着,伸手取过最上头一本,翻开其中一页给太后看:“宫里人办差,不是出了自己宫门以后便谁也不知道去了哪里。譬如长春宫的人奉命去太医院,出长春宫时要在本宫这里的出入簿上记下姓名、差事与时辰,领了出入牌才能离开。 到了太医院,又要由太医院值房的人验牌,在那边的来往簿上记下何时到、为何而来。 事情办妥以后,离开时再留一笔,回到长春宫交牌,也还要记一回。 旁处也是一样,一个人若说自己辰时三刻从长春宫出去往太医院,长春宫这里有一笔,太医院那里便该有与之相合的一笔。 若他半途转去了御膳房,那御膳房的值房同样要留记录。除非他有本事长翅膀飞进去,否则总不能说自己去了太医院,实际却神不知鬼不觉钻进别处,还叫三四处的簿册一起替他撒谎。” 太后听到这里,眼底已经隐隐有了笑意,若弗却干脆又让照影将几册摊开:“王钦什么时候当值,什么时候退下,李玉哪日随驾、哪日轮休,莲心什么时候在长春宫值夜,什么时候奉命出宫门办差,惢心做过什么差事…… 就连娴妃身边的容佩,哪日去了内务府,哪日去过太医院,这些都有迹可查。若他们当真暗中勾连,总得见面吧?便是传个消息,也总得有人走这一趟吧?今日不是说王钦与莲心私下有情,李玉又同惢心暗通款曲么,那便查,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个能避开所有人耳目的时辰偷偷相会。” 若弗忽然又补了一句:“当然,莲心打断王钦胳膊那一晚便不必查了,这个咱们如今算是人证物证俱全。毕竟这狗奴才吊着胳膊在御前晃了半个月,大家都是亲眼见过的,假不了。” 弘历额角又是一跳。 福伽垂着眼,装作没听见,只将最后几页逐一翻过,随后把册子呈到太后跟前。 太后一册册看下来,原本只是略带兴味的神情,渐渐变成了真正的赞许,她忍不住点了点头,对若弗道:“确实一目了然。各宫人手来往繁杂,平日只要差事不出错,谁也不会特意追究这些细枝末节,皇后却能早早想到将各处时辰、去向彼此勾连起来,既方便查差,也能防人钻空子……倒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稍等一下,还有一章在来的路上,大家有没有点免费礼物送一送呀 第547章臣妾自请幽居冷宫 若弗听见夸奖,眉眼一下便松快了,几乎掩不住那点美滋滋的神色,忙朝太后福了一福:“多谢皇额娘夸奖。” 太后看见她这副得了便宜便立刻卖乖的样子,唇角也忍不住动了动,可紧接着将目光重新投向如懿时,神情又慢慢淡了下来: “娴妃,你还有何话说?” 如懿跪在那里,嘴唇发颤,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弗当即道:“既然说不出来,那就该认罚了!今儿这事情全赶到了一处,倒也省事。娴妃无凭无据诬告中宫,自然该罚!王钦色胆包天,纠缠宫女不说,还敢欺君瞒报伤势,更该重罚!这两个可都是自己主动惹出来的祸,万不能轻饶! 还有容佩,一个管事嬷嬷,今日上蹿下跳地折腾出这么多事,先是污蔑本宫,后又当着太后和皇上的面咆哮太医,还敢动手去绑本宫亲封的尚宫令,这一桩一桩都该算清楚,狠狠地罚!” 她一口气说到这里,才略缓了缓,又看向李玉等人:“不过李玉虽私赠宫女物件,到底事出有因,御前之人行事不谨该怎么罚,皇上定就是。可惢心、莲心还有海兰,今日可全是无妄之灾,她们都是忠心护主的好姑娘,做事细致,人品清白,却平白受了这么大委屈,皇上合该重伤一番,以示宽慰嘉奖。皇上,您说是不是?” 弘历沉默片刻,目光却不由落到如懿身上,带着一份掩饰不住的失望,却也有几分怜悯,最终他还是缓缓点头:“皇后说的是。” 如懿蓦地抬起头,幽幽望向他。 弘历却已移开视线,先看向已经伏得几乎贴在地上的王钦,声音冷了下来:“王钦仗着御前身份,数次纠缠宫女,行为不端。又欺瞒于朕,将伤势缘由谎报成意外跌伤。如此品行,已不配再留御前。杖三十,罚俸半年,打完以后……逐出宫去,今生不得再踏入紫禁城一步。” 王钦整个人猛地一软,几乎瘫在地上,下一瞬便惊恐地磕起头来:“皇上!皇上开恩啊!奴才伺候皇上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奴才只是一时糊涂,求皇上再给奴才一次机会,皇上——” 弘历却连眼皮也没有抬,只抬了抬手,立刻有两个太监上前,一左一右捂住王钦的嘴,将他从地上拖了出去。 弘历又将目光落在李玉身上,语气稍缓:“李玉私赠宫女物件,虽无私情,到底是御前当差之人,行事不谨,才叫人有了可乘之机。罚俸三月,停值七日,以儆效尤。” 李玉立刻叩首:“奴才谢皇上恩典。” “莲心、惢心,还有海兰。”弘历顿了顿,想到今日这一场闹剧,神情也有些复杂:“都是忠心的好丫头,如皇后所说,是平白受了委屈,各赏三个月俸禄,一套头面,并一匹蜀锦,算作抚慰,也算奖她们忠心护主。” 若弗听到这里终于满意了,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皇上英明。” 殿下众人也纷纷叩首谢恩。 等这一番处置暂告一段落,弘历终于重新看向如懿。 “至于……娴妃。” 弘历看着她,沉默良久。 如懿也静静看着他。 “降为——” “臣妾自请幽居冷宫。” 如懿抢先说道。 弘历一哽,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太后也眯起眼睛。 如懿道:“臣妾今日状告中宫,证据既都不能成立,留在六宫之中,也不过叫皇后娘娘为难,叫皇上看着厌烦。既如此,不如让臣妾去冷宫清静度日,从今以后不再过问六宫之事,也免得再碍任何人的眼。” 若弗听得眉头一皱,说一千道一万的,不还是不服气么,可看了看弘历,到底没吭声。 弘历的脸色却越来越沉:“娴妃,朕今日是在同你论是非,不是在逼你去冷宫。事情查错了便认错,身边的人管不好便整顿,你若觉得委屈,也可以慢慢说清楚。你如今摆出这一副样子,又是在同谁赌气?” 如懿静静看着他,神色愈发娴静:“皇上觉得,臣妾是在赌气?” 弘历眉头一拧,如懿却已经笑了。 “臣妾从前最爱墙头马上。” 如懿静静地望着弘历:“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却原来年少情深,也可以走到相看两厌,原来世上,当真有兰因絮果。” 她看着弘历眼中,越积越厚的茫然,眼中含泪,笑得却愈发生动:“李千金与裴少俊,一眼相知,七年相守。可到头来,七年的情深意重,终究抵不过一句父母之命,抵不过世人口舌。 那时候,臣妾总替李千金不平,总觉得裴少俊既然许过情深,便不该在礼法与父命之前退那一步。可如今想来,人喜欢什么戏,或许当真是有定数的…… 从雍正五年至今,臣妾陪驾也有八年整。臣妾一直以为,只要臣妾还记得当年的墙头马上,只要还记得你我从前说过的话,那个曾许过臣妾天长地久的少年郎便会一直在…… 可直到今日,臣妾才明白,八年光阴,足以让许多事情都面目全非,也足够让一个人,再不是从前那个人。” 弘历一言不发。 满殿也安静得针落可闻。 如懿缓缓跪直身子,最后一次望进弘历眼里:“臣妾今日自请幽居冷宫,从今往后,娴妃只是娴妃,皇上也只是皇上。昔年旧事,不必再提,墙头马上,臣妾也不会再唱。当年你说,你不会做裴少俊。如今看来,是臣妾信错了。” 她停了一瞬,唇边浮起一个极淡的笑。 “不过裴少俊后来尚且回头去寻过李千金。” “皇上却不必了 第548章碎梦 如懿俯下身去,端端正正磕了一个头,正欲起身退开,旁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 若弗:“叽里呱啦说什么呢?诬告就是诬告,错了就是错了。自请冷宫可以,还想留着妃位?统共就四个妃位,你还想去冷宫里做一宫主位不成?发梦呢!” 满殿那点凄然缱绻顿时被砸了个粉碎。 众人也仿佛骤然间从那出情深缘浅的戏文里脱离出来。 太后垂眸端茶,眼底再次划过一丝笑意。 弘历原本复杂难言的神色也顿了一顿,慢慢点了点头:“皇后说的是。” 如懿的身形霎时一僵,方才那一身清风朗月、看破红尘般的意味,被这两句话冲得半点不剩。 她也随之从一个被情郎辜负以后黯然离场的痴情女子,又变回了诬告中宫、纵着身边奴才闹得六宫不宁,正跪在慈宁宫冰冷地砖上,等着被处置的罪妃。 弘历看着她,眼神却比先前更加复杂:“如懿啊,朕觉得你错了。你不是李千金,从来都不是。朕也不是裴少俊!李千金不顾名节,与人私奔,在后园无名无分藏了七年,生下一双儿女,直到最后都等着裴少俊给她一个名正言顺。可你呢? 乌拉那拉氏势弱之后,是朕亲自去皇阿玛跟前求你做侧福晋,入宫以后,你膝下无子,朕依旧给了你妃位,给了你体面。 你说朕变了,说朕不再是当年那个少年郎,可朕何曾叫你无名无分跟着朕七年?” 如懿眼中慢慢浮出水色。 弘历看着她,胸中那些残存的歉意、旧日情分与方才被戏文勾起来的惆怅,反而随着这一句句说出口的话,渐渐散了。 “更何况李千金也没有无中生有,捕风捉影,攀诬旁人,闹得满府上下不得安宁。” 弘历停了一瞬,终于直直望进她眼里:“皇阿玛说得对,或许从一开始,朕就不该强求。” 如懿浑身一震,这句话像一把刀子,将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旧梦彻底划开。 她嘴唇动了动,眼中的泪意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上来,却半晌发不出声音。 弘历也没有再等她说什么,只深深吸了一口气:“乌拉那拉氏如懿,无凭攀诬中宫,扰乱六宫,德行有亏,不堪妃位。即日起贬为庶人,迁居冷宫……无诏,不得出!”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如懿却仍旧死撑着,看着弘历。 弘历却转向容佩,眼中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至于容佩,身为管事宫人,不思规劝主子,反而挑唆生事,妄议中宫,辱骂太医,无视宫规,狂悖无礼。杖三十,伤愈以后逐出宫去,永不录用。” 容佩猛地抬起头:“奴婢认罚!只是主儿如今要去冷宫,身边无人照料,奴婢情愿留下,不要宫中任何份例,只求皇上准奴婢跟去冷宫,继续伺候主儿!” 如懿终于转头看她,原本被弘历那一番话击得面无血色的脸上,终于浮起一丝真切的动容与欣慰。 弘历皱眉,正要说什么,若弗已经在一旁摆了摆手:“爱去便去,反正先说好了,到了冷宫,本宫只按庶人的份例给,多一个铜板都没有。你自己非要跟去,往后吃不饱穿不暖,可别又跑出来说本宫苛待你们。” 太后重新端起茶盏,福伽赶紧皱起眉头往窗外看去。 弘历面无表情地沉默片刻,到底道了一声:“准了。都下去吧,回延禧宫将该收拾的东西收拾妥当,今日之内迁往冷宫。” 该领赏的谢赏,该领罚的领罚,殿内跪了一地的人终于陆续退下。 若弗看着如懿与容佩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都说君无戏言,皇上一口唾沫一个钉,到这主仆两个跟前倒好,一会儿逐出去,一会儿又非要留下,圣旨都不好使了。” 太后放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拿帕子按了按嘴角。 弘历自然听见了,一时脸色愈发难以形容。 太后顾念着,自己好歹是唯一的太后,如何能坐视儿子窘迫而不理,轻咳一声淡淡道:“行了,分辨清楚了就好。今日说到底,是这如懿以己度人,将猜疑当真相,将臆测当公道,凡事只认自己心中所想,却不肯看眼前事实所致。不过有了她做对比,更显皇后这凡事留凭留据的重要。此番事了,今后宫中捕风捉影,以口舌生事之人,想来也会少上许多。” 若弗不吝赞赏:“还是皇额娘看得明白。” 太后勾了勾唇角,又揉了揉额角,道自己今日实在乏了,让大家也都早些回去歇息。 若弗立刻笑着应了:“皇额娘也赶紧歇着吧,难得那几个淘气鬼如今都不在宫里,耳根子还能清静几日。等他们从园子里回来,一个赛一个地能闹,到时候皇额娘想清静都清静不了。” 闻言,太后脸上的笑意又真切了许多,问道:“可不都是淘气鬼,如今去了园子只怕一个个乐不思蜀。” 若弗便顺势说起前些日子谁闹着不肯午睡,谁又偷偷带着人去捞鱼,原本肃穆冷凝的气氛,瞬间又有了些家常温馨。 原本坐在一旁,沉浸在那八年旧情里的弘历听着听着,也被拉回了神,偶尔还能插上一两句话。 至此,如懿那一场断情所引发的最后一点余韵,也消散得干干净净。 待帝后二人也双双告退,太后也在福伽的搀扶下,回了寝殿休息,慈宁宫正殿重新安静了下来。 不过一个时辰,乌拉那拉氏被褫夺妃位,贬为庶人,打入冷宫的消息也紧接着传遍东西六宫。 咸福宫里,高晞月听完二喜磕磕绊绊的一通禀报,半晌都没能回过神来,手里刚拿起来的一块点心也忘了往嘴里送:“真贬了?真打进冷宫了?皇上真舍得?” 茉心在旁确认道:“真贬了,圣旨已经下了,延禧宫那边正收拾东西呢,今日就得搬过去。” 二喜更是眉飞色舞,拍着手道:“苍天有眼!不不不,是皇后娘娘威武!也不对,也不对,是皇上圣明!” 满屋子人都被他那滑稽的模样逗得笑了起来。 二喜自顾自地分享起更值得高兴的一件事:“听说容佩也要跟着去呢!” 茉心一愣:“跟去哪里,冷宫?倒真没看出来,她还算忠心 第549章无灾无病,静心消债 茉心一愣:“跟去哪里,冷宫?倒真没看出来,她还算忠心。” 高晞月也点点头,正想说两句,二喜已经撇着嘴道:“要奴才说,可未必是忠心!她如今不跟着去冷宫还能往哪里去?这段时日被她得罪的人可多着呢,主子没了位分,她若一个人留在宫里,从前吃过她亏的人还不得排着队找她算账?娘娘您不知道,她今日带人去抓愿心的时候有多嚣张。愿心在宫道上前脚刚碰见海兰姑姑,她冲上去抬手就是一巴掌,打完愿心还不算,转头竟连海兰姑姑也要打。幸好海兰姑姑反应快,当场便给她打回去了!” 茉心听得古怪,忍不住看他:“你怎么说得跟自己亲眼所见似的?” 二喜立刻挺起胸脯:“当然亲眼所见!那会儿奴才不是正巧也去太医院给咱们主儿领药么,全叫我瞧见了。没成想海兰姑姑看着瘦瘦弱弱的,真动起手来可狠了,容佩扑一次,她就打回去一次,那巴掌扇得!可响,可解气!后来容佩还想抓她头发,海兰姑姑一拧手腕就给人摁下去了,看得奴才都觉得疼呢!” 高晞月与茉心面面相觑。 茉心想了一阵,忽然吞了口口水:“说起来,在潜邸的时候,我其实不止一次撞见过海兰姐姐一大清早院里练把式。主儿还记不记得,福晋从前请过几个富察家的嬷嬷来教咱们一些女子防身的手段?旁人学个新鲜也就罢了,海兰姐姐却一直没丢下,这么多年竟都练着呢。” 高晞月听见这里,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反倒生出几分怜惜:“她怕是还记着那年大年三十,皇上醉酒闯进她屋子的事呢……可怜见的,原先便胆小,那一回是真的吓坏了吧。” 茉心轻轻点头。 二喜却嘟囔道:“海兰姑姑是真不想飞上枝头啊,换了旁人,皇上若肯多看一眼,高兴还来不及呢。” “那能一样么?”茉心白了他一眼:“皇后娘娘待下人是什么样,宫里谁不知道?只要跟着皇后好好做事,吃穿用度、体面前程都不会亏待,何况海兰姐姐如今掌着尚宫局,可是宫里头独一份的体面。真去给皇上做了妃嫔,前程如何另说,先要跟旧主离心,这多得不偿失。” 二喜一听,立刻觉得很有道理,忙不迭点头,又讨好地凑到高晞月跟前:“也是,就跟奴才一样,有这么大的福气,跟着主儿这样好的主子,便是有人拿金山银山来换,奴才也是不走的!” 高晞月本还有些感慨,闻言顿时笑骂一声:“少来!你倒是想呢,可你有人家海兰的花容月貌吗?” 屋子里顿时又笑成了一片。 —— 诸瑛那边听见消息时,不过轻轻应了一声知道了,便再没有多问。 她正抱着才两岁的璟璇坐在窗边,小姑娘软绵绵靠在她怀里,手里抓着一只拨浪鼓。 诸瑛替女儿理了理额前碎发,笑着道:“也不知道你哥哥在园子里怎么样了。依额娘看,多半早玩疯了,哪里还记得咱们娘俩呀。” 璟璇听不懂,只跟着她笑。 诸瑛低头亲了亲女儿柔软的发顶,又温声道:“咱们璟璇也要好好长大,等再大些,便能跟着哥哥姐姐们一起去,到时候有人陪着你玩,也省得额娘总怕你闷坏了。” 窗外秋光正好,她眉眼温柔,旁人的起落荣辱仿佛都离这一方小小天地极远。 —— 另一头,苏绿筠听了消息,眨巴着眼睛连问两遍:“真贬了?真打入冷宫了?” 可心郑重点头:“千真万确,旨意都已经传下去了。” 苏绿筠这才慢慢转头看向一旁的陈婉茵,满脸不解:“你说她怎么就这么糊涂呢?无子而封妃,多大的体面啊。皇上这些年待她也是真有旧情的,她好好过日子不好么,非要跟皇后娘娘别那个苗头做什么?” 陈婉茵正低着头替永璋画一幅小像,闻言笔尖微顿,想了一会儿才温温柔柔地道:“年少时候的情深意切,自然是可喜的。只是人总会长大,身份会变,身边的人和事也会变,哪里能一辈子都停在十几岁的时候?若两个人都肯承认彼此已经不同了,知道从前的情分珍贵,却不强求今日还要一模一样,未必不能换一种法子相处下去。可若一个人已经往前走了,另一个人却始终站在旧地方,一遍遍问他为何不肯回头,日子久了,又怎么会不疏远?” 苏绿筠听得似懂非懂。 陈婉茵看着纸上永璋圆乎乎的小脸,又轻轻添了几笔,才继续道:“皇上的真心如今究竟落在何处,众人皆知,有目共睹。可对乌拉那拉氏,他也并非半点旧情不念。相反恰恰因为还有旧情,才觉亏欠,才愿意拿位分、体面、恩宠去补她。 若她肯接住这些,安安稳稳过自己的日子,皇上心里那一点亏欠只会越积越深,往后未必不会一直照拂她。 可偏偏……她不要那些,她就要皇上还像从前一样,只把她当作那个独一无二的人。可这种事,哪里是逼得来的?逼一次两次,皇上或许还会愧疚,还能让,可次数多了,愧疚总会耗尽,何况咱们的皇上,又哪里是能次次都委屈自己的人?到这一步,其实也不过是迟早的事。” 苏绿筠听了半晌,显然仍没全明白,只皱着眉道:“反正就是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折腾。” 陈婉茵失笑,顺着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反正这些同咱们也没什么关系,咱们只管安安分分过日子,该有的份例拿着,该有的恩宠受着,把孩子护好、养好,比什么都强。” 苏绿筠立刻深以为然,低头去看一旁趴着玩木马的永璋,脸上顿时满是慈爱:“可不是么,我如今什么也不求,就盼着这个小家伙平平安安、无忧无虑长大,一辈子别吃什么苦,我便知足了。” —— 金玉妍听完贞淑带回来的消息,却是猛地站了起来:“打入冷宫了?” 得到肯定答复以后,她忍不住咬牙切齿骂道,“这个废物!我就知道她什么也办不成!都已经给她指了一条明路,她居然还能把自己送进冷宫去!那贵子的消息呢?她当真一点都没散播出去?” 贞淑脸色也不好看,只能艰难地点头:“没有,奴婢原先也想过,若她们主仆迟迟没有动作,便借她们的名义悄悄往外传,可如今宫里的规矩实在太严,各处宫人出入都要记档,咱们的人只要多走一步便有痕迹。奴婢试了两回,都寻不到能不惊动人的路子,只得作罢。” 金玉妍气得在屋中来回走了两圈,越想越是不甘:“难道我的孩子当真就要这么无声无息地生下来?一个贵人的孩子,悄没声地落地,谁会多看一眼?我筹谋了这么久,难道全白费了不成!” 贞淑犹豫片刻,小心劝道:“主儿,要不……便算了吧,早生的阿哥也未必没有机会。先皇与当今皇上不也都是行四么?既不占嫡,也不占长,后来一样承继了大统。只要小主子聪慧康健,往后的日子还长,未必要急在这一时。” “那怎么能一样——”金玉妍才刚开口,外头忽然传来宫人通禀,说毓瑚姑姑奉皇上旨意前来。 她声音戛然而止,心里莫名生出一股不安,却还是飞快整理好神色,重新坐回榻上。 片刻之后,毓瑚带着两个宫女走了进来,身后的人手中捧着一只乌木托盘,托盘上一只白瓷药碗正冒着袅袅热气。 金玉妍目光在那药碗上停了一瞬,很快便扬起一贯娇媚的笑:“什么要紧的事,还劳动毓瑚姑姑亲自过来?” 毓瑚也笑,只是那笑意浮在脸上,半点没有落进眼底:“皇上惦记嘉贵人的身子,特意叫奴婢送一碗补汤来。” 金玉妍心头的不安愈发浓重,手指悄然攥紧衣袖,面上却仍娇声问道:“是什么补汤?” 毓瑚慢慢走到她跟前,眼底的漠然愈发明显:“儿女都是债,最是耗人心思。” 金玉妍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毓瑚一字一句道:“我这汤药,最能助人无灾无病,静心消债。嘉贵人服下以后,便能安生度日,再也不必为那些不该操心的事费神了 第550章对金玉妍的处置 金玉妍心头那股不祥之感几乎在一瞬间攀到了顶峰,目光死死落在那碗汤药上,脸上的笑也变得有些牵强: “皇上惦记嫔妾,嫔妾自然感激,只是嫔妾这两日身子有些不爽,正吃着药呢,不敢再用其他,免得两边药效冲撞起来。不如姑姑先把药留着,等晚些时候太医复诊,再……” 她说着便要伸手去推药碗,谁知指尖还未碰到瓷沿,毓瑚身后一个宫女已经快步上前,一把扣住她的肩膀。 金玉妍脸色骤变,还未及挣扎,另一只手已经牢牢扼住她的下颌,强硬地将她的脸抬了起来。 贞淑连忙扑上前去相助,却立刻被另一个宫女反剪了双手按在地上,只能眼睁睁看着毓瑚端起那碗药,一步一步走到金玉妍面前。 “嘉贵人果然巧舌如簧,可惜皇上亲赐的东西,没有你挑拣推拒的余地。” 毓瑚说着,手上动作却没有半分迟疑。 金玉妍拼命摇头,牙关紧咬,那宫女便直接捏住她两颊迫她张口,一碗苦涩滚热的药汤就这么强灌了进去。 金玉妍狼狈地伏在榻边,咳得眼泪都出来了,才要抬头质问,毓瑚却已经慢条斯理地将空碗放回托盘,又道: “嘉贵人入宫也有些日子了,对宫里的规矩却还是不大明白。想来身边平日里伺候的人,并不够尽心。” 她说到这里,目光落到地上的贞淑身上:“故而万岁爷还有一道口谕:宫女贞淑伺候主子不周,不思劝谏,反助主子生妄念、行错事,即日起发往浣衣局当差。至于嘉贵人,从今日起闭门思过,什么时候把宫规真正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再说出门的事。” “主儿!”贞淑闻言猛地挣扎起来。 几个太监已经从外头进来,架住她便往外拖。 金玉妍本能地想追,才起身半步,腹中却忽然猛地一绞,转瞬间便发作得厉害,她疼得弯下腰去,额角顷刻便渗出冷汗:“你们给我喝的到底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毓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金玉妍疼得呼吸都乱了,眼中第一次浮起了真正的惊惶,声音也陡然拔高:“我是玉氏送来的贵女!你们这样对我,就不怕玉氏知道以后问罪,不怕寒了我母族的心么!” “玉氏?” 毓瑚轻轻嗤了一声:“嘉贵人其实什么都好,模样好,身段也好,更知道怎么讨男人喜欢,可惜偏偏有一样,到如今都没学明白,就是看不清自己的位置。” 她俯身看着金玉妍,一字一句说得格外清楚:“你不过是玉氏进献给大清的一名贡女,得了皇上几分宠爱,便真以为自己背后的玉氏能在紫禁城里替你撑腰了?妄图谋害皇嗣,算计中宫,挑唆宫妃生事,这其中随便拎出一桩,都足够要你的命!皇上没有即刻赐死你,也没有因此追究整个玉氏,已经是大清宽宥,更是万岁爷顾全大局的缘故。” 金玉妍瞳孔一缩。 毓瑚直起身来,掸了掸袖口,继续道:“往后,嘉贵人便安安心心过你的日子,别再惦记那些不该惦记的东西。看在玉氏的份上,你如今还有启祥宫住,还有人伺候,也还可以留着一条性命。往后,最好日日烧香祈祷你的母族能安分守己,多替我大清尽些心力。若他们连这点用处都没有,只怕连这启祥宫,贵人都未必能住得稳当。” 说罢,毓瑚再不看她,转身便往外走。 贞淑被人拖到门槛边,眼见再挣不开,忽然用玉氏族语声嘶力竭地朝金玉妍喊了几句话。 下一刻,贞淑便被拖出了启祥宫。 殿门在眼前轰然合拢,金玉妍再也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便跌坐下去,腹中一阵比一阵尖锐的疼痛几乎让她喘不上气。 眼泪终于顺着惨白的脸滚落下来,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疼得更多,还是怕得更多。 好在毓瑚说话算话,还留了丽心伺候,虽然后者早已吓得满脸是泪,却还是慌忙扑过来扶住她,一叠声叫人去请太 第551章两袖清风,一身清白 延禧宫。 内务府的人早已进进出出清点了几遍,秦立站在正殿里,忍不住又催了一声:“主儿,不是奴才故意催您,实在是皇上说了今日便要迁过去,再耽搁下去,天都快黑了。冷宫那地方年久失修,晚上更不好收拾,您还是赶紧挑些用得上的衣裳被褥,先搬过去吧。” 如懿坐在桌边,仿佛没有听见,只垂眼望着案上一只已经凉透的茶盏。 半晌,她才轻声问道:“容佩呢?” 秦立一愣,随即道:“三十板子已经打完了,人倒还清醒,只是伤得不轻,怎么也得躺上十天半个月,眼下肯定挪不了地方。皇上既准了她日后跟着您,等她能下地了,自然有人送她过去,您先行一步就是。” 如懿听完,只轻轻点了一下头。 秦立看了看左右,迟疑片刻,又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道:“还有一句,是皇上的口谕。说从前赐给您的东西,不论衣裳还是首饰,只要是您用惯了的,都准您带走,内务府不必收缴。主儿,您赶紧收拾吧。” 如懿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却什么也没说,只起身绕进了屏风后。 不多时,里面便传来珠钗轻碰、衣料窸窣的细碎声响。 秦立原以为她总算听进了劝,便耐着性子在外头候着,谁知片刻之后如懿重新走出来时,他整个人竟怔在了原地。 她已经换下了那身妃位规制的华服,头上珠翠尽数摘去,只穿了一身灰扑扑的旧衣,长发简单挽起,除手指上仍留着惯常佩戴的护甲以外,身上竟再无半件贵重饰物。 如懿望着秦立,淡淡道:“准备好了。” 秦立回过神来,伸长脖子朝她身后看了看。 没有,没有包袱,没有箱笼,连一件换洗衣裳都不曾带出来。 他又揉了揉眼睛,再看。 还是没有。 “不是,主儿……”秦立终于忍不住了:“您这就叫准备好了?旁的不说,您总得带两身衣裳吧?被褥呢?鞋袜呢?眼下身上这一件总不能穿一年吧?” 如懿却微微一笑,神色平静得近乎超然:“那些都是他送的,我既已经与他走到今日,便都还给他吧。” 秦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懿反倒催他:“走吧。” 秦立下意识反问:“去哪儿?” 这般两袖清风的,能去哪? 如懿下巴轻扬:“去我该去的地方。” 说罢,她便径直迈过门槛。 夕阳下,秋风起,她的背影孤直而清瘦。 秦立站在原地看了半晌,只能一脸莫名地摆摆手,叫人跟上。 “她怕不是以为自己能跟她姑母当初一样,哪怕同皇帝恩断义绝,也照旧能衣食无忧吧?” 长春宫里,若弗听完底下人的回报,一脸嫌弃地问:“胡思乱想什么呢?人家再怎么着,至死也是皇后,一辈子住的都是景仁宫,可没叫人去了位分,贬成庶人,再扔进冷宫里去。她倒好,首饰不要也就罢了,衣裳不要,被褥也不要,真当自己是去清修的呢?你同我说实话,她是不是觉得自己背个大包袱,走不动路?” 照影忍着笑道:“秦立一路跟着,殷勤得很,真有包袱收拾好了,又怎敢叫她自己动手?奴婢想啊,还是因为娘娘处事素来公允的缘故!自咱们入宫以来,各处克扣宫人份例的风气可是收敛了不少,便是冷宫,照规矩该给的米粮也不曾断过,想来也不至于真叫她饿着,说起来倒还是便宜她了。” “你不懂。” 若弗靠在软枕上,拿银签戳了一块果子送进嘴里,慢悠悠吃完才道:“本宫给的,是一个庶人按规矩该得的东西。对底下那些苦惯了的人来说,饭能吃饱,衣裳能遮寒,入口的东西吃不坏肚子,再没有人欺负,便算好日子了。可她是什么人?自诩高洁雅士,视金钱如粪土,可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哪一样不是挑最好的?如今一下子从妃位跌到庶人,每日粗茶淡饭,粗布荆钗的,这种落差,最要人命了。” 照影想了想,也不由点头。 若弗哼了一声,又毫不同情地摆了摆手:“不过也是她自找的,怪得了谁。” 话锋一转,若弗忽然想起更要紧的事:“对了,皇额娘那边的懿旨到了没有?” 照影笑道:“娘娘放心,福伽姑姑已经亲自去了,算时辰,这会儿只怕都快到冷宫门口了。” 若弗这才彻底舒坦下来,低头摸了摸自己微微隆起的小腹,眉眼间一下柔和下来,嘴里却仍说得理直气壮:“这还差不多,我如儿的名讳,谁也不能抢了去。” —— “太后娘娘懿旨,当初赐您如懿二字,是盼您入了后宫以后能够安守本分,懂得惜福,才能得一世静好。可如今看来,您到底辜负了娘娘当初这一番期望。您总说惦念从前,念着旧日情分,觉得如今的人和事都不如从前。太后娘娘便说,既然您这样舍不得从前,那就索性连名字也一道回到从前吧。” 如懿猛地抬起头。 福伽静静看着她:“从今日起,后宫里不再有乌拉那拉氏如懿,只有庶人乌拉那拉氏青樱。” 如懿,不,青樱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可是良久,她还是缓缓伏下身去,额头抵上冷宫门前冰冷粗粝的青砖。 “罪人青樱……谢太后娘娘恩典。” (还有一章在来的路上,但是太晚了,要不你们睡吧,明天再来看 第552章魏嬿婉 自那日慈宁宫的一场对质尘埃落定以后,延禧宫空了,启祥宫也关门闭户,其余各宫依旧请安、领份例、当差过日子,并未因此再起什么风波。 至此,六宫上下也算真正明白了新宫规的分量。 大家私下都说,如今这紫禁城里,万事都得照着皇后娘娘立下的规矩来,无论是谁,旧日再有体面,只要敢逾矩,便一样讨不了好。 一时间,后宫诸人行事都愈发谨慎,往日那些仗着资历偷奸耍滑、仗势欺人、踩高捧地的事也少了许多,各处当差皆照章程本本分分地来,出入往来皆有据可查,宫中风气竟又比从前清朗了几分。 只是规矩能约束人的手脚,却从来拘不住一颗想往上走的心。 这一日午后,长街上日光正盛,李玉领着两个小太监往养心殿方向去,行至半途,目光却忽然落在宫墙下一个身量单薄的小太监身上,脚步随之一顿。 那小太监原本捧着一块值牌安静候在道旁,低眉垂眼,等李玉一行先过,见李玉停了下来,他才立即跪下请安:“李公公安。” 李玉没有立刻叫起,只站在原地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忽然问道:“你姓刘?” 那小太监显然也有些意外,抬眼看了李玉一下,很快又垂下去:“回公公,奴才姓刘,值房里的人都叫奴才小刘子。” 李玉点了点头,又道:“昨儿夜里乾清门下半夜,原本不是你的差吧?” 小刘子目光微微一动,神色却仍老老实实:“不是,原该是赵公公当值,只是他昨儿傍晚突然上吐下泻,实在站不住了。奴才原本便轮着今日清早的差,左右都在一处,见一时找不着旁人,便替他顶了一宿。” “替他顶?”李玉眉头微皱:“如今宫里是什么规矩,你不知道?值房轮班都是落过册子的,什么人、什么时辰、当什么差,一笔一笔都要对得上。你还敢私底下换差?” 小刘子立刻伏下身去:“奴才不敢!回李公公,赵公公身子不成的时候,奴才先陪他去了太医院,请值夜的医士验过,拿了凭条,又一道去了值房,请当夜领班重新改过轮值册的。奴才还在乾清门值房与内务府值房两处都重新落了名,进门时又按过一次印。奴才虽替了他的差,却没敢少走一道手续。李公公若觉得哪里还不合规矩,奴才领罚就是。” 李玉看了他片刻,眼里分明闪过一丝笑意,面上却依旧板着:“既然本不是你的差,何苦替人熬这一夜?赵德贵与你有恩?” “赵公公待人自是好的。”小刘子顿了一下,想了想,却还是答得坦然:“不过咱们都是底下跑腿办差的人,今儿他病,明儿说不定便轮到奴才。何况御前的班缺不得人,他若硬撑着病来,真在当值的时候出了岔子,到时候吃挂落的也不只是他一个。奴才想着,多熬几个时辰,总比一屋子人跟着受罚强。” 李玉终于笑了一下:“倒是个实诚的。昨夜替班的赏,领了没有?” 小刘子忙摇头:“没有,值房说能多领一份夜食钱,奴才没要。总归是赵公公的差,奴才既没替他担罪,总不好反过来占他的便宜。” 这回李玉眼中的意外更明显了些,过了片刻才道:“起来吧。” 小刘子叩头谢过,这才站起身退到一旁。李玉又随口问道:“你如今在哪处当差?” “养心殿外值房。” “多久了?” “一年零七个月。” “哪里人?” 李玉之后又随口问了几句家中旧事与入宫年岁,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闲话,小刘子也都一一答了。 片刻之后,李玉便摆了摆手:“行了,去当你的差吧。” 小刘子应了一声,规规矩矩行礼退开。 李玉却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许久,直到那单薄身影拐过长街尽头,才若有所思地收回目光,喃喃道:“我如今手底下也该正经带两个徒弟了。” 而这一幕,从头到尾,早已落进了不远处的两双眼睛里。 等李玉等人走远,小路子才笑道:“方才那个姓刘的小太监倒真不错,奴才原先瞧着他年纪轻,还当是个毛毛躁躁的,没想到做事倒这样周全。替同伴熬了一夜不说,连那点加赏都不要,这样老实厚道的人,如今可不多了。” 长柏闻言,只轻轻一笑,反问道:“你觉得,李玉为什么知道他姓刘?” 小路子愣了一下。 他绞尽脑汁想了半晌,才试探着道:“莫非是……李公公昨儿见过他?” “或许见过,也或许没有。”长柏光棍地说。 小路子最怕自家主子这样说半句留半句,立刻苦着脸拱手:“爷就别难为奴才了,还请爷指点。” 长柏这才慢慢向前走去,边走边问:“王钦走了,李玉虽也受过罚,到底没有被革掉御前的差事。如今复值回来,王钦原先掌着的许多事情自然都落到了他手里,你觉得眼下他最要紧的是做什么?” 小路子这回反应得很快:“自然是把王钦留下的人和差事重新理顺一遍。御前才刚出了这样的乱子,再不盯紧些,回头若又出了纰漏,头一个吃挂落的就是他。” “所以近几日的轮值册,他必然会亲自看。” 小路子眼睛顿时一亮。 长柏这才继续道:“一个原本不值夜差的小太监,因为替病了的同伴补差,他的名字便要出现在太医院验病的凭条上。要改班,值房重新改过的轮值册里也有他,夜里出入乾清门,验牌簿上又是一笔。一个晚上,几处册子翻下来,光是他的名字,便得出现好几次。今日再在眼前露一次脸,凭李玉如今事事都要重新过目的谨慎,如何还能记不住?” 小路子脸上的恍然之色越来越浓:“先叫李公公在册子上把他的名字看熟了,心里起了疑,今日再见着真人,顺口一问,知道他非但没犯错,反而是在替人救急,差事也办得滴水不漏,这一来一回,岂不是比寻常跑到跟前献殷勤更叫人记得牢?” 长柏含笑看了他一眼:“朽木可雕。” 小路子却越想越不是滋味,也不知是气自己方才竟看走了眼,还是想到了什么不光彩的往事,忍不住压低声音道:“那照这么说,难不成赵德贵那一场上吐下泻,也是他暗地里做的手脚?” 长柏失笑,抬手便拿手里卷着的册子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你啊,要么什么都不想,要想便恨不得一步想到杀人放火去。泻药是他想拿便能拿到的?太医院药材出入、各宫领药如今都记得清清楚楚,你当我皇额娘立的那些规矩是摆设不成?” 小路子捂着脑袋,委屈道:“那……那这些便都是凑巧?” “凑巧有之,算计有之,用心也有之。”长柏缓缓道:“赵德贵生病是真,他替人救急也是真,规矩一道没少走,不贪那一点夜食钱也是真的,昨夜的差事办得漂亮,更是真的。他不过是在把事情都做妥以后,又多用了一点心,让该看见的人看见罢了。” 小路子听完,忍不住回头望向那人早已消失的方向,笑骂了一句:“好小子,瞧着老老实实,心眼子却真不少。” 说完,他又偷偷打量长柏的脸色,见他神情里非但没有厌恶,反而隐隐带着几分欣赏,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大阿哥似乎对他也另眼相看。” 长柏倒不避讳,坦然点头道:“既没害人,也没坏规矩,不但能把事情办成,还知道怎样叫自己的功劳清清楚楚落到该看见的人眼里,说明能力够,本事也足。至于心性如何,眼下还看不出来,日久才能见人心。不过能这般力争上游,可见至少是个意志坚定的。” 这一番夸赞实在不低,小路子听得愈发酸溜溜的,但还是道:“既然大阿哥觉得他能用,不如干脆同李公公开个口,把人要过来?您身边也不嫌多个机灵的。到时候奴才先压他几个月,挫挫他的锐气,省得他年纪轻轻便觉得自己聪明得不得了,也好叫他知道什么叫人外有人,往后才能更好用。” 长柏却连想都没想:“不是时候。” “为什么?” “他今日费这些心思,要的便是御前这一条路。如今王钦才走,御前正缺人,李玉又已经注意到他。这个时候把他截到我身边来,未必是在抬举他,反而是在断他的路。何况——” 小路子等了半晌,没等到下文,忍不住追问:“何况什么?” 长柏只但笑不语。 —— 与此同时,一名身量瘦小的宫女正跟在教习嬷嬷身后,跨进撷芳殿的宫门。 她年纪尚小,眉眼还带着尚未褪尽的青涩,脸颊也没有完全长开,但一双眼睛生得乌黑明亮,肌肤更是白皙,是个十足的美人胚子。 领她来的嬷嬷一路板着脸,到了廊下才停住脚步,转过身上下看了她一遍:“也是你这小丫头走运,才入宫第一年,便赶上这一回宫人考核,偏又各项都得了优,没在底下受几年磋磨,便能调来撷芳殿伺候大阿哥。” 小宫女连忙将脸垂得更低了些,不敢露出半分喜色。 嬷嬷依旧冷声道:“不过我丑话先说在前头,大阿哥身份尊贵,待底下人虽宽厚,却最看重规矩与差事。这里不是让你来享福的地方,更容不得你仗着年纪小便偷懒耍滑。接下来一个月,你得跟着宫里的老人重新学规矩,半点都马虎不得。若出了错,不管你先前考核得了多少个优,一样要退回去。听明白了没有?” 小宫女紧张得浑身发颤,却还是赶紧点头。 “对了,你方才说,你叫什么名字来着?” “嬿婉。” 小宫女怯生生地回:“魏嬿婉 第553章力争上游 嬷嬷紧接着又将魏嬿婉带到宫人居住的偏院,推开其中一间屋子:“往后你便住这里。同屋还有一个比你早来两年的宫女,不过她今日轮值,要晚些才回来。包袱先放下,自己的东西自己收拾齐整,床底、柜里都不许乱塞,每旬会有人查屋子,若叫人翻出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你既背顺了全部宫规,也该知道后果。” 魏嬿婉连忙应是,小心翼翼将自己那只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的旧包袱放到床边。 顾不上歇脚,又跟着嬷嬷往外走,将撷芳殿前后几处都认了一遍。 哪里是大阿哥读书歇息的地方,哪里是宫人候差的值房,哪一条道平日可以走,哪一处没有传唤绝不能擅闯,全都一桩一桩讲得分明。 魏嬿婉生怕自己忘了,一路低着头默默记,偶尔有记不牢的地方,便悄悄拿指尖在掌心划上两下,至少记得几个字眼下来,想着回头问问同屋的姐姐。 最后二人来到茶水房,嬷嬷这才停住脚步,道:“你眼下年纪还小,也没学过什么精细差事,先不叫你近身伺候。头一个月便跟着这里的人管茶水点心。大阿哥年纪不大,平日读书虽辛苦,却不宜饮浓茶,常喝的是淡茶、蜜水和温水,茶叶多半是待客的时候才用。你别以为只是端茶递水便容易,什么人来了用什么茶,什么时辰该配什么点心,天气热时哪些东西不能久放,天气凉了哪些茶汤要提前温着,都有门道。” 细细说过一些常客的习惯和忌讳之后,嬷嬷话锋陡然一转:“你一时记不住没关系,慢慢学就是了,可千万要记得,在此处当差,最忌讳的便是见大阿哥年纪小,便想着糊弄主子。你若敢生这样的心思,也不用等一个月以后考核了,这会儿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听清楚没有?说不得还能保住一条性命!” 魏嬿婉被她最后一句话吓得肩膀都缩了一下,忙不迭点头:“奴婢不敢,奴婢一定认真学。” 嬷嬷这才满意地嗯了一声,又随意地让她将拿出来的两罐茶叶收拾回原处,也是想试试她记性的意思。 魏嬿婉依着方才看过的位置,一只放得分毫不差,另一只却在最上头一层。她踮着脚伸了半天手,指尖堪堪碰到柜沿,偏就是推不上去,只能有些窘迫地左右看了一眼,搬来旁边一只矮凳踩上去,这才把茶叶稳稳放好。 嬷嬷看得眉头直皱,等她从凳子上下来,忍不住将人又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你今年多大了?” 魏嬿婉忙道:“回嬷嬷,奴婢十三了,过了年便十四。” (按照正史,魏佳氏只比永璜大一岁,可剧里出场却至少十四五岁,也许是为了方便跟凌云彻有青梅竹马之情,也许是为了让霸凌行为显得更名正言顺,才这样安排,文中为了剧情和cp,选择折中,大两周岁。) “都十三了,怎的还是这么小小一只?”嬷嬷又看了看她细得一把便能握住的手腕,嫌弃地啧了一声:“你爹娘从前没给你吃饱饭不成?这个年纪正是长身子的时候,养成这样,将来连一桶水都提不动。” 魏嬿婉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下,还没来得及答,嬷嬷已经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也算赶上好时候了,当今皇后娘娘别处且不说,在吃食上头最不肯苛待人。宫人该有多少米粮、菜肉,都按份例给得足足的,没人再敢从底下人的嘴里抠食,你往后每顿多吃些,别学那些大宫女为了腰细好看便不肯用饭,说不准还能再拔一拔个子。” 话听着依旧嫌弃,魏嬿婉却听得出其中那一点藏得不甚明显的关照,眼睛一下弯了起来,甜甜应道:“是,奴婢一定好好吃饭。” 她顿了顿,又忍不住补了一句:“奴婢进宫也有半年多了,知道皇后娘娘的好处。” 也多亏皇后接管六宫后,整顿了宫规,她们这些最底下、最不起眼的小宫女吃的东西都比从前好了太多。 如今的饭菜未必精细,却至少是温热的,能填饱肚子的,她已经有好久没有被半夜饿醒了。 甚至她如今这个身量,虽在外人看来还算矮小,可比起刚进宫时,可是已然长高了不少呢。 若是还在家里…… 魏嬿婉目光一黯。 嬷嬷听见这话,神色也缓了几分,语带感慨道:“是啊,你们这些后来进宫的,都是有福的。” 嬷嬷继续教她认茶罐、认茶具,又让她将几样常用点心的位置来回记了两遍。 等到天色渐渐偏西,内务府的人恰好将新添宫人该领的衣裳送了过来,嬷嬷看了一眼,终于松口道:“行了,今日先学到这里。明儿我还带你一日,后日便让你跟着茶水房的人自己上手。新衣裳拿回去,叫小太监给你提些热水,好好洗个澡再换上。大阿哥最喜洁净,身边伺候的人便是衣料旧些也不打紧,却绝不能邋里邋遢。头发、指甲都得给我收拾干净,知道么?” 魏嬿婉忙抱着衣裳应了。 等嬷嬷终于走了,她依言要来一桶热水,将自己从头到脚洗得干干净净,又换上刚发下来的新宫装。 待她重新回到偏院,看见已经替她铺好的干净被褥,再看看桌边属于自己的一个小木匣,终于再也忍不住,关上门以后在屋里轻轻转了一圈。 无声地大笑起来。 她是真的没有想过,自己竟会有这样的运气。 她是半年前,通过内务府小选进宫的,才将将学了一个月的规矩,先帝便龙驭归天了。 那段时日宫中忙乱得厉害,新旧人手交替,上头的人忙着重新站队,底下的人也人人惦记着自己的前程,有人一朝得势,有人跌得连影子都不见,稍有门路的宫人更是争先恐后往那些眼看着就要得势的地方挤。 偏偏原先管教她们的嬷嬷也在那时,被素来不睦的人寻了个错处弄了下去。 新接手的嬷嬷早就存了出宫养老的心思,根本懒得费力教导她们一群不知将来会被分去哪里的新人,每日只将最脏最累的粗活扔给她们做,领到手的月钱却要先抽走一层。 到了后来,甚至连伙食也要克扣。 那阵子她差点以为自己熬不过去了。 好在先帝丧仪终于结束,这座紫禁城也迎来了新的主人。 随之而来的,还有新皇后一道接一道落下来的新规矩。 最开始她们这样的小宫女并不知道那些规矩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某一日,那个每日板着脸从她们月钱里抽银子的嬷嬷忽然被带走了。 再过两日,管饭食的太监也被换了人,紧接着,之前被克扣的月钱一文不少地送回到了她们手里。 厨房送来的饭第一次装满了碗,甚至每隔几日还能见到一点荤腥。 再之后,她每日依旧要早早起来做活,依旧要听嬷嬷训话,依旧累得晚上沾枕便睡,可至少肚子是饱的,手里的活也只在一个小姑娘承受得住的范围里。 她第一次觉得,宫里的日子原来也不是非要靠硬熬才能活下去。 后来新的差遣终于开始往下分时,她与小姐妹春蝉、澜翠还在因为手里没有银子,更没有认识的管事可以打点,一度做好了被分去洗衣、洒扫甚至刷恭桶的准备。 谁知最后等来的却不是什么塞银子、托关系,而是一场正正经经的考核。 她大字不识几个,却凭着这半年来在宫里勉强练就的眼力劲,和素日里多看多记多想的能耐,硬生生从一群小宫女中脱颖而出,为自己挣来了撷芳殿这一桩人人眼热的差事。 月钱比从前多二百钱不说,更要紧的是这里有正经主子! 只要她肯认真学,把大阿哥伺候妥帖,逢年过节或办差得力时,总少不了额外赏赐。 那些银子她自己留下一点,余下的便能多送些回家给娘亲和弟弟,说不准过几年,自己还能真正攒下一笔私房。 魏嬿婉越想,心里便越亮堂。 她低头抚了抚身上崭新的衣袖,又扑到床边摸了摸干净柔软的被褥,最后忍不住将脸埋进去笑了一会儿。 往后的日子,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 “她要绣花?” 这一日清早,若弗神清气爽地起身梳洗,用过早膳以后正坐在窗边插花消食,海兰便从外头进来禀事。 海兰点头:“正是。” 青樱进冷宫的时候,为了表明自己同弘历一刀两断,除身上那一套素衣,什么细软都没带进去。 弘历原本还特意传了口谕,说从前赏她的衣裳首饰都许她带走,她却一样没拿。 结果可想而知——她受不住了。 如今虽还未到深秋,白日里也不算冷,可夜里却不同,呼呼寒风也是能吹进人骨头缝里去的。 冷宫又在偏僻背阴处,房舍年久失修,潮气比旁处重得多,青樱身上只有一件单衣,夜里连床厚实被褥都没有,可不得难熬么。 再加上那地方还住着先帝年间关进去的一些旧人,几年下来,有几个神志早就不大清楚,乍见青樱,便发了一通疯,险些没把人给吓死。 不过吓归吓,青樱身子骨确实不错,一夜熬下来,既没有染风寒,也没见惊慌失措。只是大约知道这样硬撑不是长久之计,今早便同守在冷宫外头的侍卫说了几句话,知道冷宫里也可以使银子以后,便提出想接些女红,换些布料和日用之物。 若弗听着听着,正想嘲笑两句果不其然,却忽然觉得哪里不对:“等等,冷宫外头当值的侍卫……那个什么云的 第554章不能戴护甲! 海兰想了想:“确有一个叫凌云彻的,娘娘认识?” 若弗没有立刻回答,只眯了眯眼。 在原来的故事里,这凌云彻后来同如懿惺惺相惜得像是什么难得的知己,可凭她王若弗活了一辈子的眼光来看,那小子怎么看都不像全然没心眼的。 本来如懿就是被金玉妍等人陷害,背上了两条皇嗣的性命,弘历那不中用的,明知她无辜,又不敢明着保护,又找不出什么证据来洗清她的嫌疑,就干脆给人关到冷宫里去了,说是这样至少能保住如懿一条性命。 ……听听,堂堂九五至尊,为了护住心爱的女人,得给人关进冷宫里去吃苦。 说出来都叫人笑话! 言归正传,弘历总之不敢正大光明偏袒如懿,就只能叫毓瑚背地里安排这凌云彻在暗中保护冷宫里的如懿。 可既然弘历背地里明明早就打过招呼,这凌云彻算是领了第二份差事,他却既不曾叫同僚知道,也从不告诉如懿,只让她以为自己落到最狼狈的时候,偏偏还能遇上一个不计身份地帮她,心地正直的侍卫。 正直? 若弗越想越嗤之以鼻。 后来如懿与惢心在冷宫做针线拿出去卖,那小子也从不将外头实际卖得的银钱交还,只换成吃食和布料针线继续送进去。 等里头的人吃了、用了,下一回自然还得接着做活! 所以东西经他手送出送进,本钱多少,卖的价钱又几何,谁也说不清! 就这样两头都瞒着、两头都讨好的做派,还好意思自诩什么,心地正直? 反正她是不信的! 到底这辈子弘历有没有照旧在背地里吩咐凌云彻暗中关照,她不知道,可有一点她倒想得明白——像青樱这种十指不沾阳春水惯了的人,不可能这么快想到什么做针线换衣食的路子。 多半呐,还是有‘高人’在旁指点。 若弗忽然笑了一声,道:“靠自己双手吃饭,是好事啊。游手好闲的人,宫里能少养一个是一个。” 若弗放下手中金菊,认真吩咐道:“这样吧,你回头去六宫各处都问一问,绣房也好,花房也好,若有什么像做绦子、打络子、缝香囊、分花瓣、理丝线之类的零碎活,都可以分一些到冷宫去。先帝去时也不过五十余岁,想来从前关进去的宫嫔也未必个个七老八十,只要还有手有脚,自己愿意做,就都许她们接。” 她想了想,索性又补充道:“不过账一定要做明白,谁领了多少东西,交回多少成品,一件值多少工钱,全都写在册上。银钱不许从侍卫手里过,也不许哪个管事从中抽头,按月由尚宫局统一核清以后发下去。她们拿到钱以后,想添布料便添布料,想买点吃食便买点吃食,只要是宫规准许的东西,都不必拦着。人活着总得有点事做,有点盼头,总比日日坐在墙根下发疯强。” 海兰先是一怔,随即便彻底明白了,眼中忍不住浮起笑意:“娘娘圣明,这样一来,既给了冷宫里那些尚且清醒的人一条活路,也不至于叫乌拉那拉氏一个人显得格外与众不同。” 若弗赞赏地看了她一眼:“就是这个理,要有好处,大家一起有,别弄得好像她走到哪儿,都非得有人单独替她开一扇门似的。” 话音刚落,她目光却忽然停在海兰额角,脸上的笑一下收了。 那里靠近发际的位置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红痕,虽已经结了薄痂,仔细看仍能看出是被指甲抓破的。 若弗越看眉头皱得越紧,顿时没好气道:“你说你,如今好歹是尚宫令,大小也是个官了,跟容佩那种疯狗似的人闹,怎么还非得自己往前冲?底下那么多人是摆着好看的?你又不是不知道,她下手一贯没轻没重,要不然咸福宫那个双喜不会至今提起她还恨得牙痒痒,你倒好,自己把脸送过去叫她抓。” 海兰被她训得低下头,唇边却忍不住上扬。 若弗看得更是直皱眉:“还笑,上药没有?这额角挨着脸,皮肉又嫩,最容易留下疤。她若真把你这张如花似玉的脸划坏了,你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不妨事的。”海兰轻声道:“已经叫太医看过,也上过药了,只是浅浅一层皮外伤,过几日便好了。娘娘不用为奴婢费心。” “不行。”若弗想都没想便打断她:“这些日子你先别到处跑了,手上的事让惢心莲心两个合伙替你分担些,你只管坐着看账,别再往人堆里钻。什么时候这点伤彻底好了,什么时候再说。” 海兰心里一热,眼眶不觉微微湿了,却还是笑得明亮:“娘娘,奴婢真的没事,奴婢自己心里有数,不会叫这点小伤耽误差事的。” 若弗看了她一会儿,最终只是拍了拍她的手:“你是个好的,本宫心里自然知道。你只管安心当差,旁的不用怕,一切有本宫呢。” 海兰鼻尖一酸,退后一步,郑重其事地俯身拜了下去:“奴婢多谢娘娘。” 日子便又这么安安静静往前走了几日。 容佩那三十板子打得不轻,足足在床上躺了许久,等伤口终于结痂,勉强能叫人扶着下地以后,便一刻也不肯多等,执意收拾了自己那一点东西往冷宫去。 一路上她想过许多次主儿如今会是什么模样,想过她是不是受尽欺凌,想过那破败冷宫里是不是冷冷清清,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越想越觉得心酸,连脚步都比平日急了几分。 谁知等冷宫那扇沉重宫门真正打开,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进去,整个人却愣在了原地。 与她想象中死气沉沉的荒凉不同,院子里竟坐了不少人,有人靠着墙理一篮子晒干的花瓣,有人低头打络子,有两个年纪大些的旧宫人正把绣房送来的粗布裁成小块,另一边甚至还有人一面绕线一面同旁人讨价还价,说自己今日多做了三个香囊,晚上怎么也要添一碗热汤。 满院子竟忙得活像一处小小的市集。 而她朝思暮想的主儿,正在角落里,被一人指着鼻子训斥: “我说了多少回了?做这种精细活的时候不能戴护甲,不能戴护甲!你那两根尖东西往绸面上一划,不勾丝才怪 第555章姐弟情深 青樱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护甲,沉默片刻才淡淡道:“不过是不小心勾坏了一处,我赔便是了,何必如此咄咄逼人?” “赔?你拿什么赔?” 管事嬷嬷听见这话反倒更来气,将手里那块被勾坏的绸面往桌上一拍:“你如今领的是绣房的料子,按件给工钱,不是从前坐在宫里动动嘴便有人送到眼前的东西。何况这也不是第一块了,前日就有一块,昨日又有一块,你挣的那几个钱够赔几回?我早告诉过你,做细活的时候先把护甲摘了,你偏不听!这不是故意糟蹋东西吗!” 青樱眉心微微蹙起:“这护甲我戴惯了,满族女儿的规矩,护甲不能轻易摘下。” “那就别做!”管事嬷嬷毫不犹豫地回:“冷宫里不是只有你一个人等着领活,这再往后,细致的活你也一件别想领,我给你分拣花瓣、绕线团去。满族女儿,这六宫之中做活的,难道还能都是汉女不成?” 四周原本悄悄看热闹的人顿时把脑袋垂得更低,唯恐笑出声来。 青樱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还未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厉喝:“放肆!” 容佩方才进门便听见自己主儿被人当众训斥,早已气得浑身发抖,此刻哪里还能忍得住,三步并作两步便冲了过去:“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指着我家主儿的鼻子这样说话!” 管事嬷嬷被她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见是个脸生的宫女,眉毛也立即竖了起来:“你又是哪一个?才进冷宫便敢撒野?” “我是伺候主儿的人!”容佩怒道:“什么破绸子,勾坏一块便勾坏一块,你竟敢为了这点东西叫主儿晚上没饭吃,还要摘主儿的护甲,我看你分明是被什么人买通了,故意来为难人的!” “一张嘴放什么屁呢!” 嬷嬷冷笑一声:“都到冷宫了,还什么主儿不主儿的!她如今是庶人,领了宫里的活便照宫里的规矩做。谁坏了料子谁赔,谁做不好谁领不到工钱,这是皇后娘娘亲自定下的章程,你不服便去尚宫局问!” 容佩听到皇后二字,心中道了一声果然,眼睛瞬间红了,捋起袖子,猛地扑了上去—— —— “打架了?” 长春宫里,正逢妃嫔们前来请安,底下人便来报了冷宫那头的乱子。 若弗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只要没出人命,就按规矩罚。往后,这种鸡毛蒜皮的事也不必再来回本宫,都到冷宫里去了,谁还耐烦听她们今日和谁拌了嘴,明日又扯了谁的头发,一天就十二时辰,本宫也是要过日子的。” 前来回话的宫女忙低头称是,领命退了出去。 若弗这才转眼看向坐在席末的白蕊姬,道:“既然皇上已经封了你为答应,往后便好生伺候着,永和宫那边本宫已经叫人去收拾了,该有的份例、宫人、摆设一样不会少,若有什么不懂的,先问宫里的嬷嬷,别自己糊里糊涂犯了规矩。” 白蕊姬立刻起身福下去:“妾身谢皇后娘娘恩典,妾身初来乍到,许多事情都不明白,日后一定谨守宫规,好生向诸位娘娘学习,不敢给皇后娘娘添麻烦。” 若弗点了点头,倒还算乖巧。 旁边高晞月却端着茶盏将白蕊姬上下看了两眼,心里难免还是要冒几颗酸泡,便轻轻哼了一声:“听说玫答应从前在南府,最擅琵琶?想来技艺必有过人之处,不然也入不得皇上的眼。不如,也给咱们姐妹开开眼。” 白蕊姬闻言,笑着道:“贵妃娘娘实在折煞妾身了,妾身从前不过靠这点雕虫小技混口饭吃,妾身听说贵妃娘娘才是真正的琵琶国手,哪里还敢班门弄斧?只盼着能得娘娘一句指点,莫嫌妾身手拙。” 人人都爱听好话,尤其是年轻漂亮人儿的软和话。 高晞月原先心里那几分不痛快顿时散了大半,连眉梢都舒展开来:“这世上能同本宫比琵琶的,的确没有几个。你既能从南府出来,又能叫皇上听入了耳,想来底子也不会太差。什么时候得空,你带上琵琶来咸福宫,本宫听一听就是了。” 白蕊姬忙笑道:“妾身求之不得,多谢贵妃娘娘。” 若弗坐在上头看得颇觉有趣。 她分明记得,原故事里的白蕊姬并不是这样好说话的性子,仗着年轻得宠,几乎是谁都敢招惹两句,尤其遇上高晞月,更是三句话不到便能针尖对麦芒。 如今倒奇了,居然还能一通马屁把高晞月哄得眉开眼笑,半点也看不出从前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刺头模样。 若弗心里稀奇,面上却没有多问,只转头瞪了高晞月一眼:“行了行了,一天天就知道显摆你那个琵琶,你如今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这些日子胎相如何?太医和贺娘子交代你的话,可都老老实实听了?” 高晞月一听她问起这个,方才那点得意立刻收得干干净净,忙扶了扶自己的小腹:“都听着呢!如今嫔妾肚子里这个就是祖宗,嫔妾哪里敢怠慢?从前那些懒筋早收得一根都不剩了。” 若弗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话音才落,殿外忽然隐约传来一个少女清脆又恼火的声音。 “哭哭哭,你还有脸哭!该用功的时候不用功,这会子知道着急了,又要我替你去找那冷面判官说情?我哪来的脸面呀!” 紧接着便是一阵男孩子抽抽噎噎的辩解声,只是离得稍远,听不清在说什么。 殿中众人不约而同停了话。 若弗眨了眨眼:“外头是谁?” 惢心快步出去,没一会儿又重新进来,一脸的忍俊不禁:“回娘娘,是大公主和二阿哥。二阿哥似乎在为了功课发愁,大公主正训他呢。” 众人的目光顿时齐刷刷转向诸瑛。 诸瑛原本正安安静静喝茶,被这么多人一看,自己也一头雾水:“功课?什么功课?永璜昨儿回来可说的是先生布置的功课都已经在他大哥哥的帮助下做完了。” 若弗一听这里头显然还有内情,立刻来了精神:“你先别走,留下来,咱们听听这两个孩子到底怎么回事。” 说完,她又看向其余人,道:“你们今日便先回去吧。孩子都大了,也是要脸面的,这里坐上七八个人听他挨训,他以后见了你们还不得绕着走。” 苏绿筠和陈婉茵闻言都笑了起来,十分体贴地起身告退。 白蕊姬也立即跟着行礼,从头到尾都是一副乖巧懂事的模样。 唯独高晞月坐在那里磨磨蹭蹭,满脸写着我也想听,直到若弗冲她使了个眼色,意思分明是回头一定给她仔仔细细讲一遍,她才终于心满意足地摸着肚子走了。 不多时,殿里便只剩下若弗、诸瑛,以及惢心、莲心等几个近身伺候的人。 片刻之后,帘子一掀,华兰先一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海棠红的织金夹袄,外罩浅杏色团花比甲,领口袖缘都滚着细细的白狐毛,头上并未堆许多珠翠,只簪了两支赤金嵌宝的小簪,又在发间压了一串细巧珍珠。 小姑娘本就生得明艳端正,如今年岁渐长,已经有了几分亭亭玉立的模样,眉眼间鲜活爽利,这一身富贵落在她身上,既不显俗,也不显老气。 她身后跟着的永璜便完全是另一幅模样了。 小家伙明显才狠狠哭过一场,眼圈鼻尖全是红的,帽子都歪了,一边袖口皱巴巴的,也不知方才拿来擦过多少回脸,眼角还挂着一滴没来得及掉下来的泪珠,鼻子一抽一抽,整个人都透着一股可怜巴巴又有些埋汰的狼狈劲儿。 华兰落落大方地向若弗与诸瑛行礼:“女儿给皇额娘请安,给哲娘娘请安。” 永璜也跟着行礼,只是声音里还带着哭腔:“儿臣给皇额娘请安,给额娘请安。” 若弗瞧着他那副小花猫模样已经有些想笑,忙招手道:“行了,先起来。这又是怎么了?怎么还哭成这样 第556章皇额娘怕是也很难给你撑腰 永璜低着头不大想说,华兰白了他一眼,道:“回皇额娘,前些日子柏哥儿不是求了皇阿玛的恩典,让咱们几个一块儿去园子里住些日子么?出发以前大家可是说好的,白日里尽管玩,念书却不能全丢了,每日清早起来先念半个时辰,晚上睡前再默背半个时辰。回来以后,每个人再写两篇游记,每篇不得少于五百字,记一记自己去了哪里,见了什么,有什么感想。” 华兰说得又快又清脆:“姮缇姑姑写了,我写了,柏哥儿自己更不用说,偏永璜一路上偷奸耍滑!起初说才刚开始玩,等多看些地方、有了感悟再写,后又说每日玩得太累,要缓两日,等快回宫了,又说回宫以后清静,写得更快。一直到昨儿,所有人都交了,就他还欠着一大篇,晚上竟还偷偷来找我,要我替他代笔!” 华兰说到这里气不打一处来:“我哪里敢?我要是真替他写了,回头那冷面判官看出来,能从今日念叨我到明年!我没答应,他便自己回去扯了一晚上头发,今早还没写出来,又想叫我替他去求情,我哪里有那个脸!” 诸瑛脸上顿时一阵发热,转头看向儿子:“我就说昨儿你屋里蜡烛怎么烧得比平日多!问你在做什么,你只说看书,还不许小全子告诉我。” 永璜本来就委屈,被额娘这么一说,眼泪顿时又在眼眶里打起转:“我若告诉额娘,额娘肯定只会说我活该,还要叫我多跟哥哥学。可夫子平日里的功课本来就已经很难了,如今出去玩几日,回来竟还要写这么多字!” 诸瑛被他气得眉头都皱起来:“那怎么你哥哥姐姐都能做,偏你不能做?” 永璜听见这话,索性破罐子破摔,一屁股坐到地上撒起泼来:“我年纪最小啊!姮缇姑姑和大姐姐都是大小孩了,五百字对她们来说当然轻轻松松,我还只是个小孩儿呢!” 诸瑛气道:“那你大哥哥呢?他也没比你大多少,怎的他能写?” 这一句,终于戳中了永璜最大的冤屈。 他哭得一边蹬腿一边喊:“天地良心!明明就是额娘你亲口告诉我的,不许我什么都跟大哥哥比!你说大哥哥是得天独厚、非同一般的,像他那样的人几百年也难出一个,我若什么都非跟他比,只会把自己累死!明明是你叫我该吃吃,该喝喝,每日高高兴兴过日子便好,同哥哥在一处时只管听哥哥的话就是了,怎么如今又要我与他比了!你们大人说话怎么都这样反复,今日这般明日那般,叫我们小孩怎么活啊!” 诸瑛:…… 殿里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连莲心都没忍住把脸转了过去,惢心更是直接低头咬住嘴唇,华兰本来还气势汹汹,听到这里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若弗自然更忍不住,笑得手里的帕子都掉到了膝上。 诸瑛只能扶着额头道:“我那话是叫你别事事同你哥哥争个高下,没叫你连该做的功课都不做啊!” 永璜抽着鼻子道:“那额娘当时也没说清楚……” “你就是狡辩!”诸瑛回过味来。 若弗赶紧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他都哭成这样了,你再说两句,待会儿咱们长春宫都能叫他淹了。” 她朝永璜招招手:“过来,让皇额娘瞧瞧。” 永璜顿时像找到了救星,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抽抽搭搭挪到若弗身边。 若弗端详了一番他那埋汰劲,赶紧拿帕子给他擦了擦眼泪,又嫌弃地替他擤了鼻涕,才摸摸他的脑袋道:“你额娘有一句倒没说错,有些事情啊,确实别老跟你大哥哥学。他那个人有时候就是没苦硬吃,好端端的日子也非给自己添两本书、三篇文章,咱们永璜不用学这个。” 永璜眼睛顿时亮了。 若弗又道:“咱们永璜也很好,聪明,伶俐,先生平日考你的功课也不算差。” 永璜的眼睛愈发亮了,更觉皇额娘比额娘还要讲理,便哼哼唧唧扑进若弗怀里,小心翼翼试探道:“那……那我可以不写了吗?” 若弗脸上的慈爱瞬间僵住。 她低头看着怀里这个满眼期待的小东西,嘴唇动了动,好半晌才十分艰难而委婉地开口:“这个……若这是你大哥哥亲自定下来的……” 若弗顿了一下,沉痛地摸摸他的脑袋:“皇额娘怕是也很难给你撑腰。” 永璜眼里的光彻底灭 第557章天底下还有人能治住大哥吗? 眼睛里迅速又蓄起两颗硕大的泪珠,眼看便要滚下来。 “哎哎哎,别哭!”若弗赶紧按住他:“你先跟皇额娘说说,这游记到底难在哪里?你看如今咱们这里这么多人,总比你一个人在屋里扯头发强吧?说出来,大家一块儿替你想办法。” 永璜好不容易吸住了鼻子,委委屈屈道:“旁的都好,就是五百字真的太长了,好些字我又不会写,写两个字便要翻半日书。还有……还有都过去这么久了,我已经记不得当时到底去了哪里、看见了什么,更别说有什么感想了。” 华兰听得直翻白眼。 若弗和诸瑛都听得一愣,若弗问:“如何就不记得了,左不过半个月前的事。” 永璜十分诚实地道:“我当时又没仔细看景,我就记得那的马儿特别俊,小厨房里做的栗子糕特别好吃,还有糖蒸酥酪。还有、还有每天一醒过来不用马上去上书房,也没有一大摞功课等着我,穿好衣裳就能想着今天去哪里玩……那个滋味特别美。” 说到这里,他脸上甚至短暂地浮起了一丝神往。 很快又垮了下来:“可我要是把这些写进游记里,大哥哥看完肯定又要训我。” 若弗听得哭笑不得。 华兰终于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弟弟的脑门:“你这哪里是脑袋,分明是个糕点匣子吧!” 诸瑛已经彻底不想说话了,只坐在旁边扶额叹气。 若弗想了半天,也觉得凭永璜眼下脑子里剩下的这几块栗子糕,硬憋五百字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她目光在殿里转了一圈,最后忽然落到华兰身上:“实在不行……华儿,你把你的游记拿来,先给弟弟看一眼。” 华兰猛地睁大了眼睛。 “不行!皇额娘,游记这种东西写的原就是自己亲眼所见、亲身所感,哪有拿旁人的来照着抄的道理?他若今日连这个都能糊弄,往后做旁的功课岂不是也有样学样?” 华兰极其义正严辞地道,眉宇间,竟也有了和长柏一般无二的方正。 “你想哪去了,谁让你给他抄了?” 若弗忙替自己辩白:“我的意思是,你那游记里总该写了园子里有哪些地方、哪些景致吧?给你弟弟看一眼,也好叫他跟着回想回想,说不准瞧见一处地名,便能记起自己当时在那里做过什么。这叫助他一臂之力,怎么就成抄了?一家子骨肉,你难道真忍心眼睁睁看着他五百个字憋不出来?” 永璜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眼睛唰地一下又亮了,满怀希冀地望向华兰。 华兰一摊手:“可我的游记昨儿就已经交上去了,如今在柏哥儿那里,我手里哪还有?” 永璜眼中的光当即又灭了。 这一亮一暗来得实在太快,若弗看得忍俊不禁,连诸瑛都忍不住偏过脸笑了笑。 若弗无奈,只得退而求其次:“那这东西当真非今日不可?若明儿再交,还有没有商量的余地?” 华兰闻言立即摇头:“本来就该昨日交的。昨儿他从早拖到晚,使尽浑身解数,才硬生生拖到了今日。今日若还不交,再想拖到明儿,柏哥儿答不答应谁也说不好,反正我是不敢替他去问的。” 若弗一听,便知道最后这一条路也堵死了,只能低头看向还抱着自己胳膊不撒手的永璜,神色忽然慈爱得异常郑重。 “永璜啊。” 她把孩子扶起来站直,又替他理了理皱巴巴的衣领,柔声道:“皇额娘今日再教你一个道理,男子汉大丈夫,要敢作敢当。你没写就是没写,写不出来就是写不出来,老老实实认了,让你大哥哥要罚便罚,要训便训,左右皇额娘知道他的脾气,他又不会真打你骂你,最多叫你多抄几卷书、补两篇文章,过两日也就完了。” 永璜呆呆地看着她。 他一路哭到长春宫,先找大姐姐,再找皇额娘……这般几番周折的结果,就这? “啊?” 这一声里满是难以置信。 难不成这天底下,当真就没有一个人能治得住他大哥哥了? 若弗被他那副天塌了一半的模样逗得正要笑,殿外却忽然有宫人进来回话,说大阿哥遣了人过来,今日临时有事要往宫外去一趟,午膳便不过来陪皇后娘娘用了。 若弗听得奇怪:“好端端的,他出宫做什么?” 来人脸上的神情顿时有些古怪,斟酌了半晌才道:“听说……和亲王府今日办起了丧仪,王爷还……还喊了不少宗亲勋贵过去送礼送葬。皇上知道以后十分震怒,斥责此事实在不成体统,又不好亲自出宫料理,便命大阿哥过去制止。” 殿里骤然安静下来。 若弗眨了眨眼,一时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丧仪?和亲王府好端端的办什么丧仪,谁死了?” 那宫人愈发为难:“回娘娘,没、没人死。是和亲王自己说……自己死了,要给自己发丧出殡。” “给自己发丧?” 若弗重复了一遍,终于反应过来了:“弘昼疯了?” 华兰原本一直忍着,听到这里终于噗嗤笑出了声,若弗立即看她:“你笑什么,你莫不是知道什么?” 华兰忙摆手,唇角却怎么都压不下来:“上回家宴,五叔喝了几杯酒,说什么红白喜事最能旺人,旁的不提,光各家各户送来的礼便能收上好大一笔,还说往后若是哪日手头缺钱,大不了自己办一场。女儿那时只当五叔是在说笑,谁能想到他竟真……” 若弗听得满头黑线:“不成体统,简直乱七八糟!哪有活得好好的人自己给自己办丧事,还满京城叫人去送礼的?让柏哥儿好好说说他,亏他还是做叔叔的,行事还没几个孩子稳重。” 话才说完,她忽然瞥见永璜脸上的神情不太对。 似是一种说不出的向往与钦佩,仿佛忽然打开了什么从未设想过的新天地。 若弗心头警铃大作,抬手便在他额头上点了一记:“想什么呢?我可警告你,少写一篇文章叫你大哥抓住了,皇额娘和你大姐姐说不定还能替你挡一挡,虽说那一通念叨逃不过去,可旁的总不至于叫你吃苦。你要敢学你五皇叔这样胡闹,竹板子炒肉管够!” 永璜眨巴了一下眼睛:“竹板子炒肉是什么,好吃吗?” 若弗:…… 她抬手在永璜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自己都被气笑了:“吃吃吃,你这个脑袋除了吃还能装点什么?赶紧回去!趁着你大哥哥今日有旁的人要教训,一时顾不上你,赶快把那篇游记给我写出来。记得什么便写什么,马儿也好,糕点也罢,便是只记得哪天摔了一跤,也总比对着白纸发呆强。再敢拖下去,等来年他们再去园子里玩,我便叫你大哥哥不带你,看你还敢不敢偷懒!” 这话的威胁果然远比什么抄书罚站都有效,永璜脸色骤变:“不行!我还要去!” 诸瑛这时也已经站起身,忙向若弗行了一礼:“娘娘放心,臣妾这便带他回去,今日便是守着他,也一定叫他把那篇文章写出来。” 永璜苦了脸。 —— 养心殿外,李玉掀帘从里头出来,左右看了一眼,才低声问道:“走了 第558章初见 已经改名做进忠的小刘子赶忙迎上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走了,徒弟亲眼瞧见大阿哥领了旨,跟着人出了宫门,这会儿想来都快到和亲王府了。” 李玉神色明显松快了几分,随即吩咐道:“那便好,你再跑一趟永和宫,皇上宣玫答应过来伴驾。路上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总该记得的。” 进忠立即弯下腰:“师傅教的,哪能忘呢。师傅放心,徒弟心里有数。” 李玉满意地点点头:“去吧。” 进忠应了一声,转身便快步离开,一旁的进宝从方才起便一直低着头,这时候终于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两下。 李玉余光扫见,拂尘一甩便抽在他屁股上:“乐什么呢?” 进宝讨好地笑了笑,低着声道:“奴才就是觉得……万岁爷不过召个小主来伴驾,怎么还得先寻个由头把大阿哥调出宫去?” 李玉闻言,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忽然意识到不对,又赶紧板起脸,又是一拂尘抽了过去:“要死了你!这种话也是你能说的?脖子上长了几个脑袋,敢在养心殿门口编排主子?” 进宝立即敛了神色,垂手站好:“奴才知错。” 李玉也重新恢复了平日御前当差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两个人肩背笔直地站在廊下,目视前方,眼神放空,仿佛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 安静了好一阵,李玉却忽然幽幽开口:“如今总知道,宫里头什么人万万不能得罪了吧?” 进宝眼珠微微一转,也不敢看他,只小声道:“知道了。” 既是如此,进宝忍不住想,往后万岁爷若再召哪个小主进去伴驾,便多安排两个机灵的小太监远远守在长街上。 若是大阿哥再忽然过来,也好赶紧提前报信。 而已经走远的进忠,心中想的虽与进宝不尽相同,却也殊途同归。 在这宫里,底下的人若想往上走,就得学会看懂上头人的喜恶,甚至将其先一步当成自己的喜恶。 放在从前,这叫捧高踩低,可如今皇后新规矩压下来,踩低是不能了,容易反噬自个儿,可捧高的规矩还是一样的。 只不过遇上那些最爱公允、最重规矩的主子,更要做得不露痕迹。 白蕊姬才从长春宫回到永和宫不久,正新鲜地看着各处陈设,听说皇上召见,哪敢耽搁,忙重新梳洗更衣,又补了妆容,抱上自己最珍贵的凤颈琵琶便跟了进忠往养心殿去。 一路上她笑着同进忠搭了几句话,旁敲侧击问了问皇上今日心情如何、方才见过什么人。 进忠该答的答得周全,不该答的一概轻轻绕过,既不显得冷淡,也绝不多漏半分御前消息,倒叫白蕊姬暗暗多看了他两眼。 王钦说倒就倒了。 谁曾想呢,这样一个在御前得脸,在宫中诸人面前呼风唤雨,自诩连寻常宫妃都愿意给几分脸面的总管,转眼就被主子拿住,打得半死丢出了宫,听说第二日便因伤重不治死了。 先前答应她的种种好处,一样也没来得及兑现。 不过这倒也未必全是坏事,自己从前为了换那些好处许给他的东西,也同样不作数了。 更要紧的是,王钦这一倒,反而让她彻底看明白了这座紫禁城如今究竟是谁说了算。 皇帝自然是天下之主,可六宫里真正握着规矩、能让所有人都照章办事的,却是中宫那位皇后。 王钦以为自己仗着御前身份便能横行,结果皇后一动真格,他不还是一朝跌落,粉身碎骨?若自己真在王钦身上牵扯太深,即便最后借着他的门路得了皇上青眼,迎面等着自己的,只怕也不会是什么安稳日子。 白蕊姬想到这里,甚至隐隐生出几分庆幸。 幸好王钦倒得够快,也幸好在他倒下以前,自己已经先一步叫皇上留意到了。 如今她想要的攀龙附凤已经得了,却又没有真被王钦拖进泥里,脚下这条路,竟阴差阳错走得比之前预想还要干净。 她有心想在御前再笼络一个人,往后给自己透些消息,自然最好,又怕初来乍到,着急伸手到御前,会碍了人的眼。 还是算了吧,先站稳脚跟,看明白六宫诸人的脾性,再谋旁的也不迟。 ……此后许多年里,白蕊姬每每回想起自己这一日的谋算,都十分庆幸地感激了自己的明智。 —— 长柏直到宫门将要落钥时才回来。 小少年从外头一路走进撷芳殿,脚步明显比平日慢了许多。 今日和亲王府那一场荒唐闹剧,可将他折腾得够呛,眉宇间更是压着一层掩不住的疲惫。 跟在身后的小路子也没好到哪里去,进门以后先长长吐出一口气,才问道:“爷可饿了?午间在和亲王府本就没正经吃几口,回来路上又耽搁到现在。奴才去御膳房瞧瞧,叫他们再做几样热菜送来?” “不必兴师动众。”长柏难得说话都有些绵软无力:“都这个时辰了,吃多了反倒积食,明日还得早起。你去旁边茶水房瞧瞧,若还有现成的点心便拿两碟过来,垫一垫就是。” 小路子这才应声离开。 长柏径自回了房,先将外衫解下搭在衣架上,又洗过手脸,没过多久,外间便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一个身量纤细的小宫女双手捧着托盘,小心翼翼跨过门槛,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在桌上放下两碟点心,一碟是咸口的火腿小卷,一碟是并不十分甜腻的松仁糕,和一只小小的白瓷 第559章嫡长子的含金量 长柏瞥了一眼,随口说了一句:“放着吧,下去就是。” 那小宫女立刻应声:“是。” 随即安安静静退了出去。 门帘重新落下,长柏才转身从屏风后出来,伸手去揭开盖子。 一股极清淡的梨香随热气慢慢浮出来,竟是一壶雪梨蜜水。 倒了一盏尝了一口,眼中随即划过一丝满意。 梨水熬得清润,入口只有极浅的一点甜意,蜂蜜放得很克制。 他平素不喜甜食,但这一盏倒是可以入口。 再看旁边两碟点心,糖也下得极少,他原本只是想着垫一垫,不知不觉却将两样各用了半碟,又喝了大半盏梨水。 腹中终于有了些温热的东西,疲惫仿佛也跟着消散不少,他向后靠在椅背上舒了口气,脑中却不由自主又浮现出今日和亲王府的情形,太阳穴顿时又开始隐隐作痛。 他到的时候,五叔弘昼已经躺进棺材里了。 和亲王府里到处白幡高挂,纸钱撒得满地都是,灵堂布置得一本正经,连纸扎都齐全了! 五婶嫌丢人,索性闭门不出,五叔竟另找了位格格穿上五婶嫡福晋的吉服,坐在灵前哭。 更荒唐的是,京中竟真有不少品级不高、又有心巴结的官员带着奠仪前来,一个个跪在灵堂里哭得如丧考妣。 长柏进去的时候,只觉得自己太阳穴都在跳,先奉了皇阿玛旨意,耐着性子将皇帝那句不成体统原原本本转达,又好言好语地劝了半晌,总算叫人换回衣裳,命王府撤掉白幡灵位。 谁知他才刚走出正院,连王府大门都还没踏出去,身后那一声拖得极长的唢呐便又呜呜咽咽响了起来。 长柏脚下一停。 果断带着小路子转身回去,果然看见刚刚才揭下来的白幡又挂了回去,弘昼甚至已经重新往棺材里钻了一半。 长柏当场黑了脸。 不得不将事往重了说,逮着弘昼训了半柱香的时辰。 这回走到街角,也没再听到丧乐,小路子刚想说一句,爷可放心了? 长柏却果断往回走,果不其然,将重新穿回寿衣的弘昼堵了个正着—— 如此反复两回,长柏终于彻底没了耐性。 他也不劝了,只面无表情地端坐正堂,命和亲王府上下当着他的面将所有白幡、灵幔、纸扎一件件拆掉,灵位烧掉,祭品撤掉,那副惹祸的棺材更是直接叫人拖到院中劈成了几块。 哪怕弘昼站在旁边一脸心疼地说那棺材木料极好,留着往后总还能用,长柏只回了他一句:“五叔若实在舍不得,侄儿明日便将此事禀给皇阿玛,请皇阿玛钦赐您一副。” 弘昼这才彻底闭嘴。 长柏一直等到整座王府重新恢复成寻常模样,确定不会自己前脚离开、后脚又开始奏哀乐,才终于带人回来,因此才耽搁到了宫门将要落钥的时辰。 想到这里,他又忍不住揉了揉额角,只觉得自己今日读十篇策论都未必有劝五叔这一趟费神。 并暗暗下了决心—— 日后他的兄弟们,万万不能学了这五叔百无禁忌的做派。 正出神间,小路子终于领着几个小太监提着热水与洗漱之物回来。 长柏起身往净房去,临出门前道:“今日你也跟着跑了一天,桌上这些都拿去吃了吧,吃完也早些歇着,今晚不用再守了。” 小路子一听立刻眉开眼笑:“奴才谢爷赏。” 长柏摆摆手,洗漱去了。 此后几日,一切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 长柏每日都是天色尚未大亮时起身,先将前一日先生所授功课温习一遍,待梳洗用过早膳,便按日子去向皇帝、太后与皇后请安,再去上书房。 午前大半时辰都耗在经史文章上,下午除继续读书以外,还有满蒙文字、骑射功夫。 待到天色将暗时分回到撷芳殿,洗漱以后,再将白日功课重新理上一遍,第二日又照旧如此。 皇子读书原就辛苦,旁人偶尔偷一日懒也未必有人深究,偏长柏似乎天生便有一股极强的自律。 先生今日教过的文章,他第二日大多已能背得流畅。 策论不止肯照着前人章法写,偶尔还会另提几句自己的见解。 几位授课的大学士都对他的天资与悟性赞不绝口。 于孝道上,他也几乎挑不出错处。 每日晨昏请安从不曾落下,午膳若非陪太后用,便往皇后宫中去,这般轮换着来。 华兰遇上不明白的文章来问,他总肯耐着性子细细讲解。 永璜偷懒不肯背书,他也会冷着脸将人押回去重新温习。 久而久之,宫里宫外提起大阿哥,都鲜少说得出一句不好来。 唯独永璜觉得,这天下人都太容易被大哥哥骗了。 因为这世上根本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大哥哥究竟有多会给人加功课! 那篇险些要了他半条命的游记,终于还是写出来了。 长柏拿到的时候,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嘴角不由自主地抽了抽。 华兰原本就凑在旁边,一眼瞥见纸上密密麻麻的甚是美味、入口酥软、唇齿留香、香甜不腻,当场便笑出了声。 “我说你是糕点脑袋,你还真给我写成糕点脑袋了!” 她一把抽过永璜那篇游记,越看越乐:“前半篇栗子糕,后半篇糖蒸酥酪,中间夹了一匹马,你这到底是游记还是食记?” 永璜理直气壮辩解道:“出去游玩,不就是为了心里高兴么?看风景是高兴,吃好吃的也是高兴。我如今只记得吃过什么,却记不清看见过什么,那便说明这些吃食带给我的愉悦远比那些景色多。既然写的是我自己的所见所感,是食记又如何,是游记又如何?反正都是我心里真话!” 华兰听得一愣,伸出手指点了一下他的鼻尖:“好啊,原来你的璜,通的是巧舌如簧啊!” 永璜哼了一声,不理她,只小心翼翼看向长柏。 长柏又低头将文章从头扫了一遍,纸上的字写得有些歪,许多词更明显是临时翻书找来的,硬是把一块糕点从颜色写到香气,又从香气写到入口以后的滋味,满纸都是为了凑够五百字而拼命挣扎的痕迹。 可他沉默片刻,到底还是将文章放下:“虽说词藻堆砌了些,前后也不算十分有序,不过至少写的是自己真正记得、真正喜欢的东西,不是照着旁人的文章胡编乱造。你方才那番解释也有几分道理,这一篇便算你过关。” 永璜眼睛骤然瞪大:“真的?” 长柏点头。 永璜直接原地蹦了蹦! 正好茶点送了上来,三名宫女依次将几人的茶水和点心摆到面前,他眼疾手快地捻起一块栗粉糕咬了一口,立刻眯起眼睛:“这个好吃!” 永璜一本正经又喝了一口茶:“这茶妙啊,入口偏清苦,可搭上这块糕就显得香,甚好,甚好。大哥哥一个人住撷芳殿就是好,茶水房都是单配的,想吃什么都有。” 华兰听见这话嗤了一声:“你想要也可以啊,这里本就是到了年纪的阿哥住的地方,屋子又多,你明年原也该搬过来。真这么眼馋,早一年晚一年又有什么打紧?哲娘娘还能拦着你不成?” 永璜立刻看了一眼长柏,赶忙道:“那怎么能一样?妹妹还小呢,我舍不得妹妹。” 华兰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原来是舍不得妹妹?我还以为,你是怕搬过来以后住在柏哥儿眼皮子底下,每日连偷懒都不好偷呢。” “你少挑拨我和大哥哥的关系。”永璜立刻反击:“那你怎么不搬?你还是大姐姐呢,怎的不以身作则?” 华兰大大方方道:“我自然是舍不得皇额娘了,再说,我如今还要跟慧娘娘学琵琶,住在长春宫来往方便得多。何况——” 她捏起一块点心,慢条斯理咬了一口,才瞥了永璜一眼:“我又不是个贪嘴的,真想吃糕点,自有惢心姑姑动手。可不像某些人,吃起来便没个够,连自己亲额娘这样喜欢下厨的人,都叫他吃得如今再不愿意做点心了。” 永璜脸涨得通红:“那是额娘近来忙着照顾妹妹!” “是么?我怎么听哲娘娘亲口说,再做下去,手都要捏面团捏肿了?” “你——” “我怎么?” 姐弟两个你一言我一语斗得热闹,永璜被说急了,便去抢华兰碟子里最后一块糕,华兰早有防备,手一抬便举得高高的,仗着年岁比他大,个子也高,笑眯眯看他够不着。 永璜气得去拉她袖子,华兰才笑着塞回他嘴里,嘴上还骂了一句:“撑不死你!” 长柏坐在旁边,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 他慢慢吃完自己手中的一块松仁糕,又喝了半盏茶,听着身边两个人吵吵闹闹,唇角倒隐隐有一点笑意。 等永璜终于消停下来,他才侧过脸对旁边候着的宫女道:“茶水房里若还有别的点心,各样装些,不必太多,让二阿哥回去的时候带上。” 魏嬿婉原本站在后头,方才看着二人打打闹闹,心里正有些说不出的羡慕。 一时看得出神,直到旁边比她大两岁的宫女悄悄扯了一下她袖口,才猛然醒过神,连忙同对方一道福身:“是。” 好在长柏也没有追究她这一瞬的走神。 姐弟几个又说了一会儿话,华兰便先起身告辞,她下午还约了陈婉茵学画,再磨蹭下去便要迟了。 永璜一看她要走,也赶紧跟着站起来,口口声声说自己也该回去陪妹妹,先前答应了带妹妹去御花园里转一转,不能失信。 长柏自然看得出他多半只是担心自己忽然想起旁的功课,倒也没有揭穿。 直到永璜身边的小全子接过魏嬿婉递来的点心包袱,长柏才不疾不徐地补了一句:“既然你独独对吃食有这么多感悟,回去以后不妨再写一篇食记。” 永璜脚步顿住。 长柏又十分体贴道:“不用多,一百字便够,正好将方才文章里不熟悉的字再认认 第560章小宫女升职记 永璜整张脸瞬间垮了下来。 华兰当场笑出了声。 魏嬿婉手里还捧着另一只点心匣子,也险些跟着一抖。 永璜哀怨地望向长柏:“大哥哥,你方才不是说我已经过关了吗?” “游记过关了。”长柏面不改色道:“食记是另一回事。” ……永璜今日明白了一个道理:这世上果然没有白吃的糕点。 等一行人走远以后,撷芳殿又重新安静下来,长柏略歇了一会儿,便照旧回到书房继续温书。 窗子开着半扇,初秋的日光从外头斜斜落进来,少年坐在书案前,一手压着书页,一手偶尔提笔在旁边记上两行,神色专注。 魏嬿婉奉命来添热水时,隔着廊下远远看了一眼,忍不住轻声道:“大阿哥真用功。” 同她一道当差、比她大两岁的宫女正在清点茶盏,闻言顺着她目光看去,也点了点头:“谁说不是呢。” 俩人对答完,便各自闭了嘴,专心做事。 毕竟二人才相识不久,自是不会大咧咧多说主子的小话,免得祸从口出。 魏嬿婉目光不由自主地又悄悄往书房移了移。 这位大阿哥明明年纪也不大,行事却总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稳。 他很少高声说话,更不会动辄训斥人,可无论是身边的小路子,还是比他年长的华兰,甚至上回来撷芳殿同他谈书的一位老大人,只要他开口,往往都会安安静静地聆听。 魏嬿婉不由得想,是不是只要一个人书读得足够多,懂得也足够多以后,说起话来便会变成这样? 不用声高,也不用发脾气,别人便自然而然愿意听从。 这个念头一起,她不由得又想起自己的弟弟佐禄。 父亲去世以后,家里就像塌了一根顶梁柱,娘亲每日最常挂在嘴上的便是怎么办三个字,无论遇上什么,都会六神无主。 哪怕她好不容易得了进宫办差的路子,也不见娘亲重展笑颜。 她不由得想,若是佐禄上了学,认了字,懂了些道理,是不是就能像大阿哥这样,慢慢撑起一个家? 哪怕永远比不上皇家阿哥,只要能叫娘亲觉得家里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人,也总比现在好。 从这日起,魏嬿婉做起事来,又比从前认真了几分。 哪一种茶该用多少水,泡多久味道最好。 哪一类糕点刚出锅香,哪一种放凉些反而更松软。 她不识字,便最初靠颜色、形状与摆放位置来记,晚上回到屋里再拿树枝在地上比划自己当天见过的字样,遇上关系好的宫女便厚着脸皮问一问。 旁人教过一次,她便记住,第二次再见便尽量不问。 如此日积月累,她认得的东西越来越多,手上的活也越来越顺。 日子不知不觉便滑到了初冬。 “呀,你这里的茶,我总觉得,要比平日更好些。” 这一日天气已经有了几分寒意,撷芳殿里烧起了炭。 华兰、姮缇并永璜都在,连平日多住宫外、难得进来一趟的傅恒也恰好随长辈入宫,几个年岁相近的孩子便索性聚到长柏这里说话。 华兰尝了一口茶,不由得赞 第561章生当复来归 姮缇也跟着尝了尝,点头道:“是不错,不过比起皇嫂点的茶,还是略逊一筹。” 华兰道:“皇额娘点茶技艺自然出众,却也罕见,这些丫头能从何处学起?可只是这般煮泡的茶,也能别有一番滋味,可见是用了心的。” 永璜对茶的兴趣远远比不上点心,拿起一块栗粉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接话:“今日这个糕才好,栗子的香味足,甜味却不正好,外头天这样冷,吃起来刚好。” 他说完闭着眼摇了摇头,一脸陶醉。 华兰忍俊不禁:“你如今倒真成品鉴大家了。” “那当然。”永璜瞥了眼长柏,一脸骄傲道:“我可是写过食记的人。” 屋里的人都笑了起来。 长柏也端起自己的茶喝了一口,入口温润,毫无涩味。 再尝旁边那块松仁栗糕,确如永璜所言,甜味比寻常吃的都轻,香气却足。 他将茶盏放下,随口问道:“今日茶水房是谁当值?这些茶点是谁备的?” 魏嬿婉揣着一颗砰砰直跳的心,带着忐忑,和根本压不住的,一丝终于叫人看见自己用心的欢喜,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福身答道:“回大阿哥,公主,是奴婢当值。” 姮缇本就坐得离她近,闻言不由认真看了她一眼。 自入撷芳殿,吃得比从前更好,活也较从前轻省,魏嬿婉又长开了一些,一张小脸愈发白净秀气,眉眼更添灵动。 姮缇眼睛顿时一亮,笑道:“好俊的小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魏嬿婉忙重新俯身行礼:“奴婢魏嬿婉,多谢长公主谬赞。” “嬿婉?是哪两个字?” 魏嬿婉脸上笑容一顿,忽然露出几分窘迫,低声道:“回长公主,奴婢……奴婢不识字。这名字是奴婢父亲生前替奴婢取的,只是那时候奴婢年纪还小,他还未来得及教奴婢怎么写,便已经过世了。” 屋中原本轻松的气氛忽然静了一瞬。 姮缇显然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竟问出了这样一桩伤心事,一时有些懊恼。 华兰反应却快,立刻笑着接过话头:“这有什么打紧?名字既是你父亲亲自取的,想来定是极好的意思。嬿婉、嬿婉……应是亭亭似月,嬿婉如春,温婉美好之意。” 魏嬿婉听得眼睛微亮:“奴婢不懂这些,只觉得公主念得真好听。” 华兰也笑了。 旁边一直埋头吃点心的永璜忽然抬起脑袋,兴冲冲道:“这个我也知道!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也是一样的意思!” 话音一落,屋里又静了,却与方才截然不同。 傅恒眉头微皱,姮缇与华兰也齐齐朝永璜看去,眼神隐隐不善。 永璜脖子一缩,心里终于意识到一丝不妙:“怎、怎么了?我记错了?” 魏嬿婉不明白二阿哥说的有哪里不妥,却也从众人的脸色里察觉出了异样,下意识低下头去。 华兰已经撸起袖子,眼看便要过去拧永璜耳朵:“你这臭小子,从哪里听来这种——” “那看来,你爹娘感情应当很好。” 长柏忽然开口。 满屋的人都愣了一下。 魏嬿婉更是茫然地抬起头。 长柏却没有看她,只问永璜:“你既记得这一句,可还记得出处?前后全文是什么?” 永璜顿时卡住了,脑子一片空白,结结巴巴了许久道:“是……是汉时的诗,好像……好像是送别人的。” 再往后,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出来了。 傅恒略一思索,道:“可是汉时苏武所作的留别妻?” 长柏点头:“小舅舅好记性。” 华兰不耐烦二人这般猜谜似的对话,干脆转身冲进旁边书房,不多时便抱着一本书跑了回来,翻了好一阵,总算寻到那一篇,当即站在桌边念道: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欢娱在今夕,嬿婉及良时。 征夫怀往路,起视夜何其。 参辰皆已没,去去从此辞。 行役在战场,相见未有期。 握手一长叹,泪为生别滋。 努力爱春华,莫忘欢乐时。 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念到最后一句,她声音不觉慢了下来。 姮缇也已经走到她身边,两个小姑娘低头望着纸上那句“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双双呆立在原地,久久未言。 魏嬿婉似乎也明白了什么,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是了是了!就是这个!我就记得有这一句!” 永璜拍着手道,满脸都是得救的庆幸。 方才那点动人的气氛顿时散了个七七八八。 华兰回过神来,拿起书便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好好的诗,叫你掐头去尾单拎出一句来,差点叫人往歪处想!自己连全文是什么都不知道,便急着出来显摆,可见平日里的书还是抄少了!” 长柏十分赞同地点了点头:“确实如此,那今日便将这篇抄一遍吧,也省得下次再只记得其中一句。” 永璜脸瞬间垮了:“大哥哥!她名字就叫嬿婉,我才突然想起来这一句,这也能怪我?” 魏嬿婉赶紧低下头,生怕被殃及池鱼。 长柏神色却仍淡淡的:“诗文最忌断章取义,尤其旁人的闺名,更不是拿来摘一句半句卖弄才学,随口打趣的。你既要引用,便先该知道它从何而来,原意为何。若连这些都说不清,倒不如一字也不说得好,反而稳妥些。” 永璜听到这里,也知道自己方才确实冒失,终于老老实实低头:“我知道了 第562章母女家常 华兰见他认错,这才满意,伸手又捏了捏他的耳朵作为收尾,随即转头看向魏嬿婉,见小宫女还红着眼睛,心里不由得一软,索性从自己发间拔下一支小巧的玉兰簪子,亲手插到她发鬓上:“你今日茶点配得很好,人也细致,这个赏你。” 魏嬿婉骤然睁大了眼睛。 那簪子虽算不得多贵重,于她一个刚入宫不久的小宫女而言,却已经是极体面的赏赐。 她下意识便要跪下谢恩,却忽然想起什么,动作微微一顿,犹豫了好半晌,才鼓起勇气道:“公主,奴婢有个不知好歹的请求……奴婢能不能不要这个赏,换一样旁的?” 华兰倒没有恼,反而觉得新鲜:“你想要什么?” 魏嬿婉抬眼看了看她手里的书,声音越来越轻:“奴婢从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还能同这样好听的一首诗有关系。奴婢想……想斗胆借这书看一看。奴婢虽然现在还不会写,可若能请人替奴婢把这首诗抄下来,奴婢想带回去慢慢认,也想学会自己名字到底该怎么写。” 此言一出,华兰与姮缇的神色同时软了下来。 姮缇更是立刻道:“这有什么难的?也不用你再麻烦去找人抄写,本公主现在就可以亲自给你抄一份。” 说罢,竟当真转身便往旁边书房去了。 魏嬿婉没想到自己一句请求竟真能得到这样的回应,喜得一时都不知道该怎么谢,连忙又要将头上那支簪子取下来还给华兰:“那奴婢已经得了长公主墨宝,这簪子便不能再收了。” “为什么不能?”华兰按住她的手:“小姑姑给你抄诗,是她给你的赏。簪子是我给你的,两回事。你今日差事做得好,本来就该赏。再说……” 她顿了一下,看着魏嬿婉微红的眼睛,语气也温柔下来:“便当我赏你这份孝心吧。你这样珍重父亲留下的名字,他若泉下有知,想来也会高兴。” 魏嬿婉的眼眶一下更红了。 她不敢再推,只郑重其事地福下去:“奴婢多谢大公主。” 等姮缇真正将那首诗一笔一画誊好拿出来时,她更是双手接过,如获至宝一般看了又看。 那些字她绝大多数都不认得,却已经先牢牢记住了开头与结尾,也记住了自己名字所在的那一行。 她将纸小心折好收进怀里,又向姮缇认真谢过,这才重新退到一旁继续当差。 华兰与姮缇看她这副模样,只觉得这小宫女实在又纯粹,当真可怜又可爱。 另一边,傅恒与长柏已经说起了旁的事情。 傅恒如今眼看便要满十五,正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早已起了从军效力之心,可他母亲觉罗氏一听便急了,儿子年纪尚小不说,富察家也不缺他这么一个半大少年立刻上阵搏命,自然死活不肯答应。这一回带他入宫,便是想着在若弗跟前,替他求一份御前侍卫的差事,先将人留在京中磨一磨性子。 傅恒心里却总觉得不甘。 “御前侍卫虽是恩典,到底日日都在宫里。可男子汉大丈夫,若想建功立业,还是该往战场上去,真刀真枪拼个前程出来。” 长柏却道:“小舅舅志向远大是好,却有些操之过急了。如今皇阿玛才登基不久,四境还算安稳,你便是真入了军,也未必立即就有仗可打。与其急着寻一个所谓用武之地,不如先把该学的都学扎实些。兵书骑射、满蒙文字,甚至各地舆图、钱粮转运,都不是一朝一夕便能通的。外祖母又年事已高,既希望你先做御前侍卫,你何妨先留下来,与咱们一道多学几年,既能积攒实力,又可多在外祖母膝下尽孝。等到将来真有用得上你的地方,也不至于只凭一腔血气往前冲,岂不更好?” 傅恒听得沉吟起来。 永璜却还在旁边吃点心,闻言忽然插嘴:“大哥哥说得有理,再说了,小舅舅你都这么大了,总得先成婚吧?若连个孩子都没留下便跑去打仗,别说富察福晋了,皇额娘肯定也舍不得放你去前线啊!” 屋里又是一静。 傅恒:…… 长柏缓缓转过头。 姮缇与华兰也同时看向永璜。 永璜嘴里还剩半块糕点,咀嚼的动作越来越慢,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又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我……” 他刚要缩脖子,华兰已经扑了过去,一把揪住他的后领:“你这臭小子最近到底都跟谁学的!什么成婚、什么留孩子,是你该挂在嘴边的吗?” “我、我……” “你还敢顶嘴!” 一记铁砂掌。 永璜:? “我都没说话!” “又顶嘴!” 一时间满屋鸡飞狗跳,姐姐教训弟弟的结果,自然不必多说。 —— 长春宫里,若弗听完觉罗氏的来意,几乎想也没想便拍了板:“那自然不成!他才多大年纪,上什么战场?我好容易坐到如今这个位置,正想着怎么抬举自家兄弟呢,他倒好,放着好好的御前侍卫不做,一门心思要往军中钻。也不想想,从前我刚嫁进宝亲王府那几年,是哪个三天两头便闹着要来看我这个姐姐的?可惜那时我忙这个忙那个,想多留他一会儿都难,如今倒好,我总算能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了,他反倒想往外跑。” 说到这里,她忍不住摸了摸自己已经愈发明显的肚子,又道:“御前侍卫多好,既是正经前程,又能时常进到宫里来。柏哥儿、华儿他们也正好能同这个小舅舅多亲近些。他自己也能多些历练,御前行走最是能开拓眼界的了。什么从军不从军的,等真到了弱冠,娶了妻,生了子,再想着出去建功立业也不迟。如今一个毛头小子,冲什么冲。” 觉罗氏听得心花怒放,连连点头:“娘娘英明,我正是这个意思,偏这孩子从小就是一副犟脾气,认准什么便死活不回头。我同他说十句,他总有十一句等着我,实在拿他没办法了,这才想着带进宫来叫您来劝一劝。他从小最听您的,您若开了口,他总归还能听进去几分。” 她笑眯眯说完,又伸手轻轻摸了摸若弗的肚子:“也顺道来看看您。” 若弗半点没推辞:“放心吧,这事便交给我了,回头,我亲自同他说,他若还拧着,我便叫皇上直接下旨,看他听不听。” 觉罗氏笑得更高兴:“有娘娘这句话,我便放心了。” 母女两个又说了一阵家常。 若弗问起府里可都安好,兄嫂近来身子如何,几个侄儿侄女长得怎样,有没有谁又惹出什么笑话来。 觉罗氏一桩桩答着,说起儿孙时脸上的笑就没停过,只道家里一切都好,有娘娘时时惦念,自然更没人敢懈怠。 说到最后,她却像忽然想起什么,脸上的笑意略收了些,又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道:“不过你如今在宫里,到底比从前王府里更复杂,凡事还是要多留个心眼。我前些日子听说,乌拉那拉氏被打入冷宫了 第563章他的心有什么好笼络的? 若弗点了点头,并没有将这件事太放在心上,只随口道:“是啊,进冷宫了。她也是个傻的,叫那嘉贵人三言两语一撺掇,竟真信了什么贵子不贵子的说法,还打算借着这事搅风弄雨。她要只是关起门来自个儿犯糊涂也就罢了,偏偏还闹到我头上来,我还能惯着她不成?” 觉罗氏原本只知道乌拉那拉氏忽然失宠获罪,却从未听说其中还有金玉妍的手笔,闻言神色顿时一肃,连忙细细追问了几句。 待若弗将所谓贵子的说法解释明白,又把金玉妍是如何故意透露消息、借青樱的手去查当年避子汤之事大致说了一遍,觉罗氏的脸色已经彻底变了。 “我的老天爷。” 她下意识按了按胸口,想想都觉得后怕:“这金氏的心思也未免太深了些!这是要借着乌拉那拉氏的手,将满宫的水都搅浑。真叫她把什么贵子之说传开了,那还得了?旁人先不说,你如今也怀着身孕,又是中宫嫡出,多少双眼睛原就盯着你的肚子,到时候人人心浮气躁,什么鬼魅心思都生出来,你岂不是危险?” “谁说不是呢。” 若弗深以为然地点头:“所以我想着先下手为强,可不能真让她把事情闹开。” 觉罗氏却仍皱着眉:“那毒妇如今如何了?皇上没有直接处死她?” “没呢。”若弗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她到底是玉氏送来的贡女,虽说这一番作为,十有八九也脱不开替玉氏谋算的心思。真把她赐死,再顺着往下追责玉氏自然容易,可追责到最后怎么办?真为这么一个女人兴兵打仗不成?那得死多少人。可若不打,过些年他们八成又得厚着脸皮送一个人过来,到时候来的究竟是人是鬼,谁又说得清楚?索性就留着她吧。既说是贡品,那便好好供着,免得来来回回添麻烦。” 觉罗氏听着觉得这番话竟也有些道理,可到底放不下心:“话虽如此,这样的人留在宫里终究是个祸患。何况她又生得那样一副狐媚子模样,皇上眼下正在气头上自然厌她,若过个一年半载忽然又想起来,叫她重新得了宠……” “翻不了。” 若弗语气稀松平常却又斩钉截铁:“皇上已经让人给她灌了避子汤,往后她便是真又得了宠,也闹不出什么皇嗣来。再说,我是打定主意不会让她再出启祥宫一步的。皇上哪日若忽然馋她身子,非得进去瞧她,那也随他去,高兴了要给她升个嫔、封个妃也行,我也懒得管。反正人不能踏出启祥宫半步,她身边伺候的人也都是我重新筛过的。她说了什么、见了什么、想让谁往外递一句话,我都能知道。” 说到这里,她眉梢甚至隐隐扬起几分得意:“我管家的手段,额娘还能不知道?” 觉罗氏看着女儿那副尾巴几乎要翘起来的模样,倒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只能点头:“你管家,我自然是放心的……不过依你看,乌拉那拉氏日后可还有起复的一日?” 她又问起先前那桩事来。 若弗拿点心的动作一顿,认真地想了一会儿,坦然道:“额娘,你这话倒真问到点子上了,我还真说不好。” “怎么说?” “她这个人吧……”若弗想了一会儿,一脸诚恳道:“蠢是蠢了些,脑子里一天到晚装的都是她跟皇上的情分、真心,什么遥相顾,即断肠的,也没什么出息,一点坏心思都不敢真冒出来,生怕玷污了这些情份,真心,玷污了她清清白白的声名。可至少到如今,她还真没下手害过谁。这一回也是一样,若不是她自己非要追究那一碗避子汤,又刚好叫金氏撞上去撺掇了几句,未必会落到今日这个地步。” 她咬了一口点心,含含糊糊道:“所以由她去吧,复不复位的,我都无所谓。只要别再跑到我跟前发疯,她爱住冷宫住冷宫,爱出来就出来。反正无所谓她在哪,只要还在紫禁城,都得照我的规矩过日子。” 觉罗氏听着女儿霸气的宣言,眉头却皱得越紧。 “看得开是好事。”她放下茶盏,语重心长道:“可你也看得太开了!男人都是爱新鲜颜色,今儿个我才进宫便听说,皇上新近又纳了个玫答应,还是南府琵琶伎出身?” 若弗点头:“是有这么一个。” “这不就是了?如今好容易过了热孝,你与贵妃又都怀着身孕,余下几个不是年岁渐长,便是性子沉闷的潜邸旧人,皇上怕是早就看腻了。与其等皇上自己从外头挑那些来历不明、心思不明的,倒不如你先挑几个模样标致、性情温顺的宫女荐过去,将来便是得了宠,也总记着你的提携。” 觉罗氏越说越起劲,甚至掰起指头算道:“后宫位分总共就这么些,一个萝卜一个坑,若能早些叫自己人占住,将来无论谁得宠、谁生孩子,你心里也都有数,岂不是比叫旁人占了强?” 若弗的脸已经开始木了。 觉罗氏却丝毫没有察觉,还转头往外看了看:“其实你身边这几个就都不错,莲心海兰都是难得的好颜色,又跟你多年,对你忠心耿耿。惢心虽比她们略逊一筹,却也是娇美可人的。可惜几个都是包衣出身,往后便是真得宠,一个嫔位只怕也就到头了,不过那也已经是天大的造化……” “额娘!” 若弗终于忍无可忍地打断她,毫不避讳地翻了个白眼:“你可别打她们的主意了,她们都不想嫁人,我也都答应过,只要她们不愿意,谁也不能逼她们。再说了,我为什么还得替他找女人?如今宫里这么多妃妾,我哪一个没照顾好?份例不少,孩子照生,我又不拈酸吃醋,连他今天睡谁那里都懒得问。这还不够?我如今还怀着孕呢,还得挺着肚子满世界替他找美人?美不死他!” 觉罗氏一噎。 若弗却理直气壮,弘历本就是个好色的,再往后那些嫔妃也只会多不会少,现在便开始亲手替他搜罗,岂不是闲着给自己找活干?她有这个工夫,多睡半个时辰不好么? 她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我反正不干,如今我就想安安生生做个体体面面的皇后,好好把我的如儿生下来。等再过些年,华儿也到了年纪,我再替她们姐妹几个好生挑个自己中意的丈夫,叫她们嫁得风风光光,一辈子有人护着,平平安安的,也就够了。” 觉罗氏听着听着,脸上神情愈发古怪,半晌才道:“我怎么听着,你如今像是万事皆足,什么都不指望了?” “谁说的?”若弗立刻反驳:“我还指望柏哥儿以后更出息呢,他的姐姐妹妹,他这个做哥哥的将来不得一个个亲自护着?” 可再不能像上辈子那样,护到别人家头上去了。 这辈子非得叫他知道,一母同胞的姐妹才是最要紧的! 觉罗氏一脸无话可说:“我是说皇上!你怎么就半点不想着笼络皇上的心?” 若弗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他的心有什么好笼络的?打着灯笼都不知道藏在哪一处。再说了,从一开始我也没笼住过啊 第564章油盐不进 若弗先是一愣,随后便笑了:“他的心有什么好笼络的?打着灯笼都不知道藏在哪一处。再说了,从一开始我也没笼住过啊。” 觉罗氏:? 这时,照影笑着进来行礼,道:“娘娘,御书房那边进忠公公来了,说七日之期又到了,来取娘娘新插的花。” 若弗一听便随手往旁边一指:“喏,那一瓶,拿去吧。” 觉罗氏下意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一眼,眼角便狠狠抽了一下。 ……好多年不曾再见这般热闹的颜色了。 照影面不改色福了一福,抱起花瓶便往外走。 等人出去以后,觉罗氏终于忍不住问:“这是……做什么?” “某人生怕我闲出屁来。”若弗说得浑不在意:“非要我每七日我插一瓶给他送去,还专门搁御书房里,摆明了就是要寒碜我。哼,不过额娘,我跟你说,我如今插花可是强多了。好看的我才不送他呢!他不是爱把我插的花放御书房么?那我每回就专挑颜色最浓最艳的给他,让满朝大臣进去议事时都能瞧见,丢人也是丢他的!” 觉罗氏望着一脸洋洋得意的女儿,一时间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好半晌,她才十分委婉地试探:“有没有一种可能……皇上就是喜欢你做的这些?” 若弗嗤笑一声,油盐不进:“那可不么,我也就喜欢把最浓的那一盆摆他御书房里。” 觉罗氏:…… 她好像终于找到了这个女儿最大的短处。 觉罗氏深吸一口气,正想苦口婆心再教导几句,若弗却已经先一步看出她要开口,赶紧摆手:“哎呀,总之这些事额娘就别操心了。也别怪我说话难听,额娘您这一辈子可都是跟阿玛长厢厮守过来的,家里几时有过什么小妾姨娘来给您添堵?后院争宠这种事,您还能比我拿手?” 觉罗氏眼睛都瞪大了:“我——” “您就放心吧。”若弗不给她说完的机会,笑眯眯拍了拍她的手:“好生在家当您的一品诰命夫人就是,享您该享的福,这宫里的事交给我,保准乱不了。” 觉罗氏一口气堵在胸口,半晌都没能顺下来。 偏若弗已经自顾自低头去看今日尚宫局送来的册子,一副这件事已经说完了的架势。 正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清越婉转的琵琶声。 觉罗氏听得一怔,只能暂时将满肚子的劝诫咽回去:“这是哪里弹的?倒是好听。” 照影正好进来换茶,闻言笑道:“应当是咸福宫那边传来的,贵妃娘娘这些日子新谱了一支曲子,说腹中的小阿哥爱听,近来总算练熟了。方才还遣人来说,明日要过来亲自弹给皇后娘娘听呢。” 若弗顿时眉开眼笑:“额娘要不要索性在宫里留宿一晚?明儿一起听。晞月可真称得上是琵琶国手,那一手琵琶真真算得上一绝,寻常人想听都没这个福气。” 觉罗氏原本下意识便要说宫中规矩不宜随意破例,话到嘴边却忽然想起什么:“你方才说的那个玫答应,不也是南府的琵琶伎么?” “是啊。” “那贵妃珠玉在前,她又是靠什么入了皇上的眼?” 若弗看她一眼,顿时生出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觉罗氏下一句便道:“莫不是生得极好?” “额娘……” “我这不是替你着想么?”觉罗氏立刻振振有词:“你啊,眼下自是万事不愁,可做人哪能不居安思危?不未雨绸缪?柏哥儿如今是大了,也的确聪慧过人,宫里宫外谁不夸他?可再聪明也终究只是一个人,连个同胞兄弟帮衬都没有。眼看着诸瑛所出的二阿哥渐渐大了,往后还有三阿哥,谁知道再过十年二十年是什么光景?如今兄弟和睦自然好,若将来有人心大了,抢了柏哥儿的风头,甚至生出什么旁的念头来,总归不得不防。” 她说得越来越认真:“于情于理,你都该再盼一个儿子才是。便是不能同柏哥儿相比,有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将来遇上事情也总多个人搭把手,也不怕其他人多生出旁的心思——” 若弗听得耐心一点点消磨殆尽,正要开口反驳,帘外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莲心快步进来:“娘娘。” 若弗一看她脸色便知道出了事:“怎么了?” 莲心略顿了一下,道:“方才大阿哥亲自带人去了景阳宫,把二阿哥身边伺候的小全子捆了,当着哲妃娘娘的面打了十板子,后来,又不知大阿哥同哲妃娘娘说了什么,总归哲妃娘娘点了头,答应让二阿哥不等明年,现在便收拾东西,提前搬到撷芳殿去住。 若弗一下坐直了:“好端端的,这是怎么了?” 莲心道:“似是今日在撷芳殿里,几位小主子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二阿哥说了些不该说的话,大阿哥觉出不对劲,一番查探以后,才知是小全子私底下给找了些不该给二阿哥看的书 第565章总要把最好的给朕 若弗一愣:“什么叫不该看的书?” 莲心便将事情从头说了一遍。 原来那小全子见永璜近来被长柏盯着念书,日日叫苦,便自以为聪明地从外头寻了几本市井流传的话本来哄主子高兴。 书倒算不得什么不正经书,也没有露骨不堪之处,只是多写些才子佳人、江湖奇遇,又夹杂着私订终身、意气行事、为一时快意不顾礼法后果之类的故事。 “大阿哥说,这事情说大不大,说小却也不能全当玩笑。” 莲心学着那边传来的话道:“二阿哥这个年岁,正该多读些经史,把是非轻重先立稳的时候。杂书不是不能看,可总得等自己心里先有了尺子再看更好。小全子为了讨主子喜欢,只顾着投其所好,半点不管什么该给、什么不该给,可见是人不怎么聪明,主意却大得很。这样的人留在二阿哥身边,往后还不知会撺掇出什么来。大阿哥便做主打了他十板子,调去旁处当差,又同哲妃娘娘商量,索性叫二阿哥今年便搬去撷芳殿,同大阿哥一起住,日日放在眼皮子底下,也省得再叫这些不知轻重的奴才带歪了去。” 若弗听完便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个事,我还当出了什么大乱子。” 觉罗氏却听得眉头直皱,忍不住道:“柏哥儿何必如此?这不是越俎代庖?那到底是他弟弟,又不是他……” “儿子”两个字已经到了嘴边,到底觉得说出来不像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改口道:“不过一个庶出的弟弟,犯得着他事事这样操心?也不怕人家哲妃心里不痛快?” 莲心一听便笑了:“福晋这可猜错了。哲妃娘娘不但没有不高兴,还很是乐意呢。听说哲妃娘娘还当场便给大阿哥行了个先生礼,说她自己读书不多,二阿哥又是个三句话便能把她绕进去的性子,往后索性将孩子交给大阿哥管,请大阿哥多费心就是。” 觉罗氏:…… 若弗也道:“这算什么越俎代庖。长兄如父,柏哥儿又是嫡长子,照应底下弟弟妹妹,本就是他的分内之事。再说了,永璜那孩子性子不差,就是贪玩了些,有柏哥儿管着,是他的福气。诸瑛自己心里都明白得很,额娘你就别替人家操这份心了。” 觉罗氏闷闷看着她,心里只觉真正拎不清的分明是眼前这对母子。 庶出的皇子同嫡长子年岁只差那么一点,将来谁知道会不会成为劲敌? 他若能就这样学歪了,学废了,岂不正好?何必还要去多管闲事,非要将人纠正回来呢! 偏若弗半点没觉出她心里那些弯弯绕绕,反而十分骄傲地继续说道:“何况柏哥儿管人的本事可是一绝,你可知,永璜前几日为了那五百字游记,哭着从华儿那里一路找到我这儿,最后不还是老老实实写完了?如今柏哥儿嫌隔着一个宫管起来不方便,干脆连人都搬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去,也挺好的!” 想当年,盛长枫那小兔崽子,仗着他娘林噙霜得宠,一应吃穿用度都赶上自家柏哥儿了,又有盛紘一贯的偏颇,可是生了好大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 可到了长柏面前,不仍是如老鼠见了猫似的乖顺,半点争抢之心都不敢有? 可见长兄之威仪,就得是如今这般时候熏陶出来的才行。 看着女儿洋洋得意的样子,觉罗氏忍了又忍,到底没忍住:“你这说的到底是哥哥,还是……” 老爹? “都一样,都一样。”若弗都不用听她说完,便十分自然地接茬道:“能者多劳嘛,再说额娘你方才还嫌柏哥儿没有同胞兄弟帮衬,如今有个现成的弟弟,正是柏哥儿自己教出来的,你怎么反倒又嫌弃起来了?难不成你要的不是好弟弟,是一个从小什么都不会、长大只知道站在柏哥儿身后求他擦屁股的?那不成了累赘?” 觉罗氏一噎。 若弗顺口又道:“还是那句话,额娘,我摸着良心说,您这一辈子,除了我阿玛去世得早,其余时候都是顺风顺水富贵吉祥的,哪来那么多心眼子,一天到晚总喜欢教我防这个、压那个的?您呐,也得学学永璜,少看些杂书杂戏,就安心享福吧!” 觉罗氏被噎得胸口发闷。 在原地顺了许久的气,她也没心情再坐了,不然再聊下去,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一口气没上来,往黄泉与那死鬼喜相逢去了。 索性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那阵清越的琵琶声又从远处隐隐传来。 觉罗氏脚下一顿,忍不住咬牙切齿,这母子两个,一个比一个不会防人! 且等着吧,如今皇帝年轻,往后美人还不知一个一个进来多少,皇子也要一个接一个地生,到时候这娘俩迟早有后悔的时候。 —— 御书房里,进忠才将长春宫新送来的那瓶花摆到案边,弘历抬眼一看,心情便肉眼可见地舒展开来。 白蕊姬正抱着琵琶坐在一旁,指下乐声略停了一瞬,十分识趣地笑道:“这是皇后娘娘亲自插的花吧?素闻皇上这御书房里从来只留娘娘的花,可见娘娘对皇上当真惦记得紧。” 这话弘历显然爱听,眉梢都扬了起来,偏还要摆出几分无奈:“皇后什么都好,就是待朕太爱重了些。每回插了花,还总要把最好的一瓶给朕送来。” 昨儿亲眼看见惢心和莲心一人抱着一瓶花从长春宫出来,一瓶送去大阿哥处,一瓶送去大公主那里,且配色清雅,疏密得宜,怎么看都比眼前这一瓶红黄紫粉挤作一团的强得多的李玉:…… 李玉垂下眼睛,只当自己是个哑巴。 弘历看了一会儿花,又随口问道:“皇后今日在做什么?” 进忠正要回话,弘历却像忽然想到什么,脸色微微一沉:“总不能又在听贵妃弹琵琶吧?” 白蕊姬手指一顿,低下头去,忽然觉得自己这些日子能够靠一手琵琶得宠,竟有些说不出的侥幸。 她入宫以前自负琴艺,在南府也确实算得上拔尖,可入宫以后听过高晞月一回,才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琵琶国手。 幸好贵妃此时怀着身孕,在皇上面前也懒得争宠,兴致来了谱了新曲,第一个想到的不是弹给皇帝,却是巴巴跑去长春宫弹给皇后听。 进忠已经恭恭敬敬答道:“回皇上,今日富察福晋带着傅恒公子进宫给皇后娘娘请安,奴才方才进去取花的时候,娘娘正陪福晋说话呢。” “狗奴才!”弘历立刻转过脸:“怎么不早说?” 进忠连忙请罪。 弘历原本下意识便要起身往长春宫去,走出两步又觉得不妥。 岳母难得进宫一次,同若弗说些体己话,他这时候贸然过去,没准反倒打断了人家母女叙旧。 可人既然来了,自己这个女婿总不能全无表示,便又坐了回去,吩咐道:“去库里挑几样东西,给富察福晋送过去。傅恒既然来了,朕记得前些日子新得了一张弓,年纪正合他使,也一并赏下去。” 进忠与李玉齐齐应是。 白蕊姬低头拨了一下琵琶弦,心里对中宫在皇帝心里的分量又多添了一 第566章五月榴火,如姐儿 撷芳殿里。 永璜垂头丧气地跟在长柏身后,来到自己今后的住处。 长柏道:“以后你便住这里。今晚早些睡,明日同我一起起身去上书房,别想着赖床。” 永璜刚还想着或许搬到这里也不全然是坏处,至少日后好吃的茶点是少不了了,可乍然听到这话,猛地反应过来,立时警觉:“大哥哥,你平日什么时候起的?” 长柏淡淡报了个时辰。 永璜脸上的血色当场少了三分:“那时候天亮了吗?” “冬日多半还没有。” 永璜:…… “早点休息。” 长柏好似完全没看见弟弟那副天塌下来的神情,淡淡安抚一句,便转身出去。 路过偏院时,他脚步忽然一顿,只见墙根下蹲着一个小宫女,手里拿着一根细树枝,面前铺着一张折得十分仔细的纸,正在一笔一画照着上头的字往泥地里临摹。 长柏认出那是魏嬿婉,临的也正是姮媞姑姑给她写的留别妻。 魏嬿婉显然练了有些时候,别的字还不太敢碰,只反反复复写着自己的名字。 只是嬿字笔画繁复,她照着形状硬描,结构难免东倒西歪,婉字稍好些,却也挤成一团。 长柏站在旁边看了片刻,到底还是出了声:“这一笔不是从这里起。” 魏嬿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他,慌忙便要起身请安,长柏却摆摆手,示意她看地上的字。 他也没有接她手里的树枝,只隔着一步指了几处:“先把左右分开来看,别急着一口气照完整个字画。” 魏嬿婉听得又惊又喜,忙把他说的地方重新试了一遍,果然比方才规整些,她眼睛都亮了起来:“多谢大阿哥。” “嗯。”长柏只应了一声,也没有再多教,转身便走了。 魏嬿婉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廊角,才低头重新盯着泥地上的两个字,心里说不出的高兴。 又练了几回,念及时辰差不多了,她便小心翼翼收起那张诗稿,照常回茶水房当差。 谁知没过多久,管事嬷嬷竟亲自过来,手里还抱着一套半成新的笔墨纸砚。 嬷嬷将东西往桌上一放:“从今日起,每日当完差以后抽一刻钟出来,我教你认几个字,先从握笔开始。” 魏嬿婉彻底愣住:“嬷嬷?” “你这丫头倒真有几分福气。”嬷嬷嘴上嫌弃,眼里却带着笑:“这才来了多久,便叫主子看见了你的上进。大阿哥说了,念在你有这份心,愿意给你一次机会。不过能学成什么样还得看你自己,若三日打鱼两日晒网,叫大阿哥寒了心,可就再没第二次机会了。” 魏嬿婉鼻尖一下便酸了,连忙点头:“奴婢一定好好学!” 旁边比她大两岁的宫女青禾正清点茶罐,听见这话忍不住笑了一声:“只是个握笔的姿势,还要劳嬷嬷亲自来教,大阿哥可真是……人品贵重。” 魏嬿婉没听出这句话还有什么旁的意思,只眼巴巴地看着那文房四宝。 管事嬷嬷却白了青禾一眼:“主子也是你能随便议论的?嘴上没个把门的!” 青禾吐了吐舌头,赶紧闭嘴。 嬷嬷低头替魏嬿婉摆正砚台时,脑中却不由想起方才大阿哥叫她过去时说的话。 那半大少年一本正经地交代,说魏嬿婉既有心识字,撷芳殿里也没必要刻意拦着,只是自己毕竟是皇子,她又是宫女,教她认字可以,亲手纠正握笔姿势之类的却不合男女之别,还是劳烦嬷嬷代为教导。 想到那一本正经却难掩青涩的少年郎,再看看眼前还是一团孩子气的魏嬿婉,嬷嬷眼里不由闪过一丝笑意。 —— 日子就在这样的细碎平常中一点点往前走。 五月十五,榴花似火。 长春宫里,产房终于收拾妥当,血气药气也散了大半,弘历这才被放进来。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坐到若弗床边时还忍不住低头看了又看,最后十分笃定道:“像你。” 若弗才生产完,脸色还有些发白,闻言立刻精神起来:“真像我?” “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若弗强撑着身子,凑过去左看右看,难得对弘历所言深信不疑了一次。 鼻子像自己,嘴也像自己,连那一点稀疏柔软的胎发都透着说不出的可爱,她双眼泛起泪花,高兴不已,是了,是她的如儿! 当场便吩咐长春宫上下赏三个月月钱,接生的稳婆、太医与伺候的人另有厚赏。 此后,更是事事亲力亲为,千般万般地疼爱。 以至于众所周知,皇后娘娘最是疼爱这才出生不久的小公主。 连华兰都忍不住酸溜溜地道:“皇额娘如今有了妹妹,眼睛里只怕再看不见咱们了。” 若弗听见这话,赶紧伸手把她拉过来,一脸嗔怪道:“谁说的?孩子都是做母亲的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们哪个不是我的心肝?只不过这一块才刚刚掉下来,筋还跟我连着呢,我自然要多瞧两眼。可你若说我顾不上你们,那可是万万也不能够的!” 华兰本就是故意逗她,闻言顿时笑起来,顺势坐到床边看妹妹。 她伸出一根手指,小心碰了碰襁褓里那只小得可怜的手,感慨道:“真小,刚出生的孩子怎么都这么一点点,不过妹妹瞧着倒还好,慧娘娘那边的永瑾刚出生时才叫小呢,抱起来都不敢使劲。” 若弗闻言也叹了口气:“你慧娘娘是早产,永瑾只在娘胎里待了七个月,能不小么?也是她那身子实在撑不住了,到了后头孩子越长越大,她自己倒一日日虚下去。贺娘子说再拖着不生,真到了足月生产的时候,只怕连生孩子的力气都没有,到时母子两个都有危险,这才不得已提前催产。好在永瑾自己争气,虽早了两个月,底子倒还不错。如今呢?晞月和孩子都怎么样了?” 华兰忙道:“都好着呢,慧娘娘如今还在养身子,不过精神比头一个月好多了。永瑾更是一天一个样,昨日女儿去看,他脸上都已经养出肉来了,白白胖胖的,吃奶也有劲。” 若弗这才彻底放心。 华兰看了看怀里的妹妹,忽然又笑道:“说来也有趣,永瑾原本该做弟弟的,偏他性子急,在肚子里少待两个月,硬是抢先出来做了哥哥。” 若弗一想也是,顿时跟着笑了起来:“也好,咱们如姐儿又多了一个哥哥疼她!” —— 宫墙外草木已经彻底转绿,长街上也渐渐有了夏日将近的暖意。 魏嬿婉抱着一只刚从内务府领回来的匣子,脚步轻快地往撷芳殿方向走,拐过长街一角时,脸上的笑意却忽然微微一顿。 迎面那人显然半点没察觉她一瞬间的变化,只快走两步赶到近前,语气还同从前一样熟稔:“方才在后头叫了你好几声,你怎么也不应?没听见么?” 魏嬿婉抱紧怀里的匣子,没有立刻说话。 那人却自顾自继续道:“我明儿轮到休沐,可以出宫回家一趟。你有没有什么东西要捎回家去?有便给我,我替你带回去 第567章明明白白拒了! 魏嬿婉皱着眉看向面前的人,方才还轻快明亮的神色不知不觉淡了几分,只瓮声道:“不用了,我上个月已经托人带过东西回去了,这个月便不必再麻烦你。” 凌云彻闻言却拧起眉头:“上个月给过,所以这个月不是还没给么?我明日正好休沐出宫,你把东西给我就是,也省得再托旁人。正巧我还能替你去看看你娘和佐禄,问问他们近来过得如何。” 魏嬿婉手指收紧了些,只含含糊糊道:“总之这回不用了,我还有差事,便不耽误你了。” 凌云彻却没有让开,反而仔细看了看她的脸色,语气也软下来:“你是不是遇着什么为难的事了?若真有什么,只管同我说就是。咱们从小一块儿长大,你同云彻哥哥还客气什么?” 魏嬿婉心里微微一滞。 她抬眼看着眼前这张的确称得上是清俊的脸,二人本就住的近,是打小就认识的,如今又双双都进了宫,初来乍到那阵,许多往家里捎东西递口信的事,也都是凌云彻替她跑腿。 若说半点旧情都没有,自然是假话,可这几年在撷芳殿见得越多、学得越多,她心里那杆秤便仿佛也一点一点长了出来,有些从前觉得理所当然的事情,如今回头再看,都慢慢觉出了不妥。 魏嬿婉踌躇良久,到底还是鼓起勇气道:“我以后……只打算每两个月往家里送一次钱,所以这个月便不用劳烦你了。” 凌云彻眉头皱得更紧:“为什么两个月才送一次?你从前不是每个月的月银都舍不得花,几乎全给他们么?” “就是因为从前全给了,我才觉得不能再这样。” 魏嬿婉抿了抿唇,索性将话说得明白些:“我给娘银子,原是想着叫她好好养佐禄,送佐禄去学堂认字。我家如今没有男人撑着门户,他若肯读书,往后好歹还能寻个正经出路。可这么久过去,他非但没有好好上学,还整日同外头那些孩子瞎玩,这样下去,我便是一个月送十两银子回去,又有什么用呢?” 凌云彻下意识问:“你怎么知道佐禄没有好好上学?” 魏嬿婉看了他一眼,道:“我有个交好的姐妹,她家弟弟恰好同佐禄在一个学堂。” 凌云彻沉默一瞬,又道:“可你若少给银子,你娘同弟弟怎么办?难不成以后便不管他们了?” “怎么会不管?”魏嬿婉说道:“我只是觉得,总得想个别的法子,让佐禄当真把书念起来才行。至于到底怎么办,我还没想好,总之这个月先不给了,等我想明白以后再说。” 她说到最后,朝凌云彻轻轻欠了欠身:“这些年也的确麻烦你许多,有劳了。” “你跟我客气什么。” 凌云彻下意识接了一句,目光落到她脸上,却不由自主多停了一会儿。 三年过去,撷芳殿不愧是大阿哥的居所,那里的日子果然养人,她如今肌肤愈发细腻白皙,眉眼也彻底舒展开来,一双眼睛尤其清亮灵秀,叫他心口微微一动。 他们原就是青梅竹马,又一道进了宫,他从前不是没有想过将来的可能,只是魏家那对母子实在像个填不满的无底洞,魏嬿婉又对母亲弟弟百依百顺,每月那点月银一文不剩都要往家里送,他便是有心,也难免要多想几层。 可如今她既自己醒悟过来,知道不能一味纵着家里,那些原本压在心底的念头便不免又活泛起来。 他忍不住往前一步,声音也低了些:“嬿婉……” 魏嬿婉却几乎是立刻便往后退了一步。 两人之间重新隔开了一段规规矩矩的距离。 她低下头道:“我当差的时辰快到了,再不回去,只怕嬷嬷要问,我先走了。” 说罢也不给凌云彻再开口的机会,抱紧怀里的东西便从他身边绕了过去。 凌云彻站在原地,望着她脚步匆匆的背影,半晌只能无奈笑了一声。 魏嬿婉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她重新走在长街上,原来的轻快心情已经散了大半,眉眼一直沉沉的。 直到穿过一道宫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清脆的呼喊:“嬿婉!” 她回头一看,脸上的阴霾顿时散了些:“春蝉!” 春蝉小跑着赶上来,手里还抱着一只针线匣子,笑道:“我正要往尚服局送东西呢,没想到还能在这儿碰见你,咱们正好同路一段。” 魏嬿婉自然高兴。 两人互相交代了出来的时辰,发现时间都还宽裕,便并肩慢慢往前走。 “方才那个,该不会又是你那青梅竹马的邻家哥哥吧?”春婵说。 魏嬿婉无奈地点了点头。 春蝉的脸色立即垮了下来:“我就知道是他,除了他,再没有这般不懂规矩的了!他到底有没有背过宫规?宫里宫女同太监尚且不能私下过从太密,他一个年轻侍卫倒好,三天两头来寻你,甚至大咧咧托人传话,生怕旁人不知道似的。我可告诉你,你不能总这么好性儿,下回他再这样唐突,你便得明明白白拒了,最好再给他一次没脸!” 魏嬿婉面露为难:“我也不是纵着他,只是我同他毕竟从小便认识,有些话若是说得太难听,总觉得……” “他舍得为难你,你倒舍不得为难他?”春蝉毫不客气地截断她:“再这样下去,迟早是他害你。” 魏嬿婉一怔。 春蝉索性一股脑将憋了许久的话全倒出来:“打从上回他三言两语便把你苦苦瞒着家里的月钱数目说出去,我就知道这人靠不住。你在撷芳殿月钱涨了多少,主子们都赏过你什么,你自己都没想着回去炫耀,他倒好,回家一趟便什么都说了。要不是他那张嘴,你娘哪里知道你手里攒下了钱?这三年来前前后后多要走多少,少说也有七八两了!七八两银子对那些主子自然不算什么,对你我这样的小宫女难道还能是小数?” 魏嬿婉被戳中心思,心也慢慢跟着沉了下去。 春蝉又冷笑道:“更有意思的是,他舌头这样长,怎么偏偏不告诉你佐禄逃学同人去街头耍钱的事?偏偏你得了多少银子、多少赏赐,他倒知道得清清楚楚。” 魏嬿婉停下脚步,脸上比起怒色,倒是疑惑更重:“春蝉,我不是要替他找借口,只是我始终想不明白,他这样做能得什么好处。若说他存心害我,可这些年他也确实替我送过许多东西,替家里带过许多话。我若想不明白缘故,便这样认定他有坏心,万一……万一真冤枉了好人呢?” “那便冤枉了!” 春蝉答得干脆利落:“便算他没存坏心,总归也不是个多好的。这么大的人了,舌头什么时候该长、什么时候该短都不知道,你还指望他以后护得住你?进宫以后头一个差事被分去冷宫值守,还能说他时运不济。可如今三年都快过去了,一年一次考核,他连着三年半点长进也没有,仍在原来的差事上打转,既不想着多学点本事,也不想着往上挣一挣,可见是半点上进心都没有 第568章恰到好处 魏嬿婉张了张嘴,却哑口无言。 春蝉见状更是理直气壮道:“最要紧的是,他连宫里的规矩都没当回事。每回来找你,都这样大大咧咧。也就是咱们自己做人清白,身边的嬷嬷和姐妹们又都不是碎嘴生事的人,否则只要有一个心坏的,传一句你同年轻侍卫私相往来,你有几张嘴说得清楚?到时候他最多挨一顿责罚,你呢?你这三年好不容易挣来的差事、体面、前程,怕是都要打水漂!” 眼看长街已经走到尽头,即将分道扬镳,春蝉索性停下来,认真看着她:“也就是你,我才肯把话说得这么明白难听。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如今压根没有心思同他谈什么情情爱爱。也是,像咱们这样的宫女,至少要熬到二十五才能出宫,你如今才多大?便是眼下同他定了情,他能等你十年?就算他肯等,你当真愿意十年以后出去,同一个连前程都懒得挣的人过一辈子?” 魏嬿婉被问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春蝉见她终于听进去了,语气才稍稍软些:“既没有那个心思,他眼下看来也不是个什么良配,那便趁早说清楚。你现在的日子多好,段嬷嬷肯教你认字,撷芳殿也看重你,往后未必没有更好的差事。可别由着旁人这么不清不楚地缠着,把自己好好的路给耽误了。” 说罢,她一看时辰,顿时哎呀一声,抱紧针线匣子便往另一条宫道跑:“不跟你说了,再磨蹭我要迟了!你自己好好想!”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风风火火去了老远。 魏嬿婉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许久没有动。 她一路像丢了魂似的回到撷芳殿,直到段嬷嬷在茶水房外连叫了她两遍,她才猛地回过神来。 “发什么呆呢?”段嬷嬷皱眉:“今日轮到你整理大阿哥的书房,还不快去。” 魏嬿婉心头一凛,立刻将所有纷乱思绪都压了下去:“是,嬷嬷,奴婢这就去。” 一晃眼,她在撷芳殿竟已经当了整整三年的差。 从最开始茶水房里的小宫女,到如今已能够轮值进入大阿哥书房整理。 虽说是洒扫,实则却是极精细的一桩差事。 大阿哥最看重书房,寻常宫人连门槛都不能随意踏进去,能被派进去的人,不但得手脚干净、行事谨慎,还须得认得字,知道什么东西能动、什么东西不能挪,免得一本书放错位置、一张稿纸误当废纸收走,都要误事。 若不是这三年段嬷嬷日日抽空教她认字,她连轮值的资格都没有。 进了书房以后,魏嬿婉便将凌云彻的事情彻底抛到了脑后。 她先将书案上积下的薄尘仔仔细细拭净,镇纸、砚台、笔架一一归回原处,又数过备用的宣纸。 连墨条也取起来看了看长短, 洗笔更是得耐心细致,她先用温水将笔锋里残留的墨色一点点洗净,又顺着笔毫理好形状,拿软布轻轻吸去多余水分,这才一支支悬回笔架。 架上的书也没有随意挪动,只用细软干布一点一点扫净浮灰。 这些事做完,魏嬿婉环顾一圈,才在香炉里换上一枚极清淡的香饼。 又去茶水房重新提了一壶热水,放了几片香片。 最后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错漏,她这才轻轻合上房门,退了出去。 约莫三刻钟以后,房门重新被推开。 长柏从外头回来,眉心一路都微微拧着,显然还在思索什么要紧事。 小全子半句话都不敢多说,只轻手轻脚替他解下披风,又将人一路送进书房,随后便安静退到门边候着。 长柏随手给自己倒了一盏水,入口温度刚刚好。 极淡的茶意在舌尖散开,留下一点清清爽爽的回甘,长柏原本紧绷的眉心不知不觉便松开了些。 下一瞬,一股若有似无的清冽香气轻轻绕了过来。 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更觉灵台清明。 忽然之间,灵光一闪而过。 长柏猛地睁眼,有了! 他立即起身行至书案前,就着手中茶盏,倒了些水润砚,随手拿起旁边常用的墨条,缓缓研磨起来。 墨条在砚台上打着圈,发出细微而规律的沙沙声。 散乱的想法也这声音里变得条理清晰。 无数字眼在他脑海中飞速地排列组合。 墨色渐浓。 长柏停手,铺纸、提笔、蘸墨。 第一笔稳稳落下,之后便再无停顿。 少年伏案疾书,桌上的纸一张张铺开,又一张张移到旁边,神色专注得几乎忘了外间一切。 足足写满十张纸,笔势才终于缓下来。 最后一个字写完。 长柏将手里的笔轻轻横搁到青玉笔搁上,笔杆与玉石相触,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一气呵成。 他往后靠了一些,长长吐出一口气,再低头将整篇文章从头看到尾,眉眼间难得露出十分明显的满意之色。 等墨迹渐渐干透,长柏才将十张纸一张张整理起来。 收到最后一页时,他动作忽然一顿,抬眼看了一圈书房,忽然扬声:“小全子。” 小全子立刻推门进来:“爷?” 长柏指了指桌上的茶壶,又看了一眼香炉,难得语气里带了几分愉悦:“去问问,今日这书房是谁整理的,茶水和香又是谁备的,厚赏 第569章再上层楼,再上层楼! 魏嬿婉回到自己屋里,终于清闲下来以后,才有空一遍遍回想,方才春婵的那些话。 她坐在床边,发了许久的呆,一遍遍想着,自己这些年究竟将凌云彻当成了什么人,又究竟盼过些什么。 在家的时候,她是真的觉得隔壁的云彻哥哥很好,人生得高大又白净清俊,遇上邻里有什么重活,也总能搭把手。 尤其父亲去世以后,自家像是忽然塌了天,母亲整日抱着弟弟哭,嘴里翻来覆去便是往后可怎么办,那时候的她便只觉得,家里没有男人撑门立户是何其可怖。 因此每每瞧见凌云彻从巷子另一头走来,她便会忍不住想,若自己家里也有这样的一个哥哥便好了,高大些、稳重些,或许娘便不会日日哭着说没活路了。 后来进宫,在这偌大的紫禁城里竟还能撞见从前的旧识,她自是真心高兴过的。 何况自己是宫女,轻易不能出宫,凌云彻却能轮休出去,他肯帮自己往家里捎银子、送东西,回来时再顺便说一说娘亲和佐禄近况,于她而言,自然比托给完全不相识的人放心许多。 再后来年岁渐长,她渐渐知道宫中男女往来原该避嫌,也不是没有想过该与他疏远些,只是一想到这些年所受过的帮衬,话到了嘴边便总觉得理亏,于是今日拖明日,明日拖后日,便一直没有真正说清楚。 况且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也不是没有想过自己的将来。 宫女要熬到年岁足了才有出宫的机会,等真出了宫,她又能去哪里? 若那时……凌云彻还愿意等她,两人自幼相识,知根知底,他家又离咨家不远,嫁过去以后仍能照看娘亲和弟弟。 这样平平稳稳,一眼望得到头的结局,对她这样普普通通的女子而言,未必是什么坏事。 她从前想起这些,心里也曾有过一点朦朦胧胧的欢喜,只不过那点心思太浅,又掺着太多感激与……想当然。 今日,春婵偏将那些她一直不愿细想的东西全摊开在了眼前,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不愿细想,未必是觉得自己不够。 而是这些年相处下来,这位云彻哥哥似乎并不像记忆里那样高大、沉稳,也没有她以为的那么值得依靠。 他们前后脚进宫,都是从最底下的差事做起,如今三年过去,她从一个连字都认不得几个、只会端茶倒水的小宫女,到如今已经能轮进大阿哥书房当差。 连段嬷嬷都肯放心将那样精细的活交给她。 凌云彻却仍旧守在冷宫,年年考核不出错,却也年年没有什么出挑之处。 她从前,觉得他大约是性子淡泊,不爱争抢,可若再大胆点、直接点地仔细想。 那究竟是淡泊,还是压根不想上进? 更何况这几年逢年过节,她自己倒是总惦记着旧日情分,惦记着他的帮衬,总会从自己得的糕点果子里省出一点,托人给他送去。 他却…… 从未给自己准备过什么。 倒也不是说她非得图人家东西,可一个人若真心同另一个人相交,总该有些痕迹才是。 又或许,凌云彻待她确实比旁人热心些,却也不过是相熟旧邻之间的热心罢了。 压根儿也没有旁的心思? 这么一想,魏嬿婉心里反倒渐渐冷静了下来。 兴许真是自己想多了。 她还要在这宫中至少十年。 可是再过几年,凌云彻说不准便会娶一个合适的女子,生儿育女,儿女双全。 一如春婵说的,一切言之尚早。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敲门声。 魏嬿婉忙起身开门,竟是段嬷嬷亲自带着人过来了,后头的小宫女捧着一只托盘,上头放着一个沉甸甸的赏封并两样小巧首饰。 段嬷嬷看她还一脸茫然,不由笑道:“还傻站着做什么?大阿哥今日文章写得顺,特意问了是谁收拾的书房,又是谁备的香与茶水,知道都是你,便特意赏给你的。” 魏嬿婉眼睛一下亮了,大阿哥待下一贯宽厚,却并不轻言赏赐,她少数有的几回,多是公主和长公主呢,可见这回她差事做得实在圆满。 她忙惊喜地行礼:“奴婢谢大阿哥赏!” 段嬷嬷见她高兴,自己也笑:“这还不算,你这几回书房的差事都做得稳妥,主子也记住你了。以后那边若缺人,便多排你几回。从下个月起,你的月钱也往上添一等。” 魏嬿婉面上欢喜更甚,连忙用力点头:“嬷嬷放心,奴婢一定更加用心,绝不给您丢脸。” 等人走后,她关上门,把那只赏封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笑怎么也压不下来。 钱当然叫人喜欢,可比银钱更叫她心口发热的,是自己费的那些心思当真被人看见了。 果然只要肯学、肯做,她是真能够往上走的。 魏嬿婉想到这里,更是彻底将那一点本就生得不甚茁壮的旖旎心思,抛到脑后去了。 她将赏封珍而重之地锁进自己的小匣子,又握紧拳头,十分郑重地给自己鼓了鼓劲。 先好好当差! 至于二十五岁出宫以后嫁不嫁人,又要嫁给什么人,那都是许多年后的事,再往后看也不急。 无论最终如何,自己手里有一笔丰厚的私房总不会有错。 前些日子她还听嬷嬷闲聊时提过,皇子们到了年岁是要搬出宫去,另立府邸的,到时候头一批跟着去的,便是资历深的心腹。 若她往后也能一步一步做到掌事宫女,等大阿哥出宫开府,自己应是也能跟着出去的。 等到了宫外,规矩自然少不得,却也到底比这深宫里方便些,兴许偶尔还能亲自回家瞧瞧娘亲和佐禄。 而且掌事宫女的月钱比寻常宫女高得多,逢年过节主子们也都有赏赐,那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 想到这里,魏嬿婉眼睛愈发亮了。 再上层楼,再上层楼! 总有一天,她也能靠自己站得稳稳当 第570章雁过拔毛 另一边,凌云彻回到冷宫当值时,赵九霄正百无聊赖地靠在墙边晒太阳,见他回来,顿时松了口气:“你可算回来了。” 说着,又冲冷宫里头扬了扬下巴,脸上挂着一副意味深长的坏笑:“里头那位,一早便问了你好几回,赶紧去,休要叫人等病了。” 凌云彻没有接他的打趣,甚至一句话也不应,径自走到平日送饭递东西的小窗口前,在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过多久,里头果然传来一道暗哑、却明显带着欢喜的声音:“凌侍卫?” 窗口打开一线,青樱将一叠叠好的帕子与络子递了出来。 凌云彻接过来翻了翻,眉头便皱了起来:“怎么只有这些?” 青樱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有几件不小心勾坏了,不过你放心,我已经在想法子修补,等补好了,下回一道给你。” 凌云彻看着手里的几条帕子,毫不客气地道:“勾过丝的东西,便是补得再好也还是残次品,外头卖不上什么价钱,顶多把布料丝线的本钱补回来。你这几条也换不来多少,算下来最多再买五条细料给你做。” 青樱倒没有多失望,只道:“也无妨,你替我把这些拿出去,能换一点便是一点,至少偶尔能添些肉食,日子也能好过些。”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中竟又有了一点兴致:“你能不能替我找些花籽来?” 凌云彻愣了愣,一脸难以理解地看着她:“你这人可真有意思,都到冷宫了,还惦记着种花?” 青樱却半点没听出他语气里的无语,反而只当这是说自己即便身陷困境也仍有闲情雅致,唇角轻轻弯了起来:“日子再难,总也不能全没了颜色。院里那面墙下空着一块地,若能种些花,开春以后瞧着心情也舒畅。” 凌云彻懒得同她争这些,只将帕子收好:“行吧,我出去的时候替你留心,有合适的便带些回来。” 青樱点了点头:“多谢。” 等她从窗口转过身,才发现容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后头,正神色复杂地看着自己。 青樱眉头顿时一皱,一脸担忧:“你怎么出来了?身上的伤寒才好些,再多躺会儿吧。” 容佩张了张嘴。 她原本想问,既然好不容易能从外头换些东西回来,为什么主儿方才第一想到的是一把花籽,而不是替她再换几副治伤寒的药。 可主儿眼里的关切又让她问不出口。 容佩看了她许久,到底还是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她低低咳了两声。 青樱立刻上前亲自为她顺背:“快回去歇着吧,别总觉得自己能撑。我再去打几条络子,今日若做得快些,晚上兴许还能多换一碗热汤。” 说完便扶着她往里走了几步,又自己转身去拿线了。 一旁正在理布头的吉太嫔将方才一切尽收眼底,这时才凉凉开口:“当初你挨了三十板子,死活也要跟着她一道进来,我还想着她从前做主子时必定待你极好,才叫你这样豁出命来报恩。如今看来,倒也未必。” 吉太嫔低头继续扯自己手里的线,语气不紧不慢:“一头热罢了。” 容佩站在原地,既没有眼刀子、也没有张口骂人,更没有冲过去扭打。 ……左右也打不过。 冷宫里这些女人,有一个算一个,在当年的确都是纤纤弱弱的宫妃。 可几年冷宫熬下来,早练出了一身蛮劲,又眼瞅着日子没了盼头,真打起来,自有股不要命的疯劲。 进来三年,她甚至学会了在浣衣局都没学会的闭嘴。 容佩低头看了看自己粗糙起茧的手,沉默片刻,提起木桶去了井边打水洗衣。 因大病初愈,曾经做起来轻轻松松的活,也变得沉重吃力,没锤打两下,她便气喘吁吁。 都三年了,这样的日子,怎还没到头? 容佩低着头,一下一下搓着衣服,目光却渐渐沉了下来。 主儿同那一位从前不是青梅竹马么?不是还有那么多年情分么? 都三年过去了,难道还不能消气? —— 冷宫外头,凌云彻将那几条帕子重新叠好,熟门熟路地塞进自己衣裳特意缝出来的夹层里。那里贴着里衣,做得又薄又平,几条丝帕压进去以后,从外头几乎看不出什么异样。 赵九霄抱着胳膊站在旁边看了半晌,忍不住啧了一声:“你胆子是真大,如今宫里出入盘查这么严,你还敢往身上夹带东西。” 凌云彻低头理平衣襟,不以为意:“几条帕子罢了,又不是什么宫里要紧物件。她那手艺你也看见了,细活总勾丝,绣房如今根本不肯再把好料子交给她,靠那些粗活一个月能挣几个钱?我替她把这些另做的东西拿出去卖一卖,好歹能叫她偶尔吃顿肉解解馋,我自己也不过赚点跑腿的辛苦钱,两全其美的事。” 赵九霄听得嘴角一撇,半个字都不信。 手艺再差也是手艺,更何况那位从前到底做过妃嫔,也是出身大家的闺秀,针脚再疏,审美和花样却并不算难看。 而且她自己省钱买来的缎子与丝线也都不是最差的货色,拿到外头去,哪怕不值什么大价钱,几条加在一起也绝不至于只换回来那么一点东西。 赵九霄想了想,故意问道:“那这些拿出去能卖多少?” 凌云彻头也没抬:“看情况呗,外头买东西的人又不是个个一样出价。” “到底多少?” “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凌云彻打了个哈哈便把话绕了过去。 赵九霄盯着他看了两眼,心里顿时更有数了。 他自然不是为了替冷宫里的那位打抱不平,只是一起当差几年,多少看得明白谁是什么性子。 凌云彻这人平日瞧着仗义,替里头跑腿也勤快,可凡是经他手的银钱,总像隔着一层雾,到底卖了多少、换了多少、自己留了多少,旁人永远问不清楚。 不过赵九霄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实在没资格笑别人。 这冷宫是真的冷。 不只是地方阴冷,油水也是半点都没有。 听老一辈侍卫说,先帝在时,冷宫其实也算是个有些门道的差事。 哪位娘娘一朝失势被关进来,若还有旧交,少不得有人偷偷递银子,求守门的人照顾几分。若从前仇家多,也有那花钱叫人故意刁难的。 总之无论是求好还是求坏,只要有人惦记,便有人来打点,他们这些守着冷宫的侍卫,拿到手的银钱也未必比别处差。 偏他们这一批时运不济。 新帝登基以后,皇后立了新规矩,送钱递话处处留痕不说,宫里几位主子竟也出奇地和睦。 好不容易来了一位娴妃娘娘,却又堪称奇葩! 自己手里没钱不说,花钱捞她的友人没有,砸钱踩她的仇人也无。 整整三年,他守着这扇门,竟是连零星半点像样的打赏都没见过,真真只靠那点死月钱过日子。 想到这里,他长长叹了口气。 不行。 下一回考核还是得再下点功夫,争取调个好去处才是。 便是去守一道寻常宫门,也总比日日蹲在这冷窖一样的冷宫里看人打络子强。 至于凌云彻…… 赵九霄斜眼看了看身边这个正若无其事整理腰带的人,又想起这些年偶尔听来的那些旧事,暗暗摇了摇头,还是不同他说了。 连替青梅往家中捎带东西都要暗自伸手,雁过拔毛的人,面上做个同僚便算了。 真心还是少交些的 第571章还念吗?不念了 入了夜,容佩又咳了起来,大约是白日里在井边洗衣时碰了太久冷水,寒气又钻进了身子,咳了好一会儿都停不下来。 青樱本已躺下,听见动静连忙披衣起身,摸黑倒了一杯尚有余温的水送到她唇边,一手扶她坐起,一手替她轻轻顺着背。 等容佩终于缓过那一阵,她眉头已经紧紧蹙起来:“前些日子分明都见好了,怎么今日又突然咳成这样?若是能请个太医进来仔细瞧瞧就好了,好歹开两副对症的药,也免得这样反反复复。” 容佩喘匀了气,闻言心里先是一热,却摇头道:“主儿别费这个钱了,您平日做那些绣活本就辛苦,好不容易才攒下几个钱,还得添衣添食,奴婢这点病算什么,多捂几日应当便好了,奴婢命贱,不值得花那些银子。” “胡说什么。”青樱不悦地嘟起嘴:“如今这地方,就剩你我两个相依为命,钱财不过身外之物,没了还能再挣,你若真病坏了身子,难道还能用银子换回来不成?往后不许再说这样的话。” 容佩鼻尖一酸,望着青樱认真的神色,一时竟真的生出几分感动来。 她低头喝了两口水,余光恰好落在青樱伸来扶她的那只手上的护甲上。 三年过去,昔日莹润光洁的护甲早已失了原本的富贵颜色,有些暗旧,却到底是宫中旧物,料子与工艺都不差。 ……若能将这东西给外头管事的马公公,兴许也够请个太医来瞧一瞧,这将来主儿再做活也方便多了。 可这个念头才一冒出来,便立即被她甩到脑后去了。 她怎能这样想呢。 从前她不过劝主儿做细绣时暂且摘下护甲,免得再勾坏料子,主儿都会淡淡说一句:“纵然身在冷宫,也不能失了体面。” 可见这两片已经发旧的护甲俨然成了她最后一块傲骨。 她不该这样想的。 容佩慢慢垂下眼去,只是主儿方才那句相依为命,确实让她生出,自己或许也可以同主儿说几句心里话的想头。 她沉默片刻,轻声道:“主儿,奴婢今日同来送膳的钱公公多说了两句话,听他提起,这几年虽也有过一轮选秀,可皇上并没有大张旗鼓往宫里添人。真正留下的,不过是一位满军旗的慎常在,一位汉军旗的庆答应,还有一位博尔济吉特氏的蒙军旗贵人。” 青樱原本还在替她掖被角,听到这里,动作微微一顿。 容佩看在眼里,愈发小心翼翼道:“奴婢只是想着……皇上既没有大肆选人,可见也未必真像当初气头上说的那样绝情。您同皇上毕竟相识多年,当年双方都一时在气头上,这才话赶话,将话说绝了。若能够都冷静下来多说几句,兴许……” 青樱一脸冷淡地收回手:“这与我又有什么干系?” “主儿……” “夜深了。”青樱淡淡将话截断:“你早些休息,有什么话,等病好了再说。” 说罢,她便站起身,重新回了自己那一边的床榻。 容佩看着她背影,嘴唇动了几次,到底没再开口,只在心里无声叹了口气。 她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也许是方才那杯温水起了些作用,也或许是当真累得狠了,后半夜竟没再怎么咳得太厉害,很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另一边的青樱却迟迟没有睡意。 三年,原来已经整整三年了。 ……冷宫又不是什么阴阳相隔,咫尺天涯的地方,不过从紫禁城这一头走到另一头罢了,宫门再厚,也没有厚到连一句话都递不进来。 若真想来,又哪里有来不了的道理? 青樱忽然睁开眼。 她披衣下床,走到窗边,将那扇窗子推开一些。 夜风裹着寒意扑进来,吹得她鬓边碎发轻轻晃动。 都三年杳无音讯了,还要她低头求怜不成? 左右都忘了,便索性忘个彻底好了。 她望着昏暗的夜空,心底反倒渐渐生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平静来。 她求的,原就是一个真心。 既然没了,纵有锦衣玉食、嫔妃尊位,又能如何? 她不会做李千金,绝不会! 既然在弘历眼里,她是个善妒、虚伪、是非不分,甚至会因为一己私念去害皇后、皇嗣的女人,那么在她眼里,今日的弘历也早已不是从前墙头马上那个少年。 他终究抵不过名利侵蚀, 在那至高无上的椅子上,日渐习惯了旁人俯首,世间万物,都得由他予取予求。 年少时说过的话,立过的誓,念过的戏文,都忘了个干净。 明明只是几句误会,却能因为她疑及中宫便雷霆震怒,将从前那么多年的情分都一笔抹去。 这样的男人,她又有什么好舍不得的? 想到这里,青樱唇边反倒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 脑海中更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弘历如今的模样。 中宫皇后替他料理六宫、美貌贵妃为他弹琴奏乐,又有一年一年新进宫的年轻女子,满眼仰慕地围在他身边。 他只要抬一抬手,自有无数人阿谀奉承。 看似什么都有。 可又有谁真正认识他呢?在乎他呢? 世人捧到天上去的,是身穿龙袍,坐龙椅的天子。 在乎弘历的却有几人? 罢了。 青樱眼底微微一热,却很快仰了仰头,将那点酸涩压下去。 花开花落自有时,缘聚缘散也由不得人。 便叫他拥着他的万里河山,做他万人之巅的皇帝吧。 就让弘历与青樱都留在那些前尘旧梦里,就让这紫禁城中只剩下一个高高在上的帝王。 万岁,万岁,万万岁。 想到最后,青樱忽觉彻底释然。 她慢慢关上窗。 不念了。 再也不念了。 —— “皇阿玛,快些,再快些!” 长春宫暖阁,孩子的笑声几乎能掀翻屋顶。 弘历半点帝王体面也没有,正弯着腰在宽敞的暖阁里快步绕圈。 如兰小小一个骑在父亲肩头,两只手一边紧紧抱住他的额头,一边兴奋地呐喊,笑得整张小脸都红扑扑的。 弘历还真配合她,左绕一圈,右绕一圈,期间还故意装作体力不支的样子,左摇右晃,骗得如兰笑得更大 第572章华姐儿的婚事 “不许倒,不许倒!”小姑娘胆子大得很,非但不怕,反而兴奋地拍了拍他的脑袋:“皇阿玛本来就跑得慢,再倒了,就不中用了!大哥哥骑的马都要笑你!” 弘历脚下一顿,当场不服:“你大哥哥骑的是正经御马,朕还能同马比不成?” 如兰完全没听出这话有什么问题,十分认真道:“可是皇阿玛现在就是马呀,我的马!” 小姑娘拍了拍胸脯,豪情万丈。 屋里伺候的人已经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弘历噎了一下,正想把这个没良心的小东西抓下来教训,帘子却恰在此时一掀,若弗走了进来,见到这番情形,额角顿时狠狠一跳。 “你们两个!” 父女二人同时僵住。 如兰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甜甜叫了一声:“额娘!” 若弗半点不吃这一套:“下来!” 弘历赶紧托着女儿小心地让李玉将人给抱下来。 若弗先瞪他:“你明日不用上朝是不是?都什么时辰了,还带着她满屋子疯,她才三岁,摔下来怎么办?” 弘历想辩一句自己怎会让女儿摔着,见她脸色,到底明智地闭了嘴。 若弗又低头瞪女儿:“还有你!愈发无法无天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去睡觉?” 走得近了,更是将她额间湿发看得一清二楚,若弗脸上愠色更盛:“才给你洗过澡,一个没注意,又出了这一头的汗!” 如兰见皇阿玛都不敢还嘴,顿时知道形势不好,小脑袋一耷拉,十分乖巧:“如儿知道啦。” “知道了便去洗漱。” 小姑娘立刻磨磨蹭蹭不动。 弘历一看苗头不对,生怕火又重新烧到自己身上,十分没有父女义气地先退一步:“朕先去更衣。” 如兰瞪大眼睛,飞快冲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 胆小鬼! 若弗看在眼里,抬手便轻轻拍了一下她屁股:“你也赶紧去!” 如兰开始哼哼唧唧,还伸出双手:“皇额娘抱抱。” “一身的汗臭味,不抱!” “哎呀,腿好累呀。” “你坐在你皇阿玛肩头上,卖力气跑的是他,你的腿有什么好累的?” 如兰答不上来,索性两条小胳膊一张,开始耍无赖:“就是累了,要皇额娘抱。” 若弗简直拿她没办法,可看着她那满头大汗,又实在张不开手。 正为难之际,一旁沉光笑着走上前来:“小公主,奴婢今儿叫人摘了些新鲜花瓣,方才已经泡进热水里了,香得很。您若再不去洗,香气可就跑光了。” 如兰眼睛顿时亮起来:“花瓣澡?” “是啊。” “那我要去!” 方才还声称腿累得走不动的小姑娘拔腿便往净房方向跑,跑出两步还不忘催沉光:“快点快点,别叫香气跑了!” 若弗站在原地,看着女儿一溜烟消失的背影,气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照影同莲心已经笑得不行。 若弗长长叹一口气道:“孩子果然都是来讨债的!她不来的时候,我是日里也盼夜里也盼,恨不得她明日便从肚子里出来。如今真来了,我才过几年好日子啊,就已经叫她闹得头疼脑胀。也幸好沉光家里孩子都大了,如今还能进宫帮我哄她,不然我真不知道怎么办。” 照影笑道:“公主活泼些才好呢,娘娘成日里嘴上嫌弃公主,可哪日公主要真蔫蔫地不说话,头一个着急的还不是您?” “就你会说。” 若弗嘴上嗔了一句,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等弘历重新过来时,若弗已经换了一身柔软寝衣,长发松松挽着,斜倚在榻上看一册东西。 照影刚替她卸完钗环,莲心正在一旁收拾妆匣。 如兰竟然洗得香喷喷地换了寝衣回来了,也还没睡,正安安静静坐在另一边吃每晚睡前必须要有的一小碟奶糕。 这孩子吃东西时从小就格外认真,每次都要两只手捧着一块,小口小口咬,唯恐掉下一点。 可惜天有不测风云。 牙齿贪多了些,小嘴却没能接住,眼瞅着一小块奶糕啪哒一声透过小手缝隙,掉在了榻上。 如兰低头看了看,伸手将那块捡了起来,左右看了好一阵,到底是谨记着额娘说的,不叫她捡掉了的吃,便满脸遗憾地将那一小块放到碟子旁边:“罢了,这个给爹爹。” 弘历:…… 弘历大步走过去,一把捏起如兰碟子里最后那块完完整整的奶糕,举得高高的:“飞起来喽——飞起来喽——” 如兰仰着脑袋,果然被逗得咯咯直笑。 弘历手一转,奶糕在半空绕了一圈。 下一瞬,直接塞进自己嘴里。 十分欠揍地摊开手:“飞不见啦。” 如兰脸上的笑容一凝,笑声戛然而止。 不敢置信地低头看看空空的碟子,又看看父亲正在嚼东西的嘴。 嘴巴越来越瘪。 “哇——!” 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哭顷刻响彻长春宫。 若弗也被瞬间惊动:“要死了你!” 半刻钟以后,父女两个,一高一矮地,十分老实地并排站在桌边漱口。 若弗还在骂骂咧咧:“她才三岁!你如今几岁了?都当皇帝多少年了,你不想吃她掉的那块,不吃不就行了,又不是没看见!她那一碟一共才几块奶糕,平日里看得跟眼珠子似的,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故意抢她最后一块!” 弘历含着漱口水,一句话都不敢说。 如兰漱完了嘴,眼睛还是红红的,不过看到父亲也跟着挨训,又觉得大仇得报,忍不住偷偷笑起来。 若弗立刻转头:“你也别笑!今晚不睡觉,明早起不来,明日你慧娘娘她们带三哥哥、四哥哥和二姐姐过来玩,旁人都去御花园了不带你,到时候你可别来抱着我的腿哭。” 如兰一听这个,终于真正紧张起来,忙伸手让沉光抱:“如儿这就睡!” “这还差不多。” 小姑娘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看一眼弘历,十分得意地做了个小鬼脸,这才被沉光抱走。 屋里终于安静。 若弗重新坐回榻边,只觉得整个世界都清净了。 弘历这才笑着凑过去,十分殷勤地替她将手边那册东西放下:“夜深了,还看什么?忙了一日也该歇着了,咱们安置吧。” 他说着便伸手来揽她。 若弗却啪地一下将他的手拍开。 “少来这一套,今儿不把华姐儿的婚事说清楚,你休想上老娘的榻 第573章好!这辈子就给挑个爹不疼娘不爱的! 弘历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朕不过是瞧她和姮媞姑侄两个打马球,见咱们华姐儿马上英姿,很有咱们满洲姑奶奶的气派,方才话赶着话提了一句,将来随朕去草原,定能大方光彩。又不是要她去抚蒙和亲,哪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见若弗仍旧板着脸,他又笑着伸手去拉她:“何况她如今才多大?下个月过了生辰,也才十一周岁,便是照虚岁算,也不过十三。谁要这时候便给她说亲了?朕还想多留她几年,好好叫她享几年公主的福呢。” 若弗确实爱听叫华兰享福之类的话,却还是道:“你少拿这些好听话来诓我,我当然知道她们这些受天下奉养的公主有什么样的责任在身,可道理归道理,我一个做母亲的,自然是替自己的孩子想了又想的,更是早就想与你商量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华儿是我与你头生的孩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亏待了她的。” “既然今日起了话头,也不必就此撂开,咱们先认真商量出个大致章程就是。我也不怕同你老实说,这些年我在心里琢磨过许多次,想来想起,还是觉得姮娖当年那个法子最好,联姻照旧联姻,可额驸却能跟公主一起留在京中,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过日子。真有什么磕碰,长辈也能帮着调停,只要你我还活在世上一日,就没有人能刻薄了她去。” 弘历见她认真,知她素来是将这些孩子视逾性命的,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可听见姮娖,脸上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迟疑,委婉道:“姮娖同额驸如今……也不算十分和睦。” 姮娖额驸是准噶尔勋贵子弟,夫妻二人又是彼此看对眼过的,初来京城时也曾觉得繁华新鲜,新婚时,的确有过好些年浓情蜜意的时日。 可日子久了,难免思念故土亲友。 再加上二人衣食起居上的差异,也不知怎的,就从一开始的情趣,到了后来争执的由头。 这个嫌那个太板正,那个嫌这个太随性,总少不了口角是非。 就在去年,两人吵得实在厉害,姮娖一气之下哭着进宫,说既然他日日念着家乡,索性和离了放他自由,两个人都不必再受彼此折磨。 最后闹得太后亲自出面,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敲打女婿,才将这桩风波按下。 不过念及额驸思乡之情,也确实情有可原,还特意替他们求了恩典,弘历便准夫妻二人回准噶尔住上一年,如今人都还在那里。 若弗听完,反而一拍大腿:“这不正说明我说得对么?” 弘历:? “天底下的夫妻哪有一辈子蜜里调油、连句嘴都不拌的?”若弗振振有词:“过日子磕磕碰碰才是常事!姮娖就是因为人在京城,受了委屈还能跑进宫里哭一场,皇额娘也能替她出头。她若远嫁千里,真受了什么气,想找娘哭都得骑几个月马回来,到时候谁知道她在那边受了多少委屈?所以不是这个法子不好,是还得再往前多想一步!” 弘历听她说得,似乎也几分道理,不由问道:“你还想怎么往前?” 若弗眼睛顿时亮了:“既然两处长大的孩子容易因为吃喝习惯、脾气性情不同拌嘴,那就打小一块儿养啊!吃一样的饭,读一样的书,玩也是一道玩,从小便熟悉彼此性情,我就不信长大以后还能为了吃甜吃咸吵个没完。” 她图穷匕见:“我听人说,民间早有这种法子,就叫先养后婚!” 弘历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一点:“你这同招赘有什么两样?” “我给他们留面子啊!”若弗答得无比理直气壮:“真招了赘,往后生的孩子可是要跟咱们姓爱新觉罗的,人家多半不肯,说出去也像平白矮了一截。可咱们又不叫他改姓,只是小时候接来京里养几年,吃咱们的、住咱们的、跟着最好的师傅念书习武,将来若真同公主看对了眼,再按正经礼数成婚,再给他们正经赏赐,面子给他们留足,里子咱们自己占了,不是正好?”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连手都比划起来:“再说了,入主中原不一直是你们蛮——咳,不一直是他们惦记的好日子么?如今不用打仗便能把自家孩子送到京城来,锦衣玉食养着,这跟进了福窝有什么分别?草原上的日子自在是自在,偶尔去骑马住几个月我也喜欢,可真让我把华儿一辈子扔在那里吹风吃沙,我可舍不得。我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怎么能去吃苦呢!” 弘历嘴唇动了动,一时也没找到十分有力的反驳。 若弗见他已经明显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行了,你别想那么多,就这么办吧!改明儿你便叫人往蒙古各部问一问,好好挑些年岁相当、性子好、身子壮实、模样也别太难看的孩子送进京来。” “对了!”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也别光为了华兰一个,皇额娘也定是舍不得让姮媞远嫁的,一道预备着罢!再说华兰虽是咱们的嫡长女,身份最尊贵,可后头的妹妹们也是咱们大清公主,也都是喊我一声皇额娘,喊你一声皇阿玛的,咱们便没有只顾大的、不管小的道理……索性多接几个回来!”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乐了:“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宫里如今孩子本就不少,再添七八个也乱不到哪里去。等人到了,各宫有女儿的自己挑一个合眼缘的带回去养着也成,自己未来的女婿自己教,想来她们比谁都上心。” 弘历听得啼笑皆非:“你当挑女婿是去马市挑马么?还各宫一人领一个。” “那总不能闭着眼睛乱嫁吧?”若弗横他一眼:“从小瞧着长大,总比成婚前才见两回来得强。” 她说着说着,思绪却不由飘到了上辈子。 那时华兰后来曾私下同她咬过耳朵,要说对袁文绍这个人本身,她其实是挺满意的,比起那些风吹便倒的文弱书生,她还确实更喜欢武将家的子弟。 只可惜袁家那一大家子实在太能折腾,公婆偏心,妯娌难缠,家中破事一桩接一桩,再好的夫妻情分也经不起日日消磨。 好,这辈子,就给她挑个身强体壮文武双全但爹不疼娘不爱 第574章给你们琢磨好日子 至于小女儿如兰,这辈子看来还是那副憨吃憨玩、心里不存事的性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眼下倒看不出来,那便更简单了,只挑个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便是,死心眼些也不打紧,生得俊些就更好了,总之不能再像上辈子那个文炎敬,不中看也不中用,就一张嘴说得比唱得好听,心里却藏着许多弯弯绕绕,叫她一想起来便来气。 若弗打定了主意,就对弘历说道:“要是可以,专挑那些在自家不大受宠,受尽冷待与白眼的,譬如什么生母早亡、父亲又顾不上他的,咱们接来好生养着,还能避开将来亲家对小两口指手画脚,徒增烦恼,咱们也算救了这些孩子于水火、积福积德呢!” 弘历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忽然被触动了几分。 思忖片刻,他终于松了口:“那朕明日先同几位大臣商量一二,看看此事是否可行。” “成!” 若弗应得干脆利落,心里算盘更是拨得噼啪作响,明儿一早,她便叫惢心去一趟撷芳殿! 后宫是不能干涉,可她还有儿子啊! 朝堂劝君,舍他其谁? 再有太后,事关姮媞,想来也是愿意出一份力的。 还有高斌、她富察家的伯父马齐,都能帮着推波助澜。 一个已经明显动了心的弘历,还能跑得了? 若弗越想越觉稳操胜券,顿时心情大好,将手里的册子往旁边一扔,主动伸手搂住弘历脖子,十分痛快地宣布:“行了,正事说完了,安置!” 自是热情洋溢,令弘历受宠若惊。 —— 第二日,众妃嫔照常来长春宫请安,几个还有年幼孩子在身边的,也都带了来。 大人们才坐稳没一会儿,外头的小萝卜头便已经自然而然凑成一堆。 诸瑛的小女儿璟璇如今正是满地跑的年纪,苏绿筠的永璋也闲不住,高晞月所出的永瑾虽早产两个月,如今精心养了几年,早已看不出当初那副小猫似的模样,跟在哥哥姐姐身后跑得一点不慢。 如兰更是长春宫的小霸王,仗着地方熟,一会儿领人看自己的玩具,一会儿又拉着这个去瞧那盆花,没多久便把几个孩子全带了出去。 几个做额娘的眼看孩子一窝蜂跑远,不约而同都松了口气。 等若弗兴致勃勃将昨夜同弘历商量的事情说了,高晞月最先反应过来,连身子都往前倾了些:“娘娘此话当真?” 若弗眉梢一扬,得意之色怎么都藏不住:“虽还没正式下旨,不过也十拿九稳了。” 诸瑛眼睛也一下亮了,她的璟璇是二公主,只比大公主华兰小两岁,最是明白这其中的好处。 她忍不住笑道:“这若真能成,可是公主们的大福。别的不说,单是能从小看清楚人品这一桩,便胜过临成婚时才听旁人夸几句强上百倍。” “就是这个理。”若弗越说越有劲:“所以你们呀,也都早些预备着,等人真送来了,谁家有女儿,自己也都睁大眼睛瞧。别总指望我替你们挑,自己的女婿,自己养着看着才最放心。” 白蕊姬听得一愣一愣的,她刚有女儿不久,对什么抚蒙、择婿还没有多少切身体会,可见诸瑛这样素来温和的人都高兴得眉眼舒展,便知道这必然是件极好的事,立刻笑着奉承道:“还是皇后娘娘想得周全,如今小公主们才多大,娘娘便已经把十几年后的事替她们想到前头去了。往后她们长大,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多少福气是娘娘如今替她们先挣下来的。” 若弗听得舒服,嘴上还要谦虚两句:“也没那么夸张,不过是做额娘的都一个心思罢了。” 白蕊姬又道:“妾身如今倒是真盼着璟妤快些长大,好跟她的哥哥姐姐们一道玩耍。” 苏绿筠顿时笑得意味深长:“我看你分明是自己带烦了,想着喘口气吧。” 白蕊姬被说中心事,脸上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 几个人正说得热闹,高晞月却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满脸遗憾地摸了摸手边茶盏:“早知道还有这种好事,当初我怀永瑾的时候便该多求满天神佛,叫我生个女儿才是。” 众人一时没反应过来。 高晞月越想越觉得亏了:“我本就想要女儿,就是怕她长大了远嫁,我舍不得,才求的儿子。谁知如今有了女儿,还能从小挑个合心意的额驸回来养着,长大了既不用远嫁,又能知根知底,多好。” 还能白送一个不用亲自生的儿子! 这话她没明白说出来,可她素来将所有心思都挂在脸上,大家又岂能不知她所想,登时相继笑出声来。 若弗笑得最是大声。 苏绿筠更是笑得伏在桌上:“永瑾若知道亲额娘如今嫌他占了女儿的位置,只怕今晚便要哭着不肯回咸福宫了。” 诸瑛也掩着唇笑:“方才还说做母亲的都是一个心思,我瞧贵妃娘娘的心思就是同咱们便不大一样。” 高晞月毫无愧色:“我又没说不要他,他是我的宝贝儿子,我自是疼他还来不及。可这与我再想要个女儿有什么冲突?你们这些人,自己儿女双全,哪里知道我们这些只有儿子的眼馋。” 外头几个孩子听见里头笑得热闹,纷纷扒着门往里瞧。 如兰最是好奇,探着一颗小脑袋问道:“皇额娘,纯娘娘哲娘娘,你们在笑什么呀?” 若弗看了看屋里这一群各怀心思的母亲,再看看门口几个浑然不知自己婚事已经被长辈提前十几年盘算起来的小萝卜头,笑得越发开心。 “没什么,额娘啊,在替你们琢磨好日子呢 第575章一举数得 对于若弗这一番异想天开的打算,太后只愣了片刻,反应过来以后,喜不自胜,立即便嘱咐福伽,让其给钮祜禄一族传话,不计一切代价,也要全力促成此事! 就如若弗所想,大女儿姮娖与女婿在褪去新婚时的蜜里调油,时常拌嘴又如何? 夫妻两个过一辈子,磕磕绊绊才是常态。 要真一辈子不拌嘴,要么是从未把人往心里放过,只当婚事是上值点卯,要么,就是生来契合,注定是要走到一处的。 可后面那样的天作之合,世上能有几对?她自己都没能求得,如何再为女儿求到? 只要能够留在京城,免去和亲抚蒙的命运,不要离着自己千山万水的远,这样受了委屈还能一头扎进慈宁宫哭给她看,她这个做皇额娘的也不至于不中用,还能把女婿叫来训上几句,给女儿撑腰一番,也就够了! 她对小女儿姮媞的念想,也就是如此了。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的是,皇后还能想到更深一步——既然婚后容易因为水土、习惯、性情不同生出龃龉,那何不索性从小便将人接来养? 公主该尽的责任一样没少,蒙古各部照旧同爱新觉罗结亲,朝臣宗亲谁也说不上个不是来,未来额驸得品性脾气,也能从小看着。 这才叫一举数得,里外兼备呢! 几位老臣起初还觉得这个法子闻所未闻,荒唐至极,可细想下来却发现竟真挑不出什么大错来: 额驸照旧出自蒙古贵族,联姻之实不变。 孩子自幼在京中随皇子读书骑射,将来对大清的情谊只深不浅。 将来若真尚主留京,也不妨碍其本族受封承爵,如此一来,公主少了远嫁之苦,朝廷又多了几个自幼在皇城教养出来的蒙古贵胄,无论怎么算,都不像亏本的买卖。 事情传开以后,最叫人哭笑不得的是,连弘昼都想来参上一脚! 他新近也得了一个女儿,正是怎么看怎么爱的年纪,一听说皇兄打算从蒙古各族离挑些未来女婿回来自己养,顿觉此法大有可为,拉着弘历左一个皇兄英明,又一句皇嫂远见,十分大方地表示:“若宫里养不过来,臣弟府上地方足够大,多养一两个也无妨!” 弘历看着这个连自己都敢装进棺材里的弟弟,沉默了好一阵,坚定道: “滚。” 孩子是不可能给弘昼养的。 甚至他还想把弘昼府上的孩子都抱进宫来给皇后养。 省得将来都被带歪了! 总之此事有太后支持,宗亲里也难得没人跳出来坚决反对,再有富察氏一族在暗中推波助澜,这件最初听起来异想天开的事,竟进展得出奇顺利。 从理藩院拟章程,到礼部核礼,前后不到一个月,使臣便已经带着旨意北上。 自然也不是每一部都肯。 有些部族看得分明,知道大清这一招说到底就是既要蒙古联姻的情分,又舍不得公主远嫁,心里难免有些不痛快,推说嫡子年幼、子弟体弱,并不肯轻易送人。 可蒙古诸部本就不是铁板一块,一家不肯,自有另一家愿意。 尤其有些旁支孩子,母亲早亡,父亲续娶以后又添了新的孩子,他们在家中说不上受虐待,却也实在算不得受重视。 这样的孩子留在本部,不过是平平常常长大,再寻一门差不多的亲事罢了,如今大清竟然愿意接去京中亲自教养,吃用皆从宫中出,跟着皇子一道念书习武,将来若真得了哪位公主、宗女的青眼,一跃便能成为额驸。 这样天上掉下来的前程,但凡是心疼他们一些的长辈,哪里有不肯的? 还有些人想法更直白。 草原上本就信奉长生天,有的孩子出生便克死生母,自幼又多病多灾,在家里难免被人骂作灾星。 既然大清不嫌弃,反而愿意接走,那便送去好了,甚至有人特意叮嘱:死活都不必再送回来了。 九月,天气已经渐渐凉爽,一队风尘仆仆的车马终于从北边进了北京城。 送来的孩子比若弗原先料想得还多些,年纪也参差不齐。 最大的两个已经十四岁,骑了一路马仍腰背挺直,比京中同龄少年明显高出一截,肤色略深,人也精瘦。 其中一个出自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的色布腾巴勒珠尔,眉骨高,眼神亮,虽才十四,站在那里已经颇有几分沉稳气度。 另一个出自巴林部,名唤乌尔衮,性子显然要活泼许多,一双眼睛从进宫以后便四下打量,显然什么都觉得新鲜。 再往下,十二三岁的、七八岁的都有,最小那个甚至才刚断奶没多久,被乳母抱在怀里,眼神懵懂。 这一群蒙古少年入宫那日,各宫嫔妃也跟着蜂拥而至,长春宫里顿时比过年还热闹。 活了这么些年,还没见过这样堂而皇之将未来女婿候选一排排带进宫来的阵仗呢! 没有女儿的想见见世面,有女儿的更不用说,早早便到了! 诸瑛自不必说,一马当先。 白蕊姬通过这几个月旁敲侧击,不耻下问,总算是明白了皇后的用意与深意,也是紧跟其后,半步不肯落。 若弗身为皇后,自然稳稳坐在上首。 华兰就坐在她身边。 小姑娘已经知道今日来的都是什么人,也知道皇额娘打的什么主意,饶是平日再大方爽利,这时候脸颊也难免有些发热,却依旧不肯回避,大大方方跟在若弗身边,眼睛却控制不住地往下面那两个年纪最大的少年身上飘。 若弗余光里早把女儿这点小动作看了个清楚,忍笑用胳膊轻轻顶了她一下,又朝下面使了个眼色,胆子要真这么大,就干脆先挑了。 华兰脸上顿时更红,瞪她一眼,移开目光,身子却半点没有挪远,依旧紧紧挨着母亲坐着。 过了一会儿,又偷偷往色布腾巴勒珠尔那里瞧了一眼。 若弗在旁边看得忍俊不禁。 厅中的大人们尚且还能装模作样,孩子们却完全没有这些顾虑。 如兰领着璟璇、永瑾几个小的,早已经把那些蒙古少年围成了一圈。 她仰着脑袋,先盯着其中一个肤色最深的男孩看了半天,十分真诚地发问:“你的脸怎么这么黑?” 那孩子似乎没听懂,满脸茫然。 如兰又绕到另一个人背后,看见人家编起来的发辫上坠着珠子,眼睛顿时一亮:“你的头发怎么跟我们不一样?你怎么不是光头?这个珠子能给我看看么?” 璟璇也凑过去:“他的靴子也不一样!” 几个孩子七嘴八舌地: “你们那里是不是天天都能骑马?” “草原上真的有狼吗?” “狼会吃人吗?” “狼好吃吗 第576章来日方长 “狼好吃吗?” 最后一句,自然是如兰问的。 若弗在上头听得眼角直抽,连忙出声制止,要众人先见过礼,互通姓名。 等正式见过礼,两个最大的自然是被直接交给长柏。 长柏沉稳如旧,耐心问过他们汉话、满语学到什么程度,又会哪些骑射功夫,便带着人往撷芳殿去了。 华兰目送那两道背影走远,直到若弗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才猛地回过神来,又羞又恼地转过脸:“皇额娘!” 若弗笑得一脸慈祥:“我也没说什么呀。” 一旁坐得最近的高晞月止不住地乐。 两个年纪最大的被带走以后,剩下几个小的却顿时成了真正的抢手货。 诸瑛原先来得最积极,过去这两三个月也是最激动期盼今天的人。 可此刻真到了叫她自己挑的时候,反倒犯了难。 她一会儿看看这个,觉得眉清目秀,看看那个,又觉得性子安静,再瞧瞧旁边那个,听说骑射尤其好,似乎也不错。 看了半天,到底不敢真正开口。 白蕊姬这些日子几乎就是照着诸瑛学后宫生存之道,见她不动,自然也不肯贸贸然出手。 若弗将她们这点心思看得一清二楚,却也不得不承认,她其实也有些挑花眼了。 这些孩子千里迢迢被送到京中,身份虽有高低,归根结底都还是一群半大孩子。 尤其几个年纪小的,站在人群中努力装着镇定,眼里的惊慌却怎么都藏不住,有一个不过六七岁的小男孩甚至一直死死攥着身边大一些孩子的衣角,眼圈也红了,只是不敢哭。 若弗看着看着,心便软了。 “算了。”她忽然摆手:“今日也别急着挑。他们才刚到京城,水土都未必适应,人也认不全,咱们这时候一人领一个回去,他们恐怕会更害怕。不如先都安置在撷芳殿吧,那里本就是阿哥们住的地方,屋子多,地方也宽敞。年纪大的跟着柏哥儿念书,年纪小的先学规矩、学满汉话,彼此也还有个照应。” 她又指了指外头那群已经同人混熟的小萝卜头:“正好也叫咱们这些小捣蛋鬼多去认一认,孩子同孩子最容易看出脾气合不合,咱们做大人的隔三差五过去瞧一瞧,慢慢看,慢慢选,总好过今日见一面便拍板。来日方长呢,急什么?” 诸瑛当即如释重负。 她这一辈子就没拿过什么真正的大主意,如今忽然叫她亲自来决定女儿将来的丈夫,虽觉得新鲜,更多的却是惶恐。 能慢慢看自然最好,实在挑不明白,大不了最后再厚着脸皮求皇后娘娘帮忙。 想到这里,她感激地朝若弗看了一眼。 白蕊姬也悄悄松了口气。 高晞月从方才起便一直盯着那个最小的孩子。 实在太小了,约莫同永瑾差不多年纪,甚至还矮些,方才她问了,因生母早亡,他被生父视作灾星,出生到现在,也没什么人认真照顾过。 这次能来,还是孩子的外祖母使了大力气的。 大约换了地方又见了太多生人,他从进殿起便一直紧紧抱着乳母脖子,不哭也不闹,只一双乌溜溜的眼睛警惕地望着四周,但凡有谁靠近一点,便往乳母怀里缩。 高晞月越看越心疼。 终于,她忍不住转头:“皇后娘娘,柏哥儿那里都是半大孩子,哪有人会带这么小的。不如给臣妾吧。” 若弗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你倒真是不客气。” 高晞月理直气壮:“反正永瑾也缺个伴儿,他们年纪又差不多。臣妾那里乳母、嬷嬷都是现成的,多养一个也费不了多少事。再说你瞧他这样小便没了额娘,多可怜啊。” 若弗原想打趣她两句,抬眼再看那个孩子,到底也心软了。 宫里并非没有无子的宫妃,可那些宫妃大多还年轻,将来未必没有自己的孩子,也未必愿意真心抚养。 高晞月却不同,她本就体寒,子嗣艰难,好容易怀上永瑾,孕后期又几乎被这一胎拖垮,不得已七个月便催产生了下来。 母子两个虽都救回来了,高晞月却也彻底伤了根本,贺娘子已经明明白白说过,往后几乎再无受孕可能。 她若真愿意多养一个,也不是不行。 若弗便问了问在场众人意见,见无人反对,这才点头:“你既真心想养,那便先带回咸福宫。可我丑话说前头,人家孩子大老远来了,往后便是咱们大清的客,也是你自己开口要的人,你可不许养两日嫌麻烦又给我送回来。” 高晞月喜得眉开眼笑:“娘娘放心!臣妾既开了这个口,便肯定好生养着。” 说完便起身,走到孩子面前,耐心温柔地轻哄着。 那小男孩听不大懂她说什么,只知道面前这个漂亮女人笑得很好看,又伸手递给自己一块蜜糕,犹豫许久,终于慢慢伸出小手接了过去。 高晞月顿时笑得比孩子还高兴。 宫人很快送上吃食、热奶与新衣,又找来会蒙语的人陪着说话,其余的孩子也慢慢被安抚了下来。 要说这些蒙古孩子入宫,除了膝下有女儿的母亲心下大定之外,最高兴的,却莫过于如兰这一帮孩子了。 紫禁城很大,宫里的孩子仔细说起来也不算少,可真正同他们年纪相近、又还没被沉重功课绑住的,满打满算也就如兰、璟璇和永瑾三个。 且小孩子们的通病便是,哪怕自己也只有三四岁,却最嫌比自己小的孩子什么都不会,反而一心喜欢往年纪大的哥哥姐姐身边凑。 如今可好了,撷芳殿一下多了四五个比他们略大的孩子,还都是从草原来的。 最开始,几个蒙古孩子还有些拘谨,可等如兰他们缠了两三日后,便什么拘谨都架不住了。 论玩,他们可比宫里这些小祖宗会得太多。 用羊骨头玩抓子,会摔跤,会射小弓,会用叶片吹出奇奇怪怪的声音! 不过几天工夫,如兰、璟璇、永瑾三个几乎是早上一睁眼,第一个念头就是往撷芳殿跑。 最开始,若弗她们还觉得孩子有了新玩伴是好事,便由着他们去。 可长柏却受不了了。 第一日,如兰领着人从书房窗外跑过去五趟。 第二日,后院有人学狼叫。 第三日,永瑾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活蛐蛐,又半路上跑了,一群孩子为了抓它,把半院宫女太监都惊动了。 第四日午后…… 长柏终于放下书,一脸和善地下了道死规矩:每日下学后可以来玩一个时辰,到了时辰,各回各宫,不许吵闹,不许靠近书房。 谁要不走,他就提着谁的脖子,亲自送他走。 众人点头如捣蒜。 第二天,撷芳殿的院子里,黑烟滚滚。 一脸小花猫似的如兰被拎起脖子,手上还拿着鸡腿,奋力地挣扎了两下没脱身,毫不犹豫地供出始作俑者: “是二哥哥喊我来烤肉的!是二哥哥喊我来的!” 角落里正要悄悄溜走的永璜: 第577章一切都恰到好处 长柏既抓了现行,自然没有一个人能逃得过去。 如兰年纪最小,又口口声声说,自己是被二哥哥哄来的,罪名最轻,长柏无法,便罚她三日之内,不许再来撷芳殿! 且下次再来,必得把三字经里已经学过的几段重新背一遍才行。 璟璇、永瑾几个明知到了时辰还赖着不走,但到底没参与烤火,便只罚少吃一碟点心。至于那些蒙古来的孩子,虽说年纪大些,到底初来乍到,满语尚且只能听个大概,汉话更说得磕磕绊绊,长柏只叫诸人回去重新学规矩,并未过多苛责。 真正倒霉的,自然还是永璜。 “这个院里,抛开乌尔衮和色布腾巴勒珠尔不论,他俩还在学规矩,就属你最为年长,本该以身作则,好好约束他们。你倒好,知道我今日下学迟,还专挑这个时候怂恿他们拿肉架火!你既这样有本事,我看书也不必读了,往后专门去御膳房帮着看火烤肉好了,倒也是一门营生!” 最后长柏罚他将这几日学过的满蒙词句多抄两遍,又命他亲自带着今日参与胡闹的几个孩子将后院收拾干净。 等长柏终于尽完长兄职责,转身离开,院里众人也已经蔫了一片。 永璜满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还在啃着鸡腿的如兰:“没义气的家伙,你看我下回烤肉的时候,还喊不喊你。” 如兰伸出舌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你不喊我,我就喊大哥哥。” 永璜听得眼前一黑:“你个小滑头,小小年纪,长了颗黑心肝,我——” 正要好好理论一番,前头已经走远的长柏却忽然又折了回来。 院里方才才恢复一点的嬉闹声戛然而止,几个孩子立刻马上收起笑脸,低头干活。 长柏眉心微微蹙着,沉声问道:“你们今日谁进过我的书房?” 众人愣了一下。 永璜先摇头:“我没有。” 乌尔衮与色布腾巴勒珠尔也忙跟着摇头,几个小的更是一脸茫然,如兰嘴里还叼着最后一点鸡肉,含含糊糊道:“进去做什么,四面八方都是书,掉进去都找不着人。” 长柏就当没听见,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仍有些狐疑,却也知道他们确实不敢擅闯自己的书房。 他转头问小路子:“我前几日放在书案右边的,历代治政备览,你可见过?” 小路子也一脸茫然。 “这两日,是谁打扫的书房?” 问到段嬷嬷那里,段嬷嬷又将轮值的人一一叫来,却仍无人记得那本书去了哪里。 长柏越听越沉默,眉宇间的墨色也越来越浓厚。 小路子站在旁边,心里暗道不好。 大阿哥御下宽厚,却唯独将书房看得极重,早就下过死命令,近期正在翻看的书,不管何人进屋洒扫,都不许擅自收归书架。 若真不小心收了,也必须得记清楚放置的位置,否则与他而言,便如同原本该严丝合缝的秩序缺了一角,会让他浑身难受。 正在众人面面相觑,胆战心惊之际,人群后忽然响起一道有些迟疑的声音:“大阿哥找的,可是一本青灰色书皮的书?” 长柏转过头。 说话的是魏嬿婉。 “你见过?” 魏嬿婉点了点头,认真回想道:“前些时日傅恒公子曾来过,恰逢您出去了一趟,他便在书房里等了您一会儿。奴婢那日正好当值,进去给傅恒公子奉茶时,似乎看见他手里翻的正是这本书。后来大阿哥迟迟未归,傅恒公子便先走了。奴婢想着,会不会是他临走时随手将书放到了别处,后来打扫的人见不是原来的位置,又给收了起来?” 长柏听完,脸色倒没有立刻舒展,立刻追问:“那一日是谁收的书房?” 段嬷嬷皱着眉想了一下,很快叫来一个年纪不大的宫女。那宫女吓得脸色发白,仔细回想许久,终于一拍脑袋:“好、好像是第二架第三层,几本通鉴节本后头。因为大小差不多,奴婢便一起放了。” 小路子立刻跑进去找。 没多久便抱着那本青灰色封皮的书出来:“爷,找到了!” 长柏接过来翻了翻,果然正是自己先前读到一半的那册,里面夹着的书签位置也没有乱。 他眉心这才真正舒展开来,方才压得众人不敢喘气的那点沉肃也随之散了些。 “弄清楚便好。”他看向那个几乎快哭出来的小宫女,语气恢复了平常:“你也不是故意的,下去吧。” 那宫女如蒙大赦,赶紧应是。 长柏又转过脸,目光落到魏嬿婉身上,看了片刻,他才终于将眼前的人同记忆里那个蹲在墙根、拿树枝学写自己名字的小宫女真正对上了号。 “做得不错。” 魏嬿婉心里微微一跳,却没有显出过分欢喜,只规规矩矩福身道:“奴婢谢大阿哥夸奖。” 长柏点了一下头,转身正要回书房,眼角却瞥见满院子仍旧一团乱糟糟的炭灰、油渍和竹签,脚步立刻又停住。 他回头。 方才还因为找到书而偷偷松懈下来的几个孩子瞬间僵住。 “怎么还没收拾完?” 永璜低头加快刷砖的速度,色布腾巴勒珠尔赶紧弯腰捡炭,乌尔衮提着水桶就走,连如兰都赶紧把最后一口鸡腿塞进嘴里,举着油乎乎的小手去找帕子,满院子一时安静得只剩下扫地和刷洗声。 长柏这才满意,抱着书重新回了书房。 约莫两刻钟后,门被人从外头轻轻推开。 魏嬿婉端着一只茶盘进来,轻手轻脚地将长柏手边已经凉了一些的茶水换下,之后便退到一旁,垂手静候。 长柏低头看书的时候向来专注,并未察觉。 过了一阵,他读完一页,顺手便端起旁边茶盏喝了一口。 入口的温度恰恰好。 长柏端着茶盏的手忽然顿了一下。 像是意识到了什么,慢慢抬眼看向屋内。 书案左侧那方新墨正摆在他最顺手的位置,墨条朝向也是他惯用的那一头,下午日光斜进来容易晃眼,靠窗的纱帘已经放下一半,既不使屋里昏暗,又挡住了最刺眼的那道光。 香炉里今日用的是极淡的松木香,他心绪烦乱时闻着能静些,平日却从不会浓得抢了书墨气。 这样的情形似乎并不是今日才有,却也不是每日都有。 似乎每隔上几日,才会有这样,茶水入口刚刚合适、常用的笔洗净晾好,临时想找的白纸总在触手可及之处……的恰到好处。 一切都恰到好处的时候。 长柏将茶盏缓缓放下,看向魏嬿婉:“我记得三年前,你连自己的名字都还认不得,没成想如今竟连历代治政备览都认出来了 第578章何必妄自菲薄 魏嬿婉先是一愣,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忙道:“都是大阿哥的恩典,吩咐段嬷嬷教奴婢识字的缘故。” “这些年学了些什么?”长柏慢悠悠地问。 “段嬷嬷先教奴婢认日常用的字,后来教奴婢读三字经。如今已学完了,写却还写得不好。” 长柏听了,眉梢微微一动:“三字经里似乎没有历代治政备览这样一串字,你怎么认出来的?” 魏嬿婉抿了抿唇,眼中忽然闪过一点极浅的狡黠,低声道:“其实奴婢没有全认出来,是猜的。” “猜的?” “嗯。”魏嬿婉有些不好意思,却还是老实解释:“段嬷嬷教奴婢认字以后,奴婢慢慢发现,好些不认识的字,看着虽然难,可若认得其中一半,有时候跟着那一半念,也能蒙对,平日里便靠着这样粗浅的手段,多学一些字……那日看见傅恒公子手里的书,也是巧了,前头的‘历代’两个字都认得,后面的‘治’也认得,剩下两个虽拿不准,可今日大阿哥一说书名,奴婢便想着多半就是那一本。” 长柏看了她片刻,忽然一笑:“倒有些灵性,是个读书的料子。” 魏嬿婉连忙摇头:“大阿哥折煞奴婢了,奴婢不过是个小宫女,能识得几个字,不至于当差时连东西都分不清楚,已经是天大的福气,哪里敢说什么读书。” 长柏轻问:“是么?” 声音里却听不出喜怒。 魏嬿婉正有些忐忑,便听他不紧不慢问:“那你想不想再多学一些?” 魏嬿婉被问得一愣。 长柏也不着急,只耐心等她回复。 魏嬿婉咬了咬唇,眼底那一点小心隐藏了许久的渴望到底没能完全藏住:“大阿哥勿怪,奴婢出身卑微,最开始真没有想那么远。那时候大公主问了奴婢名字是哪两个字,奴婢却说不出来,不由得想,生在这世上十多年,竟连自己叫什么都说不明白,实在有些招笑。” 她说到这里,脸上还浮起一点羞赧,却没有停下:“后来奴婢看公主和长公主说起诗文,张口便知道是哪一篇、什么意思,心里便很羡慕。奴婢知道自己身份,不敢妄想同主子们一样读多少书、懂多少大道理,只是想着,若能多认几个字、多听懂一些,总归不是坏事。至少将来主子们吩咐些要紧大事,奴婢也不至于蠢笨得听都听不明白。若真那般,奴婢被人笑话愚昧还是小事,要是误了主子的差事,才真该罚。” 长柏静静听完,轻声道:“何必妄自菲薄?想学东西,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今世上,人是被分做三六九等,可出身这样的事,又不是能自己选的。甚至仔细说来,便是出身皇家,也不是谁人天生便会读书识字的,都得靠后来勤学苦读,甚至没十来年功夫,还学不好呢。” “所以出身能定你眼下站在哪里,却不能替你定死这辈子只能会什么。识字也好,算账也好,伺候人也好,哪一样本事不是一点一点学来的?最后能学到多少,能走到哪一步,旁人可以给你机会,却不能替你走。” 魏嬿婉怔怔望着他。 长柏又道:“便说你自己,当初确实是我叫段嬷嬷教你识字,可若你自己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她便是日日拿着书追在你后头,你如今也未必认得出几个。撷芳殿这些年进进出出的小宫人不少,从茶水房里最末等的活计一路做到能独自料理书房的——” 他说到这里略略一顿。 “似乎也只有你一个。” 魏嬿婉眼睛一下睁大了。 她从来没想过,大阿哥竟还记得这些。 长柏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今日话说得比平常多了,便没有再继续,只伸手拉开书案旁一只抽屉,从里面取出两本书来,放到案边。 “三字经既已认得差不多了,便把这两本拿去。先学千字文,再学幼学琼林,这第二本也不必急着全懂,遇见能认的字便认,碰上不明白的典故先记下来,去问她段嬷嬷就是,笔墨纸张若用完了,也照旧去她那里领。” 魏嬿婉彻底呆住。 长柏又说:“你只管收下,还有这间书房,往后只要你当值,便都由你全权料理。你心细如发,又勤恳肯学,做事周到妥帖,若能再识些字,往后打扫起这间书房,我也好更放心。” 他说得坦坦荡荡,理所当然。 魏嬿婉却鼻子一酸,她郑重福了一礼:“奴婢……谢大阿哥恩典。” 才伸手去接书。 手快碰到书角时,她却忽然想起什么,忙收回来,在自己衣摆上用力擦了擦,这才重新郑重地伸手接书。 长柏看着她这个动作,眼神微微一动,浮现一丝欣慰,又道: “想哭只管出去哭,哭完再进来当差。” 魏嬿婉赶紧摇头,想说自己不用,可过了片刻,忽然又轻轻点了一下头,声音沙哑:“……多谢大阿哥。” 说罢便快步退了出去。 一旁从头看到尾的小路子已经呆住了。 长柏已经重新坐回书案后,将刚找回来的历代治政备览翻开,又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会儿子茶水又凉了些许,紫禁城毕竟已是初冬。 茶水入喉,他方抬眼道:“看什么?” 小路子嘿嘿笑了一声:“奴才跟在爷身边这么久,难得见爷肯同一个小宫女说这么一大通话。” 长柏斜睨他一眼:“谁让人家争气。” 长柏低头翻过一页:“她若是个小太监,这里哪还有你站的地方。” 小路子:? 小路子捂着胸口,一脸受伤。 忍了又忍,毅然决然道:“爷,奴才有罪,奴才生了个笨脑袋,不是读书的料子,将来怕也难担什么大任,替爷分忧,真真是叫爷糟心了!” “何止大任。” 长柏头也不抬:“就是端茶递水这些小事,你也不如人呐。” 说着,他将已经喝去大半的茶盏往案上一搁。 小路子彻底不服了:“奴才怎么连端茶递水都——” 长柏不理他,只抬起一只手,在他面前伸出三根手指。 小路子莫名其妙地看着。 第一根手指落下。 第二根也落下。 待第三根手指慢慢收回以后,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门外便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魏嬿婉端着一盏新茶走了进来。 她显然当真出去哭过一场,眼睛还是红红的,鼻子也红红,整个人都像极了一只可怜的小兔,可显然进门前又已经认真整理过自己,衣服干净清爽,没有一丝狼狈模样。 她走到书案旁,先将新茶稳稳放到长柏手边,再将那盏已经渐凉的旧茶撤走。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 长柏抬起眼,朝小路子投去一个眼神,三分讥笑、两分凉薄还有几分漫不经心。 小路子又是不愤,又是一头雾水:不是,什么意思 第579章除夕家宴 日子不紧不慢地往前走着。 蒙古的孩子们来了以后,孩子们不仅是多了玩伴,日子过得愈发热闹,在功课上,竟然也能意外生出奇效。 就拿永璋、永瑾来说,二人都是不爱动的性子,他们本就是苏绿筠、高晞月俩人膝下的独子,就算希望孩子活泼健康,多动上一动,也不敢勉强,只平日里私下找若弗抱怨一二。 而蒙古来的孩子,在宫里待久了,也渐渐恢复了从前的开朗性情,无论他们在家时受不受重视,骑射功夫反正是从小练起的,跑起来像一阵风似的,玩着玩着,永璋和永瑾也都是下意识就跑起来了。 身子骨是肉眼可见得壮实不少。 尤其永璋的马术箭术,眼见着是更好了。 再就是读书上。 这些蒙古孩子满汉话都说不流畅,什么都要从头学起,三字经、千字文、礼仪规矩也一样都不能落下。 永璋和永瑾因舍不得跟小伙伴分开,不得不跟着一起上课,时日久了,自然要出手相助。 没成想,他们自己读书的时候,椅子上跟扎了针似的,坐立不安,轮到他们陪读,甚至要反过来教旁人的时候,反倒认真起来。 今日教一个字,明日讲一个典故,原本需要先生催着背的文章,竟在不知不觉间记得越来越牢,连教导他们的先生都忍不住夸赞,说几位阿哥近来用功不少。 甚至连如兰都从中寻到了乐趣。 如兰向来活泼,出了名的坐不住,所幸若弗也从来不拘着她,想着晚些启蒙又如何,难道这个世界,还能有谁给她如儿脸色看不成? 哪知道去蹭了两回御书房的课,眼见着永瑾和永璋都当上了小夫子,她也不敢落后,非要拉着人家认字。 几个月下来,三字经竟已经读完了前半段。 真真是让若弗哭笑不得。 高晞月也高兴着呢,因为她的永瑾竟也慢慢改了挑食的毛病,从前吃饭总要人哄,一碗饭能磨上半个时辰,如今旁边坐着个蒙古小弟弟,捧着饭碗吃得香甜,恨不得连碗底都舔干净,永瑾看着看着,竟也不好意思再挑挑拣拣。 蒙古孩子们眼中的陌生和戒备渐渐散去,宫里的孩子们身上,也比从前更多了几分朝气。 阖宫上下,无不夸赞若弗当初这个主意出得极好。 而转眼之间,又到了年关。 除夕家宴,宫灯映照,丝竹声起,满殿都是笑语。 华兰献上一曲琵琶。 她如今已经是少女模样,一身端庄娴雅的气度,抱着琵琶坐在那里,眉眼温柔,指尖轻拨,曲声如流水一般缓缓流淌。 一曲终了,满堂喝彩。 弘历都忍不住点头赞道:“华儿这几年琴艺倒是越发好了。” 众人纷纷附和。 角落里的如兰,手里还抓着一块糕点,嘴里吃得鼓鼓囊囊,却半点不耽误她向身旁的小伙伴炫耀:“那是我大姐姐,厉害吧?” 她说着还骄傲地抬了抬下巴:“我告诉你,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她一样厉害。” 乌日罕认真地点了点头。 他来京已有三个月,草原孩子本就适应得快,再加上小孩子之间有一种天然的亲近感,不需要太多言语,也能很快玩到一起去。 京中的规矩、满汉文字,他学得认真,京中的孩子说话,他也学得快,如今已经能用流利不少的官话交流。 他看了一眼华兰,又低头看了一眼如兰。 最后目光落在她抓着糕点的手上。 那双小手刚刚啃过骨头,油光发亮,圆乎乎的,也肉嘟嘟的。 再看看华兰弹琵琶的手。 纤细白皙,手指修长。 乌日罕沉默片刻,忽然说道:“那你的手指,不能被肉肉藏起来。” 如兰一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乌日罕,片刻之后,终于反应过来。 “你说我胖?” 小姑娘声音陡然拔高。 乌日罕眨了眨眼,只诚实道:“不是胖,是肉多。” 如兰顿时炸了:“你就是说我胖!你胡说!” 她把糕点往旁边一放,气呼呼地站起来:“我不胖!” 这一番动静自然惊动了旁边的大人,众人都看了过来,若弗更是忙问怎么了。 待如兰气呼呼地告完状,众人先是一愣,随即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苏绿筠更是笑得眼睛都弯了,却道:“这有什么呢,我从前也和三公主一样呢,脸也圆圆的,手也圆圆的,等后来年岁大了,身子抽了条,自然就慢慢瘦下来了。” 如兰听了,这才稍稍放心,就是嘛,等她长大了,一定也会是和纯娘娘一样漂亮的美人儿! 偏这时候,弘历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纯妃啊,这也不能一概而论,人和人怎么能一样呢。” 他说得一本正经:“有的小姑娘身子能抽条,有的可就未必。如儿若是一直这么爱吃,将来可不好说。这样吧,你往后吃的东西都减一减,不然你学琵琶,皇阿玛还得花重金给你寻那最结实的弦呢,那可不好找。” 话音落下,满堂哄笑。 弘昼更是笑得前仰后合。 如兰当即不干了,冲过去便拿小拳头捶弘历:“皇阿玛欺负人!我就吃,我就吃!” 弘历也不躲,只一味地戳她圆圆脸蛋。 若弗见状,连忙开口制止,最后照旧各打五十大板,一边训斥如兰不许胡闹,一边给了弘历一个白眼,让他收敛一二,老这么逗孩子,将来性子左了怎么办? 华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只忍不住轻轻笑了,她将琵琶交给宫女,起身回到若弗身边。 只是刚走近几步,忽然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识望过去,竟是色布腾巴勒珠尔。 少年不知何时也正看着她,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怔了一下。 下一刻,又几乎是立刻同时移开。 华兰只觉得脸颊微微发热,脚步不由自主快了几分,扑到若弗怀里去。 若弗还在教训如兰,未曾注意到大女儿这点异样,只是自然伸手将她揽到身边,继续笑着对如兰说道:“你这个小皮猴,分明是你姐姐在献艺,最后倒叫你拔了头筹,逗得满殿人都笑了。只是我先说好,这赏赐,我可是要先给你姐姐的。” 如兰此时正被弘历抱在怀里擦脸,脸上的眼泪和糕点碎屑都被一并擦干净了。 听见这话,她倒十分大方地一挥手:“都给大姐姐就是。” 华兰脸上的红晕已经下去了些,见状忍不住笑了:“呦,那我可要谢三公主赏了。” 如兰立刻端端正正说道:“无妨。” 一看便是长柏的做派。 又惹得众人笑成一 第580章恩典与记挂 家宴散后,众人各自回了宫中守岁,只是撷芳殿里,却仍旧灯火通明。 长柏与永璜和几个蒙古来的孩子回了殿中,围着炭火坐在一起,煮着奶茶说着草原上冬日里围猎的情形,满汉话里又夹杂着一点蒙语,连说带猜的,却说得好不热闹。 待来了兴致,永璜更是起身,吩咐身边的小太监去拿来不少吃食,有切好的肉,有各色点心,还有一些适合在炭火旁慢慢烤着吃的小食。 众人更是高高兴兴地撤掉奶茶,开始烤肉。 待一缕肉香飘出,永璜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叮嘱了一句:“回头,可千万别给如兰那馋丫头说啊。” 众人一愣。 永璜又比划:“吃完,住嘴!” 众人都忍不住笑了,刚要应下,永璜忽然又拍了拍脑袋/ “不对不对。” 他一本正经地改口:“你们还是去告诉她吧,我馋不死她!” 屋里笑声更大了。 长柏坐在旁边,斜睨了他一眼,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头对角落里伺候的魏嬿婉说道: “你们也下去休息吧。”他说着,又看了一眼殿中其他宫人,道:“今日除夕,该吃吃,该玩玩,只要别误了明日的差事和规矩,尽管松快松快。” 众人高兴地应是,魏嬿婉也连忙应下。 “多谢大阿哥。” 她退下之后,回了自己的屋子,里头还烧着炭,很是温暖。 她坐到床边,小心翼翼拿出了属于自己的红封,这是她今年收到的年赏。 她轻轻拆开,里面果然是一笔不小的赏银。 她忍不住笑了,不免又去将自己存银子的盒子拿来,将所有银子都倒出来,一枚一枚数过。 二十多两。 魏嬿婉双眼一亮,心里满是欢喜。 她如今竟也攒下这么多了。 这几个月以来,撷芳殿里添了不少主子,她虽主要负责大阿哥书房里的事务,可也免不了要出来帮着伺候照应。 毕竟这些小主子,一个比一个金贵,若真有个磕着碰着的,便是谁都担不起责任。 她们本也只是想尽心做好自己的本分,却不妨皇后娘娘知道了此事,特意多赏了撷芳殿里的宫人一笔月钱。 此外,大公主和长公主到了年节,竟也还记得她,特意给了她一份,专程给自己身边贴身伺候的宫女的红封。 魏嬿婉捧着盒子,心里又酸涩又温暖。 虽是主子们的恩典,她却依旧有一种,被人记挂的感觉。 正想着,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魏嬿婉一惊,连忙将盒子收好,这才过去开门。 是和自己同屋的青禾。 她忙解释道:“我方才换衣裳呢。” 青禾却没在意,只径直走进去,一边往自己的床位走,一边说道:“你那同乡又来了,不过,我已经替你打发走了。” 那人还真是没什么规矩。” 魏嬿婉愣住。 青禾坐下来,继续说道: “他一来便拦住我,问我是哪个宫的,又开始打听你。我当时差点以为宫里来了什么可疑人物,正赶上年节,又不由分说问东问西,我还以为要盘查刺客呢 第581章一双鞋 凌云彻抹了一把脸,勉强收拾好自己的心情这才走过去。 方格小门之后,果然露出一张熟悉的,带着几分懵懂几分茫然的脸庞。 青樱见到他,先是松了口气,随即便道:“你可算回来了,我就记得你说过今日还要当值的,却迟迟没有看见你,我还以为临时又出了什么事。你这是怎么了?” 说了好几句话,她才仔细看清凌云彻的模样。 见他一脸掩盖不住的失意,眉宇间也满是疲惫,哪里还有往昔磊落飒沓又爽朗的样子。 凌云彻摇了摇头:“没什么。” 生怕她追问,凌云彻故意笑了笑,立即反问:“怎么,你特意叫我过来,可是想让我想法子给你弄一桌酒菜,好好过个年?” “你可别打趣我了。” 青樱也跟着笑,一连怅然若失地道:“那些东西要来又有什么用?除夕之夜,本就是阖家团圆才好……” 她轻喃了两句,似乎也意识到这话说得没意思,便很快岔开:“算了,不说这个,我原是有个东西要给你。” 说着,她从身后拿出一个包裹,隔着方格小门递了出来。 凌云彻一愣,下意识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双做工精细的靴子。 他眼睛一下亮了。 “送我的?” “自然是给你的。”青樱看他那副模样,也忍不住弯了弯唇:“这么大的鞋,我难道还能是做来自己穿的不成?” 凌云彻捧着那双鞋翻来覆去看了几眼,越看越是喜欢,忍不住道:“这做工可不容易,料子也好。你昨儿才给了我十条帕子,今日又做这个,哪里来的这么多时间?你也太用心了。” 青樱看着他,声音很轻:“既然知道我用心,你往后多珍惜就是了。” 凌云彻动作一顿,片刻后,他重重点了点头,将那双鞋重新包好,认真道:“多谢。” 话音落下,他却没有走。 他站在那里,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斟酌了许久,最终还是忍不住问道:“我听他们说,你这位娴妃娘娘,当初在宫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跟皇上还是青梅竹马,感情甚笃。那……你后来为什么会和皇上闹到如今这个地步?还被打发到了这冷宫里来?” 凌云彻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这地方多苦啊,哪怕只是降成答应,也总比这里强吧?” 青樱怔了一瞬,眼中很快掠过一丝难堪。 可不过片刻,她便又慢慢恢复了平静。 “不是他贬我来的。” 青樱抬起下巴,带着几分傲然:“是我自己要来的。” “你自己?” 凌云彻一脸不敢相信。 青樱却仿佛很满意他的反应,神色愈发坦然自若地道:“这紫禁城里,旁人看,是富贵迷人眼,只要能攀上皇权往上爬,贵人、嫔、妃、贵妃,甚至……无论如何,都算是天底下最好的去处了。可我却不这么想,人生苦短,若不能寻一知心人,与其一世相许,那有什么意思?我只想与他两心相许,彼此信任。可他竟然不肯。非但变了心,还不肯再信我,那我为何还要强留?” 她顿了顿,望了一眼身后。 “冷宫又如何?我自己有手有脚,就这样自食其力,又有什么不好?只要心里自在,住在这里,我还能清净些。” 凌云彻沉默了许久,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嘶……你这人……” 他想了半天,才终于憋出一句自以为十分恰当的话:“骨头挺硬啊。” 青樱轻笑一声,似乎很满意他的评价,又反问他:“好端端的,你问这个做什么?” 凌云彻低下头,没有说话。 青樱看着他,想到他方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里忽然一动,便直接问道:“难不成,你的青梅不要你了?” 凌云彻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可到底是没再装得若无其事,而是低着声,将他近来与魏嬿婉的事情说了出来。 二人本就是邻居,又是自幼相识。 后来她父亲去世,家中日子越发艰难,他是如何偶尔搭一把手,帮她家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再后来二人一前一后地进宫当差,她是如何勤勤恳恳,自己都看在眼里,觉得这个姑娘实在可怜可爱,便想着帮衬一二。 比如平日里休沐,自己是如何想尽办法去看她,又热心地替她往家里捎些东西。 他自认,自己没有想过要她报答什么。 却也难免以为,二人再这么走下去,迟早会有心意相通的一天。 可谁知道,这段时日,她却像忽然像是变了个人。 见了他便躲,东西也不再让他带,逢年过节更是一句招呼都没有。 今日他本想着除夕将至,怎么也该去看看她,问候一声,若能将事情说开便更好了。 却没想到遇上的,是一通明明白白的羞辱。 “她同屋的宫女叫我以后不要再去寻她。” 凌云彻声音闷闷的:“说她如今正被主子看重,委以重任,将来前途更是不可限量。我若再去,只会拖累她,害了她。” 青樱听完,沉默片刻,才问:“她如今在哪里伺候?” “撷芳殿,茶水房的丫头。” 青樱迟疑地问道:“你这个青梅……生得如何?” 凌云彻没有说话。 青樱眼中渐渐浮出一点了然,喟叹一声道:“紫禁城里,富贵荣华本就迷人眼。能守住本心的人,少之又少。可就算一时求到了那些东西,又能如何?今日这份恩宠落在你身上,明日便可能落在旁人身上,本就是都是浮云一般的存在……” 她斜眼看着凌云彻:“她若非求不可,只能说明你们本就不是一路人。如今早些分开,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凌云彻怔怔看着她。 青樱笃定道:“一心人若不再一心,再苦苦去求,便是愚不可及。” 凌云彻看了她好一会儿,像是终于从这句话里听懂了什么,慢慢点了点头。 “多谢你宽慰我。” 青樱笑了笑:“夜里风寒重,你下了值,记得再喝碗姜汤。” 凌云彻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包裹,也笑了:“也多谢你的鞋子。” 两人隔着那道方格小门相视一笑。 青樱到底有些舍不得,直到凌云彻转身走远,她才慢慢放下手。 可一回头,却见容佩正站在不远处,正一脸复杂地看着她。 青樱吓了一跳,下意识有些慌乱,可很快便镇定下来:“容佩,你怎么还没有睡?” 容佩没有回答,走近了两步,压下了近乎慌乱又带着一丝崩溃的声音:“主儿的那双鞋,竟是给他做的?不是给万岁爷做的?” 青樱皱眉,眼里划过一丝嫌恶:“我为何要给他做?他贵为天子,富有四海,难道还缺我一双鞋不成?” “就算不给皇上做,也不能给外男做啊!”容佩声音都急了:“这要是让旁人知道了……” “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青樱直接打断了她,理直气壮地反问:“咱们进来三年,托了他的福,日子才好过。咱们身无长物,亦无分文,不亲手做些东西给他,如何能体现咱们对他的感激?再说了,不过就是一双鞋罢了,有什么打紧的?” 她说完,转身便走。 容佩却久久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心里更是五味杂 第582章这样一双鞋,娴妃可有给你做过? 什么叫只是一双鞋罢了? 女子给男子亲手做鞋,是什么意味,主儿难道不知? 更不要提,为了做这样一双鞋,她们花了多少心思! 鞋底用的是最好的棉布,缎面也是这些日子里一点点攒下来的好料子,针线更不用说。 如她所说,入了这冷宫以后,就她和娘娘主仆俩身无长物,亦无分文! 她从前就是粗使,一双手在经年累月的粗活磨砺下,早已粗糙,压根碰不得刺绣这样的精细活。 主儿又不肯脱下那视如性命的护甲,最早接活的时候,弄坏的帕子比做成的还多,还死不悔改,早就被剥夺了做活的资格。 若非冷宫膳食还过得去,这些年来,她们或许早就饿死也说不定。 这才不得已地从凌云彻手里接些私活。 可就算如此,挣来的钱,都花在了日常要用的头油、皂角上,苦苦积攒数月,再去换炎炎夏日的一张席子、或是冬日里的一张新被。 为了这双鞋,自己这些日子里药也不敢多吃,饭也不敢多用,凡是能省的地方全都省着,甚至前些日子管事嬷嬷问大家要不要一起凑钱换一桌像样些的年夜饭,好歹除夕之夜喝上半口酒,图个吉利,她都毫不犹豫地拒了。 她还以为主儿是想做一双鞋给皇上低头认错呢! 见主儿做活慢,还特地下了大力气帮着纳鞋底。 这样的一双鞋,怎么能、怎么能随随便便送给了一个看守冷宫、平日里吃回扣也最狠的侍卫呢! 容佩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脑子里乱糟糟的,面上神色也跟着变化莫测。 一时气愤,一时好笑,一时又生出几分深刻的懊悔来。 而墙外,凌云彻看着怀中这双做工精细、针脚密实的靴子,心里那点,之前被魏嬿婉同屋的小宫女,给踩得粉碎的自尊,似乎也被一点一点地拼凑了回来。 原来还是有人看得起他的。 原来还是有人记得他曾经的帮衬之恩的。 正想着,赵九霄回来,一眼便瞧见了他手里的靴子,脸色顿时一变。 细问之下,知道是里头那位娴妃娘娘给的礼物之后,更是不可置信:“你疯了?” 赵九霄压低声音:“这可是私相授受!她就算如今被打入冷宫,也是皇上曾经的嫔妃,不是你我这样的侍卫可以肖想的!” 凌云彻白了他一眼:“你这人,怎么总把事情想得这样龌龊?” “还我龌龊?” “我只是做了好事。”凌云彻说得理直气壮:“被人家惦记,感激。何况你也说了,她如今已被打入冷宫。若她还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娘娘,自然能赏我些别的东西,可她如今自身都难保了,做双鞋感谢我,有什么不对?我倒觉得,这样才更有心意。” 赵九霄看了他半晌,见他显然已经打定主意,便知道自己再劝也没用,只得闭了嘴。 可临转身时,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 今年的考核,可千万得过啊,这两个人再这样下去,眼瞅着是必定要出事的! ……只是赵九霄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东窗事发得会这样快。 后半夜下了一场小雪,风一阵紧过一阵,冷得人骨头都发硬。 两人缩在发下来的毯子里,好容易才挨到换班的时候,谁知冻得太久,腿脚早已麻木,起身时凌云彻一个不慎,怀里的包裹便从衣襟里掉了出来。 啪的一声。 那双靴子也在众目睽睽之下滚了出来。 被平日里最和凌云彻过不去的一个侍卫看了个正着。 没过多久,事情便惊动了马公公。 凌云彻也算有些急智,面对盘问时,只说是冷宫里的人悄悄做了双鞋,想托他送出宫去给家里人,当作是大年三十的念想。他一时鬼迷心窍,这才应了。 可谁料到,管事嬷嬷带了人,进屋一个个盘问,最后问到青樱时,她披着衣裳,却只瞧着大门旁边站着的,衣着整齐的容佩,眼底划过一丝极深的失望。 从昨晚回来起,容佩便再没有主动同她说过一句话,睡前更衣没有了、卸妆梳头没有了,茶水也是凉的。 甚至连后半夜炉子灭了,她冷得睡不着,喊了几声让她添炭,容佩都像没听见一般。 再到今日一早,容佩起来以后,也是自顾自梳洗穿衣,便出去了,没再像往常那样过来伺候。 青樱看着面前气势汹汹的一帮人,和始终沉默的容佩。 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脑子里最后一根弦,骤然断开。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傲然道:“清者自清!” 容佩无力地闭上了眼。 冷宫管事们面面相觑。 …… 半个时辰后。 刚从暖烘烘的被窝里爬出来,在李玉的伺候下梳洗过后,正打算往偏殿去把如兰也一道闹起来的弘历脚步一顿。 不可置信地问道:“你说她给那侍卫做了什么?” 进忠嘴巴张张合合,一脸为难。 “一双鞋呢!”若弗最不耐烦他们这吞吞吐吐的模样,干脆自己接茬道。 看着呆愣的弘历,她更是按耐不住地问:“皇上,您和娴妃不是青梅竹马吗,她从前可有给你做过?” 弘历:……甭管有没有,你那双眼睛,先别太亮! (宝子们我需要请两天假,周一回来更新嗷!大家中秋快乐 第583章把舌头捋直了说话! 御书房里,弘历坐在御案之后,面无表情地翻看着那双惹出事端的靴子。 翻到了内衬的一朵如意祥云。 弘历盯着看了许久,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怎么绣的还是这个?” 旁边忽然传来若弗颇为嫌弃的一声:“太后不是早就把她的名字改回来了么?她接着绣两颗青色樱桃多好,那玩意最是别致,保管满宫上下都没人跟她抢。” 弘历方才好容易酝酿出来的那一丝感慨和狐疑,顷刻间被震得烟消云散。 青筋一跳:“皇后,实在不行,你到后头坐着去,省得一会儿如儿醒了找不到你,又要哭闹。” 有这般天大的贵热闹可看,若弗哪里肯走:“有沉光陪着呢,她哪就有这么非臣妾不可了?再说了,臣妾贵为皇后,统摄六宫,本就是臣妾分内之事,今日若非事关青樱,皇上您的青梅竹马,臣妾还想请您回避呢,免得兴师动众,闹得人尽皆知。毕竟,也不是什么光彩事。” 她说得煞有介事。 弘历:……你最好是真觉得不光彩。 御书房里诡异地安静了片刻。 李玉好容易等这两位祖宗都暂且住了嘴,立刻上前一步,躬身禀报道:“万岁爷,皇后娘娘,庶人乌拉那拉氏已经在殿外候着了,可要传她进来?” 弘历刚要开口,若弗已经精神一振:“自然要传,快,速宣!” 一脸的迫不及待。 弘历偏头看了她一眼,到底没说什么。 厚重的帘子很快被人从外头掀开,青樱在两名嬷嬷的押送下走了进来。 她一身半旧的青灰色夹袄,发间没有珠翠,背脊挺得笔直,步子不疾不徐,面上更是平静无波。 进来以后,她第一眼便看见了弘历,目光再也没有移开。 弘历也在看她。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眉心微蹙,恍然意识到,自己上一次这样与青樱面对面,已是三年前的事情了。 她清瘦了许多。 不过洗去铅华之后,她竟没有显得苍老,反而让弘历莫名想起很多年前,她还没有成为他的侧福晋、没有成为娴妃,也还没有被这紫禁城里的一切磨掉满身尖刺的时候。 “庶人乌拉那拉氏,给皇上、皇后请安。” 青樱行了大礼,开口请安。 弘历一个激灵,霎时间从少年时的旧梦里惊醒。 这嗓音…… 怎么听着不像是在冷宫住了三年,倒像是住了三十年? 敛起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弘历恢复了这些年养成的帝王威严:“起来吧,青樱,朕今日叫你过来,是有一样东西要问你。” 弘历抬了抬手。 李玉立刻会意,捧着那双靴子走上前去。 “你可见过此物?” 青樱垂眸看了一眼,随即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向弘历,唇角甚至意味不明地轻轻扬了一下。 弘历被她看得莫名心虚,就仿佛、仿佛是…… 还没等他想好,若弗已经在旁边翻了个白眼:“对!他就是想问你,你是不是见异思迁,喜欢上旁人了?这双靴子是不是你送给人家的定情信物。” 青樱嘴角那点意味不明的笑顿时凝固了。 弘历脸上也挂不住了:“皇后!” 若弗却半点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反而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本来就是!你在乎的若不是这个,何苦一大清早把人从冷宫里提来御书房?既然在乎的就是这个,何不开门见山,非得绕那么大一圈,什么见没见过、认不认识,那么多人证异口同声,还能是栽赃不成?” 弘历被她堵得半晌没说出话来。 只能顶着青樱越来越复杂的目光,面无表情地承认:“……皇后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 这句话落下之后,青樱眼底的光明显晃了一下。 她看着弘历,良久,才低声问道:“皇上想听见什么样的答案?我若说是……” 砰砰! 若弗抬手在桌案上拍了两下: “是就说是,不是就说不是,少说废话!”若弗声音利落,半点也没有给他们留下眉来眼去、欲言又止的余地:“本宫实话告诉你,这件事如今关系到你们二人是否秽乱后宫,皇上头顶上有没有叫你们两个戴了绿帽子!若是没有,自然最好,若是有了,那便是欺君犯上、秽乱宫闱,罪名轻则你们两个一起处死,重则祸及一家老小,一堆人的性命都系在你一句话上,你最好把舌头捋直了再说!” 青樱:…… 弘历:…… 方才殿中那点因三年未见而生出的陌生与熟悉、旧情与怨怼,那些本该属于分离三年的旧日爱侣重逢之后,吃醋、试探、口是心非、欲言又止的暧昧拉扯,顷刻之间荡然无存。 左一句秽乱宫闱,右一句绿帽子。 弘历甚至觉得,不止当下,自己这辈子怕是都不可能再酝酿回来了。 他重重咳嗽一声,重新端起皇帝该有的威严,沉声问道:“青樱,朕只问你,这双靴子,可是你亲手做的?” 青樱抿紧了唇。 她看着弘历,眼中终于浮现出一丝压抑不住的不甘。 许久,她才迟疑道:“是我做的,可我做这双靴子,并没有你们想的那些龌龊心思,我只是为了感谢凌云彻三年来对我照顾有加。这三年里,若不是他时时接济,替我想办法找些活计,又在天冷时送炭送衣,或许我早就冻死在冷宫里了……” 话音才落,若弗便嗤笑一声,扭过头看向弘历:“我说什么来着?早知道当初就该让她一日两顿,顿顿白粥配咸菜,好好漱漱口,也省得吃着宫里的、用着宫里的,到头来全算成旁人的恩情 第584章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弘历脸上顿时浮现出几分尴尬。 赶紧对青樱斥道:“不要胡说八道!冷宫的用度什么时候短过?一日两餐,冬日里的棉被、冬衣、炭火,夏日里的轻衫、凉席,每季都有定例,朕每个季度都是亲自过目的,何至于让人冻死饿死?” 青樱脸上的神情忽然凝住了,怔怔看着弘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哑声重复道:“你……过目?” 难不成这三年来,他竟一直惦记着冷宫里的她? “你进冷宫第一年起,本宫就把那里的大小事务全交给皇上亲自去办了。”若弗懒洋洋又带了一丝料事如神的自得道:“就怕哪天本宫同他吵嘴时,他来翻旧账,说本宫心胸狭窄,公报私仇,亏待了他的心尖尖。” 青樱难以置信地看向弘历。 弘历先是没好气地瞪了皇后一眼,随后便以一种同样难以掩饰的失望目光,看向了她: “是,是朕让她们给你分的活计,最轻省的那种。给你的饭菜虽说只是冷宫当有的份例,却也永远是当日新做的……可谁让你不信。你就是觉得管事刻意针对你,觉得她给你的活计总是在刻意刁难,所以后来干脆不再问她要活做,给你的饭菜,你也疑心有人下毒,一口不肯吃,宁愿去求凌云彻从外头给你带东西。” “朕知道以后,本来想让人把他调走,可后来想想也罢。他这个人虽然贪些小便宜,手脚却还算有分寸,到底不至于真让你饿着、冻着。你既然不肯相信冷宫管事,却肯信他,朕便吩咐马于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随你们去。” 弘历重新拿起那双靴子,看着青樱问道:“青樱,女子亲手给一个男子做靴子是什么意思,你不知道吗?” 青樱呼吸一滞,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音来,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 眼泪毫无征兆地落了下来,她仿佛第一天认识弘历:“原来凌云彻,是皇上故意放在我身边的?” 弘历愣住。 若弗喝茶的动作也停住了。 青樱却像是终于想通了一切,眼里渐渐浮现出一种近乎悲凉的讥诮:“你想看我会不会依赖他,会不会在绝境里对另一个男人动心,看我究竟能不能守住对你的情意……” 弘历:? 若弗:? 两个人难得同时陷入了沉默。 青樱却开始哭哭笑笑,眼神悲凉又讥讽:“原来这就是皇权。曾经两情相悦的一双人,其中一个做了负心人,另一个竟连就此脱身的资格都没有。你可以另有新欢,可以立皇后,可以宠幸一个又一个新人,可我哪怕被你丢进冷宫,也仍旧必须为你守着,不能与旁人有半点牵扯,否则便是秽乱宫闱,便是罪该万死!” 若弗呆了片刻,看看青樱,又看看弘历。 果断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本宫好似听到了如儿的哭声,这傻孩子,定是在找本宫呢。皇上且慢慢审着,臣妾就先告退了。” 弘历眉心一跳,下意识伸手:“皇后——” 若弗脚步快得像是在逃灾。 走到门口时,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停下来回过头,一脸真诚:“臣妾会让太医过来,在门口候着,皇上安心。” 弘历:…… 厚重的殿门打开,又缓缓合拢。 御书房一下安静得落针可闻。 弘历闭上眼,抬手用力敲了敲自己的额角。 再睁眼时,青樱依旧站在那里,眼眶通红,背脊却挺得笔直,倔强的模样竟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仿佛不管旁人说什么,只要她自己认定了一件事,便能把所有不合之处都一一填补,最终拼出一个她愿意相信的答案。 弘历看了她许久,终于长长喟叹一声。 “青樱,你还要这般装疯卖傻到什么时候?” 青樱一怔。 “当年三哥选嫡福晋那日,你没有出虚恭吧?” 青樱眨了下眼睛,呆得更明显了。 弘历深吸口气,毅然往下说道:“至少不是之前,而是在看到董鄂氏之后。若你当真不愿意嫁给三哥,大可以称病不去,便是拗不过那拉皇后,也可以进宫以后随便找个角落躲着,等选福晋的时辰过去,谁还能真把你绑到三哥面前去?” “可你偏偏去了席面上。” 青樱嘴唇动了动:“弘历……” “朕猜,正是因为你那天已经亲眼看见,皇阿玛给三哥准备的董鄂氏,家世、门第,模样,都不在你之下,甚至还要胜过你不止一筹。” “你争不过,也阻止不了,却又不甘心区区一个侧福晋之位,所以你只能让自己先退出去。” 青樱脸色越来越白。 弘历看着她,眼底里是沉淀太久之后近乎疲惫的清醒:“其实从我们相遇起,你就是这样。你喜欢三哥,至少最初那会儿,你确实喜欢过他。你只是实在不喜欢他高高在上的样子,更不喜欢人人都在你耳边告诉你,你该追着三哥、讨三哥欢心,仿佛你天生该低他一头。” “你不喜欢捧着别人,只喜欢别人捧着你……比如说朕。” “朕刚回宫时,生母早亡,备受忽视……可你不同,你是中宫皇后的亲侄女,哪怕那拉氏当时膝下无子,娘家也已经不如从前。你喜欢同朕在一起,喜欢看朕对你客客气气,所有你在三哥面前不能有的嗔怒笑骂,朕都得受着、让着、哄着。” 青樱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弘历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好似在透过她,看着另一个人。 一个在许多年前,穿着鲜亮旗装、站在宫墙上,总扬着下巴同他说话的少女。 “后来绛雪轩那一次,你来了。你来是因为你笃定,朕会选你做嫡福晋。” “宁为鸡头,不为凤尾。” “只是你没想到,皇阿玛偏偏会在那一天发落那拉氏皇后,你也随之失去了成为朕嫡福晋的资格。” “你总说皇权不好,说朕如今做了皇帝,变得面目全非。说朕仗着皇权可以决定旁人的生死,才辜负旧情……可是青樱——” 弘历看着她,一字一句地问: “皇权是不是至高无上,你当真是今日才知道的吗?难道不是皇阿玛一道旨意,将你的亲姑母从中宫皇后变成幽居景仁宫、非死不得出的罪妇那天,你心里就应该有答案了吗?” 殿中死寂了许久。 看着依旧一言不发的青樱,弘历不由得发出更深的感慨: “不过时间也已经证明,宝亲王嫡福晋也好,母仪天下的中宫皇后也好,富察家的女儿,确是比你们家更为适合 第585章你喜欢的,不正是那样的我吗 这句话落下,青樱原本还强撑着的一点倔强,像是骤然被什么东西从中击碎,她怔怔望着弘历,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得干净,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但很快,像是明白了什么一般,眼里的震动又慢慢沉淀下去,嘴角反而勾起一丝极淡的笑。 “原来如此。” 青樱望着弘历,忽然问道:“何必这般多的说辞?皇上如今倒是觉得,我当初不选三阿哥而选你,是因为看清局势在先,退而求其次才挑中了那个更好拿捏、更肯迁就我的四阿哥了……可在当年,不正是你最想要的吗?” 弘历眸光微微一凝。 青樱轻笑着说:“当年三阿哥是最得先帝爷看重的皇子,那时满宫上下,谁不觉得储君之位早晚是他的?阖宫上下谁人不知姑母早有意将我许给他?可我偏偏不嫁,偏偏用出虚恭这种说辞当众落选……我是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可一个多月后,这样的我却成了你的侧福晋,那一刻真正扬眉吐气的人,难道也是我吗?” 弘历眉心一跳。 青樱掷地有声地问:“一个原本人人都以为会嫁给三阿哥的乌拉那拉氏格格,最后选了你!一个从小被人忽视的四阿哥,却得到了三阿哥没有得到的人。弘历,那一日,你将如意递给我的时候,心里难道就没有半分算计与得意吗!” “青樱!” “皇上方才不是说,不必再装疯卖傻了吗?” 弘历一时无言。 青樱眼眶仍旧红着,神色却是难得地鲜活生动:“你说我宁为鸡头,不为凤尾,说我当初选你,不过是因为你肯迁就我、忍让我,比三阿哥更容易叫我称心如意。可你呢?你喜欢的难道就不是那个明明可以去攀更高的枝,却偏偏来找你的青樱吗?你难道就不喜欢我这样不顾前程,不顾脸面,不顾一切地将你高高捧起,让你胜过三阿哥吗!” 弘历霍然抬眼。 这一刻,二人都清晰地意识到,被他们心照不宣共同维系多年的旧梦,彻底碎了。 “所有人都看不见你的时候,我看见了你。所有人都觉得三阿哥比你好的时候,我选了你。一个什么都可以不要,偏偏要你的青樱……” 她一字一句问:“你不喜欢吗?” 弘历终于站了起来:“青樱,你疯了!” “是我疯了吗?”青樱哭笑着问:“难道只许皇上剖我的心,不许我问一问皇上的心?难道皇上今日是突发奇想,意识到我原是这等处心积虑,满心算计之人,那又为何要与我海誓山盟,互为知音!” 弘历胸口剧烈起伏,紧紧盯着她。 “墙头马上遥相顾,一见知君即断肠。”青樱轻声念道:“皇上曾金口玉言,不要我做李千金。可真相却是,我在冷宫整整三年。三年来,皇上左右拥抱,怕是未曾想过我哪怕一刻吧?若非今日这一双靴子,让你担心,损失了你做为男人,做为皇帝的颜面,你也不会再见我。” 青樱垂眼看向御案上的靴子。 “这双靴子是我做的,是我亲手送给凌云彻的不错,可我与他并无私情!你是皇上,可以疑心一位冷宫弃妃不甘寂寞,可你要也是弘历,那个曾与青樱相知相许的弘历,就不该质疑青樱的品行,那也是对你自己的羞辱!” 她眼底闪烁着泪光,却也带着决绝,声音第一次骤然拔高:“我若不堪至此,那当初与我情定终身,互为知音的你,又能好到哪里去!” 弘历心中一震,他攥紧了拳头,久久没有说话。 青樱看着他,神色是前所未有地疲惫:“皇上说,我当年选择你,是一场权衡利弊……那么今日皇上认定富察氏比青樱好,又何尝不是因为权衡过利弊?说到底,你不过是在求一个合你当下心意的人,谁能应你所求,你便喜欢谁,从前是青樱,如今是富察氏,可将来呢?” 弘历脸色微变。 青樱轻笑:“可我当年,弃三阿哥而选你的时候,至少想的是与弘历白头偕老,不是皇太子,更不是皇上!我去绛雪轩那一日,并不知道你会做皇帝,我选的从始至终都是弘历,后来才等到了皇上。可富察氏呢?” 青樱眼中泪光未干,唇边却慢慢浮出一丝近乎残忍的笑:“皇上敢不敢像今日审我一样,也问一问她?她当年要嫁的,究竟是弘历,还是未来的皇帝?” —— 青樱最终没有被送回冷宫,而是被送往启祥宫安置。 她跟在进忠后头,孑然一身走进来的时候,金玉妍正坐在廊下,穿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夹袄,发间只簪了两支简单的珠钗,手里捏着一块肉干,逗得脚边一只雪白蓬松的小狗绕着她裙角团团转。 听见宫门处传来动静,金玉妍漫不经心地抬起头,待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笑意明显僵了一瞬。 这时进忠向前两步,笑吟吟地宣了弘历的口谕:“皇上有旨,自今日起,庶人乌拉那拉氏迁居启祥宫,一应衣食用度比照答应份例,无召不得擅出宫门。启祥宫上下依宫规行事,不得克扣怠慢,也不得纵容生事。钦此。” 院中安静了一瞬。 下一刻,金玉妍直接笑出声来,拖长了声音道:“不愧是你这个蠢货,好容易前脚出了冷宫,后脚又被关到我这里来了?怎么,又自作聪明地作死了?” 青樱面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丝,却没有接她的话,只沉默着打量眼前的人。 三年过去,金玉妍自然也不复从前的精致华丽,妆容简单,衣裳首饰也不过是贵人的常例,可气色竟然算得上不错,脸颊丰润,肤色白皙,眉眼之间虽然压着一股久不见外人的郁气,却绝没有青樱想象中的形销骨立。 看得出来,弘历虽然幽禁了她,却并未在衣食用度上刻意苛待。 青樱心里忽然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三年前的贵子一说,分明是金玉妍撺掇的。 若非金玉妍巧舌如簧,她何至于被卷进那场风波,又何至于最终落进冷宫? 她虽知道金玉妍后来也彻底失了宠,这三年来宫中更像是没了这么一号人,可她以为,金玉妍纵然没有被赐死,也至少该过得凄苦不堪,至少……和入了冷宫的她一样才是! 却不想竟还住着原来的宫室,拿着贵人的份例,甚至有闲情逸致养狗解闷。 ……青樱心底忽然泛起一种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不 第586章金玉妍:往后,咱们相依为命 金玉妍慢悠悠从廊下走下来,绕着她看了半圈:“一应待遇比照答应的庶人?好极了,我这里正缺人使唤,日后,你便好好伺候我吧。” 青樱猛地抬眼,脸上浮出一层薄怒:“金玉妍,你不要太过分,我虽是庶人,却不是你的奴婢——” “啪!” 青樱被打得偏过脸去,耳中嗡鸣一片。 一旁的丽心吓了一跳,忙上前扯了扯金玉妍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主儿,进忠公公还没走远呢,您仔细些,若是叫人传到皇上那里……” “传便传了!”金玉妍甩了甩打疼的手,冷笑道,“皇上只说不许克扣她的份例,又没说让我把她当祖宗供起来!紫禁城不是尊卑有别?我是贵人,她是庶人,她见了我不行礼,还敢直呼我的名讳,我教训她两下有什么不对!只要我不把人打死,不就成了?” 青樱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捂着脸望向她:“金玉妍,你——” 话音未落,又是一记耳光落下来。 这一次金玉妍用了更大的力气,青樱被打得踉跄半步。 可更让她心惊的,是金玉妍脸上的神情—— 怨毒。 一种压抑了太久,以至于乍一找到出口便迫不及待喷薄而出的怨毒! 金玉妍死死盯着她,声音反倒轻了下来:“乌拉那拉青樱!你知不知道,这三年我最想见的人就是你!我日想夜想,若老天有眼,真让我再见你一次,我一定得亲口问问你,你这颗脑袋里装的到底是什么屎!” 她说着又是一巴掌,青樱被打得连连后退,金玉妍却紧跟上去,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左右开弓! 一边打一边骂:“你这个废物!要不是你当年做事瞻前顾后却瞻不明白也顾不清楚,何至于连累我!宠你不会争,权你不会夺,人心也不会笼络!嘴上翻来覆去永远只有你的墙头马上、旁人争宠是下贱,谋算是俗气,想往上爬便是被富贵迷了眼,只有你清高,只有你不争不抢,只有你出淤泥而不染!可你既然这么清高,你倒是赢啊!”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你知不知道,因为你,我没了什么?”金玉妍死死盯着青樱,眼泪竟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恩宠没了,身子也坏了,贞淑被他们送回了玉氏!你这个废物!你是皇上相识微末的人,你们不是青梅竹马吗?不是墙头马上吗?不是一见知君即断肠吗?你倒是断啊!你怎么没把皇上的肠子断回来?你手里捏着别人几辈子都求不来的情分,最后竟能把自己弄进冷宫里待三年!” “你这个没用的东西,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怎么不去死,你怎么不去死!” 青樱身材娇小,根本不是金玉妍的对手,人又呆,连躲都不会躲,一眨眼功夫,金玉妍已经将她按在地上,骑在她身上,起初还一巴掌一巴掌往脸上招呼,到后来却彻底没了章法,扯头发、抓衣襟、推搡捶打,宛若彻底失控的疯妇! “金玉妍!你疯了!你放开我!”青樱挣扎着去推她,金玉妍却死死揪着她的衣襟,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声音已经嘶哑:“是,我疯了!我在这个鬼地方关了整整三年,皇上看在玉氏的面子上不杀我,也不给我降位,可他连看都不肯来看我一眼!贞淑走了以后,身边新来的宫女只要同我稍微熟一些,立刻就会被调走,到最后只剩一个丽心。一年又一年,除了这几条狗,连个能陪我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怎么能不疯!” 三年。 整整三年! 启祥宫就这么大,从寝殿走到宫门不过几十步! 她日日在此,出也出不去,话也没有人说,最难熬的时候,甚至不止一次寻过死! 若不是内务府后来见她实在闹得厉害,送来几只性情温顺的小狗解闷,她早就撑不下去了。 丽心眼见事情彻底失控,急忙尖声叫人:“都愣着做什么?快来人,把主儿拉开!真闹出人命,咱们谁都活不了!” 宫人们这才一拥而上,抱住金玉妍的腰,将二人分开,又将青樱从地上扶起来。 几只原本在廊下晒太阳的小狗也被这阵仗吓坏了,围着众人汪汪直叫,一时间人声、犬吠混成一片,原本还算幽静的启祥宫乱得如同市集。 好容易将两人彻底分开,青樱已经狼狈不堪。 发髻散乱,半边脸高高肿起,嘴角也破了一小块,衣襟被扯得歪斜,身上沾了不少灰尘,只是看着吓人,实际倒没有受什么重伤。 金玉妍这些年到底养尊处优,气势虽凶,手上并没有多少真正伤人的力气。 至于那几条叫得震天响的小狗,更是半点用处也没有,毕竟内务府再如何也不敢给一个幽禁中的嫔妃送凶犬,挑来的都是最温顺娇小的品种,平日最大的本事便是撒娇打滚,真出了事,也只能围着人脚边叫唤。 金玉妍被丽心死死扶住,胸口剧烈起伏,散乱的发丝贴在颊边,脸上还挂着泪,眼神却始终没有离开青樱。 而青樱站在那里,竟是一脸茫然。 金玉妍看着她这副神情,忽然不挣扎了。 她慢慢从丽心怀里站稳,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又揉了揉自己打疼的手腕,脸上的疯狂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艳丽而危险的笑。 “也好,今日才第一天呢。皇上既然把你送来,又不许你出去,想来往后也没有再挪地方的意思了,我也一样,皇上不杀我,却也不放我。咱们两个往后就在这启祥宫,相依为命好了。” 她每走近一步,青樱便下意识往后退一步。 金玉妍眼底笑意愈深:“往后几十年,咱们慢慢算账!”、 青樱惊惧地眨了一下眼,心底第一次生出了一丝真切的悔意。 若方才在御书房里 第587章大年初一 青樱被带走以后,弘历又在御书房里坐了许久。 不受控制地不断回想先前与青樱互扯脸皮时,双方都不留情面的,每一句话。 心生无限感慨。 正出神间,李玉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道:“万岁爷,凌云彻那边,一直不肯认私相授受。” 弘历回过神,冷漠地抬眼:“那他怎么解释这双靴子?” 李玉一脸古怪,斟酌着道:“凌云彻说,那双靴子确实是庶人那拉氏亲手交给他的,却并未言明是亲手所做,亦或是送给他的,而是同往日那些帕子、穗子一样,是那拉氏手头拮据,托他夹带出宫卖了换银钱的。他只承认自己一时糊涂,私自替冷宫中人往外夹带东西,却绝不肯认私相授受,甚至与冷宫弃妃生情……” 李玉继续说:“与他一同当值的侍卫赵九霄也说,当时恰巧腹中不适,去了一趟茅房,并未亲眼看见凌云彻究竟是如何拿到那双靴子的,既没有亲眼瞧见,便不敢欺君胡说。” 弘历听完,低头看了眼仍留在案上的靴子,从这个角度望去,内衬里的如意祥云清晰可见。 “没种的东西。”弘历嗤笑一声:“罢了,打三十板子,逐出宫去,永不录用。至于赵九霄……他既然什么都没看见,便让他继续当他的差。” 李玉应声称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 弘历靠在那里闭了一会儿眼,脑海里又莫名浮现出青樱最后的诘问。 ——皇上敢不敢像今日审我一样,也问一问她?她当年要嫁的,究竟是弘历,还是未来的皇帝? 心烦意乱。 他豁然起身,大步往外走去。 —— 弘历到长春宫时,若弗正在给如兰梳头。 小姑娘端端正正坐在妆台前,脸上的神情却活像正在受刑,若弗站在她身后,一手拿梳子,一手捏着珠花,不住地比对着。 如兰忍了许久,终于苦着脸道:“皇额娘,好了没有啊。” 若弗手上动作不变:“快了快了,今日要去给你皇玛嬷拜年,不得收拾得精神些?” 如兰百无聊赖地拿手抠妆台,忽然从铜镜里看见弘历进门,眼睛顿时一亮:“皇阿玛!” 这一动,刚刚梳顺的一绺头发顿时又散了,气得若弗拿梳背轻轻敲了她一下。 如兰嘟起嘴,眼巴巴地望向弘历,求助的意思再直白不过。 弘历忍俊不禁,到底还算识趣,没在这时候替她说话,只撩袍在旁边坐下,顺手从妆盒里挑挑拣拣出两支粉红底、嵌着玛瑙红宝石的头花,煞有介事地递过去:“这个好看,颜色也喜庆,大年初一戴着正合适。” 若弗看了一眼,倒没觉得有什么不好,伸手便接了过来。 谁知还没往如兰头上比,小姑娘一脸嫌弃地摇头躲避:“不要这个,丑死了!” 甚至直接伸手一挥,将亲爹精心挑选的头花拨到了一旁,自己趴到妆奁前翻了翻,很快挑出两朵粉色嵌珍珠的珠花:“皇额娘,我要戴这个!” 弘历恨恨道:“没眼光!” 如兰才不怕他,轻轻哼了一声,还冲他做了个鬼脸,毫不避讳地反驳:“皇阿玛才没眼光呢,略!” “你——” 弘历才吐出一个字,若弗已经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 堂堂天子只好把剩下的话咽回去,眼睁睁看着那两朵自己挑中的头花被冷落在妆台一角。 好容易才将头发梳好,如兰早已坐得不耐烦了,最后一根簪子才固定妥当,她便迫不及待地从椅子上跳下来,提着裙摆在殿中转了一圈,开始满屋子寻人作证: “你们说,我这一身是不是就配这样的珠花才好看?沉光姑姑,你说是不是?莲心姑姑?惢心姑姑?” 被点到名字的几个人下意识从余光里瞥了一眼弘历,谁也不敢痛痛快快应声,支支吾吾,磕磕碰碰的,很是没有底气。 如兰立即不乐意了,索性又跑去问李玉、进忠、进宝。 就在弘历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时,生怕今日长春宫上下都要被三公主拖下水的进忠眼珠子一转,半跪下来,轻声哄道: “公主天生丽质,又是天生的富贵人儿,无论您穿戴什么,自然都是好看的。说到底,是公主身上的贵气养着这些绫罗珠花,叫它们跟着熠熠生辉。若是离了公主,它们也不过是些寻常俗物罢了。” 弘历方才还不甚好看的脸色顿时舒展开来,若弗也忍不住转头多看了进忠一眼。 如兰年纪小,却也听懂了更深一层的意思,眨巴两下眼睛,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说得对!进忠,你真聪明!” 弘历听得失笑,侧首朝李玉递了个眼色:“看赏。” 进忠喜上眉梢,连忙磕头谢恩:“奴才谢万岁爷赏,谢三公主赏!” 话音才落,照影便从外头快步进来回禀,道是长柏、华兰等人已经过来拜年,高晞月等嫔妃也各自带着阿哥公主到了,连这阵子住在宫里的蒙古王子们也都一道过来了。 原本还算宽敞的长春宫顿时热闹起来。 弘历与若弗换了正色衣裳,上座受了众人新岁大礼,又挨个赐了压岁红封与赏赐。 孩子们得了东西,眉开眼笑,胆子也比平日大些,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等长春宫这边礼毕,一大家子又浩浩荡荡往慈宁宫去,给太后磕头拜年。 太后如今上了年纪,最喜欢的便是这种儿孙绕膝的热闹景象,今日又是大年初一,自然更没有那些虚礼拘束。 众人拜过年、行过礼,便围着她说起话来。因是只有自家人的家宴,倒比昨夜除夕宴上还要松快几分,孩子们说话也没那么多顾忌,时不时便冒出一句童言稚语,惹得满殿笑声不断。 太后被逗得开怀,索性将众人全留在慈宁宫用了午膳。 直到饭后,又把如兰、永瑾几个年纪小的挨个叫到跟前,搂着亲香了一遍,还亲手塞了不少好东西,才总算舍得放 第588章天气真好 从慈宁宫出来时,已经是午后了。 折腾了整整一上午,还惦记着晚些时候要同小伙伴们去御花园堆雪人的如兰,硬是被若弗勒令睡足午觉。 小姑娘虽百般不情愿,到底还是一步三回头地回了自己屋里,嘴上还再三叮嘱宫人,到时候一定要叫醒她,千万不能误了时辰。 等她安置了,若弗自己也累得够呛。 从天不亮便起来梳妆,又让青樱那遭事惹得心神动荡,如今诸事皆毕,她等不及好好歇息一下了。 进了内殿,她便让惢心替自己卸了钗环,换上寝衣,便往榻上瘫。 弘历竟也跟了进来,两人上了床榻,若弗沾着软枕没多久便有了睡意,弘历却始终睡不着,索性翻过身来,单手支着脑袋,低声问道:“皇后,你当年嫁给朕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朕以后会做皇帝?” 若弗缓缓睁开眼睛,盯着弘历看了好一会儿,直接翻了个白眼:“又沾上青樱一身矫情劲儿回来了?” 直接给弘历骂得一愣。 若弗却已经重新闭上眼睛,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这才直截了当地说道:“旁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我和晞月她们几个都是从潜邸便跟着你的。你是皇子不假,可先帝爷的儿子难道只有你一个?便是后来先帝爷越来越看重你,在你真正坐上那把椅子以前,谁又敢拍着胸脯说这事十拿九稳?” 她慢悠悠地说:“当年圣祖爷连太子都能二废二立,储君尚且如此,何况你那时候连太子都不是。先帝爷若是哪一日真改了主意,忽然觉得你不成了,难道就不能再想办法把已经出嗣的三阿哥弄回来?总归都是天家自己的事,真到了那一步,自有的是法子。说到底,我们当初不也都是把全部身家性命押上去,跟着你豪赌一场么?” 弘历安静了一会儿,仍是不肯罢休:“所以当年,你嫁给朕,也是在赌?” “女人嫁谁不是在赌?” 若弗答得连半分犹豫都没有:“做买卖尚且没有稳赚不赔的,种地都得看天吃饭,姑娘家嫁人,倒是能一眼望见几十年后的日子不成?要我说,更是一场豪赌!做买卖尚能东山再起,种地也能从头来过,可女人,尤其是嫁进你们皇家的,哪个还有回头路?你是皇子,我是富察家的女儿,咱们这种人家的婚事,本来就不可能只看什么花前月下、你侬我侬。家世要看,人品要看,前程自然也要看。” 她话锋一转:“你若是个没半点前程,扶都扶不起的阿斗,我伯父疯了才会松口让我嫁你!” 弘历:…… 若弗依旧闭着眼:“别瞪我,你当初选嫡福晋,难道不看家世?我要是个路边卖烧饼人家的姑娘,你这嫡福晋的位置还能轮得到我?” 弘历一噎。 道理自然是这个道理。 ……可他心里,仍旧有一丝不甘。 “那若朕不是皇帝呢?” 若弗这回终于睁开眼睛,十分认真地追问:“是最后没抢着皇位的那种,还是干脆成了贩夫走卒,连皇子都不是的那种?” 弘历似乎真下定了什么决心,道:“两个都说说。” 若弗无奈地叹了口气,认真想了会儿,道:“要说你这个人吧,能力也不算差,朝堂上做事也算规矩,早些年办的几桩差事都还过得去,也没同谁结下什么非要置你于死地的仇。若只是最后没抢成皇位,大约也还能安安稳稳做个亲王,那还有什么好说的?日子照过呗。” “若是再惨些,真犯了什么大错,被削爵贬成庶人,那咱们就得先把家底盘一盘,看看还剩多少银子。不过先说好,我的嫁妆自然还是我的!” 若弗忽然警觉起来,强调道:“除了我华儿、如儿和长柏,谁也别想乱用!富察家明面上不好接济咱们太多,私底下总不至于真看着咱们一家饿死。只是你自己也得去找找出路,一个大男人,总不能成日在家里坐吃山空,一直靠岳家接济吧?” 弘历的表情已经开始有些微妙。 若弗却视而不见地继续道:“不过你也别担心太多,咱们还有柏哥儿呢。等他长成了,那臭小子指定有本事让咱们的日子重新富贵起来。咱们只消先熬过前头那几年……”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侧过身学着弘历的样子单手支起脑袋道:“当然了,后福归后福,要想熬过前头那段苦日子,你怎么都得先把你这一身毛病改改。吃穿上指定不能再这么挑,什么茶要哪年的,什么菜得怎么做,衣裳料子又得如何如何,统统省了!还有你那些名家字画,也指定是不能搜罗回来,尽情赏玩盖章了,诶,这么一想,说不定还是好事呢,往后那些古画便都能逃过一劫了,怎么不算积福积德呢——唔!” 话音未落,弘历终于忍无可忍,伸手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手动消音。 弘历强自按下杀心,咬牙切齿地问:“若朕是贩夫走卒呢?” 若弗毫不客气地把他的手扒下来,一把推开,随后还满脸嫌弃地拿手背擦了擦嘴:“那你就是想瞎了心也没用!你压根娶不上我,也见不着我。我富察家何等门楣,我又是家里唯一的嫡女,还能让一个贩夫走卒娶走了?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你就慢慢想吧,想破脑袋也是白想!” 弘历磨了磨牙,气笑了,猛地俯下身,一口咬在她肩头! 若弗尖叫一声,抬手便往他身上打:“你属狗的吧!” “可不?这可是只有皇帝才能娶到的富察家嫡女,金贵得很,朕得多咬几口!” “你自己学得人家矫情找骂,我让你得偿所愿,你还不满意了?放嘴!还来是吧?我给你脸了!” “啊——泼妇!” “矫情的泼皮!” 帝后二人转眼便在床榻上闹成了一团,谁也不肯让谁,锦被被扯得乱七八糟,软枕更是不知何时滚到了脚踏边。 外头守着的李玉与惢心,自然将里面的动静听了个一清二楚,却是不约而同地移开目光。 李玉仰头盯着房梁,仿佛今日才发现长春宫这房梁修得格外齐整。 惢心则垂着眼,仔细研究起脚下地砖的纹路。 大年初一,天气真 第589章挑拨 凌云彻被人像死狗一样抬回来的时候,几乎惊动了所有左邻右舍。 这条巷子住的都是几十年的老街坊,家里或多或少都有人,或曾有人进宫当差,一看这大过年的,凌云彻被打得这样半死不活送了回来,就知道出了事,还指定不小。 没一会儿工夫,各家各户都挨了过来,嘴上都问着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眼睛却都亮得出奇。 凌云彻的父母早在几年前便相继过世了,也是因着守孝,他才耽搁了婚事,这般大的年纪了都没成家。 今日听见动静匆匆赶来的,便只有他大伯父,生得不高,身量甚至有些消瘦,面色凝重地看过凌云彻伤势之后,见虽被打得厉害,到底没伤及根本,心里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又忙从怀里摸出些铜钱碎银,塞给那几个一路将人抬回来的差役,连声谢过他们辛苦,这才转身朝院里喊自家婆娘,让她赶紧把凌云彻那间屋子收拾出来,再烧些热水,顺便叫人请个大夫来。 凌家大伯娘脸色不大好看,嘴里还低低嘟囔着什么,到底是照着去做了。 邻居们仍围着凌云彻问个不停,有人猜他是不是在宫里当差时不小心得罪了什么贵人,立刻便有人嗤笑着反驳: “他能得罪什么贵人?在宫里当差少说也有四五年了吧,还在冷宫守着,那能有什么贵人让他得罪?” “这可说不准,万一是哪位打入冷宫的娘娘又翻身了呢?云彻,你倒是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一群人顿时议论得越发起劲,个个都说得头头是道,眼睛里闪烁着旺盛的求知欲,恨不能从凌云彻嘴里撬出十七八桩皇家秘闻,好叫他们未来二三十年都有茶余饭后的谈资。 凌大伯听得眉心直跳,正准备说几句场面话,先请街坊们散了,人群后头便忽然传来一道又尖又亮的女声: “要我说啊,这人和人还真是不能比。旁人进宫当差,你也进宫当差,怎么旁的人便能平步青云,再不济也能结识几个上三族的少爷,跟着鸡犬升天,你就愣是在冷宫原地踏步,前程没混出来,反倒叫人打成这样送回来!他大伯,我早先便说了,当初那个进宫当差的机会,你就不该让给他,这要是给了你自己家小子,兴许早就攒下一份家业了,哪里至于拖到今日,连门像样的亲事都说不上?” 方才还吵吵嚷嚷的门前瞬间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到了凌大伯,和院里正忙着收拾屋子的凌家大伯娘身上。 嘴上不说,眼神却早已飞快交换了好几个来回,激动不已。 凌云彻忍着剧痛抬头,待看清人群后说话的妇人时,本就难看的脸色霎时又沉了几分。 竟是魏嬿婉的母亲,杨佳氏。 魏母一脸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该!她早就看这小子不顺眼了,真当她这些年什么都没瞧出来不成? 嘴上说什么和嬿婉从小认识,顺路帮着她送些东西回来,实际上打的什么主意,当谁不知道呢?不就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看上她闺女了么! 在旁人看来,凌云彻是不错的归宿。 年纪轻轻,相貌堂堂,在宫里有份正经差事,每月能领俸禄。父母虽没了,却还留下了一进小宅院。 可大家都是几十年的街坊邻居,谁不知道谁? 这臭小子平日里看着倒是热心,东家忙西家乱的,他都肯搭把手,仿佛是个顶顶仗义的人。可细细算下来,他哪回真正白帮过? 帮人修房顶,要顺走些能用的边角料。给人劈柴担水,要在人家家里蹭顿饭。实在没什么可拿的,也得让人欠下他一份人情,总归不能空着手走,实惠半点不少占,面上还非得落个热心仗义的好名声,旁人夸他一句,他嘴上推辞,心里却不知多受用。 至于这处宅子,说是父母留下给他一个人的,可当初凌家父母病重时,前前后后不知受了凌大伯多少照拂,又欠了人家多少药钱。 后来能进宫当差,也少不了这个伯父四处托人打点。 也因此这些年,他每月领了俸禄,总要拿出一半交给伯父家,用作偿还旧日恩情。 若他自己是个有出息的,进了宫能寻到前程,她或许还能高看他一眼。 偏偏进宫四五年,始终守着冷宫那一亩三分地,半点往上走的迹象都没有,她怎么可能同意把自己那个既生得漂亮又能挣钱的女儿嫁给他? 更何况,她先前看出凌云彻的心思后,不过故意多使唤了他几回,他便开始推三阻四,后来更是远远见了她便绕路走。 就这么个东西,也敢惦记她的嬿婉? 做他的春秋大梦去吧! 杨佳氏想到这里,嘴角那点讥讽便越发压不住,索性又往前挤了两步,故作关切地问道: “哎呦,瞧瞧这伤,可真是不轻啊,这是要在家歇几日?宫里的差事还能回去不?该不会连差事都丢了吧?若真丢了,那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呀?你爹的那些药钱,这些年可还清了?总不能还反过来叫你大伯养你吧?你堂弟的亲事,可至今没苗头呢!” 凌云彻趴在那里,后背疼得一阵阵发麻,耳边又尽是街坊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听完魏母刻薄剜心之言,再想到自己这些日子接二连三的不顺,胸口那股怨气再也按耐不住,恶意疯长起来。 若不是那一晚,他满心想着去见魏嬿婉,却被她同屋那个宫女当面奚落,何至于心烦意乱之下收了娴妃娘娘送来的鞋子? 若没有那双鞋,后来的一切又怎么会发生? “我自然是没什么前程,也没什么本事,哪里比得上有些人家的女儿!” 凌云彻冷冷一笑:“生得一副好颜色,便有的是往上爬的法子。眼看着就要飞上枝头做凤凰了,自然心也跟着高了,旧人旧事哪里还值得放在眼里?说翻脸便翻脸,说不认便不认,才叫真正的本事。” 魏母眨了眨眼,像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猛地往前一步:“你说什么?谁要飞上枝头了?” 竟是一脸惊喜之色。 凌云彻没料到她是这反应,愣了愣,但又很快反应过来。 魏母一贯是瞧不上自己的,嫌他没钱没前程,有其母必有其女,恐怕如今最巴不得魏嬿婉攀高枝的便是她! 想到这里,他眼珠微微一转,直接换了说辞:“谁知道呢?反正她如今可是大阿哥身边一等一的得意人,月钱涨了不少,逢年过节得的赏赐更是丰厚。只是可惜了,大家都说,她模样虽好,出身却实在低了些,又有你们这样拿不出手的家人,自然凡事得三缄其口,哪里敢让旁人知道得太多 第590章你怎么了? 魏母插着腰啐道:“放你娘的屁!我家嬿婉才不是这样的人!你还是先管好你自己吧,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没听见么,我家嬿婉如今可是大阿哥身边的得意人!大阿哥是什么身份,你们不知道?那可是皇上的长子!我闺女既然得大阿哥看重,往后指不定还有什么大造化呢,说不准哪一日就成了侧福晋!你们今日还敢在这里笑话我,仔细哪日我让闺女派宫里的人回来,给你们一顿好打!” 众人被她这一通毫无根据的畅想说得面面相觑。 魏母却越想越美,哪里还有心思留在这里看凌云彻的笑话,当即挤开人群便往外走,一边走一边还兴高采烈地骂:“这个没良心的死丫头,这么大的事竟然也不知道跟亲额娘说一声!月钱涨了不知道往家里多送,得了赏赐也不知道孝敬我和她弟弟,我看她真是在宫里过舒坦日子过昏头了!不成,我得赶紧找人给她写封信,好好问问她到底怎么回事!” 嘴上骂得难听,走出去没几步,她自己又忍不住笑出了声。 管她到底是怎么出头的呢,只要能出头就行! 甭管攀上的是谁,只要是宫里的就是贵人,不比一辈子做个伺候人的宫女强? 凌大伯沉着脸将看热闹的人尽数赶出院门,周围终于重新安静下来。 大伯娘已经将屋子勉强收拾好了,凌大伯又和她一起把侄子抬进去,让他趴在铺了软褥的床上,等外人都走净了,才叹息着问:“云彻,你同大伯说句实话,到底出了什么事?好端端在宫里当差,怎么会挨了这样重的板子,还叫人直接送回来?” 凌云彻闭了闭眼,低声道:“没什么,无妄之灾,被人陷害了。” 凌大伯眉头皱得更紧,还想再问,旁边一直沉着脸收拾东西的大伯娘却忽然开口:“那你要在家歇多久?等伤养好了,还能官复原职么?” 凌云彻答不上来。 凌家大伯和大伯娘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 年节的热闹一日日过去,前朝重新开印,朝会复启,积压数日的奏折流水一般送入养心殿。 上书房也重新开了门,玩疯了的孩子们不得不重新收心,一个个苦着脸回到书案前,再次投入那片望不到尽头的知识汪洋之中,从此各凭本事,或激流勇进,或随波逐流。 只是这些变化,对于长柏而言实在算不上什么。 除了除夕那夜被永璜几个硬拖着围炉守岁,难得打乱了他的作息之外,其余时候,他每日几时起身、几时读书习字、几时用膳休息,都与平日没有分别。 年节一结束,他也自然而然回到了原来的日子里。 甚至比从前还要更忙一些。 翻了年,他也十三了,弘历有意让他渐渐接触些真正的政务,便让大学士鄂尔泰从旁指点,每日额外拨出半个时辰,挑一两件不涉机密、却足以考量见识的朝政议题讲给他听,每日再另写一篇自己的见解,第二日再交由鄂尔泰批阅。 永璜起初还颇有义气地替他叫苦,结果后来发现,这人每日照样按时睡觉、按时起身,文章也照样写得从容不迫,便渐渐从同情变成了敬畏。 “我大哥哥,真乃神人也。” 他背着长柏,与众人满脸钦佩地如是说道。 这日午膳过后,长柏依旧面不改色地拒绝了永璜提出的去冰嬉的建议,起身往书房走去,准备写完那篇见解,再去午息一刻钟。 魏嬿婉如往常一般跟在他身后,进门后便先将窗边透进来的风挡了些,又点上香炉里的沉香,待淡淡香气升起,才转身去备茶,放到他右手边最顺手的位置。 铺纸、取镇纸压好四角,再取墨锭研墨。 一整套动作如行云流水,利落却不见半分慌乱,期间更是连一点多余的声响都不曾有。 长柏坐在书案后,闭着眼睛,心中已经开始梳理今日的题目,一个个念头在脑海里铺陈开来。 可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睛,却没有同往常一样提笔落字,一气呵成地将文章写完。 而是转向魏嬿婉,眉峰极轻地动了一下。 “你怎么了?” 魏嬿婉研墨的动作一顿,茫然抬起头,确认了大阿哥是在同自己说话时,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便道:“奴婢没怎么呀。” 长柏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并不犀利,甚至称得上温和,却好似看透她的内心:“从进门到现在,不过这么一小会儿,你呼吸的长短已经变了三回,显然是在竭力克制,却依旧心绪不宁……发生了什么事?” 少年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微不可见的安抚。 魏嬿婉怔怔地与他对视,慢慢红了眼 第591章什么攀龙附凤,想想都耳根发烫 在大阿哥面前,她从未想过还有欺瞒这一选择。 在眼泪夺眶而出之前,她急忙低下头,盯着砚台里的浓黑墨汁,轻声将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事情起源于昨日收到的一封家书。 她娘平日里轻易不会给她写信,但凡写了什么,魏嬿婉甚至不用拆便知道,多半又是家里缺了银子。 因而昨日拿到信后,她还估算了一下自己这些日子攒下的钱,盘算着该用什么借口,少匀出一些。 谁知…… 信一开头便是劈头盖脸的痛骂,骂她没良心,骂她翅膀硬了,骂她有了天大的好事竟还瞒着家里,吃里扒外,不知道拉扯自己的亲娘和亲弟弟…… 字字句句,又急又重。 魏嬿婉起初整个人都是懵的,甚至将第一页翻来覆去看了两遍,都没弄明白自己究竟做了什么天怒人怨的大事,直到后面,愈发是些吓死人的正话了。 什么她既已有了‘大造化’,家里便不能再像从前那般寒酸下去了,怎么也该先买几个下人,粗使婆子至少得有一个,平日里做饭、洗衣、扫院子,总不能还叫她这个‘贵人亲娘’自己动手。 什么贴身伺候的小丫头也该添一个,端茶递水、铺床叠被。 什么佐禄既然还在读书,身边自然也该配个书童,不然往后出去同窗问起,他一个‘贵人家里的亲弟弟’,身边连个使唤的人都没有,丢的岂止是他自己的脸! 再往后,便又说起家里的宅子。 什么屋檐年久失修,一到下雨天便漏水,什么院墙旧了,墙皮脱落,什么屋里的家具用了这些年,早该重新置办…… 林林总总写了四页整,归根结底两个字——要钱! 要很多很多的钱,要比从前任何一次,甚至加起来都多的钱! 五页纸,一页在痛骂斥骂,剩下四页,全是要求。 魏嬿婉看完以后,坐在床边好半晌没有动,心里先是气,再是羞,也有纳闷。 她想不明白,她娘究竟是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这半年来,她已经很少亲自托人往家里送东西了,银钱更是每两个月才送一次,给的也一直照着从前自己在茶水房做小宫女时的月钱来算。 自从调来大阿哥书房当差以后,她月钱涨了,平日里公主阿哥们过来,偶尔见她做事得力也会随手赏些东西,年节时皇后娘娘与几位小主子给的红封更是一笔不小的进项,可这些事情她从来没有告诉过家里。 任凭母亲催也好、骂也好,她都咬紧牙关不松口,唯独额外送回去半年的束脩,明明白白说了这是给佐禄读书的钱,只有这些,用完了也没有,下一次得等下半年。 这样做以后,家里果然安生了许多。 所以她娘是从哪里知道她如今的处境变了? 这份纳闷尚且还能压在心里,真正叫她难堪的,仍是信中那几个被翻来覆去提及的…… 攀龙附凤。 每看一次,她都有人在往她脸上狠狠甩一巴掌。 她分明是凭着自己肯学肯做,又本本分分,才从茶水房一步一步走到了今日,挣到了一点前程。 怎么到了亲娘嘴里,就成了攀龙附凤? 更叫她心里发凉的是,娘亲甚至不认为这攀龙附凤是什么丢脸的事情,甚至字里行间还透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急切与欣喜,仿佛她究竟用了什么法子并不重要,做了什么也不重要,只要最终能给家里带来足够的好处,只要能让母亲和弟弟从此使奴唤婢、衣食无忧,最好再换一座宽敞宅院,出门有车,进门有人伺候,便足够了。 这份认知,比挨骂还叫她失望。 可失望过后,摆在眼前的又是更实际的问题—— 她根本没有那么多银子可给,因为根本没有什么所谓的攀龙附凤,母亲提出的那些要求,她一个也办不到! 她深知母亲的性子,既心里笃定了她攀龙附凤成功,若迟迟见不到银子,定是不肯罢休的。 若这般张扬了出去,在外头混说,损害了自己的名声还是小事,若此事被人传到了主子们耳里,她哪里还有脸见人? 她万一再丢了差事……那更是还不如去跳井死了。 除此之外,叫她忧虑的还有佐禄。 从前她年纪小,对许多事情还懵懵懂懂,只觉得父亲走得早,孤儿寡母的日子艰难,母亲脾气坏些、偏疼弟弟些也都是有缘故的,佐禄懒散贪玩也不过是年纪还小,等大些自然就好了。 可这两年她渐渐长大,又到了撷芳殿,尤其日日跟在大阿哥身边,亲眼看着这个同样年纪不大,足不出户,却能从薄薄几页书卷里琢磨钱粮河工、民生吏治,她的眼前便像被人推开了一扇窗。 她渐渐明白,一个人的从前固然重要,因为那是性情生成的来处。 眼下也重要,因为今日所做的一切,都是在给将来打地基。 可无论是回头看从前,还是低头过今日,总归是为了往前走。 没有秋日想收稻子,春日却往田里撒花种的道理。 人也是一样。 若想将来成为什么样的人,今日便得往那个方向走。 她是个女子,又已经进了宫,能走的路终究有限,能做的,也不过是在端茶倒水、铺纸研墨、伺候主子这些事情上精益求精。 可佐禄不同,他是男子,可以读书,可以科举,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谋一份正经前程,将来若真有造化,甚至可以入朝为官,堂堂正正地挣来一份家业。 可若母亲还像从前那样一味娇惯纵容,只怕最后也要被养废了。 魏嬿婉越想越觉得害怕。 她不怕养弟弟,却怕自己辛辛苦苦送回去的银子,到头来不是托着弟弟往上走,反而成了让他心安理得躺下去的软褥。 当然,这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并没有一股脑全说给长柏听,尤其那封家书里真正叫她羞得恨不能钻进地缝的源头…… 什么攀龙附凤,她便是在心里想一想,都觉得耳根发烫,哪里说得出口! 况且主子宽厚待下是一回事,她自己却不能因此没了分寸,真把大阿哥当成什么都能倾诉的自家兄弟。 因而说到最后,她只将母亲索取无度的事情说了,又说自己实在担心弟弟再这样下去,将来会被养得不成样子。 长柏听完,却着实有些意外。 看了她片刻,语气里便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你能想到这些,已经很好了。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道理说来简单,真正能想明白的人却少之又少。” 魏嬿婉脸上顿时微微一红,连忙低下头道:“奴婢也没有想得这样明白,不过是这些日子跟在大阿哥身边,胡乱听了些,又胡乱想了些。奴婢一个做奴才的,竟操心起这些事来,是有些僭越了。” “这算什么僭越?”长柏摇了摇头:“师傅领进门,修行在个人,一样的话摆在眼前,有人听过便忘,有人却能举一反三,想明白自己的道理,这本就是各人的悟性。何况多少正经进学的读书人,文章写得满篇圣贤道理,真轮到自己过日子时,却未必比你透彻 第592章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这一句夸得比方才还重。 魏嬿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又觉得这样似乎太不稳重,赶紧抿住,耳朵却已经悄悄红了。 长柏见她神色缓和下来,这才将话转回正题,略想了一会儿,问道:“所以你如今真正想解决的,并不是以后不给家里银子,而是想让你给出去的这些银子真正有用,最好还能借此让你娘安下心来,好好管教你弟弟,是不是?” 魏嬿婉立刻点头,想了想,又认真补充道:“奴婢其实也不敢求佐禄将来一定成什么大材,奴婢只盼着他将来能堂堂正正过日子,做个有用的人,就已经很好了。” 长柏眼中的赞许更深了些,又问:“那你舍得让他吃苦么?” “舍得!” 这一声答得又快又响。 连魏嬿婉自己说完都怔了一下,随后脸微微发红,却半点没有改口的意思。 岂止舍得,她甚至巴不得呢。 长柏被她这副模样逗得唇角微扬,旋即才缓缓道:“既如此,这事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难。你娘如今想要的,无非是银钱,还都攥在你手里。既然如此,该不该给,什么时候给,能给多少,自然该是你定的。” 魏嬿婉点点头。 长柏继续道:“只是你不能明着这样说,她是母,你是女,我朝以孝治天下,你若说一句不照我的话做便不给银子,即便本意是好的,传出去也终究不好听。况且你人在宫里,她在宫外,你纵然列出十条规矩,她当面答应得再好,回过头去又阳奉阴违,你又能知道多少?一味强压,终非长久之计。” 魏嬿婉心里暗叹,确实如此,她便是再强硬,也不可能日日盯着家里。 “所以,不能只叫她怕你不给,”长柏看着她,慢慢将话点透:“得让她自己觉得,你与她休戚与共,是结结实实绑在一处的人。不是你好了,她才好,是她好了,你才好,她就能更好。” 魏嬿婉眼睫轻轻一动。 “譬如她既然如此盼着你有前程,那便让她明白,你的前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她也有该做的事,她做得越好,你走得越稳,将来能给家里的自然越多。她若做得不好,甚至纵着你弟弟惹出祸事,叫你在主子面前失了体面,那你自己都可能功亏一篑,又拿什么给她想要的富贵?” 魏嬿婉眨巴着眼睛。 那这不就是……让她来拿捏母亲的意思? 脑海里似有什么,一闪而过。 长柏见她神色变幻,自然也知道自己这番话对于一个素来恭顺又有孝心的小姑娘而言多少有些大胆,正想着是不是该再说得具体些时,便见魏嬿婉忽然抬起头来。 “大阿哥,奴婢明白了!”她郑重其事地福了一礼,声音里甚至带着几分掩不住的欢喜:“奴婢谢大阿哥点拨,奴婢知道该怎么办了。” 长柏不动声色地看了她一眼。 这就知道了? 他分明才说到一半。 可魏嬿婉那副神情实在不像敷衍,反而像是真正想通了什么,长柏虽有些疑惑,到底不好追着问她究竟打算如何对付亲娘,只得将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满腔说教重新咽回去,点头道:“明白便好。凡事别急……想清楚了再做。” “是!” 魏嬿婉答得格外清脆。 长柏看了她一眼,按下心中困惑,只得端起已经温得恰到好处的茶喝了一口,将注意力重新放回今日的文章上。 被这一桩小宫女的家务事打断了片刻,先前已经梳理清楚的思绪多少有些散乱,好在他向来定得下心,不过片刻便重新寻回了头绪。 他提笔蘸墨,略一凝神,笔锋便在纸上行云流水般落了下去。 今日到底耽搁了一阵,等最后一笔落下,比往常多用了一刻钟。 不过也无甚大碍。 离下午功课尚早,仍够他小睡片刻。 长柏搁下笔,略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酸的手腕,便去了窗边的贵妃椅上歇息。 冬日午后的日光隔着窗纱落进来,暖融融地罩在身上,他闭上眼睛,困意很快便渐渐涌了上来,只是不知为何,在真正睡着之前,脑海中竟不由自主又浮现出方才那张恍然大悟的小脸。 ……她到底明白了什么? 又打算怎么做? —— 等长柏写完文章起身去歇息以后,魏嬿婉几乎没怎么耽搁,先快步去同接班的人交代清楚书房里的差事,又去领了些笔墨信纸,随后一路回了自己的住处。 青禾今日轮值,一时半刻回不来。 魏嬿婉便将房门关紧,转身来到炕边,在炕桌上铺开信纸,又取了墨锭添水研墨。 她一边研着,一边在脑海里将方才冒出来的那个念头翻来覆去地琢磨,越想越觉得可行,越想脸颊便越烫,到最后连耳朵都跟着红了。 却还是坚定不移地提笔蘸墨,写了下去: 母亲敬禀,见字如晤 第593章嬿婉回信魏母 “什么玩意?” 魏母原本正美滋滋地看着女儿送回来的信,开头确如她所料,女儿也在信中承认,自己如今确实要比从前得脸了些,因泡茶泡得好,搭配的点心也合几位公主的口味,陆续得过几回夸赞,甚至得了机会调到大阿哥书房里伺候,平日所得的赏赐也比从前多了不少。 她还说自己已经同内务府的张福海打好了招呼,他宅子就买在隔壁巷子,到时会帮忙带两身体面的衣裳来,一身给她这个当娘的,一身给弟弟佐禄。 魏母不由得笑骂道:“算你这个死丫头还有点良心,自己在宫里过上好日子了,总算还记得亲娘和弟弟。” 可再往后,她脸上的笑便渐渐变了。 魏嬿婉在信里接着说道,至于母亲信里所提的那桩‘大好前程’,她也不知道究竟是从什么人口中听来的,只是这件事非同小可,娘亲往后一定要留个心眼,不可轻易在外头说起。 不等魏母皱眉发怒,又看魏嬿婉说:若说她自己全无半分想头,自是不可能。大阿哥龙章凤姿,天潢贵胄,乃中宫皇后所出,占嫡占长,这般身份,若她将来当真有幸能够长长久久侍奉左右,自然是天大的福分,到时候不但自己日后有了着落,也能更好地孝敬母亲、照拂弟弟,尽了为人女、为人姐的一番情分,更不算辜负亡父在天之灵。 “中宫所出……还占嫡占长?” 魏母忍不住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眼睛都亮了。 她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却也知道‘嫡长’两个字的金贵。 皇后娘娘肚子里出来的,又是皇上的长子,这、这岂不就是板上钉钉的太子?那往后再进一步,岂不就是…… 魏母心口砰砰直跳,只觉得自己终究还是把事情想小了。 若嬿婉当真能……将来的造化又有谁说得准? 不料魏嬿婉之后又很快给她浇了一瓢冷水—— 这样的前程自是千好万好,也因此宫里同样盯着,趋之若鹜者也不知凡几。 她虽承蒙母亲生养,侥幸得了一副还算出挑的容貌,可紫禁城里最不缺的便是漂亮姑娘,有人生得更是国色天香,叫人自惭形秽。 还有些人家世比她好得多,父母叔伯都在内务府经营多年,宫里宫外都有门路! 还有些从小便学琴棋书画,张口能吟诗,提笔能作画。 甚至有人同皇后娘娘跟前得脸的姑姑来往甚密,兄弟也在御前做侍卫,每逢骑射都能得大阿哥夸赞! 她一个人,势单力薄,若再傻乎乎将心思嚷得人尽皆知,岂不是还没来得及做什么,便先招来所有人的防备? 因此特意再三叮嘱母亲,无论这消息是从谁口中听来的,都要想法子问清楚,再来信告诉她,好叫她提前防备。 至于街坊邻里那里,更要同她统一口径,只说绝无此事,说她不过是个伺候笔墨茶水的宫女,从未有过任何非分之想。 总之在事情真正手拿把恰以前,越是叫旁人觉得她没有威胁越好,万万不能为了几句虚无缥缈的风光,先把真正的前程赔进去。 魏母看到这里,眉头拧了起来,深以为然。 这样身份尊贵的皇子摆在那里,和一块香喷喷的肥肉有什么分别?有眼睛的人谁不想扑上去咬一口? 嬿婉虽然生得好,可旁人难道就都是歪瓜裂枣不成?宫里那么多姑娘,背后又各有门路,若真让人提前知道她也存了心思,合起伙来排挤她一个无权无势的宫女,她哪里斗得过? 想到这里,魏母更是把凌云彻恨得牙痒痒,只觉得这事情前后一串,什么都明白了! 那王八羔子,定是自己被赶出宫、断了前程,又知道嬿婉如今越来越得脸,心里嫉恨,这才故意当着那么多街坊的面嚷出来,好叫消息传开,让旁人防着嬿婉,最好把嬿婉的前程也一并毁了! 魏母越想越觉得就是这么回事,暗骂了一声缺德东西,心里已经盘算着不止往后自己要三缄其口,明日也得再去凌家一趟,把凌云彻那张破嘴撕烂! 魏嬿婉接着说,所幸大阿哥如今还年少,一心都在读书习武上,她虽然不占先机,却也还来得及慢慢筹谋。 她说大阿哥素来喜欢诗文,也喜欢聪慧好学之人,她自知出身不高,不能同那些自幼读书识字的人相比,因此这些日子越发用功,私底下花了不少银钱,求管事嬷嬷教她识字,又陆陆续续置办了笔墨纸砚和字帖,这才没能立刻将更多银子送回家,请母亲千万不要见怪。 也幸好这些银子花得不算冤枉,自从她认得的字多了,大阿哥让她在书房当差的时候也多了,偶尔甚至还能同她说上几句话。 前些时候她做事得宜,还得了一块玉坠作赏,她自己没舍得换成银子,想着留给佐禄,叫弟弟往后上学时佩在腰间,一来显得体面,二来说不定还能沾一沾大阿哥的文运,将来若真能六元及第,做个状元郎,魏家的祖坟才算真正冒了青烟。 魏母看到这里,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封虽然有些言语说得直白、笔画也有些难看,却已经颇为规整的家书,竟是女儿亲手写的。 也是,这样要紧的事情,怎么能随随便便叫旁人代笔?若叫人看见了,岂不是平白多了一张嘴知道秘密? 再说识字总归是好事,她年轻时若不是也会写几个字、认几个数,那个死鬼当年还未必能一眼看中她呢。 这样一想,虽然还是心疼那些花出去的银子,却也勉强接受了。 再一看那样式精巧的玉坠,愈发心花怒放,只恨不得魏嬿婉再多学几个字、多得几回赏,最好明日便能叫大阿哥再也离不得她! 可惜这份欢喜并没有维持多久。 魏嬿婉接着说,与她一道当差的宫女中有个姓邹的姑娘,近来总同她不大对付,单是这个月便已经抢了她两回原该在大阿哥面前露脸的差事。 她心中不满,却也不敢反抗,只因对方家里有个弟弟,在富察家出资设立的明德书塾里念书,学问极好,前阵子竟被富察家的公子看中,挑去做了伴读,时常能跟着出入宫门。 她特地解释,富察家乃大阿哥的外祖家,那位富察公子每回来宫里,大阿哥都要见上一见,而姓邹的便仗着这层关系,想方设法抢到近前伺候。 信里说到这里,又道,那姓邹宫女的弟弟虽读了几年书,可若论相貌品行,实在没有半点能比得上佐禄,她这个做姐姐的最知道弟弟聪明,只是从前没遇上好先生,也没有真正用心罢了。 若佐禄也能进明德书塾读书,凭他的聪明,哪里会比别人差?说不得一两年便能将那人比下去,若再有幸得富察家公子看重,届时与她姐弟两个一里一外彼此照应,她在宫里的路自然也会顺当许多。 魏母也的确坐不住了。 男人最爱讲究一个近水楼台先得月! 嬿婉若连靠近大阿哥的机会都被人抢了,生得再漂亮又有什么用? 何况大阿哥那样的身份、那样的年纪,寻常那些搔首弄姿、眉来眼去的手段指定不能使,若真想让他另眼相看,多半还得是红袖添香! 再往深了说,女人自己的本事是一回事,身后有没有得力的娘家又是另一回事,那姓邹的小贱人若真有个能在富察家公子身边露脸的弟弟,一来二去,不就等于先在大阿哥外祖家那里挂上了号? 长此以往,定是要走到嬿婉前头去的! 信到最后,魏嬿婉又着重说了句,大阿哥素来最喜欢肯读书上进的人,也最厌恶不学无术、游手好闲之辈,平日里就喜欢把‘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挂在嘴边,又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若佐禄真能用心读书,哪日得富察家的公子看中,于她而言便是天大的助力。 等她真正站稳了脚跟,得偿所愿,自然会好好孝顺母亲,让母亲再不用受父亲去世以后吃过的那些 第594章姓邹的小宫女 信念完了。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母低着头,将那块随信一道送回来的玉坠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玉质温润,雕工也精细,一眼便知道绝不是街边摊子上几百文便能买来的便宜货。 这样好的东西,大阿哥随手便能赏给嬿婉,那若是往后…… 她的脸色几番变换,此刻忽然觉得,什么修宅子,买奴仆什么的,都可以往后放一放。 宅子漏一点雨又不会塌,衣裳旧些也还能穿。 可女儿的前程若被那个姓邹的小贱人抢了,那才是什么都没了! 正想着,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房门被人一把推开,八岁的佐禄满头大汗地从外头跑了进来,一进门便嚷嚷着:“娘,我饿死了,今日有什么吃的?” 话音还没落,他已经一眼瞧见了桌上那包糕点,眼睛顿时亮起来,伸手便要去抓。 魏母见状顿时心疼得一巴掌拍了过去:“洗手!这是你姐姐特意让人从宫里送出来的,是宫里的贵人才能吃的东西,金贵得很,你看看你那爪子,再看看你这一身埋汰样,又跑到哪里鬼混去了?日日放了学便不见人影,书也不知道念到狗肚子里去了!” 她嘴里骂得一声比一声响,实则还是站起身来去端了盆水,拧了帕子给儿子擦脸,又催着他把两只手洗干净。 佐禄早就习惯了亲娘这种雷声大雨点小的架势,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手才洗得差不多便迫不及待扑到桌前,抓起糕点便往嘴里塞,一块还没咽净,第二块已经到了手里,狼吞虎咽吃得腮帮子鼓鼓囊囊,没一会儿工夫,包里的四块糕点便全没了,一块都没给亲娘留下。 “你是饿死鬼投胎啊!慢些吃会死不成?你姐姐在宫里辛辛苦苦得来的好东西,就叫你这么几口糟蹋完了,也不知道留一块给你娘尝尝!” 魏母越看越气,嘴上骂得厉害,手都扬起来了,却到底没舍得真往儿子身上落。 佐禄更是浑然不以为意,随手抹了抹嘴,目光很快又被桌上的玉坠吸引过去,一把拿起来迎着光左看右看,啧啧称奇道:“娘,这个好看,哪儿来的?给我的吗?” 魏母张嘴便要洋洋得意地告诉他,这是你姐姐得了大阿哥赏的,脑子里忽然闪过女儿信中那一长串叮嘱,立刻警醒起来,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你管哪儿来的?你姐姐给你的就是了。她说这是请高人开过光的好东西,最旺读书人的文运,你往后日日戴着,说不定哪天脑子就开窍了,将来也给娘考个状元回来。” 说着,她亲手将玉坠系到了佐禄腰间,又把儿子拉到跟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 八岁的孩子正是一天一个样的时候,佐禄这些年吃得不算差,个头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一点,方才那张脏兮兮的脸擦干净以后,五官竟也颇为俊朗,眉眼之间甚至还有几分已故父亲年轻时的模样。 魏母想着女儿信里那句“相貌品行没有半点比得上我们佐禄”,更是怎么看怎么觉得有道理。 姓邹的那个弟弟算什么东西? 她儿子若也能进去,谁压过谁还不一定呢! 想到这里,魏母心中终于下定了决心,忽然一把按住佐禄肩膀,郑重其事地道:“儿子,娘给你换个私塾。” 佐禄还在低头拨弄腰间的玉坠,闻言头也没抬,随口便应了一声:“好啊。” 魏母反倒愣住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了同儿子软磨硬泡的准备,没想到佐禄竟如此痛快地答应了。 她顿时又惊又喜,一把抓住儿子的胳膊确认道:“真的?你真愿意?换了地方以后可得好好读书,不能再像如今这样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娘可跟你说,那地方不是寻常私塾,若真能进去,往后你的造化大着呢!” 佐禄这才抬头看她一眼,满不在乎道:“在哪儿读不是读?换就换呗。” 他说得轻巧,心里却已经飞快盘算起来,他同如今私塾里那几个老兄弟早就玩得有些腻了,换个地方说不定还能认识些新鲜人,何况既然换私塾,少不得又要交一笔束脩,若这回能想法子把银子弄到自己手里,正好再去赌坊试试手气! 魏母哪里知道儿子脑子里转的是这些念头,只当他答应得这样痛快,是老天爷也在帮着自己,心中最后那点犹豫霎时烟消云散。 她摸了摸儿子的脑袋,越看越觉得自家孩子天庭饱满、眉清目秀,一看便是个有出息的。 富察家啊。 那可是皇后娘娘的母族,是正经八旗勋贵中的顶尖门第。 若佐禄真能进富察家出资办的私塾,再凭自己的聪明得了富察家公子的青眼,将来便算一只脚踏进了富贵门槛。 若女儿那边也能争气些,压过那个姓邹的小蹄子,真得了大阿哥喜欢,往后做个侍妾格格,再有福气些,做个侧福晋…… 魏母想着想着,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儿子攀着皇后的母家,女儿跟着皇后的嫡子,姐弟两个彼此帮衬着往上走,等将来大阿哥再…… 光是想想,她都已热血沸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