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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兔子会咬人

第三回是说错话了。

她显怀丰腴了一圈,八贤王瞧着稀罕眼馋,“夫人面如秋月之满,体若春华之腴,真乃积厚流光的福泽之相,愈看愈觉爱重。” 这句话到了浓浓耳朵里,自动翻译成:“你脸大!你胖!你还胖得很有光!” …… 那这一回,八贤王忐忑不安地望着她。 不成想,她提起裙摆侧坐上来。八贤王不动声色地搂住她,一手垫在她的后腰处,一手虚虚地护着那高隆的孕肚。 可他的身子却绷得有些紧,喉结不可自抑地上下滚了滚。 小雀儿平日里稍微被他黏得紧了些,就恨不得在床中间划下道楚河汉界。今个儿不知怎么了,那双勾着他脖颈的藕臂软绵绵的,顺势还往下蹭了蹭,整个人像一滩春水般腻在他怀里,一双杏眼波光潋滟,直勾勾地黏在他脸上。 春初还冷着,汤池早早便烧了水。 汉白玉砌成的池子,底部铺鹅卵石。池子不深,坐下到胸膛,站着到膝盖,趴着得问内人。 “深吗?” “嗯。” 热气蒸腾的汤池边。她怀着身子,四五月大的肚子已经圆了。他小心翼翼伺候着她,生怕她不舒服,这会问她话还嗯?“嗯是什么意思?” 浓浓红着脸回头瞪他,还泼了他水花:“闭嘴。” “那为夫闭嘴,夫人可要抓稳了,为夫带你往深处走走。” …… 农历三月,春末。 花生赶在谷雨时节收成,仅存活的那十株让人搬到花园开辟的菜地里。丫鬟们扶着王妃坐在一个矮凳上,浓浓正打算收,忽然想起这些花生的爹。 接生合该让他来参与。 “去问问王爷来不来。” 书房里有客。 资政殿学士奏请绘制各国贡献图,因为占城龟兹等国有举家前来进贡的盛况”鬼。针对此事议论,在财政并不宽裕的当下,如此隆重的接待礼仪是否必要? 八贤王捏着眉心,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啊。正当一位老臣慷慨陈词,唾沫横飞地讲到万国来朝排场有助宣扬国威之时,赵平叩门进来,躬身道:“王爷,王妃娘娘问——落花生今日收不收,若王爷忙,娘娘便自己收了。” “落花生?”孙老捻着胡子,眉头拧成一个不解的结,转头看了看周先生,又看了看沈先生,“臣孤陋寡闻,敢问王爷——落花生是何物?” “前年从番邦商人手里买来的干果,被王妃阴差阳错种下。这东西跟咱大宋的豆子不一样,开花在枝头,结果在土里。正巧今日各位都在,不妨同去一看。” 宗室王妃与泥土沾边,有失贵妇身份,被视为有失体统。更深层的是,一个贤王的王妃,如果对土地和民生过度关注,会被政敌解读为培植民间声望,所以他不得不说是阴差阳错,轻飘飘带过。 “干果还能发芽,属实稀奇。” 菜地在花园偏南的一片开阔处,四周围了一圈矮篱。地整得很细,垄沟笔直,一行一行排列得整整齐齐。 三位大臣走近,看见王妃坐在那里,脚下不约而同地顿住了,躬身拱手:“臣等见过王妃娘娘。” “几位大人不必多礼。这是在自家院子里,没那么多规矩。”浓浓说着,目光扫过八贤王,是晚上可能会赶他的那种不悦。 八贤王摸了摸鼻子,往她面前一蹲,把袖子又往上挽了一折:“我来收。几位大人正好在议事,顺道过来看看。” 种在盆里的花生,直接倒出来。整株花生连着土一起脱了出来,根须盘结在土球里,隐约可见几颗淡黄色的荚果嵌在泥中。他用手指轻轻拨开根部的土,一串荚果露了出来。 三位大臣也不好干站着,纷纷蹲下帮忙收成。 十株收了一捧,不到百颗。 三人捻着荚果翻来覆去看了又看,确实是大宋没有的植株。浓浓都不需要开口,他们就研究了起来。 周先生把花生仁在掌心滚了滚:“润手,能榨油。” 这话不亚于发现一个金矿。 八贤王倒是不知道这事,那天他也就尝了一颗,只觉得香。折腾了半年的东西竟然这么厉害,他给夫人使了眼色,是晚上奖励她的眼色。 浓浓还了他一记眼刀子。 两人在那挤眉弄眼的,三位大臣嘴皮子都要说破了。他们已经推出一条链路——能榨油,农民多了一笔收入,油多了物价稳,民间的油灯能多亮一盏,城里的作坊能多开一家,朝廷少从蕃商手里买油,银子少外流,边防火攻守城的滚油能多备一些。 最后浓浓辛苦养大的花生就剩了十颗荚果,她没有抱怨,毕竟就算百颗也不够吃。这些本来就是留种的,十颗荚果剥开来有四五十颗花生,足够了。 八贤王送走了这几位叽叽喳喳的客人,回到房间却不是先安抚王妃。他一撩衣摆,双膝落地,结结实实地给坐在椅子的夫人行了一个标准的臣子大礼。 “臣替大宋百姓,谢过陶秾华先生。” 浓浓没见过这样的,一时间慌乱无措,俯身下去抓他:“快起来。” 八贤王托住了她,抬起弯着的眉眼,眸底含着潋滟的碎光,低声打趣:“心疼了?” “呸,谁心疼你。”浓浓嗔了一声,白皙的脸颊霎时染了绯红。 八贤王托着她,缓缓站了起来,顺势将她拥入怀中:“方才那是替大宋说的。现在这句是为夫该说的。为夫能力有限,只能保住我们这个小家,保不住你的落花生,让你受委屈了。” “不委屈。”浓浓埋在他怀里,只露出两个通红的耳尖,“春分播种,秋分就能收一茬。” “夫人大义。” 浓浓忽然想起第一次见他时,他就像一只敛翅的白鹤,华贵从容,气度不凡。在她面前,两人独处时,他又像只狡猾的狐狸,眼珠子一转,就打起了坏主意。 此时她又看到了当初的白鹤,忍不住心生欢喜,多抱了那么一会。 这白鹤和狐狸都是她的。 “王爷。” “嗯?” “你要是敢有二心,我剁了你。” 八贤王慢条斯理地摸着她的背,“夫人此言,颇有陶渊明先生的刑天舞干戚,猛志固常在的遗风。” “什么意思?”浓浓仰起脸,那懵懂的模样不像是在开玩笑。尽管八贤王早就知道她只继承陶家的种菜衣钵,但他每次拿陶家的诗去碰她,都能收获一次果然如此的快乐。 缺德,但是很快乐。 “咳——”八贤王把她按回怀里,到底没憋住,无声地笑开,连带着胸膛都在一震一震地抖。 “好啊你!又笑我!” 这回浓浓反应极快,二话不说,小手绕到他身后,冲着那金贵的皮肉上去就是几下,把他的屁股拍得“啪啪”响。堂堂一个王爷被王妃打屁股,八贤王歪了屁股躲了一下,完全没有了白鹤的端庄。 若是赵平看到了,估计会觉得天塌了。 第二茬花生在秋分时节迎来大收成的时候,王府里也传来了喜讯。 两个孩子呱呱落地,是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女儿。浓浓早就知道自己不是王爷的对手,她压不住他,但心里没有半点不快。 女儿好,两个香香软软的女儿。 她们可以跟着她蹲在田埂上挖泥巴,可以满院子跑,可以不读圣贤书。 床榻上,八贤王趴在那里,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正凑近了看那两个小家伙。两个小家伙褪去了出生时的红,生得粉白。此时正齐刷刷地闭着眼,和她们娘亲在睡午觉。 他看得很入神,连自己翘着脚一下一下地晃着,都没察觉第1章[足坛]哈兰德01 奥地利,萨尔茨堡。 哈兰德转会到红牛已经有半年的时间了。他在这个小地方,找不到一家卖烤鸭的中餐。 他对烤鸭的执念,是家乡挪威布吕讷那家文华楼,那是他从小和家人一起吃的味道。这个小地方每一家的中餐他都去过,兴冲冲跑进去点了一份Duck,结果端上来的是一份裹着酱汁的炸鸭胸或烧鸭,配着薯条。他吃是吃完了,但心里想的还是脆皮烤鸭,包着软乎乎的薄饼,蔬菜,刷上酱—— 每一口都是甜咸鲜脆嫩凉的完美叠加。 好想吃烤鸭。 19岁的男孩一个人在外地,被烤鸭馋得夜不能眠。 萨尔茨堡论坛上,有人在凌晨三点发布了一个帖子。 [有没有人知道萨尔茨堡有没有正宗北京烤鸭?我快疯了?] 没多久,帖子便有了回复。 [这里没有。不过我可以教你一个办法,找YT上的教程,看视频学,自己做。] 自己做?哈兰德随便搜了个视频,点开视频就看到厨师准备的材料,看得他头晕,不,这太比踢足球还难。他想着放弃了,手一滑,不小心点开了下面的推荐视频。 是个把美食做成大片的主播,做个烤鸭像是在做什么艺术品。 镜头极慢地推近,挂在炉子里的鸭皮表面开始起泡,视频加速呈现出漂亮的琥珀色。背景音乐是淡淡的钢琴曲,没有人解说。 烤鸭从炉子里出来,一双干净的手,和一个正在被认真分割的烤鸭。画面切到她摊开一张薄饼,夹起一片鸭肉,一片脆脆的鸭皮,蘸酱,放葱丝黄瓜,卷好。 “咕——” 半夜看这个真是遭罪。 画面最后一幕打了广告,承接私人宴请。 然后他点进主页,看到千万粉丝的关注,他赶紧找到简介里的邮箱,激动地打了一行字,[您好。我在奥地利萨尔茨堡。想吃北京烤鸭。] 奥地利凌晨3点,香港是当天上午10点。 邮件在十分钟后回了过来,[抱歉,只接中国地区的订单。] [您好。我可以加钱。我真的真的很想吃烤鸭。另外我叫埃尔林哈兰德——你可能不知道我是谁,但我在萨尔茨堡红牛踢球。如果你愿意来,我可以帮你打广告,我的ins有百万粉丝!我现在粉丝不多,但涨得很快。你信我,这绝对是个好广告!] 浓浓在电脑面前,眉头紧了紧。她搜到的名字跳出来的是—— [U20世界杯单场9球][萨尔茨堡红牛欧冠新星]标题写着19岁挪威怪物和全欧洲都在抢的人,照片里的金发男孩,灿烂的笑容里带着绝对的真诚和一点不太聪明的样子。 免费打广告就算了,浓浓给他报了一个价格。 基础服务费:10000欧元(含食材采买、预处理、现场烹制、全套餐具及摆盘) 差旅费预计往返1000欧 住宿及生活补贴:150欧每天 报价不含税费,请确认是否接受上述报价,确认后我将发送正式合同。 哈兰德盯着那份报价单皱眉,目前他的周薪大约是八万欧元。也就是说,这顿饭的成本,大约是他一天的工资。 他几乎没有犹豫把钱转过去,最好立刻马上第二天,他就一觉睡醒吃到烤鸭! (一会补上3000,有点难写哈哈.八贤王我不想写剧情了反正后面包拯都会救八贤王第2章哈兰德02 一米九五,金发碧眼,肤色雪白,国家级体育生。 这几个词能让人脑海里浮现出一个拔高的贝克汉姆,又或者是英雄联盟里的德玛西亚之力盖伦。总之,就不是浓浓眼皮底下那个一边洗水果一边偷看她,被她抓住就腼腆一笑的大高个。 浓浓挺了挺腰,站直了,结果头顶都没过他的肩线,太高了。 强烈的体型差在狭小的过道里被无限放大,哈兰德微微弯着腰去迁就水槽的高度,一双几乎能抓爆篮球的大手正小心翼翼地搓洗着奥地利当季的草莓,他吃了一个,然后拿了一个给她。 “甜吗?” 哈兰德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浓浓拿过来一口吃掉,酸得脸都变形了。 “骗子。” 哈兰德像个做错事被罚站的幼稚园大个子小朋友,一米九五的个子硬是又往下矮了几公分,“我没有骗你,甜的。”说着他又抓起了一把,四五个塞进嘴里,嚼得眉头都没皱一下。 浓浓半信半疑又吃了一个,真酸,但草莓味很浓。哈兰德瞧她那样,他都怀疑自己味觉了,“真的酸吗?我的嘴是不是坏了?” 既然他不是恶作剧,浓浓冷静下来,“可能是你吃酸习惯了,挪威是不是很多酸的食物?” “酸腌鲱鱼酸奶油酸牛奶,是的,我们每餐都有酸的食物,所以我的嘴没问题!”哈兰德松了口气,可一转眼,他看到厨师小姐还捏着半颗草莓,他赶紧甩了甩手上的水,从冰箱里拿出一瓶喷射奶油,呲拉挤在上面,“这样就不酸了。” 白色奶油瞬间把可怜的草莓盖了个严严实实,顶部盖了座小雪山,浓浓看着手里那颗被工业甜香全方位包裹的草莓炸弹,又看了看他热心肠的真诚面孔,只能一口吃下去。 “嗯……确实不酸了。” 得到肯定的哈兰德,咧开嘴,神色里藏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雀跃。 “这可是奥地利最好吃的奶……”他小声嘟囔着,目光却有些飘忽地落在她嘴角,那里沾着一点点奶油,她轻轻舔了一下,舔掉了。 “我去、我去看看门有没有关好!”丢下这么一句前言不搭后语的借口,哈兰德那庞大的身躯几乎是落荒而逃。 浓浓看着那个像同手同脚的巨型机器人一样僵硬远去的背影,了然一笑。 哈兰德一口气憋到大门口,俯身撑着双膝大口大口喘气。刚刚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挥之不去。她嘴唇生得小巧,红润,沾了那一小点白花花的奶油,舌尖探出来卷走时的动作快得像是一闪而过。可在他眼里,那动作慢放了,还在脑海里一遍遍回放。 太糟糕了,也太不礼貌了。 也许他该和厨师小姐保持距离了。 他深吸了几大口阿尔卑斯山脚下冰凉的空气,努力让自己的心跳恢复到每分钟60次的静息状态。等胸口那股莫名其妙的燥热终于被压下去之后,哈兰德扯了扯自己的T恤领口,摆出一副自认为最严肃的表情,准备走回厨房,用行动展现他坚定保持距离的决心。 “叮——” 烤箱被打开冒出来的香气,勾得他脚步踉跄。 厨师小姐做的脆皮五花肉,当那块大肉出炉时,她用刀切下去,咔嚓清脆,肉汁顺着纹理汩汩流出,皮碎成渣,像他的心一样。 (明天早上之前补上0.0,先吃半第03章哈兰德03 从山上回来,气氛就变了。 浓浓是在他遮住脸的时候一时冲动说了考虑,哈兰德很自然地进入了暧昧期。 他比她更羞涩,被她看一眼,下巴都恨不得杵到地上。以前他会在厨房里晃来晃去,背着手看她做菜。现在他识趣地坐远了。 浓浓住在他买的这套老房子里,他住在球队分配的房子,早上六点准时到达,蹭早餐。 “今天天气很好要出去玩吗——”一段机械的女声说着中文。浓浓一回头,哈兰德正手忙脚乱地去抓险些滑落的手机,满脸通红:“我、我不小心点错了。” 浓浓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窗边抬眼一瞧。外面的天空乌云密布,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狂风正吹得花园里的树木沙沙作响。 “要下雨了。” “那你想出去玩吗?”哈兰德揪着短裤裤腿,低着头,余光偷偷看她。 说到底,还是不太熟悉。 不然他也不能这么拘谨。 哈兰德看到她过来连忙低头看脚,感觉沙发陷了一下,她在他旁边坐下了,他浑身一僵。 浓浓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滑稽模样笑了一声,看着他,用很慢很清晰的中文重复了刚才软件里的话:“今天天气很好,要一起出去走走吗。” 哈兰德微微一愣。他转过头,撞进她那双温柔的眼睛里,他点了点头,字正腔圆地用中文回答: “好的。” “……” 本意是想当场教他说两句中文的浓浓,直接被他这句“好的”给干沉默了。 “出发吧中午我们在外面吃!” 哈兰德从沙发上弹起来,走了一步又急刹车,转头看她正在慢吞吞地起身,他这才放心下来继续走。 奈何老天爷不给面子。 两人一上车,天空中酝酿已久的暴雨便倾盆而下,噼里啪啦的砸在了挡风玻璃上。 哈兰德呆滞在驾驶位上,不动了,双手握着方向盘,仰头看窗外,雨刮器哪怕开到最大档,也只能勉强刮出一秒钟的清晰。 他的理智在大脑里疯狂拉响警报:暴雨天视线极差,路面打滑,最好不要开车,更不要出门。 可他的情感却在这一刻彻底宣告瘫痪。 第一次约会就失败了。 “那……我们回去吧?”浓浓试探性地开口。 哈兰德肩膀明显又重重地塌下去几公分,他有些哀怨地转过头,委屈地看着她,“好的。” 又是这两个字,只不过刚才在客厅里有多意气风发,现在就有多可怜。 就这么一会儿的工夫,老房子的台阶前已经聚起了一大团泥泞的积水。浓浓下车后,两只小手撑在头顶遮雨,打算抬脚从那坑积水上跨过去。 结果她刚一扬起腿,身侧突然斜刺里伸出来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哈兰德直接夹着她的腰,浓浓只觉得身体骤然腾空,整个人就像是个轻飘飘的行李箱似的,被他极其轻松地一把拎了起来,飞过去的视觉效果,瞬间平移到了干燥的玄关门口。 浓浓落地了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时间没推开他,哈兰德又把她夹起来,单手拎着进门。 好像很好玩似的。 “Chen,扣住我的手臂。” 进了门,哈兰德把她放下后又举起手臂,让她扣住的上臂。浓浓看他兴致勃勃的,她无奈地把自己挂上。 “哈——”他一使劲,她整个人离地。 “哇!我真的做到了!” “对,你太棒了。”浓浓敷衍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离地的双脚,晃晃荡荡的,真就像只被迫营业的树袋熊。 哈兰德显摆似的把手臂往上抬了抬,稳如磐石,那一身硬得像钢板的肌肉托着她这点体重只有轻轻的颤动。他眼巴巴地瞅着她,像是在摇尾巴邀功,“Chen,我是不是比那个男生强壮多了?他肯定不能让你这样荡秋千!” “哪个男生?” “超市门口那个!” 合着这家伙还在记着超市门口那档子事呢,浓浓嗔了他一眼。 嗔,带着娇羞和撒娇意味的白眼,表面上是责怪,实际上是在表达亲昵。外国女生做这类表情时,动作通常更夸张,可能会伴随大耸肩摊手或直言Stopit!把假装生气演得像一场小喜剧。 中式的嗔讲究微,眼神是流转的收着的,带着几分羞怯。 哈兰德看得莫名紧张了起来,于他而言那个眼波流转是极具杀伤力的吸引力信号,是异域风情的调情信号。他另一只手去抱住了她,将她抱到自己得仰头看她的高度。 浓浓坐在他坚硬的手臂上,一看地面那么远,仿佛回到了儿童时期被大人抱着的感觉,她登时就红了脸,手臂也下意识搂住他。 十九岁的少年高壮得令人发指,呼吸也烫得人都要融化了。她还穿着短裤,他那两条手臂就像加热管似的,把刚才在外面淋的水汽给蒸发了。 外面是倾盆大雨,屋里是不断升温的空气。 哈兰德人高马大往沙发上一坐,抱她就跟抱毛绒玩偶似的,放倒的速度快到她有些晕眩。他那手,是浓浓遇到第一个能把她扣在手掌心里的包主的。 他亲着亲着,手臂一抬,停下来看过去,随即脑袋也跟着一转。 “唔——”浓浓随着短促叹气的动作不受控制地仰了下,垂眼便看到他那头毛茸茸的金发脑袋。 他平时用吸管能一口气喝光500毫升的水,现在他完全沉浸式的专注. 浓浓好不容易呼吸过来,闭上嘴咽了咽,身子滑落下去,她整个人被困在沙发角度。哈兰德站起来也就一秒,下一刻双膝撑在她两边。 她不是会讲脏话的人,但要是遇到了坏人又或者是什么可怕的东西,她会说。 Z国有一款酒很特别。 一整颗梨子泡在酒瓶里。当时就有很多人在吵,有的说是先放梨后封底,有的说是梨子还很小的时候就把空酒瓶套上去,有的说梨是假的。 浓浓觉得梨是硬生生从瓶口挤进去的,她亲眼看到那颗比瓶口大了几倍的梨塞进去后还保持原状,在酒瓶底摇摇晃晃。 当一个195公分的大个子用百米十秒的距离朝人冲过来,那种视觉冲击不亚于迎面撞上一辆失控的重型卡车,再被两粒车轮碾过。 避无可避,退无可退。 不管在哪个国家,前凸后翘身材都是通杀的。 娇小可爱往往给人清纯像妹妹一样的无害感,让人有强烈想保护的冲动,而深深的事业线则是直观成熟的符号。这种清纯性感的反差,于男人来言是致命的。 哈兰德不仅会喜欢,而且陷得非常深。这种喜欢夹杂着对娇小的怜爱,对魔鬼身材的迷恋,以及对异域神秘文化的好奇。 神秘是真的神秘。 “你……嘶……”哈兰德一开口,嗓音沙哑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那呼吸带上了脑子过载而产生的颤音。他动不了了,他长大了之后就没有遇到能让他动不了的对手,她是第一个。 而此时的浓浓已经完全说不出话了。 科技电影里的机器人被逼上绝路会本能地开启了自卫与绞杀机制。哈兰德现在遇到的就是一个活过来的机器,死死地困着他,还不停地将空间变小。 (还差2000先眯第4章哈兰德04 7号机库餐厅位于机场旁的玻璃与钢结构圆顶建筑内,餐厅里有复古小型飞机悬挂在上方,吃饭时也能感受到飞机可能会掉下来的压迫感。 哈兰德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会掉下来的,老板比我们更怕它掉下来,那是他最贵的收藏之一。” “谁说我怕了,我在后厨,掉下来也砸不到我。” “那我怎么办?” “买保险。” 哈兰德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好冷的笑话,但他还是笑得前仰后合。浓浓面无表情地丢下他,去更衣室换衣服。 餐厅每月的客座名厨,需要来餐厅提前做菜确定菜单。 浓浓图省事图老外不懂,做的都是一些快手炫技菜。 第一道开胃小点唤醒味蕾。炸春卷配甜辣酱,一份是经典的蔬菜卷,一份是牛肉末搭配芝士洋葱卷起来的,这是一张安全牌,不管哪个国家的人都能接受的菜。 第二道前菜打开胃口,蓑衣黄瓜。老外没见过黄瓜切成一整条连绵不断的弹簧状,可以拉,好吃又好玩。 第三道主菜核心能量,陈皮蜂蜜黑醋骨。就是把山西老陈醋换成了意大利顶级巴萨米克黑醋,高级。 第四道甜点甜蜜收尾。拔丝地瓜,裹满糖浆的地瓜捞出来,浓浓把裹满滚烫糖浆的地瓜从油锅里捞出来的瞬间,手腕一抖,趁着糖浆还没冷却,在白瓷盘上龙飞凤舞地画出一架小飞机,简直是艺术品,老外们纷纷鼓掌。 浓浓心里正美滋滋地夸自己会偷懒,太聪明了。哈兰德趴在开放式厨房的玻璃上面,小声问:“我以为你会做北京烤鸭,你做的烤鸭,特别特别好吃!” “真的吗?陈小姐,那可太好了!没有人不喜欢北京烤鸭!”餐厅经理从她身后冒出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支笔和一本便签,眼睛亮得像发现了宝藏,“那就加一道北京烤鸭,需要什么食材我现在安排。” 浓浓的笑容僵在脸上。 餐厅经理已经转向哈兰德:“埃尔林先生,你能描述一下味道吗?” 哈兰德脑袋微微歪了一下,认真回忆道:“皮是脆的,像……像玻璃碎掉的声音。肉很嫩,汁水丰沛,有一点甜,总之就是特别好吃!对了,她还会——” “咳——” 浓浓这一声咳得轻轻的,但是她眼里射出杀人般的刀子用力剜了过去。 哈兰德眨了眨无辜的眼睛,不明白,不懂。她做菜都很好吃啊,应该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有多厉害!对了,中国人都很谦虚。 他知道她那眼刀子的意思了。 “Chen做什么都好吃,她还会做意大利菜,披萨比意大利本地人做的还好吃!还有,耶路撒冷12世纪的古法菜,你们没吃过吧?我吃过了!还有……” 经理记一页翻一页,嘴里念念有词:“披萨古法菜俄罗斯菜?这个好!这个宣传点太棒了……” 浓浓觉得自己快要原地气死了。哈兰德隔着玻璃叽里咕噜一口气说完,然后看着她,眉头跳舞,那得意又臭屁的小表情好像是在讨赏——看到没?你男朋友多会夸! (明天补上3000字,作息没调过来,我会尽快改正,以后就不让大家等了第5章哈兰德05 (先别看了,还没写完-.-又是极限的一天,卡文了) 短暂的假期很快就过去了,7月开始集训。 集训并非是封闭式训练,和普通人上班一样,上午到岗,晚上结束训练后可以回家自由安排时间。 浓浓没等他集训就回去了,她来奥地利只计划了短途,没打算就这么留下来,家里也有事情要处理,总得回去。 异地恋最怕的是无话可说,但哈兰德不会让对话冷场,他只会让对话走向奇怪的方向。 夏季香港比萨尔茨堡快6个小时。 中午两点,浓浓被手机震醒,打开一看。 [宝贝!我今日的操练已经完成了两小时。我的肌肉很烫。你想看吗?]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让人在昏昏欲睡的午休中立马清醒过来的肌肉照。他身上只穿了一条白色的训练短裤,大喇喇地赤裸着上身,一米九五的庞大身躯上,饱满的胸肌和块块分明的腹肌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汗珠,在照片里爆发力的野兽美感。 然而,浓浓欣赏完他的身材后,才把手指从他头上移开,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举着哑铃时因为太用力而涨红的脸,表情狰狞得像便秘。 “噗呲——” 她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他绝对是把英文里的hot火热性感,直愣愣地给机翻成了大白话的烫,于是她坏心思地顺着竿子回了一句:[有多烫?能煎鸡蛋吗?] 哈兰德看着她的回复。心想着自己明明是在散发充满荷尔蒙的性感魅力,她为什么问他能不能煎蛋?性感到能煎鸡蛋?什么意思? 她皮肤那么白,又软又嫩,可不就是个剥了壳的鸡蛋吗?天哪,Chen居然在用这种方式夸他强壮,还暗示他可以去“烹饪”她! Z国人说话总是这么含蓄又有深度! 太坏了! 他红着脸在手机上手指翻飞,这次没用翻译器了:[宝贝,我很努力在克制自己,你也要克制住了,工作的时候不能胡思乱想,等你有空,或者等我有假期,我们就可以煎鸡蛋了!] 浓浓被他这个小弟弟一本正经的倒打一耙,噎住了。为了以正视听,她干脆一通视频电话直接砸了过去。 哈兰德几乎是秒接。奥地利这边此刻正是清晨八点,他刚刚换好衣服,正准备出发去集训场。 屏幕一接通,那张阳光大脸就迫不及待地怼了上来,一看到她,他就笑得露出一整排白牙:“你在哪里?你头发怎么扎起来?没关系,你这样也很漂亮!你是不是想我了?我也想你了,我超想你了,么啊!” 浓浓想骂他几句的,被他这一顿连珠炮似的热情砸得都不好意思了,到嘴边的抱怨硬是被他这股直白给堵了回去。 “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了?” “没有!”哈兰德照了下前方的司机,然后镜头又转回来照着自己的小脸:“我现在要出发去训练场,上班时间有专车接送。我有一路的时间可以和你聊天!你下午有什么事吗?” 浓浓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倒回床上,“没有事。” 哈兰德看着手机里的小猫咪,只觉得心里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痒得厉害。 “餐厅的工作你打算接吗?” 上次驻店反响很好,餐厅给她长驻邀约,开了高第6章哈兰德06 哈兰德回到家就坐在床边上等着,听着浴室里面淅淅沥沥的水声,他一会耸肩一会挺腰,双脚踩着地板着急地抖着。 终于——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整个人像被通了电一样一下子窜了起来,关窗拉窗帘开床头灯滚进被窝里,顺手摸到被窝里那条没来得及扔的裤子丢出去,整套动作一气呵成。 从浴室里走出来的女孩,一头长发挽在后脑勺用夹子松松夹着,随着她低头,几缕湿漉漉的发丝便顺着脸颊落了下来。她身上只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松松垮垮的,全靠一只白皙纤细的手按在胸前。 床上的哈兰德闭上眼装睡,可五官高度紧绷敏感。浓浓一转身,他抬起头偷看。只见她毫无防备蹲在行李箱里前,在找到睡衣站起来的时候,脚底下噗通一声。 浴巾掉了。 侧面看是E还有极致的细腰,正面看几乎到H的视觉震撼。 浓浓顺着那道火辣辣的视线一转头,哈兰德被当场逮捕。 “咕咚——” 安静的卧室里响起清晰可闻的吞咽声。 哈兰德在继续看和闭上眼之间痛苦地挣扎着,最后选择鼓起勇气正面对抗。浓浓看着他那张红透了的脸,微微挑眉,手里的睡衣没抓稳不小心掉了下去,她一弯腰,背后一个深深的倒吸气—— 哈兰德觉得自己的大脑在这一瞬间亲眼目睹了核爆。 没有任何预兆的光,从地平线尽头炸开,比太阳亮一万倍。那是超出了颜色定义的光,像是全世界所有的光被压缩起来,然后瞬间爆破。 什么挪威男人的绅士风度,什么保持分寸的独立个体,在这一刻通通被他扔到了爪哇国。 “嘭!” 大金毛连滚带爬地跳了下去,就差没有汪汪叫了,尾巴都要摇断了。 浓浓揉着金毛的小脑袋,蹲下去低头,在那光洁的额头上轻轻亲了亲,“你最近很乖,要奖励你。” 大狗狗听不懂,只是一味地摇着尾巴,蹭着她的脸蛋。 浓浓正要开口,哈兰德忽然不让她贴贴了,一把将她抱了起来,“奖励我要自己拿!” “啊——” 萨尔茨堡的中午,阳光很大,哈兰德抬手都遮不住那硕大太阳。他一个人在战术训练场上,没有防守球员,因为整个球场都是他肆意驰骋的领地。 他站在中圈,目光死死锁定着前方的禁区,随着一声沉重的破空声,皮球被重重地卸在脚下。那一瞬间,爆发力全数倾泻,他开始大步流星地向前推进。 速度太快了。鞋钉踩进草皮,草屑四处飞溅,那是绝对力量的碾压,每一个步伐都重重地砸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轰鸣。他没有丝毫的迟疑与试探,身体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高频的发力而紧绷发烫,全心全意地带着球往反方向跑,跑到最远的地方。 对着那么远的终点,他没有炫技,而是用最原始的方式,他几乎将全身的重量都给到球上,一次精彩的远距离破门. 他开心地蹦跳起来,接下来的每一球他都全力以赴。 (来不及来不及了第7章哈兰德07 今年最后一场比赛结束,哈兰德迎来了一段不短的假期。 因为奥地利冬季频繁出现冰雪天气,会让球场草皮冻结变硬,所以从12月中旬到次年2月中旬的这段最冷时期就成了联赛休赛期。 但足球停了,餐厅反而是最忙碌的。冬歇期是奥地利滑雪和冬季旅游的旺季,哈兰德每天送她上下班,自己不是和队友们去滑雪,就是在家打游戏。 彻底沦为宅男。 他玩一个单机游戏《我的世界》,能从早上玩到晚上,就为了建个房子。浓浓外套都来不及脱就被他拉着到电脑前。屏幕里,由无数彩色方块堆砌而成的像素世界里,矗立着一座规模的堡垒。 哈兰德兴致勃勃地指着屏幕:“这是我们两个以后的房子,别墅,泳池,农场,这里我要养几只奶牛,这边还要建一个特别大的鸡舍,每天早上都可以去捡新鲜的鸡蛋!” “你今天在家都在忙着建房子?”浓浓被他那股认真的劲头逗笑了,顺手揉了揉他那一头因为抓耳挠腮而乱糟蓬松的金发。 “这可不是普通的房子!”哈兰德不服气地仰起头,顺势用粗壮的手臂圈住她的腰,仰着脸向她邀功,“你看,我弄的保险柜,做红石机关花了好多时间,它是真的能打开的!” 他把她的手放到鼠标上,“你来开,我教你。” 浓浓想不通这个看了就让人头晕的游戏有什么好玩的,但她还是耐着性子,按照哈兰德的提示,将里面的石剑圆石和骨头依次拨转到特定的角度。 当最后一个拨动到位,火把啪地亮起,活塞推动,暗格里的箱子缓缓弹开。 密码解锁成功,伴随着游戏里一声清脆的箱子开启音效。下一秒,虚拟宝箱的网格里,静静地弹出了一个由蓝白色像素点拼凑而成的—— 像素钻石。 看着屏幕上那个由几块蓝色和白色像素点拼成的钻石,浓浓一时间有些哭笑不得。 “我昨天在地下深渊里找了整整三个小时,被苦力怕炸死了两次,装备都掉了,最后才在一个岩浆湖旁边找到这颗钻石。在这个游戏里,平均每784个方块中才可能出现1个钻石矿石!” “那你太棒了,真厉害。” 听到这声毫无保留的夸奖,哈兰德那颗金发大脑袋骄傲得恨不得仰到天上去。他把她的腰圈得更紧了些,下巴亲昵地搁在她的肩膀上,“那送给你好不好?你愿意收下吗?” “怎么收?你是要我电脑下载这个游戏陪你玩吗?” 哈兰德眨了眨眼,神神秘秘地勾起嘴角,“你看,我给你变魔术。” 只见他那骨节分明的大拳头往电脑屏幕上的像素钻石前轻轻一贴,随后撤回,在浓浓眼前慢动作般地翻转过来,猛地摊开五指—— 里面躺着一枚在灯光下折射出璀璨火彩的钻石戒指。 “收下这个,我们一起盖房子吧。”哈兰德说完又补一句更轻的话:“好不好?” 浓浓没接戒指,抬起眼看他的动作让他浑身一僵,不会要被拒绝了吧? “你爸爸妈妈同意吗?” “……” 哈兰德忍不住撅一下嘴,“你先回答我!” “你爸妈同意,我就答应你。”浓浓憋着笑,故意逗他。 “他们绝对同意的!”他急得双腿抖着,为了增加说服力,他还搬出了法律:“而且挪威只要年满18岁,就可以在完全不需要父母同意的情况下自由结婚!我已经19岁了,我早就合法了!” “好,别生气,你生气的时候一点都不可爱。”浓浓赶紧亲了亲他,这孩子,表情管理一点都不会,生气的时候像炸毛的狮子。她一亲下去,他瞬间变了脸,笑得跟不要钱似的,红光满面,嘴角要翘到耳边了。 (咳^老第8章哈兰德08 三月,多特蒙德还很冷。 她怀孕后总是半夜饿醒,在她旁边呼呼大睡的大狗子就会被她踹醒。 哈兰德迷迷糊糊低头下去,在她头顶上蹭着。 浓浓又踢了他一脚。 “我饿了,难受。” 这一次,他用尽了毕生的意志力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缝。卧室里黑漆漆的,他打开床头夜灯,揉着脸坐了起来。 换作是别的漂亮男人,此时半夜被折腾醒,大约会微微揉着惺忪的睡眼,露出几分疲惫而脆弱的病态美。那种画面,多半会让女人瞬间心软,甚至生出要不还是自己去厨房弄点吃的念头。 但哈兰德显然不属于这个范畴。 哈兰德打了个大大的毫无形象的哈欠,一口能生吞人那种。庞大的身躯浑身散发着滚烫热量,皮糙肉厚得像堵水泥墙。面对他,浓浓没有任何心理负担。 “……想吃什么?”他声音哑得不行。 “肉。” “唔好。”哈兰德深吸了一口气,坐在床边冷静了几秒钟,然后给她掖好被子下床干脆。 两人住在多特蒙德分配的一套公寓里。打开房门就是客厅厨房。 他站在双开门的大冰箱前,单手撑着冰箱门,眯着眼。 要吃肉。 这个指令对一个挪威人来说,太简单了。哈兰德抓了抓乱成鸡窝的头发,拿出冰箱一份塑封着的新鲜三文鱼。 他16岁就独自生活,自己照顾自己,也会给自己做好吃的,练出来的厨艺虽然不能和厨师相比,日常做饭还是没问题的。 鱼肉下锅的瞬间,嘶啦一声,丰腴的油脂瞬间被高温逼了出来,霸道的香气在空气中轰然炸开。 他眯着睡眼,手握煎铲,在等待翻面过程中洗了一些番茄蓝莓,想到她会渴,他还热了一杯牛奶。 十五分钟后,哈兰德端着盘子和牛奶,踩着沉重的步伐,踢里踏拉地回了卧室。浓浓已经坐起来了,躺在高高叠起的枕头上,摸着肚子犯懒。 哈兰德把食物端到床头柜上小心放下去,转身揉了下她的脑袋和肚子,紧接着爬上床从她身上跨过去,滚到被窝里,“呼呼呼——” 一秒入睡。 这惊人的入睡速度和毫无过渡的睡眠质量,快得她都没反应过来。 浓浓有些哭笑不得地看着身侧那个陷在柔软枕头里的金色大脑袋,她给他盖好被子,转头看向床头柜上放着的盘子里。 鱼皮被煎得焦黄酥脆,内里的鱼肉却依然保持着丰盈多汁的娇嫩,撒了黑胡椒盐,贴心地切了块,周围摆着小水果。 浓浓先喝了口牛奶暖胃,然后端起盘子,叉子叉着,小口吃着,听着他那相当有节奏的呼呼大睡的声音,她嘴里嚼着鱼肉,偏过头借着床头灯微弱的光线凝视着他的睡颜。 他那张线条硬朗的脸庞在睡梦中显得有些憨气,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两道阴影。其实他长得也不错,只要不做出什么大表情,看起来也是清清爽爽的。 浓浓轻轻用脚尖在被窝里蹭了蹭他温热的脚踝。 大狗子在睡梦中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触碰,呼噜声含糊地停顿了一下,随后本能地伸出手臂,把她整个人又往自己身边捞了捞,这才心满意足地继续呼呼大睡起来。 啊啊第9章哈兰德09 在经历了漫长焦灼的两个月停摆后,德甲联赛终于在一片争议与期待中,以幽灵赛的形式重启。现场除了球员和工作人员外,不允许任何球迷进场。 看台上空无一人。 没有了往日里排山倒海般的声浪,为了营造氛围,球场内放置了超过12000个纸板做的球迷头像。球员们在空荡荡的球场里比赛,还因为要保持社交距离,球员进球后不能聚集庆祝,只能采用隔空摇晃身体或隔空击掌的方式。 这是他踢过最诡异的球赛,碍于职业素养,不得不硬着头皮踢下去。 就这样熬到九月底,孩子出生了。 哈兰德看着护士小姐推来的两个儿子不知所措,“我女儿呢?” 医生走过来,微笑着解释道:“哈兰德先生,四维彩超因为胎儿在子宫里的姿势羊水折射以及空间挤压,确实存在一定的误差率。恭喜你们,两个都是非常健康的男孩!” 浓浓靠在枕头上,看着自家那只大型犬脸上写满了痛失爱女的崩溃,她也有一阵失落,她每天看“女儿”的四维照片,硬生生说服自己,女儿看起来也是蛮可爱的。 而哈兰德手机备忘录里存了长达数百个女孩子的名字,儿子的他还没想,他以为时间还够,等女儿出生了再想儿子的也来得及。 结果两个儿子都没有名字。 哈兰德收起悲痛的神情进了厕所,没一会,浓浓隐隐约约听到小爱同学那标志性的声音:“在呢。” 两分钟后,他神清气爽地走了出来。双手叉腰,得意洋洋地宣布:“我想到宝宝们的名字了,凯意为战士,利亚姆意为坚定的守护者,中文名字,爱国,建国,意为爱国者。怎么样?我可是早就有准备了,刚才只是骗你的。” 浓浓默默闭上眼睛,累了,真的累了。 生产完身体耗尽了力气,连吐槽的力气都抓不起来,这一闭眼还真就沉沉地睡了过去。 看着她睡过去了,原本还昂着脑袋等夸奖的哈兰德瞬间消音。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弯下小山般的身体,扯过床头的纸巾,小心地擦掉她额头上细密的汗珠。 哈兰德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看了她好一会。忽然想起那两个孩子,他刚才都没仔细看。 他把双手背在身后,像个视察领地的老干部一样,踩着猫步,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两个并排的小婴儿床静静地安置在病房采光最好的一角。哈兰德做贼似地探出脑袋,庞大的阴影瞬间将两个小床笼罩。 两个小家伙也睡着了,舒展着小眉头,呼吸细细小小的,皮肤粉粉嫩嫩,没有彩超里那样夸张的鼻子和嘴巴,相反的,鼻子嘴巴能看出精致小巧的轮廓。 看起来就是天生自带的安静与乖巧,像他们的妈妈。 哈兰德站在婴儿床前,整个人都看呆了。原本背在身后的粗大双手不知所措地松开,悬在半空中,想碰一碰他们,又缩了回去,生怕自己粗糙的手碰坏了两个瓷娃第10章哈兰德10 两个娃1岁8个月大的时候,又搬家了。 多特蒙德转曼联,哈兰德签下了一份为期5年的合同,周薪高达40万英镑,是多特的四倍。有钱,连搬家这种麻烦事都是快乐的。 奥尔德利埃奇是英国英格兰西北部的一个富裕小镇‌,距离曼彻斯特市中心约半小时的车程,以高端住宅区和优质教育资源闻名。哈兰德斥巨资买下一套庄园,有湖泊和室外泳池花园马厩,庭院里甚至还有一个大型树屋。 两孩子已经能走能跑了,能说不少词汇了。浓浓回国处理在香港的房子,哈兰德独自带娃。 妈妈不在的第一天。 三辆扭扭车在自家房子的水泥路上排得整整齐齐。两个娃不愿意穿鞋,就要光脚,哈兰德也随便他们,但还是给他们戴上了头盔护具。 “要开始了。”哈兰德坐在中间那辆扭扭车上,左右手各按着一辆扭扭车的屁股,两个崽坐在车上,脚丫子踩在地上已经准备要蹬了,仰头看着爸爸,眼睛里闪烁着好战光芒。 “预备——”他手一松开,还没喊跑,两个小家伙像两枚脱轨的微型导弹一样,嗖地一声双双冲了出去! “噢!作弊!这是红牌!绝对是红牌!” 哈兰德大吼一声,庞大身躯硬是缩在中间那辆小巧的塑料扭扭车上,两条大长腿折叠得快要顶到了下巴,腿长反而不占优势,他的脚很难收起来。 “别跑!你们两个犯规者!” 他在后面追,两兄弟光着脚丫子,小腿也倒腾得飞快,一边拼命扭动着方向盘,一边扯着嗓子发出狂野的笑声,金色软毛在风中狂乱飞舞。 早上赛车,下午游泳,晚上打电动。 switch的体感游戏。 哈兰德觉得坐着开车不够消耗体力,决定让他们站起来跳。他点开了一首儿童模式的歌曲,屏幕上是一个跳舞的卡通小熊,教小朋友做简单的动作。 小熊举左手,老大举右手。 小熊转圈,老大蹲下。 小熊跳起来,老大直接趴在地毯上开始打滚。 老二更夸张,跟着音乐乱扭,两条小短腿岔开,像一只喝醉了的企鹅。 哈兰德被他们逗得笑瘫在沙发上,两个娃回头看到爸爸笑成这样,一个爬到沙发上拍他肩膀,一个用头顶他的肚子,跳起来往他肚子一个屁股蹲—— “啊——” 哈兰德发出一声戏剧性的惨叫,两百斤的身体在沙发上蹬了腿,眼睛一闭,舌头一吐,当场开始疯狂飙戏。 “爸爸,死掉了。” “哦不。” 哈兰德偷偷睁开一条眼缝,只见两个娃从他身上爬下来,急着在客厅里团团转。嘴里还不停念叨着爸爸死掉了爸爸死掉了。 老大脱来一个毯子,给爸爸盖上,老二踩着凳子爬上桌子,从花瓶里拿了一束花出来,“哥哥,哥哥这个。” 老大接过来放到毯子上,爸爸的身子上。 哈兰德原本还打算再装个几分钟,享受一下当父亲的感觉。可当看到这两个一岁八个月的逆子,不仅熟练地给他盖好了死亡之毯、献上了追悼之花,甚至还当场手拉手开始给他做起临终祷告时,他那条偷看世界的眼缝差点没当场瞪裂开。 两个小家伙一边一个,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对着沙发的亲爹闭上,嘴里还砸吧听不懂的奶音。 “……阿门。” “……阿门第11章哈兰德完结 这场比赛是哈兰德展现了他全面的进攻能力,他一人独造5球,3个进球2个助攻,让所有防守球员都显得无能为力。 对于刚取得联赛四连胜志在复兴的曼联队带来了残酷的现实检验,被媒体形容为羞辱。曼联传奇主帅弗格森在看台上脸色铁青。 这场胜利向整个英超宣告了曼城和哈兰德组合的恐怖实力,也是宣告了新星时代到来的标志性战役。 但,代价是什么? 哈兰德赢了荣誉,他两个儿子也没了体面。 凯和利亚姆的表情包在网络上铺天盖地,病毒式的流传。他们两个第一次被媒体曝光就充满了戏剧性,这次又出糗了。 “妈妈,我……看,我!” 罪魁祸首之一的利亚姆此时刚洗完澡先被保姆放出来,正穿着纸尿裤在沙发边上扭来扭去,一抬头瞧见妈妈iPad上的Gif动图,还美滋滋地用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屏幕里自己那张被压成猪头的脸,试图向亲妈邀功。 “你以后怎么办啊……”浓浓叹了口气。一想到孩子上学以后,同学会翻出这些表情包,黑历史会永远跟着。他可能一辈子都以为搞笑是他的标签,而不是可以选择的形象。 小家伙停下了扭屁股的动作,歪着毛茸茸的大脑袋,大眼睛里盛满了清澈与无辜。配合着那张肉感十足的大脸盘子,瞧着多喜庆多可爱。 浓浓没忍住一把将他抱到了怀里,对着他的脸蛋用力亲了亲。 “咯咯咯……” 儿童房里的笑声太魔性了,哈兰德过来看了一眼,不由得走了进去。利亚姆在妻子怀里,笑开的脸蛋红扑扑的,眼睛又大又亮,他看得也忍不住凑过去亲了一下。 笑声戛然而止就算了,利亚姆眼里的笑意都没了,瞪圆了眼睛看着爸爸。 “你这是什么态度?”哈兰德作势又要亲下去,利亚姆连忙侧过脸拼命地往妈妈怀里缩,在她怀里小声嘟囔:“……臭臭的爸爸。” 最终还是浓浓扛下了所有,哈兰德亲得她都睁不开眼,本来还在笑的嘴角,笑不出来了。 刚从健身房出来的哈兰德,带着一身汗味,她屏住了呼吸才勉强活着。止汗剂香体露或香水也只能在平时发挥作用,大汗淋漓的时候根本就没有用,反而和高加索人种特有的狐臭混合在一起,更加熏人。 “去洗澡。”浓浓快憋不住呼吸了。 她软绵绵的手推了一下他的胸口,哈兰德顿时红了脸,以为她想一起洗澡了,她总是这么含蓄,他轻咳了一声,给她眨了眨眼。 哈兰德一顶两百斤的骨架硬是扭捏着挪了挪,然后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家长面孔,低下那颗硕大的金毛脑袋,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小宝宝的屁股:“利亚姆,我和妈妈要开家庭会议,一会再来找你。” 浓浓:“……?” 她刚才推他肩膀,是因为他身上太滑了,她的手滑下去了,她那是因为嫌弃!是因为被熏得快要窒息了! 他怎么能误会的? “走,你是想让我抱你!?” “不!我自己能走!” 哈兰德有专属于自己的黑科技——冷热疗与高压氧综合调理舱。 舱门一开,他是要挤进去的,“哧——”的一声在身后严丝合缝地锁死。 由于内部空间呈现出高度紧凑的流线型包裹设计,一旦外部的侵入式载荷被压强强制嵌入,舱体内部的密闭阀门就会在极短时间内产生强烈的排气与收缩反应。 随着高压氧气流的不断注入,湿度和温度开始根据他今天的心情精准控制的,此时舱内正高效率地吞吐着微米级的水雾,气压也在缓缓调整。 高压工作的人需要这种治疗。 但这种调理舱并非是几分钟就能搞定的事,深度修复过程讲究传导的连贯性。 每一次气流推行,都让舱体内部的密闭空间承受着极限的抗压测试,气压传感器在高频的应力摩擦下不断闪烁,每一次调整,都伴随着微米级水雾更深层次的渗透,这种全方位的紧密包裹让人渐渐产生了失重的错觉。 到这个程度,调理舱才算是预热完毕,核心功能模块全面激活。 “啊——” 哈兰德在调理舱内哇哇叫,不知道是疼的还是怎么了。 顶置的调理舱,在受热受压后能自发形成多层紧密排布的微观褶皱与凸起环带,在工程学上被称为“多级梯度阻尼结构”。这种结构不仅极大增强了舱体内部的密闭承压能力,更能对嵌入的载荷进行精确到微米级的严密咬合,形成一种真空的强效吸附状态。 上强度后的深度理疗,根本不给哈兰德这个巨人任何躲避的机会,在真空吸附状态里无死角的修复他紧绷的肌肉,机械高压强硬地剥夺了他所有的抵抗本能,将他紧绷到极点的肌肉,融化再凝聚成形。 从奥地利再到德国再到英国,这台理疗舱在这两年内,即便哈兰德因频繁的客场征战而奔波在外,算下来,在这两年还是平均到每天高达一次多的高强度运转。如此惊人的使用频率,却没有丝毫磨损的痕迹,依然完美如初。 深夜,整座宅子都安静下来。 浓浓趴在他洗得喷香的胸膛上,呼吸均匀了,但眼睫还湿漉漉的,惨兮兮的。相比之下,哈兰德是满面红光,精神气饱满,枕着枕头舒舒服服地刷着手机。 他的社交账号评论区里,全是两个小崽子的表情包。有逃跑的、有尖叫的、有小脸贴在玻璃窗上挤得变形压瘪的、有一脸懵圈茫然的、有毫无形象挖鼻孔的,甚至还有趁他不注意在身后偷偷露出嫌弃小眼色的…… 他当时在球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有这么多表情,现在看到了,笑得直咳嗽。 “你在看什么?”浓浓迷迷糊糊地一抬头,便看到他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正在发布视频,还是她没看过的。 哈兰德在自己的社交主页发布后,兴致勃勃地点开视频和妻子共享欢乐。 视频里是她回国那几天,哈兰德拿着手机给两个儿子拍的带娃Vlog。 一开始还正常,哈兰德举着手机正在耐心教两个小家伙踢足球,他还踢了一个进门示范。 哥哥听了几句话就明显开始走神,弟弟倒是听话地动了,就是完全不按套路出牌,他连脚都没抬,弯腰抱起足球,使出吃奶的劲儿朝迷你球门狠狠砸了过去! “砰!”的一声。 足球重重砸在迷你门框上,随后猛地反弹回来,砸到利亚姆的脑袋上,他两条小短腿疯狂倒腾着往后一倒,连带把旁边还在昂头看天的大哥撞倒。 “hhhhhh——” 视频里是哈兰德笑得岔气的声音。 浓浓原本看着看着挺想笑的,可一想到他刚才居然顺手把这段视频给公开发布了,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两个小崽子本就没什么形象可言,他这个当爹的不仅不给帮忙补救,反而还亲自充当起了全网第一黑粉头子。 “看来我以后出门要注意点形象。” 在生气与补救之间,浓浓果断选择明哲保身。这个日子没法过了,但一个家至少得有一个人还能保持住最后的体面。 哈兰德看着后台疯狂涌入的评论和赞,笑得像鸭子叫一样嘎嘎响,但也还忘回应她,顺口问道:“什么形象?” “体面的形象。” 她这话一出口,哈兰德那笑声就被掐住了似的,诡异地停下来。他在犹豫该不该给她看,他当初在奥地利街头拎她的表情包。 现在已经被网友扒出来在他评论区里反复出现。 他咽了下喉结,声音飘着:“那个,体面这个东西……没必要看太重。” 原本趴在他怀里昏昏欲睡的妻子,瞬间警惕地抬起脸看他:“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哈兰德求生欲爆棚,立马把手机往枕头底下一塞,“睡觉,太晚了,我也困了。” 因为Z国有骄傲的国足,所以绝大多数Z国人对足球这项运动都保持着礼貌而疏离的态度。浓浓平日里在网上冲浪也只关注国内的社交平台,也正因如此,她这个自认为自己是这个家唯一优雅体面的形象又保持了四年。 然而,2026年的美加墨世界杯,成了她体面人生的终极噩梦。 7月6日世界杯淘汰赛第一轮,16进8,挪威队对阵巴西队。 在纽约新泽西体育场,浓浓为了这场全球直播,把两个六岁的娃收拾得帅气逼人,喷发胶、梳大背头,她自己也是全副武装,尽量打扮得体。 在看台上,为了维持体面的形象,她连喝水都要插上吸管,再捂着嘴小口喝。接近九十分钟的高强度赛事,她腰背挺得笔直,愣是坐到了让人挑不出半点毛病的程度,活像个设定好优雅程序的机器人杵在那儿。 两个娃也在她的威逼利诱下,乖乖看完全场比赛。 在她看来,哈兰德输赢都无所谓,她今天唯一的使命,就是要把儿子们在网上失去的那些面子通通赚回来!比赛结束的那一刻,她看着身旁两个头发还一丝不苟的小帅哥,心里还想着这次绝对稳了。 比赛结束当晚,她看到国内的热搜,崩溃了。 哈兰德在这场比赛中独中两元,帮助挪威队以2:1爆冷淘汰了传统强队巴西队,历史性地闯入世界杯八强。他的进球数达到7个,与梅西和姆巴佩等巨星并列射手榜榜首,也因此让Z国的观众们开始认识并了解他。 不了解不知道,一了解吓一跳。 虽迟但到,浓浓唯一的网络净土也没放过她。 热搜榜前十里,哈兰德全家独占了四五个。国内全网几亿吃瓜群众,根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今天在看台上挺直了多久的腰板有多么优雅,更没人关注她两个儿子今天多么帅气。 一家四口正儿八经的合影下面,评论区全是拆台的表情包。 新鲜出炉的,凯和利亚姆背着妈妈耍宝做鬼脸打瞌睡的表情包,哈兰德在球场上缺乏表情管理的大丑图,这些浓浓通通都忍了,但她没想到随手一翻就翻到了自己,还是动图。 六年前奥地利的本地新闻,只是拍照而已,哪里有动图。她刷了一下评论就找到B站的原版。 AI时代,一张照片就能变成视频动起来。 哈兰德单手夹她过马路的照片被做出了视频,还原程度到当事人都觉得百分之九十五的程度。 画面里,接近两米高的大金毛风风火火地夹着她迈着大长腿快步走,而被他夹在臂弯里的她,两条小腿在空中无助地倒腾了两下,脸上写满了我是谁我在哪!这傻大个要带我去哪的茫然。 视频配上的正是曼城球迷给哈兰德编的那首魔性战歌BGM。 “Haaland!Haaland!” 他每一步都踩在哈兰德这句歌词的节奏上,夹着人,走出了气势汹汹又得意洋洋的步伐。 评论区她只看了一页就把手机丢远了,不敢再看。 “啊——”一声尖叫从酒店套房的主卧里传出来,伴随着双脚踢床的咚咚声响。哈兰德在外面和两儿子对视了一眼。 “晚上我能和你们一起睡吗?” 兄弟俩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臭爸爸说要和他们一起睡,两个小脑袋节奏一致地摇了摇头。 “好吧。当我没问,我单方面决定要跟你们一起睡!”哈兰德决定了,他不开心,他们两个也别想开心。 “噔——” 主卧大床上,生无可恋地躺着的浓浓,过了好一会才像僵尸一样动了动,摸来手机一看。 屏幕亮起,弹出一条新的动态提醒。 画面里,是客厅里父子三个面带沮丧的脑袋凑在一起合影的视频,满屏大雪纷飞的凄凉特效,背景还有音乐:“雪花飘飘,北风萧萧……” “啊——!!” 主卧里再次响起了浓浓绝望的尖叫声。 没救了,这个家彻底没救第1章尊龙01 20世纪60年代的香港,龙蛇混杂,乱象丛生。在港英z府的统治下,皇家警察贪婪无度,甚至与黑道开诚布公地勾结搭界,将执法权力沦为搜刮民脂民膏的工具。黑白两道狼狈为奸,致使法度尽失,民不聊生。 浓浓是在香港出生的,但父母是偷渡过来的潮汕人,在亲戚家的烧腊店里打工。 潮汕人在香港以吃苦耐劳抱团互助著称。同乡会和帮派文化盛行,新到港的潮汕人很快就能找到工作,因此很多潮汕人都往香港跑,但到了才知道,根本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住的地方著名的三不管地带——九龙城寨。 细长的暗道,头顶密密麻麻如蜘蛛网般的电线,滴水的楼道,低空轰鸣飞过的飞机…… 浓浓是合法的香港居民,享有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权利,而父母一辈子只能蜷缩在九龙城寨,见到警察就要躲。所以她从懂事起就开始帮忙跑腿,从城寨送东西出去卖,从外面买东西进来。 城寨的小孩都是这么长大的。 城寨南门,靠近九龙城街市的方向。每天早上天没亮就聚集了人,这里是“散工市场”。城寨里需要大量的搬运工,每天结清工钱的体力劳动者。 清晨四五点,一大群刚来的年轻人和无业者就会蹲靠在街角的墙根下。有人来喊“要三个扛面粉的”或“烧腊档要两个砍柴火的”,大家就蜂拥而上。谁长得结实谁要价低,谁就能抢到当天的活。 浓浓没有上学,她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卖早餐。 她今年已经十一岁了,再不攒钱她就出不去了。住在城寨里的女人稍微有点姿色,运气好的当人姨太太,运气不好的十三岁就挂起红灯。 她家不欠钱也会遭受这样的待遇,因为是这个地方没有法律,谁拳头硬就听谁的。在没有秩序的地方,弱小本身就是罪过。 伍世豪和兄弟们来香港三天了,还没找到工作。一个小孩提着盖着布包的篮子进过,他们自然闻到了味道。 “阿妹,卖的什么?” 浓浓掀开布给他们看,“馒头5仙一个,菜包和豆沙包都是一毫一个。” 伍世豪是个三十出头、人高马大的壮汉,此刻却不得不弓着腰猫着身子凑到这个还没他腰高的女孩面前,“阿妹,我能不能赊五个馒头,等我找到工作,翻三倍给你。” 墙角那边,刚才和他蹲在那的,还有三个人,浓浓拧着眉头望着他:“你们不是四个人吗?怎么多要一个?” 伍世豪脸上泛起一阵难堪的潮红,窘得恨不得钻进墙缝里。他攥了攥发紧的拳头,低声硬挤出一句:“我还有个小弟……我们三天没吃过一粒米了。” 踏上香港这片土地之前,他怀揣着满腔豪情壮志,誓要在这里闯出一番天地。可现实却像一记耳光,狠狠砸在他脸上——如今他领着兄弟们,低声下气向个半大孩子要饭吃。 话问出口,他心跳如擂鼓,全身的尊严都悬在这个小女孩的一念之间。如果被拒绝……他真不知道自己和兄弟们今天该怎么活下去。 (写的是追龙电影的故事背景,男主是尊第2章尊龙02 筲箕湾在香港岛的最东边,隔着维多利亚港,从城寨走到九龙城码头,还要坐渡轮过海到港岛北角,再换乘巴士。 差馆里,伍世豪被单独关一间。因为他还不适应洋人警察对华人的出言不逊,这在香港是见惯不怪的事,昨晚他一时冲动,就把洋人警察揍得头破血流。 好在抓他的警长是个华人,把他关在筲箕湾的差馆。 “叔叔,我请你吃包子,我自己做的,很好吃的。” “小妹妹,你少来这套,这里是差馆!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人——” 差馆就那么点大,外面软磨硬泡的声音里面听得清清楚楚。伍世豪听着那脆生生软糯的声音熟悉,隔着铁栏杆喊了声:“阿妹。” “豪哥!” 浓浓听见声音,但是隔着铁门走廊,只看到他伸出来打招呼的手,倒是看到了细威大威和哑七。她转头看了一眼值班的警员,小脸上挤出无比讨好的笑容:“警察叔叔,我可以把包子给他们吗?给完我就走。” 那个华人警员看着面前这个还没有台面高的小丫头,拿了篮子里一个包子,掰开来检查,里面是切碎的白萝卜,蒸得晶莹剔透,他本来没想吃的,咬了一口味道还不错。 “你在外面等着,我拿进去。” “哎,谢谢叔叔。”值勤警察拿包子进去,浓浓就在铁门口小声说:“豪哥,阿平让我来了,你们没事吧?” 几人昨晚拼命打架,又在这里关了一晚,早就饿坏了,拿到包子就往嘴里猛塞。这种填饱肚子的感觉,只有饿坏的人才知道有多幸福。 “没事,死不了。”伍世豪狠狠咬了一大口包子,压着喉咙里的哽咽,声音沙哑,“赶紧回去,别让你爹妈担心。” 浓浓没回答,而是看着出来把门关上的警察,“警察叔叔,明天早晨我做酱肘子包子,您还值班吗?” 警员:…… 酱肘子包子,没听过没吃过,没法拒绝。 伍世豪和隔壁监狱的兄弟们对视了一眼,无奈摇头笑着。城寨里长大的孩子都是鬼精鬼精的。 浓浓有自己的算盘,城寨里多一个人保护多一条命,尤其是身强体壮的男人。她还要在城寨里讨饭吃,朋友多多的,敌人少少的,路才能越走越宽。 从筲箕湾差馆出来,搭渡轮回到九龙,浓浓先去南门找了阿平。 揣着口袋里那热乎乎的两块钱,脑海里不知怎么的,又浮现出了那个漂亮极了的小男孩,落泪时微红的眼眶,还有那只扭伤的脚踝…… 浓浓往回走要回家,结果路过的第一家店就是跌打药铺,她咬咬牙掏出几毫子买了小半瓶活血化瘀的铁打酒,又去街角买了两个温热的豆沙包。 就去看一眼。 剧院后门,天井里十几只小猴子依然在苦哈哈地扎马步倒立。 吴国良正孤零零地站在角落里,头顶着碗,单脚翘起。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第3章尊龙03 电视里那些为了几块赏钱就阿谀奉承躬身哈腰的小角色滑稽又卑微,可只有当自己真正掉进生活的泥潭里,才彻底读懂了这种卑微。 什么骨气尊严,在柴米油盐面前,连半个馒头都换不来。 浓浓在医院里等着伍世豪醒来,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一张百元大钞,时不时悄悄抽出一角拿起来看上一眼,确定这不是一场一触即破的空欢喜。 汇丰银行的100元因为整体呈墨绿色俗称“大青牛”。正面是一位坐姿的威严神话女神,背面是汇丰银行位于中环的总行大楼图案。她要一年的时间才能攒到一百块,别人随随便便就出手给了。 “阿妹……” 病床上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呼唤。浓浓连忙把钱塞回口袋了,小小的身子熟练地站起来,轻轻抱着他的脑袋,拿枕头给他垫高,然后喂水。 照顾病人,她比护理师还要专业。 温水顺着干裂的唇缝流进喉咙,伍世豪起皮的唇瓣和喉咙里的火烧感得到了缓解。他被打得发紫的眼皮艰难地张开一条缝,看着面前这个还没自己胸口高的小丫头,眼神里满是感激。 “你怎么……在这……” “送早餐的时候,警察叔叔说你在这。” “麻烦你了……谢谢……”伍世豪勉强挤出一点笑,浓浓摇了摇头,“不麻烦,豪哥要快点好起来,我等你照顾我的早餐生意!” 她没有说虚飘飘的关心,而是给伍世豪递了个台阶,不让被打得狼狈的他感到自卑欠人情。想要讨人喜欢,就得站在那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不懂的不说,要说就要想清楚了再说。 “好……”伍世豪喉结艰难地耸动着。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猪油仔带着大威细威哑七过来。 “怎么样?有没有好一点。” “仔哥,我没事了。” 猪油仔怀里抱着一个皮包,“洛哥让我带两个驼背仔来,给你们做生活费。”说着他拿出两张纸币。 “原来五百元叫驼背仔啊。” “这下我们发财了。” 三个大男人挤在那端详着钱,浓浓也凑过去踮脚看,大威笑了,“阿妹你也没见过吗?” “没有。” 这种巨额钞票只会在金店洋行结账出现,城寨里的穷人一辈子没见过实物再正常不过。因为背面的图案是汇丰总行大楼门口的那尊弯腰低头,姿态像驼背一样的石狮子,所以叫驼背仔。 “安心养伤。”猪油仔点了一根烟,吐出一口浓烟,拍了拍伍世豪的肩膀,“以后你们就跟着洛哥。好好休息,伤好了以后,有大把大把的钱等你们去捞!” “洛哥想我们怎么帮他?” “不用心急,等伤好了你自然就知道了。”猪油仔咧嘴一笑,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 这群大人的谈论根本没避开身旁的浓浓。 浓浓站在一旁,手里捏着那张驼背仔,眼角余光却不敢乱瞟分毫。抱大腿的念头油然升起,心跳快得几乎要蹦出嗓子第4章尊龙04 戏班过年期间最忙,从腊月二十三的封箱戏一直唱到正月十五的开年戏。 观众多了,堂会多了,各路商家堂口街坊都要请戏讨彩头,学徒们从早到晚连轴转,摔打翻腾一场接一场,连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浓浓这边也忙,大过年办丧事,原本买的那些大红对联还没来得及贴,换上黑白色的,只剩她一记接一记地叠着纸元宝,在火盆前夜夜烧着纸钱。 伍世豪彻底废了。 妻儿的惨死抽干了他身上所有的精气神,他整日把自己关在阴暗的屋里酗酒,连弟弟阿平的功课都懒得去管。失去了约束的阿平,整天流连在城寨乌烟瘴气的巷弄里疯玩,眼看着越陷越深。 今天早上她回家,听母亲说起阿平去了红灯区的事,城寨里没有秘密,半大不小的孩子跟着大人学黄赌甚至沾粉,不过是眨眼间的事。 浓浓站在黑洞洞的走廊里,手里提着刚倒完的火盆灰,心里沉甸甸的。她不知道要不要跟豪哥说一声——说了,怕给刚遭受重创的豪哥雪上加霜;不说,又怕阿平真的烂在这里。 犹豫再三,她还是轻轻叩响了那扇散发着刺鼻酒味的门。 “豪哥,我进去拿脏衣服。” 等了好一会儿,门里一点声音都没有。浓浓心想他不会事想不开吧?这个月工资还没发呢!那可是五十块! 攥着门吧,她轻轻推开门往里看—— 浓郁的烟味呛得浓浓咳嗽起来,屋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透不进半点亮光,地上横七竖八踩扁了空酒瓶与烟蒂。 伍世豪大字型瘫躺在冰凉的破席子上,胡子拉碴,双眼空洞地望着昏暗的天花板。听到推门声,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浓浓进去把窗户打开通风,拿来袋子捡起一地的瓶子,扫掉烟蒂烟灰…… 他听着那忙碌的动静,涣散的瞳孔缓缓回神。余光瞥见她收拾屋子时那利落麻形的身影,他眼神一恍惚,仿佛看到了阿秀。 “阿秀……” 这声呼唤让浓浓背后汗毛竖起,她连忙转过身对着伍世豪,“豪哥,我给你打水洗个脸好吗?”没等他回答,她一个滑步溜出门,再回来时,没怎么拧干的毛巾啪嗒贴在他脸上,就等于给他泼了一盆冷水一样。 “——阿妹,我没醉。”他在毛巾下闷闷地说。浓浓赶紧把毛巾拿起来,对他露出讨好的笑。 伍世豪揉着沉重的脑袋坐起身,水珠顺着他胡子拉碴的下巴滴在衣襟上。他抹了一把脸,看着面前这个笑得甜甜的小孩,“对不住,吓到你了。” “没事的。”浓浓收起了笑意,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 “没钱了?” 他说着就要摸口袋掏钱,浓浓连忙摆手。 “……豪哥,阿平最近一直去、凤楼。” 伍世豪闭了一下眼睛,眉头蹙起,眼角的细纹在这几天变得更多更深了。浓浓屏住呼吸小腿往后倒腾,想要溜。 “阿妹。”伍世豪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掏来的所有钱都给了她,“你这些天辛苦了,回家休息一下。” 浓浓看那一叠钱,加起来有四五百了。 “豪哥……你要把我辞退吗?” “跟着我没前途了,阿妹。” “有的,跟着你,没人敢欺负我。” 伍世豪微微抬眼,对上她那双过于清澈明亮的眼睛。他才发现,她现在已经不是小孩的模第5章尊龙05 端午节前夕,浓浓提前两天就在包粽子了。 大业主专门送来了特大的干贝和上好的干鲍,让她包一批精贵的海鲜粽用来送礼。家里这边,还有各种走亲访友,还人情世故要用的普通糯米粽。 浓浓一双手包得生疼,连晚上闭上眼做梦,梦里都是自己在不停地折粽叶扎绑绳。 这天晚上刚入夜,枪响了。 砰砰两声。 这在城寨是大家习以为常的事了,听习惯了都适应了。 窝在家里时根本不用怕。若巧走在城寨巷子里听到枪响,离得远的,连脚步都不带停。离得近的,一拐弯钻进路边的铺子,店家就会熟练地把门关上,等外头没动静再开门。 但今晚这枪声不对劲,像放鞭炮似的,一声接着一声,太多了,浓浓还跑到窗边看了一眼,确定不是在放鞭炮,然后又继续回去包粽子了。 一直熬到十点,她困得要死,大门被敲得啪啪响。 大威细威还有哑七拖着受伤的身子过来,让她收拾几件豪哥的衣服,一起去医院。 浓浓以为自己够惨了。 好不容易谈到了心心念念几百年的男生,却败在了穷上面。但她的惨在伍世豪面前似乎不够看。 在经历了丧妻丧子的绝望后,伍世豪好不容易振作起来,每天早出晚归继续看着场子,这才没多久,他的腿被打断了。 “……多处骨折,膝盖骨严重移位。我们已经尽全力保住他的腿,但以后走路,肯定是一脚高一脚低,长短脚了。” 瘸子。一个靠拳头和身体吃饭的城寨打手,腿废了,就等于整个人废了。死亡是终结,而残疾是漫长持续的折磨。 浓浓守在病床边,看着床上那个平日里像山一样高大如今却面如死灰沉睡着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慌乱。 她在拼命地想,自己以后该怎么办? 伍世豪得罪的是鼎爷,听说是差佬进来城寨找鼎爷谈事,还把鼎爷杀了。全寨的人都在追杀那个差佬,伍世豪却拼命去护。 她不该在这里守夜的,应该回家和他撇清关系的。谁沾上现在的伍世豪,谁就是全城寨的公敌。 凌晨三点多,有人在喊水……要喝水…… 浓浓没睡觉,拿棉签蘸了水,一点点往他嘴唇上抿,又拿小勺舀了一浅羹,顺着他嘴角喂进去。 伍世豪本能地追着水气,指尖在床单上徒劳地抠抓。 他咽得很急,喉结剧烈起伏,呛得猛地咳嗽起来。这一动弹撕裂了断腿上的创口,伍世豪在昏迷中剧烈地痉挛了一下,额头上冷汗暴涌。 浓浓看着他受罪,叹了口气,给他拍着胸膛,“喝慢点,慢慢来。” 伍世豪强忍着剧痛,睁开眼,看到是她,他嘴巴动了动。 浓浓把耳朵凑过去—— “对——对不起——哥哥又惹事了——” 伍世豪断断续续地说出这句话,眼角突然渗出一滴泪。 “没事,一切都会好的。”浓浓沉默地坐回床边,帮他拍着胸膛的手停了停,随后又轻又缓地一下下抚着,替他顺第6章尊龙06 这两年,浓浓没有去上学。 她拿了伍世豪太多的钱。买身份证,在好地段买房子安顿家里人,供弟弟妹妹进昂贵的洋学校念书…… 浓浓很清楚,这些钱总有一天能还清,但人情难还。所以她还在伍世豪家里帮忙做饭,打理他家里的琐事。 随着伍世豪势头越来越大,平时只要出门必然跟着司机和保镖。她一个打工的,心里别扭又不好意思,觉得太张扬,干脆极少出门,整天把自己闷在豪宅里。 伍世豪怕她憋坏了,平时一些不重要的饭局也会把她带上。 这天午后,油麻地得如酒楼。 因为紧邻庙街和九龙码头,这栋老字号茶楼便顺理成章地成了江湖茶楼。四处飘散着普洱茶香与点心蒸汽,伴随着鸟笼里的啁啾与茶客的高声喧哗,烟火气与杀伐气交织在一起。 楼上的包间,是江湖人的议事厅。而楼下的大堂,则是商人差佬过路旅客等中产阶层落脚饮茶的地方。 二楼雅间里,伍世豪正听着几个生意人的阿谀奉承。浓浓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捧着茶杯,百无聊赖地看向窗外喧闹的大街。 伍世豪听得无聊了,换了个坐姿,一手放在她的椅背上。半侧过身,把那群满脸堆笑的商人晾在一边。 “看什么呢?” 他的呼吸落下来的时候,浓浓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烟草味笼过来,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窗外,桌底下的双腿微微收紧了一下。 街道上车水马龙,双层热狗巴士轰隆隆地驶过。马路对面通往南京街的狭窄巷弄,摆满了卖西洋杂货和凉茶的小摊。 “没什么,随便看看。” 十六岁,已经是大姑娘了。 伍世豪先是看到她半披着的长发,乌黑柔顺地披在背后,露出一截修长白皙的颈,干干净净的。 他记得她小时候那刘海遮住一半的样子,现在整张小脸全部露出来了。 眉不画而黛,唇不点而朱,鼻梁挺秀却不突兀,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有一种不自觉的含情,不看人的时候又有一种拒人千里的凉薄。 旗袍像水一样顺着她长开的腰线淌下去。 伍世豪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的时候,喉结动了一下。他把手伸过去搂着她,轻轻捏了捏她的手臂,“去下面走走,买点你喜欢的。” “嗯。”浓浓在椅子上多坐了片刻。 肌肤接触的一霎那,她的耳朵尖很红,红到她自己都知道,所以没有立刻起身。她能感觉到他还在看着她。 最近,搂搂抱抱的次数越来越多了。 十六岁,已经是合法结婚的年纪了。 茶楼的木质转角梯,每踩一步都能听见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低吟。转角下到一半的时候,她看见了楼下大堂靠窗的那一桌。 得如酒楼一楼是散座,这个时辰过了午市,人不多。 靠窗那张方桌上坐着三个人,一对外国夫妻,还有一个年轻的,背对着楼梯口,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中间。 浓浓往下走了两步,然后停住了。 (写二婚,还是跟尊龙去美国,你们第7章尊龙07 伍世豪是从底层爬上来的,踩着人血,他不是慈善家。 对一个小孩最初有庇护和恻隐,但当这个小孩在他的地盘上骤然绽放时,一个站在权力顶峰的男人,怎么可能对近在咫尺的绝色无动于衷。 她了解他的一切,她熟悉他的来路,她从没变过。 他再找,也找不到像她这么合适的。 浓浓在黑暗中抓住了他那结实有力的臂膀,空气热得呼吸都艰难,娇小的身子轻颤着,身形的巨大悬殊与力量的绝对碾压,几乎要让她破碎。 “难受?那坐着?”他那声音哑得像个把月没喝水。 “嗯……” 那声细微如幼猫哼般的低吟刚溢出唇齿,伍世豪长臂一伸,单手轻易捞起她纤细柔韧的腰肢。黑暗中响起细细簌簌的动静,伍世豪就将她抱了起来,转身,他摸到了枕头垫高,自己躺下去靠着床头。 啪嗒—— 他随手按开了一旁床头柜上的西洋小夜灯。 昏黄柔和的光晕驱赶了黑暗,洒在这间摆满西洋家具围着精致蕾丝床幔的粉嫩房间里。 灯亮起的那一瞬间,藏在凌乱如墨黑发中的那双眼睛,亮着水润的光,眼圈微微泛红。两只纤细雪白的手臂下意识抱紧了自己,一身毫无瑕疵的白皮透着娇艳欲滴的红润,娇嫩得像是一捏就能渗出汁水来。 伍世豪眼神晦暗,大掌覆过去握住她的双手。他眼皮轻掀,深邃沉郁的眼里是毫不遮掩的强烈侵略性,那具充满绝对力量与伤痕的高大身体,散发着浓郁的荷尔蒙。 他握住她的双手,力道很轻,可往下扯的动作却霸道强硬。浓浓双手被剥离的瞬间,紧张得闭上了眼,只听见耳边的呼吸声在不断加重。 这两年,她把自己养得很好,非常好。 营养丰富得仿佛要炸开,要溢出来。可家里明明没有种木瓜,也不经常买,怎么就—— 伍世豪喉结剧烈滚动,忍不住低声骂了句脏话! 紧接着不给她反应的机会,坐直了身子,低头迎上去。 那双看起来稍一用力就能被轻易折断的纤细手臂,瞬间紧紧地搂住了伍世豪那庞大硬挺的身子。她像是在惊涛骇浪中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从他宽大坚硬的背肌一路攀援向上,搂紧了他粗壮的脖颈,死死抱住了他的脑袋。 细嫩如羊脂玉般的皮肤被他的粗粝的头发和胡子刮擦着,浓浓浑身都在抖。 伍世豪和她全是相反的。 女人的小、软、娇、轻。 男人的()、()、()、()。 伍世豪捡到一个小瓶盖,随手留下放在角落里,还啊积了土。 可这点土偏偏养大了一颗笋,那棵笋从土壤里出来的时候啊,整个盖子都被它顶歪了。细细的根须从盖子边缘挤出来,像一把攥紧又松开的小手,死死扒着瓶盖边缘。 带着蓬勃生命力的笋尖朝天,挤压得土壤只能紧贴堆暗暗啊积在四周,给这颗不讲理的让路。 通天大道,随着竹暗暗啊笋不断汲取养分,拔高成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第8章尊龙08 “豪哥,雷洛叫猪油仔接肥仔超出狱——” 大威还没说完,伍世豪便抬手打断他,“做兄弟是讲个信字的嘛。” 话是这样说,但伍世豪心里也有个谱。肥仔超当年打断他的腿,是雷洛亲自审问送进监狱,现在放出来一定是有什么事。 雷洛升为华人总探长请客那晚,还请了肥仔超和花仔荣,还有一个从台湾来的女人玫瑰。也就是伍世豪多年前仔城寨救的一个小女孩阿花,是自己安插的人。 第二天,雷洛就带了玫瑰过来单独找他谈话。 “四分天下,是英国佬的意思。他们怕你一个人独大驾驭不了你,阿豪,希望你明白,现在的香港,还是英国佬说了算。” “我知道,兄弟就别说这些了。” “金三角颂猜将军刚刚中风死了,现在接手的叫乃密,我想请你去泰国跟他谈判,不然不出三个礼拜全香港就断货。玫瑰到时候会跟你去,她能和乃密将军传上话。” 刚刚一分为四的天下,就要他去泰国。这个节点,实在不得不让人怀疑。伍世豪现在和以前不一样,他怕死,怕得要死。 “可我要是去谈成功了,回来就一家独大了,你不怕吗?” 雷洛笑了笑,“怕,但我更怕花仔容和肥仔超抢先了一步。” 泰国一行,不去要命,去了估计也要命。 伍世豪怕死,但他不会送走老婆和两个儿子,送走等于承认自己输不起,而一个输不起的人在金三角的谈判桌上连开口的机会都不会有。他把家人留在香港,也是给自己一个必须回来的底气。 尽管如此,他还是做了准备。 “一个月,我要是没回来不管发生什么,你带孩子们走。” 他给浓浓和两个孩子办的护照有巴拉圭的,有玻利维亚的,黎巴嫩的。这三个政局不稳的国家,护照可以完全切断与香港的身份关联,让持有人人间蒸发。 “那弟弟呢?”浓浓问的阿平。伍世豪摇头,“他废了,沾了白粉戒不掉。” “听着。”伍世豪蹲下去捧着她的脸,让她看着他的眼睛,“这只是下下策,只要我有一口气还在,爬都会爬回来的。” 浓浓盯着他那双写满认真的眼睛,她吸了吸鼻子,眼睛微红:“你别去,你带我和宝宝们一起走,我们去一个地方重新开始,现在赚的已经够多了。” 伍世豪沉默着注视着她,粗粝的大手轻柔地抚过她细嫩的脸颊,眼神里流露着疲惫和无尽的温柔。 如果他放弃了这一切,即使带着浓浓走了,他们也会在逃亡中耗尽所有积蓄被仇家追杀,被江湖上的人当成逃犯来看。她跟着他,只会从坡豪太太变成逃犯的妻子。 那不是他想给她的生活。 “你还很年轻,今年才21岁。我不年轻了,过几年就是一个老头子了,老头子死了就一笔勾销了,你别拿你的下半辈子人生跟我赌,你要想想孩子们,他们需要妈妈第9章尊龙09 1976年。 两个刚上小学的小屁孩就已经是潮流先锋,哪里有好玩的好吃的,哪里有新开的店他们都知道。因为他们念的学校里汇集了外交官富商贵族的子女,讨论的话题永远是最新最前沿的。 他们在学校里听来的新鲜事,如果没有很快得到验证就会落后于别的小朋友,融入不进去,所以浓浓是全职带孩子。 CineGranados放了好莱坞大片《金刚》的消息,是最近学校里最热的话题。 电影院里人不少。浓浓买的是后排靠边的位置,两个孩子坐在她左右两侧,一人抱着一桶爆米花,目不转睛地盯着巨大的银幕。她其实没太看进去。没有字幕的西班牙语,她不看字幕不习惯,索性侧过头看两个孩子。 她在考虑两个孩子的未来规划,尽可能保持低调的职业,任何张扬的活动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调查。 “妈妈,有中国人——” 浓浓下意识转头看过去,镜头就晃开了,正当她要收回视线,镜头又转过去。在一堆白人黑人里面混入了一个格格不入的小伙子,打扮成厨师的模样,蓄着短短胡子,但依旧能看出是年轻青涩的模样。 他长大了。 原来是跑到美国了。 电影里,他正咬着什么东西给白人老板捶肩膀,咬着什么,像是硬币,浓浓眯起眼—— 只可惜镜头转得太快,白人老板一把推开他。他在后面抓着头发,把嘴里的东西握在手里,无声骂骂咧咧,演技青涩但胜在可爱。可接下来直到电影结束,他都没再出现过了。 电影散场,观众们陆陆续续起立往外走,两个娃还在叽叽喳喳讨论剧情,浓浓一手牵着一个孩子,融入了亚松森街头明媚的阳光里。 伍世豪被判了三十年。 其实不算多。 他早就死在两年前那场大战里,和哑七大威一起死了。 在监狱里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身体。他每天做的事一样,早上六点起床,叠被,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工场里钉鞋底,一天钉两百只鞋底。他干活很快,因为手在动,脑子不动,累和疼对他而言没感觉了,连工厂管事夸他绩效高。 只有在夜里,夜深人静的时候,他的眼睛才会转一下,看向那点从细缝透进来的月光。 他在想,老婆孩子们是不是也在看这个月亮。 他不能写信,不能打电话,不能派人去暗中保护。他能做的,只有一件事——活着,活着,继续活着。 一个正在服刑三十年的人,是所有调查的终点。钱已经没收了,案已经结过人已经关起来了。只要主犯活着,案子已经结了。 如果主犯死了,案子反而会重新翻开,所有人都会被再查一遍。 他活着,就是告诉所有人,他接受清算,这件事到此为止,不要再往后翻了。那些仇家,也会将他当成靶子,把所有可能飞向巴拉圭的子弹,全部引回到这座牢房里,钉在他自己身第10章尊龙10 蓝理捷在哈佛上学期间,最大的爱好就是逛哈佛艺术博物馆和波士顿美术馆,那里丰富的东方艺术品收藏深深吸引了他。之后他跟随当时的东方艺术史教授研究中国古代青铜器玉器,与绘画的权威学者罗樾学习。 这让他得以接触学习中国古代艺术。在苏富比拍卖行,他长期担任苏富比中国艺术部门总裁。 他拿着放大镜仔细端详着手里的印章,“我曾经见过清末至民国的寿山石印章,但那个是玛瑙红寿山石,你这个我猜是血丝猪油白,高山石中的珍品,红色血丝如丝如缕,分布在白色冻石中,非常罕见,印文的篆法布局有晚明流派特征,包浆和磨损痕迹符合明代出土特征。” 浓浓听得云里雾里,她只想知道能卖多少钱。 “冒昧问一句,这印章在您手里大概多久了?是祖上传下来的,还是从某位藏家手里收的?我多了解一些,也方便帮您评估它在市场上的故事——好东西没有好来历,价格会差很多。” 蓝理捷抬起头来。 在所有艺术门类中,他觉得中国艺术品是真的很漂亮,那种美感能吸引他坐下来静静观看。而这位女士,她的气质则像一幅宋人小品——一帧工笔的折枝花鸟。 画幅留白很多,但每一笔都落在该落的地方。看她的穿衣,看她的坐姿,看她端起茶杯时手腕的弧度,全是点到即止的讲究。不说话的时候是静物,说话的时候是活气,动静之间的分寸拿捏得极好,像那帧画里停在枝头的鸟。 蓝理捷是抱着听故事的期待,结果她来了一句:“是在旅游的时候买到的。” 他不禁失笑,“好吧,Elena女士,我不问了。印章的情况,我在茶室里只能和您聊个大概。如果您不急着走,如果方便,我想请您在附近用个便饭——我想和您谈谈价格,我对它很感兴趣。” “好,那就边上边谈吧,不过我不能待太久,今晚还要回去等孩子的电话。” “你结婚了?”蓝理捷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很快就给自己找补:“抱歉,你看起来还很年轻,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还有戒指——” “谢谢,但我已经不年轻了,我的孩子已经上大学了。” 曼哈顿57街汇聚了全球最顶尖的豪宅,有亿万富翁街的称号,同时也是纽约的艺术中心,街道两旁汇集了众多高级餐厅和奢侈品商店。 两人一前一后下楼。 走到街上时,蓝理捷自然地落后了半步,走在她身侧外围。高大挺拔刻意放慢了步调,宽阔的肩膀隐隐将她笼罩在自己的气场与阴影里。 “有一家法餐厅的鹅肝不错,就在转角。”他朝前方示意了一下,浓浓看过去的那一瞬间,从马路上开车过去的男人,揉了下眼睛看了眼后视镜,感觉自己看错了。 小胖载着老婆孩子驱车到阿良哥的家里,今天是中秋节,他们一家三口来和这位“孤寡老人”聚第11章尊龙11 浓浓握着门把,咔哒一声,开了。 但她没有急着拉开车门。因为她即将面对的吴国良,不是她放在神坛的尊龙。在打开这扇门之前,她得想清楚。 吴国良在车里左等右等,除了那一声咔哒再也没有别的动静了,他慢吞吞地放下手,看到车窗外面站的穿着裙子的女人,他顿时咽不下这口气。 不是小胖,是她!她来了!她在犹豫什么?她又在犹豫什么?! 积压了十来年的酸楚委屈嫉妒与恐慌,化作一股无名业火直冲脑门! 他猛地坐起来,手搭上车门内侧的把手上,差一点就要推开门冲出去——但手指在碰到金属的那一刻收住了。她靠得那么近,车门打开会把她推开的,他硬生生收回了手,转而把车窗摇了下来。 “你还要不要我?” 吴国良扯着发干的喉咙,用尽全身气力朝窗外吼出了这一句。说完自己都愣了,明明是想质问她的,怎么一开口就变了? 浓浓直挺挺地立在车门边上,微微垂眼,目光落在他蓄满泪水要落不落的眼睛上。 “我是一个一生都要隐姓埋名的人,你考虑好了吗?” “考虑考虑……你一直在考虑,考虑这个考虑那个……你告诉我,你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 浓浓被他问住了。 她的想法就是下了人间培养优秀的后代,一代传一代,延绵不断。她是带着目的来人世间的,内心真正的想法……当然是成为更厉害的神! 但这个真话对于人类是荒诞的,她不可能对任何其他人说出口。 她不会爱上任何人,就像人类不会爱上一只兔子一样。人类可以对兔子有善意可以养它抚摸它为它伤心,但不会爱上,因为兔子是另一个物种。 “吴国良。” 她居然敢喊他全名!干什么?要拒绝他?要骂他吗?要和他吵架吗?吴国良下意识摆出了防备的姿态,身子往后缩。 “我不想人生有遗憾。” 缩在黑暗车厢里的男人浑身一震。 吴国良慢吞吞地试探地往前倾,靠近贴近那扇降下的车窗。他微微仰起脸,黑亮如鹿般的眼睛里盛满了细碎的光,小心翼翼地凝视着她:“什么?”他的声音在抖。 浓浓定定地看着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了握,又缓缓松开。她抬起手臂,掌心轻柔地覆上了他的侧脸。 这一次,他没有躲。 一身是刺的人在她掌心触碰的一瞬间忍住了逃跑的冲动。 掌心下是柔软发烫的肌肤,还有他凸起的骨骼。他的脸很小,轮廓精致得像一件艺术品,因为小时候吃不好,即便如今万众瞩目,他的身形依然偏瘦偏小,单薄得让人心疼。 浓浓的手指顺着他高挺的鼻梁与眼角轻轻摩挲,擦去了他不知何时渗出眼眶的温热,“我说,我要你。” 她不爱他,没有那种轰轰烈烈,必须死生相许的炽热爱意。可她心疼他,喜欢他,在漫长而清冷的岁月里,怎么也忘不掉第12章尊龙完结 浓浓的那对双胞胎,对爸爸的记忆几乎没有,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是香港人,一直以为是广东人。所以他们怀疑这个对他们好又带着害怕的男人可能是亲爸时,她没有否认。 全家的过去都是隐姓埋名躲着人,他们长大了,不能再躲了。 吴国良自然是答应,爱屋及乌嘛。 可真正要和这两个早已高过自己头顶的大孩子生活在同一个屋檐下时,他却打从骨子里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拘谨。 甚至……他根本不需要去刻意发挥什么影帝级的演技。 任何一个缺席多年一睁眼突然发现自己凭空多了两个正在读大学的儿子的父亲,都会像他此刻这样懵,这样腼腆局促,连放个水杯说句问候都小心翼翼。 餐桌上,吴国良腰背挺得笔直,像是在面对媒体镜头。他吃着饭,时不时抬眼偷瞄一眼对面两个身形高大的少年,又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前一秒,触电般地慌忙避开。 “吃……吃菜啊。” 他干咽了一下喉咙,拿起公筷夹起一块块烧鹅,放到两个孩子的碗里。 弟弟却明显地皱了下眉头,把他吓得连忙看向浓浓,眼里充满了无助。 “要一碗水端平。”浓浓小声提醒。 吴国良定睛一看,他给哥哥夹的是一块肥美多汁的鹅腩,而给弟弟夹的,却是一块带着大半骨头的鹅翅膀! 对于这对从小抢到大的双胞胎来说,这分明就是天大的“偏心”!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连忙给弟弟补上一块鹅腩,弟弟的脸这才好看一点,“谢谢爸爸。” 哥哥夹了块肉放到妈妈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给他。 吴国良脑子里还没消化刚才那声爸爸,低头又看到碗里的肉,鼻尖忽然酸得不行。 他没有生养过他们,不过是夹了肉而已。可这两个少年却懂事地喊他爸爸,甚至反过来照顾他的情绪,往他碗里夹肉。 他太懂这种感觉了。 那是两个孩子也在小心翼翼笨拙试探的感觉。他们也怕自己说错了话做错了事,在乎妈妈的幸福,也同样在乎着他这个突然出现的“父亲”的感受。 这是一家人互相体谅互相照顾,将彼此放在心上的感觉。 兄弟俩要在这里度过整个寒假。 浓浓怀着身子不方便出门,吴国良白天带他们出去买菜,逛逛博物馆景点。这天他带他们去唐人街买对联,对中国人来说圣诞节不重要,春节才重要。 坚尼街有许多卖灯笼对联的摊位,平时是卖杂志报刊的。他在那挑着,两兄弟就在那翻看报纸。 《星岛日报》是一份面向全球华人的报纸。有内地的消息,也有香港澳门台湾的消息。 板块头条写的是九龙城寨清拆进度,有张九龙城寨的照片。 “为什么感觉好熟悉啊。” “是啊,好像去过。” 两人看着那张印着密密麻麻楼宇的照片,看着照片都感觉到拥挤和令人窒息的阴郁。 兄弟俩不知道,他们确实去过,在小时候,伍世豪经常带他们去工作,也去城寨里逛。 吴国良听到孩子们说熟悉,又看到那张报纸。但他不能说什么,那个男人还在监狱里咬牙不松口,才让浓浓和两个孩子站在阳光底下。 他以前很讨厌他嫉妒他,现在只剩下唏嘘。 “走吧,”吴国良将挑好的红对联收好,转过身来,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前面那家店是爸爸很早以前打工的餐厅,那里的牛肉羹味道特别好,想试试吗?” “打工?”兄弟俩同一时间出声,一模一样的脸上一模一样的好奇。 “那时候刚来美国,一句英文都不会讲,除了洗碗端盘子,我还能干什么?” 哥哥皱了皱眉,脱口而出:“可是……可是妈妈很有钱啊。” “是啊,”吴国良眨了眨眼,半开玩笑地叹了口气,“所以当时把我给吓跑了。对不住啊……爸爸当时要是知道有你们俩了,就是被人打断腿,也绝对不跑。” “怪不得妈妈都没有提过你。”哥哥刚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旁边的弟弟就按捺不住好奇,追着问:“那妈妈是怎么原谅你的?” 寒风呼啸的坚尼街头,吴国良看着眼前这两个神采飞扬的少年,有七分像她。 “我跑路没多久就后悔了。” 他的个头比他们两个矮,却还是一手一个揽着他们的背,像一个真正的父亲,护着两个孩子踩着积雪慢慢往前走,“我一直在找你们妈妈,却怎么也找不到。幸好……今年终于被我找到了,还把你们也一并找回来了。” 今年的春节家里很热闹。 小胖一家,加上吴国良一家——三口人加上四口人,再算上浓浓肚子里的双胞胎,还有一只蹭来蹭去的大狗星星,原本宽敞的房子被挤得满满当当。 掌勺做年夜饭的是兄弟俩,他们从小跟着妈妈学厨,手艺早已练得炉火纯青,刀工颠勺样样精通。只会做家常便饭的吴国良只能沦落在旁边打下手。 外面的客厅里,浓浓惬意地半窝在柔软的沙发深处,身上搭着一条厚实的羊毛毯。听着小胖说起家里的事。 “老公,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素兰抱着孩子坐在另一侧,脸色有些不太好看,语气捻酸。 她到现在都还不知道,吴国良的太太就是她的大姑姐。在她看来,自家老公今天见了吴太太就像搭错了哪根筋,鞍前马后倒茶递水不说,还把自家的家底连同公婆的私房事一股脑往外吐,倒贴得简直让人看不过去。 更别提中秋节那晚,他和吴先生急匆匆跑出去。 她现在都怀疑,这位吴太太不仅是吴先生的初恋,也是小胖的暗恋对象。 “人家吴太太是什么身份,哪稀罕听咱家那些芝麻绿豆的小事?”小胖媳妇在底下轻轻掐了小胖一把。 浓浓窝看着小胖那副被媳妇收拾得抓耳挠腮又拼命瞎编的样子,忍不住用毛毯半遮着嘴,笑得肚子都有点抽筋。 小胖趁着媳妇扭头的空档,偷偷瞪了姐姐一眼。 浓浓压下笑意,揉着肚子:“弟妹别生气。之前一直住在巴拉圭,很少见到华人,难得听到这样的家长里短,听着心里踏实。” 素兰听了吴太太的话,脸上的神色缓和了些。她嘀咕了一声:“那你也太不容易了,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什么没有?” 一道清亮的声音突然插了进来。 拿着水果盘出来的吴国良,剑眉星目,温文儒雅,周身透着一股与生俱来的清贵之气。他身上还系着一块粉色围裙,丝毫不损那份惊心动魄的风华。 “在聊以前的事。”浓浓朝他伸了手,吴国良一手握住,一手将果盘放到桌上,转身坐在沙发扶手椅上,将她身上的羊毛毯往上拉了拉。 “先吃点水果,大宝在给排骨收汁,要点时间。”他说着,熟练地插了一块切得工工整整的苹果递到浓浓嘴边。 素兰在一旁看得眼都直了。当年看《龙年》的时候,她还没跟小胖认识,就先认识这位JohnLone大明星,如今,看着他眼里心心里除了自家太太,连半点余光都没分给旁人。 她心里那点酸溜溜的戒备瞬间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满心的羡慕还有震撼。 小胖在旁边看着媳妇那目瞪口呆的模样,终于暗暗松了一大口气,紧绷的脊梁骨塌了下来,趁机凑到素兰耳边小声哼哼:“再看?我吃醋了?” 素兰脸一红,悄悄用肘子拐了小胖一下,瞪了他一眼,又有些不好意思地对他们夫妻俩笑了笑,把怀里快要睡着的孩子抱了起来:“我去厨房看看孩子们要不要帮忙。” 看着素兰抱着孩子拉着小胖风风火火朝餐厅去的背影。 浓浓靠在吴国良腰边,微微仰头看他,眼底盛满了揶揄的笑意:“干嘛穿我的围裙?” 吴国良不羞反笑,扯了扯身前那个粉嫩嫩的小蝴蝶结摆正了,满脸得意地说:“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 “肉麻。”浓浓笑着啐了他一口,吴国良一把握住她的手,左手牵住她的右手,十指紧扣,婚戒凑到了一起,他的手完全将她的手包裹住了。 “呐,这才是肉麻。”吴国良今天开心得又露出了幼稚鬼的本性。浓浓看着紧握的双手,翻了个白眼,她把他拽得弯下腰,脸都暴露在她眼前,唇瓣在他脸上印了几下。 吴国良侧着的脸,耳朵腾得红了。 “你……你这人,孩子们还在后头呢……”他压低声音嘟囔着,眼里流转着遮掩不住的羞赧。 嘴上假装正经,手却扣得更紧了些。吴国良鬼鬼祟祟地扭头看向餐厅方向,见没人出来,连忙转过脸,贴着她的颊侧狠狠回亲了几下,小声恶狠狠地威胁道:“晚上再好好修理你!” 在她面前,他永远生动得像个刚情窦初开的傻小子。 1988年初异国他乡的除夕夜,窗外是曼哈顿漫天的飘雪,屋里是满堂的烟火喧嚣。 照片墙上第一次挂了一张全家福。 照片里的男女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温婉的女人被身旁清俊的男子小心翼翼地揽在怀里;他们身旁,站着两个高大眉眼间还略显稚嫩的少年,仔细看还能看到,有个小哭包笑里藏着泪。 后来,全家福从四人变成六人。相框里多了一对粉雕玉琢的双胞胎,从软绵绵的小婴儿,到趴在哥哥们肩膀上荡秋千的小黏人精。 再后来,两个大孩子成家立业了,小不点还在一点点长大,照片墙上的相框也一年一年地往外蔓延,照片里的人越来越多。有孩子们毕业典礼上的学士帽、婚礼上的红玫瑰,还有新添的小孙辈们奶呼呼的小脸。 时光在相框的蔓延里走得又轻又快。 2004年。 伍世豪刑满出狱。 看到报纸的那一刻,吴国良下意识就藏了起来。刚塞进书房最底层的抽屉里,一转头,就看见浓浓正靠在书房门框边,安静地看着他。 “我早就看到了。” “看到了你也不许回去!”吴国良试图摆出一家之主的姿态,还拍了下桌子。那声“啪”响得挺威风,只可惜拍在木质书桌上,掌心震得发麻,反倒显得他底气虚得不行。 此时夫妻俩不过半百的年纪,保养得好,还没有一点老态的痕迹。结婚十七年,昔日的青涩大男孩早已被岁月被儿孙打磨得沉稳从容,可唯独在这件事上,他又变回了当年那个敏感又幼稚的男人。 浓浓慢悠悠地走过去,吴国良警惕地看着她,直到她握着他的手揉了起来,“不回去,但是我想着要让老大老二知道,问问他们要不要回去。” 吴国良歪着脑袋,靠在她小腹上,手心被她揉得发麻。嘴角翘起来又很快压下去,“非要说吗?” 他已经当了老大老二那么多年的“亲爸”,也把他们视为己出,如今要说出真相来,吴国良心里又沉又酸,不舒服。 “弟弟们长得不像他们。” 吴国良身形一僵。 后来生的那对双胞胎小不点,眉眼轮廓跟吴国良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可老大老二不一样,随着年纪增长,兄弟俩身形愈发高大魁梧,爽朗硬气的性子也越发像伍世豪。 这就是血缘最奇妙的地方。它不保证爱,也不保证理解。但它会让人在某个瞬间看见自己,看见缺席的人,看见那些以为已经断了其实还连着的线。 伍世豪出狱后哪儿也没去,就在政府批给他的那间狭小的廉租屋里猫着,靠着每月微薄的援助金维持生计。 三十年的高墙岁月,外面的香港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曾经的城寨早已夷为平地,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摩天大楼。他走在大街上,不过是个拄着破拐杖,腿脚有些跛的老头。 他一个朋友也没有了,死的死逃的逃,他的生活静得像一潭死水。 平时除了定时去九龙公墓,给妻儿以及死去的兄弟们烧上一捧纸钱上几炷香,剩下的时间,他就独自窝在小房间,看看电视打发时间。 这天晚上,门被敲响了。 “谁啊?” 伍世豪拄着拐杖走到门边,防备地将铁门拉开一条缝。门口立着两个高大的男人,尽管穿着不一样发型不一样,但依稀能看出他们相似的五官,也能让他一眼认出,这是当年他抱在怀里的两个宝贝。 走廊那头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消瘦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爸……” 两声轻轻的呼唤,他瞬间红了眼,颤着手打开了门,丢了拐杖用尽全力抱住他们两个。 这是浓浓能给他的,唯一的礼物。为他漫长而凄凉的晚年,点亮了最后一盏温热的明第1章斯内普01 在1950年,一位叫伏地魔的巫师就开始秘密聚集力量。到了1970年,他已彻底抛弃汤姆里德尔的名字,公开以伏地魔的身份活动,并集结了第一批核心追随者——食死徒。 第一次巫师战争正式爆发。 食死徒们在伏地魔的领导下,使用各种不可饶恕咒,在巫师界甚至到麻瓜(没有魔法的普通人)的世界散播着恐惧猜疑和死亡。 他们的目标是推翻魔法部,建立一个由纯血统巫师统治的恐怖秩序。而折磨麻瓜对他们来说,只是出于好玩,他们将折磨和谋杀麻瓜及麻瓜出身者的巫师当作一种乐趣。 1970年秋,清晨,伦敦国王十字车站 浓浓拉着两个大号行李箱,里面装满了从香港带过来的红衫鱼罐头和咸菜。手里攥着刚刚从自动售票机取出的火车票,准备坐车去位于北部的利兹大学报到。 车站里人潮涌动,广播里播音员播报着车次延误信息。 就在她费力地想把其中一个箱子搬上站台时,车站尽头传来一阵骚动和尖叫。浓浓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群穿着怪异黑袍的人凭空出现在站台中央。 是的,就是凭空出现,像从空气中撕裂出来一样,她敢以自己的性命担保没看错。 “来教教这些麻瓜什么叫准时!” 只见他们每人举起一根小木棍,念叨着什么,紧接着强烈的爆炸咒摧毁了车站的支撑石柱。巨大的水泥拱顶和铸铁天花板轰然塌陷,无数人在尖叫中四散奔逃。 耀眼的绿光还在漫天飞舞,浓浓想跑的,但她太倒霉了,这些黑袍子凭空出现的时候就距离她几步。 她只能呆在原地尽量缩小自己的存在感,走在最后的黑袍子看到她了,随手甩给了她一个绿光。 浓浓被那道绿光击中前几秒,听到了黑袍念的那句——“阿瓦达索命。” 地府里,她哭哭啼啼跟阎王爷告状。因为她是中国人,死了还是来到地府里,没去天堂,不归上帝管。 “我好不容易才考上大学,你知道我写了多少作业背了多少单词吗?你知道我为了凑学费打了多少份工吗……” 阎王合上簿子,看向堂下哭哭啼啼的兔仙儿:“别哭了,给你还阳不就行了吗?回去吧。” 还阳简单,可是她的肉体不见了,她在火车站找了半天没找到,看到那群黑袍子回来,还穿墙过去。 她好奇飘了上去,探进去半个脑袋。 空荡荡的火车站,只有几个穿长袍的人匆匆穿行,和墙那边没什么不一样,却又有点什么不一样。 墙上贴的海报,写着魔法部交通司,底下一行小字:越过此墙,视为同意遵守《巫师出行安全条例》第十七条至第三十一条。如有违反,后果自负。 站台尽头有一条不起眼的通道,她看到那些穿袍子的人进去,她也飘过去。 只见他们轮流进壁炉,撒了个粉就不见了。 她都当鬼了,能飘能飞,却没有这些穿袍子的人那么厉害。 (来不及了,先这第2章斯内普02 浓浓看好的宿主是莉莉那样阳光善良干净的小女孩,不是现在这个阴郁古怪穿着打扮邋遢的小男孩。 他把她抱着走进两侧是破旧废弃砖房的街道上,路上堆满了垃圾,路边杂草丛生,街上路灯只有一盏还在一闪一闪,其他都失灵了。远处矗立着一座工厂的巨大烟囱,仿佛走进了一个没有色彩的世界。 西弗勒斯的家位于蜘蛛尾巷的最后一栋房子。房子和那些废弃的砖房一样,只是窗户没有破,用旧木板歪歪斜斜补住了。 这是一个贫困到无法形容的家,也就比流浪汉多了个容身之所,几乎没什么区别。 进门后就直接进入一个狭小昏暗的客厅,其中一面墙从地板到天花板都塞满了书,然后是一个破旧的沙发,一个扶手椅和一张桌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 西弗勒斯把小兔子塞到口袋里,扶着扶手轻手轻脚踩在楼梯上,尽管他落脚的动作很轻了,还是发出了吱呀声。 主卧里传出了几声剧烈的咳嗽声。 他在原地停住了,直到那些咳嗽声不见了,他才继续往上爬,来到卧室敲了敲门。 “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打开门,口袋里探出半个兔脑袋的浓浓,看清了屋内的景象—— 只见阴暗潮湿的房间里,病床上躺着一个枯瘦如柴脸色惨黄的女人。她的头发仿佛有几个月没清洗过一样黏腻地贴在头皮上,那双凹陷的眼睛里没有丝毫生气。 整个房间透着腐朽的诡异与死气。 “你去哪儿了?”艾琳的声音嘶哑干枯,那双凹陷失光的眼睛在儿子单薄的身上扫过:“你父亲买面包回来了吗?” 西弗勒斯轻轻地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艾琳轻轻勾了下唇角,“那就好,出去把门带上。” 西弗勒斯把手伸向兜里的小兔子,捧起来,“妈妈,兔子。” 他这声妈妈叫得有点生涩,显然不常喊,浓浓也看到那个女人微微睁大了瞳孔。 艾琳嗯了一声,“河边那片有蒲公英和艾草,沿着铁路边长的那些宽叶子草,叫车前草。兔子吃了不容易拉肚子……还有……”她在拼命地想:“……薄荷……别让它吃带露水的草,别让它淋雨。” 她能给予的,只剩下这些知识了。 西弗勒斯安静听完,肚子咕的一声叫了,艾琳催促他快下去吃面包。 可哪有面包。 那个男人昨晚从沙发上醒来就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他下楼走到厨房,其实就是客厅角落的一个小隔间。橱柜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 浓浓就在他口袋里听着他跑上跑下,听着他喝水咕咚咕咚,她已经看到死期了,也想好了怎么跟阎王爷再要一条命了。 趁着外面还有一点点光,西弗勒斯就在屋子外围找草,摘了叶片在衣服上蹭几下塞到口袋里。然后跑回房间直接把小兔子放在床上。 莉莉说毯子和棉花,他都有。他的枕头有棉花,被子比毯子暖和。他希望这只鬼魂能看在他照顾她的份上报恩,把那个男人杀掉。 “你快吃,快点长大,你叫什么名字?我叫你浓浓好吗?” 直到此刻,浓浓才明白自己根本就不是被这小崽子“顺手拾到”的,他打从一开始就带着明确的目的。 只是他年纪太小,根本还不会掩饰内心的算计,急切地想要讨好她。 “明天我去河边给你挖蒲公英,我不会让你饿着的,也不会让你受冷,我会对你很好……” 小男孩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演有多么拙劣,在浓浓眼里更是诡异。他在生硬地模仿着莉莉那种温柔体贴的语气,嘴唇强行牵起笑容,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语气是僵的,像在背台词。 比鬼魂还要来得恐怖。 浓浓装作若无其事地低下头啃草叶,小男孩果然降低了警惕心,露出真心实意的笑,尽管是得逞的那种,但也是转瞬即第3章斯内普03 工业化和城市化让几代人远离了土地,大部分人不再具备辨别毒蘑菇和可食用浆果的能力。讽刺的是,采食在英国被普遍视为一种中产阶级的爱好,属于有闲阶级的田园梦,而非穷人的生存技能。 这片橡树林正值橡子落果期,满地都是。 橡子处理不好是会中毒的,处理得当的可以磨粉充饥,虽然不是美味,但能活命。不过这太麻烦了,浓浓下了地,在森林里嗅着。 嗅觉灵敏的兔子也是甜食爱好者。在自然界中,甜味通常意味着高能量,她对甜味很敏感。 她带着小男孩摘了一筐熟透的野莓、浆果和胡萝卜。 西弗勒斯太饿了,拔出来的萝卜在衣服上擦掉了泥就开始啃,余光也不忘紧紧盯着小兔子。 “你……真的不吃胡萝卜吗?”他蹲下身把手里剩下的半截胡萝卜往前递了递,黑色的眼眸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 浓浓正优雅地伸着前爪,把胡萝卜顶端那几片鲜嫩的绿叶踩在底下,慢条斯理地啃着叶子。 “根太甜了,吃多了会胖会拉肚子。” 她是个保持身材健康的小兔子,不会被胡萝卜诱惑走的。 “你不是——”西弗勒斯差点把鬼魂说出来了,他不敢承认自己做了什么,紧紧闭上嘴。好在她并没有多问,专心啃着叶子。 但他不知道,兔子的眼睛总视野接近360度,在他看不见的那一侧,她的一只眼睛正落在他脸上。 把他脸上的心虚懊恼紧张全都看在眼里。 小骗子。 “你是莉莉的朋友吗?” 西弗勒斯浑身一僵,咀嚼的动作都停了下来。拿着胡萝卜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一旦承认,他就再也洗不清“偷拿朋友东西”的罪名。 浓浓没有站在道德高地上审判他,而是递给他一个梯子,看他愿不愿意自己爬下来。“我带你去抓小兔子,我答应她要送她一只小兔子了,你带给莉莉好吗?” 风吹过树梢,带起一片沙沙声。 西弗勒斯僵硬地蹲在原地,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他极力遏制着内心的慌乱与羞耻,好半晌才低声应道,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清:“……谢谢。” “不客气,但我以后要你帮忙摘草药,你能办到吗?” 西弗勒斯猛地睁大眼睛,暗淡的瞳孔里陡然亮起一抹光,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属于孩童的急切:“可以,我能办到!” 采草药是他能做到的,是他有价值的事。这是一个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是有用的,不是累赘。 “那我们合作愉快。” 小兔子蹦跳着来到他面前,后腿站立起来,一本正经地伸出了一只毛茸茸的前爪。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抬手,可看到自己满是黑泥的手心时,骤然缩回。他慌忙掀开破旧外衣的内里,在里面相对干净的布料上用力擦了又擦,直到确认手心干净了,才敢用两根手指轻轻地握住了那只小爪子。 “谢谢。”他轻声说。 “你该洗澡了,西弗勒斯。” “唔——一会就洗。” 他说的洗就是在河边用破布擦一下身子,浓浓恨不得长出双手把他按到河里,搓个百来遍。不过就算身子擦干净也没用,衣服已经馊了,还有他的床单,他家,一切都太糟糕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整理。 还是先解决他的温饱再说第4章斯内普04 这是西弗勒斯有记忆以来,第一次安心睡到自然醒。 他醒来没急着起床,掀开被子到处找小兔子,还看了下自己身下,生怕压死了。结果一抬头,小兔子在他枕头上面趴着,半眯着眼看着他。 西弗勒斯暗暗松了口气。他小心翼翼地把枕头连同小兔子一并挪进温暖的被窝里,双手托着下巴,裹着被子趴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观察着她。 “你怎么看起来一点也没长胖?是不是没吃饱?……没关系的,你可以说话了。”西弗勒斯轻声道,原本紧绷的嘴角罕见地微微上扬,“家里没有坏人了。” 浓浓仰着身子,竖起了耳朵。她没有接话,因为她听了一整夜来自隔壁主卧的动静。 艾琳那压抑绝望的断断续续哭声,一晚上没消停。 西弗勒斯还是个孩子不懂,但她懂。这种哭声比暴力更可怕,托比亚的暴怒至少是可预测的,顶多是打人骂人,但艾琳—— 才是这个家最恐怖的。 一个忍受家暴数年的女人,在男人被捕后崩溃了,这样的人不可能正常的。而人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往往需要一个靶子来转移注意力。 浓浓想到了最坏的可能,但她真心希望是自己多想了。 她动了动前爪,朝他招了招,示意他伸出手。可西弗勒斯误会了,以为她要蹭蹭,小心地把整张小脸凑到了她面前。浓浓本想在他手心里写字,看着这张脏兮兮却满是信任的小脸,灵魂在叹气。 她无奈,伸长了前爪在他脸蛋上写下一个个字母。 [保持警惕] 西弗勒斯在心里拼出这个词,脑海里浮现的第一个人就是母亲。但他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母亲不会打骂他的。 但是—— 但是什么?他自己也说不出那个古怪。 想不通就不想了,西弗勒斯下了床,给小兔子掖好被子。他直接来到主卧门口,门没关严实,他看到母亲躺在床上,他推门进去。 西弗勒斯像往常一样,走到床头拿起地上的空杯子要下去接水。 刚拿起杯子,艾琳转过身,一双哭得发红的眼睛紧紧盯着他,把他吓了一跳。 “你很高兴,对不对?” 西弗勒斯身子一僵:“我没有……” “你当然高兴。”艾琳缓缓转过头去,重新将脸贴在冰冷的枕头上,眼神空洞地看着墙壁上的霉斑,语气平静得可怕,“托比亚不在了……你当然可以高兴,你应该高兴的,他不会再回来打我们了骂我们了,你应该高兴的……” 母亲那种阴阳怪气把托比亚的离开当成某种悲剧的语气,深深刺痛了他。西弗勒斯心里有一股邪火。那个男人每天酗酒暴虐砸东西,把他们母子按在地上打,把家里折腾得像个地狱,为什么你还要为他流泪?难道被他打一辈子,才叫好日子吗? 就在他忍不住张开嘴要吼出来时,忽然听到走廊一声轻巧跳跃的动静,门口,小兔子站在那不停地给他招手,还摇着头。 看她那么努力地打信号,就像一桶冷水泼下来,西弗勒斯冷静了,把那些话全都憋了回去,沉默地出门,把门关第5章斯内普05 时隔一年,浓浓又来到了伦敦国王十字车站,换了个身体来的。 “9又四分之三站台……”西弗勒斯第一次来,也是第一次坐火车,茫然地抬头寻找站台数字,在9号和10号之间发懵。 艾琳只带他去了对角巷购买学习用品,没教他到了车站怎么走。 麻瓜乘客们急匆匆地从他身边擦肩而过,投来异样的眼光。西弗勒斯紧抿着嘴唇,单薄的肩膀紧绷着,原本压下的那股自卑与不安再次袭上心头。 “看右边,冲进那道墙。” 凭空响起的声音,西弗勒斯低头看向口袋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从他口袋冒出一个小脑袋。从北部坐车到伦敦,她睡了一路。 他握紧了行李车,看着右边那道实心砖墙,又看了看头顶十号和九号数字,闭上眼睛咬牙冲了过去。 然而,想象中的撞击并没有到来。 一阵微凉的冷空气扑面而来,一声嘹亮悠长的蒸汽汽笛声在头顶炸响,“呜——!!” 西弗勒斯猛地睁开眼睛,只见一列深红色的蒸汽机车正停靠在挤满人群的站台旁,车头上赫然写着:霍格沃茨特快列车,十一点。 他无声哇了一下,“你怎么知道?你太厉害了。” “因为我是在这里死的。” 轻飘飘的声音像是一缕冰凉的风,瞬间吹散了西弗勒斯脸上刚刚浮现的惊喜,取而代之的是满脸好奇。他本来想问她是不是被火车撞了,但这个问法太不礼貌了,所以换了一个。 “你、你不会是卧轨了?” 浓浓探在外面的半个脑门僵住了,那两只原本惬意竖着的白毛耳朵,缓慢地往后倒成了航空耳。 “你才卧轨,快上车。” 列车由多节深红色车厢组成,车厢内由一条长走廊连接,右侧分布着一个个独立的包厢,并配有滑动门。 西弗勒斯找了个没人的包间坐下来去,他刚才看到莉莉了,但为了和小兔子说话,他低头往前走。 放好行李,他刚把小兔子从口袋里捧出来的时候。 有两个男孩进来了。 一个头发乱糟糟地竖着,像刚被风吹过,鼻梁上架着圆框眼镜。另一个黑发灰眼,下颌线条比同龄人锋利一些。 “其他地方都满了——你一个人吧?那我们一起坐。” 两人已经进来了。西弗勒斯身子一僵,兔子还没来得及藏回去,正窝在他掌心里,白绒绒一团,两只耳朵警觉地竖起来。 詹姆已经看见了,“哦,兔子!”他自来熟地一屁股坐到对面座位上,“我叫詹姆波特,他是西里斯布莱克。” 西弗勒斯不想回答,但是小兔子拱了他一下,“西弗勒斯斯内普。” 斯内普,不是巫师家族的姓。 詹姆不排斥麻瓜,凑近了些,圆框眼镜后面的眼睛亮晶晶的,“你的兔子是神奇动物吗?” “不是。”西弗勒斯把小兔子抱到怀里,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更紧,“就是普通兔子。” 詹姆看他这副护崽子的模样低低笑着,“我对你的兔子没兴趣,不过你是打算去赫奇帕奇吗?” 霍格沃茨有四个学院。 格兰芬多崇尚勇气和冒险:拉文克劳追求智慧和创造力:斯莱特林看重野心和精明:赫奇帕奇以善良忠诚著称。 “为什么这么说?”西弗勒斯轻声问。 “赫奇帕奇是最喜欢养宠物的,”詹姆说着,往后一靠,双手枕在脑后,姿态放松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我看你那护崽子的架势,跟赫奇帕奇挺配的,他们的公共休息室在厨房旁边,你以后不用愁兔子没胡萝卜吃了。” 西里斯在旁边轻轻哼笑了一声。 西弗勒斯在想赫奇帕奇的简介,善良忠诚这两个词和蜘蛛尾巷没有任何关系,他拧紧了眉头,“我更想去的是拉文克劳或者斯莱特林。” “斯莱特林?不,你要去的话我弄死你!我认真的,我会站在分院仪式上冲过去把你拽回来。” “为什么?” “为什么?因为斯莱特林出了太多黑巫师!那里的人学黑魔法比学魔咒还起劲。你难道想变成那样?” “黑巫师是什么?” 詹姆和西里斯对视了一眼,詹姆叹了口气,倾身过去,“好吧,看在你是麻瓜的份上我就好心告诉你。” 西弗勒斯认真听着,小兔子这两个月在他耳朵念叨了无数遍。 在没有彻底摸清对方底细前,绝不能露出半点负面情绪。哪怕被按在地里欺负了,也得忍着。真正的智慧不是去硬碰硬,而是像毒蛇一样藏在暗处,等对方露出破绽。 詹姆把伏地魔食死徒的事情尽量告诉了他,“……他们在巫师界到处搞破坏,而且最爱杀麻瓜出身的巫师,用黑魔法,不可饶恕咒,他的那些食死徒追随者都是斯莱特林,你确定要去那种地方吗第6章斯内普06 晚宴结束。 西弗勒斯走在斯莱特林的新生们的最后面,跟着级长前往地下室时,而格兰芬多队伍的前端正好从他旁边经过。 莉莉跟他打了声招呼,只来得及喊了一声他的名字,就被身后的詹姆波特打断了。 “哦,斯莱特林的斯内普。”詹姆下巴微抬,脸上挂着的笑意不达眼底,“恭喜啊,找到你真正的归宿了——记得我在火车上说的话吗?” 詹姆指了下自己的眼睛,然后指向他,“我会盯着你的,一直,你要是碰了,我会遵守那句话的。” “你在说什么?”莉莉问出口就被詹姆拽着走了,他一边走一边说:“格兰芬多不许和斯莱特林交朋友。” “谁说的?” “我说的。反正你听我的就对了——你不听试试?” 西弗勒斯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他加快了几步跟上队伍。经过詹姆波特这么一闹,他心里好像有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去了,莉莉不找他,就不会发现小兔子。 但他这个想法会让他失去唯一的朋友,而他并没有发现任何不妥。 在蜘蛛尾巷,西弗勒斯学到的不是如何规划人生,而是如何活过今天。他能控制的能注意的只有眼前。 斯莱特林的宿舍位于霍格沃茨城堡的地牢深处,就在黑湖的湖底下方。 入口是一面位于地牢走廊尽头看起来湿漉漉的空白石墙。要进入,必须对着石墙说出正确的口令,它才会滑开露出一条通道。 穿过石墙后,是一个狭长低矮的地下房间,像地牢一样,却装修得古典奢靡。最独特的是它的窗户直接朝向黑湖湖底,让整个房间都笼罩在一种幽绿色的水下光芒中。透过窗户,偶尔能看到巨乌贼或其他生物游过。 宿舍房间摆放着一个个带挂帘的四柱床,铺着绿色的丝绸床单和绣着银线的毯子。 五人间的宿舍,这意味着在学校七年的日子,西弗勒斯将不得不与其他四名傲慢且看重血统的纯血贵族子弟共处一室。 五张床铺环绕,彼此的眼色与敌意将在狭小的封闭空间里被无限放大。 “今晚最好把你的破烂收拾干净。”那个叫埃弗里的男孩路过西弗勒斯的床边,用魔杖尖挑了挑西弗勒斯那个二手袍子,冷笑了一声:“斯莱特林的宿舍可不是乱七八糟的垃圾堆,别让你的穷酸味熏到我们。” 另外三个纯血新生发出了嘲讽的笑,眼神是高高在上的戏谑,像是在围观一只误闯了金碧辉煌大厅的流浪老鼠。 西弗勒斯站在床边,垂在身侧的手指紧握成拳。 那件旧袍子被魔杖尖挑得歪斜了一角,露出了里面粗糙的线头。他能感觉到周围四道如针扎般的目光正死死钉在他身上,等待着他的失控,等待着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麻瓜小子一样尖叫反抗,然后再以此为由,高高在上地将他踩进地牢的泥泞里。 口袋里,他感觉那团柔软的小身体拱着他,爪子在他身上抓了一下又一下。 西弗勒斯深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屈辱与愤怒强行压了回去。 他告诉自己,还不是时候。 西弗勒斯一言不发地伸出手,从埃弗里的魔杖尖下缓缓扯回了自己的袍子。这种死寂般的沉默,反而让原本准备看好戏的埃弗里感到了索然无味。 他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四柱床,“跟这种穷酸货待在一个房间简直是灾难。” 周围的几声附和笑声显得有些稀拉,随着西弗勒斯上床拉起帘子,所有声音都不见了。 在霍格沃茨规定中,拉上床帘就等于挂上了“请勿打扰”的标志,不允许任何人擅自掀开别人的床帘。挂帘附带了隔音和温控的魔法,只要完全拉上,床帘就会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 在一片漆黑中,西弗勒斯拿出自己的魔杖轻轻念一句“荧光闪烁”,魔杖尖端发出如萤火虫般柔和的微光,正好照亮这方寸之间的私密空间。 杖尖应声亮起一团萤火虫般柔和的微光。他将魔杖搁在枕头边,任由那团温和的光晕照亮这方寸之间的私密天地。 现在他终于腾出了双手,小心翼翼地从口袋里把小兔子捧了出来。 柔和的光晕洒在小兔子雪白的毛发上,映出它黑亮透灵的小眼睛。小兔子在他掌心里伸了个懒腰,蹭了蹭他的指尖。 “你做得很好,西弗勒斯。你控制了自己的情绪,你已经超过他们了。” 西弗勒斯将额头轻轻贴在小兔子软乎乎的脑袋上,一直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放松了下第7章斯内普07 西方魔药是巫师将具有特定魔力属性的动植物经过切碎碾磨蒸煮,通过魔杖注入魔力,把材料里的魔力成分溶解并浓缩在一锅液体里。 在浓浓看来就跟大乱炖一样,大锅敞着口,热气和灵气全漏光了!怪不得只能熬出些治感冒修复头发的魔药。 浓浓每晚都等着西弗勒斯睡觉后,坐自己的猫猫巴士出门炼药。 她本来是想等西弗勒斯长大了发达了,给她买草药的。结果天上掉馅饼了!邓布利多校长神通广大,帮她集齐可能要跑遍全球才能找齐的药材。 夜里看不到月亮,她天真地请求让邓布利多帮忙挥走乌云。 邓布利多:…… 校长室里陷入了很长的一段沉默。 墙上的历任校长画像全部睁开眼,这些见过无数奇事的老巫师,在别人提一个请求,不管这个请求有多可笑,都会先想这个请求背后暴露了什么信息。 想要把覆盖整个霍格沃茨夜空遮住月亮的自然云层彻底吹走,需要的魔力极其庞大。一个不懂魔法的女孩却能轻易提出这个请求。 如果是别人,邓布利多会笑一笑然后解释这样做有多难。可这位女孩的奇特本事,他已经在记忆里见识过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不属于人类。就像马人生活在禁林里,通过观察星辰来获取智慧:家养小精灵有着完全不同于巫师的道德和归属逻辑:巨怪和妖精、就连他的凤凰——福克斯,也不按人类的生命周期和规则行事。 显然,她认为改变天气是很简单甚至撑得上正常的事。 “在巫师界里,天气是被记录在册的。我们有专门的办公室负责追踪每一片云的移动,有规章规定哪一级的巫师可以改变哪一范围的降水。如果把霍格沃茨头顶上这片云一口气吹散,我可能会在明天早餐前收到一封来自魔法部的罚单。” “但如果你是需要月光的话,我能帮你。” 邓布利多小小露了一手,小兔子仰头看着沐浴在自己身上的月光,欢快的蹦了两下。 墙上那些校长们戏剧的擦了一把汗,像是巫师界的名声可算挽回了。 玉兔捣药,是无火的,就跟凉拌一样。把灵草放进臼里,拿玉槌一下一下地捶打捣碎,融进月光的清辉里。 邓布利多在一旁安静看了好几天,他已经明白了这个制药方式是特定的“种族”才能用,不适合巫师界。 “这是我第一次见月光来融合药性,我能否问个问题?” “当然可以。” “这种用月光调和出来的药,如果用于人类……它会起效?” “那要调整配方,而且只有我能做。” 小兔子说完捣药的动作停下来了,邓布利多微微挑眉,做过生意的都知道,这是双方都嗅到了交易的味道。 “你能做什么药?” “看需求。”浓浓说完还小声补了一句,“要给钱的,做这种东西很累的,邓布利多先生,您也看到了,我很辛苦的。”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小兔子今晚回来的时间和平时一样,在西弗勒斯没睡醒之前蹦上床。她谈了一笔大生意回来,结果一蹦到床里面,碰到的就是一整晚没睡,满脸阴郁的西弗勒斯。 像是抓住了出去鬼混晚归的媳妇,眼神都要刀了她一第8章斯内普08 格里莫广场12号,凤凰社秘密总部 在魔法部被伏地魔渗透严重,巫师界大动荡的时候,邓布利多便组织了一批信任的精英巫师成立了地下抵抗组织,专门为了对抗黑魔头伏地魔及其追随者食死徒。 “您突然过来,是食死徒那边有什么大动作了吗?” 穆迪紧紧握着手里的魔杖,那双锐利的双眼警惕地扫描着周围,整个人处于高度戒备的状态。周围坐着的几位凤凰社核心成员也都神色凝重。 “这是从一位特殊的合作者手里拿到的。”邓布利多拿出一个盒子,打开里面有几颗黑漆漆的药丸,“据说……对精神持续受创的意识混乱患者有恢复作用。” “精神意识受创?”穆迪快步凑近盒子看了一眼,作为天天和黑魔法打交道的最激进的傲罗,他几乎是瞬间就反应了过来。 “您的意思是——夺魂咒?” “还不知道,我只是在猜,或许——” 邓布利多的话还没说完,穆迪就已经粗暴地打断了他,“不用说那些或许了,直接试!让我来。” 穆迪比任何人都清楚夺魂咒对这场战争的毁灭性,食死徒正用它像蛀虫一样把魔法部和傲罗办公室侵蚀得千疮百孔!他一把拉过木椅坐下,啪嗒一声将自己的魔杖重重拍在桌上:“对我用帝国清醒!” 地下安全屋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几位凤凰社成员屏住了呼吸,被穆迪这股狠劲佩服得不敢出声。邓布利多深深地看着眼前这位战友,缓缓抽出了魔杖。 清心醒神丸又称破妄丹,主治咳嗽气逆、内伤虚弱,能补养身体亏虚,驱除体内不正之气,疏通九窍,增长智慧,让耳目聪明,增强记忆,强健心志。 邓布利多只告诉浓浓,他需要一个让人精神受创的人恢复明智的功效药,材料他来出,每做一份给2个金加隆。 一份能出五个药丸。 浓浓不知道邓布利多是用来解夺魂咒,巫师界都没办法解的东西。2金加隆相当于十英镑,港币140多,相当于香港房子每平方呎的价格。 她每晚哼哼唧唧赚钱,最多一晚赚3平方呎,她的生活除了当人也多了一个动力,争取当人之前赚个千呎豪宅。 药丸入口即化,化作一道冰凉至极的清流,瞬间冲入大脑。 一缕淡薄的黑气被一股磅礴的药力生生逼出了体外,穆迪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双眼睛恢复了清明。 “阿拉斯托穆迪,站起来。” “不,我就想要坐着。” 穆迪粗声粗气地撂下这句话,一屁股钉在木椅上——成功了。一只兔子做的药并不能让人信服,邓布利多也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然而真成功了,他心里掀起了难以言喻的滔天巨浪。 自从上次西弗勒斯单方面大发脾气之后,他在小兔子面前彻底收敛了,不再过问,可背地里,他不惜花费自己打工一个月的工资买了药材。 做出一瓶建立精神连接的药剂。他给她喂水的时候加进去了一点,只要她出门,他闭眼冥想就能借着兔子的眼睛看到它眼前的画面。 画面里,是一只猫。 他看到她趴在猫咪背上,视线在霍格沃茨的城堡里奔跑跳跃,还看到学校里的幽灵们、路过抱着脏衣服的精灵在和她打招呼。 进了一道门,视线往上一抬,西弗勒斯看到了校长邓布利多那张脸,只见校长眉毛微挑,微微低头,镜片后的眼睛露出来像是在透过兔子看着他,吓得他顿时惊醒。 次日一早。 一晚没休息的西弗勒斯等来一只累得倒床就睡的兔子,她在脸颊边上倒下去,发出细细的鼾声。 西弗勒斯转身起来,捏着她的小爪爪,将她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她都没醒。 该死的邓布利多!是不是拿她做实验了? 西弗勒斯气势汹汹踏上通往校长办公室的旋转楼梯,消息就已经像野火一样从走廊传遍了所有画框,传到了校长室里。 “来了来了!斯莱特林那个瘦巴巴的小鬼!” “他脸色看着可真够呛。” “他走路的步子像是在踩仇人的脸。” “阿不思,你得准备一下了。那个叫斯内普的孩子正在爬你的楼梯,距离你还有两层。” 被一个十一岁小孩找上门质问,这件事本身就好笑,而且人家是兔子的家长,光明正大理直气壮,更好笑了。 校长室的画像一个个不客气地嘲笑阿不思邓布利多。 戴丽丝德文特在画框里打趣道:“菲尼亚斯,你不打算帮忙说两句好话?” 菲尼亚斯奈杰勒斯是最刻薄的前校长,此时正在画框里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绿色的领带,“我为什么要帮他说好话?那是他闯的祸。我只需要看着他把事情收场——然后笑他。” 门被敲响了,画像们瞬间恢复严肃表情。 “进来。” 西弗勒斯平静地走进自动开启的校长室大门,邓布利多坐在办公桌后,半月形眼镜后的湛蓝双眼温柔如水,“早安,斯内普先生。”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这么早过来,我想你大概还没用早餐?要来一颗滋滋蜜蜂糖吗?” “早安,邓布利多校长。” 西弗勒斯微微欠了欠身,他没有去坐那张椅子,也没有碰那盘糖果,闻着空气中熟悉的柠檬糖味,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办公桌前,脸色微微发红:“邓布利多校长,兔子是我带进来的,您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找我。” “所以你是来自首的?” “是的。” “据我所知,学校并没有规定不允许带兔子,如果您觉得我有错,可以扣斯莱特林的分数,或者惩罚我关一整学期的禁闭,但请不要折磨我的兔子,它什么都不懂。” “不,你知道的,她什么都懂,她不止是兔子,斯内普先生。” 邓布利多毫不客气戳穿了他,西弗勒斯瞬间脸色发白。 邓布利多继续说道:“你知道携带一只鬼魂,或者说一个有智慧的生物到霍格沃茨,不经允许,哪怕没有威胁到学生们,我也能将你开除吗?” 开除——西弗勒斯本就苍白的脸色在一瞬间褪尽了最后一丝血色,变得纸一样惨白。垂在袖袍深处的双拳死死攥紧,指甲戳破掌心的皮肤。 那是他最深层的恐惧,他太清楚霍格沃茨对他意味着什么了,这是他逃离蜘蛛尾巷那个破落贫瘠充斥着谩骂与暴力的泥潭的唯一避风港,是他脱离痛苦人生的唯一希望。 如果被开除……他就得像一条落魄的野狗一样,被丢回那个充满绝望的蜘蛛尾巷,重新坠入永无止境的黑暗里。 最可怕的是邓布利多那平静而锐利的目光,干脆地剥开了他一直以来极力掩饰的真貌。 空气凝固得令人窒息。 菲尼亚斯收敛了戏谑的表情,眼睛沉沉地盯着站在房间中央的少年。 西弗勒斯孤零零地立在那,破旧的黑色长袍将他单薄瘦削的身躯包裹得像是一株随时会被风吹走的野草。 “如果您愿意放过她,我……我可以承受这个代价第9章斯内普09 邓布利多缓缓勾起嘴角,收起了周身那股令人窒息的隐秘威压,眼神里的严厉在一瞬间融化,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边无际的温和与包容。 “承受代价?不,斯内普先生。霍格沃茨不是刑场,我们从不惩罚一位有担当的骑士,更不会开除一位——为拯救无数生命做出卓越贡献的特别顾问及其监管人。” 西弗勒斯紧绷到痉挛的身躯一颤,艰难地抬起头,眼里充满了疑惑。 邓布利多半月形眼镜后的湛蓝双眼眨了眨,慢条斯理地从抽屉里取出了一个小木盒推了过去,这是一个拓展了空间咒的魔法木箱,里面赫然是一间堆满高级药材的小型制药室。 “斯内普先生,这是我和兔子女士之间正当的学术合作。她负责制药,而我支付相对应的酬金。不过现在,我需要聘请你作为我的特别助手——负责在每晚将它放置在月光下,并在第二天将制好的药丸收好交给我。你能做到吗?” 西弗勒斯呆呆地接过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大脑在经历了绝望与反转的剧烈冲击后,几乎是一片空白,“是的……邓布利多校长,我可以做到。” “非常好。”邓布利多半月形眼镜后的眼睛眨了眨,俏皮一笑:“那么,这个助手的工作,每晚我也会单独为你支付一份魔药材料作为报酬。现在,回宿舍去吧,别让我们的特别顾问等太久。” 西弗勒斯深深地向校长鞠了一躬,紧紧将木箱抱在怀里,转身疾步退出了校长室。就在他的手即将碰到门把手时,身后传来了邓布利多意味深长地提醒:“另外,斯内普先生——容我提醒一句,为了你和兔子女士的安全,切记保密。” 西弗勒斯的脚步微顿,重重点了点头,随后用几乎是奔跑的步履冲下了旋转楼梯。 门关上那一刻,邓布利多抬头看向把下巴抬高高的菲尼亚斯。 斯莱特林学院虽然出黑巫师多,但不能否定他们的优点,拥有极强的决心和意志力。一旦设定目标,便会展现出惊人的专注和毅力,这种不轻易言败的特质是走向成功的关键。 还有一点是出乎意料,斯莱特林对认可的人展现出的忠诚。 虽然他们圈子意识强,不易敞开心扉,但一旦认定是自己人,就会提供有力的支持。 “他才只有十一岁,菲尼亚斯。他今天展现出的担当足以让许多成年巫师感到汗颜。有这样的孩子在斯莱特林,我想,即使是萨拉查斯莱特林本人在这里,也一定会为他感到无比的骄傲。” 菲尼亚斯将下巴抬得更高,“那当然。” “但他是一个混血儿。”邓布利多不忘戳他一刀。菲尼亚斯是一个极端纯血统主义者——他的布莱克家族是二十八圣族中最重视血统纯正的家族之一,而他本人生前也一直主张纯血优先。 菲尼亚斯的下巴僵住了,“我说的是他有斯莱特林应有的担当——这和他身上流着什么血没有任何关系。”他顿了顿,然后极不情愿地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刻薄:“一个孩子不能选择他的父母。这是最基本的常识,阿不思,我以为你至少懂这个。” 邓布利多笑了笑,没再和他争执。菲尼亚斯的纯血主义没变,但至少在这个孩子身上,愿意做出例外,这已经是好事。 西弗勒斯不需要睡觉,平时小兔子背着他出去,他急得不睡觉。现在要陪小兔子做药,他更找不到任何需要睡觉的理由了。 可他忘记了,他的小兔子是一位严厉的女士。不仅监督他洗澡,还会监督他吃饭、运动,包括按时睡觉。 不得已,他只能学习将月光引进床铺里,听着她的捣药声,他一点一点闭上眼。只要她在身边,他就能睡着。 平安夜,高塔上。 霍格沃茨的学生几乎走光了。剩下的几个要么是孤儿,要么像西弗勒斯这样家境贫困,留下来打工赚钱的。 他把自己这学期赚的钱大半寄给了艾琳,钱不多,只能让艾琳吃个温饱而已。剩下的一个金加隆,他给小兔子买了一件小斗篷,丝绒黑袍。系在她身上,她一低头就把兜帽戴上,遮住了眼睛,只露出兔子嘴巴—— “愚蠢的人类。”她压低声音,阴森森的语气:“还不跪下接见兔子魔王大人!” 西弗勒斯伸出手指轻轻一戳她脑袋,就把整只兔子戳倒了。刚才还威风凛凛的“兔子魔王”直接四脚朝天摔了个结实。 软乎乎的小毛球在斗篷里挣扎着蹬了两下短后腿,好不容易才借着小斗篷的弹性重新翻过身来,嘴边的胡须气得一抖一抖:“放肆!你这个不知好歹的侍从!竟然敢对本魔王动手!信不信本魔王今晚就把你吃掉!” 浓浓等了等,没动静,她抖掉帽子,西弗勒斯俯身凑近她,轻轻地在她脑袋上碰了一下:“圣诞节快乐。” 浓浓心里咯噔一下,她本来想混过去的,现在感觉自己不送礼物好像不行。 “看着我,不许眨眼睛。” 兔子大魔王下了命令,西弗勒斯不敢不从,认真地睁大了眼睛。只见小兔子原地蹦起,停在半空中,她在用力,用力到胡子都在发抖,然后又蹦了一下,脚底下踏出莲花,一蹦一个莲花,她蹦得越快,莲花开得越多。 明明一个魔咒就能开花的东西,西弗勒斯清楚那是她在用自己的努力踏给他看。 西弗勒斯是一个合格的饲养员,在浓浓看来,他太容易满足了,只需要一点点包容一点点善意,他就用他能做到的所有来回应。 他不会说好听话,不留情的嘴巴还很会惹人生气,但他会做。 浓浓从高空落下时没有选择着地的地方,但他就是能接住她,“我不是英国人,我要过春节的,你春节还要给我送礼物。” 掌心上面的小兔子魔王在蹦蹦跳跳讨要着,西弗勒斯两手合拢,把她困在掌心里,摇晃了几下,她顿时没声了。 西弗勒斯摊开手掌,那只雪白的小毛球立刻弹起来,耳朵竖得笔直——“礼物!” 他啪地合上掌心,世界安静了。 再摊开——“礼物!”合上——“礼物!”再摊开——“礼物!” 西弗勒斯面无表情地盯着她,两片薄薄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不,这不是他的兔子,这是一只被贪心吞噬的兔子! 浓浓躺在他手心里翘着脚,歪头看他,“礼物!” “知道了第10章斯内普10 「三名此前被判定叛变投敌的前傲罗在受审前突然改口,称一直被夺魂咒操控」 「魔法部澄清:多位高级要员因过度劳累自请休假」 「连续五场战斗未见食死徒主力,傲罗称敌方战线正在收缩」 [翻倒巷黑市流言:‘不能提名字的人’集结残余势力] 《预言家日报》号外(1974年04月15日) [破晓重击!黑魔头大本营遭全歼!] 傲罗突袭!黑魔势力被连根拔起。昨日凌晨,傲罗发动了史上规模最大的突袭,包围了位于食死徒核心据点! 《预言家日报》(1974年05月01日)伟大的胜利! 黑魔势力全线瓦解,残余分子流亡阿尔巴尼亚。魔法部宣布:黑魔头的威胁已被彻底平息! 西弗勒斯此时已经是三年级的学生,随着这几年黑魔头势力的消退,斯莱特林学院和格兰芬多学院的斗争越发激烈。以詹姆波特和西里斯布莱克为首的格兰芬多,因为正义战胜邪恶的大局势而更加气焰嚣张。 西弗勒斯全部精力泡在魔药和黑魔法钻研,以及给小兔子当助手上。在别人眼里,他就是一个沉默寡言天天泡在地下室和图书馆的穷小子。 即便这样,遇到波特一群人,还是会被找茬。 “嘿,看看这是谁?我们的鼻涕精又从他那个散发着霉味的地下室钻出来了!” 走廊拐角处,詹姆波特得意洋洋地抛着手中的金飞贼,布莱克顺势往墙边一靠,在他俩身后,小矮星彼得正像个忠诚的走狗一样跟着起哄,卢平则捧着书站在一旁,有些尴尬地别过脸去。 鼻涕精Snivellus和西弗勒斯Severus在发音上并不像,但在结构上非常像。詹姆保留了西弗勒斯的名字骨架,把内容换成了一个侮辱性的词。 波特觉得他肮脏又脆弱,还是个让人讨厌的斯莱特林,鼻涕精这个称呼最合适不过了。 西弗勒斯垂在两侧的手指在袍袖里死死攥紧了魔杖,口袋里安安静静的,她没有阻止他。他缓缓抬起头,漆黑发沉的眼睛毫无温度地扫过面前这四个人:“把无知当成勇敢,把恶劣当成荣耀——格兰芬多的正义,果然永远这么廉价。” 不等他们暴怒,西弗勒斯的视线轻蔑地扫过波特,接着补充道:“除了像只发情的金飞贼一样在走廊里四处乱撞,你还有什么值得拿出来展示的能耐么,波特?” “你找死——!”詹姆猛地拔出魔杖:“门牙赛大棒!” “倒挂金钟!” 显然西弗勒斯更快,詹姆波特被西弗勒斯发明的咒语击中,倒挂在天花板上。然后西里斯的魔杖已经指向了西弗勒斯——“统统石化!” 一道白光朝他打来,西弗勒斯侧身躲开,退了两步,后背撞上了墙。卢平的手按在了西里斯的魔杖上,却被一把甩开了。 西弗勒斯在看到卢平被甩开的那一刻,他不会等西里斯再出手——“除你武器!” 魔杖下一刻对准了小矮星彼得和卢平,彼得顿时收起魔杖,而卢平本就不愿意参与霸凌。 詹姆被自己从未见过的奇特魔咒死死倒挂在天花板下,西里斯赤手空拳地愣在原地,脸色青白交加。 西弗勒斯维持着举杖的姿势,脸上没有丝毫慌乱,“看来,离了魔杖和你的跟班,布莱克,你连最基本的防守都做不到,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高贵。” “西弗勒斯!你在做什么?”莉莉怀里抱着一摞书站在走廊尽头,她看了一眼倒挂在天花板上的詹姆,又看了一眼手里没有魔杖的西里斯,最后视线落在了西弗勒斯依然举着的魔杖上。 “你先把他放下来。” 西弗勒斯没有动,他听到自己说:“我不是先动手的那个。” 詹姆倒挂在天花板狼狈地乱晃,一边挣动一边闷声吼道:“莉莉!别听他胡说——” “我知道,但你现在是我看到的一个在举着魔杖的人了。” 西弗勒斯沉默了几秒,念了解咒,詹姆从天花板上摔下来,西里斯和卢平伸手接住了他,但接得很狼狈,两个人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西弗勒斯放下了魔杖,走过莉莉身边的时候,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但他的口袋里,那团白色的小毛球正想把脑袋伸了出来,被他一把按了回去。 莉莉看着那个背影走远了,跑过去质问詹姆:“你为什么要惹他!西弗勒斯和你们又没有仇!” “他是斯莱特林!” “那又怎么样!那个人都跑了!你们别再玩这种无聊的把戏了!” 走远了,听不到任何声音了,西弗勒斯才把手从口袋里伸出来,得到自由的浓浓挂在他口袋上往后看。 “怎么?你还在肖想那个格兰芬多的骄傲?哦对了,你现在正待在一个穿着二手袍子的斯莱特林口袋里。需要我洗个澡,把你恭恭敬敬送去那个充满阳光与正义的救世主莉莉伊万斯怀里吗?” “莉莉就算了……那个叫雷古勒斯布莱克的,长得挺好看的。” !!!! 西弗勒斯被她这句话气炸了,“雷古勒斯布莱克?好看?——如果你指的是那个除了每天用大量精油护理头发、靠着布莱克家族那点可笑的纯血金库充门面的二少爷? 看来你那双高贵的眼睛除了能分清金加隆,对人类的审美已经退化到了堪比蠢笨巨怪的程度!布莱克他们全家从骨子里都透着一股自大虚伪且近亲通婚导致的愚蠢味道! 需要我现在就把你扔到斯莱特林休息室最显眼的沙发上,让你好好欣赏那位好看的布莱克少爷是怎么优雅地喝下午茶吗?!” 浓浓听他说了一大串,看他气得喘不过气的样子,她在他口袋里晃着脚,开心。 欺负小孩子真好玩。 “西弗勒斯。” 她轻轻喊着他的名字,像最温柔的风,拂过他耳边,西弗勒斯慢慢控制了呼吸,火气已经消了一半,只要她再哄哄—— “幼稚鬼!” 腾的一下,他身体里的火气又熊熊燃烧起来。 西弗勒斯是真生气了,晚上睡觉的时候都背着她。浓浓现在不做药了,因为太勤劳做太多了,被邓布利多委婉解雇了。她在他背后睡得四仰八叉,两腿时不时蹬一下他的背。 西弗勒斯装死,她就给他来一套‌兔子蹬鹰。 拿她没办法的西弗勒斯气得坐起来,阴沉沉地瞪着第11章斯内普11 “开灯!” 尽管生气,西弗勒斯还是照做了,魔杖发出微光照亮了整个床铺,投射在床头的人影,原本只有一个。 在他呼吸间,床上那只小小绒团凭空拉长伸展,不过短短两三个呼吸的工夫,一个约莫十七八岁有着六七年级学姐般高挑身段的女孩,正盘腿坐在他的床榻中央。 这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真面目。 黑发黑眼睛雪白的皮肤,五官不深邃,但他莫名的就看着眼熟,还是能从她的眼睛看到小兔子的影子。 “西弗勒斯,姐姐是成年人了。” 西弗勒斯一听她的话,脸色又变得阴沉沉,“成年人怎么了?” “成年人可以自主选择,你不能控制一个成年人。”浓浓看到他起伏剧烈,随时要爆炸一样,她弯了弯眼睛凑过去,“除非——你想养我一辈子?” 西弗勒斯的脸色从黑变红再到平静,只用了三秒,“可以,你变回去。” “可以,但是你得清楚,我不会一辈子当兔子的。”话题点到为止,浓浓刚修炼的人身维持不了多久,她必须提前告诉这家伙,别对她占有欲太强。即便他打算养她一辈子,也不能只是对她的兔子身份。 变回原本大小的小白兔轻巧地落在枕头边,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仿佛刚才那个黑发少女只是西弗勒斯的一场幻觉。 “诺克斯(熄灭)” 紧闭床帘的床铺重新归于黑暗中,西弗勒斯倒下去扯被子将自己的脸盖住,养一只不怎么吃饭的兔子不费力,养一个人……那他得多去打工攒钱了。 就在他脑海里盘算着打工兼职、魔药行情与积蓄账目时,被子里钻进来一团小毛球,她很自然地在他锁骨与颈窝连接的凹陷处盘了下来。脑袋毫不客气地往他下巴上一顶,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开始发出细微平稳的呼吸。 “轰——” 他感觉自己的脑袋像坩埚爆炸似的,她是个女孩子,怎么能往他脖子钻!雷古勒斯布莱克,他脑子突然冒出这个名字。 不往他脖子钻的话,她是不是想往雷古勒斯布莱克脖子上钻? 想都别想! 一个转念间,他侧过身子把她抱紧了,不管了,这是他的兔子! 三年级的学生已经到了青春期,正是对异性产生好奇和好感的年纪。而且三年级可以去霍格莫德村度周末了,那是一个约会圣地。 紧邻霍格沃茨的村庄,坐落在苏格兰高地的壮丽景色中。村子里有酒吧、茶馆、糖果店、服装店…… 西弗勒斯之所以能度过愉快的周末是因为大部分学生,包括最讨厌的波特一群人,他们的周末都泡在霍格莫德村。而他没去的原因是因为学生去那必须获得父母或监护人在同意表上的亲笔签名。 艾琳,西弗勒斯入学到现在都没有受到过她的消息。 圣诞节假期,他回去了。 坐火车到国王十字车站,在破釜酒吧,他第一次用了飞路粉。这比乘坐汽车要贵,对于一个连二手坩埚都要精打细算的穷小子来说,这简直是不可理喻的挥霍。 跌出蜘蛛尾巷那扇狭小的壁炉时,西弗勒斯没能站稳,狼狈地半跪在了石板地上。他在心里冷笑自己的愚蠢,并且坚决否认自己是因为期待收到那个整整三年没给他写过一封信的女人的消息,才迫不及待地想要缩短在路上的时间。 他站起身,可屋里的场景却让他愣在原地。 家具上积着厚厚一层灰,窗户破了,窗帘褪色破损,蛛网在屋角肆意蔓延。这间屋子,看起来像是从他离开后就没有打扫过了,他想到什么心里一紧,跌跌撞撞跑上楼。 “嘎吱——” 破旧的木楼梯在他脚下发出濒死的呻吟,西弗勒斯几乎是撞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卧室门,寒气伴随着陈腐的气味扑面而来。 狭小昏暗的房间里,破棉褥陷在木板床上,一个瘦弱得几乎只剩骨架的身影静静地躺在那。 艾琳,她看起来像是三年没有动,三年没有洗澡,浓浓在西弗勒斯口袋里睁大眼睛。艾琳现在看起来就像动画里的丑陋老女巫,头发黏在瘦得只剩皮贴骨的脑袋上,眼睛很大,还在转。 床头柜上面摆满了空的魔药瓶,像是靠魔药在维持生命一样。西弗勒斯闻了闻瓶子,“生死水、营养剂。”他冷笑了一声,“你这样活着有什么意思?” 西弗勒斯泄愤般地将空药瓶狠狠砸在脚边的地板上,玻璃碎片在灰尘中摔得粉碎。艾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我现在去把那个该死的男人给你带回来,可以了吧!?” 少年的怒吼声震得窗框上的蛛网微微颤抖,可床上的艾琳依然没有任何反应。那双巨大而凹陷的黑眼睛依然麻木地盯着虚空中的某处,仿佛西弗勒斯的愤怒与绝望,不过是这间破屋子里一阵微不足道的冷风。 西弗勒斯怒视她,双手紧紧握成拳头在发抖,一分钟过后,他像是一瞬间被抽干了全身所有的气力,所有的愤怒与暴躁都在这种死一般的寂静面前,他缓缓松开了拳头。 他拔出魔杖,对着满是灰尘的地板和潮湿的墙角轻轻划了一道弧光。 “清理一新。” 屋里的灰尘与难闻的霉味被卷走了。 西弗勒斯翻出自己身上所有钱放在床头,没再看她,一言不发转身出去。 在楼梯间,他脱力般地坐了下去,将自己的脸深深埋进了蜷缩的膝盖里。仿佛回到了小时候,面对暴怒的托比亚,小小年纪无力的他。 “还记得我跟你说的,每个成年人都有自己的选择,艾琳,这是她的选择。你不能控制另一个人,你能控制的是你自己如何面对这个事实。” 浓浓没等他回复就从他兜里钻了出去,地板太脏她没敢踩,飞在半空中下楼。 “把房子整理一下,我去买食物。” 人在极度悲伤的情况下,什么话都听不进。 西弗勒斯缓了很久,她的话才在他脑子里消化了,等他抬头已经找不到兔子了,他下意识追出去—— 没有! 门外和房子里一样冷,下着小雪,路灯不再亮了,整条街没有一点生气,雪地上连半个踩过的凹痕都没有。 那一瞬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猛地扣住了他的心脏,比刚才在楼上看到艾琳时的绝望还要冰冷百倍。 他就那样僵立在门口,任凭雪花落在头顶,融化,顺着额角淌下的冰水将他整个人冻得麻木。 浓浓抱着两袋食物回来,看到的就是这副死样。 好样的,不愧是母子,完美继承了艾琳好的坏的。 “房间打扫了吗?里面还是脏的话我不进去了第12章斯内普12 西弗勒斯用四个魔咒把整间屋子打扫干净,空气清新,门窗修复完整,壁炉里升起噼啪作响的橘红色火光,将阴冷如墓穴般的旧屋子烘出暖意。 他之所以敢在麻瓜的地盘,在这间屋子施展魔法,是因为他了解到——在魔法部的档案和综丝地图里,蜘蛛尾巷的这座房子是登记有成年女巫艾琳普林斯居住的巫师家庭。 在魔法部的眼里,这里是一个有成年巫师庇护与监管的家庭。 多么讽刺。 “西弗。” 她喊他,西弗勒斯没有第一时间动起来。喊一个人的名字,是对他身份的承认,而缩短他的名字,是对他的一种亲近。 他的脊背僵得像一块铁板,连吸气都停滞了。这声过于温柔和亲近的称呼,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不堪全在这个称呼面前无所遁形。 她不许这么这么喊他! 足足过了好几秒,他才僵硬地四肢同手同脚走过去,湿漉漉的黑发垂下来遮住了他泛红的耳尖,语气别扭冷硬却又毫无威严的回应道:“……干什么?” 窄小的厨房里,浓浓指着那个生锈的锅犯愁。 他沉默地抽出魔杖,念了两道咒。积攒了多年的黑垢与锈迹瞬间脱落飞散,原本脏污不堪的生锈铁锅在两道微光下焕然一新。 哪怕不是第一次见他施展魔法,浓浓还是被震惊到,“魔法真好玩,我也要试一下。” 西弗勒斯没拿稳手里的魔杖,被她抢过去了。 浓浓把那根漆黑的小木棍握在手里,兴致勃勃地指着一个破碗,学着他刚才的模样,像模像样地挥了一下:“清理一新——” 没有任何微光,也没有任何气流,厨房里静悄悄的。 浓浓挑了挑眉,不服气地拿着魔杖戳了戳空气:“恢复如初?”依然毫无反应。 站在一旁的西弗勒斯看着她那副罕见挫败的模样,紧抿的嘴唇不可抑制地勾起了一抹微小的弧度,“巫师的魔杖不是麻瓜的玩具,没有魔力的人念咒语只是一堆废话。” “哦,那还给你。”她垂下脑袋那一刻,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西弗勒斯没有接过魔杖,而是从背后覆上前,微微低下身子,握住了她抓着魔杖的手,魔力通过她的手指,顺着魔杖尖端喷薄而出—— “恢复如初。” 破碗修复了。 “炽热如火。” 炉子里哗的升起火焰。 “清水如泉。” 魔杖尖端流出一股清澈甘甜的纯净水,将炉子上的锅灌满。 浓浓背靠着这个比他高的少年,憋不住笑,不装委屈了,嘴角大大地扬起。西弗勒斯微微偏头就看她深陷的梨涡,他这张嘴完全不听使唤:“收起你那副没见过世面的表情。这不过是最基础的生活魔咒,没什么值得骄傲的。” 浓浓抿直了唇瓣,回头瞪他,但那眼神不凶。 可西弗勒斯越是心慌害羞,嘴里喷出来的毒汁就越浓,“你的眼睛是痉挛了吗?如果眼神能用来施展魔咒,你刚才就不会对着一个生锈的破锅束手无策了。” “西弗勒斯斯内普!” 浓浓咬牙切齿地喊出他的全名。这一刻,西弗勒斯在极度恐惧之下,嘴巴那个喷毒的开关更关不上了,“怎么?被我说中事实所以恼羞成怒了?西弗勒斯斯内普这个名字,你就是叫一万遍,也改变不了你没有魔力的事实!还有,这就是你这个成年人的教养吗?” 他的嘴巴不听他的话就算了,说完还会自动闭上怎么都张不开,空气在她冒火的眼神下开始凝固冻结,他心虚得身子僵硬发紧,额间溢出细细密密的汗水。 完了。 他总会搞砸一切。 浓浓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你个小混蛋!” 脸颊上被亲过的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落入了一星滚烫的火种,烫得他灵魂都要融化了。 她明明没有魔法的,西弗勒斯明显感觉到自己被施了石化咒那样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你……你……你这只邪恶的兔子对我施了什么法?放开我!” 被无辜扣邪恶帽子的浓浓,先是愣了下,反应过来转身搂住他的脖子。笑得要岔气的温热的呼吸,扑打在他紧绷的颈窝处。 这下子,羞得更加无法动弹的西弗勒斯,只剩下一张喷毒的嘴了。 “放开我!收起你那荒谬至极的举动!这到底是什么古怪的迷乱咒?!难道你偷用了什么带毒的黑魔法魔药?我知道了,你的呼吸……有毒!” 浓浓笑出了高压锅开了的声音。 “收起你那像个要爆炸的噗噗精一样的噪音!我是在和你严肃讨论未知魔法,不是在听一只被噎住了咽喉的曼德拉草在耳边尖叫!好了,到此为止,快把你的恶作剧收起来,否则我真的要生气了。” 浓浓挂在他身上往后仰着头,笑得眼泪都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又看到他紧绷得像小老头的脸,噗呲—— 西弗勒斯清晰地看到她那含着水光的眼睛里,装的全是他的影子,他闭嘴了,应该是中毒太深连嘴巴都动不了了。 突然的安静,厨房只剩下锅里的水在咕咕冒着的声音。 浓浓笑够了,歪着脸注视着他的眼睛,到底没有再逗他了,毕竟他年纪还小,她只是抬手捏了下他的鼻子,“快快长大吧。” 少女高挑的身影在暖黄的火光中如轻烟般缩小。不过眨眼的工夫,那只雪白蓬松的小毛球重新落了下来,他下意识接住了,稳稳托在掌心里。 这时候又能动了,但他打从心里深信这是邪恶兔子魔王搞的鬼。 西弗勒斯气急败坏地把她揣进口袋里,台面上的食材都是她准备好的,他一股脑丢进沸腾的热水里,酱料块午餐肉蔬菜面条鸡蛋在锅里慢慢变软漂浮到水面上,香气和热气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一楼的烟花气和二楼潮湿阴暗形成鲜明的对比。 躺在床上的艾琳,望着天花板的那双眼睛漫上来了水雾,汇聚成一滴清澈的眼泪,无声地滑落进了脏污的枕褥第13章斯内普13 圣诞节假期有两周,西弗勒斯只待了三天就打算回学校了。 最后一天晚上,浓浓趁他睡觉的时候偷偷下床跑出去。月光照进来的走廊上,影子慢慢变大变长。 轻微的开门声打破了二楼死一样的寂静。躺在床上的艾琳没有动,只有那双凹陷失神的眼睛极其缓慢地转过来,看着走入房间的陌生少女直直走到床边。 浓浓手里攥着一袋上百枚金加隆的羊皮袋,她打算买断。这个世界有魔法,她就不可能让自己的后代沦落为一个任巫师宰割的麻瓜。 西弗勒斯是她看着长大,在这种家庭出生依然勤奋努力,学术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在霍格沃茨同龄人中智商属于顶尖水平。 其实只要他想,以他的天赋和专注程度,几乎没有任何科目能真正难住他,但他偏偏对一些不感兴趣的领域连装都不愿意装。 比如飞行课。 对于骑扫把,西弗勒斯觉得不如幻影移形实用,也不如魔杖施咒可靠,更不如药剂控制精准。而且飞行课是为了魁地奇而学,对他来说更厌恶了。魁地奇比赛就是一群人在天上追一个带翅膀的核桃,拿一根木棍去敲,最后谁得分多谁就是学院英雄。 是詹姆波特那种自大无脑的人用来博取名声的捷径。 让他觉得恶心。 所以飞行课的分数拉低了他的总分。 在浓浓看来,花点钱为一个聪明上进的孩子斩断后顾之忧,是相当值的事。 她顺势坐在床边,往艾琳嘴里塞了颗醒神丸。 入口即化的药丸,清苦药香的温热感顺着艾琳干涸的喉咙直冲大脑。三年里始终浑浑噩噩的神志,在这股药力的强行冲刷下,残忍地恢复了一丝清明。 艾琳失焦的瞳孔极其缓慢地收缩聚焦。 是时候说点成年人该说的话。 浓浓把金币放在艾琳枕边,轻声道:“你可以在床上继续躺着,也可以在某一天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你的地方。那地方可以是你结束的地方,也可以是你重新开始的地方。 你不用现在就决定那是哪一个。这里的钱足够你去很远很远很远,等你哪天想清楚了,随时可以走。 不用担心西弗勒斯,我会照顾好他。” 艾琳听进去了,但她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个女孩。这一眼看了很久很久,直到隔壁传来下床的动静,直到女孩把金币藏进她的被子里,直到西弗勒斯找过来。 西弗勒斯进门看到的是闭着眼的艾琳,他皱着眉头走过去试探了下她的鼻息,然后狠狠瞪向坐在床边的浓浓,“收起你那多余的怜悯!这个女人不需要你来拯救——走,别逼我动手拽你!” “你小点声。”浓浓朝他伸出手,西弗勒斯下意识握住了,拉着她迅速离开了这间黑漆漆的房间。 艾琳在西弗勒斯即将关门的那一刻睁开眼,看到的最后一幕,是西弗勒斯那着急慌乱的神色。这个孩子,从他有记忆的时候起,就很少把情绪挂在脸上。 隔壁房间里,老旧的门板后传来了压低了声音的质问—— “你半夜不睡觉,跑去那里干什么?!” 站定在自己这间狭小的房间里,西弗勒斯没松开她的手。浓浓却一把甩掉他的手爬上床,他就好像被掐了脖颈一样,整个人噎住了。 他慢吞吞趴上去,看着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躺下去,仿佛这不是他的床,不是他的家 侧着身子,两人面对面。 浓浓揪着他的脸,拉长变形。要是放在平时,被这么动手动脚,他早就跳起来像只剧毒河豚那样炸开喷毒。可现在,他只是睫毛颤了颤,漆黑的眼眸在昏暗的月光下有些失焦地看着她,乖巧得不像话,任由她的手指在他脸上作乱。 自卑窘迫还有被揭穿伤疤的难堪与愤怒在他胸口疯狂翻涌,最后却都在她这随意而亲昵的捏脸动作里,被揉成了一团乱麻。 “你别管她。” 西弗勒斯比谁都清楚地明白,骄傲的艾琳普林斯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怜,她这辈子都不会认错,而他也遗传了这个绝不认错的“优点”。 “嗯,我以后只管你。”浓浓轻笑了一声。 这一声笑像是带着烫人的温度,把西弗勒斯烫得一抖。他嘴巴张了张,还没能喷出毒液,就被她先一步用手掌捂住了嘴。 西弗勒斯羞恼地瞪着她。 隔着她自己的手掌,浓浓轻轻吻了上去。 这一吻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可西弗勒斯却分明感觉到那个吻实打实地落在了他的唇上。他呼吸骤然一紧,握成拳的手脱力松开,随后猛地抬手将她用力抱进怀里。 “不许出声!不许说话!不许笑!”他死死抱紧她,声音凶巴巴地地下着命令。可浓浓还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下一秒,她被他勒得更紧,连呼吸都要喘不过来了。 西弗勒斯不喜欢睡觉。 因为在梦里,他总是在这间狭窄的小房间里听着无休止的争执,看着暴怒的托比亚破门冲进来,而他却无能为力。哪怕现在长大了,学了魔法了也还是一样。他恨透了这种无能为力的感觉,哪怕是在梦里。 今晚,他闻着她身上的味道入睡。 梦里面,他长大了,手变大了,身高也高了,身上的黑袍是全新的。他就站在一片阳光洒满的草地上,不远处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在蹦到他面前时变成了少女,径直落入了他的怀里。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浑厚低沉的:““……你是没有长脚吗?还是说变成人形之后,你的大脑依然只保留了兔子那种横冲直撞的低级反射?” “那你别抱我,把我扔掉。” 清亮的声音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与有恃无恐。 西弗勒斯垂着眼,怀里的人被他越抱越紧,笑得脸颊通红,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他滚烫的喉结上。他没躲,紧抿着发烫的嘴角,低头把脸抵在了她的发顶上,轻轻地、眷恋地蹭了第14章斯内普14 霍格沃茨的学生大都是从三年级开始发现走廊里的对视多了,猫头鹰送的信封开始带有香水和干花,霍格莫德的蜂蜜公爵和帕笛芙茶馆成了周末最拥挤的地方。 直到升入四年级,西弗勒斯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些结伴走在城堡走廊上的队伍,不再是清一色成群结队的男生或女生,大部分早已有了两两成双的迹象。 其实这种萌动的风潮一直都在,只是他以前从未来得及将视线分给这些无聊的琐事上。 魔药课上,斯拉格霍恩正挺着大肚子笑眯眯地在教室里巡视。 四年级的魔药课难度有了质的飞跃,因为学生们需要开始为五年级的普通巫师等级考试做准备,课程重点从一到三年级简单的药水调制,转向了复杂且具有强效作用的高危险度药剂。 单人很难在限定时间内完成,必须两人共用一台坩埚。 绝大多数人很快就相熟地找好了自己的搭档。西弗勒斯自然没有——于是,斯拉格霍恩教授顺理成章地将那个出了名的炸锅天才彼得佩蒂鲁指派给了他。 显而易见,整个教室里只有他俩是被挑选后剩下的。 就连浑身狼狗味的卢平也有一个女生搭档。卢平是狼人,他知道这件事还是小兔子告诉他的。 那是个金头发的拉文克劳女生,此时正小声和卢平探讨着月长石的研磨细度。卢平低着头,害羞地回应着。 西弗勒斯漠然地收回视线。 他对卢平的身份没有任何兴趣,只要这个狼人别在满月的时候把爪子伸到他面前。 “那个……斯、斯内普先生。”一旁传来颤抖得像是快要风干的嗓音。彼得佩蒂鲁正缩着脖子站在他旁边,一个格兰芬多怂得像狗,比卢平还狗。 西弗勒斯甚至没正眼看他,不耐烦地夺过对方递来的银刀,冷冰冰地命令道:“去把干荨麻称出三盎司,别用你的脏手碰它。” 在等魔药炖煮的15分钟空档里,西弗勒斯那过于敏锐的视觉,猝不及防地捕捉到了隔壁桌的一对小情侣。那两人打着共同切碎苦丁香的幌子,手背在案板上黏糊地碰在一起,借着蒸腾而起的迷蒙蒸汽,凑在耳边低声咬着耳朵,小动作频频。 这节课的课题是——迷情剂。 迷情剂最神奇的地方在于,每个人闻到的气味都不相同,它会散发每个人最吸引自己的味道。服下药剂的人会对给药者产生病态的执念。 全班弥漫着暧昧的香气,周围都是同学心不在焉的嬉笑声。西弗勒斯的脸色臭得几乎能滴出毒汁来。他深深地觉得,这种充满愚蠢荷尔蒙的课堂简直是对他最崇高的魔药学严谨性的一种恶劣侮辱。 尤其是,当他的搭档还是彼得佩蒂鲁的时候。 “斯内普先生,按……按照课本说,现在该顺时针搅拌三圈半了……” 彼得佩蒂鲁战战兢兢地递上搅拌棒,那模样活像手里握着的不是木棍,而是一根随时会爆炸的导火索。 西弗勒斯不耐烦地一把将他挤到旁边。他接过搅拌棒没有课本上那个平庸的顺时针,而是有自己的想法,看着魔药的混合程度多搅几圈。随着最后半圈的收尾,坩埚里的液体呈现出了璀璨光泽,一缕蒸汽袅袅升起。 斯拉格霍恩教授在不远处发出了咏叹调:“噢!完美的螺旋蒸汽!不愧是斯内普先生!大家来看看这完美的母贝光泽——” 西弗勒斯面不改色俯下身,检查魔药粘稠度与气味成熟度。 然而,就在他呼吸靠近那股螺旋蒸汽的刹那—— 一股熟悉的香气猝不及防地直冲他的鼻腔与大脑,那是某只雪白毛球身上独有的气息!他每天都闻到了的气息。 “砰——” 他脑袋里仿佛炸开了一朵巨大的魔法烟花,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苍白飙升至爆红,从白皙的脖颈一路烧到了耳朵尖。 他下意识地猛吸了一口气,却让那股香气更深地钻进了肺腑,呛得他猛烈地咳嗽起来:“咳!咳咳咳——!” “斯……斯内普同学?你怎么了?”彼得佩蒂鲁绞尽脑汁在想,像斯内普这样的斯莱特林优秀学生会闻到什么?在他匮乏的脑容量里,怎么也无法将一个整天阴沉着脸的斯莱特林好学生和浪漫联系在一起。 所以大概是某种剧毒药剂成功熬制后的特殊金属味? 听说黑巫师最喜欢这种冷冰冰的味。 彼得结结巴巴地凑过去,“你……你闻到了什么?是不是……是不是毒气吸多了?” 西弗勒斯的咳嗽声骤停。他缓缓站直了身体,脸上那抹可疑的红晕在极短的时间内被一股阴沉死寂的苍白所取代。他用一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盯着彼得。 “毒气?”西弗勒斯轻蔑地抽动了一下嘴角,声音低沉得像是在吟诵某种古老的咒语,“没错,佩蒂鲁,这确实是某种危险的味道。它专门用来毒杀那些在课堂上除了发抖和问蠢问题之外什么都不会的废料。” 他看着彼得吓得缩起脖子,冷酷地补充道:“现在,离我的坩埚远点。你的愚蠢气息已经严重污染了这锅完美的魔药。” “哦!可怜的彼得,这可不是什么毒气!”斯拉格霍恩慢吞吞走过来拍了拍彼得的肩膀,“迷情剂是世上最强效的爱情魔药。它最核心的魔法特征就是蒸汽里散发出来的,永远是闻药者内心深处最渴望最着迷最能勾起情感悸动的味道。” 随后,他凑近斯内普,用只有他们俩能听到的声音,挤眉弄眼地小声嘀咕一句:“看来我们年轻的斯内普先生……心里也藏着某种迷人的特殊气味,嗯?这太正常了,孩子,在这个年纪,毫无罪过!” “是的教授,我闻到的是水毒芹的味道。” 水毒芹是被认为是最致命的植物之一。 西弗勒斯自以为自己的回答很完美,不料斯拉格霍恩听完还哈哈大笑,“哦!水毒芹!天哪,西弗勒斯!” 斯拉格霍恩笑得脸上的肉都在抖,朝他眨了眨眼:“多么……多么深刻又危险的比喻啊!水毒芹——致命、剧毒,只需要微量就能让人心跳停止、呼吸麻痹……这不正是爱情最贴切的模样吗? 不仅是致命,而且令人上瘾、无法自拔,对不对?真不愧是斯莱特林最具魔药天赋的天才!连比喻都如此富有诗意和戏剧张力!” 嘴硬的西弗勒斯的脸色彻底黑如锅底。 而雪上加霜的是—— 口袋里那个本该睡觉的小东西此刻抖得越来越厉害。那一阵阵频率极高的颤动,透过薄薄的布料直击他的腰侧—— 她在笑。 而且笑得极为肆无忌惮! 西弗勒斯把手伸到口袋里,还没做什么,手背上有轻微的刺痛,她在咬他!? 他浑身都在抖,气红了脸,烧得几乎要冒第15章斯内普15 无论西弗勒斯那张比地窖石壁还要顽固的嘴里能吐出多少个刻薄的否定词,都无法掩盖一个灾难的事实——他恋爱了。 2月14日情人节,周五。 西弗勒斯假装不知道这个节日,但他走进礼堂大门的那一瞬间,脚步硬生生顿住了。他牢牢焊在脸上冷漠和生人勿近,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凝固塌陷,最终定格成了一种深沉绝望。 情人节的霍格沃茨大礼堂,简直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视觉灾难。 天花板上浮现着大片的粉红色云朵,那些云朵还在持续不断地往下飘落心形的粉色纸屑,每片纸屑落地前都会在半空中炸开成一朵微型的玫瑰花。 魔咒课教授兼拉文克劳学院院长弗立维,有妖精血统的他小小一个站在教师席前,正兴高采烈地挥舞着魔杖指挥这场浪漫风暴的持续升级。 墙上那些端庄古老的石墙,今天被无数朵玫瑰花覆盖得严严实实,仿佛整座城堡一夜之间患上了某种过度甜蜜的皮肤病。 扑着粉白桌布的长桌,放着一个个水晶花瓶和鲜艳欲滴的玫瑰花。 四处是甜腻的花香和傻笑的小情侣,西弗勒斯最爱的角落被情侣们一对对霸占,他只能坐在桌子中央,面无表情地吃着早餐,咽食的动作比平时要快。 可就是怕什么来什么。 随着早晨信件送达的钟声敲响,大礼堂那高耸的天花板上方突然传来了一阵排山倒海般的羽翼拍打声。 上百只猫头鹰铺天盖地地俯冲而下。与平时送报纸和家信不同,今天这些猫头鹰爪子里抓着的、嘴里衔着的,全都是系着蝴蝶结丝带的包裹或者带有香水味的信封。 大礼堂顿时响起一片尖叫与欢呼。 西弗勒斯下意识地把手伸进口袋,把里面的小毛球按住,生怕哪只闻着味来的猫头鹰把她当成零食叼走。 浓浓在魔法扩展的口袋枕着小枕头睡得正香,肚子突然被按了下,她下意识抱住,那只手动作一僵。 西弗勒斯迅速吃掉餐盘里最后几片培根,起身快步走出大礼堂,黑袍在身后剧烈地翻滚着,掀起一阵阴风,急得仿佛身后有巨怪在追赶。 他是第一个到变形课教室的学生。 很好。 麦格教授的教室一如既往地严肃,没有半朵多余的玫瑰,也没有一缕令人作呕的香气。 堪称完美。 小兔子脑袋在他手心里顶了顶,西弗勒斯这才慢吞吞把她捧出来。 浓浓在他掌心里打了个哈欠,歪着脑袋看向窗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她用小短手揉了脸,慢悠悠地开口:“今天是不是情人节,我的礼物呢?” 千算万防,西弗勒斯脸色一僵,一双眼紧紧盯着掌心里那团理直气壮的小毛球,黑发下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礼物?如果你是指某些被荷尔蒙扭曲了大脑的低能儿之间互赠的粉红垃圾,那么很遗憾,这里只有一整套未经简化的变形术笔记。把你那无辜的眼神收回去,少在这里做无聊的幻想!” “不给礼物我就再也不理你了。”小兔子背对着他,趴在他掌心里气鼓鼓缩成一团。 “不理我?——凭什么?你凭什么用这种滑稽的口吻向我索要礼物?我们既不是大礼堂里那些脑容量不如水豚的无脑情侣,也根本没有任何名正言顺的关系!你以为自己站在什么立场上命令我?!” 他越说语速越急,字字句句都拿着“未确认关系”当最后一块盾牌,试图用最刺人的毒液来掩盖自己越界的心跳:“收起你那毫无道理的脾气!我凭什么要送你——给一个甚至不肯给彼此下过任何定义的人,送那种充满下流暗示的粉红垃圾?!” “你不送我礼物,我就不和你在一起了!” 浓浓在他被噎得陷入绝对的静谧中,悠哉游哉地晃了晃小尾巴。 西弗勒斯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嘴唇哆嗦着,半天再也挤不出一个声。他一把将她揣到兜里,并且无情地下了个静音咒,心里骂骂咧咧着这只可恶的、贪婪的、无赖的邪恶兔子! 他走出教室,气势汹汹地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找到了一个正在跟低年级学生低声推销货物的格兰芬多高年级男生。 格兰芬多以大胆出名,他们熟悉城堡所有的密道,在校内高价倒卖蜂蜜公爵的限量甜食与各种小玩意儿。 “哟,斯莱特林?”学长转过身看着面前这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毒汁来的学弟,挑了挑眉,“怎么,想打架?” “把蜂蜜公爵所有的甜食,全部给我。” 西弗勒斯内心阴暗地想着,要用甜点胖死那只兔子大魔头! 格兰芬多学长愣了一下,没想到遇到了大客户,他一把拉开长袍,将挂在里面的货物悉数拿下来在石台上码开。 “比比多味豆、巧克力蛙、甘草魔杖、滋滋蜜蜂糖、帕笛芙茶馆式精装巧克力礼盒……一共是八加隆六西可。看在你一口气包圆的份上,算你八加隆!” 八加隆! 足够买下一根魔杖和一个二手坩埚,或者在蛛网横生的蜘蛛尾巷买足大半年的黑面包与劣质甘油! 不过现在靠着给熬制高级药剂积累了一笔可观积蓄的西弗勒斯没有半点犹豫,掏出钱。并把这些甜腻的玩意一股脑揣进口袋里。 胖死她!最好把牙齿全部蛀光! 买完礼物回到教室,没有迟到,很好。 这个愚蠢的情人节礼物环节没有打断他的上课计划! 课堂上转眼间坐满了学生。 “请大家翻开《中级变形术》第142页。”麦格教授优雅地走进门:“在上周完成了刺猬变针垫的练习后,今天我们将正式进入活体跨物种变形的核心阶段——” “斯内普先生,斯内普先生!” 西弗勒斯猛得反应过来,他才发现自己竟然走神了,手里的羽毛笔在草稿纸上晕开了一大团漆黑的墨迹。 麦格教授正微微低着头,那双方形的眼镜顺着鼻梁滑到了鼻尖。她透过镜片上方,用一双仿佛能洞察一切的锐利眼神直直地打量着这位平时最令她省心的尖子生。 在注意到少年那对红透的耳朵尖,以及他回过神来别扭古怪的表情后,向来严肃的麦格教授挑了挑眉,眼里闪过一丝了然。 “看来,即使是我们最专注的斯内普先生,也无法完全免疫城堡里这场甜蜜的节日风暴。”麦格教授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不过我必须提醒各位,即使是在情人节,变形术的咒语也不会对你的心不在焉网开一面,请把心思都收回来。 当然——鉴于今天确实是个特殊的日子,只要你们能在下课铃响之前完成课业,我会免掉这周的作业,让你们度过一个愉快轻松的周末。” “哇——!!” 麦格教授的话音刚落,整间教室爆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尖叫与欢呼!原本因为情人节浮躁不安的学生们瞬间像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纷纷眼神炽热地盯上了讲台前那些咕咕叫的珍珠鸡。 格兰芬多的学生们破天荒地朝西弗勒斯投去了充满敬意的眼神,甚至有人隔着桌子低声欢呼:“干得漂亮,西弗勒斯!要不是你今天把麦格教授的注意力吸引过去,我们周末又得写三英尺的变形咒理论了!” “不错嘛斯内普,以后多在情人节走走神!” “感谢斯内普!感谢情人节的小风暴!” 听着周围此起彼伏的“夸赞”与打趣,西弗勒斯的嘴角剧烈地抽搐了一下。他捂住耳朵试图把那对要冒火的耳朵揪掉,这种被当众处刑的耻辱感与气急败坏直冲头顶! 夸他?这群脑容量不如水豚的低能儿竟然在夸他?! 该死的情人节!讨厌的坏兔第16章斯内普16 五年级是学生们在霍格沃茨学业最黑暗的一年,所有学生都面临着决定未来职业命运的普通巫师等级考试。 学校会根据成绩决定学生六年级和七年级有没有资格选修高级课程,也决定了未来。 巫师界魔法部的各个司局、圣芒戈魔法伤病医院、霍格沃茨等核心单位,在招聘时对科目和等级有着苛刻的硬性规定。 在麻瓜世界,高中考不好还可以通过大学考研或后续的职业技能培训来翻盘。而霍格沃茨七年毕业后,巫师们就直接步入社会。成绩平平或挂科严重的学生,毕业后只能去对证书没有要求的岗位。 在大部分学生们都埋头学习苦背资料的时候,西弗勒斯在赚外快,制作用于提神的药剂。他嘴上极度轻蔑这些花钱买分数的蠢货,手上收钱却毫不含糊。 提神剂属于考试期间违禁品。 但五年级和七年级的考试通过率直接挂钩霍格沃茨的升学率与声誉。教授们心里非常清楚,让学生在复习期适度靠药剂撑一撑,只要不闹出人命,对于整体成绩是有隐性助益的,只要不过分,会选择睁一眼闭一眼。 浓浓现在都睡在金币堆里。 因为西弗勒斯的口袋早就塞不下了,只能把大把大把的金加隆往她那个下了无痕伸展咒的小口袋里倒。每天睡醒一睁眼,她都会发现自己被金币给活埋了。 这就导致每天夜里—— 一团雪白的小毛球正端坐在翻开的报纸杂志中央,兔耳朵绷得直直的,随着视线扫过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图片,耳朵尖还一动一动地跟着抖动。 购物是女孩子的天性,她每天都有很多包裹,最多一天他收到二十个。即便在学校不能出去,也能通过猫头鹰邮购。 这只贪婪败家的兔子! “咔哒,咔哒。” 西弗勒斯侧趴在床上,手里捏着一支羽毛笔,面前摊着一本羊皮纸本子,正充当着某只暴富兔子的“专属记账员兼代购小助手”。每次看她严肃地用两只小短手翻页的时候,他都忍不住想笑。 “这个,冰霜黑巧,我要两盒。”白绒绒的小爪子拍了拍报纸上的图片,理直气壮地开口。 这是蜂蜜公爵糖果店的新品。带有浓郁的黑巧克力与极致冰凉的薄荷味,吃下一颗后,口中会喷出如薄雾般优雅的白色冷烟,甚至连头发丝都会自带一丝冰雪的冷香。 “……华而不实的魔法包装,专门用来收割脑容量不足的噱头产品,薄荷成分过量,会导致舌苔麻痹三分钟,而且黑巧克力的可可脂比例低得可笑。” “速顺滑发剂,这个买给你用。” “呵,那个被波特家族像传家宝一样挂在招牌上的所谓杰作?那个发明者本人,连给自己儿子那一头炸毛都管不住的玩意儿?让我给你翻译一下这则广告的真实含义:两滴即可驯服最麻烦的头发——意思是,如果你花了高价买了这瓶东西,却依然顶着一头鸡窝出门,那只能说明你的头发比波特家的产品更顽固。这是一个永远不会输的营销陷阱,兔子小姐。” 西弗勒斯说着直接拿笔在广告页上打了个大大的X,他就是光头也不要用波特家的产品! “好吧,那我要这个!托古革斯魔法体育用品店特制的小型胡萝卜造型飞天扫帚挂件!” “……你需要飞天扫帚挂件做什么?难道你指望靠你那两只除了会蹭人之外毫无用处的小短腿骑着它飞上天吗?” “自夸手镜!要一个!” “这是什么?”西弗勒斯看了一眼镜子的介绍,眼角抽搐了一下。 预言日报上面写着:[“梅林在上,亲爱的,你今天简直闪闪发光!”每一个女巫都该拥有一面自夸手镜。 镜中的你会呈现出最完美的肤色与光彩,如同置身清晨第一缕阳光之中;每日清晨,镜面会以温柔优雅的低语,精准捕捉你今日最美的细节,送上一句独一无二的赞美——绝不重复,绝不敷衍。 别等了,那个最懂你的人,就在这面镜子里。 通勤、约会、舞会、下午茶——随身携带,随时随地,皆是光芒万丈的自己。] “如果一个人需要一面镜子来每天提醒她自己有多迷人,那她的自我认知恐怕连一只被施了遗忘咒的地精都不如。梅林的胡子,这根本不是什么魔法物品,这是一张会说话的处方,专门开给那些连维持基本自尊都没有能力的可怜虫。”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浓浓两只小爪子抱住他的手指,毛绒绒的小脑袋在他下巴和脸颊侧面拼命地蹭来蹭去,拿嘴尖去拱他的脸颊:“两个!要买两个!这样它们就能交替夸我,从清晨夸到深夜,一句都不带重复的!” 西弗勒斯极其不情愿地闭上了臭嘴,下巴却顺从地微微低了下来,任由那团软毛在他脸上胡作非为。 他手里的羽毛笔在胡萝卜挂件后面写下了自夸镜的订购信息。 算了,只要她开心就好。 看完了所有新品预告,浓浓打了个哈欠,耳朵软绵绵地耷拉了下来。西弗勒斯将床上的报纸杂志都收拾好,抱着她躺进了被窝里,灭了灯,床铺里安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他的手在她毛绒绒的背上轻轻摩挲着。 小兔子不满地在他怀里扭了扭身子,飞快地往旁边躲了躲,拿小爪子推开他的手。她明明早就义正言辞地警告过他,小兔子是不能随便乱摸的,这个脑容量小小的家伙居然还敢明知故犯! 眼看抗议无效,那只带有些许执念的手又固执地贴了上来,浓浓气鼓鼓地哼了一声。 没办法,她只能变成人形。 手臂一沉,一个香软的身影瞬间填满了他的整个怀抱。女孩柔软的长发散落开来,铺满了他的枕头,清甜的香气扑鼻而来。 西弗勒斯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牢牢箍紧,他低头把脸埋在她发间,抱着她沉沉入睡。 在思维彻底被倦意吞噬的前一秒,他在心底感叹了一句—— 这种……被某种毫无逻辑的神经化学物质强行侵占大脑的状态,居然……并不像预想中那样令人难以忍受,甚至,比这世上绝大多数的事情,都稍微令人满意那么一点第17章斯内普17 普通巫师等级考试的筛选机制严苛得令人发指。曾经挤满四个学院学生五六十人的教室,如今锐减到了一半还多。 大部分课程只有成绩达到优秀的学生才能参加。 比如古代如尼文课。 这是魔药学核心需求。那些顶尖魔药配方,大量黑魔法古籍、诅咒书卷、防御手稿……尤其是中世纪传承下来的那些往往是用如尼文写就的。 詹姆波特那一群这种崇尚热血实战的无脑怪学不来这样深奥的知识。 古代如尼文的高级课堂设在城堡七楼一座偏僻安静的塔楼里。 整间教室算上西弗勒斯,居然只有可怜的三名学生。这里没有没有笨手笨脚把药材切成烂泥的蠢货,没有格兰芬多那些自大狂无休止的打闹哄笑,只有羽毛笔划过羊皮纸的沙沙声。 对于西弗勒斯而言,这简直是洗涤灵魂的天堂。 自修时间,浓浓坐在西弗勒斯旁边,一条长长的凳子,空的,足够她来回跑动,还能摆她的零食玩具。他在复习,她在旁边吃吃喝喝,嘴里嚼着糖果,然后吐出一缕白色冷烟,飘飘悠悠地吹向西弗勒斯的侧脸。 西弗勒斯用余光给了她一记警告的眼神。 小兔子歪了歪脑袋,又朝他吐了一口烟。 西弗勒斯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烦躁,别过头不看她,讨厌的坏兔子。 兔子开心时不会像狗一样摇尾巴,也不会像猫一样咕噜咕噜。感到极度喜悦和满足时,会突然冲向空中,身体在空中扭动甩头或旋转180度,落地后立刻奔跑并再次弹跳。 讲台上的巴布林教授正在低头翻阅一本厚重的十三世纪如尼文手稿,对后排的动静毫不在意——在这个全校只有几个人有资格进来的高阶班里,能坐在这里的学生本身就是严谨与天赋的代名词。 但斯内普先生带来那只兔子好像疯了。 另外两个坐在前排的拉文克劳高年级学霸,原本正捏着羽毛笔疯狂推演晦涩的如尼魔数矩阵。被后排这突如其来的啪嗒声吸引,两人僵硬地转过头—— 一只在半空中蹦蹦跳跳表演大空翻的兔子,跳到斯内普头上,斯内普去抓,它弹跳了一下蹦到桌子上,快速在几排桌子上弹跳飞奔,转圈,偶尔伴有急刹车和甩尾。 四个人愣愣地看着这只兔子在严肃的古如尼文课堂上肆无忌惮地跑酷。斯内普反应过来看向椅子旁的零食包装袋。 [冰霜黑巧(特浓樱桃白兰地夹心版) 那行用金箔印在包装盒侧面的小字,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特别提醒:内含高纯度微克级白兰地酒精,极度提神!请勿过量食用,以免引起轻微的兴奋与醉意。 梅林的胡子! “咕……哼哼!” 醉了的兔子蹦回来咻的一下拿走了胡萝卜造型的扫把挂件,骑着胡萝卜在半空飞,然后飞出窗户! 挂件不会飞,但她会飞。 西弗勒斯倒吸了一口气,几步冲到高耸的哥特式狭窗边上—— 窗外是几十英尺高的城堡塔楼,呼啸的高空冷风扑面而来。而那只醉得找不到北的小兔子,抱着那个胡萝卜歪歪扭扭地在空中划出一道不规则的S形弧线,随后如同一颗雪白的炮弹般,朝着下方的草坪猛扎了下去! “呼神护卫!” 光芒在半空中迅速凝聚成一只通体散发着白光的守护神,一只翼展足有数英尺长的巨大战鹰瞬间呼啸着跃出窗外!它如同一道优雅而凶猛的银色闪电,划破了高空的冷风,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朝着下方自由落体的小兔子俯冲而去! 它用自己那展开翅膀宽阔的背,轻柔地将半空中摇摇晃晃的小兔兔稳稳地兜住了,往上飞,西弗勒斯气急败坏地把小兔子薅下来塞进口袋里。 对面楼的校长室,邓布利多看着这一幕,淡定地举起茶杯喝了口茶,感叹了一句:“爱情真是这世上最伟大的魔法。” 呼神护卫是魔法界公认最难掌握的黑魔法防御术。绝大多数成年巫师,连魔法部的正规傲罗一辈子都只能召出无形态的银色薄雾。 六年级的斯内普召出了高阶的实体战鹰,而且是在毫无准备的千钧一发之际秒发! 在邓布利多看来,这就是爱的力量! “不过怎么是鹰呢?我以为会是兔子。”墙上的画像们也在看热闹吃瓜。 守护神形态往往反映施咒者的核心特质,简单来说就是你爱什么,守护神就是什么。在巫师界,夫妻之间守护神形态相同或相似,被视为灵魂契合的浪漫标志。 邓布利多弯了弯眼睛:“爱是为对方长出最坚硬的羽翼,只要他心里装着那只兔子,他就是这片天空下最坚不可摧的鹰。毕竟……你总不能指望一只兔子守护神能在这几十英尺的高空,托住另一只失控的兔子,对吧?” 醒酒的时候,她在某位老古板老男孩的臂弯里,西弗勒斯正眯着一双要杀人的目光。 浓浓知道自己惹麻烦了,她有点印象,但她嘴硬,问就是跟他学的。她舒展了下僵硬的身子,舒舒服服地窝在他臂弯里,翘着脚脚,歪着脑袋,懒洋洋地睨着他。 微微扬起的小下巴,那个斜眼看人的刻薄小眼神,还有那副老子天下第一你奈我何的生人勿近傲慢姿态—— 和西弗勒斯一模一样。 “尊敬的兔子小姐,鉴于你今天的优异表现,我决定取消你未来整整一个月的蜂蜜公爵特供零食配额。另外——” 西弗勒斯冷哼了一声,居高临下地盯着她那张依然扬得老高的小下巴,声音低沉刺骨:“我将对你每月的零花钱进行限制,不可超过10个金加隆。” “咕?!” “你敢!”兔子急了,变成人整个压在他身上,恶狠狠地抵着他的鼻尖,“不准!不可以!你赚的钱都必须上交,你答应要养我一辈子的,少一分都不行!” 西弗勒斯盯着近在咫尺的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面映着他的影子,也映着一团烧得正旺的怒火。 “……你现在这个姿势,是在跟我谈判?” “是在跟你宣战。”浓浓压在他胸口,双手撑在他枕头两侧,整个人居高临下地罩着他,“你把刚才那句话收回去,我就考虑放你一马。” “不可能。” “你再说一遍?”浓浓喉咙里发出威胁的声音,呼呼呼的。 西弗勒斯微微偏头,油盐不进的冷酷重复道:“不可能。” 浓浓捏着他的下巴转过来,在他绝对防御的强硬姿态下,鼻尖交错,吻上去。 “……!” 唇齿相贴的瞬间,还有冰霜黑巧的清甜薄荷香与微微发醺的樱桃酒香,顺着女孩微凉而娇软的唇瓣,毫无预兆地侵袭了他所有的感官。西弗勒斯双眼骤然收缩,目光落在她闭着的长睫上。 他抬起僵硬的手臂搂着她,在她的追逐下闭上眼睛。 他适应得很快,学得也很快。别的情侣在拥抱过后就自然地到了亲吻这一步,他和她在一起这么多年,这只可恶的吝啬的兔子!直到今天!直到她需要保住那几个破金加隆的时候才给他! 混蛋兔子! 西弗勒斯在咆哮着,扣在她腰际的手臂越发收紧。那双深沉的黑眸在浓密的长睫下紧紧闭着,呼吸沉重而急促,眼尾开始晕红开第18章斯内普18 满月之夜,整座霍格沃茨城堡都笼罩在一种诡谲而冰冷的静谧之中。卢平被带去打人柳下面的小房间关着,而浓浓被带去望星台上晒月光。 凄厉的狼嚎声一阵接着一阵,在夜风中回荡。站在围墙上的小兔子不仅不怕,反而学着那动静,仰着脑袋对着夜空扯着嗓子:“嗷呜——嗷呜——” 细声细气,怎么听都像是在冲着月亮撒娇打哈欠。 西弗勒斯站在一旁,用一双看死人般的冰冷眼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小兔子嚎了两声抖了抖耳朵,懒洋洋地斜眼睨他:“没劲,你回去睡觉,无聊的男人。” “我不介意现在就把你扔进打人柳底下的树洞里,让你跟那条真正的蠢狼面对面交流一下高阶狼嚎的声学技巧。”西弗勒斯冷着脸伸出手,一把捏住它的后颈皮。 小兔子被他拎在半空中,两只小后腿无畏无惧地晃了晃。听着少年的威胁,它不仅半点不怕,反而伸出两只腿,一左一右踹在了他的脸上。 “吃我一腿!” 西弗勒斯额角上的青筋突突狂跳。他现在有一万个充分的理由,从生物学和魔法变形学的底层逻辑得出确凿结论—— 阿尼马格斯或者灵魂附着在低等动物身上时,施法者的大脑皮层绝对会被动物本身的脑容量严重同化! 他默默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鸭子软糖,蜂蜜伯爵的新品。 看起来是诱人的嫩黄色柠檬味软糖,包装上印着一只无辜的小黄鸭。前一秒还在暴躁蹬脸的小兔子一看见甜点,那两只原本踩在他鼻梁上的肉垫立刻化作了讨好的揉捏,一下一下极有节奏地踩着他的脸颊:“我的甜心小饼干,你最好了!” 西弗勒斯冷笑了一声,嘴角动了动到底没拆穿她,他撕开包装麻利地往她嘴里一塞。 酸酸甜甜的柠檬蜂蜜味,好吃到她耳朵都竖起来。 “嘎——” 浓浓被自己嘴里突然爆出的一连串纯正鸭叫给吓得眼睛瞪圆,震惊地张开嘴,试图发出愤怒的抗议,质问这个阴险狡诈的斯莱特林到底给它吃了什么!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然而,只要它一张嘴,喉咙里就自动转换成鸭子叫,不仅如此,每嘎一声,它那两只短手就会不受控制地像鸭翅一样在半空中飞快扑腾两下。 西弗勒斯微微挑眉,慢条斯理地说:“我发现——你是鸭子还是兔子都没什么区别。”他用指尖轻轻弹了弹它的耳朵,嘴角勾着讥笑,“甚至变成鸭子后,吵闹的频率和原本也没什么两样。” “嘎——!!” 浓浓出奇愤怒了。 她变成人贴上他的唇,将他压倒在地上,嘴里没吃完的糖硬是让他给吃了下去。大仇得报的浓浓得意洋洋地抬起脸,然而西弗勒斯却还淡定地看着她,双手还搂着她的腰。 浓浓瞪大眼睛催促他:“嘎嘎嘎——(说话啊)” 西弗勒斯嘴角噙着一抹欠扁的笑意,好整以暇地望着她,“蜂蜜公爵的整蛊软糖,只对第一口嚼碎它的人完全生效。至于剩下的残渣……除了能让我品尝到一点微不足道的酸味,没有任何变形效力。” 浓浓嘠了一声,气急败坏地去咬他。 西弗勒斯早有预料般收紧手臂,抱着她顺势坐了起来,大手扣住她的后脑勺,稍一用力,便将她再度按向自己的唇瓣。 望星台的夜风吹拂着两人交叠的衣摆。 月光之下,西弗勒斯微仰着下巴,长睫垂落,将她唇齿间那点残存的柠檬酸甜一点不剩地卷走。两人的呼吸在清冷的夜风中交织缠绕,鼻尖交错,靠近的心跳保持同一频率狂跳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怀里的人喘不上气,眼尾有水润的微红,他才克制地微微退开几分。 少年的黑眸深不见底,眼底翻涌着还未褪去的暗火,原本苍白的脸颊与耳朵尖早已烧成了一片滚烫的绯红。 西弗勒斯微微喘息着,指腹轻轻摩挲着她被亲得娇艳欲滴的唇瓣,嘴角再次勾起嘲讽的弧度:“劣质糖精与微量柠檬酸的混合物……不过,鉴于某只蠢兔子的奉献,它的口感勉强及格了。” “你——”浓浓猛然发现药效已过,自己终于能正常出声了,可一时竟不知道该先骂哪一句。 “我什么?说说吧,让我检查一下你的词汇量。” 有一个欠扁的小男朋友怎么办? 浓浓眯起眼,环在他脖颈上的手臂一收紧,她往他怀里坐得更近,卡进凹槽那样。没有意外的,西弗勒斯浑身一僵,又一次被兔子大魔王施了石化咒! 在她狡黠而得逞的坏笑注视下,他所有攻击性被封印住了,只能呆呆地被她抬起下巴—— “亲这里……还是亲这里?” 浓浓化身翻身做主的小恶魔,一下又一下啄着他紧抿的唇角、高挺微凉的鼻梁,最后恶劣地滑到他凸起的喉结旁,轻轻呵了一口热气。 她那柔软的唇瓣先碰了上去—— “……!” 就在齿尖陷进喉结皮肤的那一瞬间,西弗勒斯浑身剧烈一颤,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将她推开,整个人触电般翻身而起。黑袍如浪涛般在身后狂暴翻涌,他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来不及留下,捂着脖子落荒而逃,脚步凌乱地冲下了旋转石梯。 浓浓在塔楼顶看着他的身影消失,眨了眨眼,嘎嘎嘎笑出声。 就这? 太弱了吧? 七年级,已经十七八岁的年纪。 该懂的都懂,不懂的——像西弗勒斯这样的纯情小巫师,也会在高阶草药课上启蒙。 在听到教授对植物的授粉结合与萌发的详细讲解之后,不少学生就是在这门课上第一次搞懂了繁衍的基本逻辑。 刚才那只可恶的兔子就像草药课上扭来扭去的热带植物一样!教授说那是在等待授粉的舞蹈—— 西弗勒斯站在公共卫生间里,羞得脸抬不起来,一个劲的往自己脸上泼水,物理降温不行,便给自己一个冰咒。极寒白雾从魔杖尖端喷薄而出,迅速在他身上凝结出一层肉眼可见的薄薄冰晶。 刺骨的寒意终于强行压下了体内的躁第19章斯内普19 1978年6月,霍格沃茨又送走了一届毕业生。 西弗勒斯收到邓布利多校长的黑魔法防御课教职邀请函。年薪八百金加隆,包吃包住附带一整套带独立盥洗室与私人书房的高级单人套房。但这个教职似乎被诅咒了,没有教授能干满第二年。 每位教授的离职方式千奇百怪甚至惨烈,但背后的逻辑都是被一股冥冥中的恶意力量推动。 鉴于西弗勒斯已经是凤凰社成员,这是他在学校养兔子的代价。邓布利多选择性地把这个诅咒说清楚,“我想,你作为一个在研究黑魔法领域有着卓越敏锐度的年轻人,在过去的七年里,已经注意到了某些……耐人寻味的规律。” 西弗勒斯脸色微微发白,是的,他对黑魔法很有兴趣,平日里总会偷偷摸摸研究,但这事连每天和他在一起的小兔子都不知道。邓布利多就这么干脆利落的说了出来。 在他眼里,黑魔法并不是死板的邪恶符号,而是一门复杂变幻充满致命危险与精妙逻辑的深奥艺术。 邓布利多当然知道他目前是无害的,这也是他这些年纵容这个学生去图书馆禁书区偷看黑魔法书籍的原因。 “西弗勒斯,只有真正懂得毒蛇如何咬人的人,才懂得如何解毒。过去十几年我尝试过从外部拆解它,但毫无收获。要找到它的线索,我们必须在风暴眼中心安放一个最敏锐的观察者。” “我不得不说,您描绘的前景确实极具挑战性,甚至称得上迷人。但——” “据我所知,兔子小姐对草药课一直很感兴趣,如果你愿意留下的话,我可以为兔子小姐破例提供一份草药课助教的工作。” 在黑魔王没有被彻底打败之前,邓布利多不能让一只决定战斗输赢的神奇兔子离开,当然,这个让他意外收获的西弗勒斯,如今同样举足轻重 助教,那自然是以人的身份。 不用再像一只见不得光的宠物那样,整天蜷缩在他黑袍内侧狭窄昏暗的暗袋里。邓布利多给出的,不仅是一份工作,更是赋予了她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巫师界里,一个堂堂正正受整座城堡古老契约与白巫师全力庇护的合法身份。 老狐狸。 明明离开学校的行李都打包好了,西弗勒斯却左手拎行李,右手托着兔子走进了黑魔法防御术教授套房。 “砰——” 厚重的栎木大门在身后重重合拢,他反手就在门锁上行云流水地叠加了三道魔咒。坚决不让那个老狐狸再有一点偷听偷看他的机会! 套房的奢华程度确实对得起邓布利多开出的高价。 深绿色的丝绒厚地毯,噼啪作响的壁炉,整整三面墙的胡桃木书架,以及拐角处那扇半开着的飘出淡淡依兰花香气的白瓷拱门——属于教授的独立奢华盥洗室。 “我们不走吗?”浓浓从他手里蹦下去化身人形。 西弗勒斯放下行李,垂眼看着她,不知道该如何开口。他原本以为离开这个学校就能带着她去过哪怕是清贫却真正属于他们自己的生活,但他还是没能力,连给她自由的权力都没有。 浓浓歪了下脑袋,搂着他的腰靠近他,“出了什么事了?” 西弗勒斯薄唇紧抿成一条直线,别开视线,声音沙哑得厉害:“……我们暂时走不了了。”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来的沉重铅块:“我接下了黑魔法防御术的教职。你……也有了一份草药课助教的聘约。” “助教?” “负责协助管理1至5号温室,照料曼德拉草、毒苹果、咬人甘蓝、多须颤动花那些魔法植物,并为魔药课采集新鲜的实验原料,年薪两百加隆。” “哇!” 浓浓哇的不是工资,是她可以去研究这些魔法植物了! 西弗勒斯眼睁睁看着怀里的小姑娘双眼放光,整个人像是被施了十倍剂量的强效欢欣剂!蹦到他身上,要他举高高转圈圈,仿佛忘记她此刻是一个接近上百只兔子重量的存在。 他抱着她,在原地被她闹着转了几圈。西弗勒斯没有她那么无忧无虑,她现在开心是好事,他只怕她以后发现想走却走不了的痛苦。 真到了那时候,她会不会恨他的无能? “……别乱动了。” 沙哑低沉的声音带着情动与克制的微颤。 浓浓在他这一声令下竟然真的停下来,俯视着他,目光移开扫到那间卧室。西弗勒斯顿时像被巨怪敲了一棍那样,她整个人还挂在他身上,双腿牢牢盘着他的腰,温热柔软的身躯紧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你长大了。”浓浓在他耳边轻轻吹了风。 西弗勒斯踉跄了一步,小恶魔居高临下地垂眸看着他,他那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随着黑袍翻涌,卧室门在身后重重合拢,深绿色的丝绒床幔随着带起的风浪剧烈摇曳。倒向宽大柔软的床榻,陷进羽绒被褥的那一瞬间,浓浓甚至还没来得及发出惊呼,双手手腕便被他那双力道惊人的大掌抬起扣在头顶上。 床垫深深陷了下去。 这是一场将他十八年的人生彻底击碎又重塑的暴烈仪式。 没有黑魔法那种带着毁灭一切的灼痛,而是滚烫夹杂着温柔的灭顶之灾。 帷幔深处,西弗勒斯紧绷得苍白皮肤下的青色血管都显露了出来。在最开始的时候,他还在拼命调动他那所剩无几的大脑封闭术,试图把这一切强行归类为草药学课本里那些冰冷枯燥的名词—— 温度掌控合格、剥离外层保护性苞叶、接触面积适中、确保组织完全软化,避免过激魔力冲突…… 然而,当那双小手搂住他脖颈往下拉,软绵绵地哼出一声西弗时—— 他的理智防线当场宣告全面瓦解。 去他的多须颤动花!去他的热带植物授粉! 斯普劳特教授那本破烂的草药学教案里,从来没写过哪株该死的热带植物会像现在这样,双臂死死勾着施法者的脖颈,用一双水汽氤氲的黑亮眸子和魔鬼藤般的绞杀将他整个人吸进深渊,让他的心脏跳得像要炸裂开来一样! 灵魂在震颤。 他后背绷出了凌厉锋利的肌肉线条,薄唇咬得快要渗出血丝。他俯下身,把脸尽数埋进她那充满香气的颈窝,心里恶狠狠地补上了最后一句傲娇的宣判—— ……都是这只该死的、居心叵测的蠢兔子咎由自取!等明天早上,不,明天晚上……该死的!他要惩罚她一辈第20章斯内普20 整整休整了三天,西弗勒斯才终于解开那扇叠加了三道强力防御咒的栎木大门。他嘴角那点压不下去的弧度,在踏出寝室门的刹那便收敛得干干净净,重新换回了那副生人勿近的阴沉面孔。 与圣诞节假期不同,暑假期间霍格沃茨城堡学生们必须完全清空。 浓浓第一次以人的姿态光明正大地走在城堡里,走廊两侧的画像与飘过的幽灵都不认识她了。她走走停停,这看看那摸摸,兴奋地停在每一幅画像前挥手打招呼,连石柱上的滴水嘴兽都要好奇地摸一摸耳朵。 要是在三天前,西弗勒斯会面无表情地拔出魔杖,赏她一个干脆利落的“统统石化”,然后像拎战利品一样捏着她大步流星拖着走。 现在—— 西弗勒斯双手拢在宽大的黑袍衣袖里,不远不近地落后她半步。神色依旧寡淡冷硬,可内心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和耐心。他没有催促,任由她像个刚来到新世界的探险家一样肆意消耗着时间。 “嘿!瞧瞧我发现了什么!一个新来的面孔!欢迎来到霍格沃茨!” 皮皮鬼突然从走廊拐角的骑士盔甲里猛地钻了出来,倒挂在天花板上,手里抓着一个灌满水的气球,怪叫着就往浓浓头顶狠狠砸去! 水球尚未完全脱手,西弗勒斯拢在袖中的魔杖便如滑入掌心,“速速禁锢。” 话音未落,他手腕连挑,无缝补上了两记魔咒——倒挂金钟,锁舌封喉。 皮皮鬼在半空中被结结实实捆成了个动弹不得,紧接着整个魂体呈标准的倒挂姿态悬在走廊正中央,最后一道魔咒悄无声息地没入它的咽喉。 三道魔咒的衔接快得令人发指,中间甚至听不出半分换气的停顿,纯熟得如同呼吸。 “啪嗒!” 从皮皮鬼手上脱落的水球在石板地上炸开一滩浑浊的水花。在残水飞溅之际,西弗勒斯长臂一揽,单手将她抱离地面,连半星水渍都没能沾上她的裙角。 面对这男友力爆棚的几秒钟。 浓浓眨了眨眼,仰头亲在他紧绷的下巴上。 吧唧一声。 西弗勒斯脚步一顿,赤红的脸,深邃的黑眸狠狠扫了过来,目光凶恶得像是在审视一锅失败的毒药。浓浓本能地缩了下脖子,乖觉地闭上一只眼准备挨骂。 然而,预想中的风暴并没有落下来。 西弗勒斯只是凶巴巴地瞪着她,眼里翻涌着羞恼克制与几分无可奈何的怒火。他单手托在她腰后的力道不仅没有松开,反而在走廊穿堂风吹过的瞬间,下意识地把她更深地往自己滚烫的怀里压了压,用宽大的黑袍将她整个人密不透风地裹住。 一句屁话没说,连哼一声都没有,仿佛变了个人。 浓浓坐在他的手臂上,勾着他的脖子,趴在他肩膀上疯狂憋着笑。然而一声没憋住的“噗嗤”,终于彻底点炸了西弗勒斯仅存的理智引线。 “很好笑吗?”西弗勒斯停在走廊正中央,原本托在她腿弯处的大手危险地收紧,指节几乎要陷进柔软的裙料里。他微微侧过头,深邃的黑眸里翻涌着被看穿后的恼羞成怒,每一个咬字都像是用淬了剧毒的魔药刀片现切出来的: “看来三天的时间,不仅没能让你学会敬畏,反而让你贫瘠的大脑完全退化成了只会发出愚蠢嗤笑的跳跳球。 鉴于你昨夜在面对略微严苛一点的施压时,除了胡乱认错掉眼泪,完全拿不出任何抵御能力——我不得不对你未来的抗压表现感到极度怀疑。如果今晚复盘,你依然只有昨晚那种半途而废的水平……我不介意亲自把训练的时间延长到天亮。” 这一通斥责砸下来,浓浓憋笑憋红的脸,由红转白,昨夜深入骨髓的记忆再次浮现,那抹苍白又以不可阻挡之势一路烧成了爆红。 她手忙脚乱地从他手臂上跳了下去,落地时双腿酸软得踉跄了半步,低着脑袋老老实实地贴在他身侧走。 西弗勒斯垂眸扫了她一眼,那双黑眸里闪过一丝舒畅的暗芒。他没有继续出言嘲弄,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紧张的小手。宽大的黑袍袖口里,他那五指强硬地挤入她的指缝,十指相扣。在遮掩下的暗处,他的拇指轻轻地摩挲着她的手背,手掌热得像是在沸腾。 草药温室位于城堡后方,靠近菜园和禁林边缘。 一二号温室主要放置相对安全温和的常见魔法植物,供一二年级学生上基础课使用。三号温室在三年级开始开放,存放具有危险性的植物。四号五号温室则存放更危险的高阶稀有魔法植物,只对通过普通巫师等级的学生及教职人员开放。 邓布利多和草药学教授波莫娜斯普劳特已经在温室门口等着了。 “哦!看看是谁来了!西弗勒斯,还有我们新上任的小助教——” 西弗勒斯在看清前方两人的那一瞬间,原本被黑袍宽袖掩盖着十指相扣的手,如同被烙铁烫到一般,抽回来之前快速捏了下她的手,重新规规矩矩地拢回袖中。 他脸上挂着谁都欠他金加隆的脸色,和教授还有校长礼貌地打了声招呼。 邓布利多嘴角噙着一丝意味深长的微笑:“下午好,斯内普教授,陈小姐。看来你们已经彻底适应了城堡里的新居所。” “托您的福,邓布利多先生。”西弗勒斯冷硬地开口,“如果城堡走廊里那些缺乏管教的恶作剧幽灵能够扔掉,这里的办公环境或许勉强称得上合格。” “哈哈,皮皮鬼总是这么热情。” 斯普劳特教授热情地上前两步,满脸慈爱地打量着眼前的女孩:“哦,亲爱的,看来海格今年为你织的兔子毛衣已经穿不上了,看看你,真漂亮。” 海格?那个住在禁林边上,脑子里除了养各种多腿恶心生物就是倒腾劣质岩皮饼的大个子猎场看守?! “你什么时候和海格那么熟了?”西弗勒斯一个眼神射过去。 “哎呀,西弗勒斯,放轻松点儿!” 邓布利多拍了拍西弗勒斯僵硬的肩膀,完全没把这位年轻新教授的黑脸当回事:“有海格在,你以后上课也不用担心禁林里的小动物跑出来不是吗?”说完他不忘乐呵呵地补了一刀:“年轻人的友谊总是如此充满惊喜,不是吗,西弗勒斯?” 西弗勒斯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线绷得快要断裂。浓浓瞪了眼邓布利多,这个混蛋老头,不是个好第21章斯内普21 老男孩本就嘴毒,吃起醋来,那简直是化工厂爆炸,方圆十里寸草不生。 邓布利多和斯普劳特教授前脚刚走,温室里那点原本温暖融洽的植物清香,瞬间就被西弗勒斯身上散发出的滔天怨气与酸味彻底冻结。 他双手拢在宽大的黑袍袖子里,像一尊漆黑冷硬的石雕,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后,盯着她的一举一动,全程用在看“始乱终弃的负心汉”和“一年级刚入学的笨手笨脚的新手”的阴森嫌弃眼神。 他从齿缝里挤出一句挑刺,声音低沉沙哑语气带着讥诮:“如果你的手臂肌肉没有退化成毫无张力的鼻涕虫黏液,就该知道这种松散的填土手法,只配去给禁林边上的烂南瓜松土——还是说,你看惯了那种粗野笨拙的半巨人式护理风格,以至于连最基础的魔药级草药培植准则都抛到了脑后?” 浓浓有点生气地摸出随身镜子,一打开,里面就传出温柔的赞美词:“哦,看看这位迷人可爱的小姐,您的脸庞像初晨绽放的玫瑰花一样娇嫩,连那双沾了点泥巴的小手都显得如此灵动高贵——” 西弗勒斯拢在袖中的魔杖差点被他捏断,眼底的火光几乎要把那面破镜子熔成一滩烂铁。 很好。 禁林边上的半巨人还没算清楚,现在又冒出来一面满嘴油腔滑调的破镜子! “……毫无审美品味的劣质魔法造物。” 然而,这面由西弗勒斯花了十个金加隆买的黄铜镀金的高阶赞美镜显然不是那种逆来顺受的普通日用品。 “梅林的胡子!快看看这个毫无绅士风度的男人!”镜子里那道原本温柔甜腻的嗓音骤然拔高,被指控劣质魔法造物的愤怒在安静的温室里炸开: “这位尊贵可爱的小姐,请离您身后那个不懂风情、心眼还小得装不下一粒草药种子的男人!还有那副刻薄的眼神,简直是对您如玫瑰般娇嫩美貌的最恶劣侵犯!这种不懂怜香惜玉的凶恶男巫,连给您递小泥铲都不配——” 西弗勒斯气得拿起魔杖—— “瞧瞧!他还打算动用魔法!一个被戳中了痛处就恼羞成怒的狭隘男人!这位可怜的美丽小姐,他甚至妄图剥夺一面诚实镜子对真理的赞美!这种毫无容人之量的黑袍巨怪,难道还要留着他来污染您呼吸的空气吗?!他连您一根头发丝的光泽都配不上!小姐,快用您纯洁的心灵向梅林祈祷,让这个刻薄专横无理的家伙彻底石化!” “四分五——”西弗勒斯的魔杖尖端已然亮起危险至极的白光,杀心四起。 “别——” 浓浓已经笑得直不起腰,见他真动了,她连忙把镜子合上揣兜里。心想着这镜子回头还得再买十个!用他的钱! “护着它?看来你不仅没有反省,反而对满嘴喷粪的魔法废料产生了极深的情感依恋。”西弗勒斯大步流星跨上前,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地将她完全笼罩。 浓浓转身撞到他了怀里,熟练地勾住他的脖子,踮起脚尖,“……我整个人都是你的了,你还生什么气呀?” “……” 上一秒还在疯狂酝酿要将整座温室夷为平地的风暴,在这一瞬间骤然熄火。 温热柔软的身躯结结实实地贴在他胸膛前,那句让他毫无防备的情话顺着耳朵直直撞进心口,像是一锅瞬间失控沸腾的欢欣剂,轰然炸得他大脑一片空白。 “你再板着脸,我就钻进你的袍子里咬你!” 西弗勒斯脸上红得快要滴血,嘴上却依旧死撑:“……看来你还没蠢到无可救药,这个提议我表示充分赞同。等午餐过后回到地窖,你可以亲自试试。” 浓浓低低笑着,在他唇瓣上吧唧一吻。 “爱你。” 两个字,西弗勒斯强撑着的那点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被击碎,瞳孔骤然收缩,呼吸滞涩了一瞬。 邓布利多还没回到校长室,刚迈上旋转楼梯。西弗勒斯的守护神,通体流淌着银白月华的巨鹰振翅而至,停在他面前。 施法者本人的声音随之清晰地从鹰身传了出来。 是西弗勒斯硬邦邦的声音。 “尊敬的邓布利多先生,鉴于草药课新任助教与黑魔法防御术教授之间存在严重的权限交叉与不可分割的日常协作,为了避免后续教务流程出现无谓的行政漏洞—— 我要求在今天日落之前,由您以霍格沃茨校长的身份,正式为我们主持完成魔法伴侣契约的登记与缔结。 这不是商量,请务必提前清空您的日程。 顺便提醒一句——鉴于霍格沃茨的行政效率一贯低下,如果您认为没有必要把一件早该落实的流程拖延到日落,您现在就可以调转鞋尖。” 最后那句虽然语气依旧不善,但那份多等一秒都快要按捺不住的急切,简直昭然若揭。 话音刚落,银鹰便化作漫天碎星般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邓布利多嚼碎了嘴里的柠檬雪宝,当即干脆利落地调转了鞋尖,笑眯眯地和墙上的画像们说道:“既然新郎都催得这么紧了,我这个老头子怎么好意思让他等到日落呢?” 爱你这两个字不能随便乱说。 因为某位纯情小巫师真的信了,而且会要求原地结婚。 邓布利多带着幽灵们和一串抬着一个挤满数十位人物画的相框的家养小精灵们浩浩荡荡回到温室前。 “早上好,又见面了,两位。” 邓布利多笑眯眯地推开温室门,变换成红色的巫师袍上,金色星星随着他的步伐欢快地闪烁。他一手握着魔杖,另一只手里拿着一卷羊皮纸与漂浮的羽毛笔: “既然时间紧迫,我想……我们完全可以省去那些冗长乏味的开场白,直接进入契约誓词的部分,你们意下如何?” 浓浓整个人陷入了石化状态,两只大眼睛瞪得溜圆。而挑起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西弗勒斯此刻正严肃地牵起她的手。虽然那对他整个红透了,但那张年轻冷硬的面孔上却摆出了一副在主持高危黑魔法防御例会的威严。 “非常明智的决定,校长先生,开始吧第22章斯内普22 在古老的巫师契约法则中,巫师要娶一个没有魔力的麻瓜,付出的代价比麻瓜多得多。 麻瓜只要说一句“我愿意”,而巫师却要以魔杖和魔力为引,立下“永不背叛、以命相护”的古法婚契。 一旦巫师违背了誓言,轻者将会迎来魔力反噬与灵魂创伤,还会遭受持续性的神经剧痛和精神衰弱,宛如中了长期的无痕钻心诅咒。重者——体内的契约火焰会瞬间自燃,当场夺走违誓者的性命。 哪怕是邓布利多这样的巫师也无法逆转这种因果律死亡。 所以在西弗勒斯立下誓言的时候。 邓布利多脸上那抹看热闹般的狡黠微笑,在一瞬间敛得干干净净,眼镜后面那双湛蓝眼睛骤然沉了下来。连身后画像里原本在大声起哄的画像幽灵们,也仿佛感应到了古老魔法的严酷威压,纷纷闭上了嘴。 邓布利多静静地注视着他决绝的侧脸,缓缓开口,苍老的声音在寂静里回荡: “以魔力为引,以灵魂为契。一旦誓成,梅林亦不可赦。” …… 小兔子就这么懵懵懂懂的和黑袍巨怪结婚了。 婚后和婚前相比,变化其实大得很。 黑袍巨怪不再执着睡在她上面,他现在懂得愿意放下身段当牛马。毕竟她现在是人,之前给她买的那个胡萝卜飞行帚挂件就真的只是挂件了。 他给她的,是适用于对抗赛用的真正的飞天扫帚。 按照人体工程学特制。飞行帚选用白蜡树木材制造,独家定制的尾部枝条是流线型上勾设计,配备西弗勒斯亲手制造的强力防滑性能,飞行能力能达到往前往后无卡顿的效果。 这个暑假,白天在补充地窖魔药库存拟定下学期教材清单的严厉教授,到了午休时间和深更半夜关紧地窖门窗后,总能面不改色地担任起最耐心的飞行课导师。 刚开始的低空巡航训练,他会扶着她,让初学者握着他的手在半空中保持稳定。 “……西弗,太高了……” 初学飞行的小兔子往往撑不过半个巡航周期,患有恐高症和轻微巨物恐惧症的她就泪眼汪汪地开始呜咽着要下去,浑身吓得发抖。 西弗勒斯没有拿走她骑着的扫帚,而是直接将她和扫帚一起调离方向,让她独自面向空旷的四周。 飞行帚在他的魔力促使下,飞得很低很慢,浓浓只感觉脸上像春风拂过那样,心里的恐慌和紧张减轻了不少。 “斯内普夫人。不要试图去抗拒魔力的流向。这把扫帚的每一个部件都是为你量身调校的——适应它,而不是害怕它。” 随着她鼓起勇气重新坐稳,原本如微风拂面般轻柔平缓的低空巡航,魔法输出开始在悄无声息中往天空上越飞越高。 在飞到半空中,飞行帚的弧度能更好地破开气流冲上云霄。飞行帚开始魔力失控了!小兔子在极速飞行下,尖叫声都赶不上飞行速度,身形飞出了残影。 西弗勒斯看着她飞到天上撞进了乌云里,可那飞行帚还没停,继续带着她在天上胡乱飞。 这是每个人必学的飞行课,他没法喊停。 只有在飞行课结束后,西弗勒斯才会收起身上所有刺,罕见温柔地将她抱在怀里,轻轻抚摸着她的背安抚着。 “今天表现得……尚可。” “混蛋!我的腰要断了!” 西弗勒斯低低笑着,唇贴在她汗湿的额角上,落下一个个细密啄吻。他微微收紧手臂,将怀里的女人更深地嵌入自己的骨血之中,在安静的地窖里,发出了一声轻轻的满足的叹息。 开学对西弗勒斯来说是灾难。 双重意思。 格兰芬多和赫奇帕奇的学生就让他头疼,新婚妻子肚子里揣的那两个更让他头疼。 他不想要孩子,这是显而易见的。 他讨厌所有缺乏心智只会制造混乱的人类,幼崽就是其中最无可救药的一种。他更深知自己身上流淌着怎样阴暗的血脉,而且他绝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成为一个合格的父亲,更难以容忍那两个贪婪汲取着妻子生命力的“小寄生物”在这个时候横插一脚。 也就第一次他没有喝魔药。 仅仅一次毫无准备,代价却是两颗贪婪生根发芽的小种子。 ——不可理喻的寄生效率。 年仅十八岁的年轻教授,周身已经提前沉淀出几十年后那种阴沉冷硬的“老登”气场。每次跨进地窖大门都是黑袍翻涌脚步带风,那张苍白冷峻的脸上紧绷得像是随时准备给学生扣光学院分、再罚抄一百遍安全守则。 浓浓窝在沙发上打毛衣,懒得理他,她心情很好。 每天上两节低年级的课,和小朋友们一起给植物松土浇水,下课了到处走走,和海格学习打毛衣技巧,和幽灵们讨论杂志新品,和家养小精灵们探讨菜谱的改良计划。 生活惬意得很。 “啪嗒。” 一瓶散发着淡淡草莓香气的魔药重重搁在了茶几上。 西弗勒斯居高临下地站在沙发旁,黑袍像两片巨大的蝙蝠翅膀垂落在身侧。他抱臂盯着她,眉心拧出来的褶皱能夹死一只苍蝇: “如果斯内普夫人的大脑还没彻底退化,就该知道,贪吃那个混血半巨人烤出来的劣质石块,除了给胃部带来毁灭性灾难,只会让腹中那两个脆弱的胚胎提前继承巨怪的心智。” 浓浓连头都没抬,手里的木质毛线针飞快地上下翻飞:“海格的厨艺是不怎么样,不过我教他新配方了,他现在烤的岩皮饼像棉花一样松软,味道不错。” 西弗勒斯顶着她惬意欢快的脸色,纵然他心里有再多火气,他也只能独自咽下去。 “把药喝了。” “什么药?” 安胎药,能让她缓解孕期不适的药,但这话他说不出口。 那个开学前还咬牙切齿嫌弃胚胎是“贪婪寄生物”、拉着她说了三天三夜关于生孩子危害的斯内普教授,怎么可能拉得下脸承认自己为了这瓶药,在地下魔药间里对着坩埚守了整整三个小第23章斯内普23 西弗勒斯紧绷着身子,生硬地把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用公事公办的腔调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能够彻底解决麻烦、让你恢复正常生活的魔药。” 他顿了顿,还嘴欠地补了一把刀:“省得那两个多余的意外,继续在里面毫无节制地折腾你。” 但在浓浓听来就是堕胎药,她眼眶瞬间红了。西弗勒斯被她吓住了,顾不上仪态,半跪下来连忙抽走她手里尖锐的毛线针扔在一旁,慌乱地抓过她的手仔细翻看,没有戳伤的痕迹。 “是不是哪里难受了?快把药喝了。” 浓浓看他这副紧张的模样不像是装的,“你不喜欢孩子,是不是不喜欢我?” 西弗勒斯单膝跪在沙发前,捧住她滚落着豆大眼泪的小脸,他知道自己嘴上说不出什么好话干脆闭嘴了,笨拙地擦着她的眼泪,可她哭得太凶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擦也擦不干净。 他抿了抿唇,心底发慌得厉害,索性长臂一揽将她连同毯子整只捞了起来,按进自己的怀里。 听着怀里那一声声委屈发颤的抽泣,他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无措和恐惧。 “只要你。”这已经是他能从灵魂深处挤出的最好的话了。西弗勒斯极为克制地伸出手,隔着衣物轻轻碰了碰她尚且平坦的小腹,说出了他此生能给出的最低最低的底线:“以后……以后我少骂他们。” 浓浓把脸从他怀里抬起来一点,泪眼汪汪地吸鼻子:“那个药——” “是安胎药,我熬的。” “哦。”浓浓的眼泪一下子就收住了,推开他还狠狠瞪了他一眼,“混蛋!你就不能说清楚吗!” 他熬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别提刚才还为此践踏了自己多年的底线,她这是什么态度?!她居然还敢推他?!西弗勒斯僵在原地,气得浑身都在发抖。 浓浓还不知凶险地捧住他的脸泄愤地搓圆捏扁,大声嚷嚷:“谁让你说话拐弯抹角像念咒语一样!你直接说这是安胎药能要了你的命吗!” 直接说?向一个整天和半巨人讨论菜谱连基本药剂辨别能力都没有的人汇报进度?! 西弗勒斯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毒水来,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只等她松开那双放肆的手—— 然而还没等他那足以让霍格沃茨夷为平地的怒火喷薄而出,浓浓骂完了以后重重地在他紧绷发凉的薄唇上“吧唧”亲了一口,软声哼唧:“……不过看在草莓味的份上,勉强原谅你了。” ”勉强原谅?”西弗勒斯冷笑了一声,心里那憋屈的劲就要他张口的那一瞬,浓浓眼皮一跳,猛得将他拉到她腿上躺着。 西弗勒斯喉咙里的话顿时卡住了。 那不由分说地,砸下来的不可理喻的大枕头几乎要砸扁他的脸,他那张嘴被堵得说不出话了,只剩呼-吸。 那一身火气瞬间就被浇灭了。 西弗勒斯红着脸,侧着身子将整张脸都埋到她怀里,不敢看她一眼,喉结在不停地滚动。 这个极度别扭死要面子的男人坚决不承认自己对某种物体产生了难以启齿的迷恋,但要是真这么不讲道理地硬塞给他,他能乖上一整天。 1979年,暑假刚来临不久。 逃亡阿尔巴尼亚五年的黑魔王卷土而来。在发现夺魂咒可以被解除后,伏地魔直接放弃依赖大量被操控的傀儡,带着这五年间纠集的一众穷凶极恶的亡命徒,要强行突破阿兹卡班。 大战一触即发。 凤凰社在得到消息的第一时间便通知所有成员,包括正在宿舍里臭着一张脸摇晃着两个婴儿床的西弗勒斯。 凤凰守护神破空而现,盘旋在房间上方带来严峻的军令,西弗勒斯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 “——如果你们两个脑子里但凡继承了一丁点人类应有的自控力,就该明白在凌晨三点发出这种刺耳的尖叫,只会换来两剂强效无梦药水。” “不准给孩子喂魔药!”床帘里传出来一声带着困意软绵绵的威胁。 西弗勒斯薄唇微动,无声地倒出了一长串词句,只有他自己知道说的那些是什么,不是好话就对了。骂完了,他认命地抱起了其中一个还在静音摇篮里哭着的小巨怪,往他嘴里塞了奶瓶。 小巨怪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攥住他粗糙的手,咬着奶嘴咕咚咕咚卖力吞咽着,一只软趴趴的小脚丫甚至毫无顾忌地蹬上了他的脸。 西弗勒斯额角的青筋狠狠跳了两下,气得侧头咬了下小巨怪的脚。 “唔——”小巨怪不仅不怕,被咬得痒痒地,缩了缩脚脖子,弯起那双和母亲一样清澈漂亮的眼睛,亮晶晶地冲他笑意盈盈。 西弗勒斯从没见过这么爱笑的小孩,另一个也是,睡着了也会在梦里咯咯咯笑。 两个小怪物。 等怀里的小巨怪吃饱喝足,西弗勒斯熟练地将小巨怪竖抱在肩头,手掌在小小的背上有节奏地拍抚,直到听见一声清脆的奶嗝。 他抱着孩子在房间里走了两圈,放回摇篮床时,小家伙已经呼吸绵长,彻底沉沉睡去。 照顾孩子,比想象中的简单。 西弗勒斯站在婴儿床前,修长的身影在摇曳的壁炉火光下拉得极长。他居高临下地盯着那两张红扑扑的小脸,半晌,才从鼻腔里轻微地溢出一声轻哼。 “照顾好你们的母亲,如果——”后面的半句话被他掐断在喉咙深处。 西弗勒斯没敢往四柱大床上多看那抹熟睡的身影一眼,直接披上黑袍无声出门了。 人生有很多无奈,有很多身不由己的事。比如他无法选择自己出生在怎样恶臭泥泞的蜘蛛尾巷,无法抹去血管里流淌的肮脏血脉,也无法在这个动荡疯狂的时代独善其身。 但这一次不同。 他上战场不是为了宏大的正义,一旦他退缩了,那个疯子会清理整个巫师界,撕碎霍格沃茨的屏第24章斯内普24 过去魔法部与凤凰社最大的梦魇是不知道身边谁被夺魂咒控制了,导致人人防备,政令瘫痪。一旦夺魂咒失效,敌我界限瞬间清晰。不再有无辜被操控的傀儡,站在对面的全都是货真价实的黑巫师与死忠食死徒。 失去了隐秘渗透与傀儡控制的伏地魔,行事就更加凶残暴戾。他背后汇聚了巨魔、巨人、摄魂怪以及古老纯血家族。选择强攻阿兹卡班释放重刑犯,就是打算用军团式强推与恐怖屠杀的手段。 战争从暗处的冷枪暗箭,演变成了血肉横飞的大规模正面攻坚。 凤凰社一众成员赶到战场时—— 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硫磺味与烧焦的泥土气息。天空中,成百上千只摄魂怪如同一团缓缓蠕动的黑色死云,将整片天幕遮蔽得不见天日,地表的草木肉眼可见地结出白霜。 在视线的尽头,阿兹卡班被炸碎的废墟上,战局早已彻底失控。 摄魂怪撕裂防空结界,狂暴的巨人砸碎古老石墙,绿色的死咒如暴雨般倾泻而下,将每一个据点都化为不死不休的绞肉战场。 就在绝望的寒意几乎要冻结所有人呼吸的刹那—— “呼神护卫!” 一道充满威严的声音骤然穿透了暴风雨般的喧嚣,一只巨大散发着刺目银白烈焰的凤凰守护神自邓布利多的杖尖长鸣腾空!它带着焚尽一切严寒的温暖光芒盘旋而起,所过之处,成百上千只摄魂怪发出凄厉的哀鸣,如溃退的黑潮般被硬生生逼退数英里! 邓布利多缓缓走到了阵列的最前方,将魔杖抵在自己的咽喉上。 “不要闭上眼睛,我的朋友们! 黑暗之所以聚集成群,是因为它在白昼面前感到了深入骨髓的恐惧。他们砸碎牢笼释放疯狂,是因为他们除了恐惧与杀戮,早已一无所有! 邓布利多的目光如明炬般扫过身后那一张张年轻而紧绷的脸庞。声音在狂风中没有一丝颤抖,带着抚平一切的神圣:“我们站在这里,不是为了仇恨,而是为了我们身后不可退让的所爱之人。只要火种未熄,长夜就绝不可能吞没这片土地! ——举起你们的魔杖!为了光明,为了所爱之人,推进!” “为了所爱之人——!” 不知是谁先在风暴中发出了一声破空的怒吼,紧接着,数十道、上百道魔咒如同逆流而上的璀璨星河,从凤凰社与傲罗们的杖尖呼啸而出! 红色的昏迷咒、金色的爆破咒、耀眼的铁甲结界……无数道交织的光芒瞬间照亮了昏暗的天幕,硬生生在这绿色死咒狂潮中,撕开了一道不可动摇的金色战线。 漫天光雨落下,西弗勒斯那双黑曜石般的眼眸深处倒映着前方的敌人,他举起魔杖—— 神锋无影! 这是他专为敌人而设的无声咒黑魔法,黑色风刃伴随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破空斩去,在最前排的食死徒阵型中悍然劈开一道血肉翻飞的缺口! “干得漂亮,鼻涕精——!” 哪怕在这生死一瞬的绞肉场上,西里斯那声刻在骨子里的习惯性讥讽依然脱口而出,但西里斯手中的魔杖却没有半分迟疑。一道刺目耀眼的猩红昏迷咒伴随着他的声音,如闪电般自斯内普身侧呼啸掠过,轰飞了一名正欲从侧翼偷袭的黑巫师。 詹姆波特与卢平几乎在同一时间掠至阵前。 詹姆魔杖猛然一挑,崩裂的玄武岩巨石在变形术的加持下化作呼啸的狂怒雄狮,咆哮着撞向扑来的狼人与巨魔;卢平则反手撑起一片坚不可摧的银色铁甲咒,替身侧受伤的傲罗挡下了数道擦肩而过的致命绿光。 他们之间或许依然残留着校园时代的芥蒂,但在这生死一刻,成了彼此背后最坚硬的盾牌。 轰——! 巨人们的咆哮震耳欲聋,挥舞着数人合抱的石柱试图重新碾碎防线。然而这一次,没有人后退半步。 与此同时,远离战火的霍格沃茨。 地窖位于黑湖湖底之下,窗外没有阳光,只有幽绿深邃的湖水微光与阴冷的石壁。 为了让生活在地窖里的巫师正常感知晨昏拥有舒适的作息体验,床柱上的魔法床帘在清晨会像吸饱了晨光一样,自上而下缓缓泄下一层柔和的微光,模拟太阳从地平线升起的光线变化,温和地唤醒沉睡者的生物钟。 浓浓在这一片阳光中醒来,撩开床帘也没有看到那个黑袍巨怪。 架在梳妆台上的镜子在看到她下床落地,清了清嗓子开始夸:“哦!看这是谁醒了? 是地窖里最柔软、最雪白、也是最迷人的小公主!瞧瞧这刚睡醒时蓬松得像一朵蒲公英的毛发,瞧瞧这灵动得能把那黑袍巨怪迷得神魂颠倒的姿态!” 浓浓笑着看着镜子里自己炸毛的头发,伸手去抚平。 梳妆镜发出夸张的抽气声,镜面上的光晕兴奋地晃了晃,“这种凌乱的美感!正是那些整天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古董们这辈子都学不会的艺术!再往左歪一点,对,就是这个角度,简直能把外头那些石雕蝙蝠都给看活过来!” 浓浓被它逗得起床气都没有了,转身从婴儿床里,抱起一个已经醒了正和魔法玩具玩得咯咯笑的小家伙。 弟弟冷不丁被抱进一个带着奶香的怀抱里,立刻松开了玩具,奶声奶气地哼哼着把小脸往她颈窝里蹭。 “哦!梅林的胡子啊!这画面简直要让镜子心碎!看看这如出一辙的雪白脸蛋,这比黑曜石还要纯粹明亮的大眼睛!无可挑剔,简直是造物的杰作!全霍格沃茨最光彩照人的一对美人儿,快让我好好照一照!” 浓浓没理会镜子的大呼小叫,只笑着低头蹭了蹭小家伙肉嘟嘟的脸颊,扯了扯他身上蹭得有些歪扭的小连体睡袍。 对于没有魔力的浓浓来说,给这两个会蹬腿的小团子换尿布,该是一场手忙脚乱的硬仗。但这间地窖里,所有婴儿用品早就被某个嘴硬的男人用古怪又严密的炼金术彻底改造过了一遍。 换尿布的台子躺上去像云朵一样,宝宝的小身子都被温柔地包裹住了,手脚不能乱动,浓浓轻易就抬起他的小屁股。 对角巷的母婴用品店买的魔法尿布,脏污产生的瞬间会被内层的炼金微孔自动吸收并分解消散,表层采用脱落的蒲绒绒软毛编织,内芯浸泡了低浓度的白鲜香脂与金盏花浸膏。自带恒温与抗菌镇静效果,换上去清清凉凉。 小团子被伺候得舒服极了,两只胖乎乎的小脚丫在半空中互相对踩,抓着换布台上悬挂着的小玩具玩得不亦乐乎。 趁弟弟没空,浓浓把睡着的哥哥也抱起来换尿布。 “奶瓶。”浓浓轻轻喊了一声。 桌上那两个魔法奶瓶就像被唤醒了一样,瓶身微微一晃,叉腰的扶手抬起来摘掉盖子。 旁边奶粉罐的盖子“嗒”地弹开,一只小银勺灵巧地悬空舀起奶粉,往每个瓶子里各抖落了三勺。接着,两个圆滚滚的瓶子便一蹦一跳地凑到水龙头底下,水龙头自动流出一小股冒着白气的温水,不多不少正好卡在刻度线上。 自动扣紧瓶盖,两个奶瓶随即在桌子上像不倒翁一样摇晃起来。 这些价值不菲的魔法婴儿用品,有的是西弗勒斯自己捣鼓的,有的是他买的,学校的工资根本不够他们一家花,大部分都靠他卖魔药赚来的。 是绝对的顶梁柱。 “吱呀——” 门被缓缓推开,浓浓正抱着哥哥看过去。 梳妆台上那面平日里最爱阿谀奉承的银镜率先捕捉到了门口的身影,镜面刚泛起一层准备大肆赞美的微光,却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像是被噎住了一般,光晕剧烈颤抖,发出罕见的磕绊声:“哦……这个……这……” 向来油嘴滑舌的镜子失了声,连半句浮夸的辞藻都拼凑不出来。 门口立着的男人,黑袍残破不堪,衣角被烧灼得翻卷焦黑。他整个人苍白得毫无血色,下颌紧绷,两只手无力地撑着门框。 西弗勒斯虚弱地抬起眼,在意识被吞没的前一秒,他往温暖的屋子里看了一眼—— 确认了他们安然无恙。 下一刻,那具强撑着的挺拔身躯骤然脱力,在一声沉闷的巨响中,重重栽倒在地第25章斯内普完结 这天晚上一家四口在宿舍里用餐,经过扩张的宿舍有了餐厅厨房还有两个孩子的房间。大得都不需要再额外买房。省下来的钱都被浓浓用在购物上面,买一堆西弗勒斯口中的破铜烂铁。 餐桌正中央摆着浓浓前天从对角巷淘回来的七彩星空烛台,把斯内普那张异常白皙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十个金加隆买来一个除了制造光污染之外一无是处的垃圾,我不得不承认,你挥霍金币的才能超越了那些被巨怪踢坏脑子的古灵阁妖精。” 浓浓全当没听见他的冷嘲热讽,给两儿子各自盛了一碗浓汤,眼神里忍不住飘过一丝焦虑。 两个娃十岁了。 眼看明年就能上学的年纪,他们两兄弟一点动静都没有,没有任何魔力波动。别说像别家小巫师那样把杯子炸碎或者让自己悬浮上天,他们连打个喷嚏吹灭蜡烛都做不到。 哥哥正规规矩矩地拿着勺子喝汤,小小年纪就习惯性地抿着薄唇,神情冷淡得像个小缩小版的西弗勒斯。弟弟则是八百年没吃过饭一样,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一碗汤,面包咬一大口,叉起一大块肉塞到嘴里,必须两个腮帮子都塞满。 浓浓看得又叹了口气。 “怎么,今天熬的浓汤里掺了绝望药剂的残渣?”西弗勒斯慢条斯理地切下一小块烤牛肉放到她的盘子里,嘴巴闭不上:“还是说,你终于意识到自己花费十个金加隆买回来的发光废铁,除了刺瞎你自己的眼睛之外一无是处,正准备用廉价的叹气向我忏悔?” 浓浓在桌底下踩了他一脚,把他嘴巴的开关关上了。 她低头默默吃着饭。两个孩子默默拿了些面包和烤肉装到盘子里,西弗勒斯敏锐地瞧见那两个小崽子溜回房间时眼底那明晃晃的幸灾乐祸。 他脸色黑如锅底,冷冷地盯着两个房门合上,随即转回头,目光落在一言不发的浓浓身上。 “咳——”西弗勒斯清了清嗓子,从袍子里摸出一袋金币,“这月魔药店给的分成。” 他把钱袋小心翼翼地放到她面前,没有发出一点声音。浓浓还是低着头不说,他心跳很快,看了眼那个烛台,声音发紧,在妥协的边缘艰难试探:“……十个金加隆买的废铁,其实也不算太刺眼。至少……它确实把整间屋子照得比黑湖底下的巨乌贼窝要亮堂得多。” 浓浓抬起眼皮瞅了他一眼,眼眶有些发红。西弗勒斯连忙放下刀叉走到她旁边的椅子坐下,将她搂到怀里。 “谁欺负你了?小巨怪们?还是——” “没有……”浓浓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他颈窝,声音闷得发颤。 “那为什么哭?”西弗勒斯紧紧抱着她,眉头拧得很深:“下周圣芒戈医院预订的十打缓和剂交货后,你再去买十个百个这种会发光的破烂烛台,把整个地窖摆满也可以。” 浓浓被他这番笨拙的情话弄得哭笑不得,原本沉重的心情莫名散了大半。 “明年……霍格沃茨开学……埃德加和塞缪尔……他们跟我一样……怎么办……” “送去麻瓜学校。”西弗勒斯理所当然的说。那两个小巨怪是不是巫师对他来说一点都不重要,反正无论如何都是要花他的钱,占据他夫人时间的小巨怪。 “可是我想——” “你想也没用。” “那我就再生,生到有小巫师为止!” 西弗勒斯:“……” 他好不容易熬到现在,每天忍受那些小巨怪每天在地窖里制造噪音、购买毫无理智的玩具,还要在未来的十几年里,面对第三个第四个甚至一整个魁地奇球队规模的麻烦精?不!他绝不会让这种事发生! 小巫师的魔力往往在潜意识自卫最容易被逼出来。 西弗勒斯当晚趁着浓浓睡着的时候,就把两个娃领到霍格沃茨最高点。 两个小崽子被他扔到塔楼边沿,脚下是黑黢黢望不到底的万丈深渊,西弗勒斯根本不给两个孩子说话的机会。 弟弟眼睁睁看着哥哥被亲爹面无表情地一把掀下了高塔! 他甚至来不及发出尖叫,下一秒衣领一空,自己整个人也瞬间失去了重心,狂风呼啸着灌进喉咙:“啊————!” 塔楼之上,西弗勒斯冷冷地俯视着两个急速坠落的小黑点。藏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早已扣住了魔杖,杖尖无声地吞吐着银白微光。 先掉下去的哥哥虽然没喊出声,但小脸也吓得惨白。在坠落时他下意识地紧闭双眼伸手护住脑袋,在半空中变成了一只毛茸茸小兔子,但这一点用都没有,还在坠落。 弟弟则像个气球一样在半空中突然往上飘。 西弗勒斯的守护神接住那只自由落体的小兔子,他眼皮都没完全掀开,顺手抓住了飘上来的弟弟。 很好。 两个都是小巫师,其中一个还是天生的阿尼马格斯。 完成任务的西弗勒斯把两个小崽子带回家丢进他们各自的房间里,还破天荒的,冷冰冰地送给他们一人一句晚安。 回到卧室的西弗勒斯脱下黑袍钻进床帘,里面很快温度就升了。这个时候他一点也不嘴硬,把两个小崽子魔力验收成果准确地告诉那个整天哀怨叹气的斯内普夫人。 而他,也得到了他想要的。 “西弗……你就是我宝贝,我太爱你了……” 她兴奋得像只找到了最大胡萝卜的小兔子,手脚并用攀上他的肩膀,不管不顾地在他脸上一阵胡乱乱啃。 胡萝卜西弗勒斯很安静,很平静地躺着,望着床帘顶的星空,他双手抓紧被子,紧绷的下颌线,抿直的唇瓣憋不住地发出一声重重的叹息。 浓浓的心愿实现了,她快乐了。 西弗勒斯也短暂的快乐了一年。 当两个小崽子入学后一个被分到格兰芬多,一个被分到赫奇帕奇,他快乐不起来了。 在课堂上,他既要面对一个顶着和他相似面孔却在格兰芬多席位上炸坩埚的儿子,又要面对一个在赫奇帕奇天天跟植物泥巴动物打交道的儿子。 还不能骂太狠,夫人会生第1章高城01 簰洲湾镇是一个很特别的地方。 传说,簰洲湾是两位仙人馈赠的半岛,三面环水一面连陆,水陆交通畅达。长江在此形成一个巨大的C形弯曲,造就了[一江春水向东流,独此西流三十里]的奇观,这里也被誉为长江第一湾。 在没有空调的年代,夏天的傍晚,去江边几乎是全簰洲湾人不约而同的消暑方式。 江面上浮动着无数消暑的脑袋,景象十分壮观。孩子们则在水边挖沙坑,找来黏土捏成碗状摔着玩,套着游泳圈在浅滩玩耍,在江边总能找到无穷无尽的玩法。 江水很深,但这些生活在江边的人,祖祖辈辈都和水打交道。他们认为靠水吃水,必须会水,很多孩子几岁就在江边扑腾,自认为对这片水域了如指掌。 浓浓今年读高二了,但她没志气,连语文都考不好,因为作文的题目都和报纸新闻息息相关,不了解时政,对时代议题的思考深度太浅,就会偏题。 而且她家电视常年被爷爷奶奶霸占,最新的电视剧《康熙微服私访记》,几乎迷倒了家家户户。她在河边吹着风,也能听到周围人在探讨剧情。 就连邻居兼同桌刘欣颠颠来找她,一屁股墩坐下,张口就是:“你昨天看了没?三德子偷吃人家供品那段,笑死我了——” 浓浓回过头,笑了一下:“看了。我奶奶笑得差点把假牙喷出来。” “最绝的是那县令,明明早看穿了还搁那装糊涂——”刘欣说得正起劲,旁边嗑瓜子的婶子听了插话:“这当皇帝的怎么天天往外跑,不在宫里老实待着?” “他自己说了嘛,不微服,怎么知道底下什么光景。而且小地方要是出了事,底下人要报给知府,知府报给巡抚,巡抚写折子往京城送。等到他手上,下去一看,事情早过完了,该发生的都发生了。” 浓浓的爷爷摇着蒲扇装作很有学问的样子:“这就是路太远。一层报一层,快马加鞭也得跑好几天。你在这头出的事,等那头知道,黄花菜都凉了。” “还是现在好了,有电话了!” “是啊是啊,电话一打,天南海北都能接到。那个谁,不是还打电话去美国了。” “你说老村书记啊?他孙女现在在美国上大学,可厉害了!” 话题就这么歪了,康熙直接聊到美国了。浓浓看着江面,太阳挂在西边,江也往西流。地理老师说过,全中国只有这一段长江是倒流的,江水从东边涌过来,在这里弯成一个大弧,掉头往西走三十里,把夕阳的光也牵着,一路送过去。 就好像长江到了这里,舍不得走,特意回过头来望一望。 次年。 对于高考生来说,七月是黑色七月。 先填志愿后考试的政策,几乎决定了一个人未来的人生走向,这种决定命运的压力,让一些考生边考边哭,还有人当场哭晕过去的。 浓浓就不用愁,她成绩差不多四百五十分左右,横竖够不着本科线,索性彻底放飞自我,所以她就没想着考上大学。填志愿那天她大笔一挥,清华、北大、复旦,但最后还是不够有志气,勾上“服从调剂”,想着万一呢! 交表时她一个人偷着乐。考不上又怎样?能把这几所大学的名字写进志愿表,已经足够神气了! 以后可以跟孩子们吹嘘—— 全校两百多人,就你妈妈写了清华北大复旦,可惜就差那么几分没考上。 从七月初就开始下暴雨,天天下雨。高考那天,浓浓披着爷爷的黑色大雨衣,手里还拿着一把伞,在雨幕里走得像个巡游人间的黑巫师。 大马路上谁开车要是敢溅她一身泥点子,她就悄悄抬手给对方施一个“阿瓦达索命”。 虽然没有什么用。 但她很快乐。 高高的雨靴和几乎要拖地的雨衣踩着水坑,整个人都是防水的,可好玩了。在别人眼里,她是高考考疯了。 高考三天结束,亲朋好友邻居都问她考得怎么样,浓浓拍了拍胸脯,很笃定地说:“不好,考不上了。” 她转头就开始琢磨摆地摊白手起家的大计,可天公不作美,雨一直没完没了地下。 7月25日那天开始,一辆辆军大卡陆陆续续开进簰洲湾这个小地方,听说水位已经快达到保证水位了。浓浓在家陪爷爷奶奶看电视,窗户外面,她看到村道上有很多人走着,都是壮年男人,村书记一个个敲门找人去搬沙袋。 窗外哗啦啦的大雨,仔细听,还能听到远处堤上传来广播声,偶尔有大卡车轰隆隆开过的声音。 应该没事吧? 对簰洲湾的居民来说,水是生活的一部分。长江几乎每年都会涨水,防汛是每年夏天的例行公事。 雨一直下到8月1日那天。 在连续下了一个月的暴雨后,这天终于放晴了,阳光的出现,让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浓浓骑着自行车跟着邻居们去了江边看热闹。江边上停着十几辆绿色军卡,驻起一个个帐篷,岸边堆满了沙袋,堆得高高了,一望无际。一群穿着迷彩服的军人,隔几米站一个,安全感妥妥的。 “小浓,考几分?”村委会妇联大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还直接问她。浓浓吓了一跳,“不知道啊,没查。” “24号就可以打电话查了?你没查?你可是要考清华北大复旦的人!” 浓浓顿时瞪大了眼睛:“你怎么知道?” “你爷爷逢人就讲,全村都知道啦!” 浓浓脸一下子红了,耳朵尖烫得厉害。她没想到爷爷会到处说,一个平时最多考四百五十分的人填清华北大,这不是笑话是什么?她当即就把自行车掉头,她要回去和奶奶告状! 晚上八点,是黄金剧场时间。 浓浓看完新闻打了个哈欠,爷奶已经到点准时上来,落座在沙发上准备看新一集《水浒传》。 她在沙发上眼皮沉得睁不开,奶奶给她肚脐盖了毯子。也就闭眼了睡了那么一会,正迷糊的时候,她感觉有人在推她。 浓浓皱着眉头挥了挥手,结果直接被掐醒了,外面的村口广播已经喊得震耳欲聋:“——洪水来了!所有人立即上堤!所有人立即往高处转移!不要带东西!不要带东西!马上走!跑!” 浓浓脚上已经套上雨靴了,谁套的?来不及多想,她已经被爷爷奶奶拉起来推着往门口走。 门外全是人。 村道上黑压压的往外涌,手电光柱在夜色里乱晃。旁边有人抱着孩子跑,孩子的脚在半空一晃一晃的,没穿鞋。浓浓看见妇联大姐光着脚从自己面前跑过去,手里攥着个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响。 “往上!往上走!”有人劈了嗓子在喊。 然而就在人们拼命跑的时候,水声从远处压过来的声音,像有什么很大的东西在喘气—— “水——!”尾音被什么截断了。 下一秒,她感觉自己被一只巨大的手给拍了下去,水灌进嘴里、鼻子里、耳朵里。也让想起前几世的记忆,九八年大洪水,但课本只写着的是江西九江,怎么是湖北—— 长江这回头一望,是人类承受不起的代第2章高城02 在簰洲湾溃口之前。防汛策略核心是严防死守,是调动一切力量去加固堤防堵住管涌。当时也没人觉得会决堤,所以当致命的管涌发生在堤基内部时,肉眼根本无法察觉,等堤身突然塌陷,一切就都晚了。 而且簰洲湾只是历史上群众围垦形成的生产生活区域,设防标准本就较低,还是土堤,不具备扛住这种洪水的质量。 在洪水的冲击下,不管水性多好的人都难以自救。巨大的水流带着各种漂浮物,直接把人拍晕了搅晕了,人在水中是完全失控的。 浓浓是被拍到一棵树前,撞得她腰都要断了,她咬着牙抱住树往上爬,爬上树的那一刻,她拼命地呕,吐出一大口泥沙水,喉咙还有沙子黏在那的感觉,胃一次次往上顶。 吐到胃里彻底没东西了,浓浓才抹掉眼泪鼻涕,四周除了喘喘水流声,她听不到什么。 活了十八年,她第一次看到头顶有那么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因为下面所有的灯火都熄了,没有了人间的光,天上的光就显得格外亮。 洪水的速度快得她看到一辆重型大卡从她脚底下驶过,仿佛有人在驾驶里踩死油门那样,但那只是错觉,大卡车在洪水中像落叶般打了几个旋儿,便消逝得无影无踪。 她整个人像被湿泥糊在树干上,手臂环抱着那棵随时可能被上游冲来的断木拦腰撞断的树,一动不敢动。 从晚上八点十五分溃口发生,到消息一层一层核实再往上报,从镇到县,从县到市,从省到京,等到中央接到电话,早已过了午夜。 簰洲湾的崩溃意味着长江干堤在全流域大洪水中的第一次失守,152平方公里的土地变成泽国。 在防洪棋局中,簰洲湾的首要作用是保卫下游60公里外的武汉。当地有民谚——簰洲西流弯一弯,武汉水落三尺三。 簰洲湾就是武汉的最后一道防线。这个巨大的弯道像一个天然的水袋子,能够吞纳和滞留上游超额的洪水,起到滞洪消峰的作用,可代价是惨重的。 武汉需要加派人手,不惜代价的紧急驰援。 可告急的不止长江。嫩江在告急,松花江在告急。湖北、湖南、江西、黑龙江、广西……这是一场覆盖二十九个省、市、自治区的鏖战,每一条河都在涨,每一段堤都在哭,全国的力量被扯向四面八方,顾此而失彼。 凌晨,整个西山军区大院都亮了灯。 最先醒的是电话。 高城是父亲是C集团军的参谋长,大半夜客厅电话响个不停,他作为一个准军校生,电话响的第一时间就醒了,他刚打开门,就看到书房里开着灯,父亲穿着睡衣正在里面通电话。 他赶紧下楼去接,是在同个大院里一起长大的发小老何。 “大半夜的你干啥?” “出大事了!我爸现在要去黑龙江抗洪!” “啥情况啊!?” “湖北那边,一个镇都被淹了!所有沿江地区都要加固防线!缺人!” …… 老高挂了电话急匆匆回屋穿衣服,出来的时候小高已经穿戴整齐背着一个大包跟他面对面,高城对着老父亲敬了个礼,啥也没说。 老高白了他一眼,一边扣着扣子一边下楼:“你就不要去给我添麻烦了,在家待着。” 高城放下手,脸拉下来,目送父亲钻进吉普车驶出大院。车灯消失在拐角的那一刻,他赶紧跑出门。 他和老何在夜色里汇合,混进一支正在集结的队伍。两个人的装备齐全,又是在紧急调动的混乱中,根本没人注意到多了两张面孔。他们爬上卡车后车厢,把帽檐往下一拉,盖住大半张脸。 没人告诉他们这辆车开往哪里。 不知道几点了,天还很黑。浓浓听到螺旋桨的声音,在天上,在靠近,她勉强抬头,低空盘旋的直升飞机,有喇叭在喊:“有人吗——还有人吗!?坚持一下,我们来了!” 水面上有扑腾扑腾的声音,大灯照过来,比阳光还刺眼极了—— “啪——” 什么东西扔下来,水溅到她脚下,浓浓勉强睁开眼睛,看到一件救生衣在她脚下飘,她抱着树,用脚去勾。 “大部队正在赶来,请大家放心!请大家不要慌,保持体力!” 那声音几乎要被螺旋桨的声音盖过了,断断续续,听起来却是哽咽的。 直升机上举着喇叭喊得撕心裂肺的人,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这样的心情。 一个镇在短短几分钟说没就没,最早赶到的那几批冲锋舟,逆行而上,为了顶住激流靠近被困群众,好几艘船连人就被水流倒卷着拖进了洪水里,没有消息。 有些人已经不能坚持了,但不得不对还活着的人假装一切尽在掌第3章高城03 一些住在离江岸远些的村民们都在后撤时,军车们正朝着溃口方向疾驰,洪水却比他们更快地迎了上来。有些卡车在距溃口仅一二百米处被水阻断,车辆被狂泻的洪水直接掀翻。战士们就这样被卷入洪流,15台军车被全部掀翻,300多名士兵被激流冲散。 到处都有呼救声,哭喊声。 理智在说现在不能进去,可这时候,连想一想的工夫都没有。 那位55岁的将领被人从洪水中救上来时,脸色铁青,嘴唇乌紫。他甩开搀扶,沙哑着嗓子下令:“组织集结!展开自救!抢救群众!”随后,他自己又跳回了水里去救人。 2个乡镇,32个村,全部泡在水里。 土丘田埂相间,树林房屋交错,电线绳索横串,水下的深浅谁也说不准。 救援初期,能用的船只非常有限。士兵们依靠的仅是少量冲锋舟和橡皮艇,有些战士在没有任何救生设备的情况下就直接跳入洪流救人。 冲锋舟在水面穿行,不仅要躲避房顶电线等障碍物,还要提防水下未知的危险,行动处处受阻。 凌晨五点,紧急调来的四十艘冲锋舟大规模进入簰洲湾,还有从附近赶来的渔船、民船。 黎明那一刻。 浓浓听到了引擎声轰隆轰隆的巨响。 一根长长的竹篙从船上递了过来,但浓浓的手冻僵了,两条手臂已经牢牢焊死在树上,动不了。 一个穿救生衣的战士跳进水里,游到她底下:“松手,我接着你,没事的。” 浓浓咬了牙强硬地手,两只手离开树,腰剧痛,人往下滑跌进水里。那名战士托住她的腰拽胳膊,船上的人扯着她的后衣领,几人合力把她从水里捞上来。 落地那一刻她一下子哭了出来。 有人往她怀里塞了条毛巾,一个战士打开自己的水壶,靠近她:“别怕了,安全了。仰头来喝口水。” 冲锋舟靠上一个电线杆,上面挂着一个男人,四个战士拽了半天才把他弄下来。他落在船板上,翻了个身,趴着咳了几声,忽然撑起上半身,冲最近的那个战士吼: “你们搞么事吃的!死都死完了!保么事国!保么事民!都死完了!”吼完他又趴下去,咳得整个人缩成一团。 那个被吼的战士别过头,默默擦了下眼。 浓浓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随着天光放亮,她才发现自己是被冲到了隔壁村,混着泥沙的黄色水面上漂浮着瓶子衣服木头,还有—— 战士把竹篙伸过去轻轻拨了一下,那个在水上飘着的人没动,脸朝着水下。 “小孩子莫看。”船里有个老人家说话了。 浓浓看着那条竹篙吃了一点力,将那个人翻了半个身,仰过来,脸朝上。男人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三四岁的样子,趴在他胸口。他的胳膊紧紧箍着孩子的后背,一只手还按着孩子的后脑勺,手指插在头发里,攥得很紧。 船里顿时出现了一些哽咽的声音。 “……我们、的船还得救人,晚点,再来接你们……” 收起竹篙的战士艰难地吐出这句话,船带着一群沉默的人继续往前行。 船往外走,绕过一棵斜插在水里的泡桐树,拐了个弯。 浓浓忽然坐直了,腰那里咯吱了一声。她看终于看到自己住的村,其中村中最高的那幢楼,六层高那么高的楼,被淹没得只剩一个屋顶。 六层楼,只剩一个屋顶了,她家房子是平房。 死了,都死了。 开完各个急需抢救险情的汽车、火车、飞机一齐出动,高城和老何在车上没坐多久就被逮住了,但这个时候也不可能把他们送回去。他们这辆队车是开往武汉。 在簰洲湾溃口前,武汉的抗洪形势已十分危急,急需部队增援。全市堤防大小险情频发,多地发现了危险的管涌。 卡车开了一整天,紧赶慢赶,开了二十个小时,晚上十点才到达。 车一停下,两个混入队伍里的小鸡仔就被领出来,丢到救助站去。 簰洲湾五六万的难民,跑出来的大部分就近安置,被转移安置在了嘉鱼县内的10个乡镇。随着陆陆续续救上来的人越来越多,附近的学校厂房民房全塞满了,后续被救出来的只能往武汉送。 武汉江夏区范湖乡与簰洲湾所属的嘉鱼县相邻,难民们就往这里送,在当地的学校里。 高城和老何到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学校的操场上都被帐篷和帆布棚子占满了。大大小小的棚子支着,有的用铁架子撑,有的用竹竿挑。棚子下面铺着草席、塑料布、硬纸板、棉被,花花绿绿铺了一地,一个挨一个,几乎没有空地。 一根根根竹竿挑着电线,吊着灯泡,大半夜了,似乎没人睡觉。 有个穿白大褂的人从他们身后走过来,推了一把:“别站这儿,快来帮忙。” 他们两个坐了一天车困得要死,强撑着身子去搬水搬物资。 教学楼里每个教室都住了人,睡在课桌拼起来的床上一排排,盖着薄毯。开着风扇,但还是闷热潮湿,小孩子们的哭声不断。 说实话,两个热血青年是想来做大事的,现在在这个地方搬东西,他们两个一边做事,一边心里憋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劲儿——困、累、不甘、但又不能停。 浓浓休息了一天,她背上一大片於青,擦了药酒,第二天勉强能起来。她身上的泥还没洗掉,浑身发臭。 一路上,遇到的都是熟悉但喊不出来名字的人,她那个村离溃口最近,听到撤离通知就已经来不及了。 厕所有水,但是人太多了,都拿着盆在排队接水。她手上只有一条毛巾,一个大娘过来帮她把毛巾拿进去洗干净出来还给她,她只能将就着在厕所门口洗把脸,毛巾都变色了。 高城和老何在走廊上睡了没多久,被吵醒的。 一睁眼,面前站着一堆脏兮兮的小孩子们,差点没把他们两个吓死。 “干啥啊这是?”高城起床气有点大,尽管努力压制了,但声音还是高了些。 其中一个大一点的,七八岁的男孩子,两脚并拢挺直了腰朝他们两个敬了个礼,其他孩子也有模有样的学着。 “叔叔!”大男孩开口了,声音沙哑的,“谢谢你!救我们!” “谢谢叔叔!”旁边几个都跟着喊。最小的那个不知道说什么,看了看哥哥姐姐们,也跟着含含糊糊地喊了声:“叔叔。” 高城张了张嘴,想说自己不是救你们的那个。老何拉着他站起来了,他才发现自己身上还盖着毯子,他跟着老何一起认真回敬了个礼,鼻子在发第4章高城04 战士们都在一线堵管涌加固堤坝的,派去簰洲湾搜救,人不够。 这两名穿着军装在救助站帮忙的小伙子,非常稀缺。 他们走动时,会有人目光跟着;他们停下来,会有人围过来;他们做事时,会有孩子跟在后面;他们累了坐下来,会有人递水。 孩子们围着,灾民们一个个不停向他们打探消息。 “同志,我老伴还在里面,你们救出来没有?” “我儿……你们救人的时候,看没看到一个开拖拉机的,三十多岁,脸上有颗痣。” “你们什么时候再去捞人?我能跟你们一起去吗?” …… 高城和老何一个问题都答不上,穿这身衣服,就扛着一份责任。 “叔叔。”一个细细的声音从人缝里钻进来,像针一样扎穿了嘈杂的人声。高城低头,看见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拽着他的裤腿。她仰着头,头发乱蓬蓬的,脸上还沾着泥。 “妈妈,妈妈在哪?” 高城第一反应是这个孩子走丢了,当即抱着她站起来,大声喊:“谁的孩子,谁家孩子走丢了?” 帐篷密密麻麻铺满了操场,人走来走去,有人看过来,但没有人回应。小女孩搂着他的脖子,凑在他耳边,声音小小的:“爸爸妈妈爷爷奶奶都不在,我找不到他们。” 高城喉咙一紧,那口气就堵在那里,上不来也下不去。 安置点已经塞满了。走廊里、教室地上、楼梯拐角,能躺人的地方全躺了人。来帮忙的人不少,但缺口更大,到处都缺人手。 高城跟老何打了声招呼,自己抱着这个小女孩去登记信息。教学一楼大厅,这里也躺了很多人,角落里两张课桌拼在一起,坐着两个老师。 “捡到的?” 高城点头,把孩子放在桌边一张椅子上,蹲下来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在哪个村呀?” 小女孩扣着椅子的边沿,小声说:“三妹。” “姓什么叫什么?” “三妹。” 登记员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了三妹,又问:“村呢?哪个村?” 小女孩想了想:“……河边的。” 簰洲湾沿江那一带,十几个村,全是河边的。这时候,高城后面那边传过来一个声音,很轻,有点哑:“她是……丰收村的,我见过。” “你也是丰收村的?”高城转过身,只见一个大姑娘,满身干涸的泥,她摇着头,扶着腰艰难地走到桌子前,“我是中宝村,麻烦帮我登记一下,我叫……” 高城看到她这样子,没再多问,只能把三妹抱起来往外走。 中午饭点到了,锅灶在教学楼后面空地上架起来,柴火烧得旺,烟往天上蹿。碗是附近村民家匀出来的,蓝边白瓷碗、搪瓷缸、塑料碗,花色不一。米饭是政府运来的,菜只有一锅冬瓜炒火腿肠。 溃口就发生在丰收村堤段。 高城找了一圈没找到一个认识三妹的,也没有找到一个能空出手带娃的,他只能带着。老何把三人的饭打回来了,他先给自己送一大口,饿屁了,一边嚼着饭一边喂孩子。 三妹听话地张嘴吃了,腮帮子鼓鼓的。 “好吃啊?”高城凑过去问她。 “嗯!”小姑娘很用力地点了点头。 高城正咧嘴笑呢,可她嚼着嚼着,忽然掉了两颗豆大的眼泪下来:“妈妈……” 他脸上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老何蹲在旁边也愣了一下,嘴里的饭还没咽下去,鼓着一边腮帮子,含含糊糊说:“要不,买张机票把她送去京里,我奶能带。” “去去去,瞎出什么主意。”高城抬手抹了一下三妹的脸,“没准人家家里人一会儿就找来了。别哭了啊,哥哥一会儿去给你买糖。” 三妹哭得更凶了,眼泪一颗一颗往外滚:“不要糖……要妈妈……” 高城仰头叹了口气。 老天爷啊。 “何春浓同志。” 浓浓听到有人喊她的名字,顺着声音看过去,没来由的失望了一下,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等谁,但不该是他。 高城跑到她面前,没等站稳就说:“我帮你打饭,你认识那个小孩,你跟她说说话。” “只是见过,不认识。” “那也行,你哄哄她。我一会出去买糖,给你也买一份。” “我不要糖,给我买个洗脸的盆。” “哎!” 高城打饭回来时,三妹窝在那姑娘怀里,正乖巧张嘴吃饭。浓浓拿着勺子舀了半口和菜拌在一起的米饭,在缸沿上刮了一下,又吹了吹,才往三妹嘴边送。 “夏天的时候你妈是不是经常搬个板凳坐门口择菜?” “……姐姐怎么知道?” “我路过看见过。你妈妈手快,一盆豆角半下午就择完了。你呢?你坐在门槛上干什么?” “……玩泥巴。” 她笑了一下,勺子往三妹嘴里送,声音轻轻的,“捏什么了?” 三妹张口吃了下去,“捏泥人。” 高城捧着碗筷过去,放到她旁边,然后拿起自己的碗,跑到老何蹲的墙角,蹲在旁边扒饭。 老何已经吃饱了,碗放在脚边,裤兜里摸出一包烟,给了他一根。高城接过来夹在耳朵后。 “你咋认识那姑娘?” “登记处听了一耳朵。” “跟我一个姓,没准五百年前还是一家子。” “那你得照顾人家。”高城咽下一大口米饭,又往嘴里送了一大口,“我看她走路都难,都是亲戚,你去照顾一下。” “算了算了我还是去搬东西,下午有两辆捐赠物资要来。” “嗯。”高城抬起碗,最后几口饭扒拉干净,碗往老何手边一递,“帮我洗碗,我去外面买点东西。” “那你得给我买包烟,要华子。” 高城听完抬腿就踹,老何早有准备,缩着肩膀往旁边一躲,嘻嘻哈哈地笑了两声。高城的脚落了空,也没追,拍了拍裤腿,转身往校门口走第5章高城05 校门口那条泥巴路,从早到晚都有人走。 附近的乡亲们挑着箩筐推着独轮车赶过来,装着刚从地里拔出来的青菜绑了脚的鸡鸭,还有自家舍不得吃的腊肉腊肠鸡蛋。没人组织,东西往学校门口的泥地上一搁,抹了汗,扭头就又往回赶。 但这条路上,更多的是来找人的。 一张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脸上,见人就拦,嗓子早就喊哑了,眼里全是红血丝。 幸运的人会被带走,留下的人在无尽的沉默中发呆,不知未来何去何从。 高城接了一盆水过来。 这一大一小坐在树荫底下的水泥围沿上,高城挽起袖子,拧了毛巾递给她。 浓浓接过来先给三妹擦脸。 小家伙仰着脸,眼睛闭着,细细的眉毛底下两排睫毛微微抖,下意识屏住呼吸。浓浓觉得好笑,动作放得更轻了,一点点擦拭她的小脸。 三妹茫然地睁开眼,呼吸,“妈妈每次都很用力,说,不使劲擦不干净、” “这样吗?”浓浓手里的毛巾直接盖在她的小脸蛋,胡乱搓了一下。毛巾拿开时,小家伙咯咯笑着,两只手抓住浓浓的手腕往外推:“……不是这样。” 三妹比划着,小手在自己脸前面画了一个圈,“妈妈说莫动——然后——叭——盖上来——”她的小手模仿着毛巾移动的轨迹,从额头滑到下巴。 稚嫩的话音落在燥热的空气里,浓浓和高城眼底的光同时黯了下去,谁也没有接话。 高城从口袋里摸出两颗棒棒糖,拆开来,撕开糖纸,先将一根塞进三妹嘴里,另一根递到了浓浓面前。 “我不吃——” 话音未落,糖就抵进了她嘴里。 “半大孩子,你装什么大人。”高城收回手,别扭地扯了下帽子,扔下一句就转身往树荫外走,“我去抽根烟。” 浓浓含着糖,怔怔看着少年挺拔却有些落荒而逃的背影。廉价的草莓香精味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点齁。 给三妹擦完了身子,那一盆水浑浊得不行。 高城走过来端走了盆,又给她接了一盆清水过来。 没有洗澡的地方,也没有能遮挡的地方,浓浓只能背对着人躲在角落里擦洗着身子。小小的三妹在背后给她放风,两条小手臂摊开挡着。 此地无银三百两。 老何笑着肘了下高城:“你脸红啥啊?” “闭嘴吧你!”高城站在三妹前面不远,警惕地看着周围人。安置地人多混乱,小偷小摸的,今天早上就抓了几个。 在安置区没事做,大部分灾民除了仰头看天看树看鸟,连动不想动一下。 浓浓的腰伤做不了太多事,倒水这种小事都做不了,有两个少年时不时的帮忙照看,她也就顺理成章帮忙照看三妹。 “有没有人是中宝村的,门口有人找。” 学校里的大喇叭在喊。 浓浓站起来,没找到那两个穿着军装的少年,她只能牵着三妹往门口去。 中宝村有两千多口人,跑出来的、被救出来的,门口已经站了七八个人了。都跟她差不多的情况——听到喇叭喊了自己的村名,就过来了,有老有少,有抱着孩子的。 校门口站着两个妇女,穿着灰扑扑的衣服,头发有些乱,陌生面孔。 “中宝村的?你们村有几个人在嘉鱼那边的医院里等着认领,说是在找家里人,你们谁去看看?我们有车能顺便带你们。”那妇人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面包车。 中宝村的人一听这话都没怎么犹豫就全部要搭车走,浓浓就急了,“你们等我一下,我把孩子送回去。” 其中一个妇女拧紧了眉头,另一个拉着她走,丢下来一句话:“你快点,我们先上车。” “哎,马上!” 浓浓也顾不得腰伤了,抱起三妹往学校里跑。 高城和老何刚把一箱矿泉水卸到走廊底下,直起腰来喘气,就看见何春浓跑进来,怀里抱着三妹,腰上的伤让她跑起来姿势别扭,脚步踉踉跄跄的。 老何先看见的,肘了一下高城。 高城转头,他已经冲到他们面前了,把三妹往他怀里一塞,气都没喘匀,弯腰撑着膝盖,说了一句:“门口有车去嘉鱼县医院,我得去。” 说完转身又要跑。 高城一把拽住她胳膊。 “什么人?什么车?” “不认识,说是有车顺便带——”浓浓挣了一下,没挣开,急了,“你松手,人家不等人的——” “我跟你去。”说着,高城把三妹放到老何怀里,“看好她。” 他一松手,浓浓就往外跑,高城几步追上她,一前一后到校门口。 路边停着几辆自行车和一辆拖拉机,没有面包车。 高城站住了,浓浓也跟着站住了。 一条继续往前延伸的土路,和远处灰蒙蒙的田野,连车的影子都没有。 “走了?他们怎么走了?为什么不等我?”浓浓脸色瞬间发白。她不傻,如果真是顺风车做好事,怎么可能不等她。 高城猛地转身冲到走廊底下,一把推开值班室门。里面坐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人,胸前别着个安置点负责人的红袖标。 “刚才门口有车载人走,你核实过了吗?” “怎么核实?每天一拨一拨人来问家里人下落,电话就这一部,线路时断时续,我这边还没打完那边又响了。你告诉我,那两个女的来的时候我应该先查什么?查她们身份证?这时候谁身上有身份证?” “那如果是人贩子呢!?” “小伙子,我只是一个门卫,这是你们穿制服的人该管的事。” 高城气不过,夺过电话打了报警电话,问车牌号,门卫说那辆车没有车牌,什么信息都没有。 他挂了,又拨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父亲指挥部的总机。总机转了三道,终于有人接了。他报了名字,说找参谋长。那边顿了一下:“参谋长几天没合眼了,你有什么事?” 高城把情况说了,对面沉默了好一会,声音压低了些:“高城,没时间了。” 这话字面上的意思很明确,更深的意思是——更大的灾难正在发生,你那边的事,顾不上了。 高城失魂落魄从值班室里出来,看到她在哭,他强撑着一口气,“哭啥,这不没事嘛。” “刚才上车的……好几个人,还有小孩子……” “是、是开去医院的车,你别担心。” 他没骗人,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可能第6章高城06 8月5日,全国多地暴雨、国际炒家索罗斯对香港发动了攻击,单日抛售超过200亿港元。 8月6日,香港金融保卫战开打、荆江告急。长江荆江段洪水超过了分洪水位。对于是否要在荆江分洪区主动炸堤分洪,以牺牲局部保全武汉等大城市,成了一个万分艰难的抉择。 安置地这里,前方传来消息。 除留守人员外,被洪水围困的五万多灾民已全部安全转移。这意味着大规模生命营救阶段结束,也意味着—— 没被找到的人,大概率已经不会再被找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安置点每天都在统计灾民信息,安置点的人也每天在减少,有被亲戚们带走的,有坐不住主动出去找的,有的孤家寡人干脆出门到城里打工去了。 像浓浓和三妹这样的被列为“三无”受灾群众——无房住、无衣穿、无食物。 更绝望的是,她登记的时候,在寻亲一栏写上村名,但工作人员告诉她:“中宝村和丰收村是溃口附近,目前只有这个安置点有该村幸存者的记录。” 浓浓捂住三妹的耳朵,轻声问:“那、遗体呢?” 工作人员嘴唇动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水还没退。” 水没退,所以那些沉在水下的,还在水下。 两个半大小子蹲在角落里抽着烟,他们两个以前抽烟是为了好面子学大人,抽得少。这几天不知道抽了多少包,困了累了抽一根提神,难受了抽一根缓缓。 “我去给我奶打电话,三妹我带回去。” 高城这次没反对,嗯了一声。老何拍拍屁股起身,他也跟着站了起来,踩灭了地上的烟头,晃悠悠走过去。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浓浓怀里的三妹疑惑地抬起头,“哥哥,我听不懂。” 高城笑着揉了下她的小脑袋,“我在问姐姐。” 浓浓茫然地看着门口,所有的家当都被江水卷得一干二净。她身上的衣服还是好心人送来的旧衣服,离了这里住哪里都不知道。 “进厂打工吧,那里管吃管住。” “…哪个厂?” “不知道。”浓浓低下头,下巴蹭了一下三妹的发顶,“出去找,总有地方要人的。” “找什么找?进什么厂!就你那腰,走两步都得扶墙,谁要你!?”高城眉头拧得死紧,语气硬邦邦地砸过去:“你才几岁,回学校念书去。学费差多少我给你出,不用你操心。” 又是一个狗嘴吐不出象牙的男人。 浓浓弯着眼,脑袋轻轻摇了下:“今年没考上,落榜了,不想再念书了。” “你也是今年高考啊,考几分?” “没查。” 高城一听这话直接给气笑了,双手叉腰:“还没查分呢你就知道落榜?合着您未卜先知料事如神啊!” “反正考不上,查不查都一样。” “瞧你那点出息。没查就当没定论。行了,少在这儿死气沉沉地给自己判死刑,值班室那电话还能使,过去,我看着你查。” “准考证号没了,”浓浓还是那副不咸不淡的调子,“查不了。” 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高城气得跳脚,指着她:“我去查,你给我等着!” 三妹仰起小脸,扯了扯浓浓的袖子:“姐姐,哥哥生气了?” “上火了,一会你让哥哥多喝点水。” 浓浓抱着三妹坐在树荫下,玩着翻花绳,三妹的小手灵活得不像话,肉乎乎的指头勾进去、掐出来,几个回合就把绳子变了一口水井,方方正正地绷在两手之间,仰起脸来献宝。 浓浓低头看了半天,指头伸进去试了两下,勾住一根线往外一翻——绳子散了,软塌塌地垂下来。 三妹抿着嘴,眼睛弯成两道缝,声音又轻又脆:“姐姐笨。” “那你教教我。”浓浓把散了的绳重新往手指上饶着,只见高城又气呼呼地走回来了,脸上挂着一层灰,像刚被人撅了一通。 “你考五百分就敢填清华北大复旦?” “五百?我平时都考四百多。” 高城:…… 他噎在那儿,像馒头塞住了嗓子眼。他本来准备了一肚子话来训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结果对方只考了四百五十分——这比五百分填清北更离谱!五百分填清北是痴心妄想,四百五十分填清北是……是连“想”字都不配用。 他叉着腰,低头看着她,呼出一口气,又吸进去一口,循环往复了两次,最后挤出来一句:“那你还挺有理想。” “就没打算上学,我会种地会做饭,能养活我自己。”浓浓头也不抬,手上翻好的“桥”在三妹的巧手下变成了“蜘蛛网”。 看她们两个玩得开心,高城那股气在喉咙顶了几秒,自己咽下去了。他蹲下来,跟浓浓平视,语气里那股硬邦邦的劲也散了大半,用很认真的商量口吻,“我问过人了,你这分数可以补录。每年都有学校招不满名额,会放出来给没录上的人填。你平时喜欢什么?想去哪个专业?我帮你问。” “翻花绳。” “什么?” 三妹高高举起手里的“摇篮”,抢着替她回答:“哥哥,这个,我可以教你哦。” 高城看她垂着眼逃避的模样,他又气又无奈,掐了下三妹的小脸,“三妹真厉害,走,跟哥哥去买糖!” 三妹被他抱走后,浓浓怀里空了下来。 大中午,操场上的帐篷还是很多,她回到高城找来的竹竿油布搭的帐篷,扶着腰躺下去。以往这个时候,她应该在家听着电视里放的戏曲睡觉。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 周围谈话声不断。 “听说水退了一点,退到电线杆中间那儿了。” “咋安置?给房子住吗?” “我就是想回去看看——看一眼就行。” 高城回来的时候,三妹已经睡着了,他小心翼翼弯腰钻进帐篷里,把三妹放在浓浓身边,看到她没睡着,睁着眼睛。 他摸出口袋里的小本子,压低了声音:“我打听了几个学校,你看一下第7章高城07 浓浓这大学不想念也得念了。眼下她户口簿身份证全被大水冲了个精光,按正常流程补办指不定得拖到猴年马月。但要是走高校录取的路子,灾区特事特办,能走绿色通道优先把身份证明落下来。 高城是北京人,打听的都是北京当地的学校。有看着就很厉害的医科大学,她不知道自己的分数能不能上,但他就是信誓旦旦打包票:“我说能就能,你就挑吧!” 因为都是需要补录的专业,大多数冷门,都是她看了一脸懵的。比如医学检验技术、木材科学与工程、保险学、印刷工程…… 她硬着头皮扫了一圈,最后伸手指了个名字瞧着最接地气的——中国农业大学,农业资源与环境。 跟田间地头打交道的行当,总归出不了大差错。 高城凑过来瞅了一眼,嘴角直抽抽:“这干啥的啊?” “不知道。”浓浓答得理直气壮。 高城:…… “得,你自个儿乐意就成。”高城没好气地嗤了一声,随即嫌弃地扫了她一眼,语气硬邦邦地甩过来,“念大学总比去打工强,省得你这笨脑子出门就让人拐跑了。” 顿了顿,他又别别扭扭地补了一句:“农大是正儿八经的本科,去了有宿舍住,户口也能直接迁进京。甭管专业多偏门,你先踏踏实实念一年,到时候要是真待不下去——我、我给你调专业。”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浓浓微微抬眼。高城眼神没躲,反而像探照灯一样上上下下扫了她一遍:宽大垮塌的旧男式汗衫、几天没洗打结成绺的头发,脸上就算洗干净了也是一副风吹就倒的柴火妞样,怎么看都跟见色起意八竿子打不着!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我那是看三妹顺眼,顺带拉你一把。就你这干瘪身板,走两步喘三喘,我图你啥?图你腰不行啊?你千万别瞎琢磨!” 浓浓听得嘴唇一抿,轻轻笑出声,“好,那谢谢哥哥。” 高城愣了一下,别过脸,手在裤兜里掏了掏,没掏出烟,干巴巴说了句:“……行了,别谢来谢去的,赶紧歇着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三妹要被老何他们家里人领养了,你的事我现在去办,到时候你跟我们一起回北京。” 整个八月都在抗洪。 8月7日九江决口,数万军民浴血奋战三昼夜,终于在8月10日死死将决口堵住,但恶战并未就此结束。 8月16日那天,广播说长江第六次洪峰逼近荆江,湖北沙市水位逼近分洪极限,形势万分危急。老何蹲在墙角听完,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了,半晌没说话。 高城搬完最后一箱物资走过来,老何抬起头:“咱俩在这儿搬东西,我爸在黑龙江那,火车是一节一节往水里推。” 高城站了一会:“……回去上学吧。” 在安置点的这些日子,两人算是彻底想明白了。 他们现在除了膀子力气啥也没有,窝在这儿干点杂活根本改变不了大局也救不了那么多人。不如老老实实回去上学,等真正学全了本事长硬了骨头,才能在下一场风暴来时保家卫国。 赤手空拳的热血在灾难面前是那么单薄无力。 三妹年纪还小,谁对她好,她就跟谁走。何春浓这个大姑娘就麻烦,出发前想回去看一眼。 “看什么看?水退了也是一片烂泥,有什么好看的。” 但浓浓不说话,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红着眼眶,泪眼汪汪地仰头瞅着他。高城被她看得发毛,最后别过脸:“……得得得,真服了你了!把眼泪给我憋回去!” 他转头跟村长借了辆半旧的摩托车。五六十公里的泥泞路,颠颠簸簸开了两个多小时。 通往簰洲湾的路几乎被大水完全泡烂。 泥泞未干,车轮陷进泥坑里直打滑,沿途那些被洪水肆虐过的房屋外墙上,齐刷刷挂着触目惊心的黄泥水印,越靠近溃口,那道水线抹得越高。 封锁线拉得极严,别说回村了,两人连县城的外围都进不去。高城熄了火,拽着她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了公路旁一处地势最高的防汛土坡。 站定在坡顶的那一刻,风吹着浓重的水腥味迎面扑来。眼前根本已经没有了所谓的村庄农田和道路,视线所及之处,只有一眼望不到边际的浑浊死水。 那些曾经炊烟袅袅的青瓦白墙、曾经在夕阳下倒流三十里的美丽江湾,全被彻底抹平成了一片死寂的泽国。露出水面的,只有几截光秃秃的电线杆,和随波逐流的破烂家具。 浓浓站在风里,看着自己生活了十八年的家乡变成这副模样,连最后落水的地方都辨认不出来。她慢慢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湿泥上,朝着那片土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爷爷奶奶,我去北京上大学了,不用担心,明年我就回来看你们。” 高城站在她身后半步,背着手,嘴唇紧紧抿成一条直线。他没伸手去拉她,也没像平时那样扯着破锣嗓子嫌弃这嫌弃那。他就那么笔直地戳在风里,像棵刚扎下根的白杨树,替她挡着身后的风口。 等浓浓撑着膝盖摇晃着站起来时,高城才抬手,别扭地擦了一下她额头上的泥,“给老子……给我把腰杆挺直了。瞅瞅你这样,这一身去上学不让人笑话嘛!走了,买衣服去。” “我没钱。”浓浓吸了吸鼻子。 “用你掏钱了吗?欠着!”高城一把拽住她的手腕,头也不回,大步流星往前走,又恢复了那副混不吝的大院少爷样:“记账上!等你在大学毕业挣了大钱,连本带利还我。少一分钱,老子……我就上你们学校堵门去。” “那利息怎么算?哥哥?” “少套近乎!”高城脚步顿了顿,耳根子在太阳底下莫名有点泛红,他猛地回过头瞪了她一眼,“走快点!就你这小碎步,天黑都走不到摩托车边上第8章高城08 全国各地飞往武汉的航班很多,来找人的来帮忙的。返程的航班,乘客却寥寥无几。高城和老何凑了钱,买了四张打折机票回北京。 四张票一千七百多,加上机场建设费,小两千出去了。这个价钱跟火车软卧差不多,但比坐火车舒服太多了。从武汉到北京,火车要哐当哐当晃二十个小时,坐得人腰都直不起来。他们两个大男人倒无所谓,但浓浓腰上有伤,三妹才那么点大,哪受得了那种罪。 而且坐火车危险。 大灾之后必有大乱。 趁着战士们都在前线救援的空档,趁虚而入的人防不胜防。 他们这段时间在亲眼见过趁火打劫的人多得让人心寒。 有人假装亲属来接人,有人混进帐篷偷东西,有人借帮忙打听消息骗走灾民仅剩的一点钱,甚至还有伪造政府文件装作省局代表直接点名要妇女小孩的。如果不是高城和老何两个大院子弟不畏强权,非要打电话核实一下,差点就让他们得逞了。 火车站那种地方,比安置点乱十倍。 人贩子、小偷、骗子,全挤在候车大厅里,盯着行李、女人、小孩。 三妹第一次坐飞机,在浓浓怀里紧张得不敢动一下。小身板绷得直直的,两只手紧紧攥着浓浓的衣服,眼睛盯着舷窗外面,大气不敢出。 老何坐在中间,侧过身来,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三妹的胳肢窝。 “哥哥坏!” 三妹一个甩头,扎在两边的羊角辫甩了老何一脸。浓浓笑着轻拍着三妹的背,老何捂着脸装哭:“好啊你,回去我就跟奶奶说你打我。” 三妹缩在浓浓怀里,偷偷抿着嘴笑。 吵吵闹闹的,倒真像一家三口出行。坐在靠过道位置的高城拉长着一张脸,胳膊肘撑在座椅扶手上,手背托着下巴,后脑勺对着他们,浑身上下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气。 浓浓余光瞥见他那副别扭的坐姿,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怎么搭话。 机舱里引擎声骤然轰鸣,客机在跑道上加速狂奔,仰头冲向蓝天的那一瞬,剧烈的推背感让人不由自主往后仰。高城心里一紧,下意识转头朝她们看过去,冷不丁却发现那个大姑娘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 高城心头猛地一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把脸扭开,脖颈连着耳根子轰的一下全热了。 坏了,老何的“媳妇”偷看他! ……不过转念一想,也对。他比老何高出大半个头,长得又比老何周正,姑娘家多看他两眼简直理所当然。 高城心里这么琢磨着,忍不住鬼鬼祟祟、做贼似地把脖子一点点转回去,想再瞄一眼确认情况。结果刚扭过头,冷不防又跟那双亮晶晶的杏眼撞了个正着。浓浓见他看过来,弯起眉眼冲他抿嘴浅浅一笑。 高城像是被探照灯直直晃了眼,慌乱地再次把头扭回过道方向,心跳得像在跑五公里越野。 靠,还没完了是吧?! 这姑娘……这姑娘该不会是劫后余生,想来出“以身相许”的戏码吧?不行,他高城可是堂堂正正的纯爷们儿,怎么能干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两个半小时的行程,飞机落地,走出到达厅。 老何抱着三妹走在最前头。毕竟两个大院半大小子凭空带回个大姑娘,难免惹人闲话。高城和浓浓便默契地落后了几步,远远冲着老何怀里的小家伙挥手。 接机口处,老何家早已摆开了大阵仗。七大姑八大姨全来了,手里摇着小彩旗,拿着洋娃娃,拎着大包小包的进口零食,呼啦一下全热热闹闹地围了上去。 三妹见着这么大阵仗,吓得缩起脖子往老何颈窝里躲。可架不住长辈们一人一句心肝宝贝地轻声细语哄着,很快便破了涕,露出白净漂亮的小脸蛋。浓浓在路上给她梳得整整齐齐的羊角辫,配上一身崭新的碎花小褂,白净可爱,很招人疼。 看着前头被亲情和喧嚣团团围住的温情场面,高城站在后头,莫名觉出几分不是滋味的冷清。他低头一把夺过她手里那个寒酸的小提包,甩在自己肩上。 浓浓被拽得愣了愣,抬起头看他。 高城瞪了她一眼:“发什么呆呢?走,哥请你吃大餐去!” 北京有什么大餐? 那必须得是金拱门和肯德基! 什么汉堡薯条鸡块土豆泥圣代,通通来一份。 高城花钱不手软的,看到儿童套餐送玩具,什么超级无敌掌门狗?没听过,一瞅展示柜里整整齐齐摆着六个不同花样的小塑料人偶,他干脆利落地直接要了六份儿童套餐。 行了,现在别的小朋友有的,她全套都有了。 拿了三趟托盘,他才把点的东西拿完,放在桌子上。一看她那拘谨的模样他就来气:“吃,吃完带你去学校,我打听过了,宿舍能提前住。” “嗯。”浓浓吃了个薯条,然后拿起托盘上透明塑料袋装着的玩具。 高城轻咳了一声,“赠送的,你都拿去玩吧,我不玩这个。” 浓浓笑了一声,那一声,高城听着别扭极了,他咬了一大口汉堡。看她拆开一个包装袋,里面是一只狗和三只羊,中间连着一条线。 浓浓把玩具放到桌子上,拖动小狗,后面三只羊就跟着跑。 “拿去给三妹玩,她肯定喜欢。” “喜欢个屁啊!”高城气不过,腮帮子鼓鼓地嚼着汉堡,含混不清地直嚷嚷,“老何家能缺她玩具?这全是你自个儿的,老老实实留着玩!” 他越看她越来气:“你别总想着别人,你自个儿的东西都没几样了,还想着往外送。先把你自己过好再说!一天天的,净瞎琢磨!” “知道啦!我留着还不行吗?!”浓浓嗔了他一眼。 这一眼扫过来。高城顿时噎住了,这回是真的噎住了,他弓着背拼命拿拳头捶着胸膛,咳嗽得惊天动地。浓浓拿起可乐吸管凑到他嘴边,他就着她的手猛吸了好几大口可乐,抬眼对上她的眼睛时,他心虚地移开了视线。 刚才他好像太凶了。 他自小就嗓门大,遇到看不惯的事脾气就上来了,压不住。 “……那什么,”高城清了清嗓子,硬把语气往下压了压,“我也不是冲你发火。就是……你太软了,出门在外容易叫人欺负。” “我知道,”浓浓真没生气,但她这样温吞的性子让高城更看不惯了。 “你的学校在海淀区,我的学校在丰台区,差不多20公里,不远。要是有人欺负你,你就来我学校找我。你记住啊,”高城坐直了身子,伸手在桌面上笃笃敲了两下,神情严肃得像在下达作战指令,“报我的名字,装甲兵工程学院,学员一队高城。门卫要是拦你,你就让他往学员队打电话,听见没有?” “听见了。” “还有,每个月给我写信,报告一下你的学习情况和个人情况,缺什么就写上——你笑什么笑?严肃点!”高城脸上有点挂不住,抬手在桌沿上又拍了一下,借着凶巴巴的语气掩饰心虚,“军令如山懂不懂?我要是收不着信,周末就请假杀到你们海淀去查岗,听见没有?” “听见啦,高教官。”她像极了服从管教的新兵,“保证按时向首长汇报思想第9章高城09 浓浓在宿舍待了两天,舍友们陆陆续续的来。八人间的水泥地宿舍里很快挤满了人,大包小包的编织袋、崭新的印花棉被塞了一地,夹杂着各地方言的热闹与喧哗。 大家都抢着睡下铺,家长们一时间都在争执着谁先到。 浓浓占的是靠门的一张下铺,床褥铺得整整齐齐,洗漱用具也规整好了,显然早就住了进来。旁边一位正为没抢到下铺而窝火的家长冷眼扫过来,脸色不太好看。 浓浓扶着腰,掀开背上一点淤青,“等我伤好了,可以跟我换。” 正如鲁迅的那句话——人类的悲欢并不相通,我只觉得他们吵闹。在浓浓看来,换床铺是小事,没有必要为了一件小事搞得整个大学都不愉悦。 那家长看了脸色稍微好了一点,但还是怪气地嘀咕了一句:“学校不是通知今天才统一开宿舍门么?你受伤就能提前来了?” 其他几位家长也跟着附和:“就是啊小姑娘,你怎么提前住进来的?这不合规矩吧。” 言下之意,只当她是哪个托关系走后门搞特权的关系户,她也确实是。 “我家被洪水淹了,没地方去。” 一屋子的孩子家长都闭嘴了,那个家长把自己手里提着的橘子都塞到她怀里,嘴唇动了动,最终干巴巴地说:“吃、吃橘子。” 浓浓接了:“谢谢阿姨。” “咳,我这里有山东大枣,可甜了,小姑娘,你吃,补血的。” “俺这还有自家种的苹果,你留着垫肚子!” 那些刚才还在争得脸红脖子粗的家长们,此刻脸上全挂着尴尬又局促的笑意,手忙脚乱地解开自家的编织袋、铝饭盒。牛奶麦片煮鸡蛋铁盒饼干万花油……一股脑儿全往浓浓这小小的下铺桌角上堆,眨眼间就垒成了一座五颜六色的“小山”。 浓浓两只手抱都抱不过来,怀里的橘子滚下来两个,旁边那个山东来的圆脸姑娘眼疾眼快替她接住。 “谢谢大家,真不用这么多……”浓浓抱着满怀的水果和吃食,有些手足无措。 “收着收着!出门在外都不容易,都是同学,往后互相关照!”刚才塞橘子的阿姨一边说着,一边推着自个儿闺女往上铺爬。 …… 夜里熄灯之后,八个人躺在各自床上。 “要听电台吗?”有人问。 “听!” 浓浓隔壁那个下铺,那位山东姑娘拿出收音机,挑了音量再调频道。 深夜音乐节目,正在播任贤齐的新歌《伤心太平洋》。大家都屏息听着,听到“一波还未平息,一波又来侵袭,茫茫人海狂风暴雨——”突然切频了。 “怎么不听了,挺好听的。” “咳——” “我没事,都过去了。调回去吧,挺好听的。” 九八年的这一场大水,电视里播了整整一个夏天。对大多数人来说,那是新闻里惊心动魄的画面,可对那个同学来说,可能是人想象不到的痛苦。 音乐没有再响起,黑暗中有人轻轻出声。 “你们看过张爱玲散文集吗?” “看过。” “《童言无忌》里有一句话,生活的戏剧化是不健康的。像我们这样生长在都市文化中的人,总是先看见海的图画,后看见海;先读到爱情小说,后知道爱。” 这话太沉重了,说完宿舍又静了下来。 浓浓无奈,她最不希望被当作受害者看待,她想了想,轻声开口:“其实我运气挺好的,有个兵哥哥一直帮忙。” “兵哥哥?什么样的兵哥哥?帅吗?”“多大啊?哪里人?”“你们怎么认识的?” “……就,和一样大,北京人。” “北京人?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 “有……他说让我每个月给他写信。” “哟——”这一个“哟”拖得很长,浓浓感到自己的脸在黑暗里慢慢热起来,幸好没人看得见。 “写信好啊,写信显得有诚意。电话说完了就没了,信能存着,能反复看。” “每个月写信?何同学,这明摆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满屋子姑娘捂着嘴吃吃地笑起来,七嘴八舌地开始起哄:“何同学,第一封信你打算写啥?” “可得好好写,开头就写亲爱的解……军同志!” “别瞎出主意!要我说,就写北京的秋天很美,但我更想见你……” “哎呀你们别闹了!”浓浓实在招架不住这群八卦的女大学生,两只耳朵烫得像是要着火,把脑袋彻底蒙进了被窝里,声音瓮声瓮气的,“明天六点还要集合出早操呢,赶紧睡吧!” “行行行,睡睡睡,给兵哥哥留足精神写信去!” 同一时间,北京丰台,装甲兵工程学院。 熄灯号已经吹过一个小时了。 宿舍里八张床铺,白天被褥叠成统一规格的豆腐块,整齐得像展览,夜里躺进去的人也不敢乱翻身——铁架床一动就响,响了就暴露自己还没睡着。 高城躺在靠窗的上铺,平躺着,双手规矩地搭在被子外面。这是新训养成的习惯,手不能乱放,更别说枕在脑后。 九月一号,洪水的威胁还没褪去,各地都还在战斗。 “你们说学校会不会派我们去抗洪?” 黑暗中吱呀吱呀几声,没人睡着。 “派你去?你才训了几天?沙袋都扛不动吧。”“嘿,看不起谁呢!我第一天五公里就跑进二十三分钟了,怎么扛不动?”“那是越野,跟扛沙袋是两码事。你扛个沙袋跑五十米看看,腿不打颤算你狠。” “大概是不会,那些战士往水里一站就是一整天,沙袋湿透了比铁还沉。咱这身子骨,扛几趟就得趴下。派也是派高年级的,咱们去了是添乱。” “我听我爸说,T军和空降兵的部队全压在江堤上了。……战士们手挽着手跳进浑水里筑成人肉防波堤,浪头一砸过来,几个人当场就被卷没影了……” “真到了那个时候,只要能救人,我也跳——” 要是以前,高城也会跟着附和补一句“算我一个”,然后跟这几个刚认识没几天的兄弟一起热血上头,恨不得现在就从床上爬起来,拉练到长江边上去。 但现在,他知道还有很多很多问题,不是堵住缺口就能解决的,洪水冲出来的还有那些更深的东西。 没时间了。 他想冲出去追,但他连车都没第10章高城10 正式上学的第一天,浓浓才知道农业资源与环境是学什么的。 教授讲到了一个案例:“长江中下游平原,是我国最重要的粮仓之一。但这一带的水土问题一直很尖锐——汛期洪水泛滥,枯水期又缺水,土壤被反复冲刷,肥力流失严重。你们知道为什么今年长江发了那么大洪水吗?” 教室里没人能回答。 教授又继续说:“除了降雨量大,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上游的水土流失。森林被砍,坡地开垦,雨水下来没有植被拦住,泥沙直接冲进河道。河床抬高了,堤坝再高也挡不住。所以你们学这个专业,将来做的不是种地,是给土地看病。 你们学好了,将来回到地方,能做一件事。让下一次洪水来的时候,不那么快、那么猛。让水能留得住,也能走得掉。” 有时候的巧合让人不禁感叹是命运。她以为自己在人生中乱走,其实她在往家走。像是命运在她身后轻轻推了一把,告诉她经历的那一切,不是白费的。 周末,高城请假出来直奔海淀区。 他穿着便服,T恤短裤,脚上一双李宁鞋。头发理得特别短,像用推子贴着头皮推过一遍。 约了十点见面,浓浓跑到校门口都有点认不出来,看了他几眼才确认,跑过去。 “头发怎么剪这么短?” “军训就这样,省事。”高城抬手摸了一下自己硬扎扎的发顶,“洗完头擦两下就干了。” 高城看着她,浓浓也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咳——那个,听说你家那、水线都降了。”高城每天打电话去问,听到好消息就迫不及待来告诉她。 “嗯。”浓浓低着头,不觉得这是什么好消息,降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高城瞅着她那窝囊样,嘴角抽了抽,“啊,还有一件事我忘了。” 浓浓疑惑地抬起眼。 “看电影,你那些狗玩具,你玩的那几个塑料疙瘩,你连它们在电影干什么的都不知道。带你去看,走。” 高城往路边走了两步,回头瞅她,挤眉弄眼的还歪了下头催促着,浓浓笑着连忙小跑着跟上他的步子。 一条不算太宽的城市干道,路两边有高大的树木,一头连着繁华的市区,另一头则通向更接近郊野的地方。 两人在路上一前一后走着,路过一个报刊,一堆报纸杂志上还摆着一排水。高城摸出兜里的钢镚,问她:“喝什么?” “水就好了。” 浓浓说完又被他狠狠瞪了一下,“姑娘家都喝小甜水。” 意思是她必须点小甜水。 浓浓无奈又好笑,“那就、旺仔牛奶。” 挑就挑最贵的。 高城给她买了奶,自己只要一瓶水。打开插上吸管,看她乖乖捧着喝了,他那拧紧的眉头总算松开了,但也开始立规矩训话了:“以后别跟我客气,你想要什么直说,别给我拐弯抹角的。” 霸道总裁这是。 浓浓咬着吸管,笑着点了点头。 “别笑,跟你说正经的。”他嘴上这么说,自己却先躲了一下,背对着她,走起路来不知道左右手怎么甩,浑身不得劲。 走到岔路口,高城要拦出租车。他这样花钱大手大脚的,浓浓按住他手的那一瞬,他像猴子一样弹跳开了,原地往后跳了一大步,“你、你干嘛?” 浓浓没有戳穿他的惊慌失措,只是把手背在身后示意自己没有“武器”了:“坐公交就行。” “那不行,你伤都没好,挤公交多费人啊。” “没坐过公交,走吧,试试。” 高城站在离她一米远的地方,手腕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刚才那点指尖碰过来的触感,脸上一圈火烧火燎的烫。他梗着脖子,眼神在她那张素净的小脸上转了一圈,见她那双杏眼里全是认真的倔劲儿,到底是没拗过她,嘴里嘟嘟囔囔:“坐公交坐公交……真是个属驴的,给你享福你还不乐意。” 公交车站牌前,等车去五道口的人不少。一辆公交车到,人群涌动,数十个学生冲锋般蜂拥而入,司机扯着嗓子喊着满了满了,才劝离一些还想挤上车的人。 高城一上车,就用两只胳膊撑在车厢内侧的铁扶手上,浓浓被圈在他胸膛和车厢壁之间,鼻尖全是少年身上清爽的皂香味。 “这样你就开心了啊?”高城没好气地瞪着她。 浓浓把手圈在他腰上,他瞬间瞪圆了眼,躲不掉,四周人挤人。最终他选择闭上嘴,别过脸看向窗外。给她抱给她抱,他一个大男人还怕被抱了? 好不容易熬到站了。 下车的时候浓浓问他,“下次还坐公交吗?” 高城被她问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只觉得自己脸都丢尽了。他气结,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她的小手,往前一拽,粗声粗气地硬撑:“坐个屁!路都走不明白还笑……跟紧了,丢了我可不负责!” 手攥得紧,掌心里全是汗,耳朵更是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和八十年代不同,现在的年轻人开始公开恋爱,在公共场合自然地牵手,不再是人们的议论内容。 浓浓不想停留在过去,不想被人一次次可怜,天灾人祸本就是人生常态,她没有被击垮,她得往前走。 车上下来,五道口最显眼的地标就是五道口工人俱乐部,现在已经改成电影院了。浓浓可能比高城还要熟悉这里,她曾在这附近买过房开过店。 高城牵着她的手要直奔电影院呢,结果掌心的手动了下,他下意识抓住又松开,那只小手往上扣住他的指缝,十指紧扣。 高城:…… 如果脚下有地洞,他想钻进去。 “去那,买枣糕。”浓浓想吃枣糕王了,新鲜出炉的,香喷喷的。 高城感觉自己好像一个风筝,被人拽来拽去,脑海中一片空白。买完了枣糕,又去买了冰糖葫芦,小姑娘把咬了一口的枣糕递给他嘴边,他下意识就咬了一口。 然后脸色爆红。 不行,受不住了,他一个大老爷们,想跑。 到了电影院,他更害怕了。 坐下来,灯光暗下来,荧幕里的黏土狗开始跑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手已经被松开了。浓浓正吃着枣糕看电影,在他长久的注视下,没有转头看他一眼,没有! 高城挪了下身子,又挪了一点,最后再挪一点,像是不经意地,手臂挨到她了。浓浓侧过脸,他此时已经梗着脖子正视前方,眼珠子都不带动的。 但幕布里在放什么,他完全没看进去。 直到她抱住他的手臂,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那一刻—— 高城这才发现,他谈对象了! 行吧,谈吧,挺好第11章高城11 教授第一堂课说学这个专业,将来做的是给土地看病,这是一句很美的口号。但真正给土地看病的时候,工具是统计学、线性代数、微积分。 高数是所有这些工具的基础,是必修课。 然而数学,是浓浓几辈子的敌人。 数学是一个非常冷酷无情的东西,它只有一个正确的答案。 谈对象第三天,高城收到信了。他美滋滋地跑到收发室,结果拿回来躲进被子里一拆开—— 没有甜言蜜语,没有思念,连个称呼都欠奉。就一整页密密麻麻力透纸背的感叹号,最后那一句[我讨厌数学!],笔尖差点把纸给戳烂了,那团洇开的墨迹显然是被眼泪砸出来的。 高城摸了下那晕开的字迹,抿紧了唇瓣。 她把眼泪寄给他了。 “老高,你猫被窝里玩枪呢?” “滚!”高城手忙脚乱地把信往枕头底下一塞,猛地掀开被子以证清白,“你大爷的才玩枪!” 宿舍里几个刚回来的兵全乐了。 “没玩枪你虚啥啊?瞅瞅你那脸,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那是热的!这破被窝捂得跟蒸笼一样——你进去捂你也红!”高城梗着脖子吼,嗓门粗得直震房梁。 “哎哟喂,还蒸笼——”下铺的战友捏着嗓子怪叫,“这去过收发室的就是不一样哈,回屋就钻被窝,藏什么宝贝呢——” “哎!” 高城是没想到自己的枕头会被掀起来,那位战友也没想到他枕头底下藏的不是小黄书,竟然是一封信。 “操!老高……你有对象了?!” 高城眼疾手快一把抢回来,迅速折好塞进贴身裤兜,脸上一路烧到了耳根子:“关你屁事!瞎打听什么!” 这下可捅了马蜂窝,七张大汗淋漓剃着青皮寸头的脸全凑了上来,围成一圈严刑逼供,七双眼睛上下打量着他。 要说高城这个人,那最突出的个人特质必须是那张机关枪一样得理不饶人的嘴。 “凭啥?” “啥凭啥?” “你说凭啥!咱几个天天训练天天一块儿,你连个女生影子都没沾过,怎么突然就有对象了?凭啥?你给咱解释解释,凭啥你能有对象?” 高城本来还想藏一藏,但听到这句话,嘴皮子一动,那股足足的底气从脚底蹿到头顶,“就你们几个歪瓜裂枣还跟我比。” “操!”“你他妈说谁歪瓜裂枣?!”“兄弟们,办他!”“高城你完蛋了,今天这宿舍门你出不去——” 七个人饿虎扑食般压了上来,高城怪叫一声往后缩,当场被几条结实的胳膊按倒在床板上。挠痒痒的、叠罗汉的,七手八脚闹成一团,鬼哭狼嚎的笑骂声震得整层楼道都在回荡。 等闹够了,高城也快没气了,嘴里吐不出一个字,七个人才散了,该干嘛干嘛去,最后一个离开的人拍了下他的肩膀:“老高啊。” “嗯?” “那姑娘是不是耳朵不好使?毕竟你这嘴——” “滚!” 军校实行全封闭军事化管理。周末才是休息日,学员可以休息和处理个人事务,但外出必须遵守严格的规定。每个周末能外出的人数有限,一个宿舍只有一个外出名额。 对象作业不会做在掉小金豆呢,高城现在就想飞出去了,还没等到周末,他拉下脸开始求爷爷告奶奶,要名额。 周三,熄灯前。 高城从上铺探出半个脑袋,压低了嗓门:“诶,你们说,一个革命军人要是答应了帮同志办事,是不是得讲究个言而有信?” “那不废话么。” “所以,如果某位同志明明有能力伸手帮一把落难战友,却见死不救,是不是严重脱离群众、缺乏革命友谊?” “……老高,放你的连环屁,有话直说。” “我意思就是——”高城咬咬牙下了血本:“这周日的外出名额,哪位好汉要是肯高风亮节让出来,下个月全宿舍的内务值日我全包了。” 整个宿舍安静下来,紧接着,上下铺的铁架子吱呀吱呀响成一片,伴随着整齐划一的翻身声。 “睡吧睡吧,明天五公里越野呢。” “老高你白日做梦呢?还值日全包,你自个儿那床‘豆腐块’哪天不被队长拿尺子量?还帮我们叠,嫌我们挨处分不够多是吧?” 高城“砰”地躺回去,盯着天花板,气得直咬牙。 周四,他换策略了,走怀柔路线。 他开始给每个人倒水。早训回来,谁的杯子空了,他拎着暖壶悄没声地给满上。午休前瞧见谁换下来的臭袜子扔在盆里,他皱着眉头屏着呼吸,顺手就给搓干净晾在了阳台铁丝上。 谈个对象真是,太磨人了。 这副殷勤又反常的狗腿样到了晚饭前,老赵实在看不下去了,把高城拉到走廊拐角,左右看看没人,压低声音说:“你是不是周末要去见你对象?” 高城涨红了脸,嘴唇动了两下硬是没挤出一个屁来。 老赵看着他,叹了口长气:“行了行了,收起你那副不值钱的死出!这周日老子的名额给你。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得帮我带条烟回来,要是进门被纠察或者教导员给抄了,你小子可千万别把老子供出来!” “成!”高城立马嘻嘻笑着。 吃完晚饭他没耽搁,直奔宿舍楼下唯一的公用投币电话机。公话亭前早早排了十来号等着用公用电话的学员。初秋的傍晚依然闷热难耐,高城两手插在作训裤兜里焦躁地跺着步子,时不时腾出一只手给通红滚烫的脸颊扇风。 前面排队的南方老兄握着听筒扯着大嗓门:“妈!北京这鬼天气早晚冻人!快给我寄棉衣啊——” 高城在后面听得直翻白眼,等了十来分钟,终于轮到他了。 他拨通了女生宿舍楼管的值班电话,那头楼管阿姨踩着拖鞋慢悠悠去喊人,高城捏着听筒在原地干等了快五分钟,后面已经有催促的声音了。 等浓浓终于来接了,高城劈头就是一句:“周日我来找你。” “你拿到名额了?” “那是。”高城仰着下巴,声音压得很低,但尾音翘得老高,“等着嗷,十点,记得把数学书和笔记本带出来第12章高城12 难得周末出来,高城却要给她补数学。 浓浓晃着那两本破书走出学校,满脸怨气,“我这个数学和你学的又不一样,很难的!” “能有多难?拿来我瞅瞅。” 高城一把夺过她手里的书,翻了翻。农大主编的《高等数学》和《线性代数》,军校的高数也难,不过学的是工程数学,跟她这套偏生化与环境模型的底子确实不是一个路数。 浓浓看他那副如临大敌的表情,她扬了扬下巴,“都跟你说很难了,你这个倔驴!” 高城猛然合上书,抬眼瞪她:“你说谁倔驴?” “你啊。”“你再说一遍?”“倔、驴。”浓浓一字一顿,说完还双手叉腰,仿佛要跟他干一架。 “哎呀呀——”高城把书往胳肢窝底下一夹,掐了一下她的鼻子,不轻不重的,“反了天了你!跟谁俩呢在这儿?” 浓浓把他的手推开,高城顺势牵住她的小手:“看不起谁呢?数学是万变不离其宗!我可是在人大附中毕业的,还能让你这教材给唬住?你今天就给我好好听话,不然白瞎了我这个假期!”说完他把那两本书夹紧了一点,没什么底气。 “人大附中很厉害吗?” “北京最好的中学之一。”高城尽量把语气压得平淡,但那股子得意劲儿还是从尾音里漏了出来,“数学竞赛拿奖拿到手软的那种。” “那你数学特别厉害?” “还好吧,数学高考分数126。” “那总分多少?” “631啊。” 浓浓闭嘴了,眼睛瞪得滚圆,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她实在没想到眼前这个整天咋咋呼呼像猴一样上蹿下跳的男生,背地里居然偷偷读书! 高城见她傻了吧唧的,他嘴角立刻咧开一个大大的弧度,尾巴都快翘上天了:“哎,我考了六百三十一都没敢报清北,你倒好,全给填上了。” “人得有梦想!” “行,你有梦想,你是这个——”高城笑得前仰后合,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的夸,气得浓浓追着他打。 两人闹着一前一后挤上了刚靠站的公交车。 车厢里人头攒动,随着车门关上一阵剧烈摇晃,刚才还张牙舞爪的小姑娘瞬间老实了。浓浓被周遭推搡的人流一撞,只能规规矩矩地整个人缩进他怀里,紧紧环住他精瘦结实的腰身。 高城一手拉着头顶晃荡的铁吊环,另一只胳膊将她的身子揽进臂弯,嘴角怎么也压不住。 正逢书店黄金时代。 五道口短短一条街上林立着好几家门面气派的书店,橱窗擦得锃亮,里头码着厚厚的大部头。高城瞅着哪家装修气派就习惯性地抬脚往里迈,结果前脚刚踩上台阶,后领子就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给薅了回去。 浓浓握着他的手,摊开,在上面啪啪打了两下。 “一本书卖几十块的书店,你钱没地方花是吧?” 高城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垂眼看着被她拍过的掌心。那点力道不痛不痒的,反倒像被小猫爪子轻轻挠了两下,酥酥麻麻,带着点让人招架不住的磨人劲儿。 啧。 谈对象就是烦,管这管那的。 真稀罕。 浓浓带他去清华附近的二手书摊,那里不仅有按斤称的旧书,还有清华北大学子们的笔记在售卖。高城心里美得直冒泡,面上却还硬撑着摆出一副勉为其难的顺从样。 “买吧。”浓浓站一旁等他挑。高城还满心满眼看着她,完全没有听进去似的,只是机械地回答,“买啥?” “你去书店不是要买书?” “不是啊,我就是想进去坐坐。” 高城这个憨憨,把浓浓都要气吐血了,“那你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哎呀——” 这回是真疼,她踩他脚了!高城单脚在原地金鸡独立地蹦跶了两下,倒吸着凉气龇牙咧嘴:“你谋杀亲夫啊你!老子这脚是要踢正步出早操的!” “你该!”浓浓凶巴巴地瞪他,嘴角却憋不住往上翘,“想找地儿坐着吹风扇,大马路上随便哪家茶水摊子不能坐?非要去那种一进门就得掏几十块钱买书装大爷的店,你踩一脚都是轻的!” “那能一样吗?”高城揉着脚,梗着脖子嚷嚷,“那大书店里头铺着瓷砖吹着大吊扇,安安静静的,还有软皮沙发!我不是琢磨着带你进去舒舒服服待会儿吗?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你骂谁是狗?” 浓浓眉头一竖,高城看得眼皮突突跳的,这南方姑娘咋比他们北方娘们还虎呢?他识相地把话头咽了回去,嘴上却还硬撑着小声嘟囔:“你是吕洞宾行了吧。” 浓浓哼了一声,算是不跟他计较了。 高城紧绷的肩膀这才松快下来。他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去拽她手臂,“走,别生气了啊,我们去喝咖啡,和中药一样苦苦的那种。” “闭嘴!”浓浓气笑了,高城不以为然,牵着她的小手,又挺直了腰杆。大马路上,每次路过那些戴着眼镜成批出门的单身汉,他就觉得他们可怜,大周末的连个对象都没有,啧啧啧。 五道口唯一一家咖啡厅——雕刻时光。 去年开的,特别出名,什么李健的大明星都是这里的常客。二十四小时营业,店里播放着绵软的音乐,还提供大量书籍杂志,定期播放电影举办沙龙。 当然,价格也是非常够看。 一杯咖啡20元,一壶水果茶42元。 20元足够浓浓在食堂吃一周了。她看了菜单就拉着他走,买了点小吃饮料去清华的草坪上坐。 树荫底下,高城盘着两条大长腿,翻着她的书在做笔记,把知识难点一一拆解,遇到不懂的,他先记下来揣进兜里。浓浓在一旁抱着膝盖看着他,他那张嘴一闭上,还是人模人样的,看起来有点战士样子了。 高城头也没抬地说,语气闷闷的凶凶的:“我脸上都要被你盯出洞来了,看笔记!” 他话音刚落,那小身板就迎上来,抱着他的胳膊亲了下他的脸。高城瞬间抿紧了唇,紧张得歪了下脑袋,在她脸上亲了回去,然后迅速退回去一点,小心翼翼地对上她的眼睛。 浓浓认真望着他的眼睛,在等他开口。 “那、那什么……你、你吃你的……我、我写……” 噗嗤—— 浓浓笑得把脸埋进了他颈窝里,高城搂着她,紧了又紧,低头在她头顶上轻轻的落下一个吻,心跳快得都要炸开第13章高城13 十月底的北京,秋意最浓。农大里那条银杏大道,金黄的落叶铺满整条小径,学生们常捧着书踏叶而行,景致如画。 同时,洪水已经不再是威胁,全国大规模抢救早就上个月落幕。 浓浓一直躲着那些新闻报道,不想听,不想看。 可人总是要面对的。 这天上午的大课,辅导员把她从教室里喊出来,带去系办公室接了个电话。 “何春浓同学,水退了,你家房屋确认完全损毁。根据灾后重建政策,中宝村沿江这一片会整体移民建镇,政府统一分配安置住房,另外还有一笔移民补助款,具体金额等回来签字确认的时候可以看文件,需要你本人回来办理……” “我……爷爷奶奶有消息吗?” “……关于何德厚、周桂英两位老人,我们暂时没有在幸存人员登记表和遇难人员名单中找到他们的确认信息。” “是、是水还没退吗?” “退了。” “退了为什么找不到!?” 浓浓没忍住,握着听筒失控地喊出了声。整间办公室刹那间静了下来,几位备课的老师纷纷抬头看她。浓浓眼圈通红,猛然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急促地喘着气道歉:“对不起……对不起,叔,我不是冲您发火……” “地形变了,连庄稼地都认不出来了……水里泡了三个月,你……要学着接受现实。” 挂了电话,浓浓还没来得及转身。坐在对面办公桌的老师一直在低头看文件,这时摘下老花镜,抬起头来。 “何同学,你过来一下。” 浓浓局促地挪步过去,土壤学的李教授那双严厉的眼在她脸上扫着,“你刚才说,为什么找不到?” 浓浓没敢吭声。 “洪水把人冲走以后,人体在水里的运动轨迹不固定。石头沉底不动,木头浮在水面。人是介于中间,随水流翻滚。洪水退的时候,水位下降,水流把大量的泥沙杂物往回带,人体会在退水过程中被二次搬运、三次搬运。” 李教授拿钢笔在纸上画了一条泥沙沉降线:“上游来的泥沙含粉砂和黏土,退水后沉积层又厚又不均匀,最厚的地方能过一米。人体跟杂物混在一起,密度接近,现有的探测手段分不出来。浅层雷达打到这种混合填埋层,回波信号全是杂的,看不出哪个信号是人。” 他把自然界最残酷的物理法则直接地剖开在她面前,“你选了这个专业,就要明白,大自然从来不讲人情,土地更不会因为谁可怜就网开一面。你认真学下去,就会懂这些。回教室上课去吧。” 这周高城没有收到浓浓的信,他的胃口被养刁了。一开始说的一个月一封,这小妞有时候一周两封,嘴硬说什么是他塞的邮票太多用不完,全是借口。 五天了,一封信也没有。高城每天训练完都要拐过去瞅一眼,没假期的日子里连信都断了,他整个人烦躁得像一点就着的炮仗。 农大宿舍里,室友推开门走进来。 “小何,你的信,我去收发室顺路给你捎上来了。” “谢谢。” 浓浓面朝墙壁侧躺在铁架床上,接过信封往枕头底下一塞。那里已经整整齐齐压了四封高城寄来的信,全都没拆。 又过了两天,周五,高城没收到回信急得又打电话过去,电话对面的宿舍管理员阿姨都认识他了,叹了口气:“同学,我看那姑娘是心情不太好,你就先别打电话了。” “咋了姨,是不是有人欺负她?” “没谁欺负她,是家里的事,你就让她缓缓。” “……姨,周末我过去,麻烦你跟她说一下。” “哎,你等等——同学!你电话!” 高城刚要挂电话的手猛地一顿,迅速把黑色听筒重新贴紧耳边,呼吸瞬间屏住了。 “……高城。” 那边的声音有气无力的。 “在呢。”高城握紧了听筒,“你、你吃饭了吗?” “嗯,你那些信,我还没拆,对不起。” “这有啥的,那些信不看就不看吧,我这个周末去找你,当面跟你说也一样。” “……嗯。” 高城感觉她的声音都要碎了,他心里也堵得慌,“哎呀你这可咋整,愁死我了。” 这一口地道的东北话,浓浓没忍住噗呲一声笑了出来。笑声很轻,却像一道微光,终于把电话两头沉闷压抑的空气撕开了一道口子。 高城紧绷的眉眼也跟着松了松,嘴上却没好气地嚷嚷:“笑啥啊?何春浓同志,严肃点儿,革命战友正关心你思想动态呢,别嬉皮笑脸的。” “就笑你,你好歹在北京长大,怎么一点京腔都没有。”浓浓吸了吸泛酸的鼻子,嗓音虽然还带着重重的鼻音,可好歹有了几分平日里的鲜活气儿。 高城听着她那点细微的吸气声,整个人总算缓过劲儿来,嘴角下意识就想往上扬,“啥京腔?咳——”他清了清嗓子,然后捏着嗓子挤出一句:“哟——您这可真是难为兄弟了,我打小儿在大院长大,身边五湖四海哪儿的人都有,东北话、山东话、四川话,就是没学着正经京片子。” “听起来……像……太监。” “何春浓!”电话那头的声音炸得听筒都震了一下,浓浓本能地把话筒拿远了一点,还能听见高城在那边跳脚,“你说谁太监呢?我这叫艺术加工!艺术加工懂不懂?我为了逗你笑,连形象都不要了,你不感动就算了,你还点评上了——” 浓浓把话筒慢慢贴回耳边,嘴角已经翘起来了:“高城……周日你真来啊?” 高城在那头明显噎了一下。 “废话!”他嗓门又高起来,但尾音没收住,像是心里那点热乎劲儿从缝隙里漏出来了:“我高城一个唾沫一个钉,还能诓你?周日上午十点啊,你衣服穿厚点儿,北京这破天气说降温就降温,别冻得跟个小鸡崽子似的。” “嗯,我等你。” 这声音软乎乎的,高城听得都整个人都轻飘飘要飞到天上了,不知道改回什么,他下意识就回了句:“嗯呐。” “哈哈哈…第14章高城14 2月1日,军校放了年假,本地学生大部分回家,外地学生留守。 高城磨磨蹭蹭地不想出校门,浓浓这个提前放假的“家长”来接他了。之前在校期间见面,不仅有次数和假条的严格限制,而且下午四点前必须归队点名。现在放假十五天,这十五天意味着两人可以天天腻歪在一起约会。 他说不出那种感觉,心慌,脖子后背出了汗,被冷风一吹,拔凉拔凉的。 浓浓在他们学校对面马路边上来回踩着春雪,一步一个脚印。高城提着一个行李袋慢吞吞地走过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干啥干啥,一会儿脚丫子都涝透了!” 浓浓循着声音看过去,一眼就看到高城脖子上的灰色羊毛围巾,她织的,还有一双羊毛手套,“手套呢,你怎么没戴?” “娘们叽叽的——”高城还没说完就看到她裹得只露出的那双大眼睛危险地眯起来。他连忙抽出口袋里的手套戴上,一边戴还一边哀怨地看着她:“戴戴戴,我戴还不行吗?瞅瞅你那眼神,跟教导员抓违纪似的……我一个大老爷们,手上套个这玩意儿,走路都不利索,你瞅瞅——” 他举起两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这手指头都分不开,一会儿吃饭怎么夹菜?你喂我啊?” “你想得美。” 那双眼睛,眼尾微微往上一挑,但上挑的时间极短,像是不屑一顾,但下一瞬,眼睛又飞快地流转回来,轻轻落在他脸上,眼里含笑。 高城被她这么一睨,头皮都发麻了。他开始左顾右盼找车,正好有辆出租车朝着这个方向缓缓开来,他赶紧伸手拦车。 车刚停稳,高城几乎是狼狈逃窜地拉开后座车门,拎着行李袋刺溜一下率先钻了进去,占牢了靠里的位置,这才探出脑袋冲她招手:“赶紧上来!师傅,王府井东来顺。” 哪怕心里慌成一团乱麻,他的防范意识依然刻在骨子里。北京城里多的是套牌的黑车,万一先让姑娘上去,自己还没来得及上车司机一脚油门把人拐跑了,他哭都找不着庙门。 这个时候不需要绅士。 浓浓弯腰坐进车里关上门,旁边一个已经坐定,脚下搁着行李袋,正襟危坐目视前方的少年。她在围巾里无声笑着,身子挨着他,手伸到他膝盖上轻轻搭着。 高城不动,她动。 手指在他膝盖上画着圈,高城一巴掌就把她的手泰山压顶了,紧紧攥在掌心,咬着后槽牙低声警告:“老实点!” 浓浓继续在他掌心里挠,挨着他的腿也不老实,膝盖有一下没一下撞着他。 高城深吸一口气,攥着她的手又紧了紧。他别过脸去看窗外,脖子绷得笔直,喉结上下滚了又滚。 要命了。 还没晌午,两人就在东来顺吃了一锅热腾腾的涮羊肉,随后又去了百货大楼买了十来斤捆羊毛线。高城要掏钱,浓浓比他先一步把钱给了店员。 “你哪来的钱?” 他知道她有补助,但也只是平时够花而已,这些羊毛线要三百呢! “赚的,帮人家织毛衣,一件可以赚50!” “织一件要几天?” “从早到晚,最快三天。” 高城想说费那劲干啥别把眼睛给熬瞎了,但看她那满脸兴奋等着讨夸的样子,他张口就改了话,但也不是什么好屁:“行啊,挺能耐啊。寒假就放这几天,天天抱着毛线针当绣娘,你当我跟这儿立正站岗当摆设呢?” “那不然呢?你得回家,我在宿舍没事做。”浓浓牵着他的手,走出百货公司,路上人潮涌动,一钻进去,说话声都得调高才能听得见。 “干嘛?带你把四九城转个遍!”高城那嗓门嘹亮,盖过了四周小摊的吆喝声:“一会先带你去什刹海后海滑冰!” “我不会滑冰……” “有我在你怕啥!我当年在什刹海那是冰上小旋风!”高城也想要夸夸,想看到浓浓仰起小脸,用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崇拜他。 “我才不去,冻死人了。” 高城偷偷瞪了一眼她的头顶,浓浓没发现,她正摇头晃脑观察着周边的摊位都在卖什么,“哎,那是什么?” 真是抛媚眼给瞎子看! 离天黑还有好几个小时,浓浓一心想回宿舍织毛衣赚钱,高城死死拦着她,恨不得把手上提的那些羊毛线全烧了!最后还是浓浓心软,陪他看了场电影。 《不见不散》讲述了两个流落到美国的北京人之间的爱情故事。 一进影院刚坐下,高城就脱了围巾,转过身紧张地看着她。浓浓被他看得脸红,但还是嘴硬逗他:“……你干嘛?” “没干嘛。”高城嘴上说着没干嘛,眼神却黏在她脸上没挪开。 灯光暗下来了的那一刻,浓浓下意识就要看向大荧幕,但高城的脸已经凑到了她面前。放大的一张脸,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在微微颤——他在拼命压制自己要跳出来的心脏,拼命压制呼吸。 在浓浓看来,他的脸色有点凶。 眉头拧着,下巴绷得死紧,那双眼睛仿佛像是下一秒就要溃不成军。 高城歪着头,两人错开的鼻尖,唇瓣就差那几毫米的距离就要贴在一起,他急促的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一秒两秒三秒,然后他不管不顾亲了下去。 嘴唇刚碰上她的那一瞬,他的呼吸全乱了。 手从扶手上抬起来,微微发抖地贴上她脸颊,掌心滚烫,指腹蹭过她耳垂。 初吻。 嘴对嘴的。 他手都在抖。 高城侧过头,找到更好的角度,嘴唇压下去,从轻触变成含住她的下唇,笨拙地磨着。浓浓感觉到他的紧张,忍不住要笑,嘴角一弯—— 他忽然加重了,撬开她的唇瓣,莽撞地闯了进去。 浓浓此时才意识到他是个男大、军校生、浑身紧绷得没有一丝赘肉,隔着羽绒服她都能感觉到他腹肌绷得像铁板一块。他那呼吸烫得能把人融化,身体那些烧出来的火焰全从唇齿间灌了进来。 接近两个小时的电影,片尾字幕亮起来的时候。 高城才像是被从水里捞上来一样,猛地回过神来。他看了一眼银幕,舔了一下自己被亲得发麻的下唇,嗓音哑得几乎听不出原来的调子:“啊、这就完了啊?我啥也没看,再看一场——” “滚犊子第15章高城15 “不见不散~~~bethereorbesquare~~~” “高城。” “嗯?” 高城手里正拿着块干抹布擦球鞋,脚底下还合着节拍在实木地板上颠来颠去,整个人透着一股压都压不住的骚动劲儿。 老高端着搪瓷茶缸从书房晃荡出来,靠在红木楼梯扶手边,眯着眼上下打量自己这混小子。 往常在家,这皮猴子哪天不是睡到日竿三竿被薅起来出早操?今儿倒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七点不到就从床上弹起来,刮胡子刮得下巴锃亮,还把衣柜里那几件压箱底的呢子大衣全翻腾出来在镜子前比划。 “大清早跟个叫春的喜鹊似的。昨儿刚放假,不在家老实待着,提溜个包又往外蹿什么?” 高城把球鞋往玄关地上一撂,利索地蹬进去,站起来回头就是一个立正敬礼:“报告首长,就是……正常的外出活动,体察一下市井民情!”说着他欲盖弥彰地把脖子上的围巾往上拉了拉,试图挡住嘴角那怎么也压不住的得瑟劲儿。 “你那个军校现在收女娃娃了?” “没啊!装甲兵学院哪来的女娃……哎!”高城反应过来自己被套了话,慌得连鞋拔子都掉了,一把抓起衣架上的围巾夺门就跑。 “五点前必须给我回来!” “晓得了!” 出大门前,高城拐到了老何家。 八大处甲1号院,更像一个独立的军中城,却比任何一座城都更安静有序。它占地近百万平方米,院内有窗就能望见八大处的山景。院里有医院、幼儿园、服务社、运动场……还有那栋总是亮着灯到深夜的司令部大楼。 老何家和高城家一样,都是苏式红砖小二楼,外带一个小独立院子。一楼是客厅、厨房和警卫小间;二楼是卧室。 高城还没进门就看到小院里的三妹,穿着一身喜庆的红棉袄,扎着两个羊角辫,脸圆了一圈。 “呦,谁家的小胖妞啊。” 三妹听见声音猛地抬头,看到高城愣了。 “咋了,不认识我了?”高城走进院子里蹲在她面前,还没来得及捏她小脸蛋呢,老何踩着拖鞋哒哒跑出来。 “哥哥。”三妹认出来朝他扑过去,高城被她撞得往后一仰,赶紧一把兜住她,笑出声:“哎哟,这劲儿——老何家净给你喂啥了?这都快赶上炮弹了。” 何东裹着件军大衣,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倚着门框直打哈欠:“喂大米饭!怎么着,吃你家粮了?” 高城斜了他一眼,把三妹抱起来颠了颠,从大衣兜里抽出一条红色小围巾,上面还有黄色小花朵:“你嫂子给你织的,正好配你这身大红袍。” “啥嫂子?你爸再婚啦?” “去你丫的,俺媳妇。” 老何把眼珠子瞪得像铜铃那么大,回头瞅了下客厅,然后转过脸小声问:“谁?不会是小何吧?” 高城高高扬起下巴。 “欸你小子,兔子都不吃窝边草呢!” “你懂个屁啊你,这叫革命同志内部消化,响应号召!”高城下巴扬得越发高了,鼻孔里哼出一声得意,理直气壮得不行,“老何我警告你,别瞎打歪主意啊!” 来送围巾,顺便宣誓主权。 何东瞅着他那副尾巴翘到天上去的嘚瑟样,气得直乐,裹紧了身上的军大衣,抬脚就要往他腿上踹—— 高城那身手跟猴子一样灵活,抱着三妹在院子里蹦蹦跳跳,老何怎么的也追不上。直到三妹笑得都喘不过气来了,两个少年才停下来。 “不行了,我还得留点力气去约会。”高城把三妹还给他,“哥哥过两天再来看你嗷。” 磨磨蹭蹭到农大差不多快十点。 高城在校门口来回踢踏着,这鬼天气冷死了。 北风跟小刀子似的顺着衣领往里钻,校门口那几棵枯树被吹得呜呜直响。高城把脖子上的灰色围巾往上扯了又扯,遮住大半张冻得发僵的脸,鼻子里呼出来的全是白气。 他吸着鼻子,把脖子伸得老长,两只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农大校门里头的大道,生怕漏看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这个点,女生宿舍还很安静,天冷大家都不愿起床。外地学生回家一趟不容易,车费贵,还危险,大部分人没有回家。 浓浓把毛巾放到水龙头底下,冰水冻得她整个人一激灵,睡意瞬间散了个干净。她草草抹了把脸,回屋穿上外套,掩上门下楼。 放弃躺被窝的机会谈对象,舍友们都敬佩她,浓浓只想给以前的自己来上几巴掌。 冬天谈对象不想出门,夏天谈对象又嫌热,烦! 一见浓浓从大门出来,高城眼睛唰地一下亮了,两步并作一步大步流星迎了上来。 “慢死了!”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往自己跟前拽,“何春浓同志,你这动作要是搁我们装甲连,早被全连通报批评了!” 浓浓把下巴缩在厚围巾里,白了他一眼,“这么大冷的天,我能从被窝里爬出来见你,你就偷着乐吧。” 高城在围巾底下藏着的嘴确实乐得都吃毛线了。他戴着手套的手牵住了她,晃了几下,“走走走,赶紧找个暖和的地儿,再站会儿我都要感冒了。” “那去哪儿啊?”浓浓任由他拉着往前走:“我不看电影!不许去电影院!” 高城一听这话停住脚步正眼瞧她,“为啥啊?”他装傻,那双黑亮的眼睛里闪烁着贼兮兮的心虚,“多好的片儿多好看呐!再说了,电影院多暖和,还便宜……” “那你不许亲我。” “你——”高城气死了,他一宿都没怎么睡,天一亮起来洗澡打扮,肥皂搓得屁股蛋子都锃亮,她怎么能说这么冷酷无情的话! “何春浓同志,你思想很不端正啊!大马路上的,张嘴闭嘴亲不亲的……我那是看你不精神,给你做紧急人工呼吸!你懂不懂人道主义关怀?!” 浓浓瞪着他,围巾底下嘴角翘着。 高城被她瞅得浑身发毛,对视了三十秒,他眼神先败下阵来,“行行行!不亲就不亲!抱一下总行了吧?” “看你表现!”浓浓故意拖着长腔拿乔。 “嘿,还看表现,给点阳光你就灿烂是吧?”高城嘴上咋呼着,手拉着她一路晃,晃得高高的,走到拐角时,他警惕着四周鬼鬼祟祟地紧紧搂了她一下,下巴在她毛线帽顶上蹭了蹭,满足地喟叹了一声,随即像怕被过路人逮着违纪似的,迅速松开手。 抱了一下,高城嘴角咧得收都收不回来,“走,表现给你看去!今儿先带你去护国寺喝热面茶、吃奶油炸糕。吃饱了咱再去逛隆福寺,听说今儿有庙会,保准比你在宿舍躺着强上一百倍第16章高城16 高城的好日子不多,这次放假大半时间都在搬家。老头子升职了,从苏式红砖小楼搬到了“将军楼”,就是带院子的独幢别墅,门口还有单独的哨兵警卫。 对他而言,无非就是屋子敞亮了些,别的没啥大差别。 但对浓浓来说,那是晴天霹雳。 她不知道高城家里在哪,家人做什么的。过年前两天,他拿了一堆年货给她,其中一袋苹果,她拿到宿舍里没一会,满屋子都是苹果的甜香味。 原本窝在被子里的舍友们一个个嗅着味爬起来。 “啥苹果这么香?新出的洗衣粉味道吗?” “苹果啊。”浓浓不觉得奇怪,不就是几颗青苹果,“你们要吃吗?等会,我去洗。” 切开的苹果,味道更霸道了,苹果香都飘到走廊了。隔壁一个园艺系的同学闻着味跑过来,看她们一个个啃着系里精心培育的青香蕉苹果,那叫一个震惊。 “要吃苹果吗?”浓浓切了一半递过去,小江接过苹果闪身挤进宿舍,反手就把门关严实了,压低嗓子惊呼:“你们胆子也太肥了吧?!” “咋了?” “你们去偷苹果了?” “没有啊,别人送的。” “送的!?这可是青香蕉苹果!我们系里那几棵老树结的果,全挂着编号专供国宴的!” 话音未落,宿舍里几个正啃得欢实的小仓鼠动作齐刷刷一僵,不可置信地盯着手里咬了一半的果肉。小心翼翼地把喉咙里的果肉咽下去,仿佛咽下去的是什么了不得的机密文件。 “……国宴是啥啊?” 小江咬了一口苹果,看看问话的那姑娘的脸——大冬天的,脸颊上还带着高原红,一看就是从偏远地方考出来的,“国宴就是国家宴请外国领导人和重要来宾的宴会,规格很高,用的东西都是精挑细选的。” “你是说、去年来的克林顿也吃这个?” “那倒没有,他来的时候不是这个苹果的季节,吃的应该是下野地西瓜和带绿荔枝那些。” 西瓜荔枝都听过,但那些前缀没听过。 浓浓低头咬了一大口,脆生生甜滋滋的,除了闻着格外香,也就是个苹果味儿。小江捧着那半块苹果坐在她床边,跟吃人参果似的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哎,送你这果子的人,来头可不小啊。” “就一个学生。” “那他家里不得了。” “没有那事,没准就是种苹果的,穷得抠搜呢,也就过年送了水果给我,平时连一瓶水都不给我买。”浓浓说的煞有其事,也确实如此,那家伙只给她买小甜水,她真想喝水,得喝他的。 “那也太抠门了吧!”小江真信了,浓浓那些舍友们躲起来偷笑,她那阿兵哥送的东西,她柜子里都塞不下了,连钢笔都是用盒子装的高档货。 大一上半学期结束,这年新年,很多人才发现自己真的离家很远了,不少人已经褪去稚嫩和懵懂,慢慢接受自己是成年人这件事。 大年初二,连着几天不见人影的高城终于摸了出来。他今天就得回校,眼下是掐着最后几个小时的空档跑来约会。 电影院的角落里,双人座的沙发,浓浓生无可恋地看着萤幕,旁边一只大狗紧紧扒拉着她,一下一下地亲着她的脸,“……想我了吧。” 等不到她回答,高城又凑上去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退开半寸,像是怕被打:“你这小嘴可真硬。” 浓浓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翻了个白眼。高城拉着她的小手手,借着银幕上微弱的光亮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白了,胖了,真好。” 荧幕上在演什么说什么,浓浓一个字都听不进去,看不进去。她低头,看着把下巴搁在自己肩头的大男孩,“……那你第一次看见我的时候,我是什么样的?” 高城轻轻“啧”了一声:“满身泥,头发结成一绺一绺的,腰都直不起来,扶着墙在走廊里走,像个被谁从泥里刨出来的萝卜。” “那你怎么会对一个泥萝卜起心思?” 听到这个问题,高城瞬间闭了嘴,含含糊糊地哼唧着装傻。 “问你话呢!?”浓浓那肩膀顶了他一下。 “问啥啊,没听见。” “少跟我装蒜,你什么时候对我起歪心思的?” “啥,没听见。” 见他死鸭子嘴硬,浓浓干脆两手捧住他的脸,凑上去上下左右胡乱亲了一通,亲得他整个人眼冒金星。昏暗的光线下,高城撞进她弯成月牙的双眼,他那呼吸登时乱了套,长臂一伸将人扣在怀里,作势就要低头吻下去—— “先回答我。” 软软的手心一把堵住他的嘴。 高城别过脸,耳朵烧得通红,声音小小的:“……唔,看你喂三妹那会。” “啊?为啥?” “没为啥,就觉得挺好的,挺稀罕的——” 趁着浓浓走神,高城这个混小子来了个出其不意,亲上人家的小嘴巴,啃了起来。但只是啃,他没胆子干啥,双手规矩环着她的腰。 但就是这样,在浓浓看来更糟糕。她不想再捂着红肿的嘴回去,去食堂都得低着头躲着人。 好不容易把人推开,不出五分钟,他又黏黏糊糊地贴上来讨亲。 烦人小狗。 浓浓干脆捉住了他的一只手,往怀里一带。 高城瞬间就老实了,不动了,整个人瞬间僵成了水泥桩子。他是军校生没错,但他、他还没拿过手榴弹啊,突然塞了个炸弹给他,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本能地想要蜷起五指握拳,可手指才刚弯了一点,就感受到了炸弹的强大威力。 此时他脑子已经在上演一场大战,动也不是不动也是,就这么僵持到电影结束。 终于认真看完一部电影了。 浓浓把他僵硬的那只手拿出来,高城整张脸都红透了,抬眼看着她连哼都哼不出来。浓浓把他从座位上拉起来,他就跟小媳妇似的,被她牵着,同手同脚走出影院。 那桃子炸弹的威力,足以炸傻一个皮第17章高城17 归队点名的时候,高城全程同手同脚。 区队长在队伍前头扯着嗓子讲新学期的作风纪律,高城站在第一排,腰杆挺得笔直,眼神却直勾勾地盯着前方虚空,焦距都不知道散到了哪个九霄云外。 解散的哨声一响,同宿舍的几个小子嗷嗷叫着往食堂冲,唯独高城慢吞吞地挪回了屋。他坐在书桌前,屋里没开大灯,只有走廊昏黄的光透过门顶上的玻璃窗斜切进来。 他缓缓抬起右手,摊开掌心。 擦枪摸履带磨出了一层硬茧,按理说粗粝得很,可这会儿掌心却火烧火燎的,像是有千万只小蚂蚁在密密麻麻地爬。 像、像刚出锅的豆腐—— 同宿舍的王建华风风火火撞门进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老高!正好,快帮我擦药,疼死我了,真他娘的倒霉,摔了一跤腰差点断了。”王建华扯了下衣服,腰以下都红了,换作平时,高城早就大笑着嘲讽起来。 安静。 太安静了。 王建华扭头一看,高城正用右胳膊夹着药膏,左手笨拙地拧开盖子。 “干嘛呢你?给右手立正站岗呢?” “老子……老子右手腕子单杠拉伤了!” 高城梗着脖子胡诌,脸不红心不跳地用左手帮他擦药,右手一动不敢动,生怕蹭掉了掌心里那点残留的软乎。 熄灯前去水房洗漱,更是要了老高的命。 水房里十几个光膀子的大小伙子正扯着嗓子就着冰水擦身。高城端着自己的白洋铁盆站在水龙头前,左手抹肥皂、搓毛巾、抹脸擦身,右手悬在半空,五指微翘。 别人的肥皂沫子不小心溅到了他右手指背上,他浑身一激灵,赶紧拿毛巾小心翼翼地擦掉。 旁人瞅着他乐:“哟,高城,你这媳妇是金贵啊。” 高城是一点就炸,嗓门大得能掀翻整个水房:“什么媳妇?你胡说八道什么?” “五指姑娘啊!瞅你那右手翘得跟兰花指似的,碰都不让人碰一下,不是金贵的小媳妇是啥?咋的,打算供起来过年啊?” 周围一帮光膀子的大老爷们儿顿时哄堂大笑。高城白了他们一眼,一群没媳妇的臭男人,懂个屁。 夜里熄灯。 高城还把右手放在眼前翻来覆去地瞅,慢慢合拢五指,指尖虚虚地抓了空气,耳边又回响起何春浓的轻笑声。他把整张滚烫的脸往军被里一埋,在被窝里偷偷骂了一句: “何春浓……你个小流氓。” “哈秋——” 浓浓在宿舍里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农学院还在放寒假,熄灯时间,收音机放着音乐。有人开着小台灯在看书,有人在吃东西,还有人在织毛衣,没有人在睡觉。 都在等。 等什么? 午夜12点,收音机里传来张震那标志性的低沉声音。伴随着收音机里那段阴森诡异,像指甲刮擦黑板般的开场音效,宿舍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听了不到十分钟,有人哭了。 “咋了。” “我、我尿急……我不敢去……” 此话一出,宿舍里就剩小江的抽泣声,没人敢吭声。浓浓认命地爬起来套上大棉袄,拿着手电筒打开,“走吧,我陪你去。” “小何,你是我亲姐!” “等等……把我也带上!我也去!” 时间迈过了这个冬天,春天短得像没来过,北京的杨絮还没飘完,夏天就到了。 1999年的夏天,距离那个簰洲湾的夜晚,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浓浓没有回过湖北,移民建镇的补助款和房子她都没要。如非必要,她永远都不想回去。别人说她冷漠也好不孝也好,她不在意。她只知道回去就会难过,不回去才是对自己最好的。 做人本来就很难了,顾好自己才是最重要的。 这个暑假,即将上大二的学生们都要参加实习活动——下地。 农大最大的试验基地,在河北,占地超过2万亩。 浓浓以前种菜,土不肥就沤肥,上羊粪蛋子,上稻草灰,上河泥……还洋洋得意这是没有化学物质的天然。 上了学才知道土不肥里头有大学问。 现在下地去挖一个一米深的坑,看层次看颜色,脑子里就有东西了。 土壤肥力压根不是有劲没劲那么简单,那是氮磷钾、有机质、pH值、阳离子交换量组成的综合系统。光凭经验一味堆天然肥料,一开始看着见效,但日子久了养分比例失调、酸碱失衡,地里缺了某种微量元素,往里填再多河泥粪蛋也救不回来。 而救不回来的土地,就会像一块被拍实了的泥饼。雨水落下去,土壤吸收不了,只能顺着地表横着跑。 说白了就是——土留不住水,水就去找河。河装不下,就去找人。 好的土地是一块海绵,浓浓现在要做的就是把坏土地变成一块块海绵。 整整一个月的实习。 浓浓被华北平原的毒日头晒黑了两个色号,高城跑来农大校门口堵她,两人打了个照面,还没等说话,先冲着对方咧嘴一乐——两张黢黑的脸上,各自晃出一排明晃晃的大白牙。 高城自己也是刚从朱日和野外拉练回来,整个人像个刚从煤窑里刨出来的黑金刚。论肤色,谁也没有资格笑话谁。但他那张嘴向来不饶人,尤其是对着何春浓,越是稀罕,嘴上就越要犯贱找补。 高城摘下脸上的蛤蟆墨镜,顺手往她鼻梁上一架,端详了两秒,煞有介事地点头:“嗯,不错,真像。” “像啥?” “老外啊。你这瞅着有点像印度来的,眉心再给你点个红点。” “那你呢,非洲来的吗?” “咱俩这黑能一样吗?我这叫塞北烈日淬炼出的硬汉色!你瞅瞅你自个儿,跟个刚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烤地瓜似的,还直往外冒热气呢!” 浓浓被他损了也不恼,咯咯笑着,听他说话就像看赵本山的小品似的,包袱一套一套的。 见她笑得灿烂,高城趾高气扬的架子瞬间散了个干净,不值钱地跟着傻乐。他从兜里掏出一瓶冒着凉气的铁罐汽水,拉开拉环还插上了吸管,“行了地瓜同志,赶紧喝点降降温。黑成这样也就我心善不嫌弃你,走,带你吃大肉补补去第18章高城18 自从大年初二被炸弹袭击之后,高城同志在组织纪律性上有了质的飞跃。 他老实了,真的老实了。 那一口气从春节憋到暑假拉练完,憋得他差点进医院了。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烙大饼,一闭眼就觉得自己浑身痒,不能想,一想鼻子就热,流鼻血。连电影院都成了他的禁区。路过一次,心跳加速一次,仿佛那门口蹲着一个纠察专门抓他。 经历了一个月超强的拉练,高城觉得自己的自制力已经锤炼得比坦克装甲还厚,可以安全约会了。 “去北海划船咋样?” 浓浓脑海里瞬间浮现出上辈子某位前夫笨拙摇着双桨的帅气模样,眉心一跳:“不去,晒得慌。” “那去游乐园?” 过山车上又一个前夫的面孔浮现出来,浓浓眼皮直抽抽:“不去。” “那、那你想看演唱会不?”高城抓了抓后脑勺,绞尽脑汁地数着,“听说今晚工体那边有大动静,好像是黎明还是齐秦来着……记不清了。” 浓浓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找个地方喝水吧,渴了。” 高城被她气笑了,大手一伸将她揽到怀里,“还没结婚呢,你就这么给我省钱,你可真是个傻姑娘!” 浓浓心虚地抬起眼,仿佛看到他头顶戴着几顶大绿帽。其实那些前夫的脸她已经记不太清了,记住的是那个位置曾经被占过。 而现在的这个人,是全新的。 “去看电影。” “啊?” 高城搂着她的胳膊瞬间僵了一下,瞳孔微缩,脑子里两个小人开始疯狂掐架。 去,他怕控制不了自己。 不去,感觉又很亏。 他搂着她走在大街上,眉头拧成个死疙瘩,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看也行……但得看……正经片子……” “还有不正经的?” “你、”高城嗓门不受控制地拔高了:“没——没有!我、我这不是提前打个预防针!怕你到时候又要……又要胡乱指控我!” “我指控你什么了?”浓浓在他手臂上轻轻掐了一下,声音温温软软的,落在他耳朵里却像小钩子,一下一下勾得他心头发颤。 高城浑身一抖,脚步突然加快了,几乎是半拖半抱将她提溜去电影院里。 [没没事的,高城,你连坦克都开得转,还怕个小破电影院?不就是亲个小嘴嘛,又不是没亲过!你都亲过好几回了,一回生二回熟三回四回……!] 想到这,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春节那天的画面,脚底下一个趔趄,差点把自己绊了一跤。 [……那是意外!那是个战术失误!这回不一样,这回咱是有备而来!看咱选的是啥片子?《宝莲灯》!动画片!孝道文化!弘扬真善美!这氛围,这格调,这……这总不至于还能往歪处发展吧!] 他在售票窗口前站定,深吸一口气,掏钱,买票,动作一气呵成,嘴里还念念有词:“两张,最前排,靠过道边上的。” 过道边上好,过道边上方便撤退。万一形势不对,拔腿就跑……跑什么跑!高城你有点出息!你是装甲兵工程学院的!你将来是要开坦克上战场的!怎么能被一个小姑娘吓得临阵脱逃! 买完了票,他转头看向浓浓,脸上全是“我准备好了,来吧”的赴死从容的悲壮。 浓浓抿着嘴在疯狂憋笑。 他比电影好看多了。 “高城,你手抖什么?” 高城猛地把手背到身后,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喉结上下滚了滚,最后挤出一句:“第一次看《宝莲灯》,能不激动吗?多好的电影呐,沉香,那孩子,多孝顺!为了救他娘,跋山涉水,翻山越岭,上刀山下火海,那精神,那毅力,那……那叫什么来着?愚公移山!精卫填海!铁杵磨成针!” 铁杵磨成针? 浓浓挑眉看了他一眼,高城只觉得后脖子凉飕飕的。 从入座到电影开始放的几分钟,高城挺直了腰,双手规矩放在膝盖上,眼神虽紧紧盯着银幕,但他的身体已经在时刻警惕防备。 “前排那哥们儿,您稍微往下出溜点儿成吗?您这大个儿,后头全让您给挡严实了!” 后排的人在抗议,高城无奈只得憋屈地往下滑了滑,一瞅身旁的婆娘—— 浓浓早笑岔了气,两只手死死捂着嘴,整个人缩在座位上,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 高城顶着一张锅底黑脸,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足足一分钟,她还没停下来,气得他歪着身子凑过去,拉开她的手,“再笑我就——” 浓浓睫毛轻轻一颤,眼波在昏暗的光影里流转,似笑非笑地睨着他,声音又轻又糯,带着蛊人的气音:“就怎么样呀?” 高城喉结一滚,整个保持歪着抓她手的姿势定住了。浓浓可不打算放过他,指尖隔着他薄薄的T恤,慢慢地在他心口处画着圈,掐尖,一下一下轻挑慢捻:“坐第一排呢,别乱动哦……后面都看着呢。” 高城那双眼硬生生被逼出一层薄薄的水汽,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你……” “我?”浓浓含着笑意的脸凑近他,鼻尖擦过他滚烫的面颊,温热的气息直直扑在他紧抿的唇上,“我帮你按住心跳呀,它跳得太快了。” 高城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那层水光已经被他强行压了回去。他咬着牙,把她的手从自己心口上拿下来,用力攥在掌心里。 “你……你再这样,我真的要死了。” “怎么死的?” “……憋死。”高城盯着她,又委屈又气愤又舍不得松开她的手,“何春浓同志,你能不能……能不能看在你对象大好青春还没活够的份上,暂时收敛一下你的……你的……” 他说不下去了。浓浓笑盈盈地看着他,等他把话说完。 高城憋得耳根子冒烟,终于憋出后半句:“……暂时收敛一下你的攻击性。” 浓浓噗地一声笑了出来,但很快又捂住了嘴,因为旁边的大姨已经侧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第19章高城19 指挥官是部队的核心,是集军事家、管理者、工程师、运动员于一身的复合型人才。军校的指挥类专业在招生中占据着一半甚至更多。 大二这年,高城只要一有时间就泡在学院内部网络。 大一学的理论知识,已经能让他有基础概念,能理解文章里的框架和关键词,但专业深度还没到高年级的程度。然而此时屏幕上的那篇文章他已经翻了三遍了,上面的文章是毕业学员的课题研究报告。 反复看了三遍之后,对于军事素养从小耳濡目染的高城。他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些东西,他现在就能写出差不多的东西来。 思路是通的,框架是能理解的,那些够不着的部分,无非是缺几次想定作业的磨炼和教员的指点。 高城明白学校的课程安排是为了让所有人跟上,但他不想被平均速度拖着走。 装甲兵工程学院的本科分为两种学制,4年制和5年制。他打算提前毕业,争取在大三修完四年全部课程和训练科目。 一个月的时间,他没有轮到自己的外出请假机会,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求舍友们换名额。他只是每周按时写信、打电话。课表上是他自己排的密密麻麻的排课和训练计划——提前修课的申请已经批了,教务部门把他的时间表填得比他预想的多出一截。 这周又是出不去。 高城站在电话亭前,心里没底。他怕她多想,怕她觉得他不想见,怕她以为他不在乎。他在写那份申请计划的时候,只顾着想尽快能学完,完全没想到学完这些要花多少时间。 他不想让她等,但他又不能让那沓申请白批。 能在军校里能提前毕业的尖子不超过同期学员总数的百分之三,名额有限,竞争激烈。所有跨年级主干课程和军事体能考核必须门门全优。他能站到这个位置上,靠的不是父亲。 但这些东西,没法在电话里跟她说。他总不能在电话里直愣愣地说自己为了提前毕业以后可能很少时间陪她。 听起来像是在铺垫分手。 而他最怕的,就是她往那个方向想。 电话还没拨,他又折回了宿舍,必须要确认一下自己不是赤手空拳地去打这场电话。 有些道理放在哪儿都一样用。《孙子兵法》和三军战术,说到底都是在教人怎么判断形势、怎么稳住局面、怎么在不利的情况下找到一个能赢的落点。他把这当成一道战术题来解:对方是谁、战场在哪、自己手里有什么牌。 他翻了几页,确认了一个他觉得能用的思路——然后合上书,起身往电话亭走。 面对何春浓这个恐怖的敌人,他不能打没准备的仗。 《孙子兵法·形篇》——不可胜者,守也。 高城拨通了电话,等着浓浓来接,等她拿起话筒的第一时间,绝不能等她先问“这周出来不出来”,一旦沦为被动防守,就会被何春浓劈头盖脸的火力压制打成筛子。必须抢先开火,主动摊牌。 “喂?”电话里的声音软绵绵的,娇滴滴的。听得他所有战术都忘了,原本准备好的词儿全烂在肚子里,嘴一秃噜:“你干啥呢,慢吞吞的,等得我都尿急。” “那你憋着……”对面传来铃儿般脆响的笑,“我刚才在听音乐,小江买了MP3,非要我听音质。” “啥屁三?” “MP3,英文M和P,数字3。一个不用磁带也不用CD,体积小得能塞进裤兜里的音响。” 高城下意识哼了一声:“净搞这些有的没的,等我有假期了,带你出去买一台。” “你可拉到吧,这一台可要六千六百多。” “啥?一个破玩意都顶上一辆摩托车了!” “嗯呐!说是有笔记本电脑硬盘那么大,可以存放一千多首歌。” “那咱不买这个,我给你买台笔电。现在论文全是电脑打的,手写的哪有人家那个清楚。” “不要,我不喜欢。” “那你喜欢啥?” “你呀。” 高城整个人像被炮弹正面轰中,嗓子眼瞬间卡壳。要不……别念书了,明天就打报告回家结婚得了?!这念头刚冒头就被他拼命掐死。 “何春浓同志!你、你严肃点!”他鬼鬼祟祟地四下踅摸了一圈,拿大手捂着话筒压低嗓门,“……这话等我出去当面说。” 浓浓在电话那头笑得像小鸭子,随即顺嘴一问:“那你什么时候出来?” 这一问,直接把高城问回了现实,战术都给忘了! 没关系,稳住,还有B计划。 《孙子兵法·九地篇》——投之亡地然后存,陷之死地然后生。 当士兵无路可退时,会拼死奋战,从而爆发出最大的勇气和斗志,体现了矛盾转化的观点,危与机并存,绝境中蕴含生机。但这是险招,需将领治军严明且深谋远虑,盲目模仿可能导致士气瓦解。‌‌‌ “……我这个月连轴转,一天睡不到六个小时,专业课和装甲合成演练全压头上,每天被教员当牲口练!我都快累散架了,就剩每天看你的信这点气儿吊着……” “你既然会念书就要好好念,别总想着出来,不然白费你学的这些知识。我这边没有什么事,你安心学习。” 浓浓说完了发现他那边没声了,“喂?你还在听吗?” “嗯——”高城抹了把眼,轻咳了一声,“风太大,沙子跑我嘴里了。” “活该,谁让你每次讲话都咋咋呼呼的。先这样吧,你不是尿急,赶紧去,我后面还有人排着队接电话。” “哎,等等——”高城握紧了话筒,捂住了嘴,“你有空多给我写信。” “滚蛋。” 电话嘟嘟嘟挂了,高城不敢置信地看着手里的话筒,咦的一声,气笑了。 何春浓果然是个道行高深的可怕对手。他排兵布阵准备的大套路,被她轻飘飘几句话拆得干干净净,防御全破,满盘皆输。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高城胸口那块压了一个月的石头却彻底落了地。 感情上何春浓教会了他一件事。 慢慢来也没关系,只要人在就第20章高城20 1999年底,国家启动退耕还林试点;紧接着2000年,西部大开发战略正式拉开大幕。春季开学刚过,校长就向全校发出了进军西部的动员号召。 这两个政策一下来,浓浓学的这个冷门专业站在了时代的风口上。农大作为农业类最高学府,对这种政策风向的敏感度是全国最强的。 浓浓还没毕业就已经听到了好多人在说她这个专业很好找工作了。但仅限于她这届以下. 2001年,退耕还林试点进一步扩大。到了2002年才全面启动,范围扩大到全国25个省,并且正式颁布了《退耕还林条例》。 浓浓这一届就是在这个风口浪尖上毕业的。再加上其他农学这个专业起步比北京农大晚,她这一届的毕业生不用自己去找工作,是挑工作的,供不应求。 她还没选,因为如果去太远的话,有只猴子会炸毛的。 高城已经提前一年毕业,在基层担任排长。她毕业这天,他开了一辆吉普车来接她,很新的车,漆还是光亮的。 浓浓的东西不多,能送的都送了,该扔的都扔了,就剩一些书和衣服。高城放好行李从后备箱那边绕过来,拉开驾驶座的门,坐进来:“看什么呢?” “新车啊。”浓浓扣上安全带,摸了摸光滑的皮坐垫。 “嗯,老头子给买的。”高城打着火,挂挡,动作干净利落,眼睛看着前方,没看她。 可车子一路开上了大马路,他没等到浓浓追问下半句。 高城憋不住了:“咳……那个,我平时在队里,天天住营房,用不上车,我爸也用不上。” “嗯。”浓浓含糊地应了一声,她正在吃高城给她买的驴肉火烧。他在河北保定那边的部队,离北京很近,一两个小时的车程。 火烧虽然凉了,但那面皮还是脆脆的。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上驴肉。驴肉肥瘦分布很均匀,瘦而不柴,烂而不散,入口即化,闻着香,嚼着更香。 里面还夹着焖子和青椒。 “嗯——”好吃得舌头都要吞了。 高城一瞅她那馋虫样,心里好气又好笑。他憋了一路,把车开到了文昌胡同内一个独门院落前。 “下车。” “……这是哪儿?你家吗?” “下车看看不就知道了。”高城绕到副驾驶给她开车门,催促着她下车,恨不得将她提溜下去似的。 浓浓提着裙子慢吞吞下了车,高城啧了一声,关上车门直接单手将她夹起来,像夹铺盖卷似的直接把她悬空夹在身侧,大步流星跨进了院子里。 老房子了,三合院格局,房梁立柱明显刚翻修加固过,推开正房的门,屋里还有新打的家具木头味道。高城把她放下去,两手往裤兜里一插,脚尖在地上碾了半圈。 整个人明显红温了,他喉结滚动了下,磕磕绊绊地说:“前几年,我家老头子给咱准备的房。”他眼神飘忽地看向窗外院子里的那棵老枣树,硬着头皮把后半句挤了出来:“住这片儿……往后、往后咱俩孩子、能上实验二小。” “嗯。” “你嗯什么?”高城瞪大眼珠子看着她,浓浓低着头,身子倾斜着,脑袋抵上他的胸膛,难得发起脾气:“别问了!” 高城愣了两秒,刚才还七上八下、怕被嫌弃擅作主张的那颗心,瞬间咚地一声落回了肚子里。 “晚上去我爸那吃饭,现在、现在你要不去看下房间?东西都放一下。” 他刚说完,浓浓就仰头瞧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他思想不端正。高城差点当场立正敬礼,“我我不进去,你、你放心。” “真不进去?”浓浓弯了弯眼睛,眼里闪过促狭的光芒。 高城想说不—— 但他嘴巴张不开。 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手被她牵着,整个人像风筝一样,轻飘飘的,摇摇晃晃地飘在她身后。 卧室门轻轻关上。 屋里的光线透过新换的细白窗纱漫进来,新打的双人实木大床上铺着素净的平纹床单,墙角立着个散发着清漆味的大衣柜。临窗的梳妆台,还放着一个花瓶,里头插着好几朵红玫瑰。 谁准备的? 浓浓回过身仰起脸看他。 高城这会儿连气儿都不敢喘粗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就是不敢看着她。 “睡午觉吗?”浓浓慢悠悠地晃了晃两人交握的手,指尖坏心眼地在他掌心里轻轻挠了一下。 高城浑身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从掌心一路麻到了天灵盖。 “……睡、睡呗、躺着吧。” 话是这样说,他还扭着头看窗外,没动。 浓浓松开他的手,转身背对着他,“帮我拉一下拉链。” 连衣裙背后一条长长的拉链。 “发什么呆呢!”浓浓微微侧过脸,乌黑的发丝垂在肩头,露出半截白皙修长的脖颈,“我手够不着,你快点儿。” “睡午觉、脱……”脱啥啊,高城没说完,手先一步捏住了那个小小的金属拉链头。 “滋啦——” 金属滑动声在落针可闻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他呼吸也是。 裙子啪嗒落地,光洁细腻的肌肤,背部单薄线条流畅,曲线鲜明,她身上还有一套的精致小衣小裤。 高城眼睁睁看她转过身,他耳朵忽然听到雷声,轰隆的一声。他脑子里的警报拉得比防空警报还响—— 她、她这几年吃的,感情都胖到那里去了。 这哪哪是他当时认识的那棵地里拔出来的小泥葱啊。 浓浓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迎着他发直的目光,轻轻踮起脚尖,在他那两片紧抿干涩的唇瓣上“吧唧”亲了一口。 落地的那一瞬间,高城那黑黝黝的眼珠子里的光景跟着晃了晃。 一个眨眼间,浓浓便摔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大中午的,日光燥热。 高城一路从保定开车杀回来,光顾着去排队给她买驴肉火烧,自己肚子里空空如也,连口热水都没顾上喝。饿得前胸贴后背,他大手在她的大行李袋里一通划拉,翻出两袋面包和白面馒头,大口大口往下咽着垫吧肚第21章高城21 吃了一顿饭,工作的事落实了,结婚的事再缓缓。军队鼓励25周岁晚婚年龄,高城就是现在结婚,两人都凑不到一起,没有分配房的资格。 总后勤部农副业科技服务站在北京西南郊,是一个专门研究现代农业科技的全军性机构。服务站的使命是支援驻高原海岛等边远艰苦地区的部队,教他们如何在这些缺土少水和自然条件恶劣的地方发展生产。 浓浓没想到自己竟然找个工作还当兵了,文职虽然不授军衔,但有军籍,在军队内部享有与现役军官同等的工资待遇。 这座远离城市喧嚣的基地,只有六名干部和一名战士,外头看没什么特别的,内部藏着一个微缩的现代农业科技园。 一排连栋玻璃温室,蔬菜种在墙上、架子上,完全脱离土壤,配备最先进的智能雾化栽培系统。浓浓在这里跟着一个导师研究雾化栽培的营养液循环与资源高效利用,以及探索如何改良土壤以适配新型温室,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打下手。 但导师正在研究的无土栽培草莓的课题。 浓浓恰好就搞过草莓大棚,她不敢直接说,毕竟她不是真聪明,只是有接触过。在导师给的一组数据里偷偷改了一个,让事情往对的方向偏了一点点。 11月底,第一批果实开始成熟。这时候正好是北京入冬的时候,玻璃温室外面是灰蒙蒙的冷天,里面却是暖融融的,其中一组的草莓从架子上垂下来,果大饱满。 此时C集团军702团的钢七连新任连长到来的第三个月,三把火已经烧得差不多了。 第一把火是重塑训练作风。加强训练,将跟不上训练的战士们调到连队后勤岗位。 第二把火是调整骨干队伍。高城有教育培养所属官兵和提高干部骨干能力的职责。这意味着他可以通过组织集训考核等方式,向上级建议调整不称职的班长排长。 第三把火就是树立管理权威。连长负责全连的行政管理。他可以确立新的内务、纪律标准,从严要求。 这三把火烧下去了,下面的人不服,但嚣张的气焰在听到高城父亲是谁时,一下子熄灭了。 高城的理想和才华,被一个他无法控制的因素——出身,完全稀释了。 他越优秀,越会有人把优秀归因于父亲。他越严格,越有人觉得是少爷脾气。他的个人能力在别人看来并不重要。他能这么大刀阔斧改革,下手麻利,一点阻力也没有,原因就那一个,但他自己并不知道。 他没有机会在真实冲突中证明自己,因为冲突在发生之前就被“身份”消解了。 史今和伍六一,是高城最喜欢的两个好苗子。一个是他在担任排长时遇到的,一个是在今年师部举行的夏季越野赛中,在五公里武装越野获得全师第二的苗子。 伍六一,在此次比赛获得了机会,从义务兵转为志愿兵,并加入了钢七连,成为钢七连第4900个兵。 史今很早就认识伍六一了,他曾经是新兵连的班长,伍六一就是他带出来的。兜兜转转两人又在一个连,一个班。 年底的军事比武与考核前,在连队宿舍门口一百来号人站成三排,军姿笔挺,鸦雀无声。 高城站在队列正前方,他没拿讲稿,背着手,双腿微微敞开,嗓音宏亮,唾沫横飞:“钢七连的,都给我听好了!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年终考核嘛,年年都考,有什么好紧张的。那我告诉你们,今年的考核不一样!你们一个个都是我挑出来最好的兵,没有拖后腿的! 去年在师部,你们拿了个什么名次?第二。全营四个连队,钢七连第二。我站在终点线看你们冲过来的时候,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不是钢七连的兵。 你们自己说,第二名,配不配得上钢七连这三个字? 钢七连从抗美援朝打到现在,番号几经改变,52年间到现在一共有4900人成为钢七连的一员,其中1104人为国捐躯。抗美援朝时钢七连几乎全连阵亡,被全连人掩护的三名列兵九死一生地归来,带回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他们是钢七连的兵,你们也是钢七连的兵。 钢七连这三个字,写在纸上就是三个字,扛在肩上就是一座山。 别的连队可以输,钢七连不行!因为我们的番号是前辈用命换来的。你输一次,就是把钢七连三个字往地上砸一次。你输两次,就把一百零七名烈士的遗愿往地上踩一次。 你们想输吗? 不想。那就给我拿出个样子来。 考核时,我不看你们的口号喊得响不响,我看你们冲过终点线的时候,还有没有一口气。跑不动的时候想想钢七连这三个字是怎么来的,想想前辈们在长津湖的冰天雪地里是怎么扛过来的。 记住一句话——不抛弃,也不放弃,所以我们叫钢七连!” 高城所有的不抛弃不放弃,都是九八年那个夏天他没能做到的事的背面。他没能救所有人,所以他要让他的兵成为到了最后一刻还在坚持的人。 不出意外的,今年年底考核钢七连全团第一。 一是全连都是好苗子,二是高城那段鼓舞士气的话。 伍六一比赛完还和史今唠叨,“这个连长,和我之前见过的都不一样。” 史今点了点头:“是不一样,全团有哪个连长像他这样上知天文下知地理,有学识有才华有抱负。” 不管外界流言蜚语,战士的眼睛是最雪亮的。高城有硬核的军事素养和赤诚的血性,在他手底下,当兵的能服气,能长本事,更能把命踏踏实实交给他。 高城带兵不搞上下逢迎和表面文章。白天在泥水里跟战士们摸爬滚打摔跤格斗,晚上在连部推演沙盘战术,连步战车的每一个零件每一个火控参数他都门儿清。他骂起人来嗓门大得像迫击炮炸膛,可谁要是真有难处,谁在考核里咬牙拼了命,他那颗心比谁都热,护起短来比谁都第22章高城22 年底大项考核之后会有一个调整期,训练强度降下来,周末外出的名额会比平时宽裕一些。高城作为连长平时不能随便离岗,这周请假外出了。 他走出基地大门那会。 看见的人疯跑回连队,在走廊里憋不住声儿了:“哎,咱们连长出去了!” “真的假的?” “真的!我亲眼看见有个姑娘开车来接他!”“啥!?姑娘?”“连长到我们连队来,我就没见他休过假。哪来的时间谈对象?妹妹吧。” “不像,那姑娘我就瞅了一眼,可水灵了。” “是不是家里安排的?”“拉倒吧,就连长那脾气,家里安排的他不把房顶掀了才怪。” “哪个姑娘不长眼啊?” 不长眼的浓浓下了车把驾驶位给了高城。这位新任连长的火还有点余温,她下车看了眼基地,慢吞吞绕到副驾驶位上坐进去,系安全带的时候,高城一个倾身过来,扯了安全带给她扣上,“磨磨唧唧的。” 几个月不见,脾气大得很。 浓浓瞪了他一眼,这一眼直接把高城拉回了现实里,“咳,坐好了,带你去吃一家特有名的驴肉火烧。” 车开出基地大门的时候,浓浓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岗哨的兵站得笔直,但眼睛直勾勾地往这边瞅。 “你在那工作怎么样,累不累?” 高城找了话茬,浓浓没接话。他侧过头迅速看了一眼,她靠着椅背目视前方,绷着脸。 他心里虚的,喉咙发干又干咳了一声,“那什么……你们那温室冬天供暖跟得上吧?” 还是不说话。 “咋、咋了这是?”高城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压成了气音,“刚才……我动作粗鲁了?扯疼你了?我给你道歉,对不起,何春浓同志。” 浓浓别过脸,看向窗外。 高城实在没招了,把车停在了路边,拉起驻车器。一只手小心翼翼地伸过去,捏住她大衣袖口的一角轻轻晃了晃:“……我错了还不行吗?几个月没见,我一瞅见你就高兴得找不着北,脑子一抽嘴就没把门的。我那不是嫌你慢,我是急着带你出来吃口热乎的……你别不搭理我啊。” 窗外有辆卡车轰隆隆地开过去,带起一阵风,车窗玻璃轻轻震了一下。他等她说话,等来的是一片沉默。 “……你转过来嘛。”高城声音软下来,“你这样我害怕。” 她没转过来,但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有话想说。高城赶紧停住,等她开口。过了好一会儿,她轻轻哼了一声,“你怕什么,你现在威风的很。” “不威风!一点儿不威风!”高城头摇得像拨浪鼓,后背瞬间塌了下去,整个人恨不得缩成一团,“我那都是装给别人看的……在你面前我,我就是个新兵蛋子。” 浓浓嘴角微勾了一下,但还是不松口,不转头。 高城急得抓耳挠腮,那只手紧紧捏着她的袖口不敢放,两只眼睛可怜巴巴地盯着她的侧脸:“浓浓……何春浓同志。我真知道错了。几个月没见你,可想你了,刚才脑子没转过来弯,嘴贱!我该打!” 他说着就抬起另一只手,在自己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啪”的一声脆响。浓浓终于转过头来瞪着他那张晒得黑黢黢的脸,没好气地啐了一口:“少在这儿演苦肉计,恶人全让你当了,好话也全让你说了。” 见她终于肯转过脸搭理自己,高城眼睛唰地亮了,连忙把脸凑过去,咧开嘴露出讨好的笑,把她那双小手捂在手心里揉搓:“不演不演,真知错了。你打我骂我都行,别不理我。” 浓浓看着他这副没出息的怂样,哼了一声。谈恋爱四年多了,高城可熟悉了,他知道这声哼是“算你识相”的意思,他连忙亲亲她的小脸小嘴,“别气了嗷,我心疼呐!” “滚蛋。”浓浓没好气地笑了一下,听他说方言就像听赵本山讲话,气不出来。 出名的驴肉火烧在保定市区里,高城打听到的,找了几圈才找到。在老街,不好停车,两人走路过去的,门口排着队,里面坐满了人,热腾腾的肉香气往外飘。 高城拉着浓浓老实排着,冷风嗖嗖地刮,俩人缩着脖子在店门口长长的队伍里,他把她按到怀里,敞开的大衣裹着她。 “天太冷了,要不咱换个馆子吧?回头等我放假,专门来给你排队买现成的带回去。”高城低头贴着她的耳根子小声商量。 “不要,都到这了。这么多人都在排,肯定好吃,我要吃刚出炉的。” “馋死你得了——” 浓浓在大衣里掐了他腰间的软肉,高城身子猛地一激灵,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收紧手臂把怀里的人勒得更深。 怀里软乎乎的一团贴得毫无缝隙。高城喉结剧烈滚动着,冷风刮在脸上都不顶用了,脑子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疯狂闪回那张宽敞的大木床—— 火烧再香…… 都没那两个大白面馒头好吃。 真是—— “你个小王八蛋!”高城在她耳边咬牙切齿。 浓浓要是什么都不懂的姑娘估计要揍他一顿,她听懂了,咯咯咯笑着,手还不小心滑落了下去,幸好卡住了,没继续掉。 高城气红了脸,胸膛起伏的厉害。 好不容易轮到店里有位置,两人坐在简陋的板凳上,桌子油汪汪的。驴肉拼盘、火烧、驴杂汤,热腾腾摆上来。 高城吃什么都没滋味,咬着火烧,目光直溜溜地盯在她脸上。浓浓一口火烧,一口驴板肠,幸福得都要冒泡泡。 “好吃啊。” “嗯。” “那、那多吃点。” 浓浓觉得他莫名其妙,一抬眼,高城像是看到了炮弹一样迅速移开眼睛,假装专注地吃着火烧。 浓浓微微眯了一下眼睛,“你晚上要回队里吗?” “嗯,回。” 浓浓嗤笑了一声,还以为他想干什么。 “怂蛋。” 她突然说了这两个字,高城被呛到:“你说……什么?” 浓浓捧起碗小口小口喝汤,仿佛刚才骂他的不是她。高城有那么一瞬间怀疑自己听错了,可等了等,也没见她抬头看过来。 “何春浓,你好样的!老子晚上请假!你给我等着第23章高城23 话说出口的时候很爽,冲去公用电话亭的时候也确实带着一股邪火。但等待电话转接的时候,他开始冷静下来,脑子里的警报开始响了。 这事不对。 大学摸了一把,他回宿舍足足半年没睡过安稳觉。她毕业那会他咬了一下午,到现在还惦记着。真要真枪实弹了,他只怕自己每周都想着出来。 可他不是一个人啊,身后是一百多号把命交托给他的兵啊。 批假容易,可野战部队枕戈待旦,万一夜里拉动紧急集合,连长不在位,他拿什么向全连交代? 不行。 “高城?喂?还在听吗?”营长在电话那头喊他,高城回过神来,“刚才信号不好,我就想问您吃不吃驴肉火烧?” “臭小子!行了,算你有心,给我带两个吧。” 浓浓在车里等了三首歌的时间,高城提着一袋火烧回到车上。 他一心虚,就不敢看她,上车后又是检查后视镜又是擦方向盘,眼神飘忽。 浓浓翻了个白眼,幸灾乐祸地笑:“没请到假是吧?瞧你刚才吃饭时那得瑟劲,丢人。” 高城眨了眨眼,扭头就开始演气急败坏,“何春浓!” 总不能说请了但自己又撤了,那比没请到还丢人,高城唯一的出路就是硬撑着把这台戏演到底。 “呸、雨点小雷声大!”浓浓还想说什么,高城气得堵住她那伶牙俐齿的小嘴。 一亲上去他就受不了。 有对象真好。 小嘴软乎乎的,亲狠了,小姑娘招架不住,喉咙里溢出猫儿似的哼唧。可这动静听在他耳朵里,简直跟火上浇油没两样。越亲,他浑身越疼,整个人像架在火架子上硬烤,难受得要命。 后悔了,应该请假的。 仅存的那一丝意志力,高城猛地往后一撤,后背重重砸在车门上。他仰着头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和脖颈上全是细细密密的汗水,整个人狼狈得不行。 浓浓擦了下嘴,看着他这副快要憋炸了的惨样,不仅没心疼,反而毫不客气地笑出了声:“活该!” 高城闭着眼缓了半天,偏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哑着嗓子咬牙放狠话:“何春浓,你别得意……给老子记账上,连本带利,早晚让你哭着求饶。” “呦——求饶?”浓浓那眼珠子一亮,高城这个新兵蛋子眼皮子一跳—— 停在路边的吉普车,四个车轮上下晃。光天化日之下,伤风败俗! 外头几个推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的大爷大妈抻长了脖子直往里瞅,结果往车窗一瞧,里头就一个男人被个水灵姑娘按着胳膊单方面暴揍,俩人打得火热,连个亲嘴的影子都没见着。 大爷失望地咂吧了一下嘴,摇着头蹬车走了:“还以为干啥呢。” 浓浓在车里王八乱拳,胡乱地抓,抓他裤子,抓他胸膛,高城缩在角落里拼命防守,压着嗓子喊:“流氓!何春浓是个彻头彻尾的女流氓!救命啊!” “何春浓!你住手!你这是严重违反群众纪律!” 浓浓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喊啊!再大声点!你叫破喉咙也没人来救你!” “我投降!老子缴械投降还不行吗!” “行啊,枪拿出来啊!” “你、臭流氓!”高城瞪圆了眼睛,像抓小鸡仔似的扣住她两只细手腕,往自己怀里一带,另一只手顺势搂住她的腰,把这个撒野的小祖宗严严实实固定在胸口窝上。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个人粗重交错的喘息声。 这什么世道啊,搞得好像他是清心寡欲的和尚似的,明明都要憋死了。高城气笑了,低头在她额头上狠狠亲了一下,“气死我了!” “你才气人!”浓浓愤愤地捶了下他硬邦邦的胸口,他身上的肌肉结实的,一块块的,看得着摸得着,但也只让摸。 可恶! 浓浓越想越亏,手就要往下钻,高城连忙按住她,“不许动!” “就动!” 高城顿时拉满了警戒,紧握她的手,但她只是侧过脸,在他胸膛上,隔着衣服咬了他一口。这一口,还咬得非常准。 下午五点。 七连整幢宿舍都拉警报了。 “连长回来了!” 所有人都精神了,趴在窗户看着那条路。高城走一步踢一步回来,路上的石子都被他踢光了,脸色黑沉沉的。 “不是说跟漂亮姑娘约会去了吗?怎么跟打了败仗似的?” “该不会是……让人姑娘给甩了吧?” “瞅瞅介倒霉模样。”白铁军把脸都贴在玻璃上,眯缝着那双小眼睛,操着一口唐山话直咂嘴,“依我看呐,连长介一准儿是叫人家姑娘给退伍除名了!就咱们连长介火爆脾气,跟人姑娘坐一块儿,一张嘴指定是——同志,你介作风纪律得整顿……哪个好姑娘不长眼能看上他啊?要是换了我,我也得一脚给他蹬回七连看大门!” “白铁军。”伍六一抬手就朝他后脑勺轻轻削了一记:“小点声!待会儿连长听见了,头一个扒了你的皮!” “伍班副,我介不是科学分析战情研判嘛!”白铁军嘴上是一点儿不肯吃亏,继续眉飞色舞地贫,“史班长你给评评理,你看连长踢石头那咬牙切齿的劲儿,那碎石子儿要是算固定资产,连长介会儿都构成故意损坏公物罪了!我跟你们赌一包烟,连长回来铁定得找茬折腾咱们,介就叫——情场失意,战场泄愤!” 话音刚落。 走到七连门口的高城那副憋了一肚子火气,开口就是能把屋顶大梁掀翻的大破锣嗓门,轰然炸开:“值班员!给老子吹哨!全连紧急集合!全副武装五公里越野,我亲自带队跑!谁敢给我掉队,今晚全去操场上倒立看大门!” 整幢楼刹那间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伍六一一把揪住白铁军的后衣领子,狞笑着把他往宿舍里拖:“老白,神算子啊!走吧,连长亲自带队,你那一包烟省了!” “哎——”白铁军长长叹了口气:“——连长失恋,全连遭殃!介不是要我老白的老命嘛——第24章高城24 大年初一这天。 浓浓在高城家里做饭,昨天晚上的年夜饭,都在部队吃的,今天中午这顿才算团圆饭。她在厨房里,旁边还有警卫员兼勤务兵小王打着下手。 后勤送来的过节物资把水槽边堆得满满当当,蔬菜瓜果一瞅就非常新鲜。 她在洗笋,一袋子的都是最嫩的笋尖部分,真空包装,捏了一块生的尝了一下,没有渣,脆甜。 听到脚步声一回头,就见小王同志抱着一袋封着红线的帆布米袋,手拿剪刀顺手就要往上拆—— “哎,小王同志。”浓浓连忙出声拦了一把,“我看底下柜子里还有半袋没吃完的米。” “这不一样。”小王手里动作没停:“小何同志,这袋是柳林贡米,也就过年才有分配,趁新鲜赶紧吃了。” 袋子一打开,米香就扑鼻而来。 浓浓往袋子里瞅了一眼,看起来和普通的好大米没什么区别。 高城过年有三天假期,但这三天假期要轮休,其实也就放假一天。他在回去路上看到一个摊位,小孩子们围在那叽叽喳喳。 他以为是卖烟花的,停车下来一看,是一个卖手工花馍的摊子。 大竹屉刚掀开,白茫茫的蒸气裹着浓浓的面香味在寒风里四散开来。里头摆着一个个捏得精巧喜庆的花馍,五颜六色。有大寿桃、盘着红枣的金元宝,还有捏得憨态可掬的小动物。 高城挑了几个小动物的面花,付了钱揣进口袋。 他不知道浓浓会不会觉得这东西幼稚,但他觉得她能开心。 大院里。 老高在书房里就闻到了厨房里飘出来的大米香,他看了眼手表,快十一点了。 正琢磨着,楼下就传来了车门开关的动静。他走到窗边,一眼就看到那个皮猴裹着军大衣,火急火燎的快步往门厅里钻,连眼皮都没往二楼书房的方向掀一下。 这当了连长,一点警觉性都没有!这会他要手里架着杆狙击步枪,他脑袋怎么开的花自己都不知道! 臭小子! 厨房里抽油烟机嗡嗡作响,油锅里正滋啦啦响着大黄鱼下锅的动静。浓浓系着一条崭新的碎花围裙,手里拿着铲子在等翻鱼。 高城放轻脚步凑过去,宽阔的身板往厨房门口一堵。小王极有眼力见儿地擦了擦手,端着洗好的水果盆无声溜了出去。 厨房里就剩他们两个人。 “何大厨,忙着呢?”高城凑上前,下巴虚虚地搭在她肩头后上方。 浓浓一回头,脸颊撞上了他温热的唇瓣。高城顿时挑了眉,身子做作地往后一撤,一手捂着刚被擦过的嘴唇,装模作样地嚷嚷:“哎哎哎!你这同志咋还突然动嘴呢!大年初一的,注意军容风纪!” 浓浓瞪了他一眼,倒是没生气。 他穿着常服回来的,修身的军装衬出他的窄腰大长腿,往那儿一戳,沉稳英挺又利落。看得她小心脏怦怦跳的,越跳越来气,又忍不住再瞪他一眼! 这个混蛋!只能看不能碰的混蛋!讨厌鬼! 她转过头不再看他,明显是生气了。 高城低头看了眼自己,一身板正没毛病啊,裤拉链也拉上了,她咋就生气了? “是我回晚了?”高城赶紧矮下身子赔笑,另一只藏在背后的手摸索出来,献宝似的在她眼皮子底下摊开,“别生气啊,快瞧瞧我给你买了啥?” 他手一翻,掌心露出一个胖头胖脑的小花馍。 “瞧!小老虎,像不像——”他舌头猛地打了个死结,踩了一记险之又险的紧急刹车。 “像什么?”浓浓缓缓转过头,眼里杀气腾腾。 高城脖子一缩,怂眉搭眼地小声狡辩:“像……像不像动物园里那种威风凛凛的真老虎?” “嗤——”浓浓冷笑一声,抓起他的手腕拽到嘴边,两排牙齿快准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咬的不是花馍,是他的虎口软肉! “啊、疼疼疼,你属——” 浓浓咬着没撒嘴,牙尖稍稍用了点力,从齿缝里含糊地挤出三个字:“属什么?” “没!没什么!”高城疼得龇牙咧嘴,求生本能瞬间拉满,“你属猴的!我想起来了……灵巧又聪明的孙大圣,跟我一个属相!” 浓浓哼了一声松了口。 锅里的大黄鱼正发出焦香的味道,她抄起锅铲翻面。高城赶忙把手抽回去甩了甩,还不忘在她背后挤眉弄眼,无声地手舞足蹈骂骂咧咧了一大通。 但她背后好像长了眼睛。 “骂什么了?” “我没说话!你不能污蔑我!我手还疼着呢!”高城越想越委屈,大过年的,她还给他摆脸色,最主要的是他都没有做错什么。 浓浓头也不回,“去换衣服准备吃饭。” “知道了。”高城走之前,不忘在老虎屁股摸了一把,然后咧嘴跑——— 老高家往年过年,父子俩就像平时吃饭那样,聊几句,转头回各自房间。 今年,屋里暖气烧得足,餐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八道菜,有荤有素,红绿相衬,中间那盆文火煨出来的老母鸡笋干汤还咕咕冒泡。 老高难得来了雅兴,开了瓶白的,和高城还有小何都喝了一杯。他平时严肃寡言,今天也破天荒地问起浓浓在总后服务站的工作,又问她有没有什么困难。 “没有,就是……高城总欺负我。” 高城正大口吃着媳妇做的饭,一听这话,急得嘴里都喷饭了,“你胡说!” “叫什么叫?”老高眉头一沉,“二十好几的人了,当个连长就以为自己翅膀硬了?在部队要是敢把作风纪律带回家里冲小何使横,老子先扒了你那身皮!” “爸!我冤——” 老高横了他一眼,直接打断,“小何一个人在北京不容易,你在野战部队成天不着家,好不容易回来一趟还不知道让着人家?多大出息。” 训完儿子,老高转头看向浓浓时,眼神缓和下来:“小何,别搭理这浑小子。他要是敢在外面胡搞瞎搞,你随时给家里打电话,我去他们团里把他绑回来。” “谢谢叔叔。”浓浓乖巧地点头,桌子底下,她嚣张地踩在高城脚上。 听清楚了,首长可没说她不能欺负高城。 高城不知道她那点心思,他憋屈得慌,借着碗沿的遮挡,给她递飞刀。殊不知自己就要大难临第25章高城25 吃完饭,首长上楼没多久,浓浓就走到门厅衣架前,取下羽绒外套和毛线围巾正准备往身上套。 “你干啥啊!” “回去睡午觉。” 高城踩着拖鞋噔噔跑来一把拽住她的围巾尾巴,粗声粗气地嚷嚷:“外头零下十几度,呼呼刮白毛风,回啥啊!去我房间!” 浓浓被他拽得倒退了半步,站稳后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是谁让我注意军容风纪,我才不去,哪有在大白天往你屋里钻的道理……” “你!你少给我上纲上线!”高城不由分说,拉着她就往楼梯上拽,步子迈得又大又急,“咱俩这关系,你在我屋眯一会儿怎么了?谁敢嚼舌根子我抽他!” 他半拽半抱地把浓浓推推进了二楼自己的卧室,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在床沿上坐好。紧接着,他转身把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回头一瞅,见她还板着小脸坐在那儿不动弹。 “你脱了鞋睡你的,我不吵你,我下楼去客厅看报纸。” 说着他大步走向门。 浓浓突然就站起来快一步走到门边上,双手背在身后,锁上了门。 昏暗的房间里。 高城看着她那似笑非笑,明显不怀好意的神色,“咕咚”了一声,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 浓浓背靠着门,双手抱臂,下巴微微一抬:“脱、衣、服!” “脱、脱啥啊脱!”高城被吓得连退好几步,后背“咚”的一声撞上了窗台,两只手捂着衣服,压着嗓子低吼着,“何春浓同志,我警告你啊!老头子就在隔壁屋睡午觉呢!你少给我搞封建主义享乐派那一套!” 浓浓眼皮都没眨一下,面无表情地吐出一个字:“三、” “你倒数个屁啊!你当拉紧急集合呢?!” “二、” 高城眼皮子狠狠一跳,后脑勺抵着窗帘和冰凉的窗户,头皮发麻,“何春浓!” “一!”浓浓念完了,没往他身上扑,转了身开缩要走—— “别、我脱、我脱还不行吗!哎呀、你咋咋就那么烦人啊!” 浓浓回头,只见他扭扭捏捏地把上衣一扯,小麦色的皮肉绷得紧紧的,宽阔结实的肩膀、线条分明的腱子肉,随着他急促的呼吸起伏,浑身上下蒸腾着一股热气。 “行了吧,你别得寸进尺啊!” 他这话一出,浓浓看得翘起瞬间放下,当即就解开门锁要走—— 好一阵求爷爷告奶奶。 高城把自己逼到了梁山,敞开了一切主动上塌等她。他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的,眼睛望着天花板,眼角微湿,活像个被逼就范的小媳妇。听着床边细细簌簌衣物落地的声音,他吸了下鼻子,攥着被子的小手往上拉了拉。 “放松,我又不做什么?嗯?就看看、看看——” “臭流氓!” 被窝被轻轻掀开一角,浓浓像只灵巧的猫儿一样钻了进来,毫无顾忌地贴上了他那具正在发高烧的身子。高城闷哼了一声,二话不说地往窝里钻,搂着媳妇儿美滋滋地啾啾啾。 躲起来偷吃馍馍,对,他大清早买的花馍她不领情,行啊,那他自己吃!他还要挑最暄软的那个,当着她的面吃,大口吃,气死她! 啧啧啧…… 浓浓微微皱起眉头,呼吸发紧,握着他手臂的手松开,来到他背上,顺着那脊背流畅的线形滑落,指尖遇到坎起伏,她五指下意识捏了捏,拍了拍。 “哎!你挑西瓜呢?!” 好好一个人,偏生多长了一张煞风景的嘴。什么旖旎气氛全给这句话砸了个稀碎,浓浓气笑了,抽手就推他:“不玩了,起开!” “不起!老子凭啥起!” “起开!我喊了——唔——” 屋子里的温度节节攀升,被子严严实实兜住了一窝急促交缠的呼吸。 浓浓在他的热情之下,推拒的手渐渐没了力道,指尖软软地搭在他的肩上,从齿缝里挤出一声细碎的轻哼。 高城尝到了甜头,整个人跟打了鸡血似的,趴着的身子动了动。 没有做啥,到底守着底线,没真敢迈过雷池。 她身上的小衣小裤都在呢。 一套颜色的,都是不厚重的。高城挨着她,还隔着一层薄纱。 只是窝里太热了,两人很快就出了一层汗。 高城掀开被子喘着气,浓浓也热得大喘,红扑扑水润的眼睛望着他,推了推他的胸膛:“高城,别,别这样……” “那这样?”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高城在暗地里偷偷做小动作。她一抱怨,他一下子就改正了。 原本在窗外随风翻飞贴着单层薄玻璃啪嗒作响的一片落叶,随着骤雨初落,一下溜进了窗沿里。虽没掉进屋子里头,却实打实地贴在了室内的那面玻璃上。 树叶比他巴掌还大,都能当抹布擦窗了。 只可惜雨天水汽太重,整块玻璃蒙上了一层又一层的白雾,凝成的水珠顺着滑落,反倒让叶片贴得黏得更牢固。 高城一个不留神,不小心把头撞到了,他龇牙咧嘴地狠狠倒吸一大口气,逼着自己清醒,别冲动。 可刚缓了没多大会儿,他又在浓浓的安抚下晕头转向,大脑袋砸到窗户都裂开了。 浓浓就在这时抱住他的脖子,抱紧了他—— “何春浓!” 高城一个猝不及防直接摔了下去,疼得差点嗷嗷叫出来,浑身都绷紧了,但他不敢动也不能动了。浓浓紧紧抱着他,两人一起缓了好久,直到呼吸都逐渐稳下来—— 高城埋首在她颈窝里,鼻尖亲昵地蹭过她滚烫的面颊,最后抵着她的鼻尖,低沉的嗓音哑得不成样子:“你胆子可真是越来越大了,嗯?” “谁让你磨磨唧唧的。” “现在舒坦了?” “嗯。” 高城气笑了,反正大局已定,打今儿起他再也不用在她面前装孙子受气了。他身手利落地翻身爬起来,一把捂住她那张气人的小嘴。 前头那些被她拿捏挤兑的陈年老账,他脑子里可一笔一笔记得倍儿清,再加上今天这出—— 一个大拉练没跑第26章高城26 就放假一天,高城隔天中午回驻地,把车开到宿舍楼下。 下车的时候,腿还飘着,他低低骂了一声小妖精。 “七连的,下来几个帮我搬东西。” 宿舍楼窗户唰唰推开一片。白铁军第一个探出脑袋,只见楼底下的连长两手叉着腰,腰杆拔得笔直,嘴角甚至诡异地上扬着。 “妈呀……”白铁军刺溜一下把脑袋缩了回来,背靠着墙面,吓得直哆嗦:“完了完了!全连一级战备!连长介回绝逼是要搞大动作了!” “咋啦?”史今从上铺翻下来,走到窗边一看:“这不连长给咱们送好吃的来了吗?大过年的,你别瞎嚷嚷。” “大过年才要命啊!你瞅瞅,连长在笑呢!笑得跟阎王爷给小鬼拜年似的!平时连长哪回笑过?他一笑准没好事!” 史今没听他胡扯,眼睛盯着后备箱里搬出来的东西,“呦,大白兔奶糖,稻香村点心!这么多,够全连每个班都分上了。” “啥!”班里最馋的甘小宁当场表演了一个原地弹起,旋风般卷出门去,噔噔噔踩着楼梯狂奔下楼,“连长!我最亲爱的连长!我来帮你了!” 白铁军看着窗底下还是直摇头:“不对,不对劲,介事儿绝对没介么简单!我得去侦察侦察!” 史今瞅着这小子扭头就跑,无奈笑了笑。 装甲侦察连是陆地战中最锋利的尖刀和最敏锐的眼睛。除了常规的步兵战术和步兵战车进行机动作战,他们还会重点训练渗透与侦察、情报分析与处理、野外生存、格斗与捕俘等专业技能。 白铁军侦察的第一步是远距离观察,位置选得好,消防梯三楼拐角,视线斜切连长办公室窗户,遮蔽物充足,撤退路线清晰,唯一的失误是没料到连长会拿唇膏擦嘴——这一条信息价值极高,但也差点让他暴露了呼吸声。 第二步是抵近侦察,他从后窗摸过去,利用墙体拐角作为掩护,蹲姿低姿潜行,脚步落在水泥地上基本没声。 “心若在灿烂中死去……爱会在灰烬里重生……哼哼哼哼……” 唱歌?咋还唱歌呢?还是情歌! 两步侦察做完,白铁军连滚带爬爬回宿舍里,把门死死顶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倒腾着粗气,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整张脸透着诡异的亢奋。 “出……出事了!出大事了!连长……连长他……” 班里几个人齐刷刷朝他看过去,伍六一和史今拧紧了眉头,等着他下一句。 白铁军咽了唾沫,喉间挤出一丝带着不可置信的语气,“连长……连长……谈对象了!” 史今:…… 伍六一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甘小宁嘴里正吧唧着刚分到的大白兔奶糖,闻言差点被一口甜涎呛死,猛烈地咳嗽了几声,瞪着眼珠子嚷嚷:“老白!你大喘气憋了半天,就憋出这么个屁来?我还以为连长要升职调走了。” 白铁军两步蹿到桌子跟前,压低了嗓门,手舞足蹈地比划,“你们知道我刚才在连部窗根底下侦察到啥了吗?!连长在唱情歌,还拿唇膏擦小嘴!” “咱这干冷,嘴唇起皮抹个膏怎么了?老白你别成天捕风捉影的。” “那唱情歌这事怎么个回事?咱七连,平时谁要是敢在楼道里哼一句情歌,连长当场就能让他去操场蛙跳两百米!今儿个他自个儿在屋里唱得那叫一个百转千回荡气回肠!心若在灿烂中死去……哎呦妈呀,我听得后脖颈子直起鸡皮疙瘩! 再说了,这糖,这点心,都是姑娘家吃的。他咋会特意想着给咱们买?除非啊,顺带的,拿回来当喜糖了!” “这不是好事嘛。”史今乐呵呵的。 “好事?史班长你介叫只看表面,缺乏危机意识!”白铁军痛心疾首地拍了下大腿,神神秘秘地,把声音压成了气音:“你们动动脑子好好琢磨琢磨!连长要是顺风顺水、大获全胜,那确实是好事,全连跟着吃香喝辣;可这谈对象它是个双向作战啊!万一……我是说万一啊,哪天后方阵地没守住,连长让人姑娘给收拾了或者俩人闹别扭了——” 白铁军脖子一缩,打了个响亮的寒战:“那遭殃的能是谁?!还不是咱们这帮在跟前晃悠的兵?!连长那火气没处撒,保准得全倾泻在训练场上!到时候什么负重三十公里越野、五公里装甲侦察连轴转……直接把咱们当假想敌往死里揍啊!” 伍六一笑了一声:“好事啊,多练练,省得你们几个整天闲的。” 晚上趁着大伙都在食堂看电视,高城溜出去跑到公共电话亭。大雪冷风嗖嗖的,他把军大衣的领口往上拉了拉,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拨打声。 数到第十二声,电话里悠悠传来一声有气无力的,“喂。” “还没醒呢?这都几点了!快起来吃饭!” “你……你个王八蛋!你还敢说!” 高城被这一嗓子骂得缩了缩脖子,嘴角咧得老大,“注意用词啊,这队里的电话呢!你就是平时缺少锻炼,没事,以后我多带你练练。” “滚蛋!” 高城咯咯咯笑着,被骂得心里舒坦极了,拿肩膀夹着听筒,两手揣在大衣袖筒里取暖,压着嗓子低声逗她:“小何同志,咱可得讲道理。到底是谁先吹的集结号?又是谁中途非要变更计划的?我这严格执行命令,怎么反倒成反动派了?” “那早上呢!” “例行早操!军号一响就得闻令而动,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这能赖我?” “无耻!” “你再骂一句!” “混蛋!” “你再骂!” “王八蛋!高城你就是个大混蛋!” 电话那头的娇骂声隔着几百公里的线路砸过来,高城只觉得半边耳朵都酥麻得不行,整个人被骂得通体舒泰,嘴角翘得都要挂到耳根子上了。 她骂得越狠,越证明什么? 证明他,高城,太猛了! 在战场上攻无不克,在那方阵地上那也是绝对的所向披靡第27章高城27 高城的好日子没有过太久。 何春浓没有和他吵架,两人感情恩爱,每月还有那么一两次见面的机会,让他进行月底摸底考。 真正让他眼前一黑,是这天上午站在钢七连宿舍楼底下的一个新兵蛋子。 “七连长,团长给你们连推荐一个兵,好兵,团长特别喜欢这个兵。” 团部白干事满面春风地领着人,指着身后那个背着皱巴巴行囊的黑瘦身影。 站在后头的许三多,正咧着那口大白牙,怯生生地望着他的新兵连班长史今。然而,还没等他把笑意彻底咧开,高城那两道杀气腾腾的目光冷冷刮了过去,许三多整个人顿时脖子一缩,肩膀塌下去大半截。 高城居高临下地睨着他,鼻孔里哼出一口冷气:“许三多,你是好兵吗?” “报告,我……我不是好兵……” “哦。”高城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抬脚大步走进宿舍楼。史今和白干事在背后追着他,“七连长,连长,等等。” 干冷的风刮过连部水泥地,许三多背着行李委屈地站在宿舍门口。过往的士兵将他当作透明的,七连指导员洪兴国过来诧异地看着他,“你是团部推荐来的那个兵?为什么不回你的宿舍?” “报告,还……还没分配,连长正商量……” 话还没说完,三楼连长办公室敞开的窗户里,猛地炸出一嗓子惊天动地的怒吼:“不要!” 洪兴国看着头顶的窗,又低头看向许三多,拍了拍他的肩膀,“先在这儿候着吧。” 办公室里,高城的破锣嗓门还在咆哮,震得空旷的屋子嗡嗡作响: “……转了个大半年,他胡汉三倒又杀回来了!我不管他跟团长什么关系!言而总之钢七连的门对这个兵永远是关着的!” 洪兴国快步推门走进来,“老高啊,你怎么这么反感这个兵啊!” 高城两手叉腰在办公桌前来回踱步,最后重重往椅上一坐,胸口剧烈起伏着。一闭上眼,新兵连火车站台上的那一幕就在脑子里浮现出来——全连列队,列车鸣笛,装甲战车轰鸣而过,这个兵在震耳欲聋的马达声里,居然吓得两手举起,当场做出了一个毫无骨气的投降姿势。 投降,那是高城绝对无法容忍的。 “笨、慢、反应迟钝……那些都能练,一个人如果自己先否定了自己,那在战场上就不可能扛事!” “行了,既然你反应这么大,我带他回去,跟团长好好陈述理由。” “指导员您等会儿,连长……”史今看着高城怒气冲冲的脸色,顶着压力开口:“连长,我想要这个兵……” “理由。” “我保证把他带好。” “这不是理由。” “我欠他的。” “你说什么?”高城一下子站了起来,“你收人钱了?你吃人喝人了?” “没有,一个承诺……一个应许……” “什么东西!你在外面瞎答应什么啊你!” 军队讲究言必信,行必果。对战士的承诺要兑现,对组织和人民的承诺更要兑现。既然承诺了就必须做到,所以不能随便开口。一旦承诺了无法兑现的事,既影响个人威信,也损害军队形象。 当兵的不能随便给人承诺。 “不是,是心里面的。”史今是亲自下乡去招兵的。他本来只想挑成才一个,结果许三多的父亲许百顺死缠烂打,硬是把许三多塞到他面前,要他一起带走。他拗不过,就去了许三多家访。 许三多在家排行老三,常被父亲打骂,被称为龟儿子。史今在家排行老四,也有着相似的经历,被哥哥们取笑,同样是在打骂中长大。 许三多渴望被认可,史今对此感同身受。 他当时知道自己不该答应。可那天往事忆上心头,说出来的话已经收不回去了,他告诉许百顺:“我要把他带成堂堂正正的兵。” 当兵的不能随便给人承诺。可他那句话,不是当兵的史今说的,是小时候被人叫龟儿子的那个少年说的。 今年一月搭乘神舟四号从太空遨游归来的那批育种苗子,到了盛夏,在试验温室里迎来了第一茬令人咋舌的丰收。 浓浓站在藤架前,微微仰着头,看着眼前那条足足垂了一米二长的巨型黄瓜。她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托住瓜身,用特制剪刀轻轻将它剪下。落手沉甸甸的,估摸着少说也有一公斤多重。 不仅仅是黄瓜,放眼整间温室,整个植物王国仿佛都失控了。 地垄上的西瓜大得像座石碾子,过磅一称足有四十多公斤。一个红透的番茄沉得压弯了整根支架,个头足足有一斤半重。原本圆溜溜的紫圆茄,更是直接膨大异化到了哈密瓜般的骇人体格。 浓浓感觉自己就像误入了巨人国菜园子的小人。 “何同志,别动,我拍一张。” 夏练三伏是部队的传统。每年7月至10月是野外驻训的高峰期,进入三伏天后,驻训就是黄金时期。 在35℃以上高温甚至地表50℃的酷暑中训练,以锤炼在恶劣条件下的作战能力。 大热天的,王团长坐着383指挥坦克一路颠簸赶到了七连驻训阵地。跳下车来,高城就把他手里的水杯夺走了,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喝完还不忘埋汰一句:“花茶啊,怎么不喝绿茶啊,以后改绿茶吧,天天泡战车可上火了!” “你看你,喝口茶还挑三拣四的。”团长一把夺过自己的水杯,没给他好脸色,顺便跟他算了账,“我听说,你对我给你推荐的兵不满意啊?” “你刚才都没看见,怕坦克的声音,堵耳朵呢!这是机步团!那要来个子弹他得尿裤子了都。” “嗯,这要你这个当连长的怎么样带他们啊,要有耐心嘛!” 这一念叨,高城左耳听右耳出的,眼神飘向远方。团长哎了一声,拿出腋下夹的那份报纸给他,“行了,别给我装聋作哑,瞅瞅这个。” 高城接过来随手一抖。第一眼扫过去还是他平时看的军事版面——某集团军信息化建设试点报道,某某旅新装备列装。他没耐心看那些,正要翻页,指头顿住了。 第四版科技后勤版。 黑白照片里,一个枝蔓铺展的温室里,浓浓正穿着白大褂站在一颗大西瓜旁边,小小的身子衬得西瓜更大了。高城只注意她这个人,还挺像模像样的,整得跟科学家似的。 照片底下压着一行铅字小楷:总装备部某试验基地科研助理员何春浓同志,记录‘神舟四号’搭载空间诱变作物生长数据。 高城咧着嘴把报纸叠着放到自己的兜里。 王团长提溜着茶杯在旁边瞅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你小子好福气啊,过两年就能结婚生小娃娃,你是该琢磨琢磨怎么当爹了。当爹跟当连长是一个理儿,光会瞪眼珠子吼嗓子没得用,都得有耐心,晓不晓得?” 高城被团长那句话噎得一时没接上话,他想说什么,许三多要是他小子,他能骂死他。又咽回去了。最后憋出了一句:“……晓得了第28章高城28 野外驻训结束后,高城让浓浓和他一起休年假十天。这十天,他要和她着重探讨未来新型小人该如何制造。 车拐进胡同的时候,他远远就看到那扇院门半开着,门缝里漏出来一团绿。 院墙上爬满了藤蔓,层层叠叠的,有的已经爬到门框上去了,像给那扇旧门镶了一道绿边。门缝里影影绰绰的,不知道是花还是叶子,反正是一大蓬。 三个月前他走的时候,这院子只有一些光秃秃的小苗,现在那些小苗已经长成了满墙的藤,满院的花草,高城都认不出来了。 “何春浓!还不快出来迎接你男人!” “瞎嚷嚷什么!快滚进来!” 高城关了院门,小声骂了一句。这虎娘们儿,一点浪漫都不懂。他走到屋子里,钻进厨房里。看见她正背对着他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她系着那条碎花围裙,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他凑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浓浓头也没回就开始指挥他,“拿碗盛饭,再去院子里把桌椅摆了。” “你个小混蛋,我回来你都不抱我一下!”高城低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不停地蹭,“一天天的……唔……你个小没良心的……打电话都不跟我多说几句!小混蛋!” 浓浓炒着菜呢,听着他黏黏糊糊的声音,顿时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身上全是汗味,别蹭我呀!” “这不叫汗味,这叫男人味!你男人回来了!” “干活去!” “不去!” “那你想干什么?” 高城抱着她哼哼唧唧不说话了,唇瓣在她脸颊蹭啊蹭,还嗯了一声。浓浓破防了,笑了出来:“你……先吃饭啊。” “一会,一会再吃,就一次。” 灶台关了火。 浓浓被他抱着转向窗户,她双手撑在洗碗台上,看着玻璃窗里背后那个高大的男人。 “唔——”浓浓抿着唇闭上了眼睛,几个月不见的陌生,拉开的距离,在此刻直达心房踢全都填满了。 高城趴在她背上,小心翼翼地掰着她的脸。 厨房里放着地里刚挖出来的山药,高城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还是洗不干净,索性丢水池里不管了。问她要吃的垫肚子,浓浓不给,他气得自己找,她藏起来的零食,可多了,在他手里都掉出来。 “哎呀你好烦啊!” 都被他找出来了,她还拿乔。高城在她的推搡下,拼命一抓打死不松手,“别动!再动打你屁股了!” 半个小时后。 高城神清气爽端着碗筷走到院子里,架好桌椅,再回到厨房时,那个哭得眼睛红扑扑的小姑娘已经整理好衣服,正在梳理着一头散落的头发,一边梳理着一边瞪他。 高城那挺直的腰弯了弯,从锅里盛出菜,端着盘子走到院子里,在桌上放好,又折回厨房端汤。来回三趟,步子放轻,呼吸压低,最后一趟,他进去把人给背出来了。 就着夕阳,就着晚风,就着满院的花香,两人挨着坐。浓浓嫌他太黏糊,拿胳膊顶了一下,高城被顶开了下一秒挨了回去。 “热死了!” “那我给你吹吹。” 高城吹得她躲不开,干脆往他怀里钻,“你烦死了!” “刚回来就嫌我烦,何春浓,你要造反啊你!”高城搂着她不撒手,下巴搁在她头顶上,闻着她头发上的味儿。驻训三个月,他鼻子都快被汗馊味腌透了,这会儿闻到洗发水的淡香,觉得比什么都好闻。 浓浓用头顶顶了一下他的下巴:“你可以不回来,反正你也没想着回来。” 什么话这是?高城张口就要反驳,但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词,吃醋——有人吃醋了,他怀里的这个虎娘们吃醋了。 浓浓正要瞪他,一抬头就撞上他那张咧着嘴笑的脸,笑得她心里发毛。 高城低头用下巴在她额头上蹭,“咋不想回来,想,时时刻刻都想回来。但是吧,君子不器——人不能只做一件事只当一个身份。我回了团里是连长,回了这个院子是你的。” “哼。” “哼什么?小何同志,晚上给你洗脚,别生气了。” “哼。” 夕阳下,两人挨着甜甜蜜蜜吃了一顿晚餐。 10月16日清晨,中国首艘载人飞船“神舟五号”成功返回。央视从当天早上6点起,就在新闻频道进行了并机直播。 外头天还没亮透。 高城躲在被子里埋着头睡大觉,浓浓一只眼睁着一只闭着在看电视。 “有那么好看吗?睡醒再看,晚上还有重播呢。”被子里传出一声含糊的嘟囔。 “飞船里有基地里送去的种子,这次送了好多新品种上去。” “你有送什么上去吗?” “嗯,送了草种,狗牙根。” “那是啥?” “狗牙根顾名思义像狗牙,也有人叫铁线草。就是在田地里最让农民头疼的草,不受待见,太顽强,杀不死,抢庄稼的养分——” 被子里的熊忽然动了一下,一颗脑袋拱了出来。高城眯着眼睛看她,眼底还带着没散尽的睡意:“你这话说得,像在说我认识的人。” “谁啊?” “一个不受待见的兵,烦人的很但又踹不走。” 浓浓揉了一下他翘起来的头发,继续说道:“狗牙草就是太顽强,杀不死,才能守住堤坝。至于你说的那个兵,如果有狗牙草的生命力那也很厉害,也许只是你把他的位置放错了。” “他?拉倒吧。” 高城歪头靠在她肩膀上,眯着眼睛看床尾对面的电视机,看到飞船着地了,他咚的一声躺了回去,“行了,着地了,安心睡觉吧。” 浓浓看到是航天员出舱挥手,这才放心地关掉电视。她一躺下,高城一下子就没了睡意,心痒痒的嘴也痒痒的,侧着身子在她怀里开始拱,毛茸茸的脑袋钻来钻去。 “混蛋啊你,没刷牙别亲我啊——” “一会洗,一会一起洗~~” 没一会儿,盖着平坦的毯子就拱成了小第29章高城29 高城在午休,窗外口号喊得响,“一二三倒,一二三起……”吵着他简直睡不着,烦躁地走到窗边一探。 狗牙草和庄稼凑到一起了。 三班这群人正手拉手教着许三多练反应能力,就在许三多又一次往下倒的时候,他们拉着的手猛地松开,许三多在沙地上摔了个结结实实。 高城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的兵比他做得好,不抛弃也不放弃。 放着吧,总归只有那棵草,不成气候。 秋天这段日子,过得没什么声响。训练照旧,天蒙蒙亮的时候呼出的气已经能看见白雾了。高城经常在饭后溜达去公共亭打电话的时候,遇到史今在训练许三多腹部绕杠,摔了又起,起了又摔。他一开始还数着许三多摔了多少次,后来就不数了,因为数不过来。 一个车载步兵,晕车,传出去简直笑掉大牙。 转眼快近年底,连队紧锣密鼓地筹备年终大考,何春浓在试验基地那边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你的小草发芽了没?” “嗯!长得可快了。” 高城想说自己这边的狗牙草也是,更烦人了,碍眼,“你整那草……” 他是想问她这苗子育好了,以后是不是打算带回老家去种。可关键时刻,嘴皮子又死死闭上了。这些年她从来不提回家的事,他便也从不敢主动挑开这层窗户纸。 “别提草了,这可是机密。” “得得得,何工是大爷,我听您的。”高城把话筒换到另一边耳朵,哼哼了两声:“但你得记得啊,明年你就二十四了。” “二十四怎么了?嫌我老啊!” “二十四……再长一岁可就二十五了,到了二十五就得——”高城环顾四周确定没人了才握紧话筒小声说:“二十五就得跟我去扯证,你别想给我瞎跑。” 电话里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我干嘛听你的。” “你不听试试。” “试试就试试,我明儿打报告申请长期外派戈壁滩!” “你敢——!”高城急眼了,嗓门猛地拔高,随即又心虚地硬生生把音量给掐了回去,憋得耳根子通红,“你不许去!” “那你说点好听的。” 高城简直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气死了,“……想你,行了吧?老子想你想得饭都少吃了半碗。” “不够。” “你咋这么黏糊呢?等下回放假回去说不行吗?回去我拉着你的耳朵,给你说上一天一夜都不带重样的!” “不要,就要你现在说!你快点嘛。”何春浓在电话那头尾音拖得长长的,声音软绵绵娇滴滴的,顺着电话线钻进耳朵里,听得高城半边身子都酥了。 高城被逼得没了辙,眼珠子警惕地左右乱瞟,确认十米开外连只野猫都没有,大嗓子压成了蚊子哼哼:“……就、就稀罕你一个……稀罕死了。” 浓浓在电话那头憋着笑,隔着听筒都能听出她眼角眉梢的坏劲儿,故意拉长了尾音逗他:“声音太小了,没听清!” “何春浓!”高城臊得一张老脸通红,恨不得顺着电话线爬过去堵她的嘴,“这些话……俗气!没营养!就你这种成天爱听花言巧语的,第一个让人给骗了!” “你再跟我多说说,没准我就心甘情愿让你骗,二十五岁一到就跟你去民政局把证领了。” 高城正要板起脸教训她的话头蓦地卡在嗓子眼里,他仰着脖子,瞪着眼瞅了瞅头顶那片快要暗下来的天。 装甲集群穿插协同、夜间实弹射击……这些他闭着眼睛都能指挥得滴水不漏,唯独花言巧语这门科目,打从他生下来起就没排进过训练大纲,上哪儿去扒拉那些酸掉牙的词儿? “……那什么,”高城清了清发紧的嗓子,磕磕巴巴地往外蹦字儿,“你,你像天上的云。” “云怎么了?” “又白又大……咳!老子不是那个意思!”高城舌头猛地打了个结,差点咬着自个儿腮帮子,急忙面红耳赤地打补丁,“我意思是……你在我心里的形象!形象懂不懂?!” “那听着不都一个意思吗?” “哪能一样?!白云多纯净啊,挂天上干干净净的……” “高城。”电话那头的小姑娘忽然收了嬉皮笑脸,严肃地喊了一声他的大名。 “咋、咋了?”高城脖子本能地往后一缩,下意识把听筒往外拿开了半寸,等着挨骂。 “今天买了新的沐浴露,我想去洗澡了。” 就这? 高城大大地松了口气,只当是警报解除:“那你去洗呗,明天再给你打,你挂了啊。” 电话那头轻飘飘应了一声,紧接着就是“咔嗒”一声脆响。高城把听筒撂回铁钩上,取下磁卡揣进兜里,眉头却一点点拧成了一个疙瘩。 啥时候洗澡还成挂电话的由头了?什么新买的沐浴露?咋的,金子打的还是加了火箭燃料了?还能比老子在这儿绞尽脑汁作思想汇报重要?! 沐浴露…… 一路迎着晚风往宿舍走,高城脑子里全在转悠这三个字。明明吹着冷风,鼻尖底下却莫名像钻进了一股子浴室里刚化开的,热腾腾又甜丝丝的香气。 “砰”的一声,宿舍门在身后合上。 高城把大衣一脱甩在床上,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抓起桌上的凉茶咕咚灌了一口。 沐浴露…… 屋里太静了,静得脑子里的画面跟放电影似的自动开了闸。 水汽蒸腾的浴室里,白蒙蒙的热雾裹着一具娇小玲珑的身子,皮肤被热水蒸出淡淡的粉。他几乎能清清楚楚地构想出她怎么拧开那瓶新沐浴露、怎么仰头站在哗哗的花洒底下、怎么拿沾满细腻泡沫的手在那一片滑腻上揉搓涂抹…… 轰—— 一股滔天的邪火毫无预兆地从肚脐眼直冲天灵盖。高城往桌子一趴,痛苦难耐地憋着,双手握拳在桌上捶了两下。 好你个何春浓! 什么洗澡,什么新沐浴露!这小妖精分明是故意在这儿给他埋伏击阵地呢!长夜漫漫,他怎么办? 王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