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综影视:兔子会咬人

第38章高城完结

浓浓生了一对双胞胎男孩。 高城的快乐,让躺在病床上的浓浓内心一阵阵直发毛。他看儿子们不像是看孩子,是在看自己的兵那样,“这小子这身板!看着这大腿粗的!骨架子扎实!瞅瞅这小脚,翘的,不是扁平足!这足弓!天生的弹簧腿!将来跑武装泅渡山地穿插,绝对是一把尖刀!天生就是当兵的料子啊!” 高城扒拉完老大又去扒拉老二。 老二被他粗粝的手指头摸了下,吓得当场哇——地爆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哭。 高城呦了一声,不慌不忙地抱起来哄:“听听这大嗓门!底气比警报器还足!这肺活量,天生就是在坦克轰鸣声里压步话机喊口令的料!装甲指挥员!妥妥的野战装甲指挥员!” 高城越琢磨越美,盯着这两个刚出生的大胖小子,连以后的战术编组都给当场定下了:“老大沉稳,骨架大,以后去当突击前锋!老二嗓门亮性子急,去当炮兵或者搞电子侦察!平时互为掩护,战时两翼包抄……好家伙,老子这是平白无故扩编了一个突击双机编队啊!” 浓浓躺在病床上,庆幸自己没生女儿。 她现在毫不怀疑,等儿子们能摇摇晃晃站稳当,高城肯定天不亮就吹着紧急集合哨把他们从被窝里拎出来跑早操。 凭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浓浓没有发表任何意见。有人愿意带娃,好事。 爸爸军事狂,妈妈撒手不管事,唯一的希望就剩下爷爷。 老高第三天才来医院探望。 风尘仆仆从外地赶回来的老爷子带着警卫员推开病房门的那一刻,浓浓才明白什么叫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高城身上那股劲儿到底是从哪儿遗传来的。 老高同志进门先展现出了一家之主该有的稳重与温和,先问了浓浓的身体情况,给她安排出月子后去的疗养院,让她去放松放松,关怀备至,活脱脱一位慈祥又通情达理的好公公。 浓浓笑着应下了。然而等老头子一转过身,迈步到婴儿床边时,画风突变。 老高同志两只鹰隼般的眼睛直勾勾扎在两个襁褓上,脸色绷紧。他伸出手,先是在老大的腕骨和小腿骨上小心翼翼地捏了捏。老大正睡得香,被捏烦了,小手攥住了他的拇指,力道还不小。 “好!抓握反应灵敏,腕骨粗壮,神经传导快!这是天生端大口径自动步枪的骨骼!” 高城在旁边插着腰,笑得嘴都要咧到耳后根:“爸!我也说这小子是个突击尖刀的料吧!你看看老二,咋不哭呢,他刚才还哭着呢,吼得天花板都快掀开了,快,让爷爷听听你的大嗓门!” 浓浓面朝墙壁,闭眼,没眼看了。 高城和老高两人在军营里打滚摸爬一辈子的,字典里根本就没有温情脉脉。他们看似咋咋呼呼的像在开作战会议,实则不过是两个笨拙的男人,在面对这突如其来的两个小生命,只能搬出他们唯一熟悉的话语体系。 08年八月,大部分人都往北京跑,来看奥运会,来分享喜悦。 浓浓带着高城还有两个两岁的小娃娃回家。 当年的牌洲湾一片泽国,十年过去了。路两边的杨树长得很高,枝繁叶茂,路是新修的,平整开阔,沿途那些曾经被洪水抹平的地方,如今立起了一排排砖瓦房,不少房顶上还插着红艳艳的小国旗,跟满街庆祝奥运的横幅搭在一块儿,喜气洋洋。 高城开着车,车速很慢。浓浓坐在后排,两个小子在她一左一右,歪着脑袋靠在宝宝座椅上打呼噜。 “何春浓同志,咱往哪走啊。”他这辈子都没这么温柔过,声音掐得都冒尖了。 “去河边。” “好嘞。” 簰洲大堤已经不是当年的样子,现在加高培厚,面宽8米整体高度也增加了1米不止。堤坡上已经有了成片的狗牙根,那是前几年她寄来的第一批经过几代选育的种子,根系深度都提升了不少。 那些草已经扎下去了,绿茸茸地铺了半面坡。 浓浓在堤坡上手里拿着一袋草籽,这是从沙地试验田里收的种子,经过两亩沙化地的筛选,活下来的那一批,她一边撒一边走。 高城抱着两个娃娃站得远远的,没打扰她。 两岁的小泥猴,腿脚早皮实了,屁股也没少被他抽。他就抱了一会,两兄弟就闹着要下去。 “下!我要下去!”老二是个混不吝的急脾气,两只胖腿在半空中死命乱蹬,两只手跟小风车似的乱抡,指着堤坡下面的绿影子直扯着嗓门干嚎:“妈——你快回来!” “嚎啥玩意儿?!你妈搁那儿干正经事呢,你再瞎咧咧,看老子回车上怎么削你!” 老大在另一边也不消停,挣扎着,衣服都往上,露出圆鼓鼓的小奶肚。 “干啥你们两个,造反啊!”高城抱着他们往上抛了抛。 “爹抱,硌得慌。”老大委屈巴巴地说。 高城噗呲笑了出来,“你俩说话咋跟你们爷爷一样,跟爸爸学说普通话!” “我说得就是普通话!”老二借着力道跟个小王八似地拼命往外翻,“放我下去蹓跶蹓跶!鞋都挤脚了!爷说了,男子汉大丈夫,脚底下得沾地气!” “你爷那是蒙你呢!啥地气,这下面全是泥巴浆子!”高城拿胳膊肘狠狠一兜,轻轻松松把快出溜下去的老二给抄了回来,又顺手把老大往上颠了颠,拿大掌一把盖住老大露在外头直吹江风的肉肚子,“还有你,衣服拽下来!肚脐眼漏风,回头拉稀拉得你屁股冒烟,看你妈不连老子一块儿收拾!” 老大两手搂着高城的脖子,小嘴一撇,斜着眼睛瞅他爹,那一脸深沉的小样儿简直就是个缩微版的老高军长:“爹,你咋这么磨叽呢,我跟弟弟就搁地上踩两脚,不往草窝里钻,真不扒拉妈的草。你放我们下去立正站好,成不?” 浓浓在堤坡底下撒完草籽,抬头往堤顶上看,看见高城左夹一个右夹一个,两个小泥猴在他怀里扑腾得像两尾活鱼,她冲堤顶喊了一句:“小高同志,你行不行啊?” 高城看了一眼底下那个小脸白皙的姑娘,咧了咧嘴,把两个娃往怀里一搂,回了一句:“我咋不行!带兵都不在话下,带俩小的——” 他话没说完,老二已经从他胳肢窝底下出溜出去半截,高城赶紧弯腰一抄,把人捞回来。 “……带俩小的确实费点劲。” 浓浓在底下笑出了声,江风先吹散了她脸庞的碎发,然后吹动了她脚下的草,打着旋儿顺着绿茵茵的堤坡往上爬,温柔地抚摸过两个小家第1章黄家驹01 浓浓有个在葵涌货柜码头当分拣杂工的姑姑,两人相依为命,平时靠贩卖仓库里丢的垃圾为生。 有些查扣的货物进水受潮或者包装破损就会被海关判定为“无商业拍卖价值”的东西,那些名义上要送去堆填区,姑姑给拖回了铁皮屋,浓浓就在这堆垃圾里找值钱的。 “大姑,今天的好少啊,你是不是偷懒了!” “衰女,有的拉就阿弥陀佛了!葵涌那边换了新监工,稍微好一点的衣服都扣下来自己拿去卖。” 蛇皮袋里大多是发霉的衣服鞋子烂地毯,还有一袋打口带,唱片公司会把卖不出去的唱片进行销毁,打个口子,然后作为废塑料低价处理。 这些唱片流入市场后,就成了乐迷们热衷的打口碟。 但这些都是卖不出去的唱片了,普通街坊没人要,只有少数玩长头发摇滚的怪胎才稀罕,浓浓去摆摊有时候一天都卖不了两张,她都想扔了。 还是衣服稳赚,有牌子的衣服可以卖二手奢侈店,没牌子的洗洗能卖给码头苦力和菲佣。 压在麻袋最底下的是一件重机车款的旧皮衣,早就烂得不成样子。这些垃圾都是在仓库里闷了几年,表层爆满了白花花的霉菌,垃圾回收厂都嫌弃的玩意。 浓浓戴着手套在皮衣上到处摸,探到内衬口袋的时候,摸出了一个硬邦邦的厚皮夹。她没声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因为凭经验,这种兜里大部分只会摸出两张烂收据,最后白高兴一场。 翻开钱包,里头果然只有几枚英国硬币和两张泛黄的电影票根,“又是穷鬼佬……” 浓浓刚想撇嘴,手指在钱包皮面上用力擦了擦霉灰,借着天窗透进来的日光一瞧,眼睛陡然一亮!经典的棕色老花,正经的LV! “发了……皮子没烂,少说也值个一百块!” 大姑在她背后拿着碗吃饭,碗里有鱼有虾有肉,不知道还以为她们已经实现小康了。不过也差不多,除了住的地方差了点,生活并不拮据,五年前还摸出一包小钻石,那时候X光机还是稀罕物,这包钻石卖了三万二,大大缓解了两人的压力,还开始攒钱准备买房了。 淘宝只是捡漏,浓浓还在家里搞小面积种迷迭香。她每次出门都带一堆东西,攒了几天的名牌衣洗干净了,还有打口碟,行李箱装着。 两天赚一个平方呎,生活格外有盼头。 “早点回来,陌生人讲话不要搭理,别去人少的地方……” “知道了!” 浓浓白天基本上都去鸭寮街或者女人街摆摊。这次男装多就来鸭寮街,这条街号称“只要认得零件,在这里能攒出一台火箭”,也是出了名的男人街,什么稀奇古怪的破烂都有卖。她租不起正经的小贩排档,就给街角修电视机的昌伯塞八块钱茶水费,在人家堆满显像管的卷帘门边,扯开一块破地毯,就算是开档了。 [家里急需用钱,给钱就卖] 硬纸板上的字迹张牙舞爪,像是被生活逼入绝境的悲壮。但只要多看两眼摆摊的人,这层悲壮就立刻漏了馅—— 老板正缩在小马扎上,右手拿蒲扇慢悠悠晃着,左手拿着冰镇汽水,小脸红润得压根不像家里揭不开锅的模样。 招牌写得像明天就要跳海,这样路过的冤大头砍价才不会往死里砍。 黄家驹和叶世荣是德高保险公司的混子。早上到公司打个卡,开个晨会,十点一过就以跑客户为由溜出去。 今天是发工资的日子,他们两个这月一单没开,拿了最少的底薪800,很大功劳在于他们两个会演戏。 每天准时上班打卡给经理塑造一种很努力,天天都在外面跑外勤见客户的人设。其实都是跑出去练琴练鼓,不然就是去咖啡厅写曲喝咖啡。 从写字楼出来的时候,叶世荣摸着兜里那叠薄薄的信封还心有余悸:“家驹,下个月如果再不开单,陈经理真会扣光津贴的。今朝晨会他盯我们两个的眼神,同要吃人一样……” “哎呀,你别这么悲观啦!”黄家驹一把勾住他的脖子,领带被他随手扯得像条歪脖子蛇,“八百蚊不是钱啊?交了排练房的租金,剩下的还够我们半个月餐蛋面,再换两套新弦啦!走,今天带你视察深水埗的民间音响工程!” 两位揣着巨款的德高金牌外勤,昂首挺胸杀进了鸭寮街。 鸭寮街中心密密麻麻排列着政府统一样式的两排绿色铁皮小贩排档,篷顶连着篷顶,光只能从缝隙里漏下几道刺眼的光柱。抬头看,全是从唐楼私拉乱接出来的黑色电线。 街道两旁是五六层高的战后旧式骑楼唐楼,外墙斑驳发黑,晾衣杆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衣物。 电子零件与线材摊是两人必去的摊位,这是所有玩地下音乐的穷鬼乐手的“粮仓”。 吉他连音箱的线天天踩,插头根部坏了就会电流杂音。琴行卖的日本进口成品吉他线一条要几十块,家驹买不起。他专门在塑料筐里翻两三块钱一个的纯铜镀镍“大Jack头”,再扯几米论斤称的灰色屏蔽散线,回排练室自己拿电烙铁焊。 叶世荣作为鼓手,他需要五金防滑胶垫和橡胶圈,运气好能找到公制和英制的粗牙蝶形螺母长螺栓。去琴行配原装进口五金件是天价,鸭寮街这种摊位的铁盒里有拆船和旧机床下来的高硬度螺母,花几毛钱抓一把,拧在军鼓架和踩镲架上特别结实。 大部分摊子像个五金废品站,水泥地上垫着几块烂纸皮,上面堆的全是民用杂碎。电饭煲发热盘、二手万用表、收音机保险丝、缠成一团乱麻的旧电线,还有一盒盒生锈的螺丝垫片。 家驹一眼扫过去,不动声色从一堆烧黑的旧管子里捏出一根落满灰尘的小玻璃管。管身上的白粉字迹和盾牌标全磨光了,但顶部的消气剂还有一些水银光泽。 看里头的屏极结构,应该是英国大盾,这是玩电吉他音箱的人梦寐以求的前级胆管。 他随手又抓了两个不值钱的电阻盖在上面,递给老板:“老板,多少钱?” 老板扫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的脸:“三块钱拿走。” 他掏钱的手是强装镇定地慢,面上波澜不惊,其实手指捏着钢镚都渗出了细汗,生怕老板多看那管子一眼。等世荣翻完那些破零件,离开摊位几步远了他才憋不住笑出来:“世荣!发财了!琴行买二手的都要八十多!” 在黄家驹这种随时随地发散激情的“永动机”身边,叶世荣是个时刻踩刹车的现实主义者:“字都磨没了,万一内部漏气或者烧了灯丝,三块钱就打了水漂,够买两碗车仔面了。” “喂,你别给我泼冷水好不好!”家驹小心翼翼地把小玻璃管贴胸口收进内兜,“退一万步讲,就算不响,三块钱买个神管的尸体放排练室也提气啊!” 叶世荣还想张嘴说什么,黄家驹突然“哇”了一声,脚底抹油般直接冲向了斜对面的摊第2章黄家驹02 那是个卖二手杂货的摊子,毯子上一件掉地上都没人要的花里胡哨的黑色流苏皮夹克,袖子内侧下摆和整个后背全是细长下垂的皮质流苏。 黄家驹平时随便穿,现在身上还套着保险公司那套窝囊的廉价西装,结果转头一撞见沾着摇滚乐美学的东西,理智瞬间清零。 “这件多少钱?” 他太激动了,冲过去的时候让摊主看到了,还直奔这件衣服。 戴着草帽的摊主给他报了一个特别美丽的价格,“一百。” “你抢钱啊!” 摊主默默把招牌放到他面前,仰起那张白生生的小脸,眨巴着眼睛望着他。那眼神仿佛在说——你看,我都惨成这样了,你个大男人还忍心跟我还价? 黄家驹是个爱看靓女的正常男人,但他脑子清醒自己兜里有几个钢镚,更不是会被两下眼波给唬住的冤大头。他紧紧按住西装裤兜里的那点钱:“长得漂亮也不能拿我当肥羊宰啊!一口价,五十块,卖我就立刻掏钱!” “走走走,五十块去买两打咸鱼吧,别挡着我晒太阳。”浓浓捡起马扎边上的破蒲扇,慢悠悠地继续摇着。 黄家驹不甘心,转而看摊位上的牛仔外套,旧得正中他心坎,靛蓝褪成了发白的浅灰,领口和下摆有自然的猫须磨损,剪掉袖子,简直摇滚到爆炸。 “那这件多少?报个一口价,还来还去没意思。” 浓浓看他真心要,犹豫地报出三十。 黄家驹一听,眉毛当场挑了起来,两手往腰上一叉,嘴唇一动正准备拉开架势继续大砍一刀。浓浓在深水埗混了这么久,哪能看不出他下一秒要放什么屁?她根本不给他张嘴的机会,从脚边的行李箱里摸出两盒塑料盒卡带,直接拍在牛仔外套上:“一口价三十,不还了!这两个算添头白送你——洋鬼子的唱带,好东西,你在琴行买一盘要二十几块呢!” “不就是打口带!两块钱一盒都没人要。”黄家驹哼了一声,但还是手欠的拿起卡带看了眼,这一看不得了,他眼皮都狠狠跳了一下。 封面是一个大玻璃罐里泡着一只红褐色章鱼,视觉诡异。上面写着GentleGiant,《Octopus》。 旁边的叶世荣轻咳了一声,那意思是买,赶紧的。 黄家驹能不知道这是好货吗?这个磁带在发行时没人要,现在一堆人抢着要没人卖,是《结他杂志》专栏吹了整整两期的前卫神作。 “再送一盒。”黄家驹淡定地开口。 浓浓要气死了,没见过这么抠门的男孩子!她这次掀开行李箱挑了个最烂的,按在那件牛仔衣上面。 “给钱!” “别这么凶,生气会长皱纹的。”黄家驹笑嘻嘻掏出钱双手递给她,叶世荣已经迫不及待蹲下去翻看她给的磁带。 不认识的歌手名字,市面上也没见到过。 “老板,磁带卖吗?”叶世荣轻声问。 “五块两盒,挑的话一盒五块。” “哇你抢钱啊!”黄家驹忍不住多嘴,浓浓狠狠白了他一眼:“四眼田鸡你闭嘴!” “你骂我!我不买了,把钱退给我!” “你想得美,滚蛋!” 叶世荣蹲在箱子前翻找。黄家驹还在后面跟小摊主吵得不亦乐乎,他在心里默默翻白眼——这家伙明显是在孔雀开屏故意逗姑娘,不然按他平日那股乐痴劲,这个时候绝对是第一个扑上来把脑袋埋进箱子里抢磁带的人。 “穿得人模狗样,打领带套西装,中环写字楼坐冷气房,结果买几块钱的东西比九龙城寨的老太太还抠门,一分钱恨不得掰成八瓣花!” “这叫资本运作懂不懂?勤俭持家!而且你那纸板写着什么!你这叫虚假宣传!” “我哪里虚假宣传!我急需用钱买房子不行啊!” “年纪轻轻一个小姑娘,长得白白净净,一开口跟旺角收保护费的收买佬一样凶,以后哪个倒霉鬼敢娶你?” “一个大男人,成天盯着那种花里胡哨的衣服看,不男不女,像个在西洋戏班里唱大戏的。” “你懂不懂什么叫前卫摇滚?没文化真可怕。” “我只懂港币。有本事你拿艺术去跟茶餐厅换两碗云吞面吃给我看。” “小姐,我看你火气这么大,肝火旺盛,容易心肌梗塞或者血管爆裂。我们德高保险有一款针对青年个体的重疾险,看在熟人的份上,保单算你九折,以后你住院每天有一百块津贴……” “你、你个王八蛋!” 黄家驹见她真的气坏了,抿着小嘴眼睛瞪得溜圆,他看了眼还在挑货的叶世荣,拍拍屁股起来,“等着,我去上个厕所回来再跟你吵!” “诅咒你掉茅坑里!”浓浓抓起手边的蒲扇就朝他的背影挥了挥,像是在赶走脏东西。 黄家驹听到了她的诅咒,乐呵呵笑着,他就没打算去厕所! 十分钟后,叶世荣这个被家长丢路边的小孩终于等来了家长。 黄家驹左手拿着一个红豆冰,右手拿着一个热气腾腾的鸡蛋仔回来,“喂,陈记炭炉现烤的,老头手慢得很,排了我足足七八分钟!还有这杯红豆冰,加了双份黑白淡奶,够甜够冰,专门给你这种肝火旺脾气爆的女仔灭火。” 浓浓不客气地接了过来,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刚才送他三个卡带她都心疼死了!她狠狠咬了一口鸡蛋仔,含糊地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说吧,是不是还打我那件一百块皮衣的鬼主意?行吧,六十卖你了!” 黄家驹被气笑了,“请你吃东西,你还给我涨价了,你才是王八蛋!” “谁让你骂我!你叫我一声姑奶奶,给我道个歉。” “顾客是上帝你懂不懂!” “不懂,我没有营业执照。” “没有营业执照你还这么嚣张?!” “咳——”叶世荣觉得不能让他们两个在吵下去了,这能吵到天亮。他挑了五盒磁带,“老板,算20可以吗?” “行。” “凭什么!” “什么凭什么!” “凭什么他砍价你就这么干脆!” “凭人家长得面善,讲话斯文,不像某只四眼田鸡,一张嘴就跟刚从油锅里捞出来的油条一样,又油又欠揍!”浓浓已经进修过了,嘴皮子功夫还是可以的。 “面善?斯文?!”黄家驹一口气差点没把自己噎死,两只手夸张地在叶世荣面前比划,“他平时在排练室里砸底鼓砸得地动山摇,隔壁阿婆天天拿着扫把上来投诉他暴力!他哪里斯文了?!你这是以貌取人,严重的歧视!” 叶世荣赶紧摸出钱给老板,斯斯文文地小声解释:“老板,二十块给你……你别听他胡说,我平时不砸鼓的。” “你看,人家多懂规矩。”浓浓故意当着他的面弹了一下纸币,发出一声脆响。黄家驹是故意逗她的,结果被她气得半死,一把抄起地上那件牛仔衣甩在肩头,气势汹汹地转身,另一只手像押犯人一样箍住叶世荣的手臂,拽着人走。 “你有必要生那么大脾气吗!?” “你懂什么!” 走到一个巷口,黄家驹站住了,把牛仔衣塞他怀里,“你等我,我回去一趟马上来!” 叶世荣愣住了,眼睁睁看家驹往那个小摊位的方向跑回去,好一会儿,他才反应过来,这家伙是要支开他!? 王八第3章黄家驹03 “定金五蚊当作利息!”黄家驹拍下一张名片和钱,大言不惭地开条件,“这件衣服你给我留到下个月五号!下个月发了底薪,我第一时间杀过来补齐六十蚊,怎么样?” 浓浓捡起那张名片,正面印着:德高保险业务代表黄家驹。背面字迹狂草得像打翻了墨水:【欠鸭寮街最凶小黑店六十蚊整。下月五号凭条赎战袍,不来是乌龟。】 字底下画了一只歪嘴吐舌头的小乌龟,背上还背着一把断了弦的吉他。 “字写得跟鸡爪刨的一样,还画王八……谁稀罕你五块钱利息?” “你就说留不留吧!”黄家驹笑嘻嘻地逗她,“不留我今天就赖在你地摊上不走了,妨碍你做大生意。” 浓浓白了他一眼,麻利地收钱,把衣服给他:“下个月五号太阳落山前见不到钱,我杀到你们公司去。” “这就给我了?” “废他妈的话,拿走,我嫌占地方!” “你好凶哦,小姑娘不能说脏话。” 黄家驹顺嘴就贫了一句,在浓浓抄起蒲扇打他之前,敏捷地往后一跳,拿起皮衣跑了。 他一边狂奔一边在心里乐开了花——五块钱定金就把压箱底的战袍给拿下了! 谁说搞艺术的不会做生意?红豆冰和鸡蛋仔没白买!这就叫投资回报率! “喂。”叶世荣平静地看着他跑过去,黄家驹一个刹车倒退了回去,“嗨,好巧啊。” 那两个衰仔刚走,生意就来了。 地毯上还摆着工装裤毛衣背心衬衫还有一件宽肩西装外套,都是她在垃圾堆里精挑细选的好货,洗了又烫平。这些款式老,但质量好,就比如客人手里这条裤子—— “阿叔好眼光,你看这三条走线,膝盖这里还有双层布打补丁加固,扣子是纯铜铆钉,厚实耐磨。我老豆当年在国外花了上百美金买的,买回来没穿几次。” 那阿叔原本还在犹豫,一听上百美金,他连忙翻开裤腰上的皮牌子,上面印着一串磨得半褪色的洋文,拿在手里也确实重。 浓浓嘴巴不停:“这裤子再穿四五年都蹭不破,我也不多要,家里急用钱,阿叔您给我四十蚊就好了。” 国货铺里全新的便宜工装裤也要六十蚊,但薄得像张纸,干两个月重活膝盖准烂。眼前这条沉甸甸的,三十几块要是能拿下来,那是捡了大便宜。 “三十蚊,一口价了。” “阿叔……” “哎,就三十蚊。”男人怕她反悔,干脆扔下钞票抓起裤子就走。浓浓动作飞快地把那张三十块抓在手里,朝男人的方向做了鬼脸,欺负谁啊这是,还好这些是垃圾翻新。 浓浓太稀罕这份工作了。 破烂用白酒和肥皂搓干净,就算点石成金,再变成真金白银。虽然赚的少,但心里爽翻了。刚才那个四眼田鸡冤大头是个例外,那件她看了都嫌弃的皮衣,也就料子好不舍得扔,摆了几次都没卖出去,连问都没人问。 就算五块钱卖他,也不亏。 与此同时,深水埗苏屋邨的逼仄公屋里。 琴行排练室一小时就要二十,成员没集合他们两个不会去的。家门刚推开一条缝,黄家驹就像条滑溜的泥鳅一样挤了进去,把两件战袍一把甩沙发上,两眼放光地盯向叶世荣怀里的公文包:“快快快!磁带!拿出来验货!” 叶世荣小心翼翼地把公文包放在茶几上,拉开拉链,像外科医生摆手术刀一样,把今天淘来的战利品一字排开。 八盒塑料壳上都带着锯痕的打口带。 打口带这种东西全凭造化,洋鬼子拿重型切刀或者电锯往积压库存上狠狠来一下,切歪了是神作,切深了就是一堆烂塑料面条。 黄家驹抓起那盒封面是红褐色大章鱼泡在玻璃罐里的打口带,将带盒斜斜举到头顶,眯起一只眼顺着塑料壳的切口往里瞧。 “伤到筋骨没有?” “电锯是从右上角切进去的……断了两个塑料卡扣……”黄家驹从茶几底下摸出一根咬得坑坑洼洼的六角铅笔,插进磁带中间的六角齿轮孔里。 铅笔顺时针慢慢转动,带动着暗褐色的磁带条在塑料壳里缓缓前行。 一圈、两圈、三圈……除了一段被锯齿蹭出一小撮毛边的空白引带,里面的核心磁带平整乌黑,连一丝折痕都没有! “没断!带芯全好!只有引带破了一点皮!”黄家驹猛地一拍大腿,连滚带爬回房间里,抱出自己买的二手卡座录音机。 磁带推了进去,按下了那个磨掉漆的“PLAY”键。 机芯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底噪。两个衰仔紧张得都不敢呼吸,只听一声诡异充满中世纪复古风味的前卫吉他琶音,伴随着错落复杂的管乐与失真贝斯,骤然响起。 激昂、怪诞、天马行空的曲子。 普通人想知道世界上有什么先锋音乐,全靠电视报纸杂志,更别提摇滚这种在香港的小众风格。黄家驹看杂志,也只能看到乐评人会在专栏里的评论。 文字看得到,声音听不到,只能看着专栏流口水,连它到底是个什么声响都无从得知。 磁带里放出来的不是他们平时排练烂熟于心的传统硬摇滚套路。 虽然他们早已把PinkFloyd、Genesis这些前卫大团吃得烂熟,但在前卫摇滚这片深水区里,GentleGiant依旧是个怪异的异数。那些只在杂志里看到的中世纪对位与疯狂变拍,现在能一帧一帧去扒里面的吉他和鼓点细节。 那种偷师的兴奋感,让黄家驹整个人都在发抖。他拿来一把吉他,直挺挺地跪在地上,靠近扬声器,手指飞快学习摸索着,叶世荣两只手在大腿上拍击着复杂的弱拍底鼓点。 他们太渴了。 有满脑子想法,但找不到真正的老师,也没钱吸取更多新知识。这盘打口带对别人是一堆废塑料,对他们而言,是一张能指引他们突破天花板的无价航海第4章黄家驹04 葵涌货柜码头是全球吞吐量数一数二的大枢纽。洋商的集装箱进水受潮倒塌或者被海关扣押超时,清关成本比货物本身还高,货主干脆弃单报损走保险。 码头的分拣人员底薪很低,全靠从这些报废货里往外带东西补贴家用,这些人还有个称号叫老鼠拉冬瓜。 浓浓觉得这样赚钱太慢了,和姑姑商量了一下,打算参加码头的滞港货物公开拍卖。 葵涌海关大楼外的开阔堆场,拍卖当天上午,海关关员当着所有竞标者的面,用液压剪剪断铅封,拉开集装箱大门。 现场拉起一道黄色警戒线,所有人只能站在门外两到三米远看上两三分钟,不允许踏入柜内,更不允许撕开外包装纸箱。 这是一场赌博。 浓浓只能看到最外层几个箱子上的英文标签,以及最靠门的一排货物,里面到底是什么全凭竞标者的经验和胆量。 一个40尺集装箱整柜起拍价要两万港币,20尺短柜的起拍价一万,浓浓兜里就两万,还是她磨破嘴皮子才说服姑姑的。 她看了好多,有的箱子标签直接贴着汽车的型号,价格直接喊到了十几万。买家倒手就能赚一倍,她都馋死了。 眼看拍卖会就剩一半了,浓浓干脆不看了,她总是第一个举手的,也是举完手就被超过的。 所以让她买到的,就是一柜20尺短柜,装满剧场淘汰道具以及二手旧戏服。 拍卖官刚定锤就有人开始唱衰:“一万多块买一车发霉戏服,还不如去九龙城寨收两车烂铜线划算!” “小妹妹,回去开西洋大戏棚啊?” 浓浓心里其实也直打鼓,可嘴上绝不能露怯:“你们懂个屁!这叫文化资产!懒得跟你们这帮粗人讲话!” 办完交割、付了现金,叫了一辆相熟的平头吊车,浓浓一路护送着这个挂着暗红色铁锈的二十尺货柜,轰隆隆地拉回了葵涌铁皮屋后头的大空地。 姑姑还没下班回家,她得趁这段时间赶紧找出值钱的。 铁撬棍崩开锈死的柜门,扑面而来的全是樟脑和陈年皮革味。浓浓踩着胶靴钻进蒸笼似的货柜深处,扒开外面受潮砸扁的木剑和纸箱。最里面都是设备,木箱里装着音响话筒各种线。 布料她懂,这些不太懂。 浓浓琢磨了一会,从兜里摸出那张画着小乌龟的德高名片,小跑冲向了巷口的小士多店。 嘟——嘟——嘟——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前台小姐的甜美声音:“Goodafternoon,德高保险,请问找哪位?” “咳,”浓浓清了清嗓子,尽量把声音压得像个正经办业务的大客户,“找一下保险业务代表黄家驹。” “请稍等,帮您转接。” 一阵咔哒咔哒的转接盲音后,听筒那头明显吵闹起来,“喂!德高保险黄家驹!阁下是想咨询人寿、火险,还是买份全家桶意外险保阖家平安啊?今天签单九折,我亲自上门给你送挂历啊!” “喂、四眼田鸡。”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某人绅士地回应:“哦记得记得,系在深水埗开服装店的陈太,陈太,谢谢您还记得我。” 某人字正腔圆,文质彬彬,甚至带着几分恨不得给电话线鞠躬的狗腿味道。浓浓没忍住笑了出来,“喂,你上司在旁边啊?” “陈太您料事如神,今天业务太忙了,我确实还没吃饭。” 听筒那头传来的声音温柔得简直能掐出水来,仿佛全香港最孝顺的干儿子在给九十岁的老太君请安。然而就在这副如沐春风的声线底下,浓浓清清楚楚听见了一声咬得后槽牙咯吱作响的磨牙声。 此时此刻,德高保险的营业大厅里,冷气开得足足的。 “喂,你是不是懂音乐啊,那你懂音响吗?我这里有几台,我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陈经理正背着双手在黄家驹旁边停住,眼神锁定了这个至今业绩依然光荣挂零的刺头。黄家驹整个人坐得笔直,笑容标准灿烂,“上次说的人寿保险啊,陈太,您千万放宽心,专门针对老人的长寿安康晚年保,您要是不清楚,我现在马上带合同过去,条款我都用红笔一笔一笔给您圈得清清楚楚了!” “你现在有空吗?要不明天?” “现在?”黄家驹看了眼经理,经理满意地点头,他连忙握紧话筒:“陈太,您老人家腿脚不便,千万别下楼!在家里喝口热茶稍等片刻,小黄我搭地铁转小巴,半小时内准时敲您的门!” 黄家驹挂了电话,回头看了一眼后排苦哈哈等挨骂的叶世荣。他贼兮兮地冲他合十双手做了个飞速祷告的手势,然后拎起公文包一溜烟跑没了影。 叶世荣气得折断了铅笔。 什么深水埗开服装店的陈太?这家伙难不成背着他去做鸭卖肉了?! 呸、就他那两排排骨,倒贴钱富婆都不要! 脚趾头都能想到这家伙肯定摸鱼去泡妞了才会不带他!防他跟防贼似的。 黄家驹!王八蛋! 在等人的时候,浓浓拼尽全力推出一个巨大的木箱,上面居然还写着嚣张扎眼的百老汇。这帮远在曼哈顿的洋大爷不知道是破了产还是倒了霉,连海运运费都付不起。 箱子里一堆破旧的戏服,最上面是两条发灰的厚呢子裤子,膝盖处全磨光了,裤脚边全是泥浆干透后的硬块;接着是一堆领口发黄的衬衫,腋下全是洗不掉的深黄色汗渍,她都不想洗,一股狐臭味。 “扑街……”浓浓忍不住骂了一句。 挑挑拣拣,留了一些勉强能看能拯救的剧服,抠门的她连臭皮靴都留下来了,能挽回损失一点是一点。 除了衣服还有木板道具,她挖的最值钱的纯铜雕花胸甲和一把长剑。 当废铁卖估计能买不少,长剑没开刃,她双手费力举起来时,某位不长眼的在她背后猛地一拍,纯钢长剑往后一抡—— 黄家驹看着自己腰上卡住的剑,后退了一步捂着腰,“快给我叫救护车!” 这一嗓子喊得惊天动地,不知道的还以为发生了什么惊天大血案。 浓浓心虚地瞄了眼剑,然后就不怂了:“你嚎什么嚎!杀猪都没有你叫得惨。” 黄家驹冷静下来,松开手看了眼手掌,没血,在撩起西装衬衫一看,然后抬头狠狠瞪她,“你没事拿着一把剑干什么!内伤啊!内伤懂不懂?钝器击打造成脏器破裂,外面当然没血,血全流在肚子里了!” 说完他又捂着腰,整个人像只煮熟的大头虾一样蜷着。“你做人不要这么没人性好不好?是你找我的,我特地来帮你!你还这样对我!没天理,没良心。” “叫魂啊你!我拿万花油给你擦擦!闭嘴!再叫我一剑弄死你!”浓浓一步跨上前,手直接钻进他撩开的衬衫下摆,在他腰侧软肉上没轻没重地掐了一把—— 黄家驹猛地打了个激灵,安静了,闭嘴了,脸烧得滚第5章黄家驹05 浓浓回家拿万花油的功夫,刚看到集装箱的铁皮角,脚步就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眼前那个人,好像跟刚才那个满嘴跑火车的四眼田鸡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了。 空地上铺着两张拆下来的硬纸板和泡沫垫。他脱了外套,衬衫袖子挽起。那些她看不懂的笨重家伙,被他像宝贝一样轻拿轻放,生怕磕着碰着。大铁箱子刚落稳,他还拿手心擦了擦顶上的灰,那动作像在温柔地摸谁的脑袋似的。 转身碰到地上掉的脏戏服时,他一脚踹开。 浓浓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不管是铁疙瘩还是戏服,都是她真金白银买回来的,这个双标的王八蛋!浓浓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一把将那件被他踢得滚进泥水坑边缘的丝绒戏服捞了起来,狠狠剜了他一眼:“踢坏了你赔得起吗?这叫法国进口天鹅绒!你脚底下那双破皮鞋还没它一寸金贵!” “天鹅绒?你闻闻那上面几斤重的臭味,我看叫天鹅馊还差不多,赶紧扔了,臭死了!” “你以为你跟我买的牛仔外套和皮衣怎么来的?” 周围静得传来了几声夏蝉有气无力的叫声。 黄家驹脸上裂成了一道匪夷所思的缝隙,“你……你个奸商!” “废话!你以为鸭寮街是中环连卡佛啊?几百块一件真皮,五块钱定金就给你穿走?” 浓浓心疼地抖了抖手里的天鹅绒,拍开上面的泥星子:“这玩意洗洗改改还能做个抱枕,到时候卖个六七十不过分吧。” “喂!你积点阴德好不好?!谁买你抱枕谁折寿十年!人家两口子往沙发上一靠,本来想卿卿我我,一脑袋栽进你这天鹅馊里,当场被熏得七窍流血送玛丽医院抢救!你这叫蓄意谋杀,下半辈子直接搬去赤柱监狱开戏棚吧你!” “我当然会洗干净,还会喷香香。”浓浓睨着他,“哎,你买回去那两件外套香不香?” “你少转移话题!那是香味吗?那是工业香精掩盖罪证的味道!”黄家驹试图用嗓门压过自己鼻子闪过的那股香味。他确实偷偷把鼻子凑上去闻过,还跟世荣吹嘘识货的人一闻就知道这是顶级货。 现在想起来,那分明是杂牌洗洁精加了半瓶花露水腌出来的毒气。 浓浓没揭穿他的心虚,咯咯咯笑着将手里的万花油摇了摇,“药给你拿来了,过来我帮你擦。” 黄家驹原本还想嘴的,一听她的话,衬衫下摆被掐了一把的触感再次浮现出来,耳根子不受控制地红了,“我自己来!男女授受不亲,少占我们良家少男的便宜!” “去,就你这样,倒贴我都不要。” “说得好像我有多稀罕倒贴给你一样!”黄家驹飞快夺过药瓶,侧着身躲着她的视线偷摸擦药,嘴上依旧不饶人:“我好歹也是个搞严肃艺术的前卫吉他手,德高保险未来的金牌销冠!你以为我傻啊?找个母老虎天天在耳朵边念经,我还不如去尖沙咀抱琴盒跳维多利亚港!也就我心善,要是换了别人,被你刚才那么耍流氓掐一把,现在已经跑到万佛寺拜拜去了!” 浓浓气极反笑,上下打量着他那副侧身遮遮掩掩怕被看光的贞洁烈夫模样:“看你瘦得跟个干瘪酸菜芯似的,浑身排骨直拉嗓子,摸你一把我还嫌硌手呢!还万佛寺拜拜,佛祖见着你都得连夜买站票回老家避难!真当自己是唐僧肉下凡了?呸!” 黄家驹一边龇牙咧嘴把万花油往腰上揉,一边侧着耳朵努力辨认她这一长串连珠炮里的北方词儿,什么酸菜芯什么啦嗓子,听不懂,但不是什么好词。他也说着生硬的普通话回:“喂,讲道理好不好!我这个系好标准的精瘦!健美!李小龙鸡不鸡道?摇滚巨星都系我这种身材!” “你可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还李小龙呢,李小龙要是长你这么两排小肋条,早让洋人一脚踹护城河里去了!还跳维多利亚港,你赶紧抱你那破琴跳,跳下去保准连个水花都砸不出来,直接飘在水面上当避难浮标!” 眼看普通话骂不过,黄家驹急得一口气把母语、烂英文加广普全倒了出来,试图把自己那点少男尊严给抢救回来一点:“喂!Youshutup啦!你识唔识货噶?我呢啲叫Rock&RollSpirit!叫Artist的骨相!你到底懂不懂fashion啊?好多女仔不知几中意这种瘦削有型!无文化不可怕,没品味才叫可怕!Unbelievable啊你!” 浓浓手里的大纸板扇得呼呼响,斜睨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通红的脸,冷笑一声:“可把你给能耐坏了,还昂比利五宝呢。一套一套的鸟语跟谁学哒?我就知道猪肉要是长你身上,连榨油的师傅看了都得抹眼泪!还殉道,维多利亚港里头的王八看见你跳下去,都得嫌你硌牙游走三里地!” …… 傍晚太阳都要落山了,姑姑阿梅回来了。 路过那片荒地,只见集装箱外面码成了三大堆,一堆是挑出来的能卖钱的,一堆是垃圾,另一堆则是垫着厚纸板的铁疙瘩和线。 而在那三堆破烂中间,两个坐在地上的泥猴喝着汽水还用沙哑的嗓子在互相喷着。 “……咳、咳!你个败家老娘们儿,我最后同你讲一次……咳咳!那个金属圆盘是舞台专用无级调光器……咳!里头缠的是粗铜丝!你敢五十块把它当废铝卖给收买佬,我、我明天就死给你看……” “你少在那跟我喘!你拿钱出来买啊!不卖收买佬,我卖谁?” “浓啊!你朋友啊?” 两个正斗得你死我活的“冤家”同时扭过头来。 浓浓喊了声姑姑,黄家驹像触了电一样,“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板,挤出最灿烂的笑容:“姑姑好!初次见面,小姓黄,黄家驹。” 话音刚落,浓浓就炸开了:“你不许喊我姑姑叫姑姑!” “姑姑姑姑姑姑姑姑……” 阿梅:…… “你们两个玩,我去做饭第6章黄家驹06 葵涌码头周围有大量专为货柜车做维修、换轮胎、堆废旧轮毂的拆车场。阿梅有个老乡最近打算改行,厂子空下来,里头还有一些设备在等着处理转卖,浓浓这些东西,人家老板愿意让她放几天。 黄家驹站在大棚底下,听着外面集装箱卡车轰然碾过水坑的巨响,心里一边狂喜,一边把自己过去两年的猪脑子暗暗骂了一百遍。 以前简直蠢到家了!成天缩在苏屋邨和旺角的烂唐楼里,拿装鸡蛋的烂纸盒糊墙,弹个吉他像做贼,隔壁阿婆一敲拐棍他们就得抱头鼠窜,每小时二十块给黑心琴行送钱…… 他怎么就没长浓浓这颗垃圾场小野猫脑袋,往这货柜车满天飞的工业烂泥地里看一眼?!这里哪是什么破修车厂,这简直是上帝给摇滚乐准备的免罪法外之地! “老板,租不租这地方?”黄家驹勉强克制住自己内心的狂喜。 平心而论,黄家驹虽然今天干了体力活一身狼狈,可他穿的还是正经的西装,腋下还夹着个皮革公文包,看着还算是有模有样。 “后生仔,有眼光啊?我这块地连着后头的铁皮大棚,占地八百多呎,货柜车能直接倒进来掉头。你想租来做乜嘢啊?做旧五金出口,还是做车队调度?” 浓浓在旁边听到他的大言不惭,她后背一阵发凉。老板不知道这四眼田鸡的底细,她还能不知道?一个买衣服都要分期付款的穷鬼! 浓浓拼命冲黄家驹使眼色,眼珠子都快瞪脱框了。然而他面上稳如泰山,还从容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仿佛老总在安抚秘书不要多话。 浓浓:…… “老板贵姓啊?叫我小黄得啦。”黄家驹从公文包里摸出一张烫金的德高保险名片,双手递了过去,“是这样,我平时除了上班,自己也组建了一个乐队,出过专辑也开过演唱会。” 演唱会其实是参加了比赛,出过专辑,不过是比赛方做的十几支乐队凑在一起的杂锦合辑。 黄家驹面不改色心不跳,张嘴就给自己的乐队镀了一层十八K纯金,“……合辑在旺角各大唱片行都是摆在最前排卖的,买家都要排队。老板您看,我们是有正经声誉的签约创作人,绝对不是街边那些纹身打架的阿飞。 我们借您这块风水宝地,是为了沉淀下来闭门写下一张大碟的金曲!您把这儿租给我们,等我们唱片大卖接受无线电视台采访,我当着全香港观众的面,头一个感谢您这位葵涌的伯乐老板!” 浓浓听得浑身冒汗,这牛皮吹上天了,一会怎么下场都不知道。 “黄生年轻有为!哎呀现在的后生仔有理想!电视上那些大明星,写歌是要找这种接地气的地方!” 老板想着租出去也行,乐队也不占地方,他现在转行万一收益不好,到时候还能把这地要回来,设备也不用贱卖。 “既然大家投缘,又是阿梅老乡介绍的贵客,我也就不跟你开虚价了——整块地连大棚,一口价,一个月八百!水电走工业表,按月结!不过我这些设备,你得帮我看着。” 八百!便宜得令人发指!在琴行租排练室都只能租四十小时!黄家驹差点感动得给老板磕个头,他当即摸出钱双手郑重地交给老板。 两人白纸黑字写了合同,签名画押。 浓浓都要气疯了!这家伙居然能掏出八百的巨款,怎么掏不出她那六十块衣服钱! 铁闸门一响,刚点头哈腰送走老板的黄家驹一路小跑窜了回来。 浓浓那张比外面天还黑的脸,那双眼睛冒出的杀气几乎要把他的裤兜射出洞来。黄家驹心虚地缩了下肩膀,随即咧开嘴,笑得狗腿十足:“哎呀小老板消消气,消消气嘛!做大买卖的人眼光要放长远!你看啊,八百多呎风水宝地,从今往后随便你堆东西,一分钱仓储费不收你的!晚上我跟我朋友们通宵驻守,顺带给你看货,只要我在,就是你随叫随到的免费劳动力!” “哼。”浓浓鼻子喷出气来,沾了毒的小嘴巴难得没骂人:“这还差不多。” 黄家驹把她哄好了就马不停蹄地去找电试那些音响喇叭话筒和灯。他还记得这是浓浓花了一万多买的破烂,如果都能响,他再修修补补,翻倍卖都有人抢着要。 “你在干什么啊?”浓浓看到他一头栽进王老板放在仓库的的那些工具堆里。 “找变压器和万用表测短路。这些美国的工业设备大多数是110V60Hz,和我们的电标准不一样,乱插电会把电源变压器烧炸的。而且这些设备断电不知道多久,如果直接猛推高压电,里面的电解电容就会短路。” “你怎么懂那么多啊?” 黄家驹被她夸得心里都在冒泡泡:“小老板,出来混靠的是脑子嘛!我十七岁就在工厂帮人绕变压器线圈,在鸭寮街翻旧空调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条街跳橡皮筋呢!” 他拿表笔在万用表上碰了碰,指针清脆地跳动了一下,接着道:“再说了,玩音乐很烧钱的。去琴行让师傅换个电容收我一百二,买把新吉他要半年薪水——我这种穷鬼不想被饿死,就只能自己拿电烙铁当半个电工咯。” 他抬起头冲她眨了眨眼:“怎么样?突然发现小黄我除了能吹牛皮,其实还挺有才华?是不是很想给我免单那六十块衣服钱?” “你脸皮真厚。”浓浓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黄家驹轻笑了一声,埋头干活:“穷人嘛,脸皮厚才能活下去,要不然整天无病呻吟——”他说到一半,手里的螺丝刀当成麦克风,捏着一把做作又扭捏的假嗓子,摇头晃脑地学了起来:“啊~今夜微风轻吹~我的心好痛~为什么我如此贫穷~难道世界抛弃了我~呜呼呼~” 他一边唱,一边还故意兰花指乱翘捂着胸口,演得像个得了肺痨还要强行发骚的过气名伶,那副嘴脸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浓浓一个没绷住。 黄家驹看到她笑得眉眼弯弯的,他笑着低下头收起了神通,心里狠狠骂了自己没出第7章黄家驹07 昨天累得够呛,浓浓睡到大中午才起来。 收拾了一下翻新衣服的工具摇了一路红van到葵涌。她只是缺席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拖着大包小包走到修车厂,只见大铁门上写着显眼的油漆招牌——BEYOND艺术工作室兼外贸高级成衣洗水定型中心。 浓浓站在大太阳底下,太阳穴上的青筋在突突乱跳。 某人花了八百块拿到这个法外之地,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乐队有根据地了。 她弯腰从半开的铁门下面钻进去,厂里开着工业级大风扇依旧热火朝天。磁带机里放着劲爆的音乐,某位排骨精光着膀子在那大汗淋漓地搬东西。 黄家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宏图霸业里了。 破轮胎一个个被他规整到墙角叠起来,满地凌乱的修车工具放到箱子里,走两步就要随着录音机里的鼓点颠一下,嘴里跟着哼哼:“……Justbeatit!beatit!” 那调子好像要挤出几个屁一样那样用力。 他大概是觉得自己帅得没边了,放完手里的东西,跟着鼓点,单脚水泥地上强行滑了半步,结果右脚踩到一摊滑溜溜的机油,“呲溜”一声,整个人劈着叉就往前滑出去半米,险些当场给墙角那堆破轮胎磕一个响头。 “哈哈哈哈——” 浓浓笑得扶着墙都站不稳,身子慢慢滑了下去。迈克杰克逊的音乐还在放,还在beatit,她好不容易止住笑,一抬头,看到排骨精急急忙忙穿衣服,更好笑了。 “哈哈哈哈……良家……老男人……” “咩老男人啊!”黄家驹气得整个人都红了,背心卡住了眼镜,他越急越扯不下来,连耳朵带眼镜腿一起扯得生疼,气急败坏地使劲一拽,总算把脑袋和胳膊从背心里解救出来:“我今年先二十二岁!满打满算风华正茂!保险公司的靓女们见到我都要叫一声家驹哥!你边只眼睇到我老啦?” 浓浓蹲在地上,靠着墙,肩膀抖得跟筛糠一样,“二十二……噗,二十二下盘这么虚啊?隔壁阿公的腰腿都比你利索!” 摇滚乐手的字典里绝对没有认输两个字。 “我刚才那叫滑步!迈克尔杰克逊都没我能劈叉!” “……迈克尔杰克逊那叫Moonwalk……你这你这顶多算狗吃屎walk!还劈叉,人家那是跳舞要钱,你这是跳舞要命!” “喂!毒妇!你积点口德行不行啊!” 气归气,看着她笑得快要滚进泥灰里,黄家驹到底是看不下去。走过去伸手一把架住她的胳膊把人提溜起来。她顺势站了起来,可浑身的骨头像是被笑化了,脚底下虚浮得厉害,抓着他的胳膊还在没心没肺地喘气。 黄家驹被她笑得耳根子直冒火,一把松开手。 没成想她真就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磕上墙,他连忙把将人重新拽回来。 砰的一声闷响,她的额头撞在他的胸膛前。毛茸茸的发丝扫过他的下巴,伴随着女孩急促的喘息,一股脑全闷在了他的心口上。 “咳……”浓浓在他衣服上抹了把眼泪,抓着他的胳膊站稳了,可一看到他的脸,她还是忍不住笑。 素净的一张小脸,唇红齿白,鼻尖脸颊透着淡粉,被水汽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黄家驹切的一声别过脸看地板,任由她抓着他的胳膊。 “喂,生气了?” 黄家驹那嘴巴硬得能直接拿去砸核桃,“我小黄什么场面未见过啊!同你一个黄毛丫头计较,传出去我还怎样立足!” “好,你、你不生气,那我要生气了。”浓浓擦了下眼泪,双手从他手臂上滑下来,插到自己腰上,深吸了一口气。 黄家驹不敢置信地看着她,静等着她那张嘴能喷出什么墨来。 “你是缺心眼吗!修车厂是因为葵涌码头的庇护,就怕货柜车趴窝,码头瘫痪,上面才睁一只眼闭一眼,你现在在外头写那个招牌,你怕巡警和地政总署的人不知道这里在非法违章经营是不是?” 泼妇! 黄家驹被她骂得后背紧贴着墙,心虚归心虚,气势绝对不能输,“普通话,听不懂。” 浓浓一口气差点把自己噎死,眼睛瞪得溜圆,连珠炮直接换成了咬牙切齿的调子:“装!你再给我装!” 黄家驹这时候又很听话地装了起来,煞有其事的抬了下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眨着无辜:“Sorry啊miss,Ireallydon'tknowwhatyouaretalkingabout.” 配上他那副欠扁的死猪不怕开水烫表情,要多无赖有多无赖。 黄家强和叶世荣出去买饭回来,还没进门就听到里面家驹求饶尖叫的声音。他们两个赶紧钻进去,一看里面—— 破沙发上面,家驹还躺在那做着防守的姿势,两腿蹬在半空,双手抓着扫把杆的前半截。而浓浓整个人前倾压制着,单膝甚至已经顶上了沙发垫边缘,攥着扫把柄的另一头往下压。 怎么看,都像是一场光天化日之下的霸王硬上弓。 只不过他们那个平日里桀骜不驯的家驹大哥,显然是处于弱势马上就要被就地正法的那一方。 “咳,你们忙——” 黄家强拽着叶世荣要走,家驹喂了一声喊他们,浓浓反应过来连忙从他身上弹开,“你们不要误会,我是要打他的!” “没误会,嫂子我们没有误会!” “我不是!”“谁是你嫂子!?”两个声音几乎同时炸响,声调都要掀翻棚顶!浓浓低头狠狠瞪着他,黄家驹也不甘示弱,“你个母老虎!”“你个排骨精!” “你个黑心奸商!”“你个四眼田鸡!”“你个不知死活的破烂贩子!”“你个买衣服打白条的穷酸鬼!” 两个人跟斗鸡似的,眼珠子瞪得比铜铃还大,两张嘴跟两架重机枪似的,哒哒哒对着轰。 门口的黄家强和叶世荣原地找了个轮胎当椅子坐,开始分便当吃饭。 “口风这么一致,还押韵,连声调都踩在同一个拍子上。”叶世荣一边看一边扒饭一边点评。 黄家强咬了口鸡腿:“唔……我第一次见有人在嘴皮子上能跟我哥打成平手。” “咩平手啊!我这是好男不跟女斗!” 黄家驹耳朵尖得很,百忙之中抽空冲两个兄弟咆哮了一嗓子,结果刚吼完,就迎面对上浓浓杀人般的目光。 “好男?你浑身上下哪块骨头配得上好男两个字?!真金白银欠我六十蚊,转头豪掷八百蚊!” “六十蚊!你这辈子是不是就掉在六十蚊里出不来了?!”黄家驹被戳到痛处,脖子伸得老长:“这个月我发工资给你六百蚊!翻十倍给你!” “哇……六百啊,我哥工资才八百,这是上缴工资啊第8章黄家驹08 不知道她要来,便当就买了三份。 黄家驹把自己那份拿起来,顶着背后两个看热闹的目光往后院走去。吵完架了,浓浓在后院洗手池那里灌水桶泡衣服,脸上还红扑扑的。 黄家驹走到她背后,把便当盒往前一递,别扭开口:“喂、吃饭。” “我吃过了。”浓浓头也没抬。 “吵归吵,肚子是自己的嘛。”黄家驹拿着便当都要怼到她鼻尖上了。浓浓用肩膀推了下他的手:“我真吃过了!” “我跟你道歉,sorry啊!快吃饭!”黄家驹微微俯身,试图平视她的脸,压低了嗓子哄人,“趁热快点食,烧腊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真吃过了!我才不会跟你这个王八蛋客气的!” “哇讲两句你又人身攻击!我好心同你分便当,你没良心!” “良心值几个钱!”浓浓回头朝他轻轻哼了一声,然后迅速扭头,把水龙头开大最大,哗啦啦的试图抵挡他的嘴炮攻击。 黄家驹索性打开便当在她旁边吃着,笑嘻嘻问她,“你几岁了?这么幼稚?” “你管我几岁!我——” 黄家驹看准时机一个叉烧塞到她嘴里。小野猫瞪着大眼睛,吃也不是吐也不是,杀气腾腾地剜着他。 他淡定地拿筷子戳了戳,把肉彻底塞到她嘴里。 浓浓只能一边瞪着他一边嚼。 “好吃吗?” “不好吃!” 黄家驹闻言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谢谢小老板试毒,还好我一口都没碰。” 浓浓身体里那刚灭不久的火又腾的蹿高了,关了水龙头转身就要走。 “哎!你去哪?”黄家驹眼疾手快,扯住了她的手臂往后一拽。浓浓脚下一个踉跄,还没来得及发作,整个人就被他连哄带拉地按坐在那个勉强算干净的废轮胎上。 “王八蛋别碰我!” “好啦好啦!停!休战!”黄家驹投降似的高举双手,跟着蹲在她跟前,膝盖几乎抵着她的鞋尖。他嬉皮笑脸地抬起手背,在自己两边腮帮子上象征性地哒哒蹭了两下,“我嘴贱,我认罪,我掌嘴行了吧?” 浓浓冷哼一声。 黄家驹叹了口气,摆出一副割肉放血的肉痛表情,重新拿起便当。在一堆米饭和白菜里,用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了整盒便当里唯一的重头戏。 他夹着鸡腿凑到她唇边:“呐,葱油鸡腿,这个肯定好吃。” 浓浓别过脸去,鸡腿还是抵在她唇瓣上,油汪汪的葱姜味十足,她干脆恶狠狠咬一口。 黄家驹以为她吃了,夹回便当里要翻个身,结果只看到鸡腿上的齿痕,“哇,你太厉害了,鸡要是知道自己死了还有人给它做针灸,夜里都要托梦给你烧高香!” “说什么屁话!”浓浓憋着笑,但肩膀在抖。 眼看这家伙已经消了大半气了!黄家驹把便当盒塞她手里,“我去拿汽水给你喝,等着。” “我要喝冰的。” 黄家驹脚步一顿,要放在以前,他能回头骂她个半小时不带停的。这破地方哪里有冰箱? “好,我去士多店给你买。要可乐还是芬达?” 浓浓低着头,嘴巴依旧不甘示弱地吼:“可乐!” 浪费了一上午的时间吵架,下午和好了,各忙各的。 铁皮屋里,三个男人忙活着把整理打扫,她在后院里洗洗刷刷晾了一排,太重的衣服她不好拧出水,“黄家驹!” 屋里正洗地的某人手一抖,丢了拖把蹬蹬跑过去。 浓浓手里攥着衣服,他连问都懒得问一句,熟练地接过了戏袍的另一头,两人一人攥紧一端,反向死命一绞。 四眼田鸡虽然是排骨精,两臂还是挺有力的,一用力,手臂上肌肉鼓起,衣服里的水哗啦啦拧出来。 “够不够干啊,大小姐?” “行了行了,你可以退下了。” 黄家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又匆匆跑回去干活,浓浓看着他那个风风火火的背影,“等等!” 他脚步一个急刹,回过头。 “你过来一下。”她脸上毫无破绽,黄家驹那颗毫无防备的少男心哪顶得住她眨巴着眼睛的模样,嘀咕了句“麻烦精”,老老实实折返了回来,大喇喇地往她跟前一戳。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浓浓一抬手,一把掀开背心,他的肚子条件反射地一缩。 精瘦紧致的腰腹毫无遮拦地暴露在空气中,薄薄一层肌肉轮廓分明。浓浓眼睛瞪得溜圆,哇的一声:“排骨精你居然有腹肌!” 黄家驹:…… “无耻!”撂下一串破了音的哀嚎,良家老男孩跌跌撞撞地狂奔回铁皮屋,这回换他被气跑了! 洗洗刷刷的动静下午三点多才停下来。 三人围着那些大型舞台设备打转,后院里还有刷子刷刷的声音。 黄家驹换上自己买的线组装上去,叶世荣手里捏着万用表的红黑表笔,对着主板轻轻触碰,指针细微地晃了晃,“通了,没有短路。” 黄家强拧了拧那铁旋钮,眼里全是新奇,“比咱在琴行见到的那些马歇尔笨重多了,像个保险箱似的。” “试试。” 信号线从电吉他穿过地上一块漆面都磨光了的失真单块,一路串进八路小调音台,直通那对巨大的十五寸舞台号角喇叭。黄家驹踩下踏板,右手顺势对着琴弦就是一记扫—— “当——!!” 一声狂暴而撕裂的吉他重失真咆哮,借着工业级巨型号角喇叭的恐怖推力,如同一发重磅炮弹在大棚里当场引爆!铁皮屋顶在巨大的声压下发出濒死般的嗡嗡共振,满棚灰尘扑簌簌往下掉! 浓浓被这凭空炸响的晴天霹雳吓得嗷的一嗓子,抱着脑袋猛地窜进了洗水池底下。 铁皮屋里头的三个人也当场被轰得眼冒金星! 黄家驹一看那音量按钮被调到了MAX,气得赏了黄家强脑袋一巴掌。 黄家强双手死死捂着嗡嗡作响的耳朵,心虚得直跳脚:“喂!我都唔知这铁疙瘩火气这么大啊!我以为跟家里的收音机一样嘛!” 黄家驹还打算骂,叶世荣肘了他一下,“后院。” 他猛地反应过来刚才那声尖叫是谁发出来的,心里咯噔一下,一把扯下吉他塞到叶世荣怀里,往后院冲。 躲在水池底下顶着一头蜘蛛丝还在瑟瑟发抖的狼狈小野猫,一脸惊恐地望着他:“出了……出了什么事了?” 黄家驹喉咙一咽,心想自己要说实话大概率会被当场打死吧,“音响有点问题,吓住了你,出来吧没事了。” 他小心翼翼把她拉了出来,拍掉她头顶的蛛丝灰尘,小野猫缩在他怀里颤抖着肩膀不敢动。他心虚得要命,拍着她的背轻声哄,“没事了,别怕第9章黄家驹09 半个月的时间,黄家驹和队友们抽空把那些洋垃圾全翻新了一遍。 核心大件和灯光干冰机卖给了迪斯科舞厅,零碎道具卖给了剧组,一共卖了两万三千蚊。就剩下浓浓洗的那堆破烂衣服没卖。 “什么叫破烂!我都洗干净了!你闻!” “洗干净有什么用啊?这年头连阿婆去油麻地买菜都知道穿的确良,边个会买你这堆挂起来跟寿衣似的老古董?”黄家驹把货款全部给她,嘴上依旧半点不留情面:“你现在去旺角街头抓个阿飞出来,问他靓仔,买件法国天鹅绒斗篷去飙车啊!” “你懂个屁!” 大棚向阳避风的一角,黄家驹给她布置的工作区。墙上贴满了海报,钉了一排铁衣架,角落里放着他捡来重新翻修的旧衣柜给她装样衣。 浓浓就坐在缝纫机后头,咬牙切齿地剜着他:“我把那些烂掉的流苏袖口全裁了,领子改成立领,再钉上这批双排狮子头黄铜扣,这叫英伦复古!等天一凉,女人街多的是留洋回来的小姐抢着要!” “系系系,英伦复古。”黄家驹翻了个白眼,咬开一瓶汽水递到她嘴边,“喝水啦,裁缝西施。两万三千蚊的现金就压在铁皮盒里,就算这几十件破衣服全烂在手里,你小老板这一单也赚得连腰带都要换成真皮的啦,干嘛整天跟这堆布较劲?” 他这么一说,浓浓顿住了,目光落到远处那一角,他们排练的地方。 墙上钉着黑丝绒大幕布,两个15寸的音箱上面放着一支麦克风,中间是他们的乐器,头顶上还有两盏大灯。 幕布音响麦克风和灯,是黄家驹扣下来还没卖掉的,2000块说要分期付款给她。 一万三的成本,还没卖衣服,就赚了差不多一倍。 月入过万了! 浓浓盯着那一角,想着想着,嘴角就不受控制地往上翘。黄家驹斜眼瞅着她那副傻笑的模样,胆从边生,在她脸上拧了一把:“喂!醒醒啊傻婆!中邪啦?口水都要滴进缝纫机里了!” 浓浓吃痛回神,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直勾勾黏在他脸上。 黄家驹下意识一缩,后脚跟抬起,一有不对劲就准备跑:“喂……你不要用看唐僧肉的眼神看我啊,杀人犯法的!” “你说得对!”浓浓啪的一声拍案而起,眼底全是孤注一掷的狂热,“我应该要去赚大钱!” “咩啊……?” “我要再去赌一把!” “啊?” 大半夜,凌晨三点多了。 黄家驹跟着浓浓拿着手电筒进码头堆场。 她说这是码头暗盘。在堆场角落日晒雨淋压了一两年的死柜,单证全无。不经过政府海关公开发布报纸公告,不设公开举牌竞拍程序的非官方清货渠道。 堆场里都是浑身花臂叼着烟的马仔。 他们两个稚嫩的年轻人就好像掉进老鼠窝里的两颗米粒。 来参加暗盘的都是五金电器倒爷,汽修铺老板,内地地下买手和废品大王,香港最精明的商人都在这了,他们两个也就是来开个眼界,运气好遇到大佬们不要的,买个玩玩。 “呐,老规矩,五百蚊入场费,手电筒照五秒,边个出得多边个拖走!” 管工一声吆喝,七八支强光手电筒的光柱齐刷刷刺进漆黑的货柜深处。光束在满柜狼藉上晃。 前头全是被雨水泡烂的大纸箱,塌了大半,露出里面发黑发灰的大团棉纱,底下还有几只被压碎的木托盘。再往深处照,隐约能看到一排排塑料胶袋,装的似乎是某种杂七杂八的小百货,但纸箱全散了,五颜六色的塑料袋混着潮气塌成一团,甚至还有一股受潮的樟脑丸和胶皮味。 五秒,可能四秒都没有,铁门就被合上了。 “扑街!什么烂货,棉纱全烂透了!” “里头那些塑料袋装的是咩?胶鞋还是雨衣啊?”倒爷们骂骂咧咧的。管工叼着烟,手里捏着一叠便签纸,冷着脸环视一圈,“一千蚊起底!边个要?写纸条!” 大老板们连笔都懒得掏,转身就往下一个可能出汽配的柜子走。这种又杂又碎还要费死劲人工分拣的破烂柜,在他们眼里连油费都赚不回来。 “我要!”浓浓喊了一声,黄家驹都来不及捂住她,管工已经拍板了,“好啊,再交五百拖车费。” 浓浓连忙交了钱,双手递到管工手里。黄家驹把她拽回来压低声音一顿骂,“你疯啦?!那是一千五,不是十五!” “笨蛋,要是有好东西轮不上我们的。我先买一柜最便宜的碰碰运气,也不算白来。” “赌、赌一赌?!阿姐!你当是在旺角买鱼蛋抽彩票啊?!要是开出一柜子烂抹布发霉胶鞋,我看你拿什么回本!” “我乐意!就算买堆垃圾回去当柴烧也是我的事,要你管!”浓浓气急,使劲甩开他的手转身就走。 黄家驹眼看她真动了气,两步追上去,一把将她扯回身边攥住了她的手腕,“行啦行啦!买都买了,你发咩脾气啊!大不了拉回大棚,我天天通宵帮你挑烂棉花洗布头……真要是连底裤都赔光,真亏了,下个月发工资我给你一半。” “这还差不多。”浓浓开心了,继续搂着他的手臂去看货柜。黄家驹走在她旁边,脚步有点飘。 从三点半看到五点多,黄家驹经历了人生最痛苦的时刻。他恨自己懂太多了,更恨自己是个兜里比脸还干净的穷鬼。 五号柜的日本三菱原装的重型油压冲床!这东西要是弄到观塘或者土瓜湾的五金加工厂,转手一倒就是两万块现金!七号柜的纯铜高压电缆,剥了皮抽出来的无氧紫铜,按废铜吨价卖都能让人数钱数到手抽筋!八号柜一柜的小提琴…… 看得眼馋,但两万块什么都买不到。正如浓浓说的,好东西压根轮不上他第10章黄家驹10 垃圾寻宝就跟拆盲盒似的,会上瘾。 浓浓书都不念了,打工也不去打工,就喜欢守着垃圾玩,做个奸商。 不能每次当人都活得一本正经,没意思。 拖回来的货柜散发着一股霉味,浓浓一晚没睡也不困,兴奋地戴上口罩围裙,踩着雨鞋冲进去。 “啊!” 在铁皮屋里补觉的黄家驹腾的一下从沙发上弹起来,随手抄起靠墙的扫把冲出去,“咬到了?砸到了?蟑螂还是老鼠?” 堆满轮胎的院子里,浓浓站在一堆蛇皮袋前。黄家驹握着扫把走过去,绕到她面前。 浓浓双手正摊开一条四角内裤,大得像床单,她两条手臂都摊开了。黄家驹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叫什么叫?第一次看到内裤啊!” “你瞎啊!这是大胖子穿的内裤!台湾制的!这条柜肯定是发给美国佬的!”浓浓把那条布料抖得哗啦作响,跟扬起一面大白旗似的,迎风招展,兜头往他脑门前一甩。 黄家驹吓得往后跳了一大步。 “这是台湾发到美国的货,还是拼柜,肯定有好东西!” 台湾也是亚洲四小龙,在轻工业上有一个全球出名的称号——“塑胶王国”。几乎是承包绝大地区日常的小商品霸主。 浓浓在一堆垃圾里扒拉,果然在最底下发现了一箱箱塑胶工艺品。水钻发夹、抓夹、彩色塑料发箍、塑料折叠梳和大圈亚克力耳环。 “啊发财了发财了!看到没看到没!”浓浓抓起一把水钻夹子蹬蹬跑到他面前,“瞧瞧!女人街的提款机!一个卖一蚊,几千个……发财了!” 黄家驹下意识往后仰了仰脖子拉开距离,目光从那把花里胡哨的夹子慢慢移到她那张笑得红扑扑的脸上。有那么一瞬,他眼神里掠过一丝被晃到的恍惚,但下一刻—— “喂,你口水都要喷到我脸上了。一蚊一个?你还真好意思开口啊!至少要卖两蚊!” “你懂什么!我走量,两蚊一个我要卖到什么时候?” “我帮你啊!傻!你忘了我是卖保险的?” “卖保险?你要当礼品送吗?” “送你个大头鬼啊!你个笨蛋!”黄家驹恨铁不成钢地敲了一下她的脑门,“几千个夹子,你打算在女人街风吹日晒摆地摊卖到1997啊?谁让你一个一个卖了?” 卖保险这行当,全靠一张嘴把死的说成活的。黄家驹那张舌头要是真耍起花枪来,连油麻地的算命先生都得退避三舍。只是他觉得保险是忽悠人的,良心卡在喉咙口,不想坑人,这才整天业绩垫底。 但眼前这批货可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只需要找档口老板磨一磨嘴皮子。 觉也不补了。黄家驹卷起袖子,在大纸箱里利落地挑出两盒成色最亮眼的样品塞进斜挎包,又搬了一箱发夹准备去搭小巴上班。 浓浓一路跟到大棚门口,看他走出了十步远,她忍不住开口:“喂,你中午回来吗?我做饭。” 黄家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头也没回继续走:“做咩饭啊八婆!顶着两个黑眼圈跟撞了鬼似的,快滚回去睡觉!” 一个人怎么每天都有精力做那么多事? 浓浓在铁皮屋里磨洋工一个多月了。这个地下乐队四个人,每个人白天打工,晚上练习,全凭咖啡和烟吊着精神。黄家驹作为队长,还要自己写曲编词,还要帮她干活卖货,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她干脆买了炉灶,平时做夜宵给他们吃。 铁皮屋里响得地动山摇,后院里刺啦刺啦炒着菜,霸道的香味很快就吞噬了那些旋律,乐手们一个个吞咽着口水,乐器都弹错了半拍。 音乐的敌人——美食。 黄家强停下来使劲闻了闻,“阿嫂在做什么好吃的?香辣蟹还是避风塘虾?” “闭嘴啦你!咩阿嫂阿嫂,乱叫什么啊?”黄家驹一把摁住吉他琴弦,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讲过八百遍了,大家普通朋友,她不是我女朋友!” “收皮啦阿哥!”黄家强一脸鄙视,“人家天天顿顿大鱼大肉侍候你个扑街,你同我讲普通朋友?黄家驹,做人不要这么无情无义好唔好!” “我给她做苦力,她做饭当抵工钱,公平交易,各取所需,不行咩?” “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咯。”叶世荣慢悠悠地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扔,站起来活动着酸痛的肩膀,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既然家驹你心如止水、一心向佛,那不如我——” “你什么你!”黄家驹当即跳脚,横眉立目地截断他,“世荣你兜里有几个钱啊?你有本事在广播道给她买千呎豪宅吗?没钱买楼的话少去招惹人家!” “……阿嫂要你买楼啊?”黄家强拧着眉头。黄家驹噎了一下,气势瞬间瘪了大半,眼珠子乱转着低头去调音准,嘴硬地挤出两个字:“……没有。” “那你扯咩?发神经啊你!” “难道让人家陪我住一辈子铁皮棚啊?香港地,没楼防身,结婚连摆两桌酒都要看丈母娘面色!我这是未雨绸缪,具有前瞻性眼光,你个扑街仔懂咩叫人生规划?!” “哇,连结婚摆酒都算进去了?”黄家强倒吸一口凉气,扭头跟叶世荣对了个眼色,“刚才还普通朋友,现在连仔叫咩名都快想好了吧?” “黄家强!”黄家驹正要破口大骂,浓浓掀开帘子探进来半个身子,他瞬间被无形的手掐住了脖子。 “你们忙好了吗?要不要先吃宵夜?我做好了!” “吃宵夜了!”黄家强放好贝斯蹦蹦跳跳跑去后院:“世荣快过来,阿妹你坐我和世荣旁边!别跟我阿哥坐一起!” 黄家驹臭着一张脸,脚底下跟装了风火轮似的,擦着慢悠悠晃过去的叶世荣疾冲而过,一屁股霸占了浓浓身旁的塑料凳。 他利落地掰开一双一次性竹筷塞进浓浓手里,顺手扯过脖子上的白毛巾,想帮她擦汗,手伸到半空又觉得当着两只饿鬼的面太招摇,硬生生转了个弯,把毛巾塞到她手心,眼神飘忽着嘀咕:“擦擦汗啦……炒个菜搞到像去油麻地打完群架一样。” 旁边咬着筷子的黄家强和叶世荣不约而同翻了个白第11章黄家驹11 浓浓的垃圾大业蒸蒸日上,一口气就敢吞下两个集装箱死柜。 是黄某人去买的,给了他两万,结果他抠抠嗖嗖只花了不到五千。浓浓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盯紧!就算抢不到日本机械,怎么着也得拍个像样的柜子回来。 带回来的是一柜打口带,一柜毛绒娃娃。 于是,修车厂又轰轰烈烈买了两台二手洗衣机大件,浓浓开启了洗毛绒大工程。 黄家驹趁她不在跟队友们炫耀,“看到没?我不仅支开了老板,还利用职务之便给咱们谋福利!” “里最近普通话讲得不错,还会北方话了,咱们,咱们~”黄家强歪头斜眼调侃着他。黄家驹一巴掌拍苍蝇似地扇过去,黄家强猫着腰撒腿就窜:“哇!恼羞成怒!讲,做咩亏心事啊?” 两人在铁皮棚里上蹿下跳,缩在角落里的叶世荣正拿小剪刀透明胶和铅笔,耐心地抢救那些被海关剪了角的打口带。 几万个打口带,看一眼就让人叹息无奈。 几千个毛绒,看一眼就让浓浓抓狂想打人,“黄家驹!” 那一嗓子震得屋顶的铁皮都在嗡嗡颤。 黄家强瞬间定住了身子,黄家驹趁机赏了他脑袋瓜一巴掌。叶世荣慢悠悠吹了吹磁带壳上的塑料屑,头也不抬:“阿嫂发火,地动山摇。家驹,你再不去灭火,今晚都没饭吃。” “你有手有脚,自己不会去做饭啊?”黄家驹没好气地啐了一句,嘴里虽小声嘟囔着“催命咩死八婆”,脚底板却抹了油,刺溜一下掀开塑料门帘钻去了后院。 修车厂后院的空地上,已经彻底沦陷成了一片毛绒重灾区。大波轮洗衣机正像癫痫发作一样在泥地上疯狂蹦跶,院子里拉起的粗铁丝上,湿漉漉挂着几十只眼珠错位的斗鸡史努比,迎风招展。 黄家驹一脚踏出来,瞅见那排公仔,当场笑得前仰后合,腰都直不起来:“……我、我这是把全世界被雷劈过的狗都给集中营救回来了吧?!” “笑笑笑!笑你个死人头啊!这些我要洗到什么时候!”浓浓骂完了又开始愁,眉毛都拧成了麻花,“摆女人街,阿婆都嫌它唔吉利啊!” “拜托,这很酷的好不好?”黄家驹从泥地纸箱里捡起一只还没下水脏兮兮的史努比,“等着,我给老板露两手。” 浓浓把下巴搭在手臂上,见他三步并作两步钻进大棚。紧接着,里头传来缝纫机急促的哒哒哒声。 不到三分钟,黄家驹又风风火火跑了出来,献宝似地把手里的杰作双手捧到她眼皮子底下。 傻兮兮的斗鸡眼史努比,一只眼睛戴上了海盗眼罩,瞬间化身为眼神桀骜不驯的独眼酷狗。 “点样?”黄家驹昂起下巴,冲她挤眉弄眼,神气活现:“信和中心地库,有一帮自称虚无主义的朋克反叛后生仔,成身皮衣铆钉,最欢喜就系呢种不完美同畸形美学!你卖给乖仔,三蚊都没人要;你挂个眼罩,起个名叫限量版海盗史努比,拿去兰桂坊或者摇滚演出现场,十五蚊一只,抢到打破头啊!” 确实是个点石成金的鬼点子,可浓浓依旧鼓着腮帮子板着脸,抬手抬了抬下巴:“你把耳朵凑过来。” “做咩啊?想讲秘密啊?”黄家驹戒备地盯着她,身子往后缩了缩,“先讲好,暴力解决不了问题,君子动口不动手啊。” “三、二、”浓浓眼风一横。 黄家驹撇着嘴,满脸狐疑地往前挪了两步,手捂着耳朵,脑袋一点一点歪过去,凑到她唇边:“神神秘秘,有咩吩咐啊浓老板……” 下一秒,温润的唇瓣在他脸颊上轻轻碰了一下。 黄家驹猛得睁大了眼睛。 “你——”他错愕地扭过头,浓浓早就缩了回去,埋头拼命搓洗手里的毛绒狗,耳朵脸颊脖颈,粉扑扑的一片。看着她这副羞答答的模样,他眼底的慌乱瞬间变成了掩不住的得意,嘴角又咧开了笑:“喂,占我便宜啊?” 黄家驹抱起胳膊,长腿一迈,大摇大摆地晃悠回她跟前蹲下去。刚才那点手足无措全被他抛到九霄云外,下巴扬得比天高,“讲好大家纯洁的革命友谊,你倒好,趁机动手动脚!” 他微微往前倾,故意把侧脸凑到她面前,指着自己刚才被碰过的右脸颊,“就亲一下?你这也太抠门了吧,资本家都没你识剥削!” 浓浓被他盯得受不住,长睫缓缓抬起,那双被水汽熏得湿漉漉的眼眸溢着羞恼的水光,直直撞进他眼底。 黄家驹什么话都不想讲了,凭着本能,双手撑在她坐的小板凳边沿,仰头亲上去。 毛刷和毛绒掉进了水盆里,溅起几点水花。 黄家驹将她抱起来,靠着门旁边的墙,压着她亲。浓浓被他圈在铁壁一般的手臂和砖墙之间,脚尖几乎离了地,她下意识抬手找支撑,手臂颤颤巍巍环住了他的腰。 精瘦的。 再往上的背,结实的。 工字背心底下那层肌肉轮廓清晰又紧绷,随着他急促粗重的喘息起伏微颤。她环在他腰间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掌心被那股灼人的热度烫得发软,浑身力气都被他一点点抽干了。 鼻尖擦着鼻尖,温热的呼吸凌乱地交缠在一处。 不知道过了多久,黄家驹喘着气,眼神飘忽着对上她水汽氤氲的眼睛,喉结一滚,他深吸一口气,故作镇定地凶她:“……睇我做咩啊?是你先动手的!” 他还恋恋不舍地低头又轻啄了一下她的嘴角,刚想低声说句什么,旁边突然传来黄家强一口汽水喷出来的剧烈咳嗽声—— 黄家驹一把将她按进自己怀里,用自己的身子把她挡得严严实实,扭头冲着门里探出头目瞪口呆的两个八卦鬼破口大骂,嗓子还是哑的:“睇咩睇啊扑街!没见过两公婆盘账啊?!滚回屋里干活!眼珠子再乱转我拿鼓棒给你们戳个对穿第12章黄家驹12 黄家驹千防万防,最终还是道心破碎,惨遭资本主义女老板潜规则。 这等伤风败俗的大新闻传到乐队里,所有人都鄙夷他这个阶级叛徒,连平日里学业繁忙极少露面的主音吉他手陈时安都笑他。 “亲了女老板,还捞了个贴身长工的名分。家驹,整个香港的软饭界,你算是开山怪石,头号倒贴王了!” “食屎啦你!”黄家驹那嘴巴一片可疑的红,一路烧到了脸和脖子,也不知道是天气太热捂出来的痱子,还是刚才压着老板亲太久,“我这是为艺术献身!懂不懂什么叫忍辱负重?没有我黄某人出卖色相,下个月排练室的房租和水电费谁交? 呐,别说我没有照顾你们,这只狗,12一只,定价20,最低价15,你们出去卖,只要把本收回给我就得了,卖掉一百只就顶你们在外面做死做活一个月人工!还有那打口带,自己修复,2块成本,你们卖五蚊还是十蚊睇各自本事!以后还有很多货!大家都发财!” 黄家驹把桌子拍得震天响,狡辩完毕了还警惕地补了一句,眼风恶狠狠扫过眼前这帮损友:“事先讲明啊,货归货,账归账!谁要是借着交账的由头去后院找老板搭讪,借机调戏我老板,别怪我吉他砸烂他狗头!” “哇,真系同摆了喜酒一样威风啊。”黄家强摸着下巴,扭头冲叶世荣和陈时安挤眉弄眼,“喂,阿安,拿十条狗去你港大校园里兜售,那些洋气女大学生最吃这套啦,转手卖二十五都有人抢!” 铁皮屋里瞬间从前卫摇滚圣地退化成了倒买倒卖销赃窝点。 寻常打工仔哪吃得下这碗饭? 香港地几百万人谁不想发横财?可什么海关弃单、码头死柜拍卖,普通人去哪个堆场摸门道都两眼抹黑,就算在报纸中看到了拍卖通告,也以为那是大财阀才玩得起的洋生意,多看一眼都怕折寿。 要不是认识浓浓这个奸商,黄家驹也摸不清这门生意。 所以叶世荣打算和家驹一起辞掉保险公司的工作。 家强年纪最小,他在音响设备器材行做学徒,既能领微薄薪水,又能免费摸到市面上最前沿的调音台、音箱、效果器,还能给乐队借器材和蹭设备维修,卖东西成了副业。 陈时安不缺钱,但还是把书包打开,塞进了几只史努比。 beyond此时还是新生乐队,自己捣鼓出的前卫实验曲曲高和寡,根本拿不出手。 为了在酒吧商演混口饭吃,他们大部分排练别人的歌,必须准备十几甚至几十首欧美经典摇滚来暖场炸场,把场子炒热。 自从黄某人谈了对象,弹琴都劲劲的,不用抽烟喝咖啡提神了,整个人跟插了高压电似的,拨片在琴弦上都要扫出火星子,还偏爱唱情歌。 浓浓要是过来了,他拿着吉他就颠颠跑过去。 大卫鲍伊的《Let'sDance》那股风骚又蛮横的放克摇滚切分拍,被黄家驹用吉他扫出了迪斯科舞厅里大水银灯乱晃的眩晕感。 “Let'sdance!Putonyourredshoesanddancetheblues——” 他压低嗓门,学着大卫鲍伊那种华丽又神经质的英伦腔调,两条腿踩着骚气的滑步,一圈一圈绕着浓浓转,胯骨随着节奏轻轻摆动,那股孔雀开屏的架势,连路边嗷嗷叫的野猫看了都得绕道走。 浓浓被他堵在墙角,手里还端着水果,又气又羞地瞪他。 唱到副歌褪去只剩下贝斯和鼓点在狂踩节奏的间歇,黄家驹把吉他和水果盘往旁边的橡胶轮胎上一放,长臂一揽箍住了人家的细腰,另一只手扯过她的手,大摇大摆地带着她转起了圈。 屋里的三个苦力敢怒不敢言。 叶世荣的底鼓不敢停,家强的贝斯被逼着滑音,陈时安面无表情地打着副节奏,三人被迫沦为这对情侣在破烂大棚里跳探戈的伴奏带。 浓浓被他转得晕头转向,耳根通红地推开他逃回后院,门帘落下的那一瞬间,音乐骤停。 “扑街!拿命来啊!” 黄家强第一个扔了贝斯暴起,咆哮着直接一个恶狗扑食飞身过去。叶世荣抄起两条断鼓棒红着眼紧随其后,连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港大高材生陈时安,都面容扭曲地顺手抄起折叠铁椅加入了战场。 早上不用穿西装去打卡上班,黄家驹把眼镜擦得锃亮,换上一身清爽的T恤短裤去接女朋友一起上班。 每天晚上去卖货现在口袋里有现金了,上门都带着早餐。 新鲜出炉的三文治,混酱肠粉,热奶茶。 梅姑姑真成了他姑姑了,他叫得比浓浓还要亲,哄得长辈笑得合不拢嘴。 “姑姑,阿浓说您不喜欢西式早茶,我特意去那家老字号排长龙啊,排了足足二十分钟才抢到这袋刚出锅的肠粉!您趁热尝尝,甜酱麻酱我特意叫阿叔多舀了两勺!” 铁皮屋还算牢固,墙用木板加固了,隔出一厅两室一卫。屋里开着窗和吊扇,挂着摆着很多绿植,不算太热。 但大中午可能受不了。 他来的时候浓浓还在赖床,大门紧闭。黄家驹陪着姑姑吃完早餐,主动抢过碗筷去水槽边哗啦啦洗得干干净净,顺手还把花草浇了一遍水。 磨磨蹭蹭忙活完,姑姑也去上班了。 他擦干手,屈起指节在薄薄的木门上敲得震天响:“日头晒到铁皮发烫啦!再不起床,腿蛋治就不——” 门一开,里头那位穿着短裤小背心披着长发的姑娘露了出来,一双纤细白皙的腿,细腰翘臀,身材好到爆炸。 黄家驹倒着后退了半步,浓浓揉着眼睛抬脚向他甩出一只拖鞋,“吵死了!” 说完“砰”的一声门就关上。黄家驹愣在原地,一秒,鬼使神差地又敲了下门。 “干什么!” 浓浓又一次推开门,他站得太近了,她差点撞上他。 平时某位嘴皮子利索得不行的黄某人此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浓浓瞪了他几秒,攥住他的领子将他拽了进来。 烦死第13章黄家驹13 在黄某人看来,摇滚全是好处。 摇滚让他找到了自我表达的方式,摇滚让他认识了许多朋友,摇滚也让他的锻炼能力相当全面。 站着弹吉他,重心要稳,腰腹核心一直在发力。节奏吉他需要持续扫弦,右手手腕和前臂的耐力极强,左手按弦需要指力和握力。 这把吉他新的厉害。 调音向来是他的拿手好戏。琴弦绷得太紧容易断,松了又发不出动人的音准,他只能用布满厚茧的指腹,耐着性子一点一点调着空弦的音准,揉弦推弦,把那软弦弹得绷了又松,松了又绷,就这样来回找手感。 地板发出吱呀的抗议,合着吊扇呼呼的风声,成了最原始的伴奏。 调音只是预备,真正进入主歌,讲究的是节奏与律动。前卫摇滚最忌讳一成不变的四四拍,得有切分,得有变奏,得在看似平缓的铺垫里暗暗积蓄风暴。 而他在掌控节奏上偏着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和执着,左手牢牢扣紧了琴颈,指腹压住品丝,每一次滑音都带着不管不顾的狠劲,将那微弱的震颤连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泛音回响。右手手腕与小臂则展现出极具控制力的交替拨弦耐力,从平稳舒缓的下拨扫弦,循序渐进地提速为力道下沉的三连音重击。 此时吉他已经弦绷到了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尖锐泛音。 到了SOLO的段落,技巧全都退居二线,沉浸式的演出全凭力气,每一次推弦都直奔最高音准而去。他下颌绷紧,前臂肌群线条分明,一次次将音高推上无法企及的顶点。 琴弦剧烈震颤着,又在下一瞬被凶猛的重音准确截击。 在无人的铁皮屋里尽情表演。 随着最后一个长达数秒撕心裂肺般的极高泛音被推至巅峰,他抱着把吉他猛地一弓,最后弹出一声长鸣。 一曲结束。 四周的杂音如潮水般退去,只剩下胸膛剧烈的起伏,和汗水滴落在木地板上的闷响。 仅仅休息了五分钟不到—— 浓浓在他怀里抬起红扑扑的小脸来,眼睛水亮,睫毛还带着湿润,“嗯~” “嗯什么啊?”他懒洋洋开口,满脸餍足。 “嗯。”她凑到他唇上亲了一下。 “你真系讨债鬼来的!” 黄某人嘴上骂骂咧咧,抱起吉他又给弹了两曲。 中午的饭菜格外丰盛。 葵涌修车厂那张用旧轮胎和烂木板拼凑的桌子上,饭菜丰盛得像过年。 豉汁蒸排骨、白切鸡、韭菜炒鲜鱿、当归枸杞煨羊肉。 旁边盛饭的浓浓面色红润,眼神飘忽。黄家驹揉着发酸的腰坐在塑料凳上,低头瞧着那盘冒尖的韭菜山和羊肉汤,嘴角抽搐了一下。 “哇,今天是什么好日子?阿嫂你生日吗?全是硬菜啊!” “没有……就、就新学了几道菜……你们快坐下吃。” 浓浓低眉顺眼,俨然一副过门不久的小媳妇模样,招呼着黄家强和叶世荣。 脾气软了,声音也软了。 黄家驹从鼻腔里溢出一声轻哼,傲慢地斜睨着对面两个衰仔,“大惊小怪,没见过世面!你们阿嫂手艺好,天天换着花样,哪天亏待过你们?” 黄某人现在底气很足。 毕竟这顿饭是他卖死力气换来的赫赫战功。 黄家驹夹了鸡腿到她碗里,浓浓夹了一大筷韭菜给他,还附上了一个含羞带怯的羞答答的眼神,眼底仿佛写着——再接再厉,加油啊。 黄家驹:…… 加个鬼的油啊!真当他是柴油发电机不用歇气的啊! 下午吃完饭,四个人在算账。 叶世荣对卖公仔没兴趣,打口带他让自己还在上学的弟弟去卖,他负责修补,每天修多少卖多少,昨天卖了一百二十盒,给老板240。 品相好,歌好听的能卖二十块,最差的也能卖五块,一天就赚了几百蚊,都快顶上他一个月工资了。 叶世荣从容地把剩下的厚厚一叠钞票塞进裤兜,老实巴交的脸上写满了知足。 黄家强在旁边看得眼珠子都红了:“哇!世荣你条粉肠不声不响发大财啊!连弟弟都拉出来当童工!早知道我也让我同学去扫街卖带子啦!” “有本事你也去修啊,那些磁带断掉的磁粉带子,你拿指甲油黏得好咩?”黄家驹不客气一巴掌拍在弟弟脑袋上,把桌上的两百四十块钱扒拉到浓浓手边,转头冲自己亲弟一瞪眼,“少眼红别人,你的史努比呢?交账!” 黄家强缩了缩脖子,赶紧把斜挎包拉链拉开,哗啦啦把昨晚在旺角夜市摆地摊换来的零钞全倒在木板桌上。 “三十只!一只不差全卖光了!”黄家强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表功,“旺角那些拍拖的小情侣,为了在女仔面前充阔佬,我喊二十蚊一只他们连眉头都不皱一下!扣掉十二蚊一只的本,三百六交公,剩下的二百四全是我的!” 他数出三百六十块推过去,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两张大钞外加一把零钱揣进怀里,那副财迷心窍的样子跟他哥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算到最后,轮到黄家驹了。 他打口带和公仔两头跑,销路比两个小的野得多,掏出来的票子也是最厚的一大沓。结清货款后,掌心剩下的钞票全是他自个儿的血汗钱。 黄家驹眉飞色舞,先豪迈地抽出六张大十蚊拍过去:“还你的,小老板!省得你每晚急得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紧接着,他又肉痛地刷刷点出四百:“呐,说好分你一半保险员工资。” 两下一扣,他就剩了三十蚊! 刚才还像只公孔雀一样趾高气扬的销冠黄某人,瞬间被打回了穷鬼原形。 浓浓笑得双肩直抖,把那叠票子拢进皮包里。为了安慰他,她身子一倾,偏着头贴在他耳边轻声嚼字:“明天给你买大生蚝!” “……??” 黄家驹险些从塑料凳上直接滑下去,“丢!我都做好你给我塞零花钱,我严词拒绝的措辞了!谁要你的——” 黄家驹咬牙切齿,后面那些话没说出来。 谁要吃生蚝啊!老子身强体壮还生猛,老子根本不需要第14章黄家驹14 钱永远赚不够的。 每天赚大几百还是不够,黄家驹想要一个属于自己的音乐排练室,想要找老师,想要了解更多知识,还想要买个房子。 铁皮屋夏天都要热死了,不动还好,有风扇吹着,一动起来就跟火炉似的。 黄家驹每天卖货排练还要去参加拍卖,合法的不合法的都去,就这么磨到年底,终于,让他买到了好货柜。 依旧是抠抠搜搜的千元货柜。 上次他花一千五买的货柜,一撬开是整整一柜印着大红囍字的廉价塑料双喜碗,现在修车厂后院还码着半人高的塑料碗山。还有上上次,一柜子万圣节过季的廉价塑料假发。 金黄色、大波浪、爆炸头,味道刺鼻还掉毛。 现在成了摇滚乐手的玩具,黄家驹排练时戴着爆炸金发假装罗德史都华。 最后还是浓浓咬牙花了大几万买了一柜牛仔裤回来,才让他们这些摇滚销售员有了货卖。 这次,黄家驹拿自己的钱买的一柜拼柜杂物。 拼柜的魅力就在于杂,它是几个不同货主的弃单硬生生挤在一个箱子里的。他和弟弟戴着手套,像土匪进村一样一层层往里刨。 几个沉甸甸的原木箱,撬开一看,是小货车火花塞和高压油封。直接就搬去隔壁修车厂拿回了成本,还倒赚两千。 黄家驹回来的时候,走路都带风,还拿着钱跟浓浓炫耀,“点样啊老板娘?两千蚊落袋!服不服气?你男人厉不厉害!”他捏着那沓现钞给自己扇风,嘴里还不知死活地嚷嚷:“叫声驹哥好嘢,今晚请你吃海参鲍!” 浓浓斜睨着他这副土霸王得逞的嘴脸,眼底含着笑,下巴朝柜门方向扬了扬,“我看你柜子里有几大包扣子,卖我。” 浓浓说着就要掏钱,黄家驹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她的手背,身子顺势贴过去,压低嗓门凑近她耳边:“哎,谈钱多伤感情?晚上加班……换你努力,你也该运动运动了。” 浓浓好气又好笑地横了他一眼:“滚蛋!我才不伺候你!账归账,你那堆扣子到底卖我多少钱?” 黄家驹眨巴眨巴眼睛,在心里飞快拨算盘,试探着伸出一只巴掌:“能卖多少,伍佰?” “四佰。” “成交!”黄家驹答应得比闪电还快,没想到那堆破扣子还能卖大几百。 浓浓点出了四百给他,黄家驹收了,放到口袋里一秒又掏出来,“呐,快过年了,去买些新衣服。” “就四百啊!” “过年再给你包个大红包!”黄家驹双手撑在缝纫台上,低头一下一下亲着她的小脸,浓浓微微仰头,在他落下的唇瓣上轻轻咬了一口。 “哇你属狗啊!” “别贫了,帮我把那几袋扣子拉去洋行裁缝店。” “咩意思,那玩意有人要?” “嗯,一颗两蚊。” “一颗两蚊?!两块钱买一个塑料片?你没发烧吧?一份菠萝油才一蚊二,你这一颗扣子能换一个菠萝油外加一杯热奶茶?” “这是深海白蝶贝,澳洲进口,手工冲压打磨的。一颗两蚊不过分了,人家店里卖七八蚊一颗。那几麻袋有几万颗?黄老板,你数学好,要不要当场帮我算算数啊?” 几万颗……一颗两块……两万颗就是四万块!要是五万颗……十万块?!这年头在九龙买一套带电梯的千呎新楼,首付也不过十来万!黄家驹气得脸色发黑,怪不得她刚才非要跟他买扣子,还账归账! “奸商啊!老天爷不开眼啊!”黄家驹两手捂着心口,满脸痛心疾首,“你个王八蛋!黑心资本家!连自己男人的底裤你都骗啊!” 话音未落,只听“啪”的一声响!浓浓一巴掌拍在台上,震得上面的剪刀线轴一阵乱跳。那双水汪汪含着笑的杏眼猛地一瞪,眼刀子锋利得能当场把人活剐了,娇小的身子里关押着一只关东黑土地老虎,一下子现出原形。 “你跟谁俩呢?三天不打你上房揭瓦是吧!长能耐了,还敢骂我是王八蛋?!” 黄家驹脖子一缩,喉结发紧地咽了口唾沫,嘴唇哆嗦着挤出一句蚊子哼哼:“……唔、唔卖就唔卖嘛……发咁大火做咩嘢……好凶啊你……” “嘟囔什么玩意儿呢!大点声!舌头让人割啦?!”浓浓柳眉倒竖,恶狠狠又是一瞪。 “没,没啊!我是话……老板娘英明神武!慧眼识珠!我这就给您老人家扛包,拉去洋行!一粒都少不了您的!” 黄家驹转身跑了几步,不行,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就这么妥协,好歹,好歹求一下。 于是他深吸了一口气,鼓起勇气转身,深入虎穴。 “我不管!我要分红!没有我小黄出卖劳力把柜子撬开,这些宝贝还在暗无天日地发霉呢!我要两成……好,一成!老板,分我一成,今晚我随便你处置,不,这个月都随便你处置……给我嘛给我嘛……” 到最后,黄家驹只要到了五百块跑腿费。 委屈得都想哭。 差点就发财了。 这次暴富,让浓浓攒够了钱和姑姑在葵涌全款买了一套1000平方呎的房子,带着小阳台与独立厨卫的高层住宅单位,花了二十四万。 搬家那天,浓浓原本住的铁皮小屋成了香饽饽。 腾出来的破屋子哪怕再破,转手租出去一个月也能收个三四百。姑侄住的铁皮屋干净卫生,还有木板加固过,几乎家具齐全。 为了帮兄弟们从奸商手里把租金砍到底,黄家强和叶世荣在旁边急得直给自家队长使眼色。黄家驹一番割地赔款的唇枪舌剑之后,终于以两百块一个月的吐血友情价,替两人拿下了这间铁皮屋的居住权。 两个乐手再也不用花大价钱去外面租房了。 而黄家驹为了成全兄弟们有瓦遮头,只能揣着满脸的不情愿,一步三回头、眼神里饱含着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的悲壮,拎着自己的行李,心安理得地搬进了女老板的千呎大宅,从此过上被老板可能无时无刻随时随地潜规则的日子。 ——Yeah—第15章黄家驹15 黄家驹觉得自己又瘦了,特别腰。他站在衣柜上贴的那面全身穿衣镜前,两手叉着胯,侧过身仔仔细细打量着自己。 丢,真系造孽。 伺候老板真不是普通男人能干的事,这要换别人来早成人干了。 全靠他黄某人天赋异禀底盘扎实,才能在这场持久战中勉强留下一口气在。 “叹什么气呢?” 趴在床上的老板懒洋洋地爬了起来,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黄家驹连忙闭上眼,非礼勿视,“呐,我今天有好多事要做,你不要太过分了!” “想得美,谁稀罕你?”浓浓嗤笑一声,抓过床底下的睡裙往身上一套。黄家驹把眼缝眯开一条细细的贼光,见她衣服穿好了,这才长舒一口气,重新摆出那副傲骨嶙峋的架势。 “不是我讲你啊,做人要有长远目光!”他转过身,两手掐着自己那截劲瘦得快凹进去的窄腰,一脸悲愤地向资本家展示剥削的罪证,“你睇下!皮包骨啦!再由着你这么胡作非为下去,下半年拍鬼片都不用买道具,直接拉我上去就能演白骨精!” 浓浓脚步有些发软地经过他,肩带掉下来一边。黄某人看她走一步颤一步的,他手痒,从背后将人抱住了。 今天的早餐格外丰盛,摊的馅饼,热得只能掐尖捏起的大汤包,两个连在一起的煎蛋,溏心还晃悠悠的。 九点一刻,两人出门。 交了工资的老黄俨然一副大丈夫做派,一手揽着她的肩膀走路,边走边碎碎念:“都说你平时缺少锻炼啦!你看你,走路都不稳,做个蹲起十几次就喘,这样下去不行……” “哎,你说点正经的好不好!” 上了人挤人的巴士,浓浓抱着他的腰,黄家驹低头在她耳边小声说:“上次来买走咱们半柜牛仔裤和塑料碗的老板你还记得吗?” “嗯。” “人家专门干这行的,运回内地,但要量大便宜,内地现在什么都缺。我同他讲,这次到货的纯棉T恤,价格谈好了,比我们定的批发价便宜了两蚊,但他能全包,我们再送一点搭头,仓库里那些卖不掉的库存给他,这一柜一转手,扣掉本钱,两万块现钞直接落袋!” “好啊,听你的。” 两人的一天先到菜市场买菜,然后去修车厂。 前天拍卖的三条柜还有一柜没清理出来,黄家驹和叶世荣两人又当苦力又当售货员,浓浓现在大部分时间只负责做饭收钱而已。 浓浓搬了张小折叠马扎坐在阴凉处,手里慢悠悠剥着四季豆。 她如今千呎大宅在手,存折上躺着稳稳当当的五位数,心态松弛得像个提前退休的阔太。人一没了迫切的生存压力,就只剩下看戏乐趣。 集装箱前,两匹牛马正干得热火朝天。 和别的牛马不一样,他们是有梦想的牛马,玩音乐很烧钱的。今年他们几个还想着自己开演唱会,租场地租设备搞宣传,都要花很多钱。 “海报设计的人我找到一个了,一个在理工学院设计系的学生,他接平面设计的兼职,价格比市场便宜了一半不止啊,两百蚊。” 黄家驹眉毛一挑:“两百蚊画整套海报加门票票版?白菜价啊!叫咩名?靠不靠谱?” “叫阿Paul,大名黄贯中。最紧要的是——那小子会弹吉他!” 陈时安出国留学了,一个年轻人在人生的岔路口,选了另一条路,这很正常。 阿Paul,一个上学苦于无生活费还有音乐梦的牛马。 黄家驹直接塞给他两大包外贸牛仔裤和印花T恤。这让阿Paul觉得,自己好像误入了什么皮包公司。 三十分钟前,事情还不是这样的。 他带着精心画好的演唱会海报草稿过来交差,本想着拿完两百块设计费就去买两罐丙烯颜料。谁知草稿刚展开,那个叫黄家驹主唱看了眼草稿,然后就抱起吉他把beyond乐队自己创的曲弹出来给他听。 阿Paul自己有一支玩重金属叫“高速啤机”的地下小乐队。黄家驹弹的这些曲子,在他听来十分震撼。 但不是因为特别好听而震撼,而是这独特的前卫的作品让他感到震撼。 香港地下的乐队基本都在翻唱欧美的硬摇滚,而beyond已经能拿出来合格的并且是原创作品! “阿Paul,江湖救急!陈时安那扑街突然飞了,海报是你画的,场地也定了。你先顶上来帮我们排练几天,弹完这场演唱会就行,帮完忙你爱去哪去哪好吗?” 阿Paul虽然心动,但黄家驹写的那些歌编曲很复杂,有很多ArtRock变奏和高难度的推弦扫弦,留给他排练的时间又短。 他们七月份就要开演唱会了,还有三个月。 “这么短时间,十几首歌,我怎么可能全部练得完?搞砸了怎么办?” 黄家驹那张舌灿莲花的奸商嘴皮子直接亮出杀手锏,满脸鄙夷地冷笑:“点啊?怕啊?弹重金属的吉他手连这点胆量都无?我都不怕砸,你怕咩嘢啊?!是男人就把它啃下来,演出砸了算我的,成了算你的!” 阿Paul是个典型吃软不吃硬的男人,最受不得别人激他。 殊不知黄家驹是早有预谋,还派了叶世荣去接触探查他的脾气,特意为忽悠他制定了计划。 他一答应,黄家驹就把那些衣服塞到他手里:“呐,平日练完琴顺便……把这几包牛仔裤和T恤拖回你们理工学院去卖,补贴你琴弦钱!裤子成本20,衣服5蚊,你只要把本拿回来,多卖出来的全是你自己的!那边角上还有两大箱打口带,带子断了的你会修就拿去,两蚊一盒!转手就能卖个五六蚊。” 不是说好的地下摇滚排练吗?为什么第一件事是去大学摆地摊? 阿paul觉得他们不靠谱,可晚上吃饭的时候又觉得挺靠谱的。 这个乐队吃的是真的好,桌子正中央摆着一大盆酱汁红亮炖得软烂脱骨的红烧猪蹄,旁边是一盘刚出锅的油焖大虾,外加一钵当季祛湿的粉葛鲮鱼赤小豆汤,连那盘蒜蓉炒菜心都好吃到让人想把舌头都吞了。 这帮打着摇滚旗号的皮包公司,伙食标准居然堪比大酒楼! 玩地下摇滚的乐手是什么鬼样子,平时穷得跟难民营差不多。几个半大青年凑在一起排练,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最常干的事就是四五个人凑出几块钱零钞,买一袋最便宜的白面包沾开水咽下去,或者分食一碗连几片生菜都舍不得加的餐蛋公仔面。摇滚是用饥饿和愤怒当柴烧出来的火。 “你们、你们平时都吃这些吗?”阿paul端着碗看向仓库里唯一的女孩子,坐在一旁的黄家驹歪着身子挡住了他的视线,“喂喂喂、饭你可以随便吃,但老板娘你少乱瞄!这是我们Beyond的首席财务官兼后勤大总管,更是我黄某人的……咳,大东家!你眼睛再这么直勾勾的,我拿吉他打爆你的头!” “他跟你开玩笑的。”浓浓一把将眼前的人推开,“你要是有喜欢吃的菜告诉我,我下次做。” “阿Paul我同你讲,你多多卖货,阿嫂什么都给做!”黄家强嘴里塞着一大块猪蹄,含糊不清地在旁边敲边鼓:“只要你月度销冠,阿嫂连佛跳墙都能给你煨出来!” “我、我喜欢吃肉、还喜欢吃辣的。”阿Paul低头扒着饭小声说。 桌上静了一秒,有几声笑气音。 “好阿,明天夜宵就做干煸辣子鸡和辣炒花蛤,你们再喝点啤酒好不好?” 阿Paul没说好,只是回去的时候还多背了一箱打口第16章黄家驹16 香港乐坛是翻唱的时代,市面上流行的是日式改编情歌和字正腔圆的影视主题曲。 地下摇滚在唱片大佬眼里,就是一帮不务正业还吵得要死的小流氓。没有哪家主流唱片公司愿意给一支玩原创摇滚的地下乐队出唱片。 除非,他们愿意翻唱外国流行的摇滚乐。 但黄家驹最反感一辈子当别人的留声机。更何况Beyond这几年已经写出了大量原创曲目,足够开一场完整的演唱会。 没有公司组织的演唱会,区别是五星级酒楼包厢和街头搭棚摆大排档的差距。 新开的大排档,没人尝过味。 为了让那些平日拮据的摇滚同行来,买门票就赠送假发T恤和一盒原装随机打口带。 三十五蚊一张的门票,又赠了一百张,坚道明爱中心的大礼堂五百个位置几乎坐满,还帮修车厂清空了大半库存。 乐队有没有赚钱不知道,但浓浓已经小赚了,钱揣兜里了。 坚道明爱中心不过是个教会的小礼堂,所谓的后台,其实就是礼堂侧面一间平时堆放杂物的房间。 没有独立的化妆间,没有带灯泡的水银镜,更没有冷气,七月的香港湿热得像个巨大的蒸笼。 开演前一小时,浓浓正在给四位摇滚乐手化妆。 黄家强年纪比较小,性格活泼,浓浓给他画了超夸张的大眼线,一边画一边笑。 好不容易画完了,黄家强第一次化妆,羞涩地拿起来镜子一看,眼珠子差点瞪脱眶。 眼眶漆黑如炭,嘴唇紫胀乌青,活脱脱像刚生吞了二斤沥青。 “哇!阿嫂你玩我啊?!”黄家强哀嚎一声,捂着脸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我这副鬼样怎么见人啊!等阵阿妈如果来看到了,肯定以为我中毒,当场要送我去医院啊!” 后头正低头往胳膊上套皮护腕的黄贯中低笑了一声:“打扮得漂漂亮亮像个唱情歌的小白脸,上去弹贝斯谁怕你啊?” “阿Paul说得对,这叫视觉系先锋,懂不懂艺术啊黄家强?”浓浓忍着笑,拿着刷子朝黄贯中招招手,“来,下一个,重金属猛男阿Paul,轮到你了。” 黄贯中刚才还一副行家做派,一听轮到自己,浑身肌肉顿时一紧,眼神游移着往后缩了半步:“咳……阿嫂,我就……不用了吧?我吉他手来的,低调点弹琴就行……” “少废话,过来!”浓浓眼梢一挑,关东老虎的威严立刻显露。 阿Paul硬着头皮坐上那张受刑椅,视死如归地闭上眼。浓浓就着他那张带着几分戾气的冷脸,大刀阔斧地在眉骨和颧骨上扫出深重的阴影,又在右眼眼角拉出一道锋利的黑色几何纹路。 阿Paul这么一捯饬,整个人顿时透出一股凶悍嗜血的野气,连他自己睁开眼照了照镜子,都忍不住仰了仰下巴,显然是对这股杀气满意极了。 “世荣呢?”浓浓转过头找鼓手。 叶世荣缩在风扇前,“我打鼓坐在最里头,灯光打不到我的,不用画,省点化妆品。” 浓浓眉头一拧,身旁的二将,黑风老妖黄家强和野狼阿paul直接冲过去将人逮了过来。叶世荣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被画成一个营养不良两腮凹陷眼下还发青的病痨! 折腾完这三个,后台里只剩下一个大摇大摆晃荡的罪魁祸首。 黄家驹刚从前台巡视完自己的音箱回来,脖子上挂着那串叮当乱响的假银链子,一掀门帘进来,就撞见那三个妖孽。 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笑得腰都直不起来。 但没等他开口,六只手,三个妖孽将他按倒在那张嘎吱作响的折叠铁椅上,还用绳子绑住,黄家强抱着他的脑袋,“阿嫂,画,越丑越好。” “喂喂喂!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黄家驹眼看她拔开了笔帽,吓得连连往后仰,把嘎吱作响的折叠铁椅晃得像要散架,“我主唱来的!全场几百双眼睛盯着我,你把我画成鬼,台下观众吓跑了谁赔门票钱啊?!唔好啊——!” 浓浓用眼线笔在他脸上画出脸被撕裂又缝合的线条,粉底液把嘴唇擦得没有一点血色。没多久一个粗糙的科学怪人登场了,几个人笑个不停。 黄家驹被松了绑,臭着脸拿起镜子一照,顿时咧开了嘴,“哇,都化成这鬼样还是能看到我的帅气,不错不错。” 说着他含情脉脉看着某位小妞,杂物间的三个灯泡瞬间收了笑,“五分钟啦,我们去外面等你。” “五分钟太长了,我哥两分钟就好!” “黄家强!” 大门一关,终于安静下来了。 黄家驹抱着她的腰,仰头看着她,“我要登台了,你不给我加油一下?” “说什么啊……”浓浓别过脸,收拾着化妆品,“别把腰扭闪了,我还要用呢。” “喂、你个王八蛋,整天馋着我小黄的身体!”他就这么圈着她的腰不撒手,仰着脸定定看着她,“快点,给我加个油,不然我要动手了!” 说着他那手就不老实,浓浓连忙拍掉他的手,羞涩地俯下身,小心翼翼地亲在他唇瓣上。小黄趁机用力一吮,让她哼了出声。 五分钟后,黄某人抱着自己的吉他弓着腰走出门,痛苦。 舞台的灯光、造雾机、音响都是他们自己搞的,不够的去租,搞得有模有样的。 浓浓在后台看着,说实话音乐够吵,歌词有时候她都没怎么认真听,她只是看那四个人有多有活力。她很少见到这么外放的人,平日里一个个苦哈哈干活,吃再多还瘦骨嶙峋的,上了台却活像生吞了二斤炸药,浑身上下都在发光发烫。 《永远等待》是主打歌也是演唱会名称,整场都在用尽全力嘶吼,台下的摇滚人跟着甩头。 但她更喜欢《DeadRomance》,木吉他的前奏在喧嚣散尽后流淌出来时,整个原本燥热狂乱的礼堂,忽然像被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诡异地安静了下来。 黄家驹弓着腰坐在舞台正中央的高脚凳上,怀里抱着木吉他,没有了先前的暴躁与咆哮,他的嗓音低沉得发哑,像是在荒无人烟的旧废墟里,对着一具枯骨喃喃自语。 女人爱看专注的男人,更爱看一个男人在自己最擅长的领域里像个不可一世的国第17章黄家驹17 后半夜两点多的香港。 把最后一个灯具装上车,四个又唱又跳还当搬运工的乐手终于撑不住了。 黄家强整个人歪斜着,脑袋顶着车窗玻璃,随着皮卡碾过减速带一下下撞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愣是没醒。阿Paul双手抱胸缩在另一侧门边,怀里下意识护着他那把宝贝得要命的电吉他。叶世荣夹在中间,脑袋耷拉在胸口。 副驾驶上的黄家驹,上车前还拍着胸脯说给她当人肉导航陪她聊天,结果车子开出坚道还没拐弯,这人脖子一歪就彻底断了电。 半个小时的车程,四人睡得呼噜声震天响。 浓浓把车停在修车厂门口,熄了火,转头看着这车横七竖八的残兵败将。她叹了口气,摸出包里的笔记本又认真核算了一下。 扣去场租、音响、运费和杂七杂八的开销,真就净落一蚊。这还是她自己吞了化妆和车钱的结果。反反复复算了七八遍,看着最底下倔强的数字一。 浓浓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忙活了几个月,体力透支一晚上,行吧,至少没亏。 天亮那一刻。 黄家驹在车里猛地惊醒,懵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在哪,驾驶位上没人,后座三只睡死的猪。他打了个哈欠,下了车钻到厂子里,摸到沙发上抱着老板娘继续睡,大枕头被他抓得变形。 直到日头爬得老高,铁皮屋顶被晒得开始散发滚烫的暑气。厂房外头猛地传来哐当一声巨响,伴随着车门重重摔上的动静。 “嗷——!断了断了!我的颈椎骨彻底断了!”黄家强杀猪般的嚎叫一路从门外哀嚎进来。紧接着是阿Paul骂骂咧咧的声音:“叫什么叫啊?起开!压着我腿睡了一整晚,我这条腿要废了!” 黄家驹被吵醒了,蹭了两下被浓浓一脚踢下沙发,彻底醒了。 然后就看见家强两手托着后脖颈,整个人维持着一个极其扭曲的九十度直角姿势,跌跌撞撞扎进修车厂。 “救命啊!我脖子卡死了转不过来,眼睛只能看地板啊!” 阿Paul一瘸一拐刚挪到门口,阴沉着脸盯过来。连后头飘进来的叶世荣,浑浑噩噩的眼睛里都瞬间聚起了杀气,“黄家驹……你、你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我刚醒的。”黄家驹心虚地眨巴眨巴眼,“我喊你们了……” “你放屁!”黄家强歪着脖子瞪他:“你肯定是自己偷摸溜进来!把我们三个大活人扔在外头大铁皮车里当乳猪焗了一上午!” 阿Paul找了一把大扳手在手里掂了掂,咬牙切齿地逼近:“姓黄的,老子这条腿被他压了一整夜,麻得跟截烂木头一样!刚才下车直接单膝下跪给厂房磕头了!” 平时脾气最好的叶世荣这会儿扶着门框,幽怨得活像个刚从井里爬出来的冤魂:“家驹……做人得讲良心。” 面对三大主力乐手的集体哗变,黄家驹脖子一梗,“喂喂喂!你们讲不讲道理啊!”他两手叉着那截瘦腰,倒打一耙喊得比谁都大声,“谁说我没叫?我下车前推了家强好几次,这小子跟死猪一样!还有你阿Paul,我手刚伸过去你就拍我!我敢动你们吗?” 说着他还摆出一副痛心疾首的导师嘴脸:“再说了,玩摇滚最重要的是什么?意志力!吃得苦中苦!连大清早这点太阳都顶不住,以后咱们要是红了去露天万人体育场开巡演,后台没空调你们是不是得集体中暑罢工?我这是用心良苦,特意在大自然里锤炼你们的摇滚之魂!” 一大早就吵吵闹闹的,浓浓整理了下掀开的衣服,拉开毯子坐了起来,“你们玩,我去买菜。” “别走啊!” 黄家驹一把将媳妇抱在跟前,她要真走了,他会被打死的! 叫的最凶的狗总是躲在主人后面。 黄家驹两只手紧紧圈着浓浓的腰,整个人牢牢黏在她身后,只露出一双贼溜溜的眼睛,虚张声势地呲牙咧嘴:“来啊!有种你们过来啊!动我一根毫毛,等于动你们阿嫂!下午没饭吃!” “黄家驹你个扑街无赖!”黄家强脖子都气正了,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拿女人当挡箭牌算咩好汉!有种出来单挑啊!” “单咩挑?我黄家驹靠的就是这张脸吃饭的!万一被你打坏了怎么办?”黄家驹下巴往浓浓肩上一搁,嘴皮子利索得像挺机关枪,“而且家强你搞搞清楚,长兄如父!大逆不道是要天打雷劈的!” 阿Paul手里的大扳手在掌心拍了拍,眼神阴恻恻地刮过来:“家驹,你别以为阿嫂能护你一世。等阿嫂一出门,我就用这把扳手打断你的脊梁骨!” “哇!好狠毒啊!阿嫂你听到没啊?”黄家驹吓得把浓浓抱得更紧了,脑袋直往她后颈窝里蹭,“杀人啦!你讲句公道话啦!” “嗯,是挺狠毒的。”浓浓神色淡定,反手拍了拍横在自己腰上的爪子,示意他撒手。黄家驹以为老板娘终于要替自己主持大局,立马嘻嘻笑着松开手,大摇大摆地放虎出栏,还得意洋洋冲对面三人扬起下巴。 浓浓站起来走了几步朝他们三个点了点头:“你们先忙,我去上个卫生间。” 说完,她脚底抹油,头也不回溜到后院去。 “喂——!!”黄家驹脸上的小人得志瞬间凝固,整个人僵在沙发上。 沙发瞬间沦陷为摔跤修罗场。 “唔——!扑街!救……唔唔唔!” “世荣摁住他两只脚!” “绳子呢第18章黄家驹18 浓浓去后院梳洗完回来,就看到厂里正中间,黄家驹被工业胶带贴在墙上。阿Paul找了根粉笔,在墙壁顶上他的狗头正上方,画了个光环。 黄耶稣。 “阿嫂,快来许愿!这神像今天刚开光,灵验得很,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庙了!” 黄家驹被捂住嘴,只能呜呜地看着面前三个信徒。 叶世荣拿了本柴油发动机维修手册摊开,神情庄严得像刚从梵蒂冈进修回,嘴里叽里咕噜念念有词:“信徒们,请大声说出你们的愿望,黄耶稣必让你们得享安息。阿门!” “黄耶稣显灵!”黄家强第一个扑上前,双手合十拜了两拜,“信徒黄家强,急缺二百块买新衣服!” “唔唔唔——”黄耶稣骂得很脏,叶世荣点了点头,“神说听见了,让你掏他口袋。” “好嘞!”黄家强动作利索得像个老扒手,爪子直接往家驹紧绷的牛仔裤兜里掏。翻来覆去摸了个底朝天,总共就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一百块和几枚叮当响的硬币。黄家强把大钞往自己兜里一塞,嫌弃地砸了咂嘴,勉为其难留了枚五块的硬币塞回他兜里,还顺手拍了拍他的大腿根:“穷死了,黄耶稣!回头好好检讨一下!” “信徒阿paul,把你藏在沙发下面那两张LedZeppelin原版黑胶借我听一个月!” 墙上的黄家驹眼珠子当场都要瞪出眶:“唔唔唔——!!(扑街!你想都别想!摸一下老子剁了你的手!!)” 黑胶唱片又贵又娇气,摸表面要用掌缘托住两边,绝对不能直接拿手指去捏盘面,否则手上的油汗会把细密的声音凹槽毁掉,听完后还必须立刻套上防静电内袋。那是黄家驹咬咬牙花大几百买的命根子。 可恶! 叶世荣宝相庄严地翻过一页发动机手册:“信徒阿Paul,神准了。” 轮到浓浓了,黄耶稣忽然就静下来了,讨好地把悬空的脚尖绷得笔直,免得鞋底的灰蹭脏了她的裙子。 黄家强在后头酸溜溜地撇嘴,“刚才对我跟阿Paul那眼神恨不得把我们千刀万剐,阿嫂一走过来,他立马宝相庄严成观世音菩萨了。” 阿Paul冷哼一声:“这叫见色忘义,凡夫俗子成不了佛就是因为有这种弱点。” “我没有什么愿望。” “怎么可能没有!阿嫂你放心,他要是不答应就别想下来了!”叶世荣挽起袖子,在他眼前秀了下胳膊上的肌肉,黄家驹顿时翻了个白眼。 “就是啊阿嫂!机会难得,平时这尊神像鼻孔朝天,今天好不容易落网,你不敲他一笔对得起我们费这大半卷胶带吗?”黄家强在旁边煽风点火,恨不得替她许个每天让黄家驹端茶倒水洗脚捶背的十年长约。 “真没什么想要。”浓浓推托着,“世荣你来。” 叶世荣神色复杂地看了看墙上垂头丧气的兄弟,“黄耶稣,今天你要是事事答应不反悔的话,就把脑袋抬起来。” 墙上那颗蔫巴巴的脑袋猛地一顿。 黄家驹犹豫着看向浓浓,然后脖子用力一梗,啪地一下将后脑勺重重贴回承重柱上,整张脸高高扬起,大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眼神急切得像在发誓。 嘴唇虽然被胶带封得死死的,但鼻腔里那两股喷出的粗气,足以昭示他谁反悔谁是孙子的决心。 “阿嫂,你快说!黄耶稣现在肯定百分之百灵验!” “对啊好机会啊!别害羞啊!” 被几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浓浓有些招架不住,红着脸蹭到他面前,“那我、那我想生孩子。” 空气骤然凝固了半秒。 黄家驹那双本来没什么信心的眼睛猛地圆睁,脑子还没彻底转过弯来给出反应,台下三个看客已经炸了锅:“行,没问题!” 黄家驹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 叶世荣把手册翻了几页,清了清嗓子:“阿门……经书补充条款第七节:凡神女所求之生命甘露,黄耶稣当倾囊相授,不得以疲劳、腰痛、开演唱会等任何借口推脱。神若违誓,罚他断子绝孙。” 浓浓臊得连脖颈子都红透了,一步上前,捏住黄耶稣封嘴胶带的一角一扯。 黄家驹重获自由,顾不上嘴唇发麻,更顾不上回头找那三个扑街算账,眼神紧紧钉在她那张红透的小脸上,又凶又臊,哑着嗓子硬气地吼回去:“生什么生,婚都没有结,明天去登记!” beyond的摇滚事业就像演唱会赚到的一蚊一样——没死透,但离发财还差十万八千里。 下半年照样卖货排练,黄某人则顺便结个婚。摇滚这条道路就跟想出人头地一样,不是心想事成,他要不结婚,人家姑娘肯定要跑,到时候他哭都来不及。 黄家驹这家伙自从结了婚,天天跟阿婆一样念叨家里长家里短。 “结什么婚啊?千千万万别结婚啊兄弟们!” 一曲终了,黄家驹抱着吉他,一边调着琴弦,一边顶着两只淡淡的青黑眼圈,语重心长地向在场未婚青年传授血泪经验。 “一结了婚,人就彻底没有自由了!以前半夜想练琴就练琴,想吃大排档就吃大排档。现在呢?晚上十一点钟门锁一响,我这后背都冒凉气!腰又酸,背又痛,连兜里买包烟的零钱都要打申请报告,简直是丧权辱国,人间炼狱啊……” 谁问他了?这人根本不是真劝退,而是一个占了天大便宜的人,在没得到的人面前得了便宜还卖乖,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老婆。 黄家强闻言冷笑一声:“行了吧哥,阿嫂今天都躲到老妈家里了。” 叶世荣在鼓凳上慢悠悠敲了一下吊镲,发出清脆而嘲讽的叮一声:“做人还是诚实一点好啊,家驹。” 黄家驹被亲弟弟一刀扎在大动脉上,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那是躲吗?老妈是特意煲了老火靓汤叫她过去喝,浓浓那是孝顺!我作为一家之主,能拦着儿媳妇去尽孝吗?” “不过你都结婚一个月了,有没有好消息?”阿Paul冷不丁冒出来这么一句,手里卷到一半的音频线顺势往音箱上一搭,眼神八卦地在他腰腹间来回扫视。 “你当是去街市买大白菜,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啊?阿Paul啊亏你还是玩重金属的,一点工匠精神都没有!造人这种大事,讲究的是精雕细琢!我这是在潜心打磨旷世巨作,给未来摇滚乐坛培养接班人!” 黄家驹就知道这几个扑街天天伸长了脖子等看他的笑话,搞得他最近天天硬着头皮加班。还有浓浓也是,生仔这种事居然当着这三个王八蛋的面讲!他黄某人不要面子的吗第19章黄家驹19 浓浓这个月例假迟了一天。黄家驹嘴上还在跟兄弟们吹什么旷世巨作正在酝酿,其实心里那面小鼓早就敲得咚咚作响了。 这天一大早,他天没亮就爬起来准备,然后缠着她上厕所。 “不要啦……一盒几十块,好贵的,再等几天嘛……”浓浓眼皮都睁不开,把脸往枕头里埋。 “几十块我出得起!快点啦,算我求你!你不起来我就亲死你!” “起开,你没刷牙!” 半推半就间,浓浓整个人被他拦腰半抱半拖着挪进了卫生间里。黄家驹小心翼翼地把她按在套着塑料袋的马桶圈上,自己像个听诊的实习大夫一样,半蹲在一旁,竖长了耳朵。 “怎么没声啊?女孩子上厕所静音的吗?” 浓浓靠着马桶盖,原本迷瞪的困意全被他气醒了:“你真的很烦啊!没有尿意怎么上!” “嘘——嘘——嘘——有感觉没啊?嘘————”黄某人小声地吹起口哨,浓浓笑得肩膀直抖,“好了你不要闹了,你出去。” “那你坐好。”他把她身子扶正了,直起身之前先握紧了她的双手,“圣母玛利亚在上……信徒不求大富大贵,不求今年红馆开个唱,就求我媳妇膀胱开窍,泉涌如注,赏个半杯甘露救救急!”念到最后,他一本正经地在她手背上啪啪亲了两口,闭着眼仰天长啸:“来吧!赐予我们力量吧!哪怕只有三滴!三滴就够造原子弹了!阿门!” 浓浓用脑袋撞他,肚子笑得一抽一抽地疼:“你快……给我滚出去!” “好好好,我滚了!人在做天在看,神仙已经收到信号了啊,你赶紧酝酿!” 黄家驹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手,退出去,但没走。他靠着门吹口哨并施加催眠:“嘘——放松,深呼吸……想象一下瀑布,黄果树大瀑布,哗啦啦那种——嘘——” “闭嘴!” 闭就闭,怕她不成?黄家驹整个人严肃地靠着门,耳朵贴着门。 好不容易,门里终于传来细细碎碎的水流声。 浓浓红着脸打开门,递出一个纸巾包着的小量杯。 黄家驹捧着那点宝贝,小碎步挪到客厅茶几上。桌上那套贵得要死的进口验孕盒整整齐齐地列成一排——细玻璃试管、滴管、带粉末的棕色小药瓶、透明缓冲液,还有那个底下嵌着一面斜角小反光镜的白色塑料固定架。 验孕跟做化学实验似的,他给电吉他焊拾音器都没这么虔诚过。 “第一步用吸管取样……”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念有词,手指头捏着那个塑料小滴管,小心翼翼地探进量杯里。 浓浓洗完手从厕所里出来,“早上想吃什么?” “嘘!实验室重地,闲杂人等不要干扰科研人员操作!”黄家驹屏住呼吸,郑重地将那几滴液体悬空滴进棕色小药瓶里,然后捏着瓶颈开始按说明书要求轻柔地旋转摇晃。 药粉晃均匀了,黄家驹把细玻璃管卡在塑料架上,然后就盯着它一动不动。 “你干嘛呢?” “等。” “等多久?” “两个小时,你不要吵我,我要祷告。” 浓浓:…… 静置两小时内切忌震动,时间过得相当缓慢,黄家驹觉得差不多了,一看墙上的时间,才过去五分钟。他只能继续等,盯—— 臭小孩快点来,老豆要交任务! 又过了十五分钟,姑姑起床了,披着外套从里屋晃晃悠悠走出来,正要关门—— “姑,轻点,不能吵到孩子!” “什么孩子?” “这个,验孕的,不能震动!” 梅姑探着身子往茶几上一看,见着那一排细试管和药瓶,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真迟了?迟了几天?浓浓,身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想不想吐?” “一天。”浓浓在厨房里喊。 梅姑听完止不住笑,觉得这两个小孩在玩过家家酒呢。 黄家驹趴在茶几边上,耳朵听着厨房里油锅刺啦刺啦的响动,鼻尖闻着葱花和蛋香,肚子咕咕叫。他下巴颏垫在交叠的手臂上,眼睛还是一眨不眨地盯着那面小镜子。 时间一点一点挪,反光镜里的沉淀似乎真的一点点往中间收缩。 浓浓端着一碗炒面过来,抬脚用棉拖鞋轻轻碰了碰他的腰:“吃饭。” “不吃,没空!”黄家驹身子一动不敢动,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仿佛说话声稍微大一点,试管里的分子运动就会被他震得四分五裂,“我在见证奇迹,你别用食物诱惑我。” “那我喂你?” 黄家驹不说话,侧着脸张开嘴。 浓浓有时候真想一拳敲爆他狗头,但还是端着碗在他身边盘腿坐下。拿筷子挑起几根面条,在碗沿上吹了又吹,才塞进那张大张着的嘴里。 黄家驹嚼巴嚼巴咽下去,眼睛还是死死黏在反光镜上,嘴里含糊不清地指挥:“……溏心蛋先别动,留到最后压轴。” “我说,你让怀孕的老婆伺候你,你是不是倒反天罡了?” 这一句直接把黄家驹给问懵了。 他是没反应来,孩子不是在验孕棒里生的,是在她肚子里生的。黄家驹很不好意思地接过筷子和盘子,夹起一筷面,吹了吹,“老婆,吃饭,吃饭不能说话。” 浓浓咬了一小口面,就看见黄家驹夹起那颗被他视若珍宝的溏心煎蛋。 “生的别吃。”姑姑在餐桌那一直注意这两个,“家驹啊,以后要注意点饮食,别让浓浓吃生冷的。” “啊?不能吃啊?”黄家驹眼巴巴地看着那颗蛋,又看了看浓浓,“可这蛋煎得多漂亮啊,底下那一层边边煎得脆脆的……可惜了!” 他贱兮兮地一口吃掉,然后痛彻心扉地表忠心:“不好吃真不好吃,以后这种溏心蛋都我来吃。” 浓浓额角的青筋狠狠一跳,巴掌比脑子反应更快,扬手就朝他后背招呼上去。 “打是亲骂是爱!黄太太手劲再大点,正好给我通经活络!”黄家驹嬉皮笑脸地把屁股扭过去给她当鼓敲。 满屋子的鸡飞狗跳中,时针终于慢吞吞地走完了两个钟头。 梅姑连上班都顾不上,三个人齐围在茶几前都没走。 镜子里原本那层散漫浑浊的淡红雾气彻底沉降了下去。在透明试管的最正中,沉淀着一圈暗红微粒,凝结成了一个小圆环。 黄家驹把说明书看了三遍,哆嗦着开口:“有,有了,真有了。” 下一秒,梅姑将浓浓从地上拉起来:“快快快,回床上去躺着!别坐在风口上!这前三个月最要紧,你平时干活手脚太重,往后那些粗活还有剪刀碰都不许碰第20章黄家驹20 姑姑下了命令,怀孕前三个月不能对外公开。 这个消息对于某个迫不及待要冲去炫耀的黄某人来说,简直是晴天霹雳。他连去修车厂给那三个扑街显摆的说辞都打好了腹稿,每天做梦都把他们三个按在地上嘲笑了八百遍,结果姑姑给他嘴巴焊了锁。 按惯例去上班的一天。 今天没有浓浓跟着,他一个人来。 阿Paul今天没课也在,见到他第一句问候就是:“哟,黄耶稣,今儿怎么一个人飘过来了?月底了,又交白卷了?” 叶世荣在旁边补了一刀:“集装箱里那六台报废发动机,要不你先去搬搬,权当锻炼下盘了。” “呵!”黄家驹冷笑了一声,进门就踢飞空易拉罐,踢轮胎,浑身的气性恨不得把房顶掀翻! 憋死他了! 在路口等个红绿灯,他都恨不得冲边上的阿叔大吼一声我老婆有了。这两个扑街还敢笑话他,气死了气死了! “我告诉你们——”黄家驹一把将木吉他抱到怀里,下巴抬得高出天际,“凡事不要光看表面!有些巨作之所以没发表,不是因为作者写不出来,是因为编曲太宏大立意太深远,属于国家机密级绝密档案!” 说着,他起手式摆得凶狠,结果指尖一勾,轻轻流淌出一串家喻户晓的《小星星》。 “噔噔噔噔、噔噔噔……” 阿Paul眉头拧成疙瘩,叶世荣手心发汗,两人对视了一眼,都觉得家驹疯了,备孕疯魔了。 “我听说有一家炖汤店的十全大补汤很出名,我去买。” “那我去买几杯凉茶。” 早上不对劲,下午更不对劲。 大补汤喝了,凉茶也喝了。平时干活总要听听音乐,时不时晃晃脑袋站起来跳一跳的黄某人,现在化成勤勤恳恳的黄某牛。 集装箱开出来的报废发动机,当废铁卖几百块也是稳赚的。要是平时他肯定卖了,今儿却抠抠搜搜把机器大卸八块。 铝比铁贵得多,得分开卖。能用的化油器、水泵、起动机拆下来用煤油刷得锃亮,拉去隔壁修车厂跟老板磨嘴皮子当拆车好件卖。 几块破铜烂铁硬是让他多抠出来两百多块差价。 “还有没有能拆的,快拿给我!” “没了!就只有这六台了!” “没了?这么大个厂子怎么可能没了?!”黄家驹急得直跺脚,水泥地被他的人字拖拍得啪啪响,“后院堆的那堆废避震器呢?搬过来拆开!里面的弹簧是弹簧钢,能多卖五毛!还有废电瓶,里头的铅板抠出来也是钱啊!世荣!阿Paul!动起来啊!天上掉钱你们不捡,一个个坐在这儿当大爷!” 阿Paul咬了一口冰棍,含糊开口:“你系不系在路上被高利贷堵了?欠了多少老实说,咱们兄弟几个把下个月伙食费凑凑,看能不能先保住你一条腿。” 黄家驹简直要气吐血了,他都这么明目张胆明示了,这两个扑街不长脑子吗!他手里的扳手往地上一砸,扯着嗓子大吼:“没看到我这是在攒奶粉钱尿布钱吗!” “先把身体调养好,要孩子这种事不能急的。”叶世荣轻声安抚。就连阿Paul这个嘴毒的,也变了口气,“就是啊家驹,虽然平时总笑话你,但兄弟几个没真嫌弃你。现在医学这么发达,街口老中医不行我们就攒钱去玛丽医院看西医,别给自己太大压力,啊。” “要是钱不够,我那套备用镲片还能当几百块,你拿去抓药。” 黄家驹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又又深吸了一口气:“算了,我不跟你们两个凡夫俗子计较。” 这明显是病入膏肓,死不认账。 阿Paul叹了口气,好声好气地哄他:“行行行,你没病,你最威风,你是一夜七次郎黄耶稣行了吧?我错了,大热天的歇会儿,免得虚火攻心。” “我虚你个头啊!都闭嘴,别跟我说话!” 没人说过,当爹之前要先当三个月龟孙啊!黄某人心里都是泪。 这一整天,修车厂里呈现着各种诡异的兄弟情深。黄家驹去搬个二十斤重的铁轮毂,叶世荣像护着易碎瓷器一样扑过来:“放下放下,我来!别闪着腰,这地方落下病根难断的。” 黄家驹想去隔壁买听冰镇可乐,阿Paul一把抢过他的钱包,换了瓶冒热气的枸杞甘草水塞进他掌心,语气带着罕见的温柔:“少喝凉的,这阶段要温补。” 黄家驹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只想找块豆腐当场撞死。 好不容易熬到五点。 卷帘门一打开,他就像被放出铁笼的小狗一样,搬着废铁疙瘩猛冲出去。 “喂!家驹!晚上不排练啊?”叶世荣在后头喊。 beyond打算自费出专辑,但专业录音室的租金按小时计费,贵得吓人。弹错一个音,唱劈一个调就得倒带重录,磁带磨损都是钱。为了省棚费,他们必须在进棚前在把每首歌练到滚瓜烂熟,争取一条过。 “排!老子回家看老婆孩子先!” “啧啧啧……走火入魔了。”阿Paul摇着头看着皮卡车远去,叶世荣叹了口气:“结婚真的好可怕啊,家驹平时多硬气一个人,现在被现实逼得连臆想症都整出来了。” 秋渐冬,太阳一下山气温就低了。 浓浓盖着毛毯在沙发上看电视,小黄蹑手蹑脚开了门,门轴吱呀一声,他就立马跟触了电似地把门把手往回兜,整个人跟做贼一样,屏住呼吸,侧着身子像条泥鳅似地滑了进来。 “你干嘛?” 黄某人被她吓了一跳,“我以为你在睡觉。” 话痨屁颠屁颠跑过来,蹲在她面前神秘兮兮地拉开夹克,拉链刺啦一声拉开,掏出一沓钱,“最好的奶粉美国的,叫什么雅培,70一罐啊!一公斤不到!纸尿裤好一点都要两蚊!还好我黄某人能赚钱,今天一天就赚了孩子一周的量!” 他微微抬起下巴,要她夸。 “谁教你这么算的?”浓浓捏了捏他的鼻子,“你算的是一个,我家可是有双胞胎基因的。” “哈!”黄家驹得意极了,“你不要以为同我结婚了,我就会忘记你是奸商这件事,我小黄,脑子这里很聪明的,你休想再骗到我!” 浓浓低低笑着,到底是没反驳,“嗯,你聪明第21章黄家驹21 专业录音室的收费是每小时150蚊,还是老板优惠之后的价格。 《再见理想》这张专辑一共有13首歌,一首一首地录。那台十六轨开盘机一转,磁带滋滋作响,烧的每一寸都是银子。 没有电脑剪辑,世荣快了半拍,底轨的节奏就跟后面的贝斯打架。solo切入迟了零点几秒,在开盘带上做打入录音,磁带反复擦写多几次,高频噪点大得连母带都要废掉。每一次倒带滋滋倒回去,不仅烧钱,连带子都在磨损。 每一次重来,对乐队的压力就更加一分。 自制专辑基本上是做好了不赚钱的打算,梦想全靠他们四个兜里有多少钱支撑。一次次重来还非常折磨人,谁错多了,难免有抱怨,有不满。 今天录的一首《Myth》,乐队每天在录音室死磕两到三个钟,前后折腾了一周多,在录音室硬生生磨了整整二十个钟,才算把这首硬骨头啃下来。 录完之后,四人脸上没有喜悦。 因为这才第五首,后面还有八首。 录音室的老板静静等他们听完确定了可以,才告诉了他们一个消息,“呐,我开录音室这么多年,你们几个是我见过真正玩音乐的。我老友那边在广州常年有水货走,能夹带几箱磁带去相熟的小铺子帮你们摆一摆。你们要愿意,我就问一声,不愿意,当我没讲。” 黄家驹先是一愣,随即那双疲惫的眼睛猛地一亮:“去!当然去!老板,真能带过去?” “成不成我不知道,那边听的口味同这边大差不差,但你们这路数……太偏。”老板眼神有些飘忽,装模作样地翻了翻桌上的走带记录本,遮掩住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心虚,“不过你们也别想赚钱,人家带过去不是免费帮你们宣传的,成本能给你们就很不错了。” ——他昨天收了个大肚子孕妇给的五百蚊红包,替她演戏瞒着自家男人。而不知情的黄家驹还把他当成雪中送炭的世外伯乐,感激得恨不得给他作揖。 “能保本就偷笑了!还想怎样!”黄家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通了高压电,浑身的颓唐一扫而空,“只要有人听!哪怕一分钱不赚,只要那边的收录机里能放出咱们的声音,倒贴磁带壳都认!” 老板被他这股不顾死活的热血冲得眼皮直跳,心里那点愧疚感更重了,硬着头皮演了下去:“先别高兴太早。人家跑单帮的水客可不等人,下月中旬走货。你们后头那八首要是卡着出不来,神仙也帮不了你。” 其他三人没说话,一直到走出录音室。 阿paul急得直接拽着家驹到一个拐角处:“倒贴磁带壳?黄家驹你脑子进水了?跑水货的万一把带子卷走卖了不给钱呢?” “阿Paul说得对啊家驹,”叶世荣想到现实的疲惫,叹了口气,“保本只是好听的说法。带子从灌录到做壳,哪样不要钱?我们录制费保守估计就要花两万,你今年还要当爸爸了,哪里都要花钱。” 黄家强在旁边低着头看自己磨破皮的指腹,小声嘀咕了一句:“哥,我这几个月攒了两千蚊。” 黄家驹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滚蛋,你那点私房钱留着给自己买贝斯弦!” 骂完弟弟,他的声音才低了下来,没有了刚才在棚里的嚣张跋扈:“你们说的,我每一笔都算过。阿Paul,水货客吞了我们的带子,最坏不过当废塑料卖。但要是真有人买回去,塞进双卡录音机里,按下了播放键呢?世荣,以后我的仔问我,我就可以告诉他,你老豆的乐队唱片都卖到内地去了!” 阿Paul嘴唇动了动,想反驳,却撞上黄家驹那双亮得逼人的眼睛,“这是个机会,很难得的机会,钱能解决的事就是好事!我们一起努力,大不了多拍几条垃圾柜回来,赚人工、赚分拣费,拆废铁也能把这几万赚回来!” “拍垃圾柜……丢,老子这双手是弹吉他的,做设计,你看看,现在满手黑机油,指甲缝都洗不干净!”阿Paul没好气地抱怨着,但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了下来,眼底那股被现实压灭的火,到底还是被眼前这个疯子重新点着了。 钱能解决的事就是好事。 怀孕了不能干体力活,她又开始种种花草香料。旁人眼里不起眼的娇贵品种,拿到市场上卖了大几百大几千。 她手上有多少钱,黄家驹都不知道。 浓浓花了钱找了水客帮忙送专辑去内地便宜卖,如果卖不动自己就掏钱兜底,全当帮他们在内地宣传。即便亏个一两万,对她来说也是十分划算。一两万可以让梦想续航,可以让黄某人每天像打了鸡血一样乐观积极。 毕竟男人不能闲下来。 下午她提着水果去是探班,整个修车厂都在敲敲打打。 还没进门,就看到门口一柜四十尺的大柜,柜门大开,里面堆得满满当当,最外头是几台外壳磕瘪的旧冰箱和洗衣机,后面压着成摞的破风扇、电饭煲、咖啡机,铜线铁壳塑料件混作一团。 这是一柜标准的赚钱柜,赚的是人工汗水和破铜烂铁的差价。 踏进半掩着的卷帘门,原本还算宽敞的修车厂早被拆出来的零件堆成了几座小山。四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各占一个马扎,正埋头拆得热火朝天,连句闲话都顾不上扯。 浓浓这个老人都忍不住摇了摇头感叹,年轻真好,为了梦想真是太拼了。 “歇一歇吃水果啦!” 家驹第一个抬头,两只眼睛瞬间亮堂起来,“哇!老板娘亲自视察民情!”他随手抓起脖子上的脏毛巾胡乱抹了一把汗津津的脸。 另外三个人也纷纷停下扳手站起身打招呼。黄家驹一个箭步窜过来,先是一把截过浓浓手里的两网兜苹果雪梨,顺势塞给离最近的阿强和世荣:“有眼力见没有?赶紧拿去洗干净,皮削薄一点,少浪费用料!” “怎么拍了这么多旧电器回来?”浓浓被他小心翼翼揽着腰,挪到角落那张沙发上坐定。怀胎五个月,小腹已经隆起了一个显眼的弧度。 “电器来钱快啊!”黄家驹一屁股挤在她身侧,拿扇子给她扇风:“二手电器摊抢着要呢。你看那堆收音机和风扇是我们修好的,阿Paul还修了个咖啡机,比我们卖T恤好赚多了!” 他鼻尖上还蹭着一块机油,嘴里噼里啪啦像倒豆子一样算着小账,一双眼睛里全是藏不住的自豪与得意。 (家里来客人了,明天补上20第22章黄家驹22 (上一章补了2000字,别漏了哦~~) 内地改革开放后,香港大批加工厂纷纷北迁。 葵涌留下了大量空置的老厂房,放在以前他们想都不敢想。现在手握巨款,有底气去问价格了。 大厂空置一个月损失就是成千上万。一签就是三年,房东才愿意租。 两年死约,一年生约。 铁门拉开,眼前是五千多呎,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大通铺,十多根粗大的水泥方柱撑着斑驳的挑高楼顶,空旷得咳嗽一声都有三秒混响。把几个人直接看傻了。 一个月一万的厂房就是大。 他们四个就是去打工,一个月加起来都赚不到一万,更别提这一下子就交了三个月押金和一个月房租,四万就去了,银行都不会给他们这么多钱的贷款。 但现在不是感慨的时候。 “阿Paul,你跟我去买货。世荣规划一下场地,等家强来了,你们一起去把修车厂的东西搬过来。” 比起唱片公司,卖垃圾才是正事!这几个年轻人穷怕了,自费出专辑把裤兜都掏空过。音乐梦虚无缥缈,可废旧电器的那些铜线铁皮,拆开就能马上换到真金白银。 为了快点赚钱,黄家驹把那些大老板看一眼就摇头走人的弃标柜都拍了,因为他不赚的就是人工费而已。 一柜碎了三分之一的玻璃陶瓷餐具,挑出来好的直接成批卖给大排档茶餐厅。 一柜箱子破损的五金厂标准件。几十种不同规格、不同公英制螺牙的螺丝、螺母、垫片在集装箱里混成了一座铁山,当废铁又不赚钱。他们用不同孔径的自制铁丝网做层级漏斗,按规格分装,送去那些修车行和机械维修铺。 还有几柜混杂的垃圾柜,没有单一品类。里面从胶鞋二手电器到旧衣服什么都有。 黄家强这个小子摸出了一箱藏在杂货里的原装XO,尾巴都要翘上天了。 头一批赚了快钱,立马滚进下一批。就这样,三个全职,一个兼职,四个人拼了一个月,扣除当月房租、日结散工工资、运费油钱和吃饭开销,落袋纯利净赚六万多。 浓浓是大股东,分到一半的利润。剩下的拆成9份,全职的家驹和世荣还有阿Paul各拿2,唱片公司拿2,家强拿1。 光拿1就有三千多蚊。 家强都想辞职了! “辞职咩阿,我这个月累得吉他都弹不动了。而且我们是运气好,刚好碰上家强摸出那箱XO,加上第一批弃标柜抢得便宜。下个月码头那边行情怎么样还不知道,哪能天天捡到横财?” 叶世荣把七千多往兜里一揣:“家驹讲得对。阿强,你那份兼职好歹是个正经退路,稳妥点好。” 黄家驹虽然嘴上抱怨,但还是从自己那份抽出五百给家强,“呐,以后谁摸出值钱的,我都给奖励。” 阿Paul喂了一声:“拿公款吧,你别装什么大款。” “拿咩公款!公款是留着以后打仗用的!我黄某人带你们出来拼,就没打算让任何一个兄弟吃亏!当大哥的发个红包还要动公款,传出去老子还要不要面子?老子说了自己出,就自己出!” 黄家驹的大哥风范终于赢得了三位扑街的高看一眼,可他没能得瑟太久—— 浓浓一言不合就多生了一个。 九龙法国医院里。 世荣和阿Paul提着水果篮蹑手蹑脚走到病房门口,透过门上那一小块磨砂玻璃,看到里面来了不少人。 家驹的家人们都在。 阿pual轻轻敲了下门。 家驹顺手带上房门,把里头七大姑八大姨的声音隔绝起来。 “喂?你怎么愁眉苦脸的?” 家驹抬手比了个耶,嘴角直抽抽,“两个,老板娘生了两个男仔!我怎么笑得出来!” 阿Paul噗呲了一声,没心没肺的笑着:“恭喜黄老板,喜提两头化骨龙。以后葵涌拆柜,你连童工都不用去外头雇了。” “咩童工!你个站着说话不腰疼!”家驹压着嗓子低吼,那张平时在台上吼摇滚天不怕地不怕的脸上,此刻写满了对现实生活的惊恐,“人家护士讲得明明白白,两个仔!两个男仔!纯吃奶粉的话,头一个礼拜还能撑个十来天,等出了满月,胃口一开,三四天就能给你干见底一罐!还有尿片、我老婆的补品、我请我妈和梅姑搭把手的工钱……房子那么小、以后长大怎么住得下、还有上学——” “打住!你想那么远做咩阿?再说了,我们不是每个月都在赚钱嘛!” 黄家驹这一抱怨,搞得阿Paul和世荣都替他捏了把汗,默默往准备好的红包里多塞了几百块,三人在走廊站了一会,等家驹的亲戚们都走了才进去。 床边的帘子拉起来了,家驹把脑袋钻进去再钻出来,“老板娘睡着了。” 世荣和阿pual没说话,两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婴儿床里两个小崽子,塞满红包的襁褓里——才生出来七天,已经长成白白嫩嫩胖嘟嘟的。 脸蛋小拳头圆滚滚的,睡着睡着还会笑,左边的笑了,右边也笑,特别神奇。 “家驹阿,你养不起的话,我可以养一个。”世荣闻声和他商量着。刚才那个叫嚣着养不起要破产的黄家驹顿时横眉竖眼,压着嗓子低吼:“谁养不起?哪个王八蛋养不起!老子就算去尖沙咀沿街要饭,也不会卖儿子!” 世荣一脸无辜又真诚地小声哔哔:“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看你刚才在走廊愁得头发都快薅秃了。我家地方虽然也不大,但我妈早就念叨着想抱孙子,我要是抱一个回去,我妈保准当祖宗供着。而且你看……他一直攥着我的拇指不放,跟我多有缘分啊!” “有个屁的缘分!那是小婴儿的神经反射!反射懂不懂啊大鼓手!”家驹气得吹胡子瞪眼,“小宝刚刚还朝阿Paul吐泡泡呢,照你这么说,阿Paul是不是也得抱走一个?” 一直盯着小婴儿看的阿Paul慢悠悠地转过头,居然还真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家驹你要是真这么客气,我其实也不介意勉为其难帮你分担一下。不过先说好,我要左边这个。眉头挑起来看着就有一股反骨劲,以后跟我学吉他,绝对比你强。” “王八蛋你们,看完了,赶紧滚蛋,红包呢,红包拿过来第23章黄家驹23 上一张补了2000. 光是五万多盒的销量就让总营业额直接飙到了一百五十万港币。 当葵涌重工成了潮人认证的独立精神图腾,一个厂牌就有了文化符号和圈层信仰。它的商业价值就不止于卖磁带了。 后面的周边、版权代理、甚至音乐节演出策划,钱就像雪球一样滚过来了。 公司里平时小打小闹还可以,一旦赚钱就让人头疼。一直在家带娃的浓浓就被请出来管财务。 新官上任三把火,她的野心比他们还大,几百万在她眼里都不够看。 要买地,要建厂,要和内地谈合作,要他们学普通话。 一堆反骨仔坐在台下听财务主管上课,“香港才多少,全世界说粤语的才多少人,你们做音乐的初衷是为了什么?这个粤语市场就这么大,内地市场就是你们抢占先机的时候,等到时候被瓜分了,你们挤破头都进不去! 我不干预你们的创作,但你们要出普通话专辑。 去内地开演唱会,人家是不是要听得懂才愿意买单?内地十几亿人,你们的专辑砸下去,没有一千万人听也有一百万人听,就算没有一百万,那十万有没有?你们想想这个市场有多大……” 台下,坐小板凳的阿Paul忍不住用手肘撞了家驹,压低声音吐槽:“你老婆太适合去搞传销了。” 家驹心虚地往台前偷瞄了一眼,见浓浓的注意力没在自己身上,立刻毫无原则地叛变了组织,咬着牙附和:“就是就是!把我们当牛马使唤,赚那么多钱都不知道该怎么花,不稀罕……” 话音刚落,阿paul用看傻子的眼神斜了他一眼:“丢,你脑子有泡吧?我还是听你老婆的。” 创业就怕迷茫没有计划,浓浓大方向定了,买地、建厂、普通话专辑、内地十亿市场,全票通过一锤定音。 这帮平时散漫惯了嘴上满是反骨的音乐人,虽然嘴里吐槽,身体却很诚实地开始盘算怎么把这套宏伟计划落地。 原创歌手们先进内地市场,他们的作品往往以民谣抒情或大众流行叙事为主,词曲干净不踩线,更容易拿到正规的批文。 于是beyond乐队沦为伴奏。 因为他们是股东,为了给公司省钱不得不做。 让这群平时在排练室里把失真开到最大,习惯了用重打击乐和嘶吼宣泄青春的摇滚硬汉,去给一首温温柔柔的抒情歌曲当伴奏,浓浓特意买了录像机。 镜头里的录音室,麦克风前站着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歌手,而在他身后的半圆形录音区里,beyond坐在各自的阵地上。 阿Paul手里那把燥得不行的电吉他,为了配合这首人畜无害的温柔抒情歌,把失真关了改成了清音。他抱着吉他眼神涣散,轮到自己弹了,机械地拨着弦。 黄家驹抱着木吉他,看着时钟在想一会接孩子放学的事,时不时扫一下弦。 世荣坐在架子鼓后头,手里那对鼓棒轻得像是在捏绣花针。底鼓?踩不了一点,怕动静太沉。镲片?更不敢碰,怕刺耳。他整个人虚虚地悬在鼓凳上,用最轻柔的力道敲着军鼓,发出的声音小得跟外面敲木鱼似的。 主唱唱到动情处,回头冲他们抛了个眼色,示意乐队情绪可以再深情一点。 他们三个一脸生无可恋,把生平最温柔的手法都展现出来。 正是有了这种地狱级的跨界锻炼,1990年,葵涌重工音乐发行了一首儿童专辑。 两个小黄四岁了,讲话流利连贯,不过唱起歌来有点大舌头,唱快了还会喷口水。beyond几人就是跟孩子们闹着玩,把乐队的歌给他们翻唱,奶音版愤怒摇滚,他们边录边笑。 两个娃唱到“手中香烟杯中生啤难平人愤怒”这句,几个大老爷们直接笑得瘫倒在地,两个刚断奶的娃压根不懂什么叫摇滚,什么烟酒愤怒,只管睁着懵懂的大眼睛,喷着口水往外蹦词。 然而,世事难料。 他们乐队正经唱的专辑被卡,小孩子搞怪唱的绿灯通过了审批,这下他们彻底笑不出来了。 严肃的摇滚乐有着强烈的反叛内核,容易让审核的人紧绷神经去逐字逐句抠意义,而小孩像念经一样的稚嫩声音一出来,任何言词都没了攻击性,变得人畜无害。 他们表示深刻怀疑,搞审查的就是在内涵他们! 再说了,小孩子的专辑哪有市场?通过了放上架子能卖出一张都阿弥陀佛了。这样的僵尸专辑除了给beyond添堵而已,完全没用。 ——不对,对于浓浓来说还是大有用处的。 之前这帮人天天取笑浓浓的宝贝儿子们大舌头,当时笑得有多狂妄,现在就有多狼狈。浓浓拿着批文和录像带,就开始全方位无死角地报仇。 她打印了一百张儿子们的专辑封面贴满公司能看到的地方,上面印着大粗体的出版社名称以及对应的出版发行文号。 这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公开处刑。 四个人燥得连头都不敢抬了,因为天花板也贴了。在经历了几天惨烈的心态崩塌后,最终由阿Paul、世荣和家强三人秘谋商量,一致决定把黄家驹当成弃子推出去,全权负责向大嫂负荆请罪。 三天两夜的澳门不带娃旅行。 听到这个决定的瞬间,黄家驹一脸悲痛欲绝,指着这三个叛徒破口大骂:“无耻!卑鄙!下流!我小黄堂堂一个顶天立地的硬气男人,竟然被你们当成了随手抛弃的卖身工具!” 阿Paul眼皮都不抬一下,慢条斯理地回道:“你去不去?不去的话,我可马上打电话把酒店给退了啊。” 黄家驹硬气地哼了一声,转头抓起车钥匙就狂奔回家收拾行李去第24章黄家驹完结 二十多年的时间。 公司办得风生水起,周边版权赚到手软,但Beyond自己的歌在华语流行主流里依然不温不火。普通话专辑水花平平,粤语专辑也终究只局限在懂它的粤语圈子。 好在他们也不强求。发了财之后就去请顶级的编曲大师去国外学乐理,去旅行去玩去享受人生,不焦虑,就是玩。 真正让他们爆火的时候,年轻人已经变成了老炮儿。 短视频时代的到来,公司的音乐版权费先收到了手软,然后就是泼天的流量。 2013年有秒拍微视快手等早期短视频产品,葵涌重工音乐就开始流传,一直到2016年某抖上线。 当互联网成了时代人人的必须品,葵涌重工当年那些精雕细琢打磨出来的作品,通过算法的东风推送到了无数双耳朵里,就如同浓浓当年说的,没有一亿人也有一千万一百万十万的人,那些同频的耳朵终于听到了理解了他们的作品。 可惜老炮儿们都年过半百,五十多岁了,最早结婚的黄家驹,儿子们都有女朋友了,过两年可能就要当爷爷了。 放在年轻时,听到全网大爆火,粉丝求着开演唱会的消息,他们绝对会立马把失真开到最大,恨不得把舞台炸了。 现在要他们开演唱会,一个个捧着养生茶吹了吹,淡定地喝了一口。 最年轻的家强还有点兴奋,“去吧去吧,在鸟巢开,九万的观众啊!我这辈子就没开过这么大的演唱会!” 阿Paul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你也知道九万个人盯着,万一弹错了,脸往哪搁?” 话虽这么说,他手机还打开着网页,里面显示着他的搜索记录——北京鸟巢调音台用的什么牌子? 世荣虽然没说话,但他心里已经在盘算:如果真去的话,自己那套定制的架子鼓要怎么打包平安运过去。 至于黄家驹,闭着嘴一再清嗓子,他在想自己还能不能吼三个小时。 “你们到底去不去?给句话?”黄家强急得,生怕晚回复一秒,北京那边的主办方就不请他们了。 然而,其余三个人都在焦急得等着谁先松口,自己再装作无所谓地附和。万一到时候在九万人的鸟巢舞台上,高音没吼上去破了音,还是Solo不小心错了……第一个开口的人绝对要承受另外三个人的疯狂嘲笑:“都怪你非要吵着去,现在好了吧,全中国都在看咱们笑话!” 三个心怀鬼胎的老炮儿在沙发上大眼瞪小眼。 他们一面咬着牙不肯松口,一面又心急如焚,生怕自己这头端着端着,北京那边直接一扭头把合同给撤了,那到时候连哭都找不着调去。 僵持了不到一分钟,三人满头大汗。 最终,身为队长的黄家驹率先破防了,心里暗暗骂他们这两个扑街一点担当都没有。 他沉着脸,为了显示自己绝非主谋而是被迫营业的状态,还特意当着塑料队友们的面,给老婆兼公司财务主管打了电话,开了免提键。 让老婆背锅,他们不敢骂。 “喂。”电话里传来女人温温柔柔的声音,黄家驹立马笑开了眼,“老婆啊。” “做咩啊叫得这么肉麻,我不会给你买什么镶钻吉他,你死了这条心!” “那黄金的行不行?”黄家驹刚讨价还价完就被三个人狠狠剥了一眼,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黄家驹理直气壮地用眼神瞪了回去。开玩笑,舞台这么大,器械必须得有牌面! 于是他把手机往茶桌中间一推,抬了抬下巴直接甩手不干了——不说,那你们说,哼。 黄家强最积极,“阿嫂,是我。” “家强,你跟你哥加起来都快一百岁的人了,怎么一天到晚净整这些虚头巴脑的……” “不是不是!我才不管他。”家强赶忙切入正题,“阿嫂,我们是说正事!北京那边、就是那个鸟巢让我们去开演唱会!要答应吗?” “好事,去啊。” 电话那头答应得痛快无比,都没有犹豫。 阿pual实在忍不住了,夺来电话,“等等!阿嫂!你先别答应得这么爽快啊!你就不怕我们在鸟巢台上直接唱断气,让公司晚节不保吗?” “……你说的对,我这些年攒的黑料先放出去,你们再开。” 电话就这么嘟嘟嘟挂了。 四个人还有点懵。 阿Paul咽了口唾沫,声音有点飘,“黑料?她手里能有什么黑料?我们当年在除了写歌就是收垃圾,遵纪守法纯洁得像小白花一样……” “肯定是家驹的,他话比较多,比较讨人厌。论行为艺术的抽象程度,家驹绝对稳居榜首。”世荣理性分析。 “叶世荣你不要嘴巴没把门,是谁在后台喝醉了非要抱着拖把跳交际舞?论抽象,你排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行了行了,都这时候了还狗咬狗呢。”一旁的家强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捧着手机拼命刷新搜索关键词,“光是阿嫂自己拍的就够我们丢脸了,还有公司的监控,这么多年不会一直留着吧……” 此话一出,四个人不约而同地打了个冷颤。 出糗的事那可太多了,十只手都数不出来。这些要是流传出去,下半辈子在孙辈面前就彻底抬不起头了。 黄家驹连忙给老婆打电话,“我们去开演唱会,你别发!” “可是你们不是怕出糗吗?” 破音弹错算什么!那些黑料才要命。 “不怕!谁说我们怕了!失误才是乐队现场的真实!是摇滚乐灵魂深处的呐喊!广大歌迷就爱看我们这种粗粝不矫揉造作的真性情!” 北京鸟巢,九万人的座无虚席。 巨型穹顶下,全场荧光棒汇聚成一片璀璨的星海,排山倒海般的呐喊声瞬间将他们淹没。那种声浪,沉甸甸地砸在胸口,带着跨越二十多年的时光厚度。 台下有当年揣着磁带躲在被窝里听歌的少年,如今已带着妻儿赴约。也有在短视频里被算法洗礼过的零零后新粉。 几万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的四个大叔。 黄家驹站在麦克风前,看着台下无边无际的星海。他微微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和浓浓买衣服磨破嘴皮子的岁月,回到了当年修车厂那个连电风扇都吱呀作响的闷热铁皮屋,回到了被双胞胎气得跳脚的每一个傍晚。 命运最幽默的地方往往在于此。 当你卯足了劲去争去求去跟时代较劲时,它吝啬得像个铁公鸡。可当你卸下防备彻底释怀时,它就把最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狠狠砸下来。 世荣轻轻落下了第一记鼓点,紧接着,阿Paul的电吉他切入,黄家驹握紧了话筒,沙哑却依旧充满力量的声音穿透了夜空:“今天我,寒夜里看雪飘过……” 仅仅是一句开口,台下瞬间爆发出了海啸般的合唱。九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声浪,将整个舞台紧紧包裹。 四人原本紧绷的神经微微松弛,眼中闪过一丝释然的笑意,不再去想什么会不会失误。 黄家驹闭上眼,任由那股滚烫的情绪从胸腔里喷薄而出。 “原谅我这一生不羁放纵爱自由……” 副歌响起的那一刻,手机闪光灯亮成一片银河。 Paul的吉他Solo肆意流淌,没有年轻时的毛躁,多了一种历经沧桑后的沉稳与大气。 世荣的鼓点沉甸甸地砸在节拍上,稳如磐石。 家强的贝斯低沉回荡。 这四个此刻站在华语乐坛最高的舞台中央,把半生的风雨不羁和温柔,全揉进了这首歌里。 台风依旧,热血未冷。 岁月带走的只是年华,留下来的是永远年轻的旋律,还有最纯粹的梦第1章歌剧魅影埃里克01 1862年,法国巴黎。 清晨,玛丽手托着银质托盘悄声推门而入,拉开了厚重的丝绒窗帘。接着她走到床边,放下托盘。 桃花心木小床上,女孩正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把整张脸都埋进蓬松的鹅绒被里,只留下一头乱蓬蓬的棕色卷发露在外面。被窝里暖烘烘的,她正香甜地做着梦,一点儿也不想面对即将到来的课程和钢琴练习。 “早安,我的小公主。该醒了,新的一天在等着我们。” 玛丽耐心地伸出手,隔着丝绸被面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拍得她哼哼唧唧翻了个身,迷糊睁开眼睛,“玛丽。” “太阳已经醒了。”玛丽笑着揉了下她的小脑袋,拿起托盘里的温热毛巾给她擦脸。 浓浓不情不愿爬起来,任由玛丽帮她套上层层叠叠的衣服。棉质的短袖衬衣和束裤,再穿上儿童背心以及支撑裙摆的小型衬裙,最外面才是一条白色羊毛连衣裙。 玛丽在她脑后扎成一个小半束,用一条丝绸发带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今天上午可是布朗先生的德语课,如果迟到了,他一定会板起那张可怕的脸。” “我讨厌德语,更讨厌那个老头子!”浓浓鼓着腮帮子把脚塞进鞋里,气呼呼地抱怨,“他昨天还说我的语态错得像个刚进城的乡下挤奶工。我看他才像个满脑子都是草料的蠢驴!” “嘘——小声点儿!”玛丽吓得赶紧掩住她的嘴,佯怒道,“要是让管家听见你在背后议论家庭教师,又要罚你抄写道德训诫。” 穿戴整齐后,她跟着玛丽穿过铺着地毯的长廊,来到育儿室的专属餐桌旁。 桌上已经摆好了香气扑鼻的奶油面包卷、抹着厚厚一层果酱的金黄法式吐司,以及一壶正冒着热气的温热牛奶。玛丽熟练地为她倒好牛奶,顺手递过一块热腾腾的面包,看着她一边小口咬着,一边无精打采地盯着窗外阴沉的晨光。 浓浓今年九岁,投胎到好人家了,但她每天都想哭。太累了。 除了作为母语的法语,她必须熟练掌握英语和德语,因为未来出席沙龙和社交舞会时,听不懂各国贵族的交谈是极大的失礼。钢琴竖琴或者小提琴是标配,此外还有绘画、刺绣、舞蹈以及地理历史。 每一个科目都有严厉的家庭教师在一旁盯着,稍微走神就会招来严厉的训斥。 吃个饭,坐着的时候腰杆不能弯。 双肘必须紧贴身体两侧,绝对不准放在桌面上,切东西或喝汤时,只有手腕和小臂可以微微活动。动作必须优雅,哪怕是一小块黄油面包,也要切成小块送进嘴里,绝不能像在外面疯跑后的野孩子那样直接抓着大口咬。 至于父母。 小孩子饮食起居都在专属的育儿室里由女仆和家庭教师照料。见父母的时间通常是在下午茶时间或者饭后,随机出现召唤,如果有客人的话,百分之百召唤。 保姆就会抱着她到客厅里给父母和客人们看一眼,展示一下练琴或外语的成果,然后就会被带回育儿室。 大人的早餐时间比小孩子晚。 查尔斯加尼尔这个男主人从不为育儿烦恼,管家也不会主动提起孩子的,不会拿任何育儿琐事打扰到主人,除非他开口问。 《费加罗报》 [卡布辛大道九号——纳达尔大厦。伟大的摄影家纳达尔先生在此恭候全法兰西最具品位的绅士与淑女。告别死板沉闷的画笔吧!在这座全玻璃穹顶的空中工作室里,我们借助大自然的自然光线与最新的高超显影术,将您灵动的身姿乃至灵魂中最微小的神韵,永远定格在方寸之间的名片照上。让光影为您立传。] 查尔斯在全玻璃穹顶几个字上多停留了一秒,身为建筑师的职业习惯让他下意识在脑海里构思了一下这种采光结构的力学支撑。 随后他端起瓷杯抿了一口咖啡,随口吩咐:“让保姆给艾丽丝换身轻便的衣服,跟我去趟卡布辛大道。” 管家应了一声,快步退下去准备了。 浓浓得知父亲要带自己出门时,垮着的小脸瞬间阴转晴。对她来说,哪怕只是坐着马车去街上透透气,也比面对布朗先生那根戒尺要强上一百倍。 半小时后,换上一身方便行动的深色呢绒短裙披着斗篷戴着小圆帽的艾莉丝,被牵着下楼。 马车穿过第九区喧闹繁华的街道。 巴黎正处在奥斯曼男爵大刀阔斧的改造期,到处都是扬起的尘土、轰鸣的机械声和搬运石料的工人,地上一坨坨动物粪便。 查尔斯正借着车窗的光,审视着手里一张刚修改过的建筑草图。拿破仑三世的帝国正渴望用无数宏伟的砖石来向全世界宣告巴黎的繁荣,而他,去年刚被正式任命为巴黎歌剧院首席建筑师。 马车碾过坑洼的石子路,马车骤然一个急刹,车身剧烈颠簸了一下。 浓浓不小心往这个不熟的父亲身上撞了过去,查尔斯下意识扶住她,皱起眉头不悦地掀开车窗帘,但在看清来人的瞬间,脸色陡然一肃。 窗外一个宫廷随从打扮的骑兵拦住了马车,“皇宫那边临时传来的密令——拿破仑三世陛下今天上午巡视第九区的新街区时,车队临时起意,决定直接拐过来看一眼新歌剧院的施工进度!美术部大臣和几位美术学院的评审已经在往那边赶了,陛下点名要您这个总建筑师亲自在现场做解说。” 查尔斯顾不上女儿,连忙整理自己的衣服,吩咐她在马车里等着。 马车在歌剧院工地外停稳时,现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美术部大臣和几位评审委员正满头大汗地站在临时搭起的木质观景台上,远处,拿破仑三世骑着高头大马,在一群随从和警卫的簇拥下正缓缓向这边走来。工人们纷纷停下了手中的推车和铁锹,脱下帽子局促不安地行注目礼。 浓浓躲在马车里,看了一会没意思。皇帝也就长那样,胡子邋遢的。 马车里虽然铺着地毯,但狭窄的空间依然让她觉得憋闷。浓浓原本只是百无聊赖地想看看工地的另一侧,却在不经意间看到一个洞。 那是为了铺设地下管网而挖掘的深坑,越里面越黑,黑暗中仿佛有什么正注视着她。 浓浓趴在窗户那一眨不眨地看,殊不知藏在最黑暗最深处的地方,正有人也在阴沉沉地盯着第2章埃里克02 工地上,拿破仑三世身后的评审团正在对加尼尔的歌剧院设计挑刺。 歌剧院选址的地下水位极高,挖下去不久就全是地下水,根本无法筑牢地基。加尼尔顶住压力,设计了一个巨大的双层防水地下蓄水池和复杂的木桩网来平衡水压。好不容易完成了地基,但也让那些保守派评审们找到了新的攻击借口。 查尔斯正在和大臣们据理力争,拿破仑三世正研究着查尔斯新修改的设计图稿。 随着时间的推移,对着车窗外发呆的浓浓,眼睛逐渐适应了光线的明暗。 在那片绝对的黑暗之中,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 “呜——” 一只小猫儿在黑暗中隐隐出现,像是刚出生不久的小奶猫,声音很细身形很小。 “古斯塔夫。” 浓浓喊了马夫一声,没反应。她打开车门,提着裙摆下车,坐在前头的马夫正盖着帽子呼呼大睡。 观景台上一群热热闹闹的,没人看她这边。 她提着裙摆,转身跑进去。 隧道里足够两个工人并排推车进出,洞壁两侧还留着支撑用的木架,每隔几步一根,撑着顶上。浓浓没敢走太远,只在阴暗交界处蹲了下去,看小奶猫在地上爬着,咪咪地叫,是一只小虎斑猫。 它正在学走路。每走两步就要歪倒一次,肚皮贴着地,爪子乱蹬,好不容易翻过身来,又歪歪扭扭朝她爬了几步。浓浓戴着手套的手凑过去,小猫立刻凑上来,用脑袋蹭她的指尖,喉咙里发出细细的呼噜声。 埃里克厌恶所有活人的靠近,尤其是这种弱小的动不动就会发出尖叫引起巡逻守卫注意的儿童。 只要他现在随便踢一颗碎石子,或者学一声地底老鼠的尖叫,这个娇生惯养的小孩大概就会吓得屁滚尿流,哭着爬回她那辆刷着金漆的马车里。 “你家大人呢?小朋友不能单独出来玩会被陌生人抓了。” “呜——” “外面路上全是大便,臭死了,你再不回去万一撞上一坨,你妈咪回来给你舔毛——”说到这,她干呕几声。 埃里克嘴角抽了抽,手里那颗原本打算砸碎她胆子的石子,被他捏回了掌心。 他用腹语,学着母猫唤了一声。 小虎斑猫耳朵一抖,摇头晃脑地调转方向,循着声音跌跌撞撞地朝黑暗深处爬了回去。 “咪咪,糖果。” 浓浓手里刚掏出来的糖,可前面黑漆漆一片,小猫的身影都被黑暗吞噬了,她只能把那颗打开涂蜡纸的糖放在地上,直起身往洞口退去。 不过走出一步远,她回身想再看一眼。 地上空无一物,不仅糖没了,连那张涂蜡纸都不知所踪。 前后不过两秒钟。 浓浓背脊上的汗毛刷地一下竖了起来,吓得直接跑出去。 埃里克在黑暗中弯了弯嘴角,嘴里的糖正在释放着紫罗兰幽雅清淡的花香。 这种巴黎上流社会才有的精致甜食,与他脚下踩着的烂泥格格不入。 小时候在鲁昂,亲生母亲因他那半张畸形的脸而惊惧作呕,吉普赛人将他锁进铁笼当怪物在欧亚集市巡回展。后来他一路向东,在君士坦丁堡为苏丹修筑暗道,在波斯帝国的马赞达兰宫廷里登上权力的暗处。 他为沙阿建造了全世界最精巧也最残酷的镜子酷刑室,用旁遮普套索无声绞杀过无数政敌与刺客。尝过马戏团铁笼里的残羹冷炙,也享用过波斯王室浸透鲜血的蜜饯。 为了逃脱最后的灭口绞索,他只能隐姓埋名逃回法兰西。 然而,法兰西能容忍他存在的地方,还是只有黑暗。 那颗紫罗兰糖的小插曲,谁也没放在心上。 一周后,趁着皇宫舞会。 午夜刚过,钟楼敲响沉闷的十二响。 埃里克如一道幽灵般的黑影,无声无息地避开了巡夜的马车与看门犬,熟门熟路地翻入主建筑设计师查尔斯加尼尔在第九区的宅邸。 书房那道黄铜重锁在他手里不过是几根铁丝轻微转动的玩具。黑影迅速潜入室内,又悄无声息地在身后掩上。 不是第一次了。 白天他不过是一个承包商,而深夜,这里才是他审阅整座歌剧院命运的工坊。加尼尔那张宽大的书桌上,摊着被帝国评审团和皇帝挑刺后新改的剖面图。 埃里克在月光下看着图纸,加尼尔在几堵主隔墙的厚度和管井走线上做了改动。 他拿出笔和纸,抄着上面的墙体轴线与立柱坐标。他要把属于他自己的暗道、空心夹壁、以及直通地底湖泊的隐秘通道悄无声息地嵌进这座宏伟的建筑里,就必须时刻掌握加尼尔留下的每一寸结构死角与实心盲区。 加尼尔负责构筑阳光下的巍峨殿堂,而他,就在地下建造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 将抄满数据的纸页折起,塞进黑斗篷内侧。正当埃里克准备抽身离开时,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右侧一尊新摆上的雕花纯银相框。 里面放着的是最新流行的一张名片照。 画面里是一张抱着毛绒的可爱小女孩。那女孩他认识,见过。 原来是加尼尔家的千金。 该死的! 埃里克瞳孔骤然一缩,原本略带戏谑的唇角瞬间抿成一条冰冷紧绷的直线。 那天他一个恶作剧让她看到了异样。 可她是加尼尔的女儿,只要她转过头抱着这位总建筑师的脖子,委屈地哭诉一句“地道深处有鬼还是有坏人”,加尼尔或许当天就能调来宪兵和猎犬,把整个歌剧院的地基翻个底朝天。 杀意在埃里克眼里迸发出来。 但很快,他眼底翻涌的暴戾又压了下去。 整整一周过去,书桌上既没有加尼尔起草的搜查令,也没有任何加强安保的批文,加尼尔带着女伴心安理得地去了皇宫舞会,那小鬼一个字都没往外吐。 是吓傻了? 无所谓了。 为了以防万一,还是杀掉最省事。 埃里克从来不把自己的安危寄托在任何人的侥幸与善意上,更别提一个被上流社会豢养的人类幼崽。在波斯的宫廷里,但凡哪怕多看了一眼不该看之物的人,下场都只有旁遮普套索。 只有死人,才能把秘密咽进烂泥里,永不开口。 旁遮普套索悄然滑入掌心。 在巴黎第九区的大宅内部格局几乎都一样。 一层通常是门厅、马车房、厨房等仆役空间。二层是主人的接待客厅与大书房。三层是主卧、女主人沙龙,以及连通后楼梯与女仆房的育儿室。 小孩住的是一套两间相通的套房。 外间睡着贴身保姆正歪在折叠窄床上睡得鼾声微起,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察。 埃里克连眼神都没分给她半寸,如一道无声的风,轻巧地拂开垂落的隔断厚绒帘,踏进了里间真正的儿童卧室。 床上那团东西,正四仰八叉地睡在厚锦被里。 埃里克走到床边,手里那根浸透了桐油的马尾套索已在指间无声挽好了致命的扣环。只要一扬手,套圈卡住咽喉,两秒钟内颈骨错位。 小女孩在软枕包围的床榻里睡得不省人事。睫毛还湿漉漉的,虚虚摊在枕头上的手心,有着一道道被戒尺抽打出来的痕迹,手指甚至因为肿胀而微微蜷曲,合不拢。 杀意在月光下一点点收敛。 马尾套索无声滑回手腕深处的暗扣里。埃里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泪痕未干的小脸,目光停在枕边压着的一本小羊皮本子上。 他轻巧地将那本册子从软枕边缘抽了出来,翻开。 [4月1日:不开心,踩到大便了] [4月2日:不开心,踩到两坨大便] [4月3日:不开心,今天没踩到。因为一整天都被关在家里学舞蹈,还不如出去踩大便。] [4月4日:不开心,爸爸带我去拍照,结果掉头去工地,把我丢在马车三小时。] [4月5日:不开心,钢琴老师和舞蹈老师对我混合双打。] [4月6日:不开心,该死的刺绣课…… 埃里克发现她一年就没开心过几天,他忽然心情很好,伸手探入宽大的黑斗篷内侧,摸出一个扁平的银质小圆盒。 这是他在波斯用来涂抹被绞索和琴弦磨得血肉模糊的手指用的薄荷蛇油膏,气味微苦清凉,但拔毒化瘀见效极快。 他在她手心上轻轻涂抹药膏,许是感觉到痛苦减轻了,她拧着的眉头微微松第3章埃里克03 一早,浓浓啃面包时,不小心把犬齿给硌掉了,说话漏风。 她闭着还在滋滋冒血腥味的嘴,含着一嘴淡盐水,还没来得及吐出来。管家匆匆赶来,条例有序地撤走餐桌上的早餐,“玛丽,让厨房做一份冷牛肉清汤。小姐,掉牙是肉体衰朽与原罪的提醒,在换出体面的新牙之前,请务必捂住嘴,万万不可在客人面前露出半点破绽,那将是整座府邸的耻辱!” 浓浓破防了。 [4月8日:不开心,牙掉了,笑起来像个小瘪三,管家说这是原罪,我想说上帝就是个老瘪三!] 四月刚入春时巴黎还偏凉。一到五六月份,天气转暖,贵族社交季进入最高潮。 露天花园茶会、赛马会、沙龙、杜伊勒里宫舞会接踵而至。 隆尚赛马会每周一次,小孩子作为迷你绅士淑女,必须跟随父母出行充当吉祥物。浓浓必须忍受几个小时的烈日,以及周围大人们虚伪刺耳的寒暄,因为她掉牙了,全程还得时刻谨记自己不能张嘴。 [5月25日:不开心,隆尚赛马会。本人现在充分理解上层人的傲慢!都离老子远点,再跟我寒暄我就咬死你!] 布洛涅森林的午后巡游,每天下午4点到6点,全巴黎的体面人都会坐着敞篷马车在林荫道上慢速巡游,互相脱帽致意。小孩必须穿着精致坐在马车后座,充当家庭美满幸福的背景板。 [6月1日:开心,一路的马粪,晒干的马粪被车轮碾成黄褐色粉末,在太阳底下漫天飞舞,贵族真是一群不怕嘴里进屎的神仙。幸好我掉牙了不用张嘴,耶!] 夏季最痛苦的要数儿童专属舞会。 那完全是一个专门折磨小孩的舞会。一个上流社会孩子一年参加专属的次数,取决于家族所在的社交圈有多大。 大规模的舞会上百人,小规模的二三十人,请一个钢琴师伴奏。大人们全坐在四周的长椅上端着茶杯,像挑剔的裁判一样盯着场地中央的孩子们跳四组舞和华尔兹。 大夏天跳舞,如果跳错了步子,或者踩到了舞伴的脚,回去就是一顿戒尺伺候。 查尔斯加尼尔眼下是全法兰西最炙手可热的新贵建筑师,顶着第二帝国国家工程的桂冠。母亲路易丝为了给丈夫拉拢人脉,恨不得把第九区所有体面沙龙的请柬都接个遍。 浓浓以为这就已经是最痛苦的了,没想到还有更绝的事。 那个该死的蠢皇后!欧仁妮皇后!全欧洲最狂热的时尚皇后!那个女人凭借着一己之力,把全欧洲的女人们,全都塞进了一个叫克里诺林大撑裙的铁鸟笼里! 动辄两米以上的钢圈直径。 大人发疯就算了,小孩也要穿上直径一米多宽的铁鸟笼。 当那座由一层层钢丝、骨架、白棉衬裙以及蕾丝堆叠而成的移动金字塔套上身时,浓浓整个人都麻了。她像个被插在巨大奶油蛋糕顶端的蜡烛,双手够不到自己的膝盖,走路时下半身根本不能迈大步,只能像幽灵一样在裙摆里小幅度倒腾碎步,整座钢圈骨架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晃,宛如一只失控的大钟摆。 由于裙摆太大,钢圈一旦受压就会往上翘起。马车夫必须拆掉一边座椅,浓浓就是这么半跪在马车上前往舞会。 儿童舞会变成了移动鸟笼的碰碰车现场! [8月8日:开心。我单方面宣布欧仁妮皇后是全法兰西最伟大的发明家!这个直径一米二的铁笼子只要往地上一蹲,裙摆一落,一边拉屎还能一边优雅地喝着下午茶。遮风挡雨,就地成坑,走哪拉哪!感谢帝国,感谢裙撑,让我拥有一座随身携带的移动厕所。赞美上帝!] [8月9日:不开心。一掀被子差点没把我脚趾头砸折,居然是一本硬皮精装的《悲惨世界》!还有雨果亲笔签名!到底是哪个居心叵测的乱臣贼子想暗害本小姐?我艾丽丝加尼尔可是上帝座下最体面高贵的帝国贵族少女!这种教唆犯法充满贫民窟臭气的堕落禁书简直是对法兰西上流社会的公然亵渎!] [10月15日:不开心。浪费了几个月睡大觉的时间!关于《悲惨世界》总结:一个中年男人为了两截蜡烛和一块面包折腾了半辈子。中间水了至少十万字的下水道科普。] 埃里克看到这篇日记气得都想当场绞死这个邪恶儿童! 她口中的雨果那长篇大论的下水道史诗,在整个人类文学界都堪称惊世骇俗的社会学解剖,在他眼里更是少有的把黑暗脏污写出宏伟骨骼的文字! 结果到了这个人类幼崽嘴里,居然是凑字数的水文? 他无法容忍自己的品味被一个小鬼如此亵渎! 每天晚上睡觉前,浓浓照例从床底下摸出自己的日记本,小手一抬,正打算写下未来见证历史的大作!她有预感,百年后这本日记肯定会畅销,到时候她就是法国鲁迅的存在!名垂青史! 翻到最新的一页之前,浓浓捏着纸的手指顿住了。 昨晚的日记最下方,赫然出现一串不属于她的字迹,宛如铜版印刷体的法文花体小字。 [第一,那叫银烛台,加尔瓦尼电镀法还没普及到用蜡烛当通用货币。 第二,下水道不是科普,是整座巴黎唯一诚实的血管。 第三,能把帝国禁书读成面包促销账本,加尼尔先生为你聘请的家庭教师确实罪该万死。 第四,不要试图向任何人吐露这段墨迹的存在,除非你希望明天清晨你的尸体出现在下水道的集水闸门里。 第五,你那蚯蚓一样的字迹严重污染了这本优质羊皮纸本子。如果再让我看到你把巴黎写成几条线,我会带着戒尺替加尼尔先生尽一尽管教的义务。] 浓浓把这些字来来回回看了十几遍,破防了! 这年头连半夜潜入的变态都嘲讽她!她气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大手一挥,抖着笔写下一大串粗暴狂草的大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地在下方疯狂回击—— [第一,银烛台就算拿去当当,换来的法郎难道不是拿来买面包?你装什么圣母耶稣上帝! 第二,下水道是巴黎唯一诚实的血管——因为它和巴黎的良心一样,又臭又黑,还堵! 第三,家庭教师罪该万死,你罪该万死乘二! 第四,怕死就不是法兰西人!你有本事弄死我啊!来啊! 第五,字写不好关你屁事第4章埃里克04 一周,距离浓浓在自己的日记里发现别人的字迹的那天。 日记本上没有任何回复。 这让她更加毛骨悚然,这家伙是谁?怎么潜入她家?还是说藏在家里?她通通不知道。这让她每天睡觉都战战兢兢的,神经兮兮的,在窗户和门口放着大量制造出噪音的小东西。 11月1日,诸圣节。这天全家都出席隆重的弥撒,浓浓跟着父母去公墓祭奠。她在外面的每分每秒都想着自己的房间,她其实早就后悔了,把那张愤怒的回复撕掉了。 她只能祈祷那个变态没有看见。 口嗨一时爽,事后泪两行。 傍晚,马车终于驶回了加尼尔府邸。仆人们忙着卸下行李,浓浓借口上厕所一溜烟冲上楼停在自己的卧室门前,喘着粗气。 门虚掩着一条缝。 浓浓咽了一大口唾沫,颤颤巍巍地伸出一根手指,缓慢地将门推开—— 房间里的一切看似没有任何变化。窗台上的香水瓶还在,地毯下的散落的小珍珠保持原样。 唯独她的床上静静平铺着那本日记。 她明明在出门前就藏起来了!血液在这一瞬间冻结,脚底板发凉。浓浓挪动着发软的膝盖,一步一步挪到床前。 翻开日记。 [撕掉日记并不能赦免你在纸页上犯下的亵渎之罪。既然敢在纸上狂吠,就别在开门时像条被雨淋湿的野狗一样浑身发抖。] 浓浓倒抽一口凉气,本能地抱住自己。她神经质地仰起脖子,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悠悠的水晶吊灯,又猛地扭头看向雕花护墙板的每一条阴暗缝隙——总觉得有双眼睛正盯着她! 她在屋里疯了似地翻箱倒柜。 一把掀翻床单,往床底探头。拽开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三门大衣柜,抓起一把象牙柄梳子对着满柜子的蕾丝裙摆一顿胡乱戳刺,趴在墙上地板到处找洞…… 什么也没有。 那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虚无感,找不到,她把整个房间弄得一片狼藉也没找到。 濒临崩溃的恐惧开始进化成了暴怒。 [偷窥狂!变态!我是野狗,你就是缩头乌龟!有种你就出来和我当面对质!一个月的时间,你要是没出来,本大小姐就往报社寄一份稿子!标题我都起好了——《震惊帝国!潜伏于名流闺房之阴暗偷窥狂的卑劣人生》!] 写下这一行豪言壮语,浓浓就已经做好了翘辫子的准备。 她不再防备,睡前把自己打扮得能随时入殓,穿上自己最爱的裙子,小鞋子。安详地把双手交叠在小腹上,枕边摊开着日记本,生怕那个狗东西看不到! 来吧!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弄死老子,老子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浓浓这一觉睡得很舒服。 大概是觉得反正都要死了,战胜了恐惧。她甚至还梦到了自己在现代吃北京烤鸭。 翌日清晨,窗外晨曦微露,雀鸟在雕花窗台上跳跃啄食。 浓浓猛地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脚。指头还在,脚丫子还在,脖子上没有勒痕,嘴巴湿漉漉的,是毒药?哦,是口水。 那家伙不会没来吧? 浓浓一歪头,猛得发现日记本合上了,日记本上面还放着一本大部头——《古典修辞与论辩指南》 这是她的课本。 她皱着眉头翻开日记,视线一落在那行全新的字迹上,呼吸顿时一滞。 那狗东西不仅来了,还嚣张地留下了半页猩红如血的墨水字迹。 [第一,修辞灾难。 连用四个粗劣的感叹号与毫无逻辑的禽兽名词,除了暴露出加尼尔小姐的大脑沟回与林荫道上的马粪一样扁平外,起不到任何威慑作用。 第二,常识缺失。 整座巴黎没有任何一家在帝国审查下的体面报社,会刊登一个幼童虚构的抹黑故事,即便你真的寄给报社,主编会在看清第一行的瞬间把它丢进壁炉,并真诚地同情加尼尔先生不幸生出了一个小疯子。 第三,关于对质。 造物主从不涉足泥潭与一条换牙期的蠕虫当面对质。你那浅薄的挑衅除了证明你缺乏最基本的求生本能,一无是处。 第四,鉴于你昨晚那滑稽透顶的“幼童尸体陈列艺术”严重侮辱了我对死亡神圣性的审美,我仁慈地为你开辟了一条赎罪之路。 你那本全新的课本,第三章,第七节——关于“反讽”与“高调夸饰”的十二种结构变体。限你今晚日落之前通读并默写核心段落。 如果明晚入睡前,我在你的日记里依然只看到毫无章法的泼妇骂街与野狗狂吠—— 明天清晨醒来时,你就会发现你那多余而聒噪的小舌头,已经被整齐地切除并浸泡在福尔马林玻璃罐里,端端正正摆在你的梳妆台上。 附:把鞋子脱掉。穿着外出皮鞋上床睡觉,你的教养简直比蒙马特高地的流浪乞丐还要下流。] 浓浓:“……” 玛丽准时准点来唤醒她,端着洗漱银盆走进来时,看见她自己已经穿好衣服鞋子,手里捧着课本。 “哦,我仁慈的圣母玛利亚!”玛丽顿时眼眶泛红,声音激动得发颤,“小姐!您……您竟然天不亮就自己穿戴停当,在被窝里用功!上帝垂怜,查尔斯先生和夫人要是知道了,一定会感动得落泪!这就是加尼尔家族卓越斐然的家风与求知风范!” 浓浓在心里把那个死鬼的祖宗十八代凌迟了一百遍,面上却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狰狞微笑。 她拿他没办法。 他不杀她,还要逼她学习。 她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声在加尼尔大宅响起。不到三分钟,管家就冲了过来。 “小姐,容我严正地提醒您,现在是清晨六点,您用这种粗鄙嚎叫,惊扰了整座府邸。” “我头疼!我肚子疼!我哪儿哪儿都疼!我一定是得了霍乱或者黑死病!”浓浓把被子拉到头顶,裹成一个蠕动的巨大毛毛虫,在床上疯狂翻滚,“今天所有的课我都不上了!我要休息!我要静养!” “玛丽,去请医生!” 浓浓听到这句话瞬间止住了哭声,猛地掀开被子坐得笔挺,委屈地擦着眼泪:“我没病……我不哭了……” 法兰西的医生就是合法行凶的刽子手!谁知道那个戴假发的老头会不会抓一把恶心的水蛭糊在她脑门上放血,或者掏出一根两尺长的黄铜大针筒给她来一记深层灌肠!比起医学谋杀,背修辞学好歹还能留条全第5章埃里克05 这一晚,浓浓强撑着精神不睡觉。但她低估了某人的手段,一阵味道古怪的香气悄然在壁炉烟道里飘出来,她连三秒都没撑过去,脑袋一歪便软倒在被窝里。 一个足以暗杀王公贵族的迷药手段,被埃里克拿来当成了给小孩批改日记的清场工具。 翌日清晨。 整座加尼尔府邸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寂静。 没有清晨六点准时响起的摇铃,没有厨房里劈柴烧热水的喧嚣,连马厩里的纯血马都无精打采地瘫在草料堆里打着沉重的响鼻。 浓浓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打着哈欠自己醒过来的。她一歪头,日记本就在她枕边摊开。 [你的愚蠢与警惕心一样,脆弱得令人发笑。 在第三段,你拙劣地混淆了反讽与粗俗的指桑骂槐,但看在那些歪七扭八的字母至少填满了行距的份上,你的舌头暂时被准许保留在你的口腔里咀嚼面包。 昨夜的宁静是造物主赐予你的通牒,整栋府邸的仆从与牲畜仅仅是为你那可怜的熬夜把戏付出了代价。 记住这股气味,加尼尔小姐。 我没有多余的慈悲,更没有闲暇日复一日跨入这间塞满蕾丝与愚蠢幻想的闺房。收起你那套去报社告密的滑稽把戏。否则下次飘进这幢宅子的,就绝不会再是令人安眠的曼陀罗与苦杏仁。 这本日记到此为止。 合上它,做回你无知体面的人类布偶。无论你是在唱诗班、在画室,还是在加尼尔先生的书房—— 我都在暗处听着。 别让我听到刺耳的噪音。] 砰的一声,浓浓用力合上日记本往地上一砸!身子重重往后躺的那瞬间,紧贴着床头柜几乎融入的红桃木戒尺啪的砸在她额头上。 浓浓愣了三秒,钻进被窝里无能狂怒尖叫着。 算了,她很快就安慰好自己。这个神经病滚蛋了!嘿嘿。 十岁这年。 浓浓一柜子的及膝裙子全被换成到小腿肚那么长的,更要命的是,钢条的少女束身背心也正式提上了日程,勒得她不能再像以前那样疯跑大笑。 她连翻个白眼抗议的胆子都没有。母亲的闺蜜圈里,已经有三个稍微叛逆的同龄小姐被家里打包塞进马车,直接送进了圣心会修女办的寄宿学校。 从那里毕业出来的女孩都是社会公认的理想婚姻候选人,安静、顺从、得体。 圣日耳曼大道深巷里,一家门脸狭窄的乐器修造作坊。 只有行内最挑剔的行家才知道穿过那道挂着铜铃的逼仄小门,里间藏着全巴黎最顶尖的击弦机工匠与羊肠弦作坊。 此刻,最深处一间堆满红木边角料的阴暗操作间内,光线黯淡。 一个裹着漆黑斗篷的修长身影正伫立在工作台前,修长的手指正拈着一根精制羊肠琴弦,借着昏黄的煤油灯光,反复摩挲其平整度。 “见鬼了!加尼尔府邸那台普莱耶尔,简直像中了邪!”调音师提着皮箱跨进来,把湿漉漉的帽子扔在柜台上,嘴里絮絮叨叨地跟相熟的店主抱怨:“制音器的毛毡不知道怎么变得稀烂,那可是普莱耶尔!全巴黎声音最纯净的琴!” 埃里克手一顿。 一年,那只换牙期的蠕虫不仅没被规训成体面名媛,反而进化出了物理破坏精密乐器的下三滥手段。他甚至能瞬间想象出那个小混蛋用剪刀指甲摧残击弦机的粗暴嘴脸。 他仁慈地留了她的舌头,她却转头去阉割了一架普莱耶尔的嗓子? 人在家中坐,仇从天上来。 浓浓打死也没想到自己的逃课方式在某个疯子眼里是亵渎艺术的重罪。 睡醒发现一张死亡威胁信悄然贴在她额头上。 [致加尼尔府邸的鼠窃之辈:摧毁三根羊毛毡与一根制音拉杆,并不能让你那双愚钝如蹄子般的短手指逃离神圣音阶的审判。 这不仅是低劣的逃避,更是一场针对神圣音律不可饶恕的肢解谋杀。 鉴于你那点可怜的智力不足以理解艺术谋杀的代价,我给你最后一次保留四肢完整的机会。 下周一前,普莱耶尔的修理工匠会将它送回加尼尔府邸。 而你,需要在三十天内,用你那双罪恶的手,完完整整,不错一拍地弹奏完巴赫《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一卷第二首赋格。 日落前我会在暗处验收。 错漏一个复调对位,我就亲手挑断你右手的一根肌腱,用来替这架被你亵渎的名琴补上一根琴弦。 你可以试试继续逃跑,或者去向你的主教告解。 只要你确定,上帝能在我的解剖刀划破你皮肤前,听懂你那粗劣的呼救。] 浓浓看完信,目光落到自己的双手手背上,一股奇怪的味道,手背没有昨天那么肿了。 信贴在额头上已经够吓人了。一想到昨晚,那个变态是怎么把药膏揉进了她的皮肉里,她那头皮一下子发麻。 家里要她命,变态也要她命。 老子不伺候了! 浓浓滚下床,把小猪储蓄罐打开倒出来,十几枚拿破仑金币,一大堆叮当乱响的银苏和铜生丁。她吸着鼻涕从衣柜翻出一件斗篷,塞上钱和衣服打了个小包袱塞到床底。 月黑风高,巴黎夜雨初歇。 浓浓踩着窗台下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蔷薇花架,哆哆嗦嗦地往下蹭,刺划破了羊毛袜,泥巴糊了满鞋底,但在双脚稳稳踩在后花园泥土上的那一瞬间,浓浓深吸了一口自由的空气,整个人都快飞起来了。 一股熟悉的自由屎味!法兰西的夜风! 她把蕾丝小包袱往肩膀上一甩,猫着腰,从后花园的铁栅栏缝隙里挤了出去。 然而,冲出牢笼的豪情壮志,仅仅维持了不到二十分钟。 浓浓严重低估了巴黎夜里的险恶程度。 奥斯曼男爵的大改造把整座城市变成了巨型的残垣断壁,除了圣日耳曼的主干道,四周全是一片狭窄深巷,只有几盏昏黄的瓦斯灯在夜雾里摇晃。 她迷路了。 浓浓紧紧攥着肩上的小包袱。四周安静得可怕,只有远处流浪狗凄厉的吠叫。就在她犹豫着要不要找个墙角先蹲到天亮时,身后传来了几声不怀好意的脚步声。 “嘿,瞧瞧咱们在阴沟里捡到了什么?” “哪家跑出来的小羊羔?细皮嫩肉的,光这身缎子就能换两桶杜松子酒。” “别跑!抓住她,别让她叫!” 浓浓在黑暗里拼命狂奔,逃跑她可是专业的,兔子的逃跑线路,边跑边急转弯,用z字形路线不断变向,借着矮小的身形优势,在大堆大堆的建筑废石和烂木架子之间蛇皮走位。 左晃、右切、再来个贴地急转弯! 身后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粗鄙的咒骂咬得紧。浓浓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猛地一个刹车拐进前方的阴影,眼前的景象却让她心跳骤停—— 高耸的青砖墙。 “跑得挺快的,等老子把你两条腿打折,看你还怎么跑!” 浓浓握着切黄油的小刀,后悔自己以前为什么不学点防身术。带头的男人啐了一口浓痰,伸手就朝她的领口抓来。 “咻——” 那个男人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完整发出来,整个人就像被一头看不见的深渊巨兽从背后扼住了咽喉。一根细绳在他脖颈上生生勒入皮肉,伴随着清脆的颈骨错位声,眼珠暴突,整具沉重的肉体轰然向后倒飞出去,重重砸在烂泥里抽搐了两下,便彻底没了声息。 另外两个流浪汉连忙往后看。 “谁?谁在那儿?!” 巷子深处的阴影比夜色还要浓黑。 第二道破空声响起时,左边的男人咽喉处便凭空炸开了一道血线,整个人直挺挺地跪倒下去。最后一个被吓疯的同伙怪叫着转身想逃,一只戴着黑色皮手套的手从阴影里探出,轻描淡写地扣住了他的面门,往满是青苔的石墙上重重一撞。 砰!不到一分钟。 三个亡命之徒,两个咽气,一个烂泥般瘫软在水洼里抽搐。 浓浓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墙砖,双腿抖得像筛糠一样,整个人顺着墙壁软软地滑坐下来。 黑暗里走出来的先是一双漆黑皮靴,然后一具高挑修长的身躯,裹在一袭黑天鹅绒斗篷中。 高顶礼帽的阴影下,赫然扣着半张面具。一双浅色瞳孔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像是在审视一堆毫无价值的垃第6章埃里克06 埃里克把这只脏兮兮的东西迷晕,拎回加尼尔宅子里丢到她的小床里,省得加尼尔制造全城大搜捕。他实在低估了这个小崽子的魄力,更低估了她那身比下水道耗子还要顽强的反骨。 她对自由的盲目渴望,以及对死亡的无知无畏,实在远超他的想象。 埃里克觉得荒谬至极。 生平第一次如此宽容,忍着恶心给她擦药,教她知识,还救了她,结果这个小崽子晕倒之前还要拿黄油小刀捅他。 儿童,上帝创作的最邪恶的东西。 埃里克低下头,看着陷在鹅绒被里一股屎味的家伙,他嫌弃地皱了下眉头,忍着要发作的精神洁癖,在她手心里放了一把折叠刀。 “叮铃铃——”仆人在早上六点准点摇铃。 浓浓猛地倒抽一口凉气,从床上弹坐起来。 脑子还像是被灌了二两烈酒,太阳穴突突狂跳。她下意识往后缩成一团,右手攥住的东西,沉甸甸的。 一把做工精巧的折叠刀静静躺在她的手心里。黑檀木贴片,黄铜铆钉,刀柄末端雕着极细的鸢尾暗纹。 她扭头四处找威胁信,最终在自己的日记本里发现了一行字。 [刀尖应当对准颈动脉,而不是朝向虚空。] 就这? 就这? 浓浓把整本日记都翻了个遍,就只有这么简单的一句话,她甚至变态地想着,这人还怪好的嘞。不行,她觉得自己病得不轻,迟早要疯。 到底还是向恶势力妥协了。 练琴。 巴赫《平均律键盘曲集》第一卷第二首赋格,要求演奏者的左右手同时管理三条独立的旋律线,并清晰地让主题在每次出现时都能被听到,同时保持伴奏声部的从属地位。 好消息,她在练琴的时候竟然没人打扰她,管家甚至看在她投入的份上推掉了刺绣课。 显然她的浪子回头在加尼尔宅子里,简直是圣灵感召,祖坟冒青烟的奇迹。 可惜,在真正懂行的人耳朵里,这是一场灾难。 巴赫的赋格被她弹得磕磕绊绊,断句如同瘸腿的马车。暗处的那位显然对这种锯木头般的噪音深恶痛绝,拳头都攥紧了。 但意外的是,在赋格彻底卡死在第三小节后,这个愚蠢的小崽子停了片刻,竟换了一首肖邦的《a小调圆舞曲》。 一首接近完美的演奏。 埃里克在夹墙的漆黑阴影中站直了。 琴声从那架昂贵的普莱耶尔里流淌出来,没有刻意卖弄的炫技,他听出了那个小混蛋的灵魂在哭泣,听出了她的无能愤怒,听出了她的绝望。 比起唱诗班那些毫无灵魂,像白面包一样乏味的赞美诗,这种从灵魂渗出来的情感,才是真正活着的音符。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空旷的琴房里,忽然飘出一声低沉的叹息,“最后一个小节,踏板踩得太重了。” 浓浓连头都没抬,双手还按在琴键上,“我就要这样弹!气死你!” “看来我还是高估你了。”那声音忽近忽远,下一刻又像是在她头顶那盏巨大的波西米亚水晶吊灯上方盘旋,“真正的痛苦是克制的低语,是毒液渗入血管的静默,而不是像一头受惊的蠢驴在马厩里踢翻水桶。” “混蛋,你们都欺负我!”她终于忍不住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你杀了我吧,求你了。” “死亡是最廉价的逃避,也是最平庸的谢幕。” “我就是一个平庸的人,我就想当个平庸的人!” “你在胡说什么?你本来就是一个平庸的人。” 暗处飘出来的声音耐心极了,仿佛在纠正一个连简单算术都会算错的白痴。浓浓的哭嗝猛地卡在了喉咙里,“我……我都这么难过了,你还骂我……呜……” “陈述客观事实,加尼尔小姐,在文明世界里被称作诚实,而不是咒骂。” 浓浓吸着鼻子,喉咙里发出一声非常不体面的气音。墙壁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忍无可忍的深吸气,“拿起手帕,把你脸上的排泄物擦干净,立刻。” “不是排泄物!是眼泪!”浓浓抽抽噎噎地反驳,手却很没骨气地掏出了帕子擦掉。 “手放回琴键上,别再让我听到猪拱泔水一样的呼吸声,继续弹!” 浓浓气坏了,弹就弹—— 她吸了一下大鼻涕,一根食指戳在中央C上,紧接着是单调至极的几个音符:“嘟——嘟—嘟——” 《小星星》。 平庸之人弹的平庸之曲。 一曲弹完,她根本不给暗处的变态留下任何发表毒舌评语的空隙,手腕一沉,十指发了狂一样狠狠砸下—— 拉莫的《母鸡》。 浓浓把每一个“咯哒”声都当成啄在他脑门上的啄木鸟嘴。她把自己弹得破涕而笑。 一边吸着鼻涕泡一边笑,还缺了颗牙齿。 疯了。 无可救药。 …… 事实证明,真正的艺术暴君是经不起《母鸡》的精神核爆的。 听完那首鸡叫,埃里克再也没有出现过。 一天,十天,一个月。 浓浓每天在床头的小日记本上划道道,日记写满了两厚本,墨水换了一瓶又一瓶。 整整六百天了。 她那颗缺掉的牙早已长出来了,个头也猛蹿了一大截,可那个杀人犯变态狂,仿佛人间蒸发了。 他是不是死翘翘了? 不知道,作为一个过路人,浓浓在床边用他送的刀帮他刻了一块小墓碑。 无名之墓 生卒年不详,死因:心胸狭窄,被拉莫《母鸡》活活气第7章埃里克07 埃里克原先预设的剧本是收回神明的恩赐,斩断一切晦暗的垂怜。 他要冷眼看着这只不识好歹的小崽子重新跌回贵族社交圈的庸俗泥潭里发烂发臭,直至被束腰与社交礼仪勒断喉管,直到她终于意识到黑暗里的声音才是唯一的救赎——哭着,跪着,在绝望中祈求他的垂怜。 一场他单方面发动的冷战。 永远不现身?绝不可能。他肚子里那口恶气,烧了整整六百天都没咽下去。 只有等小崽子再度绝望的时候,他就能路过顺便来看看她死了没有的傲慢姿态,重新从黑暗里撕开一道口子杀回来。 但看着那个碑,他卡在半空下不了台了。 这该死的幼崽在没有他的漫长日子里,不仅没有半分痛哭流涕的悔悟,反倒快快乐乐地当起了上坟人。 剧院还没建好,她不能出事,埃里克在心里疯狂安慰自己。 没错,正是这样,为了大局着想。 加尼尔要是死了女儿,那个神经质的老头指不定要停工多少天。他绝不是在乎这个邪恶儿童,他只是一个对建筑工期有着严苛标准的承包商。而且要是引来全城大搜捕,只会打乱他神圣的建筑规划。 埃里克面无表情地站在床头,盯着那块无名之墓。墓碑前甚至还非常不体面地供着一朵干枯的野花。 显然这位孝顺的上坟人根本懒得天天换供品。 他正在极力克制着把这块烂木头连同整座加尼尔宅邸一起炸上天的冲动。熟睡中的浓浓翻了个身,砸吧砸吧嘴,缺掉的门牙长齐后,磨牙的声音听起来像一只养肥了的耗子。 她不仅没绝望,她甚至长胖了四磅。 埃里克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房间里的香味呛得他肺管生疼。 幽灵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没留下半点痕迹。 浓浓照常过着自己的生活,也没有太多时间让她闲下来上坟。 1867年,8月15日,圣拿破仑日。 今年巴黎举办万国博览会。 拿破仑三世要求在这一天,剧院必须露出真容。加尼尔为此被迫赶工半年,把外墙雕像抢修出来,但内部全是脚手架。 一早天没亮,玛丽和女仆们就架着她,玛丽把膝盖顶在她后背上,勒紧那副镶着硬鲸骨的紧身胸衣。浓浓发育得比同龄人过分的胸脯,在别人眼里是一种道德上的堕落与罪过。 “挺胸小姐!得把那些肉压下去!”玛丽生怕小姐的身材引来流言蜚语,更加用力去拉紧,浓浓死死抓着床柱,疼得眼泪直往外飙。 沉重发硬的鲸骨硬生生把内脏往上顶往下压,将那抹曲线强行抹平,勒出一条细得仿佛稍稍一折就会断裂的腰线。紧接着,层层叠叠的象牙白波纹绸与淡水粉色的薄纱罩裙套了下来,裙摆上缀满了繁复脆弱的铃兰蕾丝与缎带蝴蝶结。 要是埃里克看到,准会嘴一句:一盘被蕾丝和粉纱精心包装好的奶油蛋糕……只可惜里面的馅料依然粗俗得像个码头搬运工。 外头烈日如焚,热浪在大理石路面上蒸腾扭曲。 歌剧院广场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红白蓝三色旗遮天蔽日。拿破仑三世的仪仗队踏着震耳欲聋的马蹄声驶过,名流、外交使节与观光客齐聚于此。 在如雷贯耳的欢呼与军乐队高亢的铜管声中,覆盖在巴黎剧院的巨幅幕布轰然坠地。 黄金与白色大理石交织的新巴洛克立面在盛夏的正午爆发出刺目的光芒,阿波罗、飞马、缪斯女神的浮雕巍峨矗立,穷奢极侈,直插云霄。 排山倒海的赞叹声,欢呼声。加尼尔先生站在皇帝身侧,意气风发地接受着授勋与全世界的赞誉。 而在正门柱廊设立的特等观礼席上,浓浓本来就热,还被勒得喘不过气,眼前模糊。 “母亲,我难受。” “站直,艾丽丝!欧仁妮皇后的侍从女官就在我们右侧三个身位,全欧洲的照相机和望远镜都在对着这堵看台。” 眼前的金光与人潮开始旋转重叠。 浓浓把掌心掐出血,她知道,再在太阳底下多站五分钟,自己绝对会当着全欧洲达官显贵和皇帝陛下的面,不体面地昏死过去。 加尼尔小姐在帝国盛典上晕厥?明日巴黎小报能把父亲的声誉撕咬下一层皮。 趁着皇帝开始发表冗长演说,所有人肃立摘帽望向皇帝的空当。 浓浓屏住呼吸,借着母亲宽大裙撑的遮掩,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半步,一步,两步——巨大的科林斯立柱投下的深黑色阴影,瞬间将她吞没。 柱子背后一扇侧门,她侧身一闪,钻进了那道窄小的门缝里。 剧院里面是数以万计从地面一路搭到数十米挑高顶部的木头脚手架,每隔一两米就竖起一根,横竖交错,肉眼看不清的穹顶黑影里。浓浓进去就想找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解开胸衣,可这一进去,没有方向。 加尼尔夫人起初还以为艾丽丝只是被身侧哪位公爵夫人的裙摆挡住了视线。等典礼结束,拿破仑三世的仪仗队在万众瞩目的欢呼声中缓缓离场,看台上衣香鬓影的贵妇与显贵们开始寒暄散去,加尼尔夫人回头一瞧,身后的位置空空如也。 不能大张旗鼓的找。 从白天到晚上,一个晕倒在脚手架里的小姐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为了防范炸弹暗杀,拿破仑三世被炸怕了,当时的工部与警署提前数日就下达了全封闭戒严令。 剧院白天没人干活,晚上更不可能有点灯巡视的工人。 门窗全部被防风雨的粗帆布和木板封死,白天里面都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到了晚上就是完全的深渊。 埃里克是到了半夜才发现小鬼失踪的事。 加尼尔那个神经衰弱的胆小鬼,不敢公开声张,却鬼鬼祟祟地派了心腹车夫,像贼一样提着蒙了黑布的防风马灯,在正门柱廊和侧翼边门外压着嗓子来回搜寻打转,就是没敢进剧院。 没办法,他只能等车夫走了以后,提着防风提灯,在庞大如森林的几万根松木脚手架里穿梭。 跳板嘎吱作响,生石灰到处都是。他在几千个可能藏人的黑坑。通风管和木架夹缝里翻找,越找越窝火。 他在想这个死孩子是不是掉进哪个没盖板的升降机井里摔成肉泥了? 还是掉进底下还没排干水的水泥蓄水池里泡涨了?真要死在这里,发臭烂掉引来大搜捕,工期彻底完蛋! 等埃里克在清晨找到的时候,为时已晚。 倒不是那只命硬如耗子的小恶魔断了气,而是她在文明世界里,已经被自己的亲生父母放逐了。 在熬过了一个提心吊胆生怕丑闻爆发被政敌生吞活剥的漫长绝望之夜后,天刚蒙蒙亮,加尼尔夫妇忍痛达成了共识,对外宣称女儿突发恶疾送往乡下静养。 上午是世博会特设的名流晨会,全欧洲的外交官与贵妇都将涌入沙龙。欧仁妮皇后的侍从女官已经和艾丽丝打过照面,敷衍不过第8章埃里克08 浓浓一觉醒来,头顶画着小天使壁画的天花板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灰黑色玄武岩穹顶。她茫然地坐起来看着这个小石室,这似乎是一间书房。 四面石壁被开凿得平整,三面环绕的书架,摆满了成百上千的大部头。而她躺着的是一个血红色的天鹅绒长沙发,沙发下还铺着帝国墨绿色的地毯,光线暗淡,全靠书房外的烛光透进来。 浓浓拉开毯子,身上的裙子还穿着,只是胸衣被扯掉了,还有靴子。她赤着脚下地,无声地挪到墙壁的阴影里,探出半个脑袋。 外头是一座庞大得令人窒息的地下殿堂,把她看得目瞪口呆。 穹顶高耸入黑夜,无数铜铸枝状烛台静默地燃烧着。在正前方最开阔的空地上,赫然矗立着一座宛如巨型黑色墓碑般的管风琴,成百上千根金属音管,琴身嵌在天然的石壁上,金属音管密密麻麻直插岩顶。 大理石与胡桃木长桌上堆满了散落的羊皮纸和各种工具——力学天平、化学蒸馏器、电镀仪器、火药罐与各种复杂的发条齿轮零件。 浓浓在书房里等到了肚子咕咕叫也没听到外面传来一点动静,她小心翼翼地试探地迈出一步又迅速收回,等了等,没有任何反应。 “有没有人!”她大声嚷嚷,声音在空荡荡的穹顶间撞出一圈圈回音。然而偌大的石殿里没有任何回应。她那绷紧的神经在绝对的安静里稍微松懈了一点,一点点挪出书房,迅速扫向四周,客厅最前面,有一座湖,停泊着一艘黑木小舟。 “滴答……滴答……”挂钟沉重的钟摆声忽然响起,惊得她浑身的汗毛倒竖了一下,两条小腿倒腾着退回了书房。 埃里克是一个无比暴躁的人,但他同时也是一个无比有耐心的人,否则他没法建出这么庞大的地下王宫。 他坐在难以发现的阴暗角落里,像座雕像,静静看着书房的方向。 小蠕虫缩回书房没多久又迈着光溜溜的脚跑出来。 他就这么静静看着她在满地宫探索。 好奇会杀死猫。 地宫布满了他亲手制造的致命机关,当那只小蠕虫站在六角镜子刑讯室门前,他屏住了呼吸,阴暗地想象着她好奇推门而入的下场。 推门吧!只要踩进门槛触发弹簧,沉重的门就会轰然闭锁。电光开启,六面无穷反射的镜子会制造出令人发狂的热带酷暑幻象,室温会在短时间内飙升至沸点,把这只小蠢货活活脱水烤干。 机关就摆在那里。愚蠢贪婪且自不量力的人死于非命,这就是上帝对平庸者的终极审判! “吱呀——” 浓浓推开了一条缝,抬眼一看,尖叫了一声,吓得原地向后大跳了一步!她拍着胸口惊魂未定,伸长脖子再三端详,才恍然大悟——里面那些影影绰绰的“怪人”,全都是镜子里倒映的无数个自己。 差点没把魂吓飞。 大口喘粗气的同时,浓浓忽然意识到了一件更美妙的事。她睡了一觉醒来,胸腔居然能毫无阻碍地扩张了。 站在门口,浓浓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左扭扭,右转转。没有了那副把肋骨往死里压的鲸骨胸衣,裙摆自然地垂落下来,浑身松快得像要飞起来。 埃里克就这么眼睁睁看着这个小蠢货对着全世界最致命的杀人刑房,心满意足地照起了镜子?他的脸差点和面具一起裂开。 捡回来一个小疯子,埃里克有预感,这将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你理应看出,镜子里站着的是一头脱离了模具毫无线条可言的烂面团,而不是什么值得你驻足自赏的造物!” 这声熟悉的声音,浓浓的动作瞬间僵住,她猛地回头环顾四周,但某位鬼鬼祟祟的人依旧躲起来了。 “你还活着!” “听你这惊愕的腔调,我是否应该为自己没有暴毙在那首愚蠢的鸡叫声里而道歉,加尼尔小姐?” 那道声音幽幽地在偌大的石殿穹顶间回荡,忽左忽右,根本辨不清具体的源头。 “没有没有,太好了,你还活着!”浓浓懊恼自己太笨了,怎么就忘了老祖宗千年的智慧,“好人不长命。” “我听得见!”为了防止她再说点什么让他气不过想动手杀人的话,埃里克幸灾乐祸地告诉她,还故意放慢了语气:“今早的晨会,整个欧洲都知道加尼尔小姐突发恶疾,连夜送出巴黎。日光之下已经没有艾丽丝加尼尔的位置。你不仅死了,而且死得悄无声息,连一块烂木头的墓碑都不会有。” “……真的吗?”她小声问,脸上没有天塌下来的绝望,只有不可置信的震惊。 “谎言是对弱者的施舍,而我从不施舍。”埃里克翘起嘴角,更加残忍地告诉她:“你被抹杀了。加尼尔家族的名册上已经没有你的名字,你是个幽灵,见不得光的阴沟耗子。” 他在等她的痛哭流涕—— 浓浓下意识吹了声口哨,开心得原地蹦跶了一下,“那我留下给你洗衣做饭!” 埃里克听得呼吸猛地一窒。 黑色的斗篷霍然掀起,他再也顾不上维持什么深不可测,甚至连腹语术都忘了使,直接大步从高处的阴影里跨了下来。 皮靴踩在石板上的声音沉重,他一边疾走,一边咆哮:“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圣米歇尔桥洞底下的叫花子窝棚,还是某个码头水手的出租屋?把你那套低劣庸俗的农奴思维,从你那颗装满油脂的脑子里彻底剜出去!”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一步的距离,微微俯下身,阴冷森然的气息直逼她的面门,“这里没有搓衣板,没有农妇的面条,更没有施舍给你苟延残喘的善堂。收起你那恶心的讨好——” 他抬起戴着黑皮手套的手指,指向正前方那座宛如庞大墓碑般的管风琴:“你唯一留在这里的价值,就是你的两只爪子。每天十个小时,但凡错漏一个音符,或者让我再听到半声该死的鸡叫——” 埃里克微微咧开薄唇,吐出最残酷的字眼:“我就把你绑在木筏上,顺着暗河送进水力升降机的齿轮里,绞成一滩货真价实的肉酱!” 绑架,囚禁,只为逼她弹钢琴?浓浓掐了自己一把,她都怀疑自己疯了,也没怀疑他脑子有问第9章埃里克09 浓浓活了这么久都没见过这么离奇的绑架犯。 宁可憋死饿死,也绝不容忍房间里有半点葱花味和肥皂沫。 一个来无影去无踪的杀手,拥有一个豪华的地宫,不图加尼尔家族的金条,不图撕票寻仇,也不图色图权,只为让她学钢琴。加尼尔家花重金请的皇家宫廷音乐教习,都没这个人这么有责任心。 更离奇的是,这个绑架犯似乎把奴隶虐待和精英教育搞混了。 第一天没有弹琴,埃里克把她带到了一个空荡荡的小房间,让她站在房间中央对着他。浓浓一开始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直到站得腿酸的时候,他突然问她喜欢什么颜色。 “啊?” “听力残疾也是加尼尔家族引以为傲的遗传病之一么?”埃里克居高临下地眯起眼,语气里满是不耐烦。浓浓在确定他不是在用某种密码下达死亡通牒后,她试探性地、小小声报了一个:“……绿色?” “肤浅的树蛙审美。你比较适合红色,以后喜欢红色。” “那你还问我!” “提问是为了确认你的审美缺陷究竟病入膏肓到了什么程度,加尼尔小姐。而事实证明,甚至比我预期的还要低能。” “你到底要干什么!” “给你做棺材!” 埃里克咬牙切齿地甩下这句恶毒的话,斗篷在半空中划出一道暴躁的弧线。 浓浓扒在书房门框上探头探脑,只见那抹黑色身影大步跨上了停泊在岸边的黑木小舟。他抄起一支细长的铁木长篙,在水底石壁上一点。 铁栅栏从水底升起,小船悠悠飘了过去。 “你要出去啊,早点回来。” 船上的人身形猛地一顿:“把嘴闭上!加尼尔小姐!别在我的音乐神殿里吐出任何一句家庭式的恶心蠢话!我不是去给你买苹果馅饼的马车夫!我是去准备锯条、火药,以及把你那张多余的嘴彻底缝死的麻线!” “好吧对不起,我会乖乖等你回来。” “闭嘴!在我回来之前,哈农第一条,移调十二个半音。每一个小节错一个音,或者折指一次,回来我就切掉你对应的一根指甲。” 水底机关发出一阵沉重的链条绞合声,铁栅栏在他身后落下。 浓浓撇了撇嘴,小声骂了一句,几乎是用气音在骂。 “我一直在看着你。” 那道幽灵般的声音瞬间从头顶上方的岩缝里砸了下来。 浓浓吓得脖子一缩,差点没一头栽进地下湖里。她惊疑不定地猛抬头看向黑黢黢的岩顶,四面八方只有水滴落下的微弱声响。 磨洋工这个词是怎么来的?浓浓现在是小洋人,理所当然磨洋工。 “咚——”一声饱满深沉的中央C。 然后,是一片漫长的死寂。 浓浓一开始还端正坐在琴凳上,目光专注地盯着乐谱上的第一小节,仿佛正在与神明进行灵魂的深层交涉,连眼睫毛都不眨一下。 整整过去了五分钟。 没有暴躁的催促声,她开始弯腰驼背,一手撑着脑袋走神,想起来了就弹一个键。有时候半小时弹一个音,出不了错。 埃里克出去就是一天一夜。 剧院尚未完工,他的音乐圣殿还有太多东西需要落定,包括小老鼠的房间。即便是老鼠的房间,也必须符合他的审美,否则会脏到他的眼睛。 等他办完事回来。 他已经兴冲冲准备验收哈农第一条,结果看到小老鼠虚弱地倒在书房沙发上。 病了? 他把她捏起来,晃了晃,摆成坐姿。小崽子砰的一下,额头撞上他胸膛。 “嘶——” 还能出声,没死。 “你做什么了?” “饿。” 埃里克:…… 他忘记告诉小老鼠干粮的位置了。 他骂她什么都可以,但是不给吃的。浓浓很生气!在吞下一大块白面包、一大块奶酪和一瓶牛奶后,她打了一个饱嗝,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书房天花板的铁艺吊灯钩上。 埃里克此时正在升降舱房间里,拽着链条将购买的东西落下来,隔着两道石墙,他听到椅子落地砰的一声。 他停了手,侧耳听了三秒。 小老鼠竟然没把倒地的家具归置回去?不可理喻! 他松开链条,气势汹汹奔向书房。他已经在脑子里起草好了训诫的措辞—— 如果那张凳子的贴面被磕掉一个角,如果地毯上的沟需要换一整幅,如果书架上任何一本书因为这只小崽子的蛮力而移位—— 看到书房里场景的瞬间,所有措辞同时卡在了喉咙里。 小老鼠脖子上套着一根拧成的布绳,布绳另一端系在铁艺吊灯钩上。她在上面晃荡,眼珠子已经翻白。 “谁准你死在我的殿堂里!你差点毁了我的殿堂!该死的!” 埃里克气得声音都劈岔了,将她放下来后,手指按在她颈侧。脉搏还在。他把她翻成侧卧,拍了两下后背,又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拇指顶开凑到她鼻尖。嗅盐刺鼻,浓浓的身体猛的一抽,呛咳了一声,眼皮翻动,喉咙里挤出一声细细的呜咽。 埃里克把瓷瓶往地上一顿,开始骂。 “你知道那盏吊灯钩是什么材质?是波斯黄铜,我亲手从赞詹省带回来的,整个法兰西找不出第二个!你居然拿一根窗帘绳往上面系?你知不知道铜合金的应力极限有多低?你再在上面晃三秒,钩子变形,铜芯折弯,整盏灯砸下来,我的波西米亚水晶吊坠会碎成粉末,而你的脑袋会像一个熟透的瓜瓤炸开,脑浆和血会顺着地毯的纹理渗进波斯羊毛的每一条经纬线里——”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指着地上那截布绳,“还有那窗帘,里昂产的天鹅绒,一米五十法郎!你撕之前有没有哪怕用你那核桃大的脑仁想过,我为什么在书房挂五十法郎一米的窗帘?因为那幅窗帘的垂坠系数和房间的混响时间是经过计算的!你撕掉半幅,现在书房的声学环境偏了百分之三,混响时间缩短了零点二秒,我在这里听琴的每个音都会偏!” 他一口气说了一堆,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小手搂着他的腰,脸埋到他怀里呜咽着,“你现在杀我……我不要被饿死……” “我什么时候说要杀你了?”——某人越心虚语气越暴躁。 “你自己没找到干粮,怪我?”——某人把责任强行推回给她。 “你以为我出去一天一夜是去做什么?是去给你采购房间的家具!你居然上吊?”——某人觉得自己比她更委屈。 小老鼠抱紧了他的腰,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那你……你以后对我好一点……” “好一点?”埃里克气笑了,“你以为我们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吗?抬起头!现在!” 浓浓怯生生地抬起眼,埃里克缓缓抬起手,指尖抵在面具边缘,他低头看着她,“加尼尔小姐。 你认识我这么久,但你从来没有问过一个最基本的问题——我为什么要戴面具?” 他已经想好了接下来的戏。一个幻想白马王子的少女,在看到他面具下那半张脸后,尖叫、退缩、晕厥。然后他就可以俯下身,用最恶毒的语气嘲讽她:“怎么,你在期待什么?一张能让全巴黎的贵妇在沙龙里晕厥的脸?一副能让你在日记本上画满爱心的皮囊?” “为什么要问,脑子想想就知道了。”浓浓懒洋洋地望着他。 埃里克皱起眉头,这不是他想象中的回应,“知道什么?” “你肯定觉得那半张脸不好看,遮起来的。” 埃里克:…… 平时也不见她这么聪第10章埃里克10 埃里克原以为自己已经见到整个法兰西最愚蠢、粗俗、缺乏教养、毫无优雅可言、冥顽不灵、自甘堕落、品味低劣到令人发指、粗野得像蒙马特高地未开化的野人、庸俗得连圣米歇尔桥洞底下的乞丐都会自愧不如、顽固得堪比最劣等的骡子、聒噪得胜过菜市场里最聒噪的卖鱼妇、不堪造就到连上帝本人都会后悔创造的人类。 没想到她竟然还赖床! 而且是在他特意给她买的铺着匈牙利鹅绒垫的床上赖床,她把自己裹成一只巨大的蚕蛹,不论他怎么喊,她就是不起。 “你不能这么粗鲁对待一个崇拜你的美丽少女,我的皮肤需要睡觉。” 埃里克仿佛听到了全天下最大的笑话:“你不是美丽少女,所以,起床!” “啊!”浓浓气死了,这个神经病怎么每天有那么多精力,她暴躁地扯开被子一把坐起来,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眯着他,“你什么都不让我做,我睡觉还不行嘛!” “加尼尔小姐,你现在在我的地盘。规则是我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起床!最后一遍!否则我就把你这架床劈了烧火!” 这人火气太大了,可惜不能做饭,不然得给他炖一锅超级加倍苦瓜汤。 浓浓踩着毛绒绒的羊毛地毯下床,在床底下摸出昨晚踢进去的丝绸拖鞋,迈向洗漱间。她这间房间还有独立浴室。 地面铺设灰色大理石,水龙头出来的水还能调热。 洗了脸刷了牙梳了头,她自认为很体面地出现在埃里克面前了。但他还是生气了,气得桌子都要拍烂了,“衣服呢!衣柜里那叠衣服,你是瞎了没看见?” 浓浓看着自己身上的睡裙,挺好的啊。 “穿睡衣比较舒服,我又不出门。” “你以为不出门能解释你穿着抹布坐在我面前的合理性?” “这不是抹布,这是你给我买的丝绸睡裙,我很喜欢。” 埃里克快要被她气死了,一口气喘不上来,他坐回椅子上大口喘,哆嗦着开口:“你父母是没教过你穿着睡衣出现在别人面前,等同于失礼的极致!体面家庭的女性,即使在家里,也会在早餐前换好日装。” 浓浓听他放屁,坐到他对面的椅子上臭着脸吃饭,“吃完就去换,以后记得了。” 埃里克整个人静下来了,因为他看到那只小老鼠红了眼圈。她低头咬着面包,眼泪无声落着。 在面对自己不擅长处理的东西时,他第一反应就是逃,躲起来。 埃里克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锐响,“吃完之后去换衣服!我不想看到你穿着那件东西坐在我的琴旁边!” 然后他大步走回自己的房间里,砰的一声用力关上门,巨大的动静在挑高的石壁回荡。 黑暗的房间里。 埃里克在来回踱步,速度极快,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不安的野兽。 从门口到墙,从墙到书桌,从书桌到棺材,再折返,皮靴在石板上敲出沉重的节奏。他要气死了,气得手里拿着旁遮普套索,就想冲出去—— 算了,她脑子不好,旁遮普套索不能拿来杀蠢货! “咚咚咚、”三声规矩的敲门声,埃里克体内的怒火瞬间褪去了一半,感谢加尼尔,竟然生了一个会敲门的东西。 “又有什么事?”他隔着门怒吼。 “我想洗头,头发很痒。” 埃里克:? 埃里克一把拉开了门,门口还是那个臭着小脸的小老鼠,她低着头,睫毛挂着泪珠,小手在身前规矩交握着,不像是来请罪的,是来讨债的。 “你洗头为什么要告诉我?” “没有壁炉烤火,头发不干我会生病的。”她还挺有理由的。埃里克是真怕自己会一个生气把她弄死,“去——洗——!” “那壁炉——” 埃里克不停地深呼吸,他想大吼这里没有壁炉! 但她不洗头就不体面,没有壁炉她就会生病。所以要么他给她造一个壁炉,要么给她造一个能吹干头发的东西,要么让她带着油汪汪的头发出现在他面前。 他还不能让她生病,不然他又要大费周章处理。 他到底是犯了什么罪!为什么要捡这只小老鼠回来! “去洗,现在立刻马上!” 埃里克又一次把门摔了。 转头在自己的书桌前点亮蜡烛,认命去画改造风箱的草图。 浓浓洗澡很慢,头发长到脚踝,洗个头就花了一个小时。出来时,埃瑞克正把一段铜管盘成螺旋,架在酒精灯上方,风箱出风口接螺旋铜管的一端。 “只是个简陋的原型,先用着。过来!” 浓浓坐在风箱出口的一端,埃里克面无表情地坐在她后面的板凳上,双脚踩风箱。热风从铜管螺旋里吹出来,吹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 “风太小了。” 埃里克默默加速了,并问了一个白痴的问题:“你头发为什么这么多。” “天生的……暖暖的,好舒服。” “闭嘴。” “谢谢。” “我说了闭嘴第11章埃里克11 浓浓出门前穿着某人买的裙子,是保守贵族视为异端的唯美主义艺术长裙。 一抬手,肩膀是活的,一吸气,胸口是空的。扣子全在正前方,她自己三两下就能扣完,不需要女仆用膝盖顶着她后背喊口号。 裙摆在后腰处不是用硬垫垫起来的,用了多重密集褶皱,厚重的天鹅绒自然下坠。正面看平整垂顺,侧面看丰盈高贵,坐下时布料像水一样散开,站起来时又在重力作用下瞬间归位。 好看到她原谅他昨天的不礼貌。 埃里克端坐在餐桌前,手里拿着一份晨报。 听到那串毫无教养咚咚作响的轻快脚步声,他眉心微蹙,冷冷掀起眼皮扫过去。 小老鼠正欢快地提着裙摆蹦跶过来,在他面前轻盈地转了半个圈,还托起他的手,在他手背上吧唧一声,“早上好!” 他顿时忘记了如何呼吸。 但小老鼠显然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全法兰西最危险的疯子雷区上跳了一支踢踏舞。她晃到对面的位置,哼着小曲吃起了早餐。 整个地宫空旷得只剩下她咀嚼面包的清脆声响。 整整过了一分钟。 埃里克才像是从噩梦里猛然惊醒,他狼狈的把右手猛地收回桌底下,左手拿着手帕拼命擦拭手背,企图擦掉那点不存在的口水。 “加尼尔小姐。” 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几斤沙,胸膛起伏剧烈。浓浓嘴里塞满了面包,头也没抬,“我今天心情很好,你不要说让我不开心的,不然我立马上吊。” 这只小老鼠竟然敢威胁他! “谁给你的胆子!” “你给的,全法兰西最聪明最厉害的埃里克大人!”小老鼠笑盈盈抬起脸,终年潮湿阴暗的地宫似乎开出了一朵不染微尘的白铃兰。 其实她最适合圣洁的白色。 埃里克蓄势待发的怒火甚至没来得及烧过喉咙,就被这盆温甜腻的迷汤浇了个透心凉:“谁……准你用那种下流市井的奉承来玷污我的名字?” 他桌底下的手气得微微发颤,“收起你那套低劣的把戏!你以为把几句劣质的面包屑抹在我的尊严上,就能抵消你刚才狂妄至极的冒犯?” 眼看她就要收起脸上的笑意,埃里克连忙愤怒地补充道:“今天你必须加练钢琴一小时!” 埃里克说完恶狠狠地丢下餐巾,起身落荒而逃。但凡他走得慢一点,慌张的狼狈就要被小老鼠发现了。 “气死你。”浓浓小声嘟囔了一句,心情好得在椅子上晃悠起了两只脚。 说要让她弹琴的是他,生气的还是他。 浓浓怀疑这只地宫幽灵有某种自虐倾向。他要是真那么宝贝他的管风琴,就该给它锁上三道大铁锁,而不是天天像个幽灵教导主任一样,阴森森地飘在后头盯梢,然后把自己气到声音劈叉。 埃里克终于按捺不住亲自下场教学了。 他自认为拥有全法兰西,不,是全欧洲最精妙绝伦的声学头脑与演奏技法。他的十根手指是上帝最严苛的杰作,能在琴键上掀起狂风骤雨,也能织出比晨露更轻盈的琶音。 他自信哪怕是一只毫无开化的山羊,在他的一对一调教下,至少也能学会踩准节拍。 然而加尼尔小姐用实际行动证明,山羊比她有灵性得多,他真是见识到什么叫全法兰西最精致的艺术垃圾。 “这首《夜曲》的升c小调是月光在墓碑上的碎影,是垂死天鹅喉管里的最后一声颤音!”埃里克俯下身,巨大的阴影将她整个笼罩,咬牙切齿地逼问:“为什么到了你的爪子底下,它听起来像是一个巴黎纺织女工踩缝纫机的咔哒声?” “我不喜欢弹钢琴怎么能弹出感情!就像你不喜欢我一样!”浓浓说完,低头偷偷用余光看着背后那个气到浑身发抖的家伙,她抿着唇憋着笑。 “把……把那种用来给繁衍粉饰太平的庸俗字眼从你的舌尖上剜掉!在我的地宫里,不许出现这个词!”埃里克胸口剧烈起伏,险些在自己的圣殿里厥过去,“合上琴盖!现在!立刻!从我的琴凳上滚下去!” 话音刚落,怒音还在石殿穹顶回荡。 浓浓已经提着裙子离开琴凳跑出了几步,生怕滚慢了一秒他就会反悔。埃里克站在空荡荡的琴旁,胸口堵着的那团火硬是没烧出去。 不喜欢弹琴,唱歌呢? 埃里克到底没放弃这只长毛小老鼠。毕竟他毕生所掌握的学识庞杂如深渊,哪怕只从指缝里漏下一星半点塞进她那颗老鼠头大小的脑袋瓜里,都足够这只小蠢货受用终生。 手指是笨拙的,声带是软的,只要有肺,哪怕是一头骡子也能在他的调教下发出被天使亲吻过的颤音。 他一屁股坐在琴凳上,双手放在琴键,“过来!” 浓浓拖拖拉拉地蹭过去,在距离管风琴三步远的地方谨慎地刹住了脚,“你反悔了?” “我绝不会再让你那十根像发酵死面一样的爪子去玷污我的琴。”埃里克头也不回,手指悬在琴键上方,阴沉沉地冷笑了一声,“站到我身侧来。挺胸,收腹,把你的下巴抬起来——别像个刚从土豆堆里刨出来的侏儒一样缩着脖子。” 浓浓撇了撇嘴,慢吞吞挪到他身旁,深吸了一口气,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今天开始,我教你发声。”埃里克静下心来,嗓音恢复了低沉平稳,“听着,跟着我的音高,用你胸腔里那副闲置的肺叶,发出一个纯净的‘啊’。不要用喉咙扯,软腭抬起,气息沉到腹底——” 他修长的手指在琴键上轻轻一落。 “叮——”一声清脆饱满的中央A在幽深的地下殿堂里荡开。紧接着,埃里克微微启唇,从喉管深处递出一记完美的示范。 那声音宛如天鹅绒裹着月光,空灵神圣。 浓浓眨着眼,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他懂得太多了。 埃里克收住尾音,微侧过脸,眼底带着俯视凡尘的傲慢:“到你了。唱。” 她严肃地清了清嗓子,气沉丹田,两手攥成拳头—— 由于起音太猛,气息全堵在嗓子眼里,声音在冲上高处的瞬间直接劈开了。走音的音调在地宫里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浓浓瞬间涨红了脸,埃里克更是整个人僵死在琴凳上,仿佛被雷劈了似的。 “我什么都不会,你不要在我身上浪费精力!” 埃里克看着她捂着脸哭着逃跑,他气笑了,他都还没来得及调动毕生词汇狠狠嘲讽她的愚蠢,她跑什么?哭什么?为什么临走前还给他扣了一顶浪费精力的罪名! 邪恶儿童长大了就是恶第12章埃里克12 全法兰西最令人闻风丧胆的暗夜杀手,此刻正像个走投无路的推销员一样,在一扇半掩的橡木门前像个幽灵一样来回无声走动。 太安静了,她是不是在找绳索? 衣柜里挂着的长裙,腰封全是用坚韧的里昂丝缎搓成的。更别提那幅该死的天鹅绒窗帘,足够把全巴黎的蠢货吊死三轮! 埃里克咬着牙,用手指轻轻缓缓地无声推开那扇门,他冷着一张臭脸,他是来教训她的,是来嘲讽她上吊姿势的! 火红如玫瑰的房间里,小老鼠跪在地毯上,半个身子趴在床边上,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散落着,裙子下露出一双雪白真丝长筒袜裹着的小脚。 不成体统! 埃里克几乎是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浓浓听到了那靴子落地的声音,貂蝉附体,肩膀开始耸动,脸埋到胳膊里,嘤嘤呜呜地抽泣着。 “站起来,加尼尔小姐,别把我的波斯地毯跪变形了。” “……好。”她乖巧站起来,走到墙角没有家具的地方默默哭着。 埃里克准备好的一百句尖酸刻薄的排比,卡在喉咙里。 这算什么?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气急败坏地跳起来跟他顶嘴,也没有砸东西摔门,也没有威胁上吊,就这么逆来顺受地照做了? “你又在干什么?”埃里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声线发紧:“离开那面阴冷的墙,你想得肺炎死在我的地宫里吗?”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哪里都容不下我,你又这么讨厌我……我死了算了……” 抽噎声微弱得像随时会断掉的琴弦。下一瞬,埃里克浑身的血液几乎在瞬间冻结。她抽出那柄小巧折叠刀,锋利的刀尖没有半点犹疑,直挺挺抵上了她脆弱的颈侧。 当的一声,折叠刀被一股蛮力掀飞,丢到远远的地方。埃里克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扑过去的,等他回过神来,他已经抓着那只纤细的手腕,另一手圈着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按在怀里。 “你疯了!你这只不知死活的蠢老鼠!你真的疯了!” 小老鼠依偎在他怀里,哭得瑟瑟发抖:“你……你管我干什么?你不是讨厌我吗……你那么聪明,什么都会……我把你气成那样……我活着除了惹你生气还能干什么……” 她每一声抽咽都带着细碎的颤音,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发抖:“家里不要我,你也不喜欢我……那把刀是你给我的,你早就想让我死了,只是你嫌脏了自己的手……呜……” “闭嘴!给我闭嘴!我给你的刀是让你杀老鼠防身的!不是让你在自己的脖子上试韧性!”埃里克在她耳边声嘶力竭地吼。 “可是你讨厌我!我在这里有什么意义?我不活了!你放开我……”浓浓在他怀里象征性地挣扎了两下,力道小得连一片羽毛都拂不开,眼泪全蹭在他胸前的丝绸领巾上。 埃里克手臂勒得更紧,心跳在此时几乎要让胸膛炸开来,“我不讨厌你!你听到没有?我不讨厌你!加尼尔小姐!别再把那些恶毒下作的罪名扣在我的头上!” “你骗人……我在你眼里一点优点也没有,你怎么会不讨厌我这个满身缺点的人……我自己都讨厌我自己……呜呜……” 熟悉三国的人都知道,貂蝉这一记引刀自刎,以死明志,接下来就是让董卓割地赔款。 “你……你有优点的。” 埃里克被逼到了悬崖边上,小老鼠依偎在他怀里哭,甚至还抱着他的手臂,抱得紧紧的。 但是优点? 这只除了吃就是睡、赖床赖到正午、手指不灵活、五音不全、动不动就要以死相逼的……有什么优点? “呜呜……” 耳边的呜咽声愈发凄楚动人,比他听过的任何一段挽歌都要折磨人。 “你——你头发多,发质好。” 埃里克自己也恨不得当场咬舌自尽,但话已经撕开了口子,求生的本能和怕她再去找刀的恐惧彻底压垮了这位艺术巨擘的底线。他按着她的脑袋,圈着她的腰,语无伦次地开始在废墟里刨优点。 “还有、还有你敲门很有节制!不多不少正好三声!整个加尼尔家族加起来都生不出一个比你更懂在别人独处时保持三声叩击礼节的脑子!反正……我不讨厌你!” 浓浓听着头顶那声别扭的解释,心里的算盘珠子已经噼里啪啦拨到了底。她动了动,转过身伏在他胸膛上,抱紧了他的腰。 “你不讨厌我的话,你就抱紧我。” “加尼尔小姐,你——” “你果然还是在骗我,你根本就……”哭腔立刻卷土重来。为了证明,埃里克那双手臂粗暴地将她狠狠勒向自己的胸膛,力道大到她都喘不过气来。 “该死的!够了吗?这样够紧了吗?加尼尔小姐,如果你还有力气怀疑我的话,我现在就带你跳进地下暗河,让你听听水底下那些骨头是怎么抗议你的蛮不讲理!” “那,那我要你给我建一个厨房。” 浓浓抬起脸,委屈又坚定地望着他,仿佛只要他说一个不,她立马转头撞墙。 埃里克闭上了眼睛,一想到自己要是拒绝,她肯定一哭二闹三上吊,要是答应,不——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怀里的人,正静静趴在他胸膛上听着他的心跳,扑通扑通——心跳越快,她抱得越紧。 厨房…… 往剧院上方排绝对不行,哪怕一丝炖肉的香气从通风天窗冒出去,都会引来那帮巡夜工人和守卫。 但也不是全无办法。 只要借用西侧排污夹层的废弃暗渠,将导烟铜管从地下湖底部的冷水溢流口穿过去。气味,借着地下水流的抽吸冲力,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全部压进第九区那条恶臭熏天的排污总干管里。 全巴黎的垃圾都在那里汇集,没人能在几十吨污泥腐水里分辨出一星半点的肉汤味。 也不是不能第13章埃里克13 全欧洲最伟大的手,曾经绘制出波斯皇宫下沉式地基与多重回音暗道,现在居然要用来计算油烟的沉降系数?埃里克无法理解现在的自己,下笔前先掐断两根炭铅笔,把羊皮纸扯平的声音弄得像在撕仇人的皮。 不用上课的浓浓穿着睡衣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捧着书,长发垂落到地毯上。 纯白的丝绸睡衣在沙发凹陷处堆叠出松散的褶皱,没有束腰,没有硬撑,连鞋子都不知被踢到了哪个角落。那一头被他用风箱烘得蓬松干燥的黑发,顺着酒红色的天鹅绒扶手一路滑坠,像一匹墨色缎子,大喇喇地铺散在地毯上。 她翻过一页书,纤细的手腕往上是修长的手指,长睫抬着,鼻尖小巧挺翘。 活的油画。 连阿尔伯特摩尔画笔下最慵懒的异教少女,都不及这只小老鼠在此刻展现出的散漫。 他鼻子喷出一口气,老老实实拿起黄铜圆规在羊皮纸上跟那些该死的排烟管道战斗。 一道道弧线画开,他不仅要计算排污总干管的水流冲力,还得在脑子里把厨房的灶台尺寸精确到毫米。灶台不能太高,那只小老鼠个子矮,烟道阀门的拉杆必须加装三级齿轮减速,免得她那两根软面条一样的胳膊根本扯不动。 见鬼,他为什么连这种低三下四的琐事都要考虑得面面俱到? 更让他恼火的是,他在草图的右下角,下意识地圈出了一小块属于香料架的避光死角。大蒜和百里香不能受潮,尤其是该死的迷迭香,一旦吸饱了地宫水汽就会烂成一滩发臭的黑泥。 他忍无可忍地抬起眼,目光嗖地射向沙发上那个始作俑者。 然而那个罪魁祸首甚至连个姿势都没换,窝在沙发里舒服得像只晒太阳的懒猫。 “加尼尔小姐。” “嗯?”她慢悠悠转过脑袋,伸展了一下腰肢,踩着地毯蹭了过来,“画好了?” 埃里克盯着她的脸不说话。 浓浓走过去,白生生的手臂随意搭上他的肩胛,微倾着身子往羊皮纸上瞧:“哇……怎么有这么多管子?怎么灶台就一个,要两个,烤箱有吗?我想烤蛋糕。” 埃里克没来得及为这致命的亲昵产生哪怕一秒钟的羞耻与恐慌,后脑勺就被那几句轻飘飘的刁民要求给砸了个粉碎。 “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杜伊勒里宫的皇家御膳房吗?你知不知道在地下五层多加一个燃煤灶台,整个静压通风平衡就要往右偏移零点四巴?你知不知道为了压住那一缕该死的味道,我得在暗河上游多凿开一条引流暗渠,还要重新校对整座歌剧院地基的抗剪切应力?” “听不懂。”小姑娘半点没被吓到,反而整个人贴了上来,下巴亲昵地搁在他僵硬的肩上,“我只知道你很厉害。” 少女温热的气息扑在他的脸颊上。 “你——”未尽的呵斥被瞬间截断。 脸颊上落下一个轻啄。埃里克浑身一震,怒火直冲天灵盖,右手本能地扣住她的手臂想把人狠狠推开。可那具软得不可思议的身躯却像滑溜的泥鳅般顺势一旋,直接侧坐在了他的膝头,纤细的双臂圈住了他的脖颈。 “唔——” 他喉管深处溢出一声垂死挣扎的闷哼,吻铺天盖地落了下来。他本能地想要去推开她,然而她更快地空出一只手,一边亲着他,一边握着他的手放到她腰间。 辗转微咬,舌尖像灵巧的游鱼,擦过他的薄唇,勾着他,卷走他身体里所有氧气。每一次细碎的吞咽声在安静的地宫穹顶下回荡。 浓浓听到这位音乐家发出的低哑呜咽,性感得让她更加用力,手指钻进他浓密的黑发里,按着他的后脑勺。 埃里克不曾被如此贪婪地索取过,他甚至怀疑这只小老鼠是想用这种方式来谋杀他,没错,肯定是谋杀,她要让他窒息而亡! 分开那一瞬间,他不敢看她。 “加、尼、尔。”他从齿缝里挤出破碎的音节,唇瓣发麻,抖得不成样子,只能恶狠狠地对着地上掉落的圆规咆哮,以此掩饰自己彻底走调的声线:“你以为……你以为用这种低劣下作的手段,就能从我这里换取任何妥协吗?我是个学者!是建筑师!不是任由你这只小老鼠随意摆布的蠢货!” 浓浓重重喘了几下,歪着头继续亲他。 她是要把他亲到他的嘴再也吐不出任何一个恶毒的字眼。 埃里克未尽的呵斥骤然被堵在喉间,化作一声濒死般的闷哼。他所有的尊严在这第二轮突袭下碎得毫无预兆。 这次的吻没有刚才的激烈,她细细密密地啄着他的唇瓣,耐心地软化他的唇瓣。埃里克实在受不了这样的温柔,他轻轻推开她,“做、我给你做……两座灶台,外加一个……带双层铸铁隔热层的烤箱——唔——” 他都答应了! 可这只小老鼠完全没有放过他的意思。 她更加贪得无厌地欺身上前,双手勾着他的后颈,整个人软绵绵地化在了他怀里。温软的唇舌重新覆了上来,吞噬他的所有声音。 战败者已经签下了丧权辱国的投降书,侵略者却根本不屑清点战利品,反而一把扯开胜负的界限,只想把战败者的灵魂连皮带骨活生生吞下去。 该死的,谁才是这里的主人? 直到她微微退开,两人的沉重呼吸凌乱地交织在一起。 埃里克靠在椅背,胸膛起伏剧烈,他闭着眼,脸上的线条僵硬到了极点,唇色殷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大理石雕像,再也吐不出半个讽刺的音节。 “你对我好一点,不然我会很难过。” 埃里克在震惊地睁开眼。 浓浓捂着微肿的嘴唇,眼眶红红地瞪他,好像刚才在地宫里横行霸道差点把人吸干的不是她,而是埃里克这头禽兽又在单方面欺负她,“你不许再骂我,不然我再也不要喜欢你了!” 谁欺负谁? 到底是谁在肆无忌惮地践踏谁? 埃里克死死瞪着眼前这只恶人先告状的小老鼠,瞳孔剧烈收缩,牙齿都要咬碎了。浓浓见他不说话,她笑着歪着脸,鼻尖交错,在他唇瓣上一下一下地亲着,连啄带啃,“喜欢你。” 这一剂迷魂药比他自己制作的,药效还要强劲。 埃里克整个人都不能动了,任由身上的女人像只猫一样挂在他身上,直到她玩累了爬走,他都还维持着那个姿第14章埃里克14 地宫里有只大老鼠。 浓浓怎么也抓不住他,捉弄完第二天他就消失了。 人消失了,声音还在,不知道躲哪里去了。 没有事可做,浓浓只能捧着书看,渴了想去够茶几上的冷红茶,空旷阴冷的石壁高处就猛地砸下一道阴森严厉的训斥,“把鞋穿上!加尼尔小姐!别以为我不在你就能用脚掌去测验石板的吸水率!还有,放下那杯隔夜的茶,你是打算在地宫里培养肺吸虫吗?” “你在哪?” “我就在所有你看不见但上帝看得见的地方!” “你为什么不出来?你在躲着我吗?” “荒谬!”回音在石殿顶端疯狂撞击,那声音的主人仿佛被说中了似的,声线尖锐得几乎要将头顶的水晶吊坠震落。 “加尼尔小姐,不要用你那贫瘠浅薄的世俗脑子来揣测一位学者!你以为全人类的生活都像你一样,除了吃喝拉撒就是赖在沙发上浪费光阴吗?我有一千张机械图纸要绘制,整座歌剧院的地下承重结构需要重新校对,暗河的第三道闸门有些微的水力渗漏——我有无数项神圣而伟大的事业要做!我凭什么要出来见一只除了惹麻烦一无是处的小老鼠?” 宏大且逻辑严密的刻薄排比句,像暴雨般从天花板砸下来。 浓浓听得眼睫轻颤,差点笑出来,某人似乎忘了这是他家。 她咂了咂嘴忍住笑意,重新躺回沙发里继续看书。 客厅一张大镜子后面的暗室,埃里克正在里面工作,顺便暴躁地质问自己下贱且毫无骨气的灵魂。 一扭头就能看到外面的岁月静好,气得他发誓再也不要见到她了。 不过他也是真的忙。 三天两头就要出门买货补给,夜里还要凿密室和管道,还要给她做一个厨房。 至于他的誓言,他没撑多久就受不了。 契机是外头,全巴黎的蠢货都在抢着骑一种带脚踏板的两轮木头刑具。埃里克也买回来了一辆,放在客厅。 小老鼠一早起床就发现了,围着那东西转了两圈。 锻铁架子,前后两个裹着铁皮的厚重硬木轮,前轮轴上突兀地探出两个黄铜脚踏板。自行车不就是。浓浓提起裙摆,兴致勃勃坐上去。 轱辘辘—— 木轮碾过地板,绕着客厅中央那张巨大的黑檀木长桌,行云流水般画了一个极其嚣张的同心圆。小姑娘腰背挺得笔直,两只白皙的小臂稳稳把控着龙头,惬意地吹着口哨。 那辆被巴黎报纸痛斥为骨骼粉碎机,需要两名健壮马夫才能勉强直立行走的笨重怪兽,就这么被她轻描淡写地驯服了。 在阴暗处设想过这只小老鼠坐上去重心不稳吓得尖叫跌落,设想过她哭丧着脸向空旷的暗室求救,甚至连他该以怎样高傲冷漠的姿态现身,用怎样严厉的口吻斥责她的愚蠢、再勉为其难地伸出援手扶住那颤巍巍的车把,每一个微表情都在心底排练了不下二十遍的埃里克。 结果看她一骑就会,他顿时气血翻涌,差点没把自己气晕。 凌晨两点。 浓浓的卧室门被悄无声息推开,一道裹在漆黑大氅里的阴影无声地滑落到了床边。 埃里克站在离床榻边上,冷冷地盯着床上那个睡得横七竖八的小怪物。 丝绸睡袍被她踹得卷到了膝弯以上,一只手臂和腿大剌剌地伸在天鹅绒被外头,夹着被子。 毫无教养,毫无警惕心,防卫意识等于零。 埃里克无声地嗤笑,在心底用刻毒的词汇将她批判了一百遍。 深夜造访闺房?他脑子根本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何不妥。他是来巡视自己的领地,巡视自己圈养的小老鼠,顺便来把她从头到脚狠狠痛骂一顿! 对,痛骂。 地毯上那些横冲直撞的木轮车辙印,还有她吹的那声下流轻浮的口哨,必须在此刻受到最严厉的审判与清算! 床上的小老鼠下意识地蹭了蹭枕头,把自己往那堆凌乱的真丝被褥里埋得更深了些,这一举动将他准备好的一千字诛心判词,卡在喉咙里,连半个音节都没能挤出来。 “……” 算了。 明天再审。 审判推迟到明早八点整。现在要是吵醒她,又要闹着上吊,说不定还会像那天那样不管不顾地扑上来咬他的嘴唇。 没错,他只是为了避免再次陷入毫无意义的争吵,绝不是对罪犯姑息迁就。 “啪——”他那大斗蓬一甩,好死不死,抽倒了柜子上的花瓶。 在安静的卧室里,这声巨响无异于一颗小型炸弹原地引爆。小老鼠醒了,软绵绵地喊出他的名字,“埃里克?” 埃里克大口喘着粗气,耻辱,奇耻大辱! 他潜行这么多年从未失手,如今却败在一只愚蠢的瓷花瓶和自己那该死的斗篷下摆上!杀手的本能逼迫他必须立刻先发制人,重夺高地。 “闭嘴!加尼尔小姐!”他猛地转过身,咬牙切齿的气音恶狠狠地压制过去:“不要用那种愚蠢的声调喊我的名字!你以为我想站在这里吗?我是来通知你!你白天的愚蠢行为严重磨损了我昂贵的波斯地毯!还有你房间的白瓷花瓶,为什么不摆好?”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逻辑强盗。 然而床上的女孩只是静静地朝他伸出手,埃里克警惕地后退一步,“你又想干什么?” “我手疼。” 埃里克听到这话轻笑出声,眼底全是指责得逞的高傲:“白天把一架几百磅重的铁木机械骑得飞转,你的骨骼在抗议你的粗鄙,肌肉在声讨你的莽撞!现在你居然有脸在凌晨两点向一位无辜被吵醒的学者抱怨手疼?” 在嘲讽的尾音尚未落地的瞬间,他已经滑到了床沿边。 “收回去,我不是你的私人随从,更不是巴黎施舍院里的跌打庸医——”他骂骂咧咧地俯下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期待着她脸上的委屈。 浓浓直接搂上他的脖颈,将人拉下来。 真好骗。 床幔低垂的阴影里,重心骤失。 埃里克被强行当成人肉抱枕,小老鼠直接趴在他身上睡,他的手胆敢推她或者卸了力不抱她,那哼唧的不满声立刻就响起,软绵绵的唇瓣就要欺过来。 吓得他只能闭眼装第15章埃里克15 “皮肤太薄,血管明显,脆弱得像张劣质羊皮纸。”“睫毛这么长,睡觉还在抖,神经衰弱的典型症状。”“睡相难看,嘴唇微张,毫无贵族小姐的教养。” 看着看着,埃里克呼吸就乱了。 为什么上帝这么不公平?丑陋扭曲的骨骼生在他的脸上,而这只小老鼠却拥有如此平整对称的脸?他的目光会像羽毛一样,描摹她的眉骨、鼻尖,再落到那两瓣粉嫩的唇上。 他的手就悬在她脸颊上方几毫米处,他想碰,但又下不去手。 许是停留在上面的时间过长,梦里感受到什么的小老鼠,架在他腰间的腿一蹭,搂紧他的腰,脸埋进他怀里。 那只悬在她脸颊上方的手,在空气中绝望地又僵持了数秒,终究还是无力地垂落下来。指尖触碰到了那片他觊觎了整夜的发丝。 对,单纯只是因为发质好。 这只蠢笨的小老鼠全身上下唯一的优点,他只是在进行严谨的触觉采样。 他摘了手套,掌心下的长发比他想象的还要丝滑,像一束从指缝间静静淌过的黑色水流。他的手指深陷其中,从发顶,顺着颅骨的弧度,一路滑落到她单薄的脊背。 每梳理一次,怀里的小老鼠就发出一点舒服的喟叹,往他心口深处拱了拱。 这一个夜晚比平时过得还要快。 座钟在早上六点准时发出一阵急促刺耳的铜锤连环震击声,同时还有埃里克惊怒交加的咆哮—— “加尼尔!从我身上滚下去!” “不要!” 某只大蝙蝠连滚带爬出了卧室,手还死死捂着嘴,惊魂未定! 差一点!他尊贵的防线就要在清晨六点零一分再次被那小老鼠给强行攻破! “砰!”橡木门被他重重摔上,埃里克活像在防范什么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我冷!你把我的被子全带出去了!” 埃里克低头一看。 见鬼。 刚才慌不择路之下,竟硬生生把人家的被子一路拖到了走廊里,像拖着一面战败的降旗。 “……加尼尔小姐!这是对你无礼行径的合规惩戒!” “那你把被子拿去晒晒太阳,不然就拿进来。” 小恶魔只给他两个选择。 拿进去?再踏进那间弥漫着甜腻香味的闺房?再去面对那个随时会对他动手动脚的无礼之人? 绝不! 埃里克理所当然选择第一个,还暗自窃喜成功摆脱了被侵犯的危机,甚至还能借着晒被子需要复杂工程为由,名正言顺地躲到通风井里工作一整天,彻底避开正面交锋。 这里是歌剧院正下方五层,头顶压着几十万吨的花岗岩。想要让太阳进来只能利用光的折射。 吃了块面包,埃里克就拿着扳手在主通风井的垂直岩壁上当一只狂躁的壁虎,将一面直径半米的水银反射镜卡在竖井拐角的承重钢架上。 “四十七点二度……偏移三弧分……该死的云层,巴黎这群蠢猪就不能少烧一点劣质煤炭吗?” 他一边用天鹅绒布擦拭镜面,一边在心底把加尼尔小姐的祖宗十八代痛骂了一千遍。 垂直井道引下来的光,经过多面镜子折射后,在地板上投下的一道圆形金光斑,就像舞台上的追光灯,正好砸在前厅正中央。 浓浓很久没晒太阳了,搬了个椅子坐在正中间,埃里克滑着绳子下来时,便看到这一幕。 他一生都在与光为敌。凡人视太阳为神恩,对他而言,阳光是无情剥去阴影遮蔽,将他这副残缺溃烂的颅骨暴晒在人类唾骂之下的酷刑之火。 他诅咒太阳,厌恶一切白昼的产物。 可现在,这道由他亲手算计弧度引下来的天体之火,正温顺地流淌在她的长发上、锁骨上、脚背上。 她仰着脸,双眼惬意地微阖着,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色光晕。 他在造神。 而神正在他的地狱正中央打着小小的哈欠。 浓浓听到了轻微的脚步声,她没睁眼,生怕吓到了那只鬼鬼祟祟的大猫咪。直到听到一声门轻轻关上咔哒的动静,她才睁开眼,埃里克已经躲回房间里。 “把你的衣服还有被子都拿出来,不晒太阳都要长虫了!” 那道紧闭的橡木门后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埃里克,不说话我要进去了。” “我的被褥全部浸透了安息香与雪松精油,每一件外氅用的都是经过防蛀熏蒸的最高等英国厚哔叽!这里连一只该死的螨虫都无法存活,不要多管闲事!” 浓浓抱着暖烘烘的被子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那也是一股死人墓穴的霉味。你整天不见天日,骨头都要脆了,衣服拿出来晒晒,去去你的死气。” “荒谬绝伦!我不需要!立刻闭上你的嘴!” “你得听我!” “哈!”一声不可置信地笑,随即他猛地拉开大门,“你在说什么?请再说一遍?” 埃里克一步跨出门槛,气势汹汹得仿佛要去绞死一打叛乱分子,“这里由我建造,每一块砖石都浸透着我的意志!我掌控着这里的水流、空气、机关与生死!只要我动一动手指,外面的暗河就会瞬间倒灌,把你连同那些愚蠢的被子一起冲进地心熔炉!你居然敢妄图在这座王国里凌驾于造物主之上?”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显然被这句大逆不道的话激得浑身神经都在跳动。 浓浓在阳光里眯起眼睛看着他,等他那一口气喘匀正准备发起第二轮词汇轰炸的当口,小她轻轻开口:“你都亲了我抱了我,还和我睡一张床,我的名誉已经被你毁了,我不能再嫁给别的男人了,你得负责。” 方才还气焰滔天恨不得把整座地宫炸上天的男人,嘴唇剧烈哆嗦了两下,眼底的凶光被震碎成了灭顶的错愕。 他喉咙里愣是没能挤出半个音节,像见到了不可名状之物般,猛地向后大退一步,砰的一声,狠狠摔上了门。 浓浓看着那扇紧闭的门,已经能想象出那家伙现在是一副怎样气急败坏面红耳赤疯狂暴走的滑稽模样。 可爱的大第16章埃里克16 埃里克这次受到的创伤,让他整整蒸发了三个月。 甚至错过了新年。 浓浓只能看到食物、正在一点点完工的厨房、看不到他的身影。 等他再次出现时,是在一个深夜。 埃里克再次现身了。他恢复了往昔那副阴鸷的严肃神情,屈指敲开她的房门,将一只沉甸甸的深棕色厚牛皮行李箱重重砸在厚羊毛地毯上。 “加尼尔小姐,你的考验期结束了。收拾你的衣服和书,两刻钟后,我会将你送出歌剧院,附带一张去往布鲁塞尔的单程匿名汇票。你可以去那里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房子,雇两个愚蠢的佣人伺候你烤蛋糕。” 他垂下眼帘,视线钉在地毯的缝隙间,拒绝与她有多一秒钟的对视,“马车已经在北站附近的暗巷就位。不要耽搁,加尼尔小姐,我的耐心十分有限。” “我不走。” “理由?” “没有理由,你在哪我就在哪,你得负责,你得养我。” 浓浓坐在床边悠闲地晃着小腿,她敢打赌,整个法兰西再也找不出埃里克这么有才华的男人,聪明富有,好拿捏,还没有公婆、亲戚、朋友,没有那些无聊的社交,她打定主意赖上他了。 “你……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埃里克胸腔剧烈起伏,他受够了这种凌迟般的温柔幻象,也受够了这只小老鼠用那种理所当然的依赖目光审视他! 与其等她日后在某个无意间撞破真相露出像全人类一样的惊恐作呕,不如由他亲自把这层虚伪的美梦砸得粉碎。 他要让她看清地狱的真容,他要让她尖叫着自己爬上马车! “看着我,仔细看着我。” 埃里克走到她面前,捏住她的下巴抬起。他的声线剧烈颤抖,像是每一个音节都撕扯着血肉,“看清楚你口口声声要负责、要留在身边的是什么怪物……” 他抬起手,放在面具的边缘,声音忽然变成呢喃的低语:“看完了就尖叫着给我滚出地宫吧!” 面具被粗暴地扯下,丢弃在地毯上。 浓浓看得微微皱眉。 他那脸颊缺少正常饱满的脂肪层,皮肤上全是疤痕,眼睑肌肉微微松弛下坠,嘴角也有点下垂。 浓浓眨巴着眼睛凑近看了半天,得出结论:“这不是烧伤,你的脸什么时候开始出现问题的?” 什么时候?这个荒谬完全不合逻辑的问题,在他耳朵里响着。 他预设过无数种下场。计算好了她尖叫的音调,预想过她会像巴黎所有贵族蠢货一样捂着喉咙呕吐,连她在恐惧下痛哭流涕求饶的每一个音阶,他都在脑海里以大提琴的哀鸣编排好了序曲。 唯独没有这一句。 “从出生开始!”埃里克从齿缝间破碎变了调的声音,“从我从那个该死的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一秒开始!加尼尔小姐!这不是病!不是可以用你那浅薄的常识去探究的后天伤势!这是上帝刻在我骨髓里的恶毒诅咒!连赋予我生命的女人看了都吓得尖叫发抖的面孔!” “也就说你家族只有你这个病,是罕见的,不一定是遗传的。” “加尼尔小姐!你到底有没有长耳朵!”他气得浑身神经都在跳动,“我在告诉你我是个从阴间爬出来的怪物!我在告诉你人类都在厌弃我!而你居然在跟我讨论……讨论该死的家族血统和病例统计!” “对啊,”浓浓毫无惧色地迎着他气到要哭的红眼睛,双手叉腰有理有据地告诉他:“你得保证你没有遗传病我才会嫁给你,还有啊,如果你不打算生孩子的话我也不要嫁给你,你现在给我个答复,不然我要收拾行李走了。” 埃里克的大脑早已一片空白,根本没有余力去条分缕析地消化这番荒唐透顶的说辞。在小老鼠那双乌黑明亮的目光注视下,他浑身僵硬,缓缓蹲了下去。 手指攥紧了行李箱的提手——在提起箱子确认这只小老鼠今晚绝不可能带着它跨出地宫半步的瞬间,他猛地转身,抬脚就狼狈地冲出了房门! 然而,噩梦并未在此刻终结。 卧室里飘出一句软乎乎的命令。 “洗完回来睡觉,我们先培养感情。” 那是地狱最深处的声音! 埃里克抱着行李箱愣在原地,眼眶红透了,隐隐泛起一层屈辱的薄雾。他都长这样了,怎么还有人不放过他? 恶魔! “我不!” 埃里克抛下一句狠话,冲到自己的房间里,铜锁、铁栓、暗簧,连上三道重锁。 既然她死活赖着不走,那他也绝不姑息,绝不妥协!他绝不可能出卖灵魂去配合那套荒唐可笑的感情培养!他是学者!是建筑师!是音乐家!是这座地下宫殿的造物主! 从今往后,他要把自己永远焊死在这间避难所里,任由那只可恶的小恶魔在外面叫破喉咙! 黑暗的房间里只有他失控的心跳声在石壁间疯狂回响。 遗传病!?荒谬!翻遍整部欧罗巴医学史,整个法兰西就生出他这么一具独一无二的残骨,哪来的家族遗传病?那是罕见突变!是该死的生理特例! 生孩子?可笑!难道他连几个小崽子都养活不起吗?他甚至能给每一个小崽子在地底单开一整套带双层恒温壁炉和独立排风系统的育儿室! 一个小时,浓浓等了整整一个小时。 忍无可忍去敲他的房间,“开门!你是不是溺死在浴室里了?” 门板被拍得砰砰作响,每一下都让门里的男人吓得退后一步,直到退到墙角,退无可退。他刚才干什么?他低头看手里的设计图,羊皮纸上是改建三间育儿室的承重支柱受力平衡,防撞软包该用英国马毛还是小羊羔皮还在考虑中。 这种通敌叛国的耻辱狂想,绝不能让外头那个小恶魔窥见哪怕一个标点符号! “加尼尔小姐!收起你那野蛮粗俗的拍门方式!” 埃里克一把将那张羊皮纸塞进抽屉里的暗格,连滚带爬地扑到门前,隔着门厉声咆哮,“我是这间居所唯一的领主!我拥有在任何时间拒绝接见任何无礼访客的绝对主权!如果你以为用这种下作的叫嚣就能迫使我就范,那我不得不遗憾地通知你,你正在白费心机!立刻回你的床上去,否则——” “开门,不然我要生气了!” “……我还没洗澡!” “开门,我进去等你!” “不开!” “我数到三!” “我不是巴黎收容所里任人摆布的学徒,你以为数到三就能对我构成任何——” “一!” 不拖泥带水的倒数声隔着门板砸了进来。 “二!” 声调微微拔高,门内的埃里克浑身寒毛在这一瞬间全部倒竖!数到三之后会发生什么? 她会闹着收拾箱子去布鲁塞尔?还是直接躺在冰凉的石板上冻成肺炎?或者……或者又撕了他的天鹅绒窗帘去挂脖子? 任何一种后果,他都无法承受。 “三——”那个拉长了尾音的音节刚吐出半个音,门内便出现了动静。 暗簧暴退,铁栓猛拉,铜锁拧开。 大门拉开了一条刚好能容纳一人的缝隙,门后露出了埃里克那张气急败坏的脸。浓浓半点没跟他客气,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钻了进去。 埃里克像防贼一样再次摔上门,反手把锁全给扣死。 然而一回头,他就恨不得当场把自己的眼珠子抠出来—— 那只不知死活的小老鼠已经熟门熟路地蹬掉了拖鞋,踩着他的地毯,轻飘飘地往他那张棺材床里爬,裹上被子,只露出一颗毛茸茸的小脑袋。 “你的床比我的软。”她在上面翻了个身,软绵绵地下达最后通牒,“快去洗,洗完上来睡觉,不许磨蹭。” 精神上被缴械,领地被全面殖民,自尊心被拿去铺地毯,甚至连棺材床都成了战利品展台。 埃里克后悔,后悔招惹她第17章埃里克17 埃里克花了快一年的时间亲手造出的厨房,终于迎来了第一簇火苗。 铸铁炉膛里跳跃着火光,特制的三级减速风门在水汽与负压的完美配比下平稳运转,整座地宫竟然真的没有漏出一星半点呛人的黑烟。 埃里克觉得她在玩,但他也不可能任由她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自己的杰作里胡作非为。 厨房紧闭大门,埃里克躲在给自己打造的无油烟玻璃隔离观察区,双手戴着纤尘不染的黑手套,修长的手指优雅地翻开那本沉重的小牛皮《法兰西烹饪艺术》。 接着,那道低沉华丽,宛如大提琴最低音弦震颤般的诱人声线,在空旷的地下厨房里回荡开来: “凡料理之精义,始于对食材原生纤维的绝对敬畏。加尼尔小姐,根据卡汉姆大师在第三章第四小节的严正训诫——若要处理上等诺曼底小牛肉,必须使用特制鹿角柄钝刀,顺着筋膜纹理以三十五度角缓缓滑切,切忌破坏肉汁的微观导管……” 浓浓把小牛肉切成片,焯水,捞起,全当他的声音在伴奏。 “你在干什么?那是诺曼底小牛肉!是整头牛身上最嫩,需要用白葡萄酒和黄油低温慢煨四个小时的圣物!你居然……你居然把它扔进开水里煮?你在干什么?你在给死囚犯准备刷锅水吗?” 大蒜、紫皮洋葱,还有暗室里顺来的干辣椒面。黄油放入锅里升温,加入调味炒香,浇在小牛肉上面。 “呲拉——” 一旁咕咕冒泡的番茄汤蛋花汤也好了,烤箱里的菲律宾PandePutok面包顶部已经炸开。 在埃里克抱着菜谱的绝望眼神中,她已经把饭做好了。 托盘上摆得满满当当。一盘泼油小牛肉,两碗蛋花番茄汤,以及一小篮热气腾腾像极了北方烤馒头的扎实面包。 “吃饭了,快出来。” “你……”埃里克那控诉的声音有些濒临崩溃,“那一罐卡宴辣椒粉,是我去年特意从马赛走私商手里高价购得,是制造毒药和测试剧院下水道防腐管道的生物驱避极限,你不仅盗用了有毒实验品,甚至……甚至还用滚烫的动物油脂去激发它的挥发性毒素!” 这根本不是烹饪。 这是谋杀!这是亵渎!这是对法兰西烹饪美学的恐怖袭击! 浓浓不理他,他自己就从厨房隔间里飘出来,在她背后碎碎念,然后端正坐到餐桌对面。 “今天太晚了,你想吃法国菜的话,我明天给你做。按照你的书籍做,你先将就着吃。” 小恶魔突然变得温柔体贴,埃里克更加确信这顿饭有毒,他脖子一缩,脚尖踮起想跑。浓浓此时已经吹着气咬开面包,夹了块牛肉送进嘴里,小口小口吃着,再喝一口汤。 埃里克看了又看,看了又看,最终还是忍不住拿起一个小面包咬了一小口,只有麦香味,没有毒。牛肉他是坚决不会碰的,一个人中毒总好比两个,至于眼皮底下那碗汤,他鼓起勇气喝了一口。 番茄的味道,鸡蛋的味道,还有盐,意外的融合得不错。 “如此寡淡的烹饪逻辑,分明是巴黎最廉价的济贫院里用来打发苦役犯的杂烩水。怪不得你死活赖在这里,怪不得你对几块干硬的面包视若珍宝。加尼尔小姐,如果你背后的监管人正在利用严苛的伙食剥夺你的法定继承权,作为一名熟读拿破仑法典的学者,我不介意用一些物理手段,让那位贪婪的管家人间蒸发。” “吃你的饭吧,埃里克大侦探,”浓浓叉了块牛肉放在他的面包上,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管家好得很,全巴黎就你戏最多!怪不得你要在剧院下面住。” 埃里克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块薄牛肉上面,这绝对是考验,考验他有没有和她殉情的魄力——罗密欧与朱丽叶!特里斯坦与伊索尔德!她在用这份毒牛肉测试他的忠诚!她要和他死在同一座石棺里! 埃里克平静地把牛肉连带着面包咬进嘴里,在死亡来临之前,柔软的肉汁和恰到好处的调味在他嘴里爆开,他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嗯—— 他僵住了。 坐在对面的小姑娘满眼欣喜期盼地望着他,“好吃吗?” 埃里克淡定地咀嚼完,终于硬生生把那口要命的温热咽了下去。 “这……这是典型的感官欺骗。某些阴险的神经毒剂,在进入机体初期往往会伪装成极度鲜美的假象,以此麻痹受害者的防御本能!中世纪的波吉亚家族就曾记录过这种利用高温脂类包裹的致幻毒素。你不要以为用这种低劣的化学障眼法,就能掩盖你企图在我的地宫里制造谋杀的野蛮事实!” 浓浓后悔听他一嘴屁话了,于是她又问了一遍:“好吃吗?你就回答好还是不好。” 好,还是不好? 没有预留给流体力学的论述空间,没有给毒理学保留辩护词,还粗暴地剥夺了他引用《拿破仑法典》和卡汉姆烹饪大典的崇高权利。 埃里克紧抿着唇瓣。 如果他承认好,就等于承认自己被刷锅水击溃!等于承认他这座宏伟神圣的地下帝国,在这一刻被捡来的小老鼠给全盘殖民了! 不好? 他的良知在对着残留着肉汁的口腔发起无声的抗议。更可怕的,是根据他对这只小恶魔生活习性的精确演算,一旦吐出这个音节,她今晚绝对要把卧室门连上三道重锁了!她会把所有被褥卷走,而他,将不得不在这座见鬼的地宫走廊里,像个被驱逐出境的流浪汉一样忍受一整夜零下十度的穿堂冷风! 埃里克胸膛剧烈起伏着,发红的眼眶瞪着对面那张蛮横无理的娇俏小脸。 委屈,他受了天大的委屈,该死的上帝为何如此不公! “好。” 声音刚落,他飞快地避开了视线,叉起几块小牛肉往嘴里塞,最好这些牛肉能将他毒死,这样他就免于遭受这漫长无休止的精神凌迟! 浓浓看他吃得那么香,满意得在桌底下夹住他一条腿晃来晃去,“晚上我们早点睡。” 在同眠共枕的这几个月里,埃里克就像一只炸毛的大狮子被摸顺毛了。每晚都是小猫咪,浓浓要是哄他开心了,他还会给她唱安眠第18章埃里克18 浓浓对埃里克的认知不过就是一个智商超高,情商为零,搞科研搞到神经衰弱,脾气又臭的宅男工科罢了。 每晚她洗完澡出来,就能看到床上已经躺着一个装睡的别扭男人。 还拿背对着她。 实际耳朵却竖得老高,浑身肌肉紧绷,全神贯注地听着浴室门开的动静、拖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数着秒等她掀开被子钻进来贴着他。 浓浓轻轻爬上床,撑着手臂探出脑袋去瞧他。埃里克闭着眼,睫毛在疯狂乱颤。 “睡着了吗?”她故意压低了声音,他耳边轻轻呵了一口气。埃里克依然紧闭着眼,薄唇抿成一条直线,连呼吸都压制了,像是在屏住呼吸似的。 都一起睡了那么久,也不知道他还在羞什么?每晚都要闹这么一出,搞得浓浓都觉得自己是个登徒子。 “睡着了。”她自言自语地,手贴在他的腰间往下,捏了捏他的翘臀——被子底下的男人像被高压雷电击中般猛地往前一弹,一下子狼狈地滚下床。 身体重重砸在地毯上,咚的一声。 骄傲的不可一世的暗夜杀手,被女孩子摸了把屁股就连滚带爬。 埃里克手忙脚乱爬起来,脸色通红,他捂着气到差点掉下来的面具,狠狠地瞪着她:“加——尼——尔!你……你不知廉耻!下流!粗鄙!不可理喻!那是人体坐骨神经与臀大肌的核心结合部!是神圣且具备绝对隐私权的解剖学禁区!谁允许你……谁给你的权力把爪子伸到那种地方去的?” 浓浓一手撑着脑袋,不仅毫无反省之意,反而笑得花枝乱颤,“你这么敏感我们怎么生孩子?” 生孩子? 这只毫无礼仪廉耻的小老鼠,居然能在这种半夜三更孤男寡女的房间里,用谈论明早吃几片烤吐司的随意语气,把人类最难以启齿的繁衍行为当面甩在他脸上? “你……你这只口无遮拦的……恶魔!”埃里克脚下踉跄着倒退了两大步,“闭嘴!立刻收回这句粗俗放肆的疯话!在未履行法兰西正规民事登记、未在公证人面前签署夫妻财产契约、未在天主面前缔结神圣婚约之前……你居然敢跨越三个核心伦理层级,直接向我提出这种……这种充满生理暗示的实质性诉求——你别下床!你不许过来——加尼尔!” 疯了简直! 两人在窄小的卧室里你追我逃,平日里总叫嚣着要弄死她的埃里克,此刻像个即将被恶霸强抢的民女,抓着自己那件真丝睡袍的领口,绕着床抱头鼠窜! “加尼尔!退后!立刻退回到床铺的中心坐标去!” “别跑啊!” 此情此景,浓浓一想到那句话就想笑——抓住了就嘿嘿嘿。 “你这是猥亵!这是有预谋的法庭藐视!”埃里克气得声线全线劈叉,眼看着浓浓身形一晃,作势要从左侧包抄,本能地想要往右侧闪避。 然而他万万没想到,小姑娘那一招是个假动作! 浓浓虚晃一枪,踩着床边扑了上去,一把环住了他的腰。 “抓到了!你给我过来!” “放手——加尼尔!放——” 不可一世的暗夜主宰被这颗温软的小炮弹生生拽进了床里。浓浓整个人压在他身上,捧住他的脸,亲得他闷哼了几声,两只悬在虚空中的手颓然坠落,无力地陷进了柔软的床单里。 放弃了。 毁灭吧。 整座地宫的穹顶哪怕在此刻轰然坍塌,把他们俩连同这床被子一起压进塞纳河底的万吨淤泥里,他也懒得去拉动任何逃生开关了。 不知不觉扣子解开的睡衣,一只白皙的小手不礼貌地跑了进去,埃里克瞬间抓紧了床单。 他红着脸,颤着的眼睫缓缓抬起,满眼的控诉像在问她到底愿不愿意负责,不然就不给。 既羞耻欲死,又想要爱,更害怕被白嫖抛弃,于是只能红着眼望着她。 浓浓直起身来,什么都没说,只是耸了下肩膀,顶开那两条肩带。 剧院拉开帷幕。 这是一场歌剧,台下的指挥官埃里克,刚准备掀起第三幕狂暴的《诸神的黄昏》——定音鼓已经就位,暗河的狂涛与管风琴的咆哮蓄势待发。 可台上的女主角连嘴都没有张,直接走下乐池,一把将这位张牙舞爪的指挥官捞进了怀里,封住了他的唇。 宏大的史诗悲剧当场崩塌。 埃里克整张脸都陷了进去,深吸一口气全是香味,在经历了几秒屈辱至极的无力挣扎后,终于喉结滚动着,恶狠狠的一口,把所有的愤怒不公都发泄出来。 “唔……埃里克……” 她这一声呼唤。 埃里克用双手牢牢扣住扣住了这架未经驯化的高阶乐器。以呼吸为风道,以吐纳与施压,唤醒乐器的共鸣。 方才那一声带着颤音的乐声,正是这把乐器在音孔被封堵所溢出的第一个华彩泛音。 那是升F调,短促尖锐,甜腻得像融化的热焦糖。 埃里克此时已经被声乐暴君的本能全面接管,最初的惊惶荡然无存,报复性的发泄在这一刻演变成了一场居高临下的高阶调校。 他对每一个音栓与键程都苛求到极致,对声音的敏感程度,能让他迅速掌控一门新乐器。 原本适应阶段的尝试弹奏,在几息之间被他快速掌握,渐渐的弹出连奏变奏。 气流吐纳与施压点随着节拍,时而以平稳深沉的持续施压迫奏出绵长的低音,时而加重对高音区弱阻尼键程的压制,奏出一段颤音。 直至乐器耗尽了最后一道气流,埃里克才从容撤去压制,微微后仰拉开距离。 “很好!”埃里克哑声宣判,语气带着重新拿回掌控权的得意,“你今天的声乐训练结果超出了我的想象!原本你这嗓子连巴黎三流唱诗班的替补席都不配踏入,但经过我刚才精准的矫正,你刚才所吟唱的那两段……勉强配得上被冠以天籁之名。感到荣幸吧,若非由我亲手校准,你这辈子都休想窥见自身共鸣腔的极限第19章埃里克19 卧室里的闹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如塞纳河河水水流淌的轻柔和弦。 音符在埃里克指下起伏,声波顺着地宫石拱回廊,像水一样滑进了卧室,紧接着是他的歌声。 埃里克用古波斯语温柔地吟诵哈菲兹的诗句:“晨风啊,拂过沉睡者的帘幔,莫要惊扰花蕾的幽梦,只需将我一夜的叹息,化作她枕畔的芬芳……” 他笃定加尼尔听不懂波斯语,所以他毫无羞耻感地借异域诗人的嘴,倾倒他平日里打死也说不出口的痴缠。 浓浓就这片美妙的音乐中醒来。 埃里克在指尖停顿的那一瞬,敏锐地听到卧室里传来的笑声,琴键,他按不下去了。 她在笑什么? 难道是他的发音存在微小的瑕疵? 还是这只浅薄无知的小老鼠是觉得异域的古老韵律滑稽可笑?就像巴黎街头那些满脑子下流歌谣的平民,在听到严肃的东方诗歌时总会发出愚蠢的起哄? 对……一定是这样。 加尼尔小姐那颗未经开化的大脑,根本无法理解哈菲兹的宏大与神圣。她那被廉价通俗剧填满的耳朵,自然会把这世间最高贵的咏叹当成滑稽杂耍! “啪嗒——” 卧室的房门被推开了,拖鞋踩在深厚地毯上的沙沙声,不紧不慢地传了过来。那声音每一次落地,埃里克的心脏就跟着疯狂抽搐一下。 琴台上的他动弹不得。 浓浓披着昨晚那件被揉得皱巴巴的睡裙,踩着拖鞋冲过去,从背后抱住他,侧着脸,吧唧一下亲在他脸上,“早上好。” 埃里克紧紧抿着唇,他的潜意识觉得这时候不说话可能会比较好。 “哦我的埃里克,我该拿你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埃里克脸上红得厉害,眼睛盯着琴谱架上一道无关紧要的木纹,嘴动了动还是没能开口。 浓浓在他脸颊上蹭着,蹭着蹭着又想笑。昨晚只是让他啄了那么一会,真让他上战场了,她怕他承受不住。 “以后就让你每晚都练习适应吧,我去做饭了。” 脸上又是一吻。 重重的一吻,他的脸都变形了。 她一走,埃里克自己孤零零地坐在琴凳上,脑子在飞快转着,思考她刚才说的话。 每晚? ——具有周期性特征的时间定语代表着不可违逆的刚性条款。 练习? ——练习什么?练习那套剥离了理性与尊严的纠缠?还是练习……练习如何被她翻来覆去地戏弄压制? 而最致命的,是那个词——适应。 埃里克猛地按下琴键,羞耻至极的当一声。适应?为什么要让他适应? 她一定是太喜欢昨晚的……所以才这样说! 这个下流狂妄的念头一旦成型,埃里克感觉脊椎骨都开始神经质地颤栗起来。 她喜欢!对!她肯定是沉迷于他那双手的施压,沉迷于他在她耳边溢出的声学共鸣,怪不得、怪不得她都贪恋到大清早要特意跑来亲他两下。 当当—— 两声发泄的琴音。 埃里克又感到憋屈,她分明是把他当成了某种睡前专属机械装置还要倒打一耙说他不行! “荒谬!粗鄙!无耻!目中无人的小恶魔!” 埃里克猛地从琴凳上站起身,快步走进书房里,进去之前还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她没发现。 书、有什么书?他需要新知识,需要新计划。 他要在今晚之前,彻底制定出一套涵盖力学平衡、神经反射周期、热传导效率以及不可撤销民事权责的《针对加尼尔小姐夜间行为准则与规程》! 从今晚开始,每一个动作的施力角度、每一次接触的时长间歇,都必须严格遵守由他亲手制定的黄金分割法则!他要用最无懈可击的严谨与绝对的力量,把那个无法无天的小恶魔压制得连一句轻浮的笑话都吐不出来! 埃里克神情紧绷,双手在书架上狂乱扫荡—— 《声学物理大全》……不对! 《论高卢管网工程之负压防腐》……见鬼! 《中世纪巴洛克对位法精要》……毫无干系! 《人体解剖与截肢手术图解》……荒唐! 可恶……天哪! 埃里克绝望地环顾四周,望着自己引以为傲的浩瀚如海的藏书。 为什么他这座汇聚了人类智慧结晶的地下图书馆里,成百上千本高深典籍之中,竟然……竟然连一本下流俗书都没有存留? 绝望中,他抽出那本《索多玛的一百……》这本如果只看情节表面,它是一部充斥着情色禁忌文本。但萨德写这本书的真正目的是为了借极端暴行来控诉旧制度专制特权对人类尊严与肉体的疯狂剥削与异化。 当至高无上的权力脱离了法律、道德与神明的约束,并在绝对封闭的密室中肆意滋长时,人性将坠入何等万劫不复的深渊。 埃里克忐忑不安地翻开,结果入目全是大片大片被他当年亲手涂黑的实心墨块,连一个形容词的标点符号都没漏掉。 唯一露在墨块外面的文字,全是他当年写在空白处的学术批注. ……此处施力角度存在严重力学虚构,正常人第4腰椎在此扭矩下必粉碎性骨折,作者显然缺乏基本的解剖常识,荒谬至极。 ……该毒素代谢周期描述失真,建议补充硫磺与明矾中和。 ……满篇皆为丧失理性之牲畜呓语,粗鄙!恶劣!下流!见字如食蝇!施以全页墨封! 埃里克捧着这本被自己亲手物理阉割得只剩下骨骼病理学和刑具力学批注的绝世禁书,痛彻心扉。他防住了全世界的下流,防住了萨德侯爵的道德沦丧,最终在自己最需要理论指导的今晚,防死了他自己! 厨房的方向隐隐飘来了一阵被黄油煎得焦香的面包气味,小姑娘随口哼唱的走调小曲,听得他耳根通红。 ……该死的。 到底还要数几个该死的小时,才算真正入第20章埃里克20 剧院比加尼尔的计划要提前五年建好,1870年正式建成。 这是奇迹吗? 不。 这个庞大的建筑一完成,工人领了工钱全部跑光了,说是有幽灵专杀偷懒之人。 这种荒诞不经的市井鬼话,自然成了杜伊勒里宫沙龙里的笑柄。拿破仑三世当即签署了一份措辞华丽的皇家嘉奖令,将这项基建奇迹全盘归功于帝国的神圣庇佑。 而这只幽灵此时此刻正在地宫里懒洋洋地打了个饱嗝。 吃饱了也喝撑了。 每天中午按惯例晒太阳,客厅中间摆着摇摇椅,他躺在浓浓的腿上,随着摇椅轻晃,他隔一会打一个嗝。 浓浓晒着太阳也没闲着,一会儿捏捏他的脸,一会儿拨弄他的头发,揉捏他的鼻尖和耳轮。两年的亲密相处,曾经那个一碰就炸毛,动辄搬出解剖学和刑法典叫嚣杀人的男人,如今连眼皮都懒得掀一下。 戾气全消,火气荡然无存。 今晚的开幕晚会,整个巴黎的贵族全聚在上面。剧院的角大中午已经在排练,音浪顺着通气管道隐隐下沉。 那是当红花旦卡洛塔在吊嗓子,尖锐的花腔女高音在天花板的石拱间反复拉扯,伴随着管弦乐队断断续续的调音啸叫。 埃里克缓缓皱起眉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冷哼,“第三小节的降B音,她的声带闭合至少漏了四分之一的气流。换气时肺叶的杂音大得像拉响了枫丹白露宫的破旧风箱……上面那两位蠢货经理,居然为此支付了每晚八百法郎的天价薪酬。” “好啦,埃里克大师,”浓浓捏着他的鼻子调侃,“你接下来可没时间管他们。” 埃里克任由自己的鼻尖在她指间微微变形,紧闭的唇,腹语依然清晰优雅地吐出字句:“我亲爱的太太,您的丈夫拥有全巴黎最绝对的自由时间。如果我愿意,我甚至可以在今晚首演开幕的瞬间,给那两位脑满肠肥的经理头顶送上一整桶润滑齿轮用的鲸鱼油。” “不,你没有时间,你连上去看演出的时间都没有。”浓浓故意威胁他。 然而躺在她腿上的男人完全没把这句话当回事,歪着身子把脸往她平坦柔软的小腹上蹭了蹭,寻了个更舒服的凹陷陷进去。 “不去就不去。” 现在剧院在他眼里不过就是个巨大的遮阳棚,负责在头顶替他们挡风挡雨。 堕落了,他承认自己堕落了。 浓浓低低笑着,转而顺着他散落的黑发往下捋,像给大狗顺毛:“那你怎么不问我,想留下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无非是嫌太吵,要我把通道都关了。要么是又想要做什么小东西,指使你的专属机械师去制造,再不然——” “说下去。” 埃里克抱着她的腰,把脸埋得更深,耳廓通红,“……某些无法无天的小恶魔,食髓知味……” “食髓知味是什么意思?” 换作以前,埃里克早就弹射起步,搬出大部头词典把她痛斥得狗血淋头。但经过无数次被踹出门抱被子睡走廊的惨痛教训后,他终于大彻大悟。 伟大的莎士比亚早就写过——沉默是表达爱意最华丽的词藻。 先贤诚不欺他。 埃里克把这句话刻进了生存本能,装聋作哑。 “说话呀,”浓浓用手指弹他红扑扑的耳垂,“埃里克大文学家,给我解释解释?” “……就是夸您聪慧过人,一点就通。满意了吗?” “这还差不多,晚上我们要准备了。” “什么?” “准备往你建造的育婴室放小主人了。” 埃里克只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反应过来。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到,可比起孩子,他更担心生孩子这件事。 分娩,有百分之三十的死亡率。 “育婴室空着就空着,当储物间也可以,我不在乎。你要是生了孩子死掉了,我马上把孩子送人。” “哎呀。”浓浓捧起他的脸,和他红了的眼睛对上了视线,“你现在这么喜欢我了?我死掉了你要跟我殉情吗?” “嗯。” 浓浓本来只是顺着话头逗弄他,埃里克没有半秒的迟疑,也没有躲着她的视线,眼里盈了一层水雾,“你不在,任何事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了。” “小孩子脾气。”浓浓把他抱得更紧些,轻轻拍着他的背哄着:“我才不会死,我有我的人生规划,我们两个把孩子养大了,看他们成家立业,然后再一起老死躺进棺材里。” “不繁衍后代就不行吗?我们现在随时可以一起死掉。” “我跟你讲的是白头偕老,你把殉情当毕生夙愿了?”浓浓气得捏起他的两边脸颊,用力往外一扯:“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生活?谁要现在就跟你一起死啊!我今年刚腌的咸菜还有熏的腊肉都没吃,新买的裙子还没穿,还有啊,我们两个都没有到最后一步!万一你不行呢!” “你再说一遍!”埃里克的逆鳞被触碰到了,一下子弹跳起来,“你……你在质疑谁?是谁每晚哭着喊埃里克大人!是谁?” “那只是做游戏而已,根本不算真正的战场。” “你……你这只不知餍足的恶魔!”埃里克浑身气到发抖,咬牙切齿地低吼:“你不知道我每晚为了哄你开心有多辛苦?你居然敢用这种轻佻至极的词汇来定义我高尚的付出!” 浓浓微微抬起下巴,惬意地晃了两下摇椅,拿眼角凉凉地挑衅他:““口舌之利谁不会说?你哄我?你自己也玩得很开心。我们打个赌,等你上了战场之后,你会每天求我?” “哈?可笑至极!你究竟明不明白雄性在生理力量与肌肉纤维储备上具备怎样碾压级的物理优势?我精通整座人体的神经反射弧骨骼杠杆支点与肌肉收缩极限!在真正的……在那种野蛮原始的近身缠斗中,只会有你痛哭流涕地乞求我仁慈停手的可能!” 浓浓哦了一声,眼波流转间尽是戏谑:“嘴硬是没用的呀。就怕到时候某人食髓知味一到晚上就红着眼睛抱着被子蹭过来,软着声音求我要——” “你——住——口!”埃里克整个人在极致的羞愤中剧烈颤抖,“立刻扼杀你脑海中那些下作粗俗的无稽幻想!我向你保证,这辈子哪怕巴黎的塞纳河倒流,哪怕我的骨髓被烈火焚干,你也休想从我嘴里听到半个乞求意味的卑微音节!” “一言为定?”浓浓弯起眼,循循善诱地引诱猎物步步深陷:“那万一……你求了呢?又该怎么算?” 埃里克被她那双含笑的眼眸盯得后背发凉。他明知眼前是个陷阱,明知这只狡诈的小老鼠正在用劣质的激将法,但他还是跳了,他相信自己的意志力:“任凭处置。” “还得心悦诚服,毫无怨言。”浓浓补上了一个条件,埃里克冷笑了一声,仿佛已经预见到了今夜科学对蛮横的绝对胜利:“成交第21章埃里克21 “听着……根据骨盆解剖结构与平滑肌的物理耐受限度,接下来将严格遵守递增原则。你只需放松你的胸腹式联合呼吸,倘若因惊恐而引发无意义的哭泣……我可不会承担任何——” 他的话还没说完,剧院盛大的开幕晚宴奏响了。 帷幕拉开—— 首席指挥家大手一挥,定音鼓砸出第一个重音。高悬在拱顶之下的巨型水晶吊灯随之摇晃,数以千计的切面棱镜在音波的震动下折射出炫目的光晕。 整座剧院都安静了下来。 埃里克在长达一分钟的静谧之后,他逃了,面对自己无法理解无法驾驭的事物,他选择逃。然而就在他起身刚抬起一只脚时,指挥家又再一起挥手,奏响音乐。 一个眨眼间,坐于上首的女高音出现在观众的视线,缓缓启唇,美妙的花式颤音抢走了所有风头。 至于那位受聘于法兰西最高艺术殿堂的首席男高音,在定音鼓第二次麾下的刹那,便在在金碧辉煌的聚光灯下失了全部方寸。 他本该迈着傲然从容的台步,以无可挑剔的英雄姿态掌控整个舞台。他自以为排练了无数遍不会出错,可真站到了舞台中心,在花式颤音和交响乐团弦乐群的步步紧逼中—— 这位平日里自矜自傲的男主角,此刻双目赤红,眼角沁出羞愤欲绝的水光,他紧咬着牙关试图维持冷静,可胸膛里那套自诩无懈可击的气息早就乱了。 他一开口,从喉咙艰难挤出的是一连串彻底失序变调的短促抽气。 定音鼓在乐池里疯狂擂动,轰鸣的声浪如暴风雨般洗劫着整座殿堂。埃里克发不出一句完整的唱词,被上帝亲吻过的嗓音化作一声声溃不成军的叹息。 这场准备多年之久的开幕节目,不过也就两首钢琴曲的时间,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余音在地宫空旷的石拱穹顶下层层回荡,最终被寂静吞没。 浓浓一低头,埃里克迅速拉起被子遮住自己。 最后那点尊严都被击破。 埃里克恨不得把自己整个人连同灵魂一起遁入被子里。 “方才……是剧院通风管道的负压设计存在微小缺陷,导致室内含氧量骤降,诱发了神经中枢的异常代偿性痉挛……“绝非我的意志力问题……是气压……” 这时候他还逗她笑,浓浓笑起来的瞬间,埃里克明显感觉到她浑身肌肉都在随着笑声震颤,他喉结滚了滚,偷偷把被子拉下一条缝,露出一双水亮的眼睛,警惕又委屈,自下而上地瞪着她。 小恶魔在他的长久注视下,笑够了,挪着身子到他旁边躺下,两腿架在床头,懒洋洋地侧脸对着他。 “够了,睡觉。” 被角倏地滑下三寸,埃里克整张脸彻底露了出来,仿佛遭到重大背叛,脸上全是震惊与无措。 按照他精密构想的逻辑推演,此时此刻,胜券在握的征服者理应带着高高在上的轻慢,对他进行全方位的审判与清算,她应该搬出那句任凭处置,逼迫他当面低头认错,逼迫他承认自己在实战中的溃败,逼迫他签下一系列割地赔款的屈辱条款! 而他也已经将如何半推半就地接受惩罚、如何借着认错的姿态将主动权重新夺回的二次反攻路线图都已经在脑海中演算完毕了! 可她竟然……连赌约的条款都不打算宣读,就这么单方面宣布了休战。 不可以! “不准睡。” 浓浓闭着眼睛哼了一声,“我很累了。” “你赢了……” “我知道。” 她这轻飘飘的一句就想轻描淡写打发下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役?埃里克气鼓鼓地瞪着天花板,打算一天,不,一个晚上都不要理她了。 在坚持了长达五个呼吸的时间,他猛地转身,脑袋拱着她的下巴,紊乱的呼吸全数扑打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我输了……我输得一败涂地,心悦诚服。你睁开眼看看我……求你处置我。” 他在她颈窝里失控地磨蹭着,手臂越勒越紧,卑微到了尘埃深处。 放在以前,打死他都想不到自己会活得这么没有尊严。 …… 次日破晓。 卧房那扇沉重的橡木双开门悄然滑开一道缝隙,闪出一个踩着华尔兹滑步嘴里哼唱着古雅复调小调的高大身影。 不过短短一夜之间,埃里克仿佛又长高了一点,年轻了几岁。整个人神清气爽,容光焕发,还多了一些少年朝气。 瞧瞧,今早谁是第一个优雅从容起床做早餐的? 毫无疑问,他是最终的胜者! 他,埃里克,才是这场旷世战役中的唯一终极征服者! 至于是谁红着眼睛把脸埋在人家锁骨上讨好地亲了又亲,哑着嗓子一遍遍低声下气地求了一晚。那种细枝末节,不具备任何学术探讨价值,忘了便是。 开心的日子没过多久。 剧院正式开门纳客还不足三日,埃里克的噩梦来了。 当年他为了彻底掌控这座剧院,在各处夹壁里装满了精密的传音管与空心共振腔。结果现在倒好,上面几百号芭蕾舞女演员的窃窃私语、换衣服的窸窣声、还有舞台杂工偷喝烈酒打嗝的声响,全顺着这些他亲手设计的管道灌进地下! 这座耗费多年心血构筑的地下音乐圣殿,天一亮就如同掉进菜市场。 成也机关,败也机关。 关上通风阻尼阀?地下不出半个钟头便闷滞潮热得宛如一口密不透风的铁棺材,水汽黏腻得令人窒息。 埃里克顶着眼底一片阴鸷的乌青,捂着妻子的耳朵一早上,浑身的戾气仿佛一松手他就要跑到上面将整座剧院炸碎。浓浓在他怀里皱着眉头睡不着,实在是太吵了。 “埃里克。” 她委屈地喊着他。 曾经令他傲视整个欧罗巴大陆的无上建筑奇迹与声学杰作,在此刻彻底沦为了折磨爱人的万恶之源。为了能让太太睡个安稳觉,他那紧闭的薄唇剧烈颤抖了数下。 埃里克从咬碎的后槽牙缝隙里,艰难地挤出了那个词:“搬家第22章埃里克完结 塞纳河畔,诺曼底乡间。 埃里克在这里买了一座占地广袤,被茂密冷杉与高耸围墙隔绝的破落小贵族庄园。 但还是吵。 天一亮,两个精神十足的小家伙就在花园里疯跑,笑声清脆地传到主卧里。 浓浓被吵得哼唧了一声直往他怀里钻,含糊不清地嘟囔:“……埃里克……管管你儿子……” “他们不是我儿子。”埃里克心疼她,骂起孩子们来也毫不留情:“他们是两只披着人类胚胎外皮的降噪破坏器,是造物主派来清算我毕生罪孽的恶魔。四年前我就该严格执行最初的物理隔离方案,将他们直接托付给鲁昂教区的修道院……” 话音刚落,楼下露天花廊冷不丁传来一声巨响。 “爹地!喷水池的齿轮卡住了!水喷到天上去了哇啊啊啊——” 埃里克的逆鳞在这一秒彻底被连根拔起。 那座喷泉底下,是他耗费了半个月用十九组差速齿轮精心组装的自动循环水景,为了保证妻子推开窗就能看到折射的晨光彩虹! 幽灵彻底苏醒了。 埃里克深吸一口气,轻手轻脚地挪开妻子压在他腰上的腿,披上一袭漆黑如墨的晨袍。系腰带的动作利落如拉紧绞索,浑身散发着阴沉气息大步走向窗台。 他猛地推开那扇沉重的丝绒窗帘,清晨诺曼底微凉的薄雾中,两个剽窃了妻子的五官与眉眼的小家伙,正浑身湿漉漉的,被保姆追着,尖叫着笑着跑。 他那眼神不受控地软得一塌糊涂,他早该料到,世上有一只无法无天的小恶魔已经够他受的了,现在居然还成倍繁衍出了两个。 他看得出神,殊不知背后已经来了一个没睡饱浑身起床气的女人。浓浓一把将他推开,另一只手推开窗,“你们两个给我安静,再让我听到一声尖叫,我会让你们屁股开花!” 浓浓回头那一眼,眼里还有没收敛的杀气,埃里克敏捷得宛如当年在波斯王宫的横梁间闪转腾挪,睡袍一卷,整个人滑进被窝,将被角严丝合缝地拉到下巴,双手规规矩矩搭在腹部,闭上眼,呼吸瞬间调整为标准的深度睡眠节律。 只要躺得够快,雷霆之怒就劈不到他头上。 熟练得令人心疼。 砰—— 法式雕花长窗被粗暴地甩上,窗帘合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浓浓爬回床上,摸到那一具纹丝不动的高大身躯。她不客气地扯开他的睡袍,摸上他漂亮的腹肌和大胸肌,“好像小了点,你这几天是不是没锻炼?” 埃里克不敢吭声。 浓浓这个体型管理老师的严厉程度不亚于当年的埃里克,“肚皮也有点松垮,今天必须多吃四个鸡蛋。你这年纪就不能偷懒,别以为结了婚当了父亲你就安心了,人老珠黄别怪我和你分床睡!” 装死大计彻底崩塌。 埃里克霍然掀开,目光锁住身上作威作福的小恶魔。 奇耻大辱! 为什么没有哪一本爱情文学写女人婚后会变了个样?结局要么是为爱殉道,要么是互许终身走入婚姻圣殿,大幕在此刻就该轰然落下。歌德没写,拜伦没写,就连写尽了人间悲欢的雨果与莎士比亚,都卑劣默契地在男女主角互许誓言的那一页戛然而止! 婚前柔弱温顺被他吓得眼泪汪汪的小恶魔,婚后变成每天检查他体型,逼他吃白煮蛋的魔鬼! ”绷紧了。“浓浓屈起手指,在他那块邦邦硬的肌肉上敲了一下。 “你自己听听这声音,都不怎么清脆了……” 她还委屈上了? 骗局!这分明是一场蓄谋已久的浪漫主义骗局! 但这还没完。怀里这位无法无天的女主人,不仅每日严苛监督他的肉体机能,更在全方位压榨着他的工程学造诣来养家糊口。 她那脑袋里装的是天马行空,在地宫那会就逼他制造手摇式离心吹风机、带脚踏制动的脱水洗衣桶、能精准恒温三十二度的发酵酸奶箱,乃至能靠膨胀制冷吐出碎冰的铸铁柜子…… 这些至高的工程学智慧,全被无情降维成了盥洗室与后厨里的居家物件。 到了诺曼底,为了不坐吃山空,埃里克不得不屈尊降贵,给巴黎几家老牌钟表行与万国博览会匿名投递改良图纸。法兰西专利局那些自命不凡的皇家工程师们,对着图纸上惊世骇俗的渐开线齿轮与差速轮系顶礼膜拜,却至死也无法参透—— 这些足以将第二次工业革命向前推进半个世纪的精密发明,其最初的动力源泉,不过是一个被太太逼得走投无路的天才,顺便赚取生活费的日常。 而埃里克最引以为傲的音乐天赋,自从结婚后,彻底沦为了夜里助兴的啼鸣、哄睡的安眠曲,以及早晨准点的叫醒闹钟。 “巴斯蒂和加比又长高了,这个月要请裁缝再做几身衣服。我就不用了,裙子太多了,你自己也添几身。” 她在节省什么? 埃里克的大男子主义被彻底激怒了,“爱丽丝加尼尔!你是在暗指我埃里克的金库已经匮乏到了需要削减女主人的衣裙,来填补两只幼崽衣料开销的耻辱程度?” 浓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滔天阵势震得睡意都没了,脸色有些茫然:“……我是说衣柜装不下了,我真不需要那么多。” “那就将隔壁的书房拆了改作新的更衣室!今日日落之前我就把那面该死的隔墙彻底凿穿,我每天拼死维持你所谓的清脆肉体,难道是为了让你在乡下过这种抠搜寒酸的苦修日子?克扣你的裙子?你怎么敢对我说这种话!” 他越说越气,把她紧紧勒紧在怀里,咬牙切齿地在她发顶恶狠狠地下达了最后通牒:“从今以后,不准再让我看到你那套可笑的节俭美德!你必须穿最好的里昂生丝,用最昂贵的龙涎香浸泡浴水,戴最沉重的南洋珍珠……否则,否则我的存在就没有意义了!” “怎么会没有意义?”浓浓失笑,任由他箍得自己发疼,她缓缓抬起手,一下又一下安抚地拍打着他宽阔的后背:“你是我的丈夫,是孩子们的父亲,是不可替代的存在。” 不过短短一句话,随时准备与全世界玉石俱焚的高大躯体,便在这声轻柔的抚慰下化作一池平静的春水。 埃里克将脸深深埋在她的发间,嘴唇抿了又抿,终究没能忍住,越翘越高,得意又餍足地抿成了一道张扬的弧度。 骗局就骗局吧。 只要这个骗子永远不打算离席,他甘愿在这场以浪漫为名的浩大圈套里,被无期徒刑,终身囚第1章《九门》齐铁嘴01 浓浓怕水,偏偏这辈子生在水上。 小时候住的乌篷船,长大些便换成了如今这艘能跑长途货运的桐油大帆船。 一家人都住在船上,四处漂流。哪里人不知道,只记得祖上是两广那边,世代漂泊在水上。 这样的水上人家被称为疍民,官府曾长期不准他们上岸定居,上岸卸货采购也不能穿鞋。直到1729年,雍正皇帝解除疍民禁令。但是这道圣旨并没有真正改变他们的生活,地方上的地主豪绅根本不买账,岸上人依然视他们为贱胎。 辛亥革命推翻清朝后,1912年中华民国临时政府颁布法令,再次明令废除一切贱民阶级。 家里人都说她生在了好时代,穿鞋长大的,打扮起来走在街上,岸上的路人只当她是哪家规矩体面的闺秀。 这一趟路过长沙,靠岸停泊的日子,男人们留在码头检修船只,接零碎散活。女人们则带上自家从沿途攒下的物什,到码头集市支个小摊补贴家用。哪怕已经换上桐油大帆船,疍民骨子里的勤俭还是没能改掉。 初来乍到,一家人都不敢往长沙城最繁华的地段走,只敢在靠码头不远的沿江小集市空地找个背风的小角落。 清早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漫在长沙城的青石板路上。 齐铁嘴打着哈欠揭开香堂的门板。他一个人过日子,冷清惯了,肚子里咕噜直叫,便在后厨那口掉漆的小铁锅里烧了热水,打算给自己下一把清汤挂面。 案板上还剩最后一只生鸡蛋,他随手在碗沿上一磕,啪的一声—— 蛋壳裂开,滑进滚水里的,竟是两颗挨得紧凑的双黄! 齐铁嘴愣了一下,还没咂摸出味儿来,旁边搁在碗上的竹筷子被锅里的蒸汽一顶,骨碌碌滚下灶台,落到青石砖上,两根筷子没散,一长一短,规规矩矩并在一起,齐刷刷地直指西南方。 坤位。 梅花易数的精髓是心动即占,外应先至。齐铁嘴看了下锅里的双蛋黄,好事成双,可什么好事?进项?出行?还是……人? 他目光落到那双筷子上,一长一短,并在一起,齐刷刷指着西南,坤位,阴,女。 难不成,是姻缘? 他顿时撸起袖子,一掐手指。左手大拇指指尖在食指、中指、无名指的九个骨节上飞快轮转,点落如飞。 子午卯酉,乾坤震巽,八门在掌心里走马灯似地排开。 “双黄为离火,中虚含明;竹筷为巽木,落于西南坤土……”齐铁嘴嘴里念念有词,“木入坤土,本是克局,偏偏今早后厨滚水沸腾,坎水润下,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生生不息,竟是个浑然天成的通关局!” 更要命的是奇门盘上的落宫。 坤二宫,天芮星原本主病主滞,可今天偏逢六合吉神坐镇。六合者,和合也,主婚姻交易、阴阳配合;再看八门,开门正照,休门暗伏,下头还压着一汪活生生的坎水之气。 齐铁嘴的手指猛地一顿,生生卡在中指第二节上,动弹不得了。 他眼珠子瞪得溜圆,直勾勾盯着地上那两根形影不离的筷子,又扭头看了看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双黄蛋。 “哎哟我的亲娘老爷天……双黄并蒂,连理成双,坤位见六合……这、这真是红鸾星掉进面锅里,祖师爷按着我齐某人的脑袋要给我塞媳妇啊?” 平日里给旁人合八字断姻缘,他嘴上能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断掌寡妇说成旺夫天仙。可这天大的桃花砸到自己这光棍脑袋上,他反倒慌了神。 “不对,不对,凡事不能高兴得太早。”齐铁嘴蹲下身,几乎趴在地砖上盯着那两根筷子仔细端详,嘴碎的毛病又犯了:“一长一短……长者为主,短者为依,男刚女柔,这长短合衬得分毫不差。西南坤方,出了巷子往西南走,不就是下河街大码头?” 筷子是竹制,巽木,又落在了西南的地砖土缝里,入坤土。竹筷被水汽泡久了,筷头带一点发灰发毛的磨损。 这姑娘衣着朴素,穷苦人家。 齐铁嘴爬起来转而蹲在灶台前,看着锅里煮得圆滚滚的鸡蛋,他摸着下巴自以为得计,“圆脸……还是鹅蛋脸?鸡蛋嘛,圆头圆脑的,总归是个有福气的。沸水起热锅,金黄带面香,是在码头卖早点的摊家姑娘!鸡蛋温厚沉底,实心,踏实人!这是过日子的人!” 怀揣着这个明确目标,齐铁嘴饭也不吃了,心想着一会要给那姑娘买早点,特意打扮了一番。 抹了平时舍不得用的贵贵的头油,换上一件最新的宝蓝色细棉布长衫,手拿了把折扇在镜子前左右欣赏。 不错,儒雅文气。 借了祖师爷的胆子,他雄赳赳地跨出了门。 可一脚刚跨出门,他又怂了。 转身噔噔跑回祖师爷牌位前作个揖:“祖师爷在上,佛爷总嫌我成天不务正业,今儿弟子要是真能顺着这卦象把八奶奶给领回来,回头一定给您老人家供三只最肥的大烧鸭!” 香案上三枚铜钱往桌上一撒——大吉。 齐铁嘴这下高兴得都蹦跶起来,奉旨娶亲,气壮! 这回他是真的冲出门了,生怕姻缘跑了。 湘江水面上从岸边往外一溜儿排开全是船。有外省来的桐油大货帆船、运粮的尖头驳船,也有挤在夹缝里的乌篷小艇。背风的石墙脚,高过水位的泥滩平地上,就是天不亮就聚起来的码头小集市。 这里卖的东西五花八门,河鲜到南阳货,什么都有。 齐铁嘴就盯着早点摊位,一个个找过去。 头一家是个油炸馓子摊。掌勺的姑娘确实是张圆脸,圆得像个发面馒头,可手里那根长铜筷子挥得虎虎生风,正扯着大嗓门冲挑担的汉子吼:“不买莫挡道,油星子崩瞎你的狗眼!” 齐铁嘴后脖颈一凉,折扇啪地一合挡在身前,脚底抹油似地往后滑了两步:“性带燥火,克金克木,不成不成,娶回去家里那点香火摊子非得叫她一把火掀了不可。” 第二家是个蒸米糕的摊子。白汽升腾,朦朦胧胧里头立着个身段苗条的姑娘。齐铁嘴心里一喜,三步并作两步凑过去,结果定睛一看,那姑娘低着头数铜板,颧骨高耸,嘴角耷拉,眉心拧成个死结。 他暗暗掐指:“休门虽在,可这面相天生带怨气,散了散了。” 一路寻过去,卖葱油粑粑的太泼辣,包甜酒汤圆的太精明,卖豆腐的西施嫌他贼眉鼠眼,端着木勺白了他好几眼。 终于,他在码头集市最热闹的当风处,锁定了那个完全符合卦象的卖早点姑第2章齐铁嘴02 那是处红火的馄饨早点棚。 炉灶里柴火烧得正旺,大铁锅里滚水翻白浪,案板旁立着个穿一身洗得褪色的红棉布袄子的年轻姑娘,生得一张敦实的鹅蛋脸,手脚麻利,两根长竹筷在沸水里一捞一翻,盛出一碗漂着油花与葱末的热馄饨,扯着清亮结实的嗓门冲过往客人吆喝:“热滚滚的肉馅馄饨咧!客官里头坐!” 圆脸、老实、水深火热、西南坤位,分毫不差! 这才是祖师爷今早给他排出来的正缘大吉。 齐铁嘴心头一喜,整了整长衫,展开折扇,正美滋滋地端起读书人的派头准备上前搭话,眼风却被摊上的一个食客的身影勾了过去。 那姑娘穿着天青色短袄,生的一副江南菩萨相,面容温润含蓄,眼尾微垂带笑,眼神如一汪见底的秋水。 一眼惊艳,再看宁心。 齐铁嘴咽了咽喉咙,逼着自己把注意力转移到红袄姑娘身上。 稳妥。手脚麻利,眉目温良,娶回去就是柴米油盐和相夫教子的安稳日子。 想法如此,但他目光嗖地一下,再次黏回那姑娘身上。 齐铁嘴右手在大袖子里死命掐着指节,指甲盖都快把皮肉掐破了,心里头天人交战,哀嚎遍野——祖师爷在上,这叫什么事儿啊?红衣是我的正缘,那这江南菩萨算怎么回事?不对,一定是算错卦了! 没错,就是算错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卦不敢算尽,畏天道无常,我齐某人平日里最懂这敬畏之心了! 红袄姑娘是大福大贵勤劳能干的好面相,这手脚利索得能顶半边天,那是人家自身有大福报的好女子,身子骨康健,明摆着能独当一面撑起一片家业。而我齐铁嘴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我配得上人家那份风风火火的勤苦能耐吗?我娶回去,那不是给人家好姑娘当累赘拖人后腿嘛! “对,不行,不能祸害好姑娘!”他一咬牙,把心一横,决定动用他平生最深的解卦绝学。 齐铁嘴一边拿眼角余光偷瞄那尊菩萨,一边在大袖子里把早晨那盘卦象重新颠来倒去地拆解,“水生木,木生火,火生土!红是虚火,青才是真木;动是表象,静才是归宿!祖师爷今早那两根筷子掉在地上,不是指着那口沸腾的铁锅,是指着这坐在锅边上的大吉星啊!” 一套顺理成章的“圆卦”在肚子里走完,齐铁嘴只觉得浑身三万六千个毛孔都舒坦。他暗暗吐出一口长气,挺了挺腰杆,把折扇往手心重重一敲,心里那点心虚荡然无存,只剩下面红耳赤的欢喜:“齐八爷啊,差点一叶障目不见泰山!这才是祖师爷特意给你留的定海神针!” 可这卦是圆了,上去认识?他不敢。 方才强行把祖师爷的卦象颠倒黑白,眼下报应就来了——他觉得自己浑身上下每一个汗毛孔都在冒着贼气。人家温温软软地坐在那里,喝一口热汤,眉眼低垂,整个人像一截浸在清水里的白玉。 反观他自己,心里还揣着刚出炉的下流算盘。 他越琢磨越怂,脖子下意识地往衣领里缩了缩,眼睛却像生了钩子,死活舍不得从那青袄姑娘身上拔出来。 只见那姑娘从袖子里抽出一方雪白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随后她从腰间摸出两枚铜板,码在碗边上。那一双手指生得细长秀气,放铜钱的动作轻柔。 齐铁嘴心里又是一阵鬼哭狼嚎:连给饭钱都这么温柔!这要是放跑了,祖师爷以后断了他的香火都是他活该! 可怎么上去? 他正焦头烂额地琢磨着,背后一个挑担的汉子没留神,一转身,扁担头戳在他后腰眼上。齐铁嘴整个人猝不及防,连人带扇子直挺挺朝前扑了出去,在青石板上摔了个板正。 手里那把装斯文的湘妃竹折扇,甩到了那青袄姑娘的脚边。 “对不住对不住!您没事吧!”挑担的汉子慌忙要来扶。 “别动……哎哟,别碰我……”齐铁嘴趴在地上,半边脸贴着石板路,疼得龇牙咧嘴,心里却比身上疼上一百倍。 完了。 英俊潇洒的齐八爷,在菩萨面前,以这么个四脚朝天的王八姿势登了场。他心里把那扁担汉子的祖宗十八代连带着今早那两根该死的竹筷子骂了个底朝天。 紧接着,一双干净的圆头小皮鞋停在了他的眼前,脚踝处露出一小截雪白棉袜。 齐铁嘴半趴在地上,仰起头。 那江南菩萨正低垂着眼看他,眉若远山含翠,平直而舒展,眼里含笑。 连递来的扇子都裹着香气,齐铁嘴被这股子香气兜头一撞,三魂六魄当场离体两魂半。他喉头滚了滚,半天没从青石板上把自己撕下来。 浓浓等得皱了眉头,干脆把扇子塞到他后颈的衣服里,转身回到自家的摊位上。 “哎……姑娘!姑……”齐铁嘴手忙脚乱地从地上爬起来,重新扶正眼镜,反手把插在后脖领子里的折扇抽出来,一身的灰,却连拍都顾不上拍,顺着那抹天青色的背影追了过去。 市集的角落。 平地上铺着一层厚实的防潮油布,上面码着的是扎得四方的老树新会陈皮、岭南的黄牛角梳、南海穿孔的红珊瑚碎粒压襟、洞庭湘白莲、晒透的干笋、湖州产的小号羊毫笔……天南地北的特产,应有尽有。 那姑娘落座在摊位后面,在一个妇人身边。齐铁嘴一步冲上摊位,本想道个谢,嘴皮一哆嗦,“敢、敢问姑娘可有婚配?” 他从早晨算出红鸾星动开始,脑子里翻来覆去装的就全是娶媳妇这档子事,顺着嘴就秃噜出来了。话一出口,他浑身就直冒冷汗。 摊位前的妇人仔仔细细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是个穿长衫戴眼镜的体面年轻人,生得白净斯文:“这位先生,我们是水上跑货正经做生意的,初来乍到,不懂你们长沙岸上的规矩。您要是照顾生意,油布上的东西随您挑;要是不买,就请自便。我们家掌柜的和几个兄弟就在后头码头检修帆船,莫在这儿寻外乡人的开心。” 妇人身后的姑娘正低低偷笑着。 齐铁嘴心里在擂鼓,“不、不是寻开心,在下姓齐,江湖人称齐铁嘴,长沙本地人氏。祖上是吃玄学饭的,到了我这辈,在城里开着家齐家香堂,专与人看相测字、批八字寻吉穴。虽说不是什么钟鸣鼎食的大富之家,但也算身家清白,不沾烟赌,在这一带还……还能挣得下一碗体面饭吃。” 他一口气报完家底,唯恐妇人不信,眼珠子急得在油布上来回扫,最后目光落在那几根羊毫笔上,连忙掏出腰间的荷包:“这些笔我都要了……梳子,梳子也要一个,陈皮、茶叶、布鞋……” 他拼命地买东西,一边说一边看未来丈母娘脸色,直到把丈母娘哄得脸上有笑意了,他才发现自己已经快把摊位包圆了。 齐铁嘴抓着那只瘪下去一大半的沉甸甸荷包,指尖都在发颤,心口疼得像是被当胸踹了一记闷脚。 造孽啊!平日里吃面连鸡蛋都舍不得多放一个,今天倒好,祖师爷还没把媳妇送进门,他齐某人一年的香火进项就先搭进这一堆乱七八糟的物件里了!连那双不知道合谁脚尺寸的千层底布鞋,都被他抱在了怀里! 俗话说伸手不打送钱人,润娘笑得合不拢嘴,手脚麻利地拿麻绳和油纸替他打包,“齐先生家住哪里啊,我让阿浓她爹帮你挑回去。” 齐铁嘴两眼唰地一下亮了,心里的滴血瞬间被泼天的狂喜给冲了个精光。老丈人亲自上门送货?这分明是祖师爷按着头把老丈人往他齐家香堂里送! 他的骨头当场轻了三两,连连弯腰道谢:“多谢婶子,晚生一人确实拿不下这许多好物件,要是伯父方便,顺路去认个门,吃碗粗茶,那是再好不过了!” 浓浓在一旁串着珠子,脸都要被盯穿了,她转头没好气瞪了过去。 冤大头,好色之徒,小白脸。 挨了这么一记眼刀的齐铁嘴,瞬间红透了脸,好看,八奶奶真好第3章齐铁嘴03 船上也养着苦力纤夫,润娘却喊自家男人亲自上门一趟。 浓浓等人走了,低声抱怨着:“娘,我不喜欢那种文弱书生。” 润娘压低了嗓门,一边警惕地扫着集市过往的人流,一边凑近女儿,手指在她脑门上轻轻戳了一下:“不喜欢文弱书生?那你想喜欢哪样的?像前头船帮里那些整天光着膀子、喝二两烧刀子就挽袖子砸骰子、三句话不对付就抽分水刺的莽汉?” 那可不,肌肉男,多有男人味,浓浓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船工纤夫们一身被江风烈日晒得油亮古铜的腱子肉,拉纤时后背绷起的青筋,起帆时一膀子能扛起百斤缆绳的力道。在她眼里,那才叫顶天立地的爷们儿,宽肩窄腰,站着像根定海神针,看着就让人踏实。 润娘何等眼毒,一瞧闺女这副油盐不进的犟种模样,顺着她的视线往码头一扫,一群光着膀子的精壮汉子,顿时气不打一处来,“你眼珠子往哪儿瞧呢?没羞没臊的!” 润娘掐了一把她的脸颊,“皮肉瓷实能当饭吃?一把子傻力气能换来瓦遮头?那些浑身腱子肉的汉子,三十岁前拿命在水里搏,三十岁后一身的烂疮寒腿,阴天下雨痛得满地打滚。手里攥不住两个铜子儿,脾气倒比江浪还冲,喝了二两马尿回家打老婆砸锅碗的,你在沿江码头见得还少?” 浓浓被戳破了心思,脸颊一热,嘴硬地小声咕哝:“我哪有瞧……可也不能找个风一吹就倒的呀。那齐先生长得细胳膊细腿的,走路都能叫扁担戳个大跟头,看着就……就弱不禁风。” “要什么身板?你还指望他下水捞鱼还是拉纤扛包?他手无缚鸡之力才好呢!书生面皮薄心眼软,往后成了家,你横他一眼他都得缩脖子,那才叫你当家做主的好日子。真找个一身蛮力的,哪天急了眼,你吃得消他一巴掌?” 浓浓还是不服:“万一哪天房顶瓦片掉了,他敢上去修么……” “他修什么瓦?人家有银子请瓦匠修!”润娘白了她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你没瞧见他刚才掏荷包那阵势?手抖归手抖,掏大洋的时候可没手软。行了,少在这儿瞎琢磨,你爹可不是吃素的,走这一趟,管叫他原形毕露。” 齐铁嘴在长沙老城里有正经门面和住宅,前厅算命堂,供着祖师爷的牌位,香炉里的香灰积得厚实。穿过前厅的垂花门,一个天井小院。 “老伯,您进来喝口茶!晚生给您沏新茶!”齐铁嘴一路小跑在头前引路,殷勤得像个刚迎进贵客的店小二,进了小院,他手忙脚乱地把东西搬回房间,又匆匆跑出来从天井那口风水大水缸里舀水,嘴里不停念叨:“后院鄙陋,平时就晚生一人过活,杂乱了些,伯父莫怪,莫怪!” 阿水不客气地在后院里逛着,茅厕,后厨,次卧,主卧,他没看到女人家的东西。后厨里还摆着一碗泡烂的清汤挂面。 “不用麻烦了,你这算一卦多少钱?” 齐铁嘴拎着铁壶,神色一顿,这哪里是来问卦钱的?这分明是老丈人审贼呢! “瞧您老人家说的,见外了不是?”齐铁嘴把铁壶轻手轻脚地搁在灶台沿上,双手在长衫下摆上使劲蹭了蹭,躬着身子赔笑道,“平日里外人来求卦,那是生意;您老人家进门,那是天大的贵客!哪有自家人……啊不,哪有长辈到晚辈屋里坐坐,还要掏银子的道理?折煞晚生了,折煞晚生了!” “我不白占人便宜,你既开了香堂,就给我算一卦。”阿水从袖子里摸出两块大洋,拍在了灶台上,膀大腰圆的船夫,不怒自威。齐铁嘴抖着嘴,腰更弯了:“好……好,既然伯父发了话,晚生自当遵从。不过晚辈的规矩是买货送卦,单收卦金有违祖训,要折阴德的。委屈伯父移步前厅,从晚生这香堂里挑件随眼缘的物件,货成了,卦才灵!” 香堂的四方木架上,黄杨木雕、各色旧玉、罗盘、铜镜、桃木剑并线香蜡烛。 阿水背着手在架子前踱步,眼神粗粝,略带戒备地扫过满架子的玄虚玩意儿。他一介水上粗人,不看玉石成色,也不看木料包浆,最后停在了一尊巴掌大小的定水兽青铜压胜上。 那是只昂首伏卧的蚣蝮,专镇恶浪凶水。 阿水手指在兽头上按了按,沉甸甸的,他转过身看着齐铁嘴:“就这个了。” “好眼力!此乃蚣蝮压胜,专压恶浪暗流。”齐铁嘴双手把青铜兽取下,用红绸细细裹好递过去,整个人端出一派九门算命先生的凛然正气:“货已交割,两块大洋晚生便收下了。伯父,这随货附赠的一卦——您,想问什么?” “算算我闺女阿浓,没有八字,你自己看着算。” 没有八字,便看面相,父子连心,相通血脉。齐铁嘴一瞅未来老丈人的面相,眼皮就跟着跳,“伯父……您当真要晚生看着算?” 阿水冷哼一声:“怎么,算不出来了?” “不是算不出,是有些话,晚生怕说出来大不敬。”齐铁嘴折扇在掌心轻轻一点,目光直勾勾落在他右眼眶下,“相法有云,左眼看儿,右眼看女。伯父左眼卧蚕饱满如伏蚕,人中深长如刻竹,这是男丁满堂之相!偏偏您右泪堂干瘪下陷,还横着一道被暗水冲刷出的破水纹——这在麻衣相法里,乃是独阳亢烈,无阴可纳之局。” 齐铁嘴深吸了一口气,收敛了所有油滑,定定看着阿水:“伯父,恕晚生直言,您这副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铁打骨相……命中根本就没有女儿……这阿浓姑娘……” 他话没说完,阿水猛地一巴掌拍在红木案几上,茶盏震得跳起半寸,“老子刀口舔血几十年,在水里撕过水匪,最烦你们这些嘴皮子翻飞的江湖骗子!阿浓是我媳妇怀胎十月掉下来的肉,你敢再浑说半个字,信不信老子拆了你这齐家香堂!” 换作旁人,对着这么个能生撕虎豹的船帮汉子,早吓得尿了裤子。可齐铁嘴偏偏在玄学正事上有一股子齐家人的硬骨头,虽然脖子下意识缩了缩,镜片后的目光却半点没躲,“伯父,晚生这条命不值钱,您一巴掌拍散我,晚生认了。可祖师爷传下的相法不会撒谎,而且,而且我……” 他拼命回想润娘的面相,“……您媳妇的子女宫,也是独阳无阴!今早码头一见,婶子卧蚕干平无肉,唇珠带刚气,也是个命中带小子的刚烈命!” 齐铁嘴越说舌头越顺,祖师爷给的底气到底压过了肉皮子的恐慌:“伯……伯父,您就是把这案几砸成柴火烧了,晚生也绝无半句虚言。您二位天庭饱满、日月角峥嵘,长命百岁不假,可您二位这命格凑在一起,那是双阳刚煞、硬碰硬的纯阳多子相,天王老子来了,也生不出娇滴滴的闺女啊!” 香堂里静得,针落下来都能听见。 阿水那只青筋盘错如老树根的手背还紧紧掐着桌脚,一双铜铃大眼钉在齐铁嘴脸上。 齐铁嘴被瞪得后颈发毛,心里却忍不住嘀咕:这当爹的生得跟个当阳桥头的张翼德似的,闺女却长了一副大观园里林妹妹般的骨相——张飞后院里能结出林黛玉?这不扯淡嘛! 一息,两息,三息。 阿水眼底那股子杀神般的煞气,一点点褪了个干净,他哼笑了一声,“胆子是小了点,不过手艺是真东西,骨头也没丢。民国六年,西江那头打得昏天黑地,我和她娘在芦苇荡的回水湾里划船避风,阿浓躺在木盆里就这么顺水飘来。” 见老丈人身上的煞气散了,齐铁嘴的魂儿呼啦一下全飞了回来,他赶紧往前挪了半步,端端正正作了个长揖:“伯父伯母积下的是泼天善德。晚生方才在码头见阿浓姑娘第一眼,便知她是水润木荣的贵格。水虽生木,可江水太急、风浪太凶,木在水上漂久了,是要烂根的。唯有移栽到岸上的厚土里,才能枝繁叶茂,岁岁平安。” 他抬起头来,眼神格外清亮诚恳:“晚生齐铁嘴虽无缚鸡之力,在这兵荒马乱的长沙城里,却也能凭祖师爷赏的这口饭,保她一辈子衣食无忧,不受半点风浪惊吓第4章齐铁嘴04 单身汉,有房,有手艺,家中无长辈,耳根子软,这条件搁百年后也是一个乘龙快婿。最重要的是,齐铁嘴能给落户。 民国推行保甲制,凭产定籍,据地编甲,女子出嫁需在本地入户。 疍民无地无籍无保人,在官府眼里就是流民。 齐铁嘴若有长辈,定会百般阻拦。在岸上宗族和街坊眼里,水上人家就是法外之徒,常年走私,与水匪脱不开干系。谁吃饱了撑的,冒着连坐杀头的风险,娶一个疍家女。 浓浓不是没人惦记过,可这一路漂过来,也就齐铁嘴没被吓跑。 前头在洞庭湖那一带,也有个岸上的绸缎庄少爷看中了浓浓,托了媒婆试探。结果一听说他们是世代没根的疍户,连张保甲良民证都掏不出来,那媒婆当场变卦,只肯许个不上族谱随时能发卖的偏房通房。 阿水直接抄起船篙,连人带礼盒打跑。 “想通了没有?”润娘拿手肘碰了碰有些发愣的闺女,恨不得替她答应下来:“错过这个村,可就真没这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店了。这天下眼瞅着越来越乱,军阀打仗,洋人横行,岸上的人过日子尚且提心吊胆,水上的人一旦遇上封江禁运,那就是断粮等死。有个带瓦的屋顶,有正儿八经的身份,比什么都强。” “可是……”浓浓绞着手里的帕子,还是觉得不妥。哪有自己上岸,家人还在苦海里挣扎,她不能安心。 “我怎么生了你这么犟的?合着你还打算一辈子挂在我们两把老骨头身上?你爹和你兄弟拉纤打渔,那是爷们儿靠力气吃饭。你个细皮嫩肉的大姑娘,成天缩在船舱里看书,能顶个什么用?” 浓浓委屈地不说话。 阿水坐在摊位前抽着水烟,弓着背:“上个月隔壁船刘老三家的闺女,夜里上岸解个手,叫巡捕房那帮黑皮狗当无籍流民给拖走了,到现在都没个音信!” “听听,你上岸成了良民,有官家盖了章的户籍,谁敢平白无故动你?”润娘唾沫星子乱飞,手指用力戳着她的脑门,“咱们家在岸上有了个正经落脚的地儿,船靠了岸,卸货也有个地儿堆,你爹和你几个兄弟喝口热汤也有个遮风的门脸!你真要是心疼你爹娘,就赶紧找个安稳窝把自个儿安顿好,别成天让我们提心吊胆防着哪天把你给弄丢了,那就算你天大的孝顺了!” 日落西山,码头上的市集纷纷收摊,入口那头由远及近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布鞋底摩擦声跑得又密又快。 只见齐铁嘴手里捧着个油纸包,一路小跑着冲出巷口。他跑得太急,半道上不知绊了什么东西,脚下一个踉跄,身子猛地前倾—— 浓浓的心头跟着莫名一悬,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可这回齐八爷学精了,硬是凭着长衫下摆兜风的惯性,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油纸包,右脚在地上一蹬,像个大陀螺似地原地转了半圈,硬生生把身体刹在摊位三步开外。 “没摔!没摔!”齐铁嘴稳住身形,长吁一口大气,脸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灿烂笑容,“阿浓姑娘,婶子,伯父……这个坡、坡子街李记的糖油粑粑……” 他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捧着油纸包往前婶子面前递,“刚……刚出锅的!热气还顶着呢!坡子街李记的糖油粑粑,长沙城独一份的甜口,香得很!晚生……晚生特意抄近道去排的队,伯父婶子收摊辛苦,阿浓姑娘……甜甜嘴。” 粑粑是圆的,糯米糖浆是黏的,寓意两口子黏在一起分不开。 老丈人走后,齐铁嘴就忐忑了一整个白天,魂不守舍的,哪还有心思开张接生意。他在香堂里来回踱步,茶喝了七八壶,茅房跑了五六趟,越琢磨越觉得水上汉子心如海底针,生怕老丈人回去一吹风,这到手的“八奶奶”就叫江水给冲跑了。 没辙,他又扑通一声跪回蒲团上,嗷嗷求着吵着祖师爷,死皮赖脸地连掷了十八把圣杯,才磨得祖师爷勉勉强强又给赏了一卦—— [初九:舍尔灵龟,观我朵颐,凶。象曰:观我朵颐,亦不足贵也。] 祖师爷给的这卦直译意思是——你个没出息的,别像个饿死鬼一样盯着人家姑娘看! 齐铁嘴却眨巴眨巴眼睛,厚颜无耻地曲解成:“哦!祖师爷是怪我没给人家姑娘送吃的!得让她大快朵颐起来,我得赶紧去买好吃的塞饱她的嘴!” 浓浓咬了一小口,外焦里糯,甜滋滋的红糖汁在舌尖化开。她垂下眼睫,从袖中摸出帕子,轻轻递了过去:“齐先生……擦擦汗吧。” 齐铁嘴看着递到眼前那方素帕子,脑海里就在给祖师爷疯狂磕头道谢,白净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耳根一路红到了脖颈,双手在衣摆上疯狂地擦了又擦,这才伸出微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捏住帕子的一角,咧开嘴笑成了一个傻子。 “齐先生。”阿水忽然开了口。 齐铁嘴心里咯噔一下,脖子下意识缩了半寸,赶紧规规矩矩地垂手站直:“在!伯父您吩咐!” 阿水站起身,粗声粗气地下了逐客令:“天黑了,江上风大,齐先生该回城了。稍后巡捕房那帮黑皮狗又要出来盘道,我们水上人家要起跳板封舱,女眷也要进底舱锁死,不便再留外人。” 齐铁嘴一愣,镜片后的眼珠子骨碌碌转得飞快。这话里露了软肋!江上风大、底舱憋闷、巡捕狗咬人!这天大的由头不蹭白不蹭! “伯父!晚生香堂后院敞亮,东厢房有现成被褥,不如让婶子和——” 阿水眉头一拧,没想到这细皮嫩肉的后生不仅没被赶走,还敢打起把人带回家的主意:“话别说得太满。巡捕房那些黑皮狗,可不讲什么邻里脸面,闻着没有保甲良民证的味儿,比野狗还狠。要是半夜听见拍门声,你那细胳膊细腿,顶得住几根警棍?” “伯父,您这可太小看晚生在长沙老街这片的人头了!” 齐铁嘴压低了嗓门,神神秘秘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横气:“晚生虽然肩不能挑手不能提,可这长沙城里自总督府往下,哪家府邸上梁定穴、哪位警长纳妾出殡,不得先来我齐家香堂抽根签?那些穿皮鞋戴大盖帽的黑皮狗见了我,还得客客气气喊一声齐八爷!他们要是敢踹我齐家门槛半寸,晚生明早就去他们祖坟上踩两脚,管叫他们倒霉三年!” 扑哧一声,浓浓没忍住,掩着嘴笑出了声。 眉眼弯弯,当真如江南春水融了浮冰。 阿水把眼一横,黑着脸将齐铁嘴往外推了半步:“收起你那花花肠子,麻溜滚回城里去!” 说罢,他转头冲船舱狠狠啐了一口,闷着嗓子补了半句:“……明儿晌午,带两刀肉、两瓶烧刀子,再来香堂前头这渡口候着。要是敢迟半刻,老子拿船篙把你扎透了挂桅杆上吹江风!” “哎!“齐铁嘴晕晕乎乎地迈开步子,在心里扯着嗓子对祖师爷嚎—— 祖师爷显灵!这定海神针,我齐某人今日算是稳稳抱进家门第5章齐铁嘴05 水上人家到了黄昏,无论岸上多热闹,立刻收摊起跳板。一旦太阳落山,哪怕憋死渴死,女人绝不下船一步。 每到傍晚,同路的水帮粮船和盐帮会把几十艘船用粗缆绳并排锁在水流较缓的回水湾,外围船只的青壮汉子整夜轮流打梆子守夜,刀插在甲板缝里,水下放倒刺铁网。 女眷睡在最里层最深处的底舱,轻易不探头。 如果遇到大风浪翻江或其他原因必须上岸,也只能住在那种专做码头苦力生意的下等客栈,有钱也没地方住。 长沙是重镇,军阀驻扎,巡警严查,对无籍流民的排查远比荒僻野渡严酷得多。 白天众目睽睽,码头有商会,船帮行会制衡,顶多罚款驱赶。入夜宵禁之后,巡捕手握缉匪查私的法定裁量权。在江水遮蔽与黑夜掩护下,扣上私匿奸细或通匪的罪名无需证据,是敲诈勒索和转卖人口最肆无忌惮的时段。 底舱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浓浓听着头顶甲板上传来青壮们来回巡视的脚步声,把脸埋进了枕头。润娘侧着身,摩挲着女儿纤细的背,“你爹方才那话你听明白了没有?明儿晌午,订亲。” “嗯。” 润娘听见这一声应答,悬了一整天的心总算落了地。 “算你个丫头还有点造化。明儿他要是真带了酒肉来,咱们两家就算过了明路。不过你记着,咱们这身份,千万不能扎眼。明媒正娶是他的心意,但迎你进门的时候,不能学岸上那些阔小姐吹吹打打。一乘青布暖轿,挑个天不亮起大雾的辰光,悄悄把你抬进齐家后院,懂吗?” 浓浓埋在枕头里闷声问道:“不能等把户籍公文办妥盖了印,再成婚吗?” 润娘哼笑了一声,学着齐铁嘴的嗓子,“呦,那我去官府说,我准备娶个水上没户口的姑娘,你们先给她立个长沙户籍,回头我再娶。” 润娘抬手在她背上不轻不重拍了一下:“要这么简单,大家伙都上岸了。你现在无亲无故的,人家凭什么冒着连坐杀头的干系替你出头?只有抬进了他齐家,拜了堂,他成了你的当家的,才敢拿他齐家的房产和人头给你作保,去保甲局把你的名字添进他家户头里。” “那要是他成了婚,不给我上户籍呢?” “打死他。” “成!” “阿嚏——!!” 齐家香堂,一声惊天动地的喷嚏炸开,震得供桌前两根红烛的火苗剧烈一晃,差点当场熄了火。 齐铁嘴揉了揉通红的鼻尖,缩着脖子疑神疑鬼地环顾四周。门窗明明关得死死的,连个穿堂风都没有,怎的后脑勺直泛凉气,像被江里的水鬼用冰锥子指着似的? 大半夜的他把铺子内室的暗格翻了个底朝天。 齐家是长沙世代相传的问卜世家,在老长沙城扎根许久,到了他这代虽说是一脉单传,家中无长辈,但祖上留下的底蕴深厚。 自小独居的他就知道乱世中避祸财不露白。 不到万不得已,他不动祖产。 老娘和祖母在世的时候就给他准备了传家媳妇本,齐整收在一个老楠木匣子里。这也是他头一回启锁揭盖。 匣子里面铺着红绸,一对沉甸甸的百宝嵌金绞丝福寿双喜镯、一支羊脂白玉的祥云如意簪、两副做工精细的赤金耳坠子、一块给未来曾孙准备的长命金锁。 齐铁嘴捧出匣子,又从暗格里摸出一筒袁大头。 他把暗格重新堵上,抱着匣子和银元摸了又摸,看个够,嘴角咧到了耳根,仿佛看到了百年后儿孙满堂那一幕。 娶媳妇娶媳妇娶媳妇…… 梦里都在娶媳妇。 这一晚过得有够漫长。 天亮那一刻,最外层船只守夜的汉子确认没有危险,铜锣轻磕两下,俗称“开江眼”,向整排连船报平安。 每艘船都动了起来,女眷们纷纷钻出底舱,急着如厕方便。 憋了一整夜,哪个不是两腿打飘。 浓浓抱着枕头被子冲回自己的小隔间里,在床上舒服躺着,江浪轻轻摇晃着船身,像只大摇篮。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等她把这口闷气睡回来再说。 昨夜把她熬透了,子时江底下传来的那一阵抓挠声让她整宿睡不着。 水上人家有句老话叫——宁听鬼哭,莫听水拍底。 起初她以为是江水冲刷水草,或是大鱼蹭船底。可那动静越来越密,最后竟变成了人的十根手指甲在浸了桐油的硬木板上死命抓挠的动静,还有隔着厚水泡发出来的咕噜喘息,就在船板底下。 母亲手里抓着桃木辟邪符,把她抱得紧。 乱世军阀混战,水匪横行,江里浮尸沉尸多得数不清。这些尸体就到处找替死鬼,它们在水底烂成白骨,生了水锈,夜里就挑舱底钻。要是应了一声,或者吓得坐起来,那东西顺着缝隙往上一顶,整条船的底板都能给掀翻。 浓浓小时候也只以为是什么鱼之类的,可随着年纪的增长,她在水上见过的恐怖事件太多了,甚至连粽子都见到过。 水上溺死的人,正常的男俯女仰。可若是在江心漩涡里漂着漂着,突然反了过来,尸体直挺挺立在水中央,就像活人站着一般,不沉也不浮,露出半个头顶。 这种东西,水帮叫——直立死倒 也称为水粽子。 一旦碰了,不仅捞尸人全家倒霉,连带那一片江域都要连着几天不太平。水帮的禁忌是,遇到这种尸体,全船人必须跪在甲板上,朝尸体方向磕三个头,默念路过借道,无意冒犯,然后迅速闭灯、起跳板、收缆绳,逆流或者顺流疾行十几里,唯恐避之不及。 浓浓十岁那年,跟着船帮走盐。那天夜里,江面起了一层薄雾,寒气顺着木板直往人骨头缝里钻。阿水爹把船停在了一个叫回头湾的地方,那里水流汇聚成巨大的漩涡,常有江底古墓冲刷出来的古物浮上来,是疍民暗地里捞偏门的好地方。 半夜里,浓浓被水声惊醒,也听到了父母的低语。 “……是个女的,反着立在水眼上,就在那块礁石边上。看那穿戴,死了几十年得有。这湾子不能待了,那东西是个老粽子,手里抓着东西呢。” “别声张,悄悄起锚走。” 当时住的还是乌篷船,一家五口挤在一起。乌篷船身吃水浅,竹篾编的船篷低矮,人只能猫着腰。篷布两侧各开了一个巴掌大的通风小孔,平日里用浸了桐油的粗麻布掩着。外头稍有一点风吹草动,里头听得一清二楚,人和水之间,也就隔着几层薄薄的杉木板。 浓浓那时候不信邪,趁着阿爹和哥哥们去船头解缆绳的空档,深吸一口气,悄悄把那块粗麻布掀开了一条细缝。 那夜的月亮又大又白,就在离乌篷船不过两丈远的乱石水眼处,江水咕嘟咕嘟打着深不见底的旋儿。就在那急旋的旋涡中心,赫然直挺挺地立着一个女人。 那一头浓密乌黑的长发在水里散开,随着回水打着转。头发缝隙间,露出一张被江水泡得肿胀的脸,皮肉已经有些发透明,眼皮耷拉着。 更骇人的是,那女尸竟然还扭头看她,翻白眼,把她吓一跳。 气得浓浓当场抬手一指,引了月光灭了它。 月光是天地间最纯净的阴气,邪祟属阴,同性相生亦相克,至清化极浊。浑浊的煞气,撞上九天之上凝聚成一线的至纯太阴真精,下场就像一滴浓墨坠入深潭,转瞬被浩浩清流冲刷稀释得连痕迹都留不下。 她可不是凡间那些酸文人口中的嫦娥小宠第6章齐铁嘴06 日头升到桅杆顶上,阿水爹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眼睛时不时斜着岸上那条铺着碎石子的斜坡。船上的几个年轻汉子也抱臂靠在舱壁上,看似在晒网,眼角余光全往这头瞄。 “爹,来……真来了!”二哥眼尖,拿胳膊肘捅了捅阿水爹。 远处,齐铁嘴拎着两个重重的大竹篮,里面装着整鸡、整肉、喜饼、红糖、老酒……盖着布,他咬着牙一步步挪着走,“……祖师爷保佑,千斤坠,千斤坠……无量天尊……拼了!” 船上的几人没有帮衬的意思,都在看这个姑爷能坚持多久。 浓浓那三个哥哥,皱着眉头点评着—— “你看他那两根小腿肚子,走一步颤三下,加起来还没我小臂粗。” “往后家里挑个水扛袋米,难不成还得咱妹子自己动手?” “手劲儿也不行,拎这么点分量,牙都要咬碎了。” 阿水吧嗒吧嗒抽着烟,“行了,少说两句。去喊你妹妹出来。” 后艄的单间小舱房里,润娘正在给女儿梳头,一把牛角梳从乌黑顺滑的发丝间梳到底。 “岸上人规矩多,那齐先生虽说看着是个面善心细的,但到底还是一家之主,你有什么委屈都受着,凡事都等办妥了官府户籍,再来算账也不迟。” 三哥溜达过来正好听了一嘴,“对,收收你那脾气,别把人打死了!” “滚一边去!哪儿都有你嚼舌根!”润娘一放下梳子,三哥脚底下抹油似的一溜烟退到舱门边,还不忘回头冲浓浓龇牙做个鬼脸:“妹子,你可悠着点,那家伙两个篮子都提不动,就他那身板,你伸个指头戳一下,他怕不是得在床上躺半个月!” 浓浓鼓了鼓腮帮子,不想嫁的心思又起了。 润娘给她扎了两条大粗辫子,发尾扎了截崭新的大红头绳,末了,从针线笸箩最底下摸出一枚琥珀色赛璐珞发卡,那是去年走盐去汉口码头买的洋玩意。 阴丹士林蓝旗袍,小皮鞋,手上戴着两个铛铛的银镯子,压箱底的家当都拿出来了。 齐铁嘴踩上跳板的那一刻,两根打飘的腿肚子险些当场给老丈人行个大礼,索性弯着腰给岳父行礼:“岳丈大人在上,小婿依约登门纳吉!” 遇事必慌的倒霉催样。 阿水爹把嘴里的烟杆拿下来,在船舷上磕了磕烟灰,锐利的眼睛在齐铁嘴发抖的膝盖上刮了一圈,站起来哑着嗓子道:“……进舱坐吧,外头风大。” 齐铁嘴咧嘴一转身,后舱的棉布帘子忽然被人挑开了。白玉似的手轻轻挑起帘子,她扶着门框微微顿了下,眼睫如蝶翼般轻轻一颤,撩起眼皮,朝他瞧了过来,樱桃小嘴抿得紧紧的。 眉将柳而争绿,面共桃而竞红。 就这一眼,齐铁嘴三魂七魄当场飞了大半,浓浓瞧着他眼神发直的呆头鹅样,又狠狠瞪了他一眼,真是横看竖看,哪哪都不爽。 订亲是两家当家人的正经交涉,谈的是现实问题,阿水爹润娘和齐铁嘴在舱内议事。 浓浓挑帘端茶上前,齐铁嘴趁着这次近距离打照面的眨眼工夫,手忙脚乱把怀里那个楠木匣子掏了出来,直愣愣朝浓浓递过去。 “干什么呀?” “我娘和祖母留下的体己、给、给你的……”齐铁嘴结结巴巴,双手往前捧着,脸烧了个通红。 浓浓看着爹娘,润娘捂着帕子笑得合不拢嘴,“齐先生既然说是给你的,你就拿着。” “多谢齐先生。” 手里一空,齐铁嘴看着那娇俏的身影,看着帘子轻飘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视线。他两只手还傻愣愣地半悬在半空。 “咳……”阿水爹拿烟杆在桌角重重磕了两下。 齐铁嘴连忙转身正襟危坐,腰杆挺得笔直,半点不敢含糊:“岳、岳丈您吩咐,小婿听着。” 后舱外头,浓浓刚抱着匣子出来,迎面便被三个哥哥截了个结实。 “快打开我们瞅瞅。” “听说算命的最抠门了。” “他要是敢拿两朵野花还是半吊铜钱来糊弄你,咱哥几个就冲进去把他掀下船喂鱼!” “好啊!”浓浓也有些迫不及待把他丢下船了,二话不说掀开了那匣子。 暗红软绸上齐整码着贵重行头。实心金镯沉甸甸的压着绸面,羊脂白玉簪触手生凉,两副做工精美繁重的耳坠,正当中的那一块小巧的赤金长命锁。正面拿工笔小楷錾着长命富贵,背面刻着岁岁平安。 刚才还嚷着要扔人下江的兄妹四个,顿时说不出话来。 齐铁嘴有没有心她不知道,但他的娘亲和祖母是用足了心思。 沉寂了半晌,二生最先憋不住,干咳一声把粗脖子一梗:“黄白俗物!这算命的果然一身铜臭气,俗不可耐!” 大魁抱起两只粗壮的黑胳膊,拿眼角斜睨着那金锁,鼻孔里哼出一口粗气:“老二说得对,我看这瘦竹竿心眼子多得很!你们瞅瞅那小金锁,还没过门呢,就打起生娃的算盘了!” 老三平日里最是阴狠话少,此刻摸着后腰上的剔骨刀拔出来,反手塞进浓浓手里:“妹子,上了岸你只管由着性子来。不高兴就捅他,官府捉不到我们。” 岸上官府视他们为草芥,但同样,岸上的律法也管不到水上。真要出了人命,拔了缆绳连夜顺江而下,隐入千帆万橹里,官府根本无从缉拿。 感动归感动,刀还是要收的,浓浓知道自己就要跟那个呆头鹅走了。 船是跟着同路的水帮的粮船盐帮一起走的,在长沙停泊过夜只是倒换补给。一旦大队粮船盐帮拔锚起航,落单的单条小船在江上容易遭遇水匪。 船还要押货赶路,她不能让家里人等。 前舱里头,在商量着怎么把人接进门。 阿水爹和润娘原本盘算着挑清晨,抬一小轿把姑娘送进去,好歹也算坐了轿。可阿水爹抽着旱烟琢磨了一圈,还是觉得不妥,万一弄巧成拙坏了好事。 干脆趁着天亮这会,让齐铁嘴直接带姑娘进门。 齐铁嘴直接当场懵圈:“啊?这就……这就跟我走了?” “你反悔了?”阿水一个眼刀子,吓得齐铁嘴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连连作揖告饶,“小婿我、我是怕委屈了阿浓姑娘。” “虚礼害死人,往后你们两个能安生过日子才是正经事第7章齐铁嘴07 前面齐铁嘴空着两手引路,后头提着包袱走得轻巧的浓浓和润娘,再往后是满脸黑气肩膀上挑着沉重木箱的二哥,以及眼神像刀尖一样盯着他后脑勺的老三。 齐铁嘴走在最前头,只觉得后背凉飕飕的。走快了怕怠慢新娘子,走慢了怕挨后头舅子哥的飞脚。 可一跨进城门,守城的兵丁、沿街的铺子、巡警甚至乞丐,看见他远远就点头哈腰:“八爷!” 这一路喊的,在此起彼伏的声里,齐铁嘴都要踮起脚尖,飘了。 来到自家大宅门口,他双手往长衫后摆一背,下巴微微扬起,潇洒地一转身。可那老三不知何时站在了他后面,一双眼要把他脸上剜出几个血窟窿。 齐铁嘴刚支棱起来的骨头当场又酥了半截,脚跟啪嗒一声落回地面,挤出一脸比哭还难看的谄笑:“三哥,您看您,走路怎么连点动静都没有……累着了吧?快、快里边请!” 浓浓歪着脸小声跟娘亲打趣,“泥菩萨,一碰就掉渣。” 润娘眼底也藏着笑,却压低嗓子道:“死丫头,进了门,可不许这么编排你男人。” “我关起门当面编排还不行吗?” “岳母大人,阿浓,二哥三哥,小心台阶,慢点走!”齐铁嘴两只手虚虚护在身侧,殷勤得像个跑堂的大伙计,半个身子侧着引路,一边扯开嗓子朝穿堂里喊:“小满!小满人呢?死哪儿去了!快滚出来迎客!把雨前龙井泡上!手脚麻利点!” 为了充门面,他从牙缝里挤出钱,在街上招了个机灵小厮回来听差。 齐家这宅子虽不大,但五脏俱全,规整雅致。前头是算卦问卜的正经香堂,后头接着青砖小院、正房偏房外带个雕花小回廊,在寸土寸金的长沙城区里,也算得上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殷实福地。 “哎!来了来了!八爷,小的这就来!” 一个穿着簇新青布短褂的半大小子一溜烟从后院小跑出来。 “愣着作甚!没点眼力见的混账东西!”齐铁嘴趁着后脑勺没被老三盯着的空档,立刻摆起一家之主的谱,拿折扇在小满脑门上轻轻敲了一记:“这是老夫人、舅爷,还有……你八奶奶!还不快接箱子奉茶!” 小满机灵得很,连忙哈腰点头,嘴甜得抹了蜜:“哎哟喂!给老夫人请安!给二位舅爷请安!八奶奶万福!小的这就给各位爷沏茶倒水,二舅爷,这沉木箱子小的替您抬……” 浓浓一进院子,半点不见外。 她迈着小皮鞋穿过垂花门,瞧见在庭院里那口养着睡莲的大石缸,原本提着的心悄悄松了半寸。 养花见人品,养草见家风。 养睡莲需要定期添清泉捞落叶清淤泥,稍有懒怠水就会发臭生虫。这一缸睡莲养得油绿清透。 齐铁嘴见她看入神,他挪着小碎步凑了过去,“阿浓姑娘,喜欢花吗?” “嗯。” “那、那我以后多种些、种满院子可好?” 浓浓看着这被自己一个字就哄得找不着北的小算命先生,心里又开始嫌弃他没出息,“我的户籍什么时候帮我办?” 软绵绵的声音跟撒娇似的,她那双水灵灵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齐铁嘴小鸡啄米地点头:“办,一会就去办,保证办得妥妥当当,落在我齐家的户籍簿子上!” 浓浓见他那猴急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下,随即又端起架子,拿帕子掩了掩唇:“那你可得快些,要是办不利索,我家里船还没走远,我随时回江上去。” 一听“回江上”,齐铁嘴感觉后脖子发凉,余光悄悄往后一瞄—— 二哥还跟尊铁塔似的杵在垂花门底下,冷脸抱着粗扁担,老三右手漫不经心地玩着一把剔骨刀。 齐铁嘴双腿肚登时又是一紧,干咽了一口唾沫:“回什么江上!阿浓姑娘你放心,只要有我齐铁嘴在,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老老实实把公章给我盖齐整!” “老二!老三!作死啊你们!”润娘眼角一横,适时啐了一口,快步上前抬手就在老三肩膀上虚拍了一巴掌,“叫你们来是给妹子搬妆奁的,不是让你们在姑爷院子里充阎王的!还不把那破刀收起来,平白吓着齐先生!” 老三撇了撇嘴,手腕一挽,剔骨刀插回后腰的皮鞘里。 齐铁嘴长长舒了口气,看丈母娘的眼神简直像在看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润娘这才转过脸来,换上一副温和慈祥的笑模样,拉着浓浓的手轻轻拍了拍,眼神落在齐铁嘴身上,软语道:“齐先生莫怪,水上汉子糙惯了,没个轻重。我这闺女面皮薄心气高,往后离了水到了岸上,全指望先生体恤看顾了。若是有什么任性不懂事的,先生多担待些,可千万别跟她一般计较。” 齐铁嘴两只眼珠子黏在那白玉似的细腕子上,连忙把腰弯得更低了:“岳母大人一万个放心!阿浓到了齐家,那就是供在神龛上的活菩萨,小婿捧着护着都来不及,哪敢有一丝怠慢!” 夜里。 张启山坐在办公桌后,这位新上任不久的长沙城防司令,手里正拿着一张齐铁嘴屁颠屁颠送上来的公文——《长沙城户籍迁入及良民证勘合申请》。 张副官在桌前沉声解释道:“……底细查了个大概。船户主唤作阿水爹,水匪出身,在川湘水道上混了几十年,底子不算干净,但也不曾归顺过哪方军阀。” “九门这个草台班子刚搭起,他齐老八转头就从江上捞了个水匪的闺女进门。他倒真不怕半夜睡着,让人一刀抹了脖子。” 所谓九门,不过是张启山这个外来户为了平定长沙地盘,强行把地下各路牛鬼蛇神拧成的一股绳。他虽然顶着城防司令的头衔,但强龙不压地头蛇,只靠手里的兵枪根本压不住盘根错节的江湖势力。 既然灭不尽,索性划下地盘立了规矩,封了九个当家。可这规矩才立了没多久,骨架还没坐实,谁都在互相防着。 齐铁嘴不是那些刺头,他是人畜无害,没有野心。张启山之所以让他进九门,是因为他的香堂开在长沙最热闹的市井茶肆之间。 达官显贵来求仕途,绿林盗匪来测吉凶,升斗小民来问生老病死。三教九流的人往他卦摊前一坐,什么秘密都得抖落两句。 齐铁嘴收尽了整个长沙城的风吹草动和人情世故,是张启山放在市井里最好使的一副耳目。 可偏偏就是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软柿子,转头就从江上捞了个来路不明的水匪闺女回宅子。张启山手指在桌案上那张户籍申请上轻轻叩了两下,指尖一转,到底没在上面盖印,“备车。去八爷那小香堂走一遭,去给他讨杯喜茶喝。” 他倒要亲眼瞧瞧,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江上精怪,能把九门最惜命的算命先生迷得连脖子上的脑袋都不要第8章齐铁嘴08 入夜,齐家后院的正房里亮着暖黄的油灯。 雕花小方桌上摆着小满去奇珍阁提回来的几样精细吃食。煨鲍鱼、清炖官燕、组庵豆腐、红烧青鱼尾、还有一份银丝卷的甜食。 浓浓洗完澡换了身藕色的宽袖小袄和衬裤,捧着碗坐在八仙椅上,眼睛还红扑扑的。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把那碟组庵豆腐往她跟前推了推,“你瞧瞧这豆腐,拿鲜虾茸和鸡汤煨得透透的,连嚼都不费力气,赏脸抿一口?” “吃不下。” 小姑娘垂着眼睫,小嘴抿得发紧,握着调羹在碗底漫无目的地转圈,一口没下嘴。 “吃不下也喝口汤,就一口,尝尝。”齐铁嘴身子往前倾着,拿过小瓷勺舀了半勺清炖官燕,吹凉了递过去,“我特意让后厨少放了糖,不腻人的。要是实在不合胃口,我这就让小满去叫开陈记的门,换两样江淮的小点心来?” 眼看瓷勺靠近,她乖巧张了嘴—— “笃、笃、笃。” 院门外突兀地响起一阵叩门声。 齐铁嘴手一抖,那半勺官燕差点洒在桌上。他正憋着一股劲儿想把人哄开怀呢,被这三声打断,登时有些着恼,扯着嗓子朝外头嚷:“小满!不是叫你落了门闩去歇着吗?这么晚了哪个不长眼的来敲门,就说八爷今日不见客,明日赶早!” 前院,小满带着哭腔的打颤声从院子里飘进来:“八、八爷……是、是司令部的长官……” “佛佛爷?”齐铁嘴登时白了脸,一把握住浓浓的手,拉着她起身,“别怕!天塌下来有我顶着!你……你躲里面,把门闩插死,不管听见外头有什么动静都千万别出来!” 一边说着,齐铁嘴一边急赤白脸地把她往里屋推。 然而还没等浓浓迈开步子,穿堂那道帘子就被人用马鞭一把挑开。 两个杀神一样的高大军官踏门而入,齐铁嘴腿肚子一软,但他硬是咬着后槽牙站直了,拿自己那副单薄的竹竿身板,把身后的姑娘挡了个彻底,“佛、佛爷!您老人家怎么大半夜屈尊降贵到我这来了?” 浓浓怕被卖了也怕进监狱,躲在齐铁嘴后面,紧紧攥着他的衣服。 齐铁嘴脸上挤出来的笑比黄连还苦,额间冒出细细密密的汗水:“您瞧我这儿,乱七八糟的,要是早知道您来,我就是打着赤膊也得去巷子口迎您三里地不是……” 张启山没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视线微挑,越过齐铁嘴的肩膀,直刺向他身后那位缩着身子,红着眼睛的小白兔。 别说,俩人怂得如出一辙,还真挺般配的。 “行了老八,坐下吧。”张启山看了眼副官。张小鱼拿出那份户籍公文,“路过,顺道来给送文件,怎么,不请佛爷喝杯喜酒?” 齐铁嘴在瞅见那张红戳鲜亮的公文纸时,喜上眉梢:“哎哟!我的亲佛爷!您瞧您这话说的,喜酒管够,管够!”随即回过头,“阿浓,不怕,这是咱们长沙城的张大佛爷,天大的贵客,保民平安的活菩萨!去让小满把后厨温着的酒烫上。佛爷不吃生冷,快去。” 浓浓小声应下,小碎步倒腾得飞快,低着头溜着墙根儿,一溜烟直接钻出穿堂跑去后厨。 等她一跑没影,屋里三个男人就开始大眼瞪小眼。 张启山解开军装外袍的领扣,大马金刀往八仙椅上一坐,军靴往下一踏,目光在桌上的菜肴上扫了一眼,淡淡掀起眼皮:“老八,挺有本事。” 张小鱼微微拧起眉头:“八爷,上回佛爷生辰,您空着两手去,临走时还拿了一罐雀舌说是供祖师爷。” “胡说!我带了寿礼的!那是我沐浴焚香了三天三夜,亲手画的紫气东来百寿延龄符!千金难求!那是无价之宝!张副官,你年纪轻轻的,怎么能把神仙造化当成空手套白狼呢!” 张副官抱着手臂凉凉补了一刀,“那符纸在西街黄裱纸摊子上一打听,一个铜板能裁一刀。” “你!你这小娃子懂什么!朱砂通灵,诚意最重!”齐铁嘴气红了脸,可底气到底虚了三成。 张启山给自己盛了碗豆腐,一尝,眉梢一挑,“奇珍阁的味道还是这么鲜灵。” 这桌菜少说也要二十块大洋。 张启山一勺子吃下去的不是豆腐,吃的是齐老八的棺材本。齐铁嘴心疼得直抽抽,可偏偏敢怒不敢言,只能在心里把这尊活阎王翻来覆去骂了个遍。 “八爷平日里连铜钱掉进水沟都要脱了鞋去捞。今儿个倒是大方,一掷千金。前两日探子来报,说你在码头魂不守舍地转了三天,连饭都吃不下。我当你是测到了什么大凶之兆,合着……是叫水里的精怪把魂给勾走了?” “佛爷!慎言,慎言哪!”齐铁嘴老脸当场涨成猪肝色,急忙压低声音,拿手拼命往后厨的方向比划,“阿浓面皮薄,胆子又小,叫人家听见像什么话!什么精怪!是正经姑娘!” “八爷。”张副官淡淡开口:“您那双算命的招子,怕不是全长在人家脸蛋上了?川湘江面上一杆秤,您那老丈人手底下沾的血比您祖传的桃木剑都重。你连人家根底都没摸透,就敢把户籍办到司令部案头。” 张启山靠在椅背上,视线沉沉落在齐铁嘴身上,似笑非笑:“色令智昏。” “我……我那是……那是天赐良缘!”齐铁嘴憋了半天,脖子一梗,索性耍起赖来,“你们不懂!我齐铁嘴掐指一算,她家里什么事我不知道,就算她是阎王爷的亲闺女,我也认了!佛爷你就是拿枪指着我的脑袋也改变不了我的主意!” 他话音刚落,张启山二话不说掏出枪来,咔哒一声,子弹上膛。 枪口不偏不倚地抵在了他的脑门。 齐铁嘴刚才那副视死如归的架势,瞬间蔫了下去。他眼珠子拼命往上翻,盯着上方的枪口,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佛、佛爷……您这是……这是做什么?” “做什么?替你清醒清醒。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长沙城,等着揪我的错处,更等着往我们身边安插钉子。”张启山冷冷看着他,“齐老八,你早不娶晚不娶,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是真掐算出她是你的良缘,还是被人拿美色做饵,把通敌的眼线直接请进了内宅?若是前者,你色令智昏该死!若是后者,我这一枪就是替九门先收了你的命。” “佛爷……亲佛爷,您借我八百个胆子,我也不敢引狼入室啊!”齐铁嘴动也不敢动,都快吓哭了:“我、我若是投了敌、做了汉奸,不等您的枪响,我自个儿先撞死在祖师爷牌位前!她不是钉子!真不是!我拿我们齐家祖传八代的招牌保她!” “你齐家的招牌,值几个大洋?” 浓浓在外面听得很不是滋味,好像她很想嫁给齐铁嘴似的,她气得一把撩开帘子,“我不嫁了!送我回船上!谁稀罕当奸细!谁稀罕嫁人!我不嫁了!” 齐铁嘴脑门上还顶着枪口呢,也不知哪儿来的力气,梗着脖子往旁边一偏,避开枪线就急得直跺脚:“哎哟我的姑奶奶!小祖宗!你快把帘子放下!这儿大老爷们说话,你添什么乱啊!谁说你不稀罕了,我稀罕!我稀罕得要命啊! 大不了……大不了我收拾包袱跟你们去江上摇橹算卦!佛爷,长官!亲哥!您今儿要是把人给我吓跑了,我也不在长沙当什么八爷了,我跟她上船当伙计去!” “我才不要,你上船连渔网都拎不动!” 浓浓不客气地拆了他的台,身子气得直发抖。齐铁嘴被噎得一口气卡在嗓子眼里,还得哄她:“我拎不动网我能算卦啊!我算哪儿鱼多不行吗!你快别拱火了,算我求你了……” “行了。”张启山手腕一转,把枪递给副官退子弹,“江面是提着脑袋讨饭吃。遇到风浪要死人,遇到官兵要逃命。” 他看向门口那姑娘,“只要你安安心心在齐家当你的八奶奶,把齐老八看顾好。你家里那一整条船的人——户籍公文、良民身份,我张启山全给办妥第9章齐铁嘴09 雕花大床落了轻软的帐子,屋里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佛爷走后,小媳妇被他指天誓日地哄着睡下。齐铁嘴睁着眼睛全无睡意,怀里实实在在地揽着媳妇儿。她那张巴掌大的小脸贴在他单薄的中衣前,温热的鼻息一下一下落在他胸口。 他那胳膊被枕得发酸,却还舍不得挪。 张启山那只老狐狸,一来就收买了他媳妇儿。明明是他拿命顶着枪口,倒显得佛爷成了救苦救难的活菩萨,抢走了他所有风头,可恶至极! 军阀头子……就会拿权势压人,粗鲁,忒粗鲁! 他在肚子里把张大佛爷翻来覆去编排了八百遍,这才觉出一丝舒坦。低头在媳妇儿香喷喷的发顶上蹭了蹭,小心地将滑下的被角往上掖严实,手臂收紧,连人带被子揽了个满怀。 有媳妇真好。 次日一早。 浓浓把人摇醒了,齐铁嘴哼哼着还想多睡一会,“媳妇儿,天爷还没睁眼呢……再眯一炷香的工夫,就一小会儿……” “不行!万一赶不上船起帆了怎么办?得把好消息告诉爹娘……”浓浓推了推他那赖皮巴脑的身子,手伸进被窝捏住他腰间那点软肉,拧了一下。 “啊——轻点轻点——” 齐铁嘴疼得从被窝里弹了起来,猝不及防地,差点撞上她的脸,两人的鼻尖只隔了一指的距离。 黎明时分,暖帐垂落的小天地里,他身上的中衣襟口散开了大半,露出清瘦的锁骨。浓浓的手还贴在他腰侧上,掌心里全是他身上烘了一整夜的燥热,烫得她手指微微一蜷。 这一蜷,反倒像是在他腰上轻轻抓挠了一下。 齐铁嘴紧张得抿紧了唇瓣,他没戴那个圆眼镜,书呆子的劲儿褪得干净,白皙的脸浮上一层红晕,像个刚刚懵懂的天真小少爷。 浓浓眨了眨眼,歪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起床了。” 那一小下轻柔的温热贴在脸颊上,是把他的天灵盖都给掀翻了。齐铁嘴强撑着八爷的架势,晕头转向地下了床,站起来的时候腿一软,眼看就要滚下去时,身后一双手臂将他拽了回去。 他顺势栽倒在枕席间,脑袋正正撞在姑娘软乎乎的肩颈窝里。他双手还悬在半空,抓也不是,放也不是,连气儿都不敢喘粗了。 浓浓被他压得没好气,“平地都能摔跟头,你那双腿脚是面条捏的不成?” 齐铁嘴平时那张能把死人说活的铁嘴,此刻像是被浆糊黏死了一样。 浓浓抬起他的下巴,在他发直的目光下,低下头,一下又一下细细密密地啄他。齐铁嘴被亲得半点脾气都没了,亲到他白净的脸皮一路红到脖子下,亲到他开始大着胆子嘟起嘴,在她的脸颊上也偷香了一口。 这一小口得逞,齐铁嘴浑身的骨头都酥了,软塌塌地埋进媳妇儿怀里,一张脸烫得能煎鸡蛋,“媳妇,我去给你打水。” 浓浓瞧着他那副被勾魂的样子,抿嘴轻笑,在他手背上拍了拍:“去吧。” 良民身份有了,但吃穿住行怎么办?船还是得跑。 浓浓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爹娘,可也眼睁睁看着他们扬帆而去。小脸上满是不舍,眼睛又红了一圈。 齐铁嘴心疼得跟什么似的,拿身子挡住刮过来的冷风,又是递手帕又是小声作揖:“不哭不哭,房子的事我想想办法,生计这事……你且宽心,回头我寻个机会狠狠宰那佛爷一刀!让他给咱家的船挂个官办民运的牌照。” “真的,你行吗?” “行!怎么不行?”齐铁嘴小身板一挺,嘴上吹得天花乱坠,“他张大佛爷是管着长沙城的布防,手里握着枪杆子不假,可他但凡出门点将、排兵布阵、开山动土,哪一回少得了我齐铁嘴给他看风水测吉凶?下回他求到我头上,我不趁机敲他一个官办民运的红戳大印,我都对不起祖师爷赏我这张铁嘴!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咱爹娘那艘船,往后在江上挂了司令部的旗,巡江的水警见了都得先立正敬礼!” “骗人。”浓浓抽了抽鼻子,眼眶里的泪珠子将落未落,显然没被他那几句天方夜谭给忽悠过去,“昨儿他都要一枪崩了你。” “那哪能叫崩我?他吓唬我呢,他哪舍得真开枪?” 齐铁嘴咬了咬牙,暗道今天若是不把这江湖骗子的帽子摘了,往后在家里可就真要夫纲不振、被小媳妇吃得死死的了! 他四下一踅摸,拉着她的手闪进码头避风的一处茶棚角落,袖袍一抖,刷啦啦摸出三枚开元通宝。 “媳妇你瞧好了!我算算佛爷什么时候来求我。” 齐铁嘴把三枚铜钱合在手心里,闭上眼,嘴唇极快地上下翻飞念着口诀,神色陡然庄重肃穆起来。手腕一转,骨碌碌将铜钱抛在茶桌上。 铜钱摇掷六次以定六爻,他这第一把不过是问个初爻起个头。他正准备在媳妇面前大肆吹嘘一番,可目光往桌上一落,顿时失了声。 三枚铜钱,一枚朝阳,一枚朝阴,而最中间的那一枚,竟然顺着桌面一条微凹的木纹,直挺挺地立在了那里! 法钱立刃,神鬼截卦。 按祖训,若是掷满六爻摇出个凶卦,那好歹是人力可解的凡尘灾祸。可这刚起第一爻,老天爷就强行把钱竖起来堵了死路,这叫天机斩断,是大凶绝象! 剩下的五次,连神仙都没命再摇下去了。 浓浓只看到他脸色发白。 “哎呀,这茶摊的破桌子不平整,缝隙太深,不算不算……”齐铁嘴嘴里慌慌张张找补着,手忙脚乱地伸过去要把铜钱划拉回来。可指尖刚碰到那枚立着的铜钱,一股阴冷感顺着指甲盖直钻心口,激得他浑身打了个激灵。 铜钱掰不动。 齐铁嘴牙齿直打冷战,咬破舌尖啐了一口阳气,这才狠下心硬生生将那枚阴森透骨的铜钱抠了下来。 “走……快走!”他一把扯住浓浓的胳膊往外拽:“赶紧回家收拾包裹!这长沙城要变天了,咱们追咱爹的船去第10章齐铁嘴10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碰上张启山准没好事!昨儿半夜拿枪指着我脑门,今天老天爷就给我立铜钱!他那身军皮煞气太重,克我!克我们齐家的风水!八字不合,天生犯冲! ……媳妇,轻点轻点,那套明代的青花小盏带上!别摔了,那能换半条江的米呢!还有我压箱底那两根金条,小满!小满你死哪儿去了?……算了算了,命都要没了还管什么瓷器,带银票!带容易贴肉藏的!那尊白玉财神……不行,财神爷得带上,扔这儿便宜了那帮当兵的土匪! 媳妇儿你别慌啊,咱这不是逃命,咱这叫避其锐气,吉星移位!易经上……潜龙勿用!咱先去咱爹船上吹吹江风吃两顿江鲜,等长沙城这股邪气散了,咱再风风光光搬回来!” 堂屋里被他翻得鸡飞狗跳,箱笼柜子全敞着口,齐铁嘴手里抱了个黄花梨木的小匣子,又舍不得柜顶那只缠枝莲纹的瓷瓶。他那嘴里一刻不停地碎碎念,手里抓着包裹皮的四个角扯,手忙脚乱之下,指骨被勒得扭了一下。 “嘶——这破布也跟我作对!” 浓浓在床边叠着衣服看了一出兵荒马乱的戏,默默拉过他的手指揉了揉,“是福是祸躲不过,去把大门关上。” “关门哪顶用啊……”齐铁嘴膝盖一弯,半跪在床踏板上,仰望着她,满脸委屈:“再说了,我现在不是一个人,我要是出了事你怎么办?” 当寡妇?浓浓想了下也不是不能接受,可她家里人还没回来办良民证呢,船没回来之前,这家伙不能出事,但也不能跑路。 “去关门,贴上东家有喜,等我爹娘回来。” “哎哟我的傻媳妇!你当这是街坊打架关上门就没事了?那铜钱立起来是天机斩断!阎王爷勾魂贴封条呢!这宅子不安全,这长沙城都要被煞气压沉了!关门?关门那是给阎王爷瓮中捉鳖啊!” 他说着还抽出手,浓浓哄他都不管用了。 齐铁嘴现在就像只炸了毛的兔子,只要外面有丁点风吹草动,抓起包袱就能顺着地洞钻出去。 要留住这个被吓破了胆的算命先生,讲道理是没用的,得用猛药。 “路途遥远,也不知道何时能找到落脚地。”浓浓走到门口关上门,屋里光线倏地暗了一半, “媳妇儿,你关门做什么?赶紧收拾啊!咱从后巷绕去码头,晚了可真赶不上船……” 浓浓没应声,背靠着紧闭的门扉,抬手拔掉了发间那根素银簪子。一头青丝如瀑般散落下来。接着,她当着齐铁嘴那双瞪得滚圆的眼睛,指尖轻轻一挑,解开了斜襟盘扣。 外头那件水粉色的小袄顺着肩头滑落,落青砖地上。里面只剩一件绣着并蒂莲的红肚兜,大片羊脂玉似的细腻肌肤在昏暗的屋子里晃得人眼晕,纤细的锁骨下,是一截不堪盈盈一握的细腰。 红是极艳的朱砂红,白是极嫩的凝脂白。 齐铁嘴手里刚串的一串铜钱,啪嗒一下,铜钱散了一地。 浓浓踩着细碎的步子走到他跟前,每近一步,闺阁甜香的温热气息就逼近一寸。她微微仰起头,一双细软的手臂攀上了他的肩颈,水汽氤氲的眸子定定地瞧着他:“这一去,天高水远,兵荒马乱。若是路上遭了难,或是咱们走散了……我好歹……肚子里能给你留下一个齐家的血脉。” 齐铁嘴此刻目光紧紧盯在她脸上,喉咙里干得冒火,整个人定住了。浓浓撑着他僵硬的肩膀微微踮起脚尖,唇瓣几乎贴上他的耳垂,轻声开口,“相公,没准大凶……也有别的意思。” 并蒂莲顺着腰线滑了下去,落在那摊散乱的铜钱之上。浓浓退后了一步,齐铁嘴只看了一眼,就那一眼,别说长沙城变天了,他的三魂七魄也没了。 大凶之兆! 当真是顶天立地、呼之欲出、要人命的大凶! 齐铁嘴喉咙里发出咯的怪响,像是被呛住了嗓子眼。他先是面红耳赤,紧接着那点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刷地褪得干干净净,整张俊俏白净的脸皮瞬间煞白,眼珠子猛地往上一翻,身子直挺挺一倒,人事不知了。 浓浓原本是打算跟他圆房的,他这一晕,她反应过来没好气在他身上踢了踢,“……齐铁嘴,你个没出息!” 经过卦象和大凶这一冷一热一阴一阳这么一吓。 齐铁嘴躺在床上浑身冒冷汗,发烧了。 迷迷糊糊之中,他感觉额头盖上了冰凉的布巾,身上闷着的感觉也不见了。 前头堂屋外,小满已经把木板堵上一半,手里正搅着浆糊。 浓浓站在门廊下,身上那件水粉色的小袄齐齐整整地扣到了最上一颗盘扣,头发也重新挽成了妇人髻,手里拿着墨迹未干的红纸吹着。 门前是一条铺着青石板的窄巷子,两侧多是卖香烛纸钱古玩和算命测字的旧铺面。 “油炸——臭豆腐干子嘞——香脆焦枯咯——” 挑担的小贩扯着悠长的叫卖声,臭味先一步弥漫到来,担子一侧挑着火炉与油锅,一侧挑着食材与调味台,几十斤重的担子,那小贩走在青石板路上,扁担随着脚步一颤一悠。 小满探着脑袋,两眼放光地咂摸着嘴,“少奶奶可要尝尝臭干子?这刘拐子的手艺在咱们这片是绝活,黑豆豉水泡出来的胚子,炸出来焦焦脆脆,中间戳个窝子灌上一勺红油蒜汁,香得能把舌头吞下去。” “那就买两份。”浓浓摸出几枚铜板递过去,小满双手捧着钱,一溜烟迎着热气腾腾的担子小跑过去,“刘叔!两份臭干子!多搁蒜水多搁辣,油锅炸老一点儿!” 青石板街两头,几个穿着灰布短打留着板寸头的汉子,在齐家香堂店伙计跑开那一瞬,冲进香堂里打砸抢,其中两人奔向后院。 浓浓手里还拿着红纸,这群人笃定她一个弱女子不敢动,她也确实撒腿就跑,跑出两步又怕那家伙死了,真要是让人一闷棍敲死在院子里,良民证可就没着落第11章齐铁嘴11 浓浓作为水上人家有随身携带刀的习惯。 江上抓水贼常从水里冒头,爹教她反手握刀,从耳根骨头后头那块软肉,斜着往里狠命一送、再顺势一绞。那里皮薄脉大,扎透了人哼都哼不出一声,血连喷带涌,手脚立刻就软了。 娘常年在灶头剁鱼斩肉,教得更阴:“男人扑上来压你,你就顺势迎上去,贴着他脖子根,刀尖朝下,从两根锁骨正中间那个软窝窝往胸腔里闷。扎进去了别拔,借着他往前扑的死沉劲儿,自己往刀尖上撞,一口气当场就得被血呛死。 若是被人从背后勒住,反手贴着胯骨上沿肋骨下沿的软肉,刀锋横着扎进去使劲一拉。这地方出血最快,剧痛能瞬间抽空一个壮汉浑身的气力,当场跪地。 闺女,咱们水上漂的命如草芥,没权没势。真到了要动刀的那一步,就别念什么菩萨心肠!你手软半分,沉江喂鱼的就是你。出刀不奔着要命去,留了活口,回头被祸害的还是你自己。” 三个大汉子,浓浓冲进去杀了。 回过神来,她浑身剧痛,手臂和腰刚才被勒得要断了,整个人成了血人。 齐铁嘴从麻袋里挣扎着爬出来,之扫了一眼,顾不上自己腿肚子转筋,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扶着她,急得泪眼汪汪:“伤哪儿了?我带你去找大夫!刀,刀放下!” 一辆黑色道奇车急刹停在香堂前,副官拿着枪冲进来,张启山披着军大氅阔步跨入香堂时,瞧见的就是这么一副惊心动魄的景象—— 齐铁嘴咬着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将浑身是血的浓浓打横抱在怀里,踉踉跄跄正要跨过门槛,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还沾了血,瞧见迎面进来的张启山,扯着哭腔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嗓子:“张启山!你怎么现在才来!快救人啊!我媳妇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老子做鬼也不放过你!” 张日山蹲下身,将地上的尸体快速摸索了一遍,脱下鞋子,尸体的大脚趾和第二脚趾之间的缝隙明显更宽。穿木屐的,指缝根部的夹带处常年摩擦形成的一层厚而发硬的黄色老茧,是东洋人! 医院里。 “遭大罪了……真是遭了大罪了……”齐铁嘴像尊守门的小石狮子似的寸步不离地守在床头。小心翼翼地握着媳妇儿没受伤的那只左手,贴在自己的腮帮子上蹭着。 他吸了吸通红的鼻尖,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都怪我,怪我这身子骨不争气……要是我能顶上去,何至于让你一个姑娘家拿刀见血……” 浓浓被他那断断续续的碎碎念吵得悠悠转醒,眼睫颤了颤。入目便是齐铁嘴那双哭成烂桃子的眼,头发乱蓬蓬地翘着几撮毛,瞧着要多窝囊有多窝囊。 看她醒了,他眼泪又吧嗒吧嗒往下掉,“媳妇儿。” 浓浓低头看了眼,身上换成了干净的病号服,右臂脱臼上了夹板吊在胸前,左侧腰肋处缠了一圈又一圈扎实的绷带,那是搏斗时被狠撞在博古架上的钝伤。 “家里,得备枪。” 齐铁嘴吸着鼻涕连声应承,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备!买!必须备!买!咱买两把,不,买四把!一把搁枕头底下,一把藏灶膛边上,一把绑你腿上,留一把我天天揣怀里!” 浓浓枕着柔软的枕头,歪头听他碎碎念。 “媳妇你疼不?要喝水吗?你放宽心……刚才那几个王八蛋死了我也不会放过他们,明儿个我挑个大凶破煞的阴时,在他们坟头扎白幡画丧魂符!我咒他们下辈子投胎当王八、当下水道里的烂泥鳅!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这次上门闹事的人,根据张日山顺藤摸瓜的暗线,这三个假扮短打汉子的东洋杀手,源头直指城南那家打着强身健体幌子的武馆——馆长,武藤一郎。 病房门“笃笃”轻响了两声。 齐铁嘴扭头就看到张启山走了进来,他贴着手心呜咽的模样登时收了收,护崽似的往床前挡了半个身位。 “三个受过特训的东洋浪人,近身肉搏,刀刀毙命,连骨头缝都没卡一下。八夫人的身手,若是放在我的亲兵营里,也是能拔尖的尖刀。” 浓浓盯着他手里的文件袋,呼吸一紧。 齐铁嘴不用她开口,他就快要咬上去了:“张启山你放什么狗屁!什么尖刀暗桩的,我媳妇那是水上长大的本分人家!防贼防匪逼出来的!你别拿你那套审特务的脏心眼往我媳妇身上套!有火冲我来!” “老八,火气别这么大。这事可能是你惹出来的。” “什么意思?” “武藤一郎认识吗?” “开武馆的那个东洋人?他是找过我几次算命,但都被我拒绝了。” “拒绝了?”张启山眉头微锁。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江湖算命惹下的口舌是非,毕竟干这行的嘴碎,碰上些心眼小的豪强地痞,听不得凶卦,一时恼羞成怒上门砸摊也是常有的事。 可齐铁嘴既然连卦都没起,直接把人撅了回去,那武馆的人犯得着大费周章,派三个武士上门? “绑活口,大可暗地里绑票严刑拷打,何必搞得满城风雨?”张副官轻轻提了一嘴。 “胡说八道!”齐铁嘴不爱听这话,扭头急着和媳妇解释:“没人能绑我,我每天起床都有起卦避凶的!” 浓浓翻了个白眼,“八爷可真威风啊。” 张启山在思索间——九门刚建立,其中有一项规矩是任何人无论内外,只要有能力杀死九门中任意一门的当家人,就可以取代他的位置,成为新的九门当家。 不过也没人把这件事当回事,毕竟九门名不经传,只是一个草台班子。 齐铁嘴就是九门中最容易得手的目标。 一个东洋人混进九门想干什么?借九门在黑白两道的眼线,把手伸进长沙城的地下暗盘,搜集情报。 张启山有了头绪,抬手将手里的牛皮纸袋,递给了齐铁嘴。 “水运货船的通行令,以及你们一家上岸落户的良民关牒,全在里面。”张启山沉声道,“弟妹还是尽快把家里人召回来第12章齐铁嘴12 水上行船跑马,没有绝对的良民。风平浪静时是跑单帮的船家。碰上劫道的,他们比水匪还懂怎么割喉沉尸。若是世道乱了没饭吃,顺手扯起篷子截两单私货也是常有的事。 浓浓一家人就住在码头边上的二进宅,香堂日夜有三位哥哥轮流守。 九门都收到了风声,那齐铁嘴找了个水匪老丈人把自己给“入赘”了。 要是齐铁嘴听了这浑话,没准还能笑嘻嘻拱手道一句吉星借势借水生财。可要浓浓听了,肯定跳脚,倒霉找了个小白脸。 浓浓在家里养病一个月,齐铁嘴天天抱着媳妇走上走下,晒太阳去茅房,手断了都不能把媳妇摔了。 夜里他更衣上床,浓浓不小心瞥了一眼,他原本那两根嫩藕似的白净小胳膊,现在绷紧时能绷出几道清晰的筋络。见他要吹蜡烛,她开口制止了,“别吹,你过来。” 白皮小书生顶着一双单纯懵懂的眼睛屁颠屁颠跑过去,“媳妇要喝水吗?还是要上茅厕?” “你上来躺着。” “哦。”齐铁嘴半点没起疑心,手脚麻利爬上了拔步床。爬到被窝里习惯地把媳妇搂到怀里,拉被子往两人身上掖,生怕漏进一点秋夜的凉风冻着他那金贵的八奶奶。 “手伸出来。”浓浓靠在他怀里,下巴微扬。 齐铁嘴把空出的那只手老实平摊在她面前,掌心朝上,指节匀称纤长,白白净净的。浓浓没看他的手心,指尖直接贴上了他的小臂,顺着皮肉往上一滑,微微用了点力道捏了捏。 “媳妇,我手不疼,你不用给我按。” “闭嘴。” 浓浓瞪了他一眼,小公兔脖子一缩嘴巴一抿,眼睛眨巴眨巴望着她。把他的手臂摸够了,她的手指勾着他中衣上的系带轻轻一挑、一抽,顺滑地散了开来。 齐铁嘴那只手还僵在半空中,浓浓起身将他衣襟往两侧敞开,露出白净的胸膛和起伏剧烈的锁骨。他那双瞪得圆溜溜的眼睛,无措极了。 “媳、媳妇儿……?”他声音细得发颤,连呼吸都不敢大喘,“这带子……它、它怎么自己开了?是不是这布料滑手?我……我给系回去……” 他说着就要伸手去抓那两根带子,慌乱中指尖都在打哆嗦。 浓浓没给他装傻充愣的机会。 掌心按在了他的胸膛上——咚、咚、咚! 手底下那颗心跳得又急又凶,像是有面小鼓在里头拼命擂打。浓浓微微仰起脸,乌黑的发丝散在枕席之间,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水汽濛濛,似笑非笑地横了他一眼:“你怕我吃了你?” 浓浓指尖划过他平坦的腰腹,他猛地缩瑟,想跑却被她反手按住,退无可退。 “吃、吃人不至于……”齐铁嘴脸涨得通红,眼神飘忽不定,一会儿看床顶的承尘,一会儿看床头雕着的花鸟,就是死活不敢往下瞅,磕磕巴巴地为自己找补,“我、我们是夫妻,官厅盖了印信的!你那腰上的伤大夫前几天才拆了药纱,伤筋动骨的,可不敢瞎折腾——再再者、水天需……不不,水火既济——” 浓浓根本不听他胡诌,直接吻上去,把他满肚子的阴阳五行全堵回喉咙里,逼得他只能发出委屈巴巴的呜咽。 他肤色白,羞得藏不住。 稍微被碰一下腰侧咬一口锁骨,皮肤立刻泛起一片胭脂红,眼尾被逼得水汽蒙蒙通红一片。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 许是今晚烛光太美,她犯错了。 “祖宗!你别乱动……伤没好……嗯……娘子……莫闹咯……”齐铁嘴护着她的腰,咬牙劝着她,“下来,快下来……听话……” “水上翻船的时候,比这颠簸多了。” 浓浓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乌发散落在他颈窝,眸光在烛火下亮得惊心动魄。她微微俯身,齿尖不轻不重地咬住他上下一滚的喉结。 齐铁嘴这辈子没受过这种折磨。 抱着她的那双手臂,青筋顺着手背一路暴起到小臂。 “八奶奶……饶了我……” 他仰着脖颈,眼尾洇开大片湿漉漉的红晕,嘴唇被自己咬得血色斑驳。 屋里的红烛燃到了底,蜡油化一案,青石板巷深处,忽然幽幽传来了两声清脆的敲击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嘞——平平安安——闭门关窗咯——” 那是老街上老更夫巡夜的梆子声,在深秋料峭的夜风里,沿着空旷清冷的巷道远远荡了开来。 不知不觉竟然三更天了。 锦帐深处,齐铁嘴正咬着牙满头薄汗地压着那股子青涩蛮劲儿,外头这一敲,他一下子走了神,差点泄气,咬牙切齿地抱怨着:“……早不敲晚不敲,三更半夜跑老子窗根底下敲什么阎王索命锣……” 浓浓被他逗得闷笑出声,身子微微一颤—— 齐铁嘴这下嘴都硬不起来了,整个人栽倒下去。 次日清晨,秋阳透过雕花窗棂的缝隙,照着一室狼藉的拔步床里。 齐铁嘴醒得极早,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怎么睡踏实。他蜷在床榻外侧,被子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红肿未消的眼睛。被角被他攥得死紧,不知道的还以为昨夜被土匪糟蹋的小娘子是他。 浓浓翻了个身,薄被滑下一截,露出雪白的肩颈,上头赫然印着几处浅浅的齿痕。那是昨夜某只兔子急了眼胡乱啃留下的罪证。 齐铁嘴小心翼翼地探出一只手,把她身上的被子拉上去,然后迅速缩回去,继续眼巴巴地警惕着她。 浓浓还没死,被他这么盯着,没一会就醒了,皱着眉头扫了他一眼,然后翻身拿背对着他。 不理他,齐铁嘴自己就受不了。裹着被子像只偷油的耗子似的,一点一点蹭到她身后,脑门抵在她的发丝,轻轻蹭了蹭。 “……媳妇儿,别生气。我我不躲了……” 浓浓闭着眼,后背硬邦邦的,没搭理他。 齐铁嘴心里顿时更慌了。他这人嘴碎爱闹,最受不得的就是浓浓这副油盐不进的冷淡,他掀开被子贴了上去,飞蛾扑火那般,献第13章齐铁嘴13 姑爷在那东厢房里哼哼唧唧求了一晚。润娘一早听三儿说起,赶紧提了篮子去集市买大菜。细皮嫩肉的姑爷经不起浓儿的折腾,得好好补补。 水上人家吃补讲究的是借水生精以血补气。 手指粗的野黄鳝,不破肚剖肠放血,只用粗盐死死揉搓去黏液,整条扔进烧得滚烫的菜籽油里爆出花皮。加老生姜大蒜,倒上一大碗自家酿的米酒,闷在砂锅里狠煨。 河里的青壳小河虾最生猛,再甩进一把“起阳草”,韭菜炒河虾,虾肉补肾阳、韭菜通经脉。 还有一斤重的野生活鳖,剁头放血。活甲鱼血混入滚烫的热烈酒里,让新郎官一口闷,水上汉子伤了腰子全靠这口吊着。 最后,还不忘在小火煨上一只肥得流油的老母鸡,专门给闺女补血气的。 润娘做的一大桌菜,家里老爷们都闻着味过来了。 齐铁嘴睡到日上三竿,一开门,迎面撞见的就是院子里的老丈人和三位大舅哥。 四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四双铜铃大眼在他身上扫,吓得他腿软差点又给他们磕一个,冤啊,六月飞雪都没他冤!他真没欺负媳妇儿。 “姑爷起了?”润娘笑吟吟地端着只粗陶海碗从厨房转出来。 齐铁嘴踏出门槛,战战兢兢的给岳母岳父大哥二哥三哥依次鞠躬作揖请安。 润娘把那碗暗红汤药往他手里一递:“趁热,一口闷了它!” 齐铁嘴哪敢多问半个字?闭着眼,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就是一阵猛灌。 腥、燥、烈、烫! 一路从喉咙烧进胃袋,激得他眼冒金星,齐铁嘴捂着胸口刚要犯呕,旁边抱臂横立的三哥两道浓眉猛地一拧,凶光乍现。 齐铁嘴吓得喉头狠狠一滚,又硬生生把那口血酒全咽了回去。 “啪!”阿水爹蒲扇般的大手狠狠拍在齐铁嘴那单薄的小身板上,震得他浑身骨架子嘎吱作响,连魂儿都快被拍出了窍。 “好小子!够爷们儿!”阿水爹哈哈大笑,声如洪钟,“不枉老子起大早去渔船上给你挑王八!” “爹,轻点。”清淡的声音从里屋传来。 浓浓提着裙摆跨过门槛,齐铁嘴见了救星,一下子窜到她身后,像只被四条猎犬围堵了一早晨的白兔,只敢从她肩头弱弱地探出半个脑袋。 那碗烈酒的后劲儿这会儿直往脑门上撞,脸颊烧得绯红,连带着耳垂都艳若滴血。 香堂直到未时三刻才慢悠悠敞开了门。 齐铁嘴不给凡夫俗子看寻常琐事,也不靠两三枚铜板的测字混温饱。想得他一卦,必须高价买走店里一件贵重明器。寻常老百姓消费不起,达官显贵和土夫子掌柜也不会天天碰上性命攸关的邪门事。 香堂门口非常的冷清。 几天等不来一个肥羊,伙计小满打瞌睡嗑瓜子,岳父和大哥二哥出去跑船,岳母回家午休,三哥在院子里练刀,他呢—— 齐铁嘴在厢房里跟着媳妇,她走到哪他跟到哪。浓浓躺了一个月浑身不得劲,把他那些掉了扣子破了洞的衣裳拿出来缝,床那么大,他就要挨着她坐。 “你没事做吗?”浓浓指尖捏着绣花针,抽了一道长长的青灰棉线,没好气地侧过头睨他。 齐铁嘴哪是没事做,他是根本闲不下来。 那一整桌菜的后劲儿,烧得他,浑身的血液顺着经络横冲直撞,燥得骨头缝都在微微发颤。 院里还有三哥那尊杀神,他哪敢出去乱晃。 可留在屋里,他又烧得心慌意乱。委屈地把滚烫的额头贴在她的手臂上蹭了蹭,手掌悄悄环上她的细腰:“疼。” “哪疼?” 齐铁嘴哼唧着不说话了。 浓浓空出一只手,低低笑出声,“真有用啊,立竿见影。去,把门关上。” “你——”齐铁嘴臊得直拿脑门往她肩窝里撞,双手勒紧她的腰,羞耻得语无伦次,“你……你收收手……青天白日的,不行……” “那你憋吧。” 憋就憋,他一个人孤寡了这么多年,自制力定然是引以为傲的。可他不知道——未尝肉味能忍,一朝开荤蚀骨。 齐铁嘴靠在媳妇儿的肩膀上,眼眶都在发热,脑袋晕乎乎的。一闭眼就是昨晚那些非礼勿视,挥之不去。浓浓侧着脸,注意到他那两腮红得像高原反应似的,她一边缝衣服一边笑,娶了个小娇夫,没辙了。 齐铁嘴咬紧牙关,在心里默默背起《清静经》——大道无形,生育天地;大道无情,运行日月…… 可背了没两句,脑海里那尊庄严的天尊像,眨眼间就变成了帐子里那截软白的细腰,如云铺散的长发,掐着他肩头的力道,还有那让人耳朵发酥的娇吟…… 齐铁嘴身子一颤,忍到极致实在没招了,不敢造次,只能偷偷地在媳妇脸颊上吧唧亲一口。 浓浓装糊涂,手里的针脚没乱半分。 “……媳妇儿?”他吸了吸发烫的鼻子,试探着唤了一声。 “嗯?” “有点困了,咱小憩一会成吗?” “我不困,你自己躺。” 浓浓不接招,齐铁嘴抿了抿唇咬了咬牙,索性心一横,骨头彻底软了下来,整个人往她怀里一倒,滚烫的面颊紧紧贴着她的小腹,“……八奶奶……小祖宗……我认输了,我没出息,我哪有什么定力……我道心碎了一地,老天爷要降天雷劈死我我也认了……” 他一边耍浑,一边大着胆子,隔着衣裳抬头轻轻咬了一口。 “这可是青天白日的——”浓浓在他发烫的耳垂上捏了捏。 齐铁嘴箍着她的腰不肯松手,小声闷哼:“青天白日……又怎么了?白日为阳,黑夜为阴,正午阳气最盛,最宜……最宜调和坎离!” “去关门。” 得了赦令,齐铁嘴手忙脚乱地从浓浓身上爬起来,脚步飘到门后,做贼似的踮着脚尖往门边窜。 院子里,三哥练完刀正赤着精壮的膀子,大马金刀坐在石凳上咚咚咚灌大碗凉茶,大刀摆在石桌上。齐铁嘴屏住呼吸,两手捏着门板,使出了这辈子最柔的暗劲儿,一点一点往回收。 “吱呀——” 木门一声干涩的轻响,吓得他动也不敢动。等了半晌,见外头三哥只顾着抹汗压根没往这边瞧,他这才长舒一口气,迅速将两扇实木雕花门合严实,轻轻把门闩推进了槽里。 “关紧了就给老子办点带种的事!那碗虎狼药灌下去,你要是还压不住我妹子,趁早把裤裆里那玩意儿割了喂江鱼,别他娘的天天跟个小媳妇似的磨磨唧唧!” 齐铁嘴刚转身走两步听得浑身一哆嗦,无耻。这等荤话竟然说得出口!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啊!水匪匹夫!粗鄙! 他不敢冲门外撒野,一口恶气全堵在嗓子眼里,跌跌撞撞跑进卧房里,床里头,他的媳妇儿背对着他,纤瘦雪白的肩背上只剩几道肚兜红绑带。 兔子急了也是会咬人的! 齐铁嘴不管不顾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媳妇儿,将她按在床上。 “我今儿个要是不把齐家八爷的威风抖落出来,明儿个我就跟你们水家人姓!” 浓浓被他压得动弹不得,脸颊陷在枕褥间,乌发凌乱地散了一床。 “日头落山江水浑,水底下的黑鱼要翻身。 十八险滩由人闯,脚跟不硬立不住板! 齐心使劲往前赶,退得那木船破浪走咯—— 哎嗨哟!破浪走!” 老三在外面晃着腿,喝着茶,歌声隔着一层门板飘进拔步床里,给满头大汗的某人“伴奏”,齐铁嘴是又气又急,浑身的劲儿都被逼出来第14章齐铁嘴14 浓浓一揣上小崽子,齐铁嘴就彻底失宠了。 丈母娘不再给他做大补之物,三位大哥也不挑衅他了,好在他还能算得一手好卦,不然迟早被扫地出门。 可转念一想,齐家有后,老祖宗的香火没断在他这一辈,齐铁嘴头一天乐得在院子里连翻了两个跟头,摔的。第二天他就起了个大早,挺起腰杆子,带上三哥,气汹汹冲去张启山的公馆里。 养小崽子得要真金白银,哪样不得大把大把的现洋?他身为一家之主得出去刨食。 人还没完全踏进前厅,那尖脆高亢的嗓门就先扯开了,嚎得惊天地泣鬼神:“佛爷!不得了了佛爷!我今早算了一卦,大难临头啊——!” 张启山在楼梯上正要下楼迎客,军装风纪扣还没扣上,听到这话顿时横了他一眼,齐铁嘴熟练地躲在三哥背后,探出脑袋:“真的真的!一早我就焚香沐浴跪在祖师爷面前,连卜了三卦,卦卦见血光!” “老八。”张启山走下最后一级台阶,扣子扣上,目光扫过铁塔似的水家老三,最后落在齐铁嘴那张写满心虚的脸上,“恭喜啊,要当爹了。” “佛爷、您、您怎么知道?” “长沙还有我不知道的事?血光之灾?大难临头?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 齐铁嘴冷汗一下子就下来了,干笑着往三哥厚实的肩膀后面缩:“佛爷明鉴!我……我确实想讨个彩头,给未出世的小祖宗求两块小黄鱼压压惊嘛!不过……算卦这事我齐铁嘴可不能砸自家招牌,真是算出来的。” “那你算得还是挺准的,昨夜一辆军列强冲进关,撞停在火车站了。车厢上全是死人,我正要派人去找你,你来得巧。” “啊?佛、佛爷、我想起我家里还有事。”齐铁嘴脚底抹油想开溜,没等张启山发话,三哥一伸手将他拽了回来。 “三哥!亲哥!你胳膊肘怎么往外拐啊?!”齐铁嘴扑腾了两下,压低声音急得直冒虚汗,“全是死人,那煞气冲天!我媳妇、你亲妹子肚子里可怀着崽呢!我这当爹的要是沾了阴煞回去,冲撞了胎神怎么得了!” “那就见鬼杀鬼,你出来没赚到银子,休想回家。” 张启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瞥见进门的日山,侧头低声吩咐:“去书房拿两根大黄鱼封个红。”随后看向水家老三,“这位兄弟,齐老八我借半日,天黑前全须全尾给你送回来。” “得喘着气的送回去!”齐铁嘴绝望地补充了一句。 齐家香堂。 门板只敞开一人道,今日不接客。 浓浓和润娘在院子里挑米,精米哪怕再贵,也会混杂草籽和微小砂石。 正挑着,前堂一妇人撞了进来,发髻散乱,满脸泪痕,怀里抱着个小娃娃,“八爷!求求八爷救命啊!我这苦命的娃快不行了!” 小满连忙上前拦:“哎,大姐,您走错道了!要瞧病去前街仁济堂请大夫啊,我家八爷只看风水阴阳,不给凡人抓药看症!” “大夫看过了……看了三四个都说没救了,也给洋医打过针了,就是烧不退啊!”妇人瘫在地上,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孩子打昨夜起就惊厥不断,净喊些水底下有长毛烂手拽他……有人指点我说,齐八爷通晓神鬼,求八爷大发慈悲,给孩子叫叫魂破个煞吧!” 小满面露难色,正要推脱,后院的帘子微动,浓浓迈过垂花门,“怎么个事?” 小满连忙回身欠了欠腰:“少奶奶,八爷和三舅出门去了,没交代啥时候能回。” 妇人怀里抱着的小娃娃露出半张小脸,约莫三四岁,烧得浑身通红。浓浓让小满把茶桌上的东西都撤下,又喊着娘亲把她那副银针取来,小娃娃敞开着衣服,她在一些穴位下针。 按理说,印堂刺血以阻上冲的邪热,百会安魂,双手合谷与双足太冲各下一针。这开四关泄火定惊法,寻常风热急惊风,针落片刻就该见汗退烧。 可一盏茶的时间悄然过去,桌上的小娃娃不仅没褪去滚烫,反倒浑身绷紧了,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白一个劲儿地直往上翻。 “这不是寻常的病……真是撞了邪了。” 润娘在水上泡了大半辈子,生养了四个孩子,也懂得些民间的偏门土法,可她手心捏了把汗不敢擅动,唯恐砸了姑爷这块招牌:“小满,腿脚快点,赶紧找八爷!” “别去了,来不及。”浓浓拔出银针,转身径直朝着供奉齐家祖师爷的神台走去。润娘心头一跳,连忙快步跟上去,压低声音拽住闺女的袖子:“浓儿,咱不能胡来啊!” “娘,我晓得分寸。”她在指尖扎了一滴血珠,滴入神像前一盏碧绿清澈的供茶之中。润娘看得摸不着头脑,“这……这是姑爷平日里教你的符水偏方?” “娘,赶紧拿去给娃娃服下。” 润娘心里直打鼓,可看着闺女那张镇定自若的脸,又瞧见桌上那孩子抽搐得几乎翻白眼,哪还敢耽搁?她赶紧端起那盏茶杯,小步快跑到八仙桌前,捏开孩子的牙关灌了下去。 说来也是奇了。 那茶水刚顺着喉咙咽下去,那张烧得发紫通红的小脸,竟肉眼可见地褪了潮红。 “咳——咳咳!” 两声微弱呛咳后,小娃娃眼皮颤了颤,发出了一声细猫似的啼哭:“……娘。” “哎,娘在。” “渴。” 知道讨水喝了,这话听在妇人耳朵里不啻于天籁,顿时喜极而泣,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连忙抱着孩子跪倒在冰凉的青砖地上,冲着三清神像和浓浓连连磕头:“多谢八奶奶!多谢祖师爷救命大恩!” 小满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 正堂中央,浓浓背着众人,帕子按压在指尖那点细微的针眼上,缓缓抬起眼皮。 案台上,烟气袅袅。 那尊受了齐家百年香火,面目威严的道袍祖师爷泥塑像,竟俏皮地朝她挑了挑眉梢。浓浓斜睨了它一眼。 ——这死老道占了她一滴血的便宜,受了这凡间香火,倒还跟她得意了起第15章齐铁嘴15 进了立冬,长沙一场雨一场寒,阴冷潮湿,天寒地冻。 这两个月里,外头的风云就没停歇过。齐铁嘴被张启山勒在裤腰带上,归期不定。但每次回来都带着大包小包,从张启山家里顺来的古董、补品、茶叶、好酒…… 水家三位大舅哥原本横挑鼻子竖挑眼,如今见着妹夫进门,竟也勉为其难递上一碗滚烫的姜汤。齐铁嘴在外头受了惊,回了家便借着这三分薄面,搂着浓浓的腰哼唧半宿,直到天不亮又被张副官的军靴声催命似的催走。 浓浓在家里舒舒服服地安胎养身子。 润娘一早端着刚出锅的红糖鸡蛋,小心翼翼掀开厚夹棉的门帘。 屋子里暖气扑面。 齐铁嘴从佛爷私库里顺回来的银丝炭烧得正旺,没有半点烟呛味,铜盆边上烤着几片干橘皮,满室温暖。 江风在冬天是会咬人的。水上人家常年泡在水里,三十岁以上几乎人人一身风湿老寒腿。半夜江风一吹,船体晃荡,寒气从脚底板直接冻进心肺,手脚生冻疮烂到流脓是常态。 今年冬季能在岸上,脚下踩的是实打实的地,有四面实木门窗挡风。润娘烘烤着手脚,想到什么低低笑出声,“你爹啊,一早大呼小叫的,我以为床里钻了水蛇呢!原来睡醒,脚丫子热乎的,把他吓了一跳。” 浓浓听了,抿着唇笑。润娘看着闺女那张被补得白里透红的小脸,心里越发觉得那文弱算命的姑爷是个顶顶好的宝贝疙瘩。能赚钱就是宝贝。 家里的炭都烧不完。 “少奶奶——” 小满小跑回来,在门口喘着:“少奶奶,八爷让我回来跟您领奠仪银子。二爷那夫人昨夜去世了,八爷说支五十块现洋随礼。” “嘶——”润娘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五十块现洋,在江面上能买一艘顶结实的大木船。 浓浓从枕头后面的小匣子里拿了一筒大洋给润娘。润娘心疼的要命,但还是交给了门外的小满,又好奇打听了一耳朵:“这二爷什么来头?” “这二爷啊,在长沙城那可是响当当的头一号神仙人物!是红家班的台柱子,梨园里唱旦角的红官。那身段、那嗓子,哎哟喂,莫说是寻常戏迷,就是省城里的达官贵人、军阀姨太太,为了听他一出《霸王别姬》,能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撒出去的金叶子跟下雪似的!” “这么厉害,那二夫人怎么?” “红颜薄命啊……”小满把脖子往棉袄里缩了缩,两手拢在袖子里撇嘴,“听说打小就是个药罐子,走两步喘三喘的。二爷有钱是有钱,给找了多少名医洋大夫,天天燕窝人参当水喝,想来是昨晚一场冻雨下来,没熬过,人就那么两脚一蹬,没了!” 润娘听得直咂舌:“行了快去吧,路上小心点,外头冷,让姑爷早点回来。” “哎。” “这有钱人的命,比江里的小鱼小虾还脆。”润娘进房还在唏嘘着,浓浓听得一下就嘴馋了,“娘,想吃鱼干花生米。” 深夜,齐铁嘴冻得鼻尖通红回家,一掀帘子,满屋子都是花生米的咸香焦脆。 媳妇靠着床头,嘴里嚼得嘎嘣脆,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条炒得咸香的小鱼干。齐老八那点悲秋伤月的文人酸气,被这口给香得烟消云散,脱了外袍连忙凑过去给媳妇揉脚。 他给媳妇揉着腿,嘴里还倒豆子似的愤愤不平:“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瞧着二爷跟夫人琴瑟和鸣情比金坚,满长沙城谁不夸一句二爷痴情?现在大殓的白幡还在风里飘着,尸骨未寒,他倒好,转头就钻了青楼戏馆,找了几个粉头喝得烂醉如泥!” 齐铁嘴酸溜溜地哼哼:“枉我还随了五十块大洋的奠仪!” 浓浓半倚在引枕上看着故事本,心不在焉地回着:“不然你还想人家学梁祝吗?” “那也犯不上这么猴急啊!好歹在家守个头七做几场水陆道场做做样子不是?” “呦,你齐八爷倒是体面。你放心,我两脚一蹬之前也要先把你带走。” “呸呸呸!童言无忌,神仙莫怪!”齐铁嘴连忙抬手在她脚上轻轻拍了两下,又心虚地朝堂屋祖师爷的方向作了个揖,这才重新低下头,讨好地替她揉着小腿肚,“瞧你说的这叫什么晦气话!媳妇你是长命百岁、千岁、万万岁的福泽相!算卦的嘴灵得很,我说你能活过老王八,你就绝少不了一刻钟!” “滚蛋!你才王八。” 齐铁嘴被踹得顺势往后一仰,脱了鞋,钻进被窝里,从下往上冒出头,吧唧一下偷袭亲在她那小嘴上,两眼弯成月牙:“媳妇。” “干什么呀?” “睡觉,我抱一会。” “还没洗漱呢。” “躺一会,就一会。” 要是别人,躺就不是正儿八经的躺。齐铁嘴就是正儿八经的躺,真就抱着她的大腿,窝在她身侧心安极了,一闭眼就睡着了。 长沙有小上海的美誉,粤汉铁路通车,湘江水运贯通,这里也是商贾云集纸醉金迷。 第二天一早趁着出太阳的好天气,齐铁嘴牵着媳妇儿去逛街买入冬衣裳。他昨天刚沾了一身丧家阴气,家里媳妇怀着身孕,按照玄学——大丧之后见孕妇,需得沾点红火阳气冲一冲。 晒太阳,置办新衣便是采人间烟火气。更何况正主都跑去青楼寻欢作乐了,外人要是还给红家披麻戴孝,那实在太矫情多余。 黄兴路上铺着平整的柏油路,两旁矗立着西式骑楼和洋行。 绸缎庄、银楼、各大洋行林立,橱窗里摆着西洋香水、法国呢绒、瑞士手表。 齐铁嘴今儿换了一身崭新的藏青宝相纹缎面棉袍,脖子上围着条厚实的羊绒围巾,一只手虚虚护在媳妇腰后,另一只手攥着媳妇温软的手指,走在街上那架势,不像个摇卦糊口的道士,倒活像个家里有万贯家财的暴发户。 “媳妇,你看中啥尽管买,咱家的钱够够的,千万别给我省钱。” 浓浓斜斜睨了他一眼,眼底漾着笑:“这么大方?是不是出门前卜卦了?祖师爷说我今天花得不多?” 只有在算出破财有限或者大吉的前提下,算命先生才敢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充大款。 齐铁嘴脚下一个趔趄:“胡说!哪能呢!你家八爷我是那么小气的人吗?” “那我今日就承了相公的意,不花五百大洋不回家。” !!! 五百?直接能在湘江买两艘大船起大院子!齐铁嘴差点一口气没喘上。不对啊,祖师爷明明给的是个小耗卦! 大耗大耗,破财难逃;小耗小耗,微破微掉。 五百大洋倒也不多,浓浓只买了几件从法兰西漂洋过海运来的定制呢绒大衣和天鹅绒掐腰小袄,还买了一张白水貂皮斗篷。又给齐铁嘴挑了一块瑞士原装进口的十九钻欧米茄金表。 齐铁嘴头一回对自家祖师爷起疑,这叫微损?那要是哪天摇出个大耗,齐家香堂的房梁是不是都得当场飞去张启山府上抵债? 金表沉甸甸地贴在皮肉上,齐铁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结结巴巴地抬起手腕,在洋行镜子前照了又照。“这……这是给我的?” 佛爷手腕上有一块西洋货,张副官也有一块德国造的钢表,他平日里嘴上碎碎念着奇门遁甲何须番邦巧簧,背地里其实没少眼馋那玩意儿的体面劲儿。 就是太贵了不舍得。 如今这金疙瘩套在他手腕上,藏青缎面的袍袖一挽,露出半截金光闪闪的表链,那股子长沙九门名流的排场,登时拔高了不止一截。 “老板,多少钱。” “回少奶奶,一百五十块大洋!”掌柜笑得合不拢嘴。 浓浓带出来的钱就剩下一百四十八,从齐铁嘴兜里掏了两块大洋凑上。 齐铁嘴脸色一僵,敢情祖师爷是这么个小耗法?合着祖师爷那老道只认他贴身兜里的私房,浑然不知凡间夫妻是一体,财产也是一体的?那两块大洋可是他这个月的全部零花钱第16章齐铁嘴16 九门最初的存在是为了划定势力范围,维持长沙城各行各业的秩序,防范外来军阀。 这次一辆载满死人的军列将九门引到了后山老矿区。在发现日本人借采矿之名,暗中打穿矿脉盗掘地底巨墓后,九门便无法坐以待毙。 地底下通道不知道有多少个,可以藏多少特务,多少生化武器,又或者实验基地。如果不下去探查清楚,长沙城上空就永远悬着一把剑。 二月红是长沙本地的土夫子世家,他家对那个墓熟啊,熟得他家就剩他一个。以前的齐铁嘴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虽说惜命,但也算光棍一条。现在媳妇怀着小崽子,他可不能栽了啊。 “佛爷,我、我不去行吗?” “不允。”张启山看着二月红带来的线索,头也不抬地说。 “那、那也不能拿我这根独苗的命去填啊!佛爷!我给您画十张辟邪符,不,一百张!张副官,你帮我说说好话啊!” 一旁笔挺立着的张日山嘴角抽了抽:“八爷,下墓破局步罡踏斗,我们只会开枪打鬼,分不清生门死门。” “二爷会!二爷是大宗师!能者多劳!” 二月红听见齐老八这甩锅的浑话,掀了掀眼皮,嗓音淡淡的,听不出半分人间烟火气:“八爷,您高看我了。我红家的先祖是折在里头,可不是在里头安家落户。” 齐铁嘴被堵得一口气噎在喉咙眼,嘴唇发抖着只剩呜咽声,可怜巴巴又绝望。 “行了,走之前给你安排一箱小黄鱼。你媳妇一家肯定把孩子养得白白嫩嫩的,不用你操心。”张启山这个没媳妇的说得倒是轻巧,齐铁嘴想到自己好不容易娶到的美娇娘,心里疼得一揪一揪的。 齐铁嘴一路跟抱骨灰坛子似的,把沉甸甸的匣子紧紧搂在心口上。 一箱小黄鱼,沉手,硌人,更烧心。 这哪是金子啊,这是张启山替阎王爷预支给他的买命钱! 进了家门,他一溜烟钻进内院。厚夹棉的门帘一挑,屋里炭火融融,他的美娇娘就坐在八仙桌旁,小口小口喝着燕窝。 只用一根发簪松松垮垮挽起的长发,一身双层软绸睡衣裤,巴掌大的莹白小脸,当真如古窑里开出来的甜白釉,细润得连半点毛孔都瞧不见,透着薄如桃花汁子的浅淡红晕。 呜……他的美娇娘啊。 “媳妇。” “嗯?” “我接了个大活……要出门几日……”齐铁嘴把匣子讨好地推到她面前,匣盖掀起,四排金灿灿的小黄鱼,上下两层。 “怎么给这么多酬金啊,很危险吗?”浓浓只扫了眼匣子,抬眼望着他。齐铁嘴下意识就要老实回答,关键时刻还是把嘴闭上了,“不危险,我忽悠张大佛爷的。” “你不能每次逮着他一个人薅啊。” 见她笑了,他心里顿时松了口气,忽悠过去了。他赶紧放下匣子凑过去,手臂环上她的细腰,“媳妇,我厉不厉害?” “厉害,数你能耐。”浓浓放下勺子,偏头摸上他的小脸蛋。齐铁嘴立马顺杆往上爬,笑得见牙不见眼,脸蹭着她的掌心:“那我出门这几天,你可要把身子照顾好了,别想我,我很快就回来了。” “什么时候出门?” “明儿。” “你让我别想你,那你是不是得做什么?” 齐铁嘴眼睛骨碌碌一转,立时福至心灵。他撑着身子凑上去,吧唧一口亲在她嫩生生的腮帮子上,发出清脆一声响,末了还讨好地拿鼻尖去蹭她的耳垂。 “亲一口不够,明儿天亮前我给媳妇把被窝捂得透透的!脚炉、汤婆子都灌满滚水,再给咱爹娘哥哥们屋里添足整筐的银丝炭!”他生怕表现得不够殷勤,连珠炮似的表忠心,“我把那盒西洋巧克力也搁你枕头边上,馋了你就咬一小口。还有,堂屋祖师爷跟前我都打点妥当了,天天早中晚让小满代我上三炷头香,保佑我媳妇吃得香睡得沉,头发丝都不带掉一根的!” “交粮啊呆子。” 齐铁嘴顿时呛了一口,“交、交粮?”他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两只手还虚虚环在她腰上,眼神发飘地往她平坦的肚皮上瞄,小声咕哝:“媳妇……这、这能成吗?咱小崽子可在里头住着呢……不妥……” 浓浓斜斜睨了他一眼,半点不惯着他的假正经,抬脚不轻不重地在他小腿肚子上蹭了一下:“妥不妥我说了算,关门。” 齐铁嘴被那一脚蹭得骨头都酥了,他哪受得住这个,同手同脚去把门关了,关之前还心虚地吩咐着:“小满,少奶奶要休息,你小点声。” 正在前堂打瞌睡的小满压根没听到,睡得很安静。 门栓一下子落了锁。 齐铁嘴背靠着厚实的门板,长舒了一口气,转过身来时,面红耳赤,心脏还在扑通扑通跳着。他搓了搓微凉的手心,又在嘴边哈了两口热气捂暖了,这才蹑手蹑脚地摸回床边。 “媳妇,门关严实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帐幔放下来,原本宽敞明亮的屋子,顿时缩成了一方暖融融的幽闭小天地。 齐铁嘴算了一辈子命,口口声声阴阳五行,真到了节骨眼上,一身道行全被床帐里那点软玉温香给化了个干净。 他平日里给人卜卦,嘴皮子翻飞,眼下呼吸却全乱了章法。浓浓微凉的脚背偶尔蹭过他的小腿,惊得他浑身紧绷,脑子里嗡嗡作响,倒真像撞进了无解的奇门杀局——前头是休门,退后是生门,可哪一处不是要他命的陷阱? “八爷,”浓浓气息微促,指尖陷在他肩上的皮肉里,艰难地问他,“这一卦……是吉是凶?” “吉、大吉……”齐铁嘴把脸埋在她滚烫微汗的颈窝里,两臂死死撑着,半点不敢压实,可底下却由不得他斯文。他索性破罐子破摔,由着这天地倒悬乾坤错乱:“易经讲究天地交泰,阴在阳上,水火既济……媳妇,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正经大吉卦,咱一点规矩……都没破……” 帷幔深深,初爻动,二爻乱,浑然不知今夕何第17章齐铁嘴17 张启山一行人前脚刚踏入矿山,后脚长沙城就卷起了一股腥风血雨。 说是二爷府里养了条反咬主人的疯狗,二夫人刚走,身为二爷徒弟的陈皮不仅不戴孝守灵,反而与空降军官陆建勋和七当家霍三娘结成了反张启山联盟,盯上了九门排行第四的水蝗,灭了人家全家老小,手段残忍狠辣至极。 水蝗是靠湘江水运走私烟土和水下捞阴门起家,手下聚拢着长沙最凶残的水匪和打手。陈皮踩着血泊自立为陈皮阿四。湘江各码头的管事头目被连夜押到江边逼着磕头认主,凡有不服或稍带犹豫的,直接被麻袋沉江。 江面上漂着浮尸,水路货运瞬间改姓了陈。 齐铁嘴是九门里最弱的,但这“弱”字,偏偏在乱世里成了保命的符煞。 他无兵无权,不沾烟土不霸码头,在陆建勋那帮人的清洗簿子上,连个垫底的零头都算不上。只要他不主动跳出来替张启山摇旗呐喊,谁也懒得费资源来啃齐家香堂这块没油水的干骨头。 齐家香堂关起门来,不轻易出门。 水老爹也不带儿子们出门跑船了,就在家磨刀。 “天杀的世道,造孽哦。江面上那些个浮尸,听小满说都漂到下游浅滩去了,没眼看。” “管好自家门栓就成。” 外头压低的交谈声跑了些进门,浓浓摸着肚子看向墙上挂着的黄历。那厮走了三天,城里还出了事,她不得不怀疑他接的是什么催命活儿。 要是他回不来了,她得尽早做打算。 可是躲哪?台湾如今还在日寇铁蹄底下,去不得。澳门地方逼仄,赌档烟馆盘根错节,水太浑。算来算去,唯有香港。 四十条小黄鱼再加上齐铁嘴这只小耗子东藏西藏的家底,足够在港岛买上一栋带花园的洋房。 “娘。”浓浓扬声唤道。 帘子一掀,润娘紧张得小跑进来:“怎么了闺女?可是肚子坠得慌?” “收拾一下行李,咱们随时得走。八爷走之前给了我一笔大数,我想着他这趟可能有去无回。” “闺女……你别想太多,他一个算命的,能有什么事啊……” “有备无患。五天为限,五天后齐铁嘴要是没进这个门栓——咱全家抬脚就走,南下过海。” 张启山等人探索到了一处墓室,里面摆满了棺材十分诡异。众人遍寻出口不得,只得打了个盗洞出去。在一处矿道遇到了当年被日本人强征下矿的劳工幸存者。 众人跟随老矿工来到一处休息地,得以喘息。 洞道里阴风惨惨,岩壁上渗出乌黑黏腻的泥水。 趁着大家都闭目养神之际,齐铁嘴侧着身子摸出脖子上的项链,链子底下坠着个西洋银质的小圆盒,指尖微颤着轻轻一抠,盒盖弹开,里面嵌着一张黑白的小相片。 上月在洋人照相馆拍的婚纱照。 左边是两人头靠头的合影大头照,右边是他的新娘,戴着头纱,小脸隐在朦胧的蕾丝网眼后头,羞怯抬眼,美得不似凡间客。 齐铁嘴委屈得撅起嘴,在微凉的玻璃相面上轻轻碰了一下。 “亲够了没有?” 身后飘来一道低沉的嗓音。齐铁嘴吓得魂飞魄散,手忙脚乱地把那银质小圆盒往怀里揣,骨碌碌在炕上滚了半圈,扭头瞪着旁边不知何时睁开眼的张日山,气急败坏地压着嗓子骂:“你怎么睡个觉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人吓人吓死人知不知道!” 张日山枕着手臂,慢悠悠撩起眼皮,“闭眼了。是八爷您咂嘴的动静太大,把我吵醒了。” “你、你血口喷人!什么咂嘴!那是……那是斯文人的叹息!”齐铁嘴两只手死死按着心口,梗着脖子心虚反驳,“你管得倒宽!我这是在借助阳间至亲的念力,镇一镇这地底下的死人秽气,懂不懂奇门易理啊你!” “我不懂易理。不过八爷您这要是折在里头,齐府门前求亲的媒婆,我绝不让人拿枪轰走就是。” 齐铁嘴眼珠子瞪得比那西洋金表还圆。 “张日山!你听听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他气得浑身哆嗦,压着嗓子冲张日山张牙舞爪,恨不得拿手里的铜罗盘去砸他狗头,“还不拿枪轰走?合着你小子还打算摆两桌喜酒,顺道去给我媳妇递个礼单是吧!你、你简直狼心狗肺,枉我平日里一口一个张副官叫着,佛爷给的点心我还分过你半块槽子糕!” 张日山把两只修长的胳膊往胸前一抱,挪了个更舒服的角度,“少奶奶年轻貌美,手里又攥着齐家香堂的底子,恐怕想替八爷尽孝的都得排队到长沙城外。” “放屁!尽什么孝,那叫图谋不轨!”齐铁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脑子里已经不受控制想起别的汉子睡着他的实木雕花拔步床,拜着他的祖师爷,搂着他的美娇娘,怀里还抱着他的小崽子! 一想到这儿,齐铁嘴登时打了个激灵,浑身冒出一股邪火,“想得美!一个个都给我把哈喇子收回去!”他从布袋里掏出所有干活工具准备大卦特卦,“老子是九门齐八爷!八卦通神,命硬得很!想吃我齐家的绝户饭?门儿都没有!” 齐家。 既然定了五天的时限,南下的盘缠自然是越多越好。 浓浓太清楚狡兔尚且三窟,齐家就前后院这么点大的地方,她拿着一本被齐铁嘴翻烂的《阳宅三要》,慢悠悠地在屋子里踱步。 门对乾位,主卧在坤。 这宅子最聚财的明财位,就在进门斜对角的坎水方,那儿摆着一口齐人高的大青花瓷缸,里头养着红顶金鱼和睡莲。浓浓拿火钳拨了拨漂在面上的水草。齐铁嘴平日里宝贝这口聚宝盆,天天亲自换水,连小满想帮把手都被他敲脑袋。 她在缸里捅了几下,夹出来一个裹了四层油布的包裹。 里头是一沓用红纸条封好的袁大头,足足两百块。 第一笔进账到手,浓浓又踱步进了前院。 祖师爷旁边摆着一个粗陶海碗,里头常年盛着五谷杂粮,插着两根没点完的短香。浓浓在米堆里挖出了一条小黄鱼。 这就是书里的纳粮藏金。真是书上怎么写他就怎么来,浓浓失笑,把小黄鱼放进匣子里。 东南方位,生气贪狼木星,主旺气与存银。 东南角那儿挂着一串干葫芦和两把桃木剑。葫芦在风水里主吸纳收敛,又是木属性,正合生气木星。浓浓拿出葫芦拔掉塞子,往八仙桌上一倒。 “叮叮当当——” 一连串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响起,从那窄小的葫芦嘴里,骨碌碌滚出百来粒圆滚滚的赤金小金豆。 主卧之延年金星位,正南离火,火炼真金。 卧房正南的窗台下,摆着一个齐铁嘴每日洗脸用的铜盆架子。架子底下垫着一块看似极粗糙的青石砖,用来防洗脸水溅湿地皮。浓浓将石砖掀开,底下压根没有什么暗格,就是齐铁嘴自己拿凿子挖出来的一方小坑,上头盖着一层油毡布防潮。 …… 在墓里拼命的齐铁嘴压根不知道,坏人没把他家抄了,浓浓先把他家抄第18章齐铁嘴18 车行至老茶营附近的大道,陆建勋扫了眼窗外热闹的巷弄,前头的亲信副官微微侧头,低声汇报道:“先生,齐铁嘴那间奇门八算的香堂,就在前头巷子拐角处。” 后座的日本特务代表裘德考闻言和陆建勋对视了一眼,“长沙九门多是大家族,势力雄霸一方,只有齐铁嘴走的是完全相反的路线,从以前到现在,他一直守着那个香堂,听说最近刚成家。” “门怎么关着——主家有喜,歇业七日?” 陆建勋眯起眼,顺着副官指的方向看过去。老茶营巷口那间挂着布幡的齐家香堂,门扇紧闭。 “我听说,齐铁嘴新娶的夫人,家里是行船的。”裘德考呢喃了一句。陆建勋听出了弦外之音,轻笑了一声:“行船的?湘江水路刚换了天,怪不得这大门关得严实。陈皮现在管着码头,今晚我就让他上门拜访拜访。” 天刚擦黑,老茶营整条青石板长巷静得落针可闻,街道前头后头巡警守着,沿街的铺子全被催着早早上了排门,连只野狗都不见晃悠。 齐家香堂门口,二十多号精壮汉子清一色青黑短打,腰后插着分水刺。 “笃、笃、笃。” “谁啊!我家主人不在——” “听说八爷府上办喜事,我们陈四爷刚接了水路码头,特意来给八爷道个喜。” 小满一听这话,吓得腿软,直往后跌了半步,后背撞在桌子上。 “陈、陈四爷……”小满这一吼,后院里有了开门的动静。 “屋里头的,是不是看不起我们四爷?”门外手下的喝问声刚落,水老爹已经来到香堂里,脸色黑沉沉:“小满,开门迎客。” 小满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地把门栓抽开。 门外的汉子们静默如石,为首的陈皮双手插在黑绸袄子的兜里,身形削瘦挺拔,眼眶下泛着青黑,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 “四爷大驾光临,失敬。八爷出了远门,家中只剩眷幼老小,招待不周。小满,快去沏茶。” 陈皮撩了撩眼皮,跨过门槛,“你是齐铁嘴的?” “老丈人。”水老爹面不改色,两只粗糙结茧的大手依旧沉稳地拢在袖口里,宽厚的肩膀将通往后堂的去路挡了大半,“江上讨口饭吃的水老汉。八爷前脚出了门,老汉过来帮着照看家小。” “水老汉……水家。”陈皮拉开酸枝木圆凳坐下,一条腿踩在横档上,手插在兜里慢悠悠地转着铁弹子,“想必水路换了主子你也听说了吧。我来,是给齐八爷道喜,顺道……请水家当家的在名册上画个押。” “四爷,我们就是一小船,不是本地的。” “那也得画押。凡不是本地堂口的过境船只,一律扣押查验。把你们水家的船契、通关路引交出来,在督军府的名册上画个押,免得待会儿我手底下这帮粗人去砸船抄舱,伤了八爷的体面。” 水老爹脸色微微一变,拢在袖子里的指节猛地攥紧。 船契和通关路引,那是他们一家人好不容易才拿到的保命符。如今陈四爷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就要把他们的生路连根拔起。 “爹,您赶紧去拿吧。” 水老爹浑身猛地一僵,布满血丝的浑浊老眼里满是错愕,转头难以置信地瞪向内院挑帘走出来的闺女。 连坐在太师椅上正慢悠悠转着铁弹子的陈皮,手底下的动作也是微微一滞,下三白的阴鸷招子顺着声音斜斜挑了过去。 门帘晃动,披着一件宽大白狐斗篷的姑娘,从昏暗的后廊踱了出来。乌发只松松用一根素银簪挽着,一张不施粉黛的小脸,眼角眉梢微微向下敛着,似垂怜似无波,长睫如远山淡影,轻轻落在一双雾蒙蒙的杏眸上。 “四爷如今接管了湘江水路,掌着码头几千号人的生计。咱们外乡的船停在人家的水面上,按规矩登门查验,那是四爷公事公办。您老人家藏着掖着,倒显得咱们心里有鬼,平白辜负了四爷的照拂。” 浓浓拎起身后小满手上捧着的茶壶,缓步走到八仙桌前,将那只白瓷茶盏轻轻推开,提壶倾水。 滚烫的茶水注进盏里,激起一阵茉莉花香。 陈皮一直斜靠在酸枝木椅上,兜里两枚铁弹子早就忘了转动。齐铁嘴是个什么货色?一个胆小如鼠油嘴滑舌的江湖术士,见着硬茬子就抱头鼠窜,那样的缩头乌龟,在这深宅大院里,供着这么一尊不染纤尘的活菩萨? 师娘刚刚咽气,临死前受尽病痛折磨,而齐铁嘴的家里却在添丁纳福。陈皮那双刀子般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脸上刮过,恨不得连皮带肉把这份安稳撕碎的毁灭欲。 “四爷,请茶。”浓浓将茶盏轻轻推过去。 水老爹此时已折返回堂屋,手里攥着一个用厚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硬纸封。 “东西拿来了。”粗粝的嗓音打断了陈皮那毒蛇般的凝视。 陈皮打开那纸封,里面写着长沙布防司令部,下方还有一行字迹苍劲凌厉的特许手令,末尾拓着张启山那枚私章。 他看完公文冷笑了一声:“这些东西我辛苦一下带回去给督军府画押留底。不过如今八爷不在,江上正闹水匪,大家同属九门,我也不能干看着——为了防有不长眼的打佛爷特批船的主意,我手底下这帮弟兄,今晚就上船替你们好生看管,如何?” 水老爹额角青筋暴跳,刚要上前,浓浓却已扶着桌沿轻巧起身,微微福了一礼:“多谢四爷体恤。八爷不在,我们这一家老小能有四爷出面照拂,感恩戴德。有九门的弟兄在船上镇着,江上的小毛贼自然不敢造次,我们妇道人家也能睡个安稳觉了。” 陈皮嘴角的讥诮僵住了。眼珠子紧紧盯了她两息。 恶鬼遇上滑头菩萨。 无趣。 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人门。陈皮从齐家香堂出来后还是一肚子窝火,怂,一窝的怂货。他甚至在想,没准自个儿把齐铁嘴的祖师爷牌位给砸了,那小娘们都能端着笑脸递上一把扫帚,温声细语地谢他帮忙破除迷信。 晦第19章齐铁嘴19 一行人从矿山九死一生折腾出来,已经是第五天的后半夜。 齐铁嘴连滚带爬逃回长沙城,连佛爷府上的大门都没沾,心里只有一团炽热的火苗——媳妇还在!祖宗牌位还在!绝户饭没人吃成!老子活着回来了! 敲开大门连口热汤都没顾上讨,迈过院子门槛的第一眼,就瞅见正中央整整齐齐码着四个结实的大樟木箱子,箱皮上连防潮的厚桐油布都捆扎得板板正正。 水老爹正坐在门槛上拿粗布揩着那柄磨得雪亮的分水刺,水家兄弟几个腰里扎着麻绳,一副随时抬轿拔腿就跑的逃难架势。 “爹……你们这是?”齐铁嘴腿肚子一软,扶着门框结结巴巴。 水老爹白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朝屋里扬了扬下巴:“闺女定的时限。今儿个亥时你要是没进门,我们全家就带上所有细软下广州转道过海去港岛。你回得赶巧,离亥时还有两炷香。” 齐铁嘴倒抽一口冷气,捂着心口跌跌撞撞冲进内院。 “你还知道回来?” 进门劈头盖脸就迎着一头骂。他心心念想的媳妇儿正在床边收拾行李,他都回来了她还没停下,他赶紧上去求饶,“好媳妇,我的活菩萨,亲祖宗!手下留情,快把手里的包袱皮放下吧!我这不是全须全尾地滚回来了吗!你瞧瞧,胳膊是胳膊,腿是腿,连根头发丝都没少!” “我停手做什么?齐八爷日理万机,一去五天连个信儿都捎不回来。我要是不收拾行李,待在这迟早被人一锅端了!” “胡说!我看谁敢!” 浓浓把手里叠好的衣服摔在他身上,“谁不敢!我家的船都被扣了!昨晚那四爷带着二十多人来我们家,欺负人!” “四爷?水蝗?不可能啊,我和他无冤无仇,他那几个小崽子都是我给取的名啊!” 在暗无天日的矿道里被困了五天,外面的日月都摸不着,齐铁嘴哪知道这短短五天,长沙城的水运黑道已经翻天覆地换了阎罗! 浓浓见他这副懵然不知的蠢样,气极反笑,“你到底去哪了?长沙城外哪?你该不会是去隔壁县娶新媳妇了吧?” “哎哟!我的小姑奶奶!我的亲娘咧!这饭能乱吃,话可万万不能乱咬人舌根子啊!”齐铁嘴连忙指头发着颤,在半空中赌咒发誓地乱比划:“齐铁嘴我一颗红心全拴在你身上!祖师爷在上,这天底下除了你,我要是往别家姑娘脸上斜一眼,就叫这长沙城的旱雷追着我屁股劈,把我劈成个八卦焦炭!” 浓浓听罢,朝着他仰起小脸,齐铁嘴那两腮腾地烧起两团红云,弯腰在她脸上老老实实地上下左右,最后才对准那粉嫩的唇瓣,吧唧一声。 “媳妇,你真好。”他笑得眉眼弯弯,心头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夜深了,风大露重,咱睡下。我麻溜去后头冲个澡,搓干净了就滚回来给你暖被窝。” “嗯,那你快点。” “哎!得令!” 齐铁嘴给她掖好被角,可甫一合上卧房的雕花木门,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褪得一干二净。拉着岳父将昨儿的前因后果问得明明白白。 他奶奶的陈皮!平日里仗着二爷的势横行霸道也就罢了,如今欺负到他齐铁嘴头上,敢带刀蹬他齐家的门槛、扣他岳父的船、还险些吓着他怀着身孕的娇媳妇!当他齐八爷手里的罗盘是吃素的木头疙瘩? “翻了天了!老子今晚非扒了他的狗皮!” 齐铁嘴气得天灵盖生烟,长衫袖子一撸,拔腿就往外头青石巷子里冲。 润娘在廊下瞧得心惊肉跳,急得直跺脚想去拽人:“哎哟姑爷!那可是杀人不眨眼的阎王,你赤手空拳去送死啊!” “由他去。”水老爹坐在门槛上,慢悠悠吐了口旱烟圈,“你那姑爷是属泥鳅的,哪有胆子真去找陈皮拼命?他这阵仗,顶多是跑去告状撒泼。老二,提上灯笼在后头远远缀着,天黑路滑,别让你妹夫跌进臭水沟里。” 老二提着马灯气喘吁吁跟在后头,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他那脚底抹了油的妹夫。 深夜的张府正厅灯火通明。 张启山刚换下一身衣裳,张日山正低声汇报这几日陆建勋在城里串联霍三娘、陈皮篡位整肃水运的动向。 “佛爷啊——!佛爷您要替我做主啊!没法过了!欺负老实人啊!”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张启山捏着眉心头疼。 陈皮踩谁不行,非要踩齐老八的门槛。他齐老八家里有什么可踩?不就是为了让他张启山头疼? 书房还没被推开。齐铁嘴已经嚎得天要塌下来了:“佛爷!陈皮那狗崽子反了天了!扣了我老丈人的小船!吓着了我怀胎的媳妇!把枪给我,张副官借我……” “你明早去码头把水家的船原样提回来,挂上布防司令部的军需牌子。再去库房包两匣老山参和安胎养身的药材给八爷带上。”张启山让副官赶紧去,趁齐铁嘴还没跑上来吵他。 “佛爷,您老是这么惯着,八爷改明儿连府里的佛都搬回去了。” “少废话,赶紧的。不堵上他的嘴,我今晚别想歇了。” …… 挽回了天大面子的齐铁嘴拎着两袋补品一跨进院门,腰杆子立刻挺得笔直,背着双手踱着八字步,端出了一副齐家家主不怒自威的赫赫气势,下巴微扬:“岳父,事情已替您老办妥。明日一早便可去码头提船,往后咱们的船挂的是布防司令部的军需牌,在湘江水面上,就是官船!我看哪个不长眼的杂碎再敢拦半寸。” 水老爹嗯了一声,没点破他:“到底是吃阳间八卦饭的齐八爷,脑子活络,脚程也快。老汉我临了还能当上官船的舵把子,成,我这闺女没算白嫁。” 齐铁嘴得了这一记顺毛捋,眉梢眼角那股得意劲儿几乎要飞上天,下巴扬得越发高了,拿腔拿调地摆了摆长衫下摆:“岳父这是哪里话!这船是要回来了,这仇我还记着呢!明儿我就告祖师爷,咒死那缺德丫的!” 浓浓委屈,齐铁嘴受罪,佛爷受罪,祖师爷受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