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著同人] 穿成男主的疯前妻 作者:不吝轻 『她是北大西洋怀抱中蔚蓝明媚的马尾藻海,而非英格兰荒原上游荡的绿幽灵,更不是桑菲尔德阁楼上那静静腐烂的裹尸布』 – 陈安不幸地穿越?.. ======================================== 第1章 (1 / 4)   [bg同人] 《(名著同人)穿成男主的疯前妻[简爱]》作者:不吝轻【完结】   文案:   『她是北大西洋怀抱中蔚蓝明媚的马尾藻海,而非英格兰荒原上游荡的绿幽灵,更不是桑菲尔德阁楼上那静静腐烂的裹尸布』   –   陈安不幸地穿越到了十九世纪,   成为了简爱里的工具人反派女配、被男主囚禁的原配妻子,那个所谓的quot;阁楼上的疯女人quot;。   ——伯莎·梅森。   此时的她刚好十八岁,还没有成为被丈夫抹杀掉存在的罗切斯特太太,而是英国殖民地里的富家小姐。   不久,她就要离开阳光灿烂的西印度群岛,被她的未婚夫爱德华·罗切斯特带往阴冷灰暗且古老的英格兰荒原。   她当然不愿。   在横渡大西洋的邮轮上,她利用了一个危险神秘的男人,借着对方的势力,她带着那三万英镑嫁妆,畅通无阻地在中途下了船。   再见了,波塞冬号邮轮!再见了,咆哮的前未婚夫!她像只飞出地狱的蝙蝠,头也不回地逃到了伦敦。   然而这只是做出改变的第一步。   未来的她靠着投资新兴工业,财富翻倍,并在贫民区救了一位姓爱的牧师和其怀孕的妻子,资助他们迁离疫区,从此成为了小简爱未谋面的仙女教母。   多年后,当她欣慰地得知简爱成为独立教师时,作为切尔西区商业大亨、伦敦首富的伯莎大王想象着原来的那个伯莎,那个来自牙买加的少女,终于摆脱了疯癫的诅咒,住在长满金露梅的青翠牧场上。   这一次,在她们的生命中,没有困难,没有惧怕,她们无须战斗,也无须逃跑。   -“你想要爱我,必须先尊重我。”   从此,那位年轻首相阴鸷如鹰隼的目光便一直注视着她倔强而坚韧的背影,他那搭靠在王座之上瘦削修长、布满青筋的手,似乎时刻准备着为她投入下一场战斗。   tips:   1.非女强,原创男主。   2.没看过原著不影响阅读。   3.时间为英摄政时代晚期到维多利亚时代前夕。   4.罗头婚的时候简爱还在妈妈肚子里,所以不存在拆不拆原cp,可以把罗看成路人甲。   内容标签: 西方名著因缘邂逅 西方罗曼   主角视角:陈安(伯莎)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一句话简介:女王蜂和她的超大型金毛忠犬   立意:勇敢向前,不被命运裹挟。   第1章   陈安在飞机上做了一个梦。   梦见一个名叫伯莎·安托瓦内特·梅森的女人独自在黑暗中漂浮,孤独又顽强。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4)   是的,她将来会疯。   那本书里的每个人都这样说,翻来覆去,有如念咒。   她倚在窗边,竭力想忘掉体内啃啮着自己的焦虑感。   她的视线穿透庭院,最终越过一片茂密的棕榈树林,来到遥远的天边。   肿胀的太阳已经西沉海面,不管是否情愿,她都看到了歌剧院布景般的落日美景。   天空如蓝色天鹅绒覆在碧缎般的海上,白粉砖墙的庄园宅院让她意识到自己以往的生活已经飘离而去,而眼前的一切,又是这样陌生,这样模糊不清。   距离那个改变命运的婚礼还剩二十多天。   嫁给罗切斯特,就等于走进火坑。   她心里十分清楚,自己不愿过那种虽生犹死的生活。   对于月牙儿般纤细黯淡的命运,当下她有两个选择:要么选择顺从妥协,要么选择反抗挣脱。   想着想着,她心中便燃起了一种无可改变、不会退却的力量,即使命运要将一切沉重的不堪加诸于她的身上,她也要倔强地支起脊梁。   自由啊,就在前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章   窗外传来了马车沿石子路驶近的辚辚声。   她和原身的叔母玛丽安夫人坐在一间小客厅里,安静从容地等待着。   屋子里铺着白地毯,靠墙的一边摆放着几张深红色的座榻,壁炉架上陈列的摆件皆由波希米亚血晶玻璃制成,泛着暗红酒渍般的光泽。   拱门上挂着葡萄紫的帷幔,这会儿都已收系在两边。   她的左侧是一扇明亮的玻璃窗,右侧有一座高高的白瓷花瓶。   她僵硬地坐在那里,身子往后仰着,有点不习惯像这样郑重其事地奉召去见陌生人。   这简直就是活受罪。   坐在她斜对面的玛丽安夫人穿着一身黑缎子衣服,拥着华贵的网花围巾,佩戴着珍珠胸针。   “放松点,亲爱的,你马上就要成为伯莎·罗切斯特了。”她的叔母满脸高兴地望着窗外,轻快地对她说。   “再过四个星期,等你们在教堂正式完婚,你就要随他坐船去往英国生活了……”   说完,对方又温和地将她拉到身侧,悄声安慰道:“要我说,成为一位英国贵妇可比待在牙买加嫁一个普通有钱人要好得多,有身份,有地位……”   她一时无语,默默地听着。   对方坐直了身体,拍拍她的手背,又继续道:“你就放心去吧,你父亲已为你备好了三万英镑的嫁妆。”   三万英镑?   她在心里默默换算了下,按照19世纪英国实行的金本位制货币计算来看,这笔钱大约相当于现代的8400万人民币……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3)   梳头时,她望着镜子里的脸,仍然感到些许陌生和惊奇。   自己竟然真的穿越到了维多利亚时代,成为了一本书里的角色。   她从衣柜中取出一件朴素淡雅的灰色棉布夏衣穿上,没有选择那些装饰过度的礼服裙。   这件衣服的简洁剪裁让她稍感安心,至少呼吸时不会被紧身胸衣勒得喘不过气。   穿戴整齐后,她轻手轻脚地跑下螺旋楼梯,来到大厅,鞋跟在大理石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大厅里,来自加勒比海的咸湿海风穿过敞开的落地窗,带着热带植物特有的甜腻气息。   她深吸了一口气,隐约嗅到其中混杂的柑橘与肉桂香。   隔壁餐厅传来瓷器相碰的清脆声响,想必是管家费尔法斯在准备午餐,那些韦奇伍德瓷器的碰撞声,在这个寂静的庄园里显得格外刺耳。   quot;伯莎小姐,该用午餐了。 quot;   南妮女士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   这位年近六旬的保姆站在晨光里,褐色呢子罩衫的袖口沾着面粉,粗糙的手指由于担心她的婚事而不停绞着麻布围裙的系带。   对方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担忧——显然已经听说了昨日那场不欢而散的会面。   quot;犟脾气的姑娘! quot;老妇人突然小声嘟囔,随即又像后悔般抿起嘴唇。   她的嘴巴围上了一圈纤细的皱纹,灰烬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显得更加黯淡,唯有那双褐色的眼睛仍闪烁着慈爱的光芒。   陈安想,对方可能是这个家里唯一关心自己的人。   她走进餐厅坐了下来,镶金边的瓷盘被轻轻放在雕花餐桌上,盘中是一只金黄的苹果馅饼,瓷边绘着的极乐鸟栩栩如生,正栖息在用旋花与玫瑰编织的花环中。   南妮用长满老茧的食指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热情地要她尝尝盘中那圆圆的可口的油酥点心。   quot;尝尝吧,小姐, quot;老妇人将银质叉子塞进她手中, quot;您小时候最爱吃的。 quot;   “多谢。”她一边凝视着长方形的窗玻璃发呆,一边机械地咀嚼着酥脆的派皮,味蕾却尝不出任何滋味。   落地窗外,一株木槿正在烈日下蔫头耷脑,正如她目前的处境。   细瓷茶杯里的红茶早已冷却,最后一缕蒸汽在杯口盘旋片刻,最终消散在凝滞的空气中。   茶香与馅饼的黄油气息混合在一起,竟让她感到一阵窒息。   她尽可能吃了点东西,就匆匆跑上楼去。   到了晚上,她从二楼的卧室下来。   还未走到客厅,激烈的争吵声就已穿透厚重的木门传来——那是原身的父亲梅森和哥哥理查德的声音。   走廊上,三五个仆人瑟缩在壁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厨娘玛莎绞着围裙边角,年轻的女仆艾米咬着下唇,当他们看见她缓步走下楼梯时,眼中不约而同流露出怜悯与担忧,这些目光像细密的针尖,轻轻刺在她的脊背上。   陈安抱着双臂靠在门边,烛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   她那双黯淡却不失温柔的眼睛依次扫过仆人们的面庞,最后定格在客厅中央那两个剑拔弩张的男人身上。   原身的父亲梅森像头被激怒的狮子,花白的鬓角因愤怒而颤动,右手紧握着一根黑檀手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4)   几个混血孩童嬉笑着从她身边跑过,彩色玻璃珠串成的发辫在风中飞扬。   她能感受得到海上吹来的咸咸的、暖暖的轻风。   她站在栏杆边,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桅杆上的米字旗猎猎有声,红红的暮色,喧闹,嘈杂的人声,都给人一种自由自在的愉快感觉。   若她刚告别的是一个温暖的家和一对慈爱的父母,她或许会感到离愁,但两者皆不,此刻占据她心头的,只有某种奇异的战栗以及一种近乎癫狂的、破釜沉舟般的亢奋。   她会抛下罗切斯特,在航行途中悄悄下船,然后随便找一个地方生活,无拘无束、自由自在地活着。   当邮轮缓缓驶离金斯敦港,她看见礁岩上有个赤脚少年正挥舞着破草帽,不知是在送别某位旅客,还是单纯向这钢铁巨兽致意。   她双手抓住栏杆,视野里的一切都在缩小,渐成混沌一片。   波塞冬号,正式启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不到半个钟头,西印度群岛上高低错落的房舍就已经化为了不规则的深色轮廓。   游轮开着开着,景致就变了。远处山峰上的葡萄园变成了细小的绿色斑点,鲜翠嫩绿的橄榄树林渐渐变成了荒石滩。   当太阳西沉,落下海平线时,邮轮终于无拘无束地到达了远海地带。   此刻她才真切地意识到,自己正被这艘船带向命运的深渊。   最后的几座岛屿犹如黑珍珠般散落在靛青的海面上,很快也变成了模糊的阴影。   海湾就在邮轮身后,她的面前只剩一望无际的海,崎岖变幻的海岸线令人晕眩。   夜幕降临时,远海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深蓝,仿佛能吞噬所有光明与温度。   望着那凄清的天与海,她不知怎地,突然想起了自己在书中的未来。   霎时,一种无边的荒凉与恐怖浸透了她的全身。   她的未来,经不得细想。   她必须做好计划,去反抗和改变那令人可怖的荒诞命运。   海风逐渐变凉,她抱着手臂搓了搓胳膊,有点想转身,回到船舱里歇息。   “甲板上风大,当心着凉。 quot;   罗切斯特不知何时出现在她的身后,醇厚微哑的声音混着香槟酒气飘过来。   他双眉紧锁,用严肃得近乎不高兴的目光盯着她赤裸的胳膊,仿佛他们已经构成了一种不谋而合的紧密关系。   她下意识往旁边避了一步,与罗切斯特拉开距离。   他的目光在她后退的动作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微微下沉,但很快又恢复成那种克制的、近乎礼貌的疏离。   quot;谢谢关心, quot;她轻声说道,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披肩的流苏, quot;我想再待一会儿。 quot;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3)   罗切斯特的嗓音压得极低,却一字一句咬得极重,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你和那个小白脸,在人来人往中暗送秋波,是当我死了吗?”   “你说什么?”她惊愕地瞪着他,简直要被他的荒谬指控气笑了。   他们甚至还没正式结婚,他就已经把她当成他的归属物了?何况她和那个男人只是普通的正常接触。   “你最好安分点,记住你现在的身份!”   他冷声警告,指节收紧,几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她忍耐般地咬着嘴唇,眸中讥诮翻涌,冷眼瞧着他,仿佛在瞧着一个死对头似的。   她在心里暗自咒骂,这个自大无礼、粗暴多疑的家伙!他以为她真的愿意嫁给他吗?还不是被那些人逼迫妥协的结果!   接着,她狠狠推了他一把,趁他还没反应过来,用力甩开他的手,指甲却在挣脱时不经意划过他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的红痕。   她听见罗切斯特懊恼地闷哼了一声,眉头紧皱。   女人的指甲可不是好惹的。   她没给他反应的机会,便利落地转身,几步冲到客舱门前,推门、闪身、落锁,一气呵成,将他彻底隔绝在外。   “砰!”   门板震颤,似乎是被他狠狠砸了一拳。   她背靠着墙壁,缓缓平复呼吸,胸口仍因怒意而起伏。   “疯子……”她低声骂道,指尖气愤地摩挲着被捏红的手腕。   她现在一点也不想和他纠缠。   她庆幸自己前两天想方设法,要他订了两间套房,否则,他们今天就要共处一室,她可受不了。   门外,罗切斯特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但是那股压抑纠缠的可怖情感,却仿佛仍透过门缝渗了进来,挥之不去。   没过多久,那阵脚步声又折返回来。   “叩、叩。”   是拍门声。   她讶异地挑了挑眉。   她正疲惫地仰躺在蓝灰色的天鹅绒沙发上,听见动静后,立刻绷紧了脊背,警惕地坐直身体。   “你又怎么了?”她不耐烦地问。   门外沉默了几秒,罗切斯特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低沉而克制。   “伯莎,你进错房间了,你的房间在隔壁,这是我的房间……”   啊?   她一怔,随即环顾四周。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3)   这具身体的母亲在生产完后就被她的父亲送往了精神病院,从此母女两人再未见过。   她虽然从未见过对方,但却总能感觉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挂念,那很有可能是来自于她们曾经亲密相连、共生一体的血脉。   在牙买加,梅森庄园里的人都对伯莎的母亲避之不谈,仿佛其不存在,和后来的伯莎在英国时的命运何其相似。   此时已是夜半。   房间内的挂钟在整点敲响,先是前奏,然后报时,深沉的音波逐渐消逝在清冷的空气中。   她手里捏着那页写满了不怀好意、充斥着恶毒言论的纸张,将其重新塞回到信封壳子里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大清早七点钟,她就睁眼了眼睛,从床上爬了起来。   她是被饿醒的。   昨晚因为那场争执,她的胃口全无,并且错过了吃晚饭的时间。   她所住的这间客舱是天际阳台房,位于邮轮顶层,视野开阔,几乎能将整个海平面尽收眼底。   橘黄色的光线温柔地在洒落在她的枕单和被面上,细碎的金芒跳跃在她尤带稚气的少女面庞,烙印下一层朦胧的光影。   此刻她盘腿坐着,床头的后方就是圆形的舷窗。   透明玻璃外,偶尔掠过几只叼着鱼的红嘴海鸥。   远方,薄荷色的海波与天际线融为一体,细小的浪花像鸡皮疙瘩般延伸至邮轮前方的海面。   她的身体在航行中起落、摇晃。   清晨饱满的阳光透过舷窗斜斜地倾泻而入,最终停驻在她搭在床沿的手背上。   像一支羽毛,轻轻覆住她微凉的肌肤,让融融暖意顺着血管缓缓流淌。   她下意识蜷了蜷指尖。   这也许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喜欢待在这具躯体里。   她安心地体会着这一刻,思绪漂浮。   她曾是一名外科医生,骨子里透着坚强与独立。   她回想起七岁那年,她牵着妹妹的手,一道在家后面的田地里奋力拨开灌木丛。瘦小的身影淹没在比人还高的芦苇和香蒲之间,倔强地开辟出一条路来。   十八岁,高考结束后的暑假,她独自乘机去欧洲,在特罗卡德罗剧院的穹顶下驻足,在马特博物馆的玻璃展柜前凝视那些冰冷的医学器材。它们锋利、精确,仿佛在无声地召唤她,她甚至凑近观察了一整排陈列在书架上的人类头骨,与其空洞的眼窝对视,而她只觉得好奇,而非恐惧。   二十四岁,她跨越重洋,来到离家万里之外的异国攻读硕士。抵达的第一晚,她在没有家具的公寓里熬夜,睡床垫,吃比萨饼,喝啤酒,听着流行音乐拆箱玻璃杯。   二十八岁,生命的最后一年,她穿越到了这个尤为使人迷失的异世界,生活在一个她茫然无知的地方,被卷入了幽暗孤苦、席卷一切的潜流,未来呈现在一片恐怖的色彩中,自己成为了一本童书里的角色。   她好想回家,好想妈妈。   她从未如此想念过她的手机、现代的wifi网络,以及温暖、嘈杂的都市生活。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4)   他们难以置信地望着这个穿着华贵、打扮精致的少女,眼珠子都快要掉在地上。   因为她正以惊人的速度消灭着面前的食物,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完全颠覆了上流社会淑女应有的优雅形象。   有位老夫人甚至扶了扶夹鼻眼镜,生怕自己老花眼看错了这违和的一幕。   过了一会,她因吃得太快,突然被一口热汤呛到,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喘。   而就在这一瞬间,她同样清晰地听到餐厅另一端传来一道不属于她的呛咳声。   那声音比她的要重,而且还越发剧烈,粗重急促,像是被什么硬物卡住了喉咙。   她闻声抬头,隔着几张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看见一位手持刀叉的金发绅士正痛苦地捂着胸口。   对方英俊的面容因窒息而涨得通红,蔚蓝的眼睛里泛着生理性的泪光。   当他们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撞时,男人咳得更加厉害了,额头上的青筋在太阳xue处清晰可见。   一旁站立着的一位管家打扮的老者,正手忙脚乱地拍打着主人的后背。   但这样的救助显然无济于事,男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修长的手指已经开始紧捂着自己的脖子,原本优雅的唇线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祥的青紫。   看起来状态很严重……   他不会被食物卡到喉咙噎住了吧?   那样会窒息而死的。   她忧心地观察着对方。   随即发现他就是昨天在走廊上被她撞到的那个人!   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她现在的感受。   此时此刻,他旁边站着的那位像个贵宾犬模样的管家,正一直帮他错误地拍背,加重了他的咳喘。   只见他面色苍白,胸膛不断起伏颤抖着,偶尔深深地吸一口气,随后长吐一口,紧蹙的双眉流露出忍耐疼痛的模样。   有好几位船员已经仓惶地跑去医疗舱室喊了医生。   而餐厅里的人全都面带难色,不知所措地坐在原地。   那些衣着考究的男女面面相觑,却没有一个人敢上前帮忙。   她再也看不下去,无法袖手旁观。   于是她撩起长裙,快步绕过那些铺着雪白桌布的餐桌,走到了那位几近窒息的男人面前。   他没有动,于是她蹲了下来,握住了他垂落在膝盖上的那只手。   就在这时,他身旁的那位老管家急忙抓住她的肩膀,大声问道:“你要干什么?”   quot;救人。 quot;   她毫不犹豫地回答,心中却涌起一种荒谬感。   这个时代的人竟然连最基本的急救常识都不懂吗?   但随即她意识到,海姆立克法此时尚未问世。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4)   可话一出口,他又觉得矫情。   昨夜失控的怒火与那些伤人的话语,此刻回想起来依然格外刺心。   最终,他苦笑着摇头,指节悬在半空,迟迟未能叩响门扉。   她若责备他反倒好了,偏偏是那般疏离冷淡的态度……   隔着纷飞的海鸥,她一个人斜倚在栏杆边,打着丝绸阳伞,裙裾的褶边薄如蝉翼。   今天一整天,他寻遍整艘邮轮无果后,竟然在最初的地方与她相遇。   他的突然出现显然惊动了她。   就像一只贸然闯入花园的猎犬。   而他这身精心搭配的深蓝条纹外套与锦缎马甲,此刻倒显得颇为刻意。   她冷冰冰地开口道:“你来了。”   昨天的时候,罗切斯特瞧着她,仿佛是在瞧着一个死对头似的,眼神翻涌着毫不掩饰的戾气与敌意。   可到了今天,他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眉眼舒展,目光温软,甚至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   在听到她的打招呼后,他微微倾身向她靠近,姿态亲昵地仿佛昨天的剑拔弩张从未发生一样。   随后,罗切斯特将一杯热茶连同杯垫塞到她的手心,就这样静静望着她。   quot;趁热喝。 quot;   瓷杯中的红茶泛着琥珀色的光泽,热意透过杯壁传达到她微凉的掌心。   隔着氤氲的热气,她看见他的唇角抿起了一个堪称温柔的弧度。   她愣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比昨日的怒火更令她毛骨悚然。   她感到一阵意外。   从外面看,他们就像一对寻常的未婚夫妻,没人能看出他们之间曾有矛盾,也没人知道罗切斯特是如何撕扯、宣泄、用炽热的目光审判过她。   她认为他们的关系,就像是她房间行李袋中的那顶婚礼头纱,看似洁白光鲜,实则一扯就碎。   此时此刻,她的眼睛看着他,百思不得其解。   他判若两人的态度简直让她警铃大作。   究竟是怎样的算计,能让一个人在一夜之间转变得如此彻底?   难不成是她想多了?   她盯着茶面上的倒影,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边缘,温暖的白瓷釉紧贴着她的掌心。   一个盘踞在心底已久的疑问,突然像毒藤般疯长起来。   罗切斯特为何要不远万里,远渡重洋去牙买加求娶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子?   英国本土难道没有门当户对的淑女吗?   这是她目前唯一困惑的一个点。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4)   这把伞显然出自伦敦老牌工坊,看起来价值不菲,每个细节都透露着上流社会该有的考究。   随即,她又垂眸发现了伞柄底端的银质铭牌,上面还刻着一行花体字母。   ——“ vp”   这个极具男性特质的设计,想必正是船员口中的那位先生的姓名缩写。   她撑着这把来自陌生人的黑色雨伞,伞骨间漏下的雨滴在她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丝绸伞面在雨中发出细微的簌簌声。   举目四望,被雨水洗刷的甲板上空无一人,只有灰蒙蒙的雨幕将整个世界隔绝成模糊的轻薄剪影。   而她手中的伞却意外地沉重,像是一个未解的谜题,又像是一个温柔的庇护所。   ……   甲板上层的落地窗前,维恩·帕默斯顿不自觉地转动着拇指上的徽戒。   晨报还摊在桌上,红酒的芬芳氤氲满场。   上个月的牙买加,烈日灼烧着甘蔗田,也点燃了奴隶们的怒火。   德梅拉拉起义爆发时,威斯敏斯特宫的议会走廊里,废奴派与保守党人的博弈也正进入白热化。   英国国内废奴运动高涨,他这位出身显赫却特立独行的辉格党新星,正是在这样微妙的时刻被推上了殖民地行政官的位置。   任命状上,伦敦各派系的心思昭然若揭。   保守党指望他这位quot;问题人物quot;在殖民地栽跟头,废奴派则暗中期待他能成为改革先锋,而首相不过是想把这个棘手的烫山芋扔到千里之外。   当他抵达牙买加后,由于在镇压起义时采取了相对温和的手段,没有对叛乱分子进行大规模处决,激怒了当地的种植园集团。   在他的判决下,没有绞刑架成排竖立,也没有村庄被付之一炬。   这些温和的手段激怒了手握议席的种植园集团,于是那些人合起伙来向伦敦施压,指控他“纵容叛乱”,甚至向议会投诉他“破坏经济秩序”。   内阁因此被迫召回他以平息争议。   此刻,开往伦敦的邮轮正驶过北大西洋的汹涌水域。   他站在舷窗前,望着逐渐阴沉的天色。   四个星期——这就是他在牙买加的全部任期。   蔗糖价格暴跌,英国本土的《糖业法案》更是让殖民地的财政雪上加霜。   而他那些改善奴隶待遇、鼓励小农经济的提案,甚至没来得及宣读,他本人便又被调回了伦敦。   所以目前,关于他的改革计划已被暂时搁置。   今晨离开客舱时,他没有穿大衣,因为当时阳光还明媚得刺眼,但现在,天空中的乌云却像议会里那些反对派的脸色,一层层压下来。   这样一个早晨实在不适宜消化这些令人不快的回忆,尤其是当天气也突然变了脸的时候。   弦乐四重奏的旋律从中央大厅飘来,那首莫扎特的圆舞曲欢快得近乎刺耳。   玻璃窗上的雨痕开始蜿蜒而下,就像殖民地地图上那些他再也无法实施的改革路线。   他来到酒水台前,黑檀木制成的柜面上放有一沓为乘客预留的报纸。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4)   她微微偏头,想要伸手拨开这缕发丝,但是左手拿着包,右手撑着伞,一时间竟腾不出手来整理。   当她正为拂开这缕恼人的发丝而踌躇时,对方已自然而然地接过了她手中的伞柄。   交接的瞬间,男人过分苍白修长的指节不经意间擦过她的手背,微凉而细腻。   伞面倾斜的弧度也恰到好处,既为她挡去雨点,又不至于过分侵占他们之间的距离。   这个体贴的举止让她不得不垂下眼睑,借机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心慌。   她强迫自己去思考昨天发生的事情。   沉溺回忆的空当,太阳在天蓝色与金黄色光辉的簇拥下隐入云层。   雨渐渐停止,黑暗开始从海平面模糊的边缘里渗出。   天空依旧阴沉,为了加强照明,邮轮上的所有灯都被点亮。   一盏盏璀璨灯火,像一颗颗发光的宝石,漂浮在愈发幽暗的海面上。   quot;你好,小姐。 ”   “我的全名是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quot;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疏离, quot;你可以叫我维恩。 quot;   他站在她的对面,脸上挂着温善友好的微笑,深金色的发丝在光影变幻中泛着蜜一般的光泽。   quot;我叫伯莎。 quot;   她仰起脸庞,轻声回应。   quot;伯莎......quot;他缓缓重复这个名字,舌尖轻抵上颚的发音方式让这个普通的音节突然变得异常私密。   quot;还没有正式向你道谢, quot;他说话的口音、节奏带着纯正的牛津腔,每个音节都像大提琴般温柔低沉, quot;谢谢你那天把我从死亡边缘拉回。 quot;   quot;举手之劳,quot;她不自在地摆手,目光飘向脚下的海面,quot;我向来不会见死不救。 quot;   细小的浪花在船身上划出白色的痕迹,层层涟漪滑向邮轮身后的大海。   他们在湿润的、被踩得斑驳的甲板上无声伫立。   quot;不过… ...quot;她忽然抬起头,目光直视着他鼻梁与内眼角间那道漂亮的双c线, quot;如果是现在这个场景重现,我可能会犹豫要不要救你。 quot;   quot;哦? quot;他摩挲栏杆的手指微微一顿,唇角勾起恰到好处的弧度,语气里多了几分玩味, quot;能知道是什么改变了你的原则吗? quot;   海风掠过她柔嫩饱满的指尖,咸涩的水汽横亘在他们两人之间。   quot;因为现在的你,quot;她停顿片刻,声音轻得几乎被海浪声掩埋,“看起来太像精心设计的陷阱了……quot;   天光被海水吞没。   整艘邮轮突然轻微震颤,所有的灯光在同一瞬间暗了暗,仿佛某种默契的呼应。   他一愣,随即赞同般地点头,默不作声地在她旁边站着,垂眸望着她惹人遐思的睫毛。   quot;你可以向我提出任何要求,当做谢礼,我都会满足。 quot;   他轻笑着,嗓音充满魅力。   这句不容置疑的承诺,让她轻微地挑了下眉。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4)   只见她任性地站了起来,皱着眉瞧瞧四周,好像在寻找什么但又不知道是什么。   她紧绷的视线在厅内游移不定,像是在搜寻某个看不见的幽灵。   而就在这一瞬间,那道阴沉的视线终于从对面消失,像是被一柄利刃骤然斩断。   她蹙着眉,不禁回想了一下这艘邮轮上都有哪些认识她的人,脑海中飞速掠过可能的面孔:   每日恭敬问安的船长、沉默寡言的清洁女仆、阴晴不定的罗切斯特,还有眼前这位温柔神秘的维恩先生……   还有谁呢?   对了!   还有那个给罗切斯特寄送匿名信的人!   或许对方就藏在邮轮的某个角落,正用不怀好意的目光窥视着她。   想到这,她情绪激动地掩面咳嗽了一下,面带不适地坐回到座位上。   她掩住嘴唇,剧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弯下腰去,纤细的手指紧紧攥住扶手边缘。   她的感冒还没好,便又加重了。   此刻,她的黑发凌乱地搭在胸前,苍白的唇色与双颊不自然的潮红形成了一种鲜明的对比。   整个人在昏黄的灯光里显出一种脆弱精致的美感,犹如红酒中浸泡的干枯玫瑰。   每一声咳嗽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撕扯而出,让她单薄的双肩不住地颤抖。   过了一会,她平复好呼吸,慢慢抬起头,却发现对面的男人一直在全神贯注地望着她。   在对方关切的眼神中,她的嘴角扯出了一个不自然的微笑。   “我有个小感冒,”她用手指轻抵住颤抖的唇,quot;不过不会传染,你放心.……”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递过一方手帕。   维恩敛眸望着她整个人蜷缩在椅子里的模样,觉得她就像一只收拢起翅膀的蝴蝶,每一寸颤抖都暴露在他的目光之下。   quot;谢谢。 quot;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鼻音的沙哑。   他递来的手帕散发着清冽的木质香,边缘绣着精致的家族盾形纹章,右下角还有一行姓名的英文缩写。   作为英国最年轻的内政长官,维恩·帕默斯顿深谙察言观色之道。   先前,她眼中闪过的惶惑,提及未婚夫时的欲言又止,都让他确信这背后藏着难言之隐。   半小时前,他们在甲板上,她对他说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证件。   但在十九世纪的英国,并没有全国统一的身份证制度,公民主要依靠多种非标准化的证件和文件来证明身份和进行日常生活的通行,比如护照、教会记录,以及雇主或贵族的推荐信……   而办理这些证明对他而言不过是一纸公文的事。   但更让他在意的是——究竟是怎样的困境,会让这位年轻女子,甘愿割舍过去的一切?   作为一个善于共情的人,维恩猜想着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困难。还有她之前说,需要一个新的身份证件,原因究竟是什么?虽然他能轻而易举地帮她弄到,但也想好好问问她原因。   quot;你需要的证件…… quot;他斟酌着词句,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座椅扶手, quot;或许我们之后可以详谈? quot;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4)   她又察觉到了,那种不容忽视的侵略感。   他不知道是不是故意挡在门口的,总之姿态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看起来很不自然。   而且他看人时微微垂下的目光温柔而威严,就像一位正在审视领土的年轻君主。   她几乎不敢回答,“我现在精神挺好的。”   她的嗓音因为过去长时间的昏睡而染上几分喑哑,但是依然柔和动听。   房间外面传来古董挂钟的报时声,铜锤敲击音簧的余韵在幽幽回荡,带给人空灵沉寂的感觉。   快到八点了。   她一惊。   罗切斯特要是等不到她,不知道会不会又像之前那样发疯。   她可不想再应对一次那样的状况了。   “等等。”维恩的手臂横在门前,像一道优雅却不容逾越的围栏,“你要去哪?吃的马上就要送过来了……”   他的话还没说完,她急切的指尖便已搭上他横搁在她面前的袖口,触碰到了他衣料下的紧绷肌肉。   她把手搭在他的那条胳膊上,似乎急着想要出去,但是被他挡住了。   他低下头来看她,高兴又无奈地笑着说:“你才刚刚退烧,要不要再待一会儿……”   quot;不,我必须走了。 quot;   她摇摇头,轻声道:“我得下去找人。”   “找谁?”   “我的…未婚夫。”   高兴的微笑从他嘴唇上消失了,他记起了她的身份。   男人的手指渐渐在门把上收紧。   片刻沉默后,他侧身帮她拉开身后的门。   “去吧。”他的声音骤然冷了下来,嘴角的笑意已然凝固,眼眸暗沉得宛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能感受到他那干涸而严厉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接着,他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的衣裙,注意到了她裸露在外的手臂。   于是他转过身,从床边的沙发椅上拿来了那件黑色的外套。   不等她回应,他已经自顾自地绕到她身后,为她披上,动作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   “走廊外面有点冷,穿上这个再出去吧。”   皮革与织物的凛冽气息笼罩住她,宽大的外套下摆垂坠感十足,几乎盖到了她的膝盖。   这是一件皮领钢扣的斗篷式男士外套,做工精致,浓重的黑色仿佛能够吞噬掉所有光线,只在特定角度才会显现出银白色的暗纹,厚重的材质介于精纺羊毛与软革之间,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   当她移动脚步,冰凉顺滑的丝质内衬贴合着她的手臂肌肤,她敏锐的神经感知到了什么,意识到这件衣服上面还残留着主人的温度与气息,无声地缠绕住她。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4)   就是这样的时刻,她随性自然的举止,天真坦率的神情,总会让他想起初遇时那个在花园里追着蝴蝶跑的姑娘。   回忆纷至沓来,令他不由自主地顿在原地。   当她困惑地抬眼望向他时,他立刻垂下眼睫,将那一瞬的柔软尽数藏进阴影里。   再抬眸时,他已将眼中的笑意隐去,那双大而亮的黑色眼睛恢复了往常的镇静,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穿过前方的圆形拱门,经由宏伟的双层门厅,一路直走,最终来到了一间带有酒水吧台的、充满异国情调的小型餐厅。   孔雀蓝的壁纸上点缀着葡萄藤纹样,角落里的小型喷泉正潺潺流水,发出叮叮咚咚的声音,像乐曲一样环绕着整个餐厅。   蔷薇花瓣从天窗上洋洋洒洒地飘落到地上。   她站在罗切斯特身边,左看右看。   这里衣香鬓影,大部分人正用一种低沉、单调的音调悄声交谈。   吧台旁边,男女亲密舞蹈的灰黑色影子投射在光滑亮泽的石质地面上。   在轻柔流淌的乐曲声中。   维恩·帕默斯顿坐在一扇黄漆屏风后,背靠着一面装饰着浮雕的墙壁。   叮铃一声。   是餐厅门上的风铃在响。   他停下了翻阅报纸的动作,抬头望向门口。   男人镜片后的眼眸微微眯起,透过屏风的镂空花纹,看见了那对并肩而入的身影。   他苍白修长的手指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在膝头上轻轻叩击,一下,两下,就像是在为他们做无声的入场倒计时。   只见她步履轻快,和罗切斯特并排走着,步调紧密,两人的袖口几乎都要挨在一起。   她站在那个男人的旁边,看上去就像一座古老塔楼旁的一朵娇花。   他沉寂的目光注视着她移动的背影,静静望着她和她的那个未婚夫一起入座。   二人来到靠墙的角落,那里有一个方形的双人餐桌。   罗切斯特先她一步上前,拉开了一张红丝绒椅凳,丝滑的动作里带着几分刻意展示的绅士风度。   她先坐了下来,然后微微后仰,靠上椅背,眼望着餐桌和墙壁上耀眼的灯光,感觉到有些透不过气。   她坐在座位上,目光扫过中央那盏璀璨华丽的枝形吊灯,那些刺眼的光芒在鎏金墙饰上不断跳跃,晃得人眼睛轻微不适。   空气里弥漫着香水、烤肉与白兰地混杂的气味。   来用餐的人们像一群色彩斑斓的热带鱼,在回廊中缓慢游动。   其中一些女士,虽说个个衣着华丽、珠光宝气,但那些涂着铅粉的脸颊上,都散发着死气沉沉的气息。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4)   她深吸一口气,神情倦怠,就推说头痛得厉害,想要回房间躺着了。   下一秒,她已经推开了座椅,指尖按着太阳xue ,说道: quot;抱歉,罗切斯特,我现在头疼得厉害。 quot;   她蹙眉的表情和轻灵的嗓音都让这个借口显得格外可信。   罗切斯特的表情微微凝固。   quot;瞧!女人总是这个样子! quot;他满不在乎地大声叫道,还把头转向一旁的服务生,夸张地摊开双手,像是在缓解自己的尴尬,又像是在对别人抱怨。   而那侍者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手中的餐布都快被绞成了麻花。   餐厅角落传来刀叉轻碰的声响。   其他客人假装专注于自己的餐盘,但竖起的耳朵和交换的眼神却出卖了他们。   空气中飘荡着香槟酒液和尴尬混合的微妙气息。   她咬了咬唇,接着起身,移动步子,走向门口。   她离开得是如此突然,罗切斯特甚至来不及起身阻拦,她就这样离开了席位。   最后,她透过餐厅的镜墙,看见罗切斯特仍僵在原地,那双总是盛满自信的眼睛,此刻竟流露出一丝罕见的郁闷与茫然。   她是真的头痛,不是假装的。   头痛并非托辞。   太阳xue像是有把小锤在敲打,连带着视神经都一跳一跳地发疼。   她一步步穿过摆有珐琅花坛的回廊,踏上平缓宽阔的大理石台阶。   就在路过那扇高大屏风时,里面突然伸出了一只手,轻松地拉住了她的裙角。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   她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便立刻反应过来,紧攥住自己的裙边。   quot;你——quot;   质问还未出口,她就被一股巧劲拽进了屏风后的包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她的腕骨传来一阵紧锢感。   就是在这个时候,胆怯和未知占据了她的心灵。   她差点没站稳,踉跄着后退,被他一把拽住,后背猛地撞上一堵温热坚实的胸膛。   她心里乱七八糟的,手正被对方紧紧抓握着,后腰也猝不及防地撞上了男人皮带间的金属扣,那冰冷的铁片硌得她浑身难受。   她的双眼一阵昏暗,耳朵里也轰鸣不已,心跳仿佛停止了。   对方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发丝轻蹭过她的脸颊,带来细微的痒。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4)   直到餐后甜酒端上时,他才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把玩着手里的金属怀表。   quot;看来我点的比罗切斯特的更合你口味。 quot;   他看着她吃完最后那道鳄梨沙拉,露出了满意的表情。   “你是怎么知道他的名字的?”   她一边拿起酒杯,一边缓缓问道。   “不对,等等……”她停顿了一下,继续问,“你不会调查过他吧?”   她突然抬起头,握住酒杯的手轻微地向上举着,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我没有那么闲。”   他抬起眸,直直地望向她的眼睛,又解释了一句,“我听见你那样称呼过他。”   “哦,这样啊。”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感觉到里面的那件胸衣勒得有些紧,犹豫了一下,在对方看不到的阴影处,她的指尖悄悄探到背后,解开了紧身衣最上方的那两根束带。   随着呼吸终于顺畅,她的心情也变得松快起来,开始自在地与他交谈。   月光和阴影雕刻出了男人的脸庞。   眼下,他显然是想表现得亲切友好,谈吐之中夹杂着智慧、欢快,还有极深的见解,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像一道光芒闪过,很快就击散了她内心的不满。   餐后的甜酒让她双颊微醺,连带着说话时的尾音都带着轻盈的弧度。   他们谈论起新大陆的奇闻,偶尔被海浪的声响打断对话。   为了帮她了解即将涉足的英格兰政治和社会,他又讲述了许多奇闻逸事,描绘了众多人物,内容丰富又多彩,听得她好不畅快。   她被他的广阔见闻所吸引,时不时地向下追问。   月光透过钻石状的窗棂折射进来。   她注意到他放在膝盖上、被月光照亮的手背,觉得它们苍白而精致。   他柔顺的深金色发丝向额后梳拢,露出整张英俊的脸孔,即使是在坐在椅子上,那身形也显得落拓而修长。   她懒洋洋地托着脸颊,听他谈起那位法国军官是如何将咖啡树苗藏在淡水桶里,穿越风暴与海盗的追击,最终偷渡到了美洲。   quot;后来呢? quot;   她追问的声音带着甜酒的微醺,眨了眨眼睛,不由自主地盯着他看,只觉得他让自己心情愉悦。   维恩的目光不闪不避地落在她泛红的耳尖上,继续道:   quot;那位军官成功地把咖啡树苗带到了美洲,后来成为了那里咖啡产业的起源……”   海浪轻拍船身,他讲述的话音戛然而止,因为她的银叉突然碰倒了盐瓶,细白的盐粒洒落在桃花心木桌面上。   “时间不早了,我送你回去吧。”   他用右手做了个温文尔雅的手势,示意她跟他一起走。   下一刻,男人站起身,立在光影交界处,执起她的手背,行了个吻手礼。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4)   突然,身后的衣橱不听话地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布料摩擦的窸窣,又像是什么金属物件轻轻磕碰了木板。   罗切斯特闻声,疑惑地探身望去。   他看向她背后的衣橱,眉头一皱,像是在思考什么。   “爱德华!”   在那一瞬间,她急忙唤了一声他的名字,想要拉回他的注意力。   她把手放在他的手背上,装作温柔的模样,刻意放软了嗓音:“我只是想安静地独处一会儿,你明白吗?”   说完,她便将那美丽的脸庞抬了起来,微微靠近他,打量了一下罗切斯特的表情,想仔细去瞧自己说的话有没有起什么作用。   终于,他的视线离开了她的背后,转而瞧着她那双茶褐色的眼睛。   她仰着脸,瞳孔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睫毛微微颤动,像是摇曳的花蕊。   罗切斯特的视线定在她脸上,那一刻,他的眼里闪过困惑、怀疑,最终化为一种近乎温柔的眷恋,表现出不胜欣慕的神气。   她从未这样主动触碰过他。   尤其是像这样突然热情地把手交给他。   这是他以往从没感受过的。   过去的一些日子里,她都竭力规避着他,碰一碰都要恼怒。   而此刻,她却像一朵柔顺的花,有依附于他的倾向。   想到这里,他心中的那些疑虑便通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眩晕的喜悦。   有生以来第一次,他沉入了甜蜜而朦胧的梦幻之中。   罗切斯特的呼吸微微一滞,几乎要沉溺在这突如其来的温存里。   可下一秒,她就抽回了自己的手。   而就在同一时间,邮轮的汽笛骤然长鸣。   袭来的海浪,使船舱发出巨大的金属呻吟。   然而,男人的视线依旧落在她的脸上,仔细瞧着她的眼睛。   他低头用一种探究的眼光看着她。   看着看着,罗切斯特突然开始想:自己是不是自作多情了   他现在的心情既激动,又有点自我克制的感觉,无法理智地思考。   “你……”他的嘴唇嗫嚅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又不敢的样子。   他想问什么?   问她为何突然亲近又疏离?还是问那衣橱里是否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可最终,他只是抿紧了唇,像是害怕打破这脆弱的幻象般,沉默地望着她。   当船舱的墙壁停止晃动后。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4)   上流社会纸醉金迷,头等舱的乘客们热衷社交、炫耀财富,而暗地里也有各种隐秘的奢侈品交易。   她曾亲眼目睹过头等舱的私人沙龙内运作的拍卖会场,主办者是个戴着单边眼镜的俄国伯爵,据说他连沙皇情妇的珠宝都敢收。   尽管没有明晃晃的招牌,但在那间沙龙室,水晶吊灯照耀着比皇家交易所更为谨慎的贸易——就藏在淑女们的羽毛折扇后,和绅士们的雪茄烟雾中。   可惜她今天中午就得下船,见识不到这样的拍卖盛会了,只能等到了陆地上再去谈买卖的事。   上午九点,她在露台上享用早餐。   平静的海面,碧波粼粼。   不少游客们在甲板驻足流连,都不忍将目光离开这宁静的海湾和洒满阳光的海角。   突然,海水掀起一个巨浪,打在船舱上,使餐桌上的牛奶杯里晃出危险的弧度。   盯着杯中那圈泛白的涟漪,她想起了房中堆成小丘的珠宝,竭力思索着如何将它们卖掉。   凡事不可操之过急,以免忙中有错。   她静下心来,坐在铺着雪白桌布的圆桌前,心无旁骛地用叉子戳着面前的面包片。   对面的罗切斯特正不紧不慢地将餐巾系在领口,那方白布衬在他胸前,看上去很像婴儿的围嘴,与他沉稳的举止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他今天的发型打理得一丝不苟,和平时随意散漫的样子有所差别,黑发难得地抹上了发蜡,每一缕都服帖整齐地固定在脑后,像涂了核桃油般光滑,前额上还留有一小绺螺旋状的发卷,看上去优雅慵懒。   而且他的装扮也别出心裁,像是花了一番心思精心搭配过的,穿着正式的西装三件套,都是同色系的,衬衫、马甲、外套一样不落,衣领上还别了一朵显眼的茶色金茅玫瑰。   “昨晚的风暴使邮轮减速……”   罗切斯特突然开口,率先打破了用餐的静默。   “什么?”银叉在她指间一顿,她抬起头看向对方。   罗切斯特与她对视,正捕捉到她瞳孔里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像是遗憾,又像是惊诧。   男人额前的发卷随着切吐司的动作投下细碎的阴影。   “原定中午船会停靠爱尔兰的班特里港,现在要推迟到明早了。quot;   见她没反应,他又继续补充,“所以,我们前往伦敦的行程只能暂时被迫延后……”   罗切斯特面色平静地用餐刀抹开黄油,银质刀刃在烤面包上留下如同潮汐纹路般的刻痕。   他的惋惜听起来像是在谈论一场被雨取消的棒球比赛。   而她则想着自己那被打乱的逃亡时刻表,低着头安静思索。   她本该为计划延迟而感到懊恼,可此刻却尝到一丝不合时宜的庆幸。   她想起那些藏在行李箱中的珠宝,原本要在上岸后悄悄脱手,现在却突然多出整整一天一夜的时间,足够她在头等舱的拍卖会场中,为自由再搏一次筹码。   她垂下睫毛,银叉尖在餐盘上划出细小的、冰山状的刮痕。   “万幸不是偏离航线撞上冰山,否则这艘邮轮就要改名叫泰坦尼克了。”她带着嘲讽的笑意说出这句调侃。   可话刚一出口她就咬住了舌尖。   这个来自于二十世纪的幽灵船从她嘴里脱口而出,横亘在十九世纪的餐桌上,她突然觉得他们现在的谈话有些好笑。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4)   于是,他把心底里的疑问全部倒了出来,而她听完后,则是发出了一阵抑制不住的笑声,“你果然跟我印象中的一样……”   傲慢又多疑。   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而是冷静地停下来,等着看他的反应。   罗切斯特的指节紧捏在栏杆上,表情晦暗不明,某种原始的警觉显然刺穿了他的理智。   此时此刻,最让他感觉到异常的是,那人的视线始终没有离开过他的未婚妻。   对方精准地剖开人群,将目光黏在她身上,没有理会自己针刺般的冷目,看上去镇定自若。   当他们对上眼神时,罗切斯特立刻就认出了对方。   霎时间,忌妒冷酷的洞察力让他明白了这是谁。   二十七岁,公爵家的独子,最年轻的内阁大臣,一个活在众人仰望中的黄金单身汉。   他想起自己曾在头等舱的乘客名单上见到过那人的名字。   在铜版印刷名单上,用大写的烫金字母拼写出来的——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一见到后面那串字符,他便立即联想起了帕默斯顿这个古老而显赫的政治家族。   那是一个流淌着纯正贵族血液的姓氏,其家族谱系可追溯至亨利四世时期。   昨夜他在头等舱的酒会上,还听说过对方的生平事迹。   当时,出于男人的某种直觉,他甚至还调查过他的履历。   那人的祖父是帕默斯顿七世公爵,时任爱尔兰总督,父亲把持着英国财政部,母亲是法国航运大亨的千金,一家子权贵,在伦敦威望甚高。   这位继承了公爵头衔的年轻人犹如一颗叛逆的彗星,从桑赫斯特皇家军事学院的优等生席位挣脱后,毅然放弃了哈罗公学的坦途,带着辉格党的改革宣言闯进了帝国的权力漩涡。   作为显赫政治家族的后裔,他自幼在牛津郡的布伦海姆宫长大,却拒绝依附父辈的保守党。   这种反叛铁血的个性在他选择加入主张改革的辉格党阵营时表露无遗——简直像个荷马史诗中走出来的传奇人物。   正是这种独特的魅力与手段,使他在军事政变后的政宪斗争中脱颖而出,最终以殖民地总督的身份登上了这艘邮轮。   想到这里,罗切斯特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荒谬。   权势、地位、财富,对方样样都有,怎么可能觊觎他那个来自殖民地的未婚妻   他望见对方站在楼下的大厅里,身上有一种古典气质,剪裁考究的衣着彰显出其精致不凡的品位,微笑时又恍若阿波罗降临人间。   他曾在公报上研究过这位公爵的发迹史:年纪轻轻便跻身帝国权力中心,是活在众人仰望中的人物。   这样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男人,何必在意一个无名姑娘呢?   这个念头让他紧绷的肩膀略微放松。   虽然他对他还持有很强的警惕性,但是经过这番思量,他又放心多了。   然而下一秒,罗切斯特的身体再度僵硬。   因为那位公爵突然抬头,鹰隼般的目光穿透人群,精准地锁定了他未婚妻那张苍白艳丽的脸。   他凭什么注视她?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4)   时机正好。   “祝我好运。”   她起身向门口走去,拉开房间的门闩,离开客舱,准备前往那个买卖珠宝的私人沙龙。   穿过一条幽暗的走廊,走了不到几分钟,尽头处突然出现一道猩红帘幕。   旁边立着一个铁塔般的看守,穿着机械师一样的连体裤。   见她走近,粗壮的手臂立刻横在了门前。   就在对方拦阻她的瞬间,她指尖一翻,从口袋中掏出那枚造型独特的印信,上面的金色铭文闪过一道暗芒。   对方伸手想要拦住她,但是没能奏效。   她捏着那枚印信在他面前晃了晃。   那位看守的表情立马变得严肃起来,粗粝的手指谨慎地摩挲过指环上的铭文后,沉默地侧身,让出了一条路。   接着,为她拉开面前的那扇菱形推拉门。   当对方殷勤地躬身时,她无意间瞥见他残缺的耳垂,那好像是海盗船上常见的刑罚痕迹。   她的心中隐隐冒出了一丝紧张。   推拉门滑开的瞬间,香水混着烟味扑面而来,她皱了皱鼻子,挥了挥面前的空气,忍耐着嗅觉上的不适,走了进去。   门后的景象令她呼吸一窒。   这里并不像她想象中的那样豪华,反而像个幽暗的中世纪餐厅。   昏黄的煤气灯下,斑驳的橡木长桌旁散落着形形色色的男女,最前方是一个古董展示台,里面像祭坛般陈列着畸形美丽的物件,还有精致奇巧的工艺品。   一进去,她就感觉到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但她面不改色。   皮质沙发上坐满了一些年龄不详、状态各异的贵族富豪,他们坐的位置完全对称,有的裹着毛皮大衣打盹,有的机械地吞吐着烟圈,说着她完全听不懂的语言。   第一眼看过去时,惨白的光线将那些人的影子拉长投在墙上,宛如一群梦中的幽灵。   她没有继续往前走,而是站在门口观察。   其中一个裹着貂皮的贵妇,向她这边看了看,接着又转过头去和旁人聊天。   这里很古怪,灯亮着,客人也都几乎坐满了,但是柜台后面却没有人。   quot;新朋友? quot;   一道沙哑的男声突然在耳畔响起。   她扭头看过去。   一位长头发的中年男人,微笑着向她靠近。   这人的头发特别黑,扎成了一束长及腰际的马尾,手上戴着粗大的金戒指,脚上穿着漆皮短靴。   打扮得简直像个电影里走出来的海盗,然而言谈举止却十分温和。   对方像个老朋友一样问候了她,随后邀她在柜台前面坐下,往桌面上铺了一块洁白的帕子。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4)   她一边猜想,一边向前迈步。   对方正在逼近,靴底与地毯摩擦发出沙沙的响动,就像毒蛇游过枯叶,很显然就是在跟踪自己。   她立即反应过来,撩起绿花裙子,飞奔上通往舷梯的小路。   裙角的绸缎在腿间嘶鸣,束胸衣的鱼骨勒在腰间,使她跑起来气喘吁吁。   花瓶里的干枝在她经过时簌簌颤动,最后,她一口气跑出了廊道,不知不觉中,来到了一片陌生的甲板。   当她踉跄地冲到舱外时,声浪像热毛巾般砸在脸上,音乐声和喧哗声扑面而来。   三等舱的热闹场景,像一枚盾牌般,挡开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恐慌。   那个追踪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被她甩在身后,被甲板上狂欢的人潮所吞没。   她弯着腰,低下头喘气,睁开眼睛环顾了下四周。   这里显然是底层甲板。   眼前的人也大多数是三等舱的乘客。   她仿佛闯入了另一个世界,从恐怖片误入了狂欢现场。   彩色的烛光在桅杆上缠绕成藤蔓的形状,威士忌酒液被泼洒在银灰色的壁板上。   黑白混血的孩童们闹哄哄地从她身边经过,人体的热气扑面而来。   对面的栏杆边,一大班水手撸起袖子敲着花纹精致的非洲鼓,身穿褪色印花裙的姑娘们正赤脚跳着吉普赛舞。   她松了口气,身后的追踪者终于消失了。   这里人多,对方肯定不能拿她怎么样。   她瘫坐在货箱边,蕾丝裙边黏在膝上。   她垂眸瞥见自己颤抖的指尖,意识到自己仍然处于一种惊魂未定的状态。   她抬起头,再度环视一圈。   微风中传来手风琴的嘶鸣,对面有个白净清秀的少年伴随着乐声吹着口哨。   这里闹哄哄的,反而驱散了她心底里的害怕和惊颤。   对面的空地上坐着一群青年,正微笑着举起手,热情地向她打招呼。   她穿着一身靓丽华服站在这里,貌美得很是惹眼。   浓褐色的甲板上人来人往,舞蹈的人影飞掠过她的身体。   她咽了一口唾沫,四肢仍然酸痛,眼前只觉得一片明亮,仿佛是在水底下睁开眼似的。   她眯起眼睛看了看天空。   深蓝色的夜幕静谧而深邃,星光灿烂,没有一丝云雾,想来明天一定会是个好天气。   她坐在墙角的长椅上,像片被浪涛抛上岸的鲑鱼,远离了大部分喧嚣,看样子疲倦得很了。   人群的声音在十步之外发酵成模糊的嗡鸣,直到一个陌生人的呼唤穿透了疲惫的屏障。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4)   她慢吞吞地用指尖挖出一点带着马鞭草香的润肤霜,细致地抹到颈部和手臂的皮肤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稍微清醒了一些。   还有不少时间,理论上她可以用来收拾行李,整理这个临时栖身的房间,为明早的离船做准备。   但才梳洗完,一种深切的倦怠和心绪不宁就让她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她将自己摔进柔软舒适的床铺里,盯着天花板上随着船只微微摇晃的灯罩发呆。   过了一会儿,墙上的挂钟沉闷地敲过九点三刻,她还是一动不想动。   她偏过头,视线漫无目的地游移。   最终定格在衣柜旁边倚着的那把黑色雨伞上。   伞骨收拢,伞柄是冷硬的乌木,就像一个沉默的黑衣守卫。   这把伞是那位名叫维恩的男人送的,在一场突如其来的甲板骤雨里,它被送到了她的手中。   这些天,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归还给对方。   而明天早上就要离开了,她有些犹豫不决。   是现在送去吗?还是再等等?   要是就让它独自留在这间客舱里,那样的话,等她离开后,这把伞会被例行检查的清洁工无声无息地收走……   她揉了揉眼睛,不再盯着那把黑伞。   她知道他的客舱编号,似乎就在同层的另一端……   去,还是不去?   这个简单的选择此刻却显得无比沉重。   她很累,脚踝还在隐隐作痛。   今晚需要理清的思绪和需要做出的决定堆叠如山,她几乎能感到太阳xue在突突地跳动。   但是,有些事情似乎不能再拖。   再躺一分钟吧,她对自己说,就一分钟,然后就必须打起精神来。   作者有话说:   女主: 去、不去、去、不去……(揪花瓣ing)   第19章   她歇坐在俯瞰海面的露台上。   月光将天空与海面染成一抹深邃的蓝紫,看起来平静而神秘。   她现在一心一意只想有自己的房子、自己的家园、自己的生活和自己的事业。   这念头从未如此强烈,几乎成为一种生理性的渴望,像种子在胸腔里膨胀,急切地想要破土而出。   她已经厌倦了海上漂泊,仅仅是出于对脚踏实地这种感觉的思念。   对于她来说,这艘邮轮上的丝绸帷幔只是蛛网,钢铁船身只是肮脏的石板,上光的木器只是些树皮和烂木片,这里是牢笼。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4)   “不用,”男人回答得很干脆,“给你了就是你的,”话音结束时,他稍做停顿,宛如一个无形的逗号。   “好。那谢谢你。”   她说不清这究竟是第几次向他道谢了。   她低下头,盯着他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将纸条握在掌心,妥帖仔细地收好。   旋即转身,往舱门的方向疾步走去。   这,就是她对他全部的告别。   这场短暂的会面,将连同那把伞、那串地址,被她贴上过往的标签,沉入心底,再也不会激起半分涟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她捏着那张写有漂亮笔迹的纸条,顺着走廊右侧的阴影无声前行。   白色的纸面散发出极淡的香气,闻起来有点像男士阿玛尼,又或者像浓郁典雅的宝诗龙。   这一路,她刻意让步伐显得松弛,大脑却在高速运转,精密地编织着下一步的策略。   她裹紧了那件灰白相间的宽大外衫,将自己藏匿其中,不再像初登船时那样,需要抬头去辨认每一扇门上的方形编号牌来认路。   在这艘巨兽般的船舶内部,要想不迷路,必须拥有近乎本能的机智。   这里全是错综复杂的楼梯、隐蔽的服务通道、中间夹层和毫无征兆的拐角。   她将自己浸没在墙壁投下的深深阴影里,前往客舱的路线早已如同地图般清晰地烙印在脑海之中。   终于回到那间属于自己的客舱,她反手锁上门,开始慢慢地、系统性地整理这个临时的巢xue。   她仔细抹平被褥上的褶皱,抚平每一丝存在的痕迹。   随后,她陷进床尾的沙发椅里,允许自己短暂地闭上双眼,聆听自己有些急促的呼吸。   房间内很安静。   她的思绪却不受控制地翻腾、涌动,像无数杂乱的线头纠缠在一起。   待最后一丝动荡被强行压入心底,她站了起来,目光投向墙边那座暗色的书柜。   她走到最上层的抽屉前,打开,指尖准确无误地触碰到那封坚硬的信封——那封从罗切斯特那里偷偷拿来的匿名信。   她俯下身,再次审视上面的红色火漆印,将其重新封叠好。   一个冰冷而清晰的策略,在反复的审视中逐渐成形。   她需要一个无可挑剔的借口,从而踏入罗切斯特的房间,悄无声息地将信还给他。   然而,归还那封匿名的、指责她为疯子的信只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她必须拿回嫁妆单上那些本就属于她的田产地契。   假装生病?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3)   他微微颔首,侧身为她让出通路,所有细微的审视都被完美地收敛在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之后,仿佛方才的困惑与疑虑从未在他眼底浮现。   “谢谢你啊,罗切斯特。”她举了举手中的瓷碗,报以一个如释重负的微笑,随即起身朝门口走去。   就在她即将踏出房门的那一刻,他却突然伸手,指尖轻轻拉住了她的袖子。   那动作并不强硬,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阻滞感,令她被迫停下脚步。   “伯莎,你明天大概几点钟起床?”   她疑惑地回头看他,迟疑地答道:“呃,大概八点?”   这其实是她随口一诌的时间,因为那个时候她大概都已经下船了。   “需不需要明早陪你去看一下医生?”罗切斯特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你的病来得突然,好得也快……终究还是经医生诊断过后,我才能真正放心。”   她的笑容在脸上凝滞了一瞬,随即又化开:“也…行,那我走了?”   他这才松开她的袖子,点了点头,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   在他看来,她真的是有着一流的演技,和三流的耐心,演戏都不演完全套。   “早点休息。”他把手搭在门框上,小声对她叮嘱。   “嗯,你也是。”她连连点头,一边应和着,一边加快脚步向门口走去,仿佛急于逃离这片突然变得诡异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计划完成得十分顺利。   她希望这份幸运能持续到明天早晨,为此她愿付出任何代价,因为若再不逃离这艘船,她恐怕真要被那无休止的噩梦彻底压垮。   此刻,令她感到放松的是,在下船前,她终于神不知鬼不觉地将那封信还给了罗切斯特。   或许,当他读到那封信中的内容时,反而会庆幸她的主动离去。这样,他便无需在未来懊悔自己竟差点娶了一个身为疯子后代的女人为妻。   她笑着拉开房门,走到里面时,迫不及待地取出藏在衬裙下的薄纸袋。   那里面紧塞着关乎她未来的房产地契。   她解开缠绕在封口的白麻线,将里面十几页泛黄的文件抽出,急切地翻阅起来。   然而,随着目光快速扫过一行行文字,她的心渐渐沉了下去——这些产业,竟全部位于伦敦的切尔西区。   伦敦……那是她发誓绝不会踏足的禁地。   难道要为了这些房产,亲手打破自己立下的flag吗?   她不禁苦笑,早知道就不该把话说得那么决绝。   如今,现实的引力似乎想要将她拉向那片极力逃避的土地,成了盘踞心头、难以化解的纠结。   刚刚因计划成功而愉悦放松的心情,转瞬又被沉重的现实取代。   她强迫自己深吸一口气,现在绝不能垂头丧气,必须打起精神,熬过今晚。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4)   她实在没有想到,竟然有这么多人和她在同一时间下船。   最终,她不得不退到相对空旷的一角,暂时坐在行李箱上,心无旁骛地低下头,试图在这片混沌中,守住最后一方安全的落脚之地,等待着这波狂潮退去。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混乱也逐渐平息,喧嚣的人流大部分已沿着舷梯散去。   大副巡视时,在大厅空旷的一角发现了她——那个仍独自坐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女子。   头戴白色翻帽的大副向她走来,迟疑地开口询问,“这位……小姐?”   先前远远看去,从那身粗帆布衣服和帽子判断,他还以为坐在箱子上的是位半大的小伙子。此刻凑近才看清她衣领上纤细的下颌线和惊惶的眼神——原来是个作男装打扮的小姑娘。   “左边还有一个出口,现在不那么拥挤了,你可以从那边下去。”   大副好心提醒道,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悯。   她从箱子上起身,低声道谢。   原本打算混入最后一批下船乘客的计划被打断,此刻只好依言走向左侧的下船口。   她走向对方所指的侧舷,那里站着一位负责这里出口的船员。   她向那位面色疲惫、神情不耐的年轻船员出示了一下属于头等舱乘客特有的身份铭牌,试图解释自己想要早点上岸游览。   然而,对方睨了一眼她身上那套粗糙的、沾着些许尘灰的粗帆布衣服,眼睛里立刻闪过毫不掩饰的轻蔑。   对方从鼻腔里嗤了一声,那声音短促而刺耳,充满了居高临下的鄙夷。   她这身刻意为之的装扮,本是为了在人群中隐匿踪迹,此刻却成了被粗暴评判的唯一标准,将她毫不留情地钉在了“低人一等”的标签上。   那位船员根本无意核实她手中那张头等舱铭牌的真伪,甚至懒得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挡在路上的一件碍事行李,用极其粗暴的语气催促道:“别挡道!要下就快点!”   一种混合着委屈和无奈的热意涌上她的脸颊。她咬紧下唇,将几乎要冲口而出的辩白硬生生咽了回去。   狗眼看人低。   没必要和对方废话那么多。   最终,她侧过身,试图从那最后零星散落、推搡着的人群缝隙间挤过去,逃离这令人窒息的轻蔑。   突然,一柄从旁边旅客怀里伸出的长柄雨伞尖端,猝不及防地钩掉了她头上的那顶毛线帽。   一瞬间,如瀑的浓密卷发披散下来,完全落在她的肩头。   那根用来束发的酒红色发圈险险地挂在发尾,摇摇欲坠。   而前方那处原本还算通畅的出口,不知为何再度被一波姗姗来迟、急于下船的乘客拥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推搡着,反而比先前愈发拥挤不堪。   她下意识地想要转身逃离这片令人窒息的挤压,只想先避开这波汹涌的人流。   她把箱子抱在身前,连连后退,直到后背猛地撞上了一个坚实而温热的胸膛。   她心中一惊,慌忙转身,猝不及防地抬头。一件质料精良、剪裁合体的黑色大衣映入眼帘,占据了她的全部视野。对方双手随意地插在兜里,身姿挺拔,无声地矗立在她身后,仿佛一堵沉默的墙。   她的视线向上,最终对上了一双正垂眸审视着她的眼睛——那目光深不见底,锐利深邃,仿佛在思考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而在他们周围,人们正排成一列,顺着船身侧边的斜梯下去。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4)   他的脸上宽下窄,眼窝深陷,漆黑的瞳孔藏在额前的发丝里,阴影沿鼻梁的延长线落在人中与薄唇之间。   “你不用总是这样盯着我,”她冷冷道,扫了一眼他的手,嘲讽更甚,“现在你知道我的真面目了,应该放手了吧?”   他无法回答她,只是一味摇头,过了一会儿,他说,“给我们一个机会,我不信你会发疯。”   “你不觉得你这样很可笑吗?”   她头疼地环顾四周。   甲板上人都已经散去,只剩下她一个还没下船。   她看了她一眼,几乎是咬着牙威胁:   “不要说我没有提醒过你——我的母亲确实有精神病。你现在若不放手,说不准我未来哪天也会发疯给你看!”   “不会!”   他伤心地对她说,语气像在判定一个残酷的事实。   他不断重复着,嘶哑地反驳,目光紧锁在她的脸上。   “你不会像你母亲那样,成为一个被毁掉的女人,而我也不会成为被你毁掉的男人……”   他重复着,看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是个腐烂的水果,是颗被苍蝇环绕的软油桃。   她抬眸,坚定地望向罗切斯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高声打断他:   “我会!所以请你快放手吧!”   她凑到他耳边,说得言之凿凿:   “还有一点,我从来没有真正答应过要和你结婚,答应与你家结亲的人是我父亲。”   闻言,他像是被刺激到了,松开了她的手。   她眯起眼,紧盯着他的动作,心想:   这桩婚姻,说白了就是两家人的利益交换。可他倒好,把自己未来所有的不顺心都怪到了伯莎头上。   他靠着娶她捞到了第一桶金,接着又因父兄去世,顺风顺水地接手了自家产业,一跃成了当地富豪。   在他的财富与地位背后,站着的是一位被遗忘的女人。   那场家族缔结的婚约,便是她一生噩梦的开端。   罗切斯特通过她获得了金钱与产业,却将所有的失败与郁愤都归咎于她。   桑菲尔德华丽表象之下,那处幽暗冰冷的阁楼,便是她全部的世界。   她听着楼下舞会的音乐,听着关于他包养情妇的传闻,听着他对家庭教师许下同样的婚姻誓言……   在那些时刻,他可曾想起过阁楼上的妻子?或许有,但他心中恐怕也早已被冰冷的厌恨所填满。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充满痛苦的双眼。   他试图说服她留下,然而她清醒得很,根本不想与他继续争论下去。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3)   “你,要是不想大吃苦头,就乖乖站好,停在原地。”   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别过来,也别动,我问你答。”   这句轻飘飘的威胁果然使对方僵在原地。   转身的瞬间,她也看清了对方的脸庞。   她立即认出了他——那个曾在三等舱甲板上找她搭话、声称曾在梅森庄园做工的陌生男子。   世界竟如此之小,他竟也恰巧在此地下船?   “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跟着我?”她盯着对方,枪口没有一丝摇晃。   凛冽的海风将岸边系着的旧渔船吹得吱呀作响,他却只穿着一身宽松的粗棉衣裤和一双沾满泥渍的粗革皮鞋。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眼神躲闪,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急切:“伯莎小姐…请您让我跟着您吧。”   “我叫克莱德,小姐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一年前我在你家做过工…我可以告知您母亲的下落!”   肆虐的海风将他单薄的灰色衣衫吹得紧贴在身上,他却浑然不觉寒冷,只是惊惶地望着她,仿佛被枪指着的人不是他。   他到底在慌什么?   她这个被跟踪、被迫拔枪的人都还没慌呢?   她死死瞅了对方一眼,权衡着他话语的真伪和眼前的环境。   码头上人来人往,已有几个工人注意到了这边的对峙,投来好奇的目光。   显然,在这里动用枪支无疑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想到这,她手腕一翻,极其迅速地将那柄手枪重新藏回到行李箱的暗格中,但她周身散发出的警告意味却丝毫未减。   最终,她做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决定。   “离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冰冷,“现在,立刻,马上。”   她盯着那个男人战战兢兢、几乎要发抖的身体,看样子他确实不像敢做什么危险之事的人。   “别让我发现你再跟着我。”   她向前逼近半步,语气里的威胁如同实质般压向对方,“否则,你就得好好担心你的腿,会不会被我的子弹打折。”   说完,她冷冷地瞅了对方一眼,不再犹豫,扭头沿着码头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她走得很慢,很小心,留意着道路的两边,留意着每一样经过的事物。   在行进的过程中,她陷入了沉思,因为人最擅长在移动的过程中思考。   班特里港更像一个宁静的、以渔业和农业为根基的沿海集镇,而非繁忙的商业港口。   它被环绕海湾的科谢方登山脉温柔地怀抱着。   那些山脉并非高耸入云,而是终年覆盖着常绿的植被,线条柔和却充满野性,在珍珠灰色的天光下呈现出深邃而宁静的墨绿色。   大西洋沿岸的强风使得这里的树木生长不易,因此山峦上更多的是低矮的灌木、石楠以及紧贴着岩石生长的耐寒云杉和冷杉林,塑造了当地独特而苍凉的景观。   岸上的班特里小镇规模不大,色彩柔和的房屋沿水而建,带着一种与世无争的宁静。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3)   一进房门,她便放下行李,扑向整洁的床铺,享受着安全洁净、舒适温暖的环境。   当温热的水流冲刷掉她连日来的疲惫时,她几乎要喟叹出声。   这本是人类最基本的需求,但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体会过了,太久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安宁……   她闭上眼,任由水流抚过面颊。   一种由神经末梢传导而来的、最原始的喜悦,通过神经递质席卷了她的大脑,带来了简单而纯粹的快乐。   她冲洗干净自己,用毛巾裹住身体,站在浴室的雾面镜前,指尖下意识地摸了摸鼻梁的曲线。   此时此刻,身处于这样一个陌生的时代,她依然相信自己能够过好属于自己的生活。   洗完澡后,她爬上床,裹紧被子。   感谢这张床和床单,尽管它们有些硬、有些粗糙……湿漉漉的黑色长发披散在干净的棉质枕套上,水痕渐渐沁入织物的纹理中。   她的意识逐渐沉入梦乡。   另一边。   在那艘逐渐融入海平线雾霭的“波塞冬号”邮轮上。   她从船上消失了。   如同林间小鸟在老鹰掠过的阴影下骤然噤声,一切归于死寂。   她带走了她的嫁妆,唯独留下了属于“罗切斯特未婚妻”这个身份的东西,包括那枚他亲手送给她的、象征着誓约与束缚的婚戒。   她的离去像一根毒刺,狠狠扎进罗切斯特的心里,让他坐立难安,心烦意乱。   一种混杂着失落、愤怒与强烈占有欲的不安在他胸中灼烧。   他甚至幻想找到她后,她会生下一个和她一样的孩子,这样他们之间就有了更多的羁绊。   可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他又开始陷入恐慌。   如果他们的孩子继承了她的血统,和她妈一样,也成了一个疯子该怎么办?那样的话,他几乎恨不得将那个尚未存在的孩子从她的肚子里拯救出来,以免被她充斥着毒素的卑劣血液所侵蚀。   夜晚,他独自留在空荡荡的客舱里,一言不发,颓废地坐在床沿。   然后,他突然抬起头,望着墙上镜子里那个双眼通红、神情扭曲的男人,一遍又一遍地自言自语,一字一句:“我不爱她,我从没爱过她。”仿佛在诅咒,又像是在竭力说服自己。   在他眼中,她冷漠、疏离,对他抱有敌意,就像一个永远无法破解也无法掌握的谜团。   但是现在,她走了,连一声真正的再见都没有。   没有告别,没有留言,决绝得如同人间蒸发。   他拿起酒杯狂饮,欲求一醉而不得。   血液在体内咕嘟奔流,燃烧着灼热的液体,反而带来一种近乎自虐的、冰冷的踏实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3)   此刻,那位女士正叼着一根令人难以置信的长烟嘴,头发松松挽起,身着一袭优雅的蓝色丝绸连衣裙,周身散发着一种独立而慵懒的气息。   她朝对方灿烂地笑着,毫无保留,彻底将那套笑不露齿的淑女教条抛到了九霄云外。   在这里,她无需隐藏任何东西,更无需掩饰真实的自己,包括她的笑容,她的野心,以及她即将展开的全新人生。   她在心里整理着自己的想法,突然一丝犹豫浮上心头。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向店主打听一下这里的社会情况和风土人情。   毕竟对方一看就见多识广、阅历丰富,应该对本地的情况十分了解。   然而下一秒,她便改变了决定。   她还是更相信自己的眼睛与判断。   她需要将脚步踏入真实的街道,用自己的感官去丈量、接触、品味这里的一切,从而得出属于自己的结论。   接下来的时间,她都在旅馆绿意盎然的庭院里用早餐。   当她端起热腾腾的红茶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一会儿出门,她身上竟没有携带任何方便在市集里交易的零钱。   她深知自己财富的核心是那些由英格兰银行发行的大面额纸币,全都由50英镑和100英镑组成的现金。   然而,在这座朴实的爱尔兰小镇,贸然拿出一张50镑的钞票买一块面包,不仅难以找零,而且无异于抱着金子穿过闹市,必然会引来不必要的侧目。   于是,她在用完早餐后,便带着恰到好处的礼貌,走向那位正悠闲看报纸的红发女店主。   “早安,莫伊拉女士,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她声音温和,“我需要兑换一些零钱以备日常开销,您这里是否方便将一张5英镑的钞票兑换成克朗或者是先令?”   店主莫伊拉从报纸上抬起眼,取下叼着的细长烟嘴,欣然应允:   “当然可以,伯莎小姐,出门是得有些'叮当'作响的家伙什儿。”   对方笑着从柜台下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木箱,打开搭扣,利落地数出一叠银币。   金属钱币的清脆碰撞声十分悦耳。   对方从箱子里取出的每枚都是沉甸甸、边缘刻花的面值5先令的大银币。   十九世纪的爱尔兰处于英国管辖,这里的货币体系和英国的完全一致。   1英镑=20先令= 240便士。   这和她熟悉的1元=10角=100分完全不同。   其中4克朗等于20先令,而20先令正好等于1英镑。   日常交易中,银币最为常见,而铜币则用于最小额的支付。   “给您,亲爱的,”店主将一堆沉甸甸、闪着银光的硬币推过柜台,“一共是16个克朗,剩下的用这些更方便找零的小银币凑齐了,这些足够您在小镇里舒舒服服用上一阵子了。”   她道过谢,将这笔无比实用的零钱收入囊中。   银币沉甸甸的重量坠在她的衣兜里,仿佛这才是真正能打开当地生活大门的钥匙。   随后,她一身轻松地出门。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3)   这时,邻座另一个戴着旧帽子的男人也转过身,自然地加入了谈话,仿佛这个话题是本地人之间常聊的掌故。   “总督家族的根基远在伦敦,显赫着呢,眼里都是国家大事,谁还看得上咱们这偏远爱尔兰的一座孤零零的宅邸?真是可惜了那块宝地……”他摇着头补充道。   最先开口的那个男人用力地点头,表示赞同,话匣子彻底打开:“要说气派,还得是海崖堡!那地方空了那么多年头了,真是可惜,它就像一座真正的城堡,傲然矗立在黑崖的小山之上,那景色……上帝见了也要惊叹!”   他继续描述着,仿佛那是帕默斯顿时代留下的一个伟大注脚:   “我年轻时上去过一次,从那儿最高的塔楼望出去,你能看到整片浩瀚无垠的海洋,海水日夜不停地拍打着悬崖,一直延伸到天边。老人们都说,穿透海平线上的薄雾,那边就是美洲新大陆了!”   这段描述攫住了她的心神。   一座空置的、属于前总督的、能俯瞰整个大西洋的宅邸?不仅有名有姓,还拥有显赫历史,且因主人远在伦敦而可能有机可乘的具体目标?   它几乎严丝合缝地契合了她心中的置产念头。   据那些人描述,那座空置的房子就像一座宏伟气派的小型城堡,坐落在山上,面朝大海,景色绝美。   她忍不住向那两位本地人打听,身体微微前倾,眼中闪烁着极感兴趣的光芒,适时地介入探询:   “这听起来简直像个传奇。请原谅我的好奇,先生们,你们说的那个海崖堡,它如今的具体归属是?帕默斯顿家族就任由这样一处产业年复一年地荒废着吗?”   她的话音刚落,那个挂着行军饭盒的魁梧男人猛地转过头。   对方带着几分醉意和毫不掩饰的怀疑上下打量着她,随即爆发出一阵洪亮而粗粝的大笑:“哈哈哈哈哈!你这丫头打听这个干嘛?不会是想买下它吧?”   男人用手背抹了抹胡茬上的酒沫,眼神里混着戏谑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好意。   “省省吧!那可是公爵的产业,就算荒着,那价钱……估计把咱们这整个酒馆的人捆在一起也凑不出一个零头!你?我看你也买不起!”   这直白甚至有些无礼的嘲笑让酒馆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几道目光好奇地投向她,似乎期待着她的反应。   就在这时,一只胳膊从容地穿过桌上凌乱的酒杯和餐盘,精准地将一杯冒着热气的、加了蜂蜜的潘趣酒推到她的手边。   那只胳膊细长而结实,晒成小麦色的手腕上,戴着一个古罗马风格的青铜手环。   周遭的喧嚣似乎在这一刻重新涌了回来,将她从方才的尴尬中短暂隔离出来。   她并没有抬眼看是谁,只是下意识地说了句谢谢,盯着那杯散发着甜香的热饮。   “小姐,别费心问那些人了。”   一道低沉而耳熟的男声在她身侧响起。   “我这里有您真正想要的信息。”   这声音……她猛地抬起头,敏感而困惑的目光立刻锁定了站在桌旁的男人。   正是那个自称克莱德、在船上和码头都纠缠过她的陌生人。   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脸上浮现出一种难以置信的、非常无语的神情。   “你?”她的声音冷了下来,“我记得我警告过你,不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这人虽然口口声声说是她的故人,但出现的时机和方式都透着一股蹊跷,让她无法不心生警惕。   “这次您可真错怪我了,小姐,”克莱德举起双手,做出一个无害且略带委屈的姿态。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3)   虽然可能不太婉转,但她还是决定开门见山地把话挑明:“克莱德,不要太指望我能为你提供什么丰厚的报酬……”   “而且,在我核实之前,我也不会完全相信你这番听起来过于惊人的言论。”   然而令她感到意外的是,对方听到这话,脸上并未露出失望,反而笑了起来。   他脸色黯淡,像涂了一层灰,但是五官端正清晰,写满了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姐,我不求报酬,让我跟着您吧。让我留在您身边,做您的男仆,我万死不辞,保证忠心!”   “那你说说看。”   她沉默了会儿,并未被打动,反而更加警惕。   “为什么?你凭什么要求我信任你,并将你留在自己身边?”   “我有力气,可以保护您,”他急切地保证,声音低沉如闷雷,“克莱德愿为您效死。”   说着,他举起那只戴着青铜手环、粗壮结实的胳膊,“您看,这只手臂能够折断铁链,也能为您扫清前路的障碍。”   她皱着眉头,默不作声地审视了他好一会儿,用一种充满质疑的眼光看着他,白皙的脸庞逐渐浮现出苦恼与不解交织的神色。   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带着关于她身世的秘密和令人不安的效忠誓言,究竟是真的故人,还是另一个精心设计的陷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梅森夫人的过往是她所难以想象的。   其间的曲折与隐痛,远远超出了她最初所能设想的边界。   只要一想起对方此刻正处在伦敦的贝德兰姆医院遭受折磨,她的大脑就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与刺痛。   苦涩的啤酒有些上头,她已无心再听对面克莱德滔滔不绝地讲述那些黑暗沉重的往事。   她径直站起身,准备返回旅馆。   “欸?小姐,你这就要走啦?”   青年的话语声戛然而止,语气里带着一丝错愕,见她毫无停留之意,他急忙补充道:   “等等我,小姐!这地方晚上不太平,让我送你回你下榻的住所吧!”   她没有回头,简短地回答他,语气冷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悉听尊便。”   他的那顶八角帽原本放在桌面一角,见她起身后,立刻抓过来匆匆扣在头上,手忙脚乱地朝店员扔了几枚铜币结清账目,便急急追着她的背影向门口跑去。   酒馆的柜台旁,一只来自亚马逊雨林的猕猴被关在铁笼里,正茫然地承受着酒客们的指点和戏弄,成为他们饮酒作乐之余的一个无聊消遣。   在鼎沸的人声中,她披上外套,用帽子盖住双耳,从酒桌间悄悄溜了出去。   她的身影在一众欢闹人群的衬托下,显得格外遥远疏离。   离开酒馆时,天空突然下起了暴雨。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3)   “没事了。”   那滔天的怒火,竟在敌人退去后,瞬间在他脸上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近乎空洞的平静。   她心中一颤,对他方才的表现仍然感到心有余悸,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她和他对望了一瞬,被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事件弄得有些胆战心惊。   随后,她定了定神,低头看向那个仍在墙角瑟瑟发抖的修女,正要出言安慰。   就在这时,刚刚那辆马车缓缓驶近,精准地停在了这片狼藉之外。   赶车的人是一位神父。   她好像昨天在市集上见过对方。   她认出了他正是昨天和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神父。   对方端坐在驾驶座上,见到她们后,当即优雅地在马镫上欠身,脱下了头上的帽子致意。   修长的手指上,一枚造型独特的蛇形戒指在灰暗的雨水中吸引了她的目光。   那位神父身形修长,相貌在雨水的朦胧中显得极为英俊,戴着高筒礼帽,穿着长及脚跟的黑色长袍,外罩一件巨大的斗篷,风雨吹拂起他的衣角,仿佛下一刻就要飞翔起来一般。   “你们快上来吧,雨要下大了。”   对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热心地督促他们上车避雨。   没有任何人触碰,马车的车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操控,自动打开了。   他坚持地看着她们。   在她身后无声伫立的克莱德,打量了一下她的表情,急忙上前一步,雨水顺着他刚毅的脸颊滑落。   他用眼神示意,谨慎地征求她的意见,低声询问道:“伯莎小姐,我…我能和你一起走吗?”   她抿了抿唇,似乎有一瞬间的权衡,但最终还是给予了应允。   她简短地回答他:“随你。”   这句话的语调平淡,几乎听不出什么情绪,然而她那稍稍放缓的唇线和不再紧绷的声音里,却隐约流露出一丝已然化解开的好意与松快,为他留下了一道同行的缝隙。   她转过身,扶起角落里仍旧处在惊吓状态中的小修女,率先踏上了那辆干燥而神秘的马车。   坐定后,她转向驾驶座的方向,诚恳地向那位神父说道:“谢谢您,感谢您捎我们一程。”   对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挥动了缰绳,目视前方,点了点头,算作回应。   马车平稳地驶动,他像是会魔法一般,驾驶着马车在混乱的人流中游刃有余地前行。   他们一车人穿梭在潮湿泥泞的街道上,迅速将方才的贫穷、暴力与混乱彻底抛在了身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坐在她身边、紧挨着她的那位修女,有着一张小小的、稚嫩的脸庞,宛如一枚光洁的白煮蛋。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3)   名叫艾琳的小修女显然注意到了这一点,急忙脱下自己干燥的外衫,不由分说地披在她的肩头。   “小姐,”艾琳仰起脸,亮晶晶的瞳孔掩在金色的睫毛之下,眼中满是恳切,“您都受凉了,请随我们去教堂里坐坐吧?可以烤烤火,烘干衣服,还能吃点热乎乎的食物。”   “是啊,”神父也从馬廄旁走来,用温和的目光轻扫过她和克莱德,“教堂的门永远为需要帮助的人敞开。”   在她犹豫的瞬间,神父站在教堂古朴的门廊下,说了句“万事各有其时”,对着她做了一个主教般的祈福手势,随后便转身,消失在教堂内部的阴影之中,似乎是去准备什么。   她架不住这番好意,尤其在艾琳哀求的眼光下,终于点头应允,答应与他们共用一顿简单的圣餐。   尽管今天这次意外令她心绪不宁,但修女艾琳的体贴很快抚平了她的不安。   艾琳悄悄打量她,发现她的头发也被雨水淋湿了,便顾不上自己,连忙拉着她走进教堂侧翼的一座小房子里。   这是一座铁皮盖顶的房屋,里面有祷告室,也有接待客人之用的会客厅。   艾琳利落地为拿来干净的毛巾和厚实的毯子,并为她和克莱德在壁炉旁腾出空位。   她将头发擦得半干,便裹紧毯子坐了下来。   壁炉中的木柴噼啪作响,橘红色的火光跃动着,散发出令人昏昏欲睡的暖意。   她蜷缩在软椅里,听着窗外残余的雨滴声,在疲惫与温暖的双重包裹下,不知不觉陷入了浅眠。   醒来时,窗外的天空已彻底漆黑,雨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安静。   一时之间,她竟不知自己睡了多久,身在何处。   只是仍紧裹着艾琳递过来的那条毛毯,望着壁炉中渐熄的火焰,里面的余烬闪烁着零星的微光。   她苍白的下颌被火光映红,细碎的金色光晕在她情绪莫测的瞳孔间闪来闪去,使其融上了一层明艳美丽的色泽。   周围一片静谧,除了木柴在壁炉中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再无别的。   她环顾四周,发现艾琳和克莱德竟也都在各自的软椅中睡着了,只有她独自醒着。   她摸了摸已经干透的发尾和衣摆,趁此机会,裹紧毯子站起身来,悄无声息地打量着这个空间。   她的目光掠过壁炉架上那只据说盛放着基督宝血的圣杯,又扫过墙上悬挂的描绘着奇异美洲植物的图画。   正当她沉浸在这份宁静的探索中时,神父希金斯推门走了进来。   高大的神父身后跟着一只浑身湿透、却显得异常轻松自在的小狗。它那欢脱的劲儿与房间里的氛围格格不入。它刚在附近的街上散完步,一进来就兴高采烈地撒起欢来,甚至跳上桌子毫无目的地吠叫,险些在上面留下几个泥爪印。   然而,主人仅仅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足以让它立刻安静下来。   “诺伊,”被吵醒的艾琳的声音带着一丝睡意,却依旧温和,“下来!”   小狗呜咽了一声,缩成一团,躲到了椅子背后。   这时,艾琳转过头,关切地望向她。   “你喜欢小狗吗?”艾琳揉着眼睛问道。   “特别喜欢。”她回答完,嘴角不自觉地浮现一丝笑意。   “不怕就好,我认识的像你这样的小姐,有的见到狗就尖叫个不停。”   接下来的时间,艾琳去准备简单的晚餐,神父希金斯则在房间另一头的桌子上专注地写着什么。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3)   “您说的对,”她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变得坚定,“我们是该离开了,为了该做的事。”   她向他露出一个感激的微笑,随后便收起了那张地图和他亲笔写就的书信。   “谢谢您的引荐信,”她轻声说,语气变得柔和,“它能保佑一个迷失已久的小女孩,顺利找到回家的路。”   她俏皮地眨眨眼,双手合十,以作感谢。   神父望着她的动作,脸上露出一丝无奈却又了然的复杂微笑。   然后他摇了摇头,同样回了她一个庄重而传统的祈福手势,无声地将一份祝愿寄托其中。   ……   昨晚因为太累,她很快就睡着了,一夜都在做着光怪陆离的梦。   阳光透过窗外的栗树叶子照射进来,她自然地睁开眼。   一觉睡到自然醒。   从敞开的窗户间涌入镇上的种种喧嚣,有车轮声、叫卖声,还有远处的钟声。   这些鲜活的气息驱散了最后一丝残存的睡意,也让她感觉自己更有活力去摆脱昨夜梦境中蕴含的那些令人不安的神秘预兆了。   此刻,她静悄悄地躺在旅馆柔软的床铺上,感到一条清晰却布满迷雾的道路正在脚下展开。   整个早晨,她念兹在兹的都是那座远在伦敦的疯人院,和那位素未谋面、却仿佛被无形枷锁困住的梅森夫人。   她在房间里用了店主送进来的早餐,然后便走到了缀满鲜花的阳台上。   眺望整座渐渐苏醒的城镇时,胸中最后的一点不安似乎也随着晨风烟消云散。   在明亮的天光下,她刚刚享用过热腾腾的食物,心情自然而然变得愉悦松快起来。   这些天里,她身上仅有的物品就是那个手提行李箱了,里面装着她所有赖以生存的东西。   此时此刻,它就像一个便携的、承载着未来命运的神龛,安静地矗立在小桌上,在晨光中热切地闪着微光。   十点钟,吃完早餐,她便毫不犹豫地提起箱子下楼退房。   刚走出旅馆大门,她便踏入了初秋薄纱般的雾气里。   太阳光正努力穿透雾层,洒下朦胧的光柱。   一辆四轮马车已等候在门外,赶车的人正是克莱德。   不久前,她才刚从牙买加横渡大西洋来到爱尔兰,此刻便又要踏上另一段远征。   她很清楚,在1826年,一位女士要想从爱尔兰东部前往伦敦,将面临漫长、艰辛且昂贵的考验,全程需依赖马车和轮船的接驳,因为连接英国各地的铁路要在多年后才出现。   在一切顺利的情况下,这段旅程可能也需要五到七天。而一旦遇到恶劣天气或意外耽搁,花费两周左右的时间也不足为奇。   她必须为途中巨大的不确定性做好万全准备,比如带上一个装有食物、饮用水、保暖衣物的旅行包。路过城镇的集市时,她还下车买了许多硬面包、奶酪、肉干和果脯。   经过一番深思,她所能规划出的最平稳的路线就是:   先乘坐沿海船只北上前往都柏林。这样虽然绕路,但爱尔兰海东部的航线更短、更频繁、也更可靠。   然后在都柏林换乘定期班轮过海,到达英格兰西北部的利物浦,最后再从那里的驿站,乘坐马车前往伦敦。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3)   她的大衣一直裹到脖子,衣领和袖口镶嵌着蓬松的雪貂毛,其价值估计整个港口警卫半年的工资加起来都买不起。   站在她身边的,则是一位个子很高的青年。男人的下颚棱角分明,有着一头浅金色短发,穿着一件体面的红格子外套,脚上的漆皮鞋雪亮,此时正拿着行李,眼神冷漠地环视着四周。   她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盖住耳朵,走下马车后,用纯正而清晰的英语询问那个警卫什么时候开船。   警卫嘴里塞满了面包,习惯性地拒绝回答这个与他毫无关联的问题。   但接着他又定睛看了看那个女孩。   她正搓着冷得发红的手指,整个人笼罩在天然貂皮闪烁的柔和光泽中。   这奇特的美景顿时使他恍惚想起了童话中在寒夜里出现的某个神秘的仙女形象。   于是他立刻改变了态度,客气地解释:   “由于突如其来的大风,启航时间恐怕还要再推迟半小时。”   警卫检查完船票后,又仔细看了几眼她和克莱德,接着好心地提醒他们:   ”最近查得紧,特别是去利物浦的船,听说伦敦出了大事,上面要求对成对的年轻男女多盘问几句。”   对方将船票递还给她和克莱德后,又继续补充道:”……您和您哥哥一会儿要是没事,就早点来排队,免得被盘查耽误时间。”   她点点头,嘴角漾出了一个礼貌的微笑,“好的,谢谢你了。”   问清楚渡轮何时启航后,他们便走进了码头边的简陋休息室。   她坦然地穿过休息室间的两排长椅,坐在了挂有钟表的墙壁对面。   克莱德帮她提着行李,沉默地跟在她身后,随即也坐了下来。   没过多久,一场短暂的狂风悄然而至,带来了这个秋季的第一场大风。   她从开放的门厅向外看去,发现遥远的海岸线在黑夜里显得格外萧瑟。   从南边威克洛山脉刮来的风冰冷刺骨,她搂紧了衣领。   灰蒙蒙的天幕下,被松树环绕的轮船剪影仿若出自童话。   冰冷的寒雾先是沿着远处紫色的山峰飘荡,随即翻滚着弥漫至整个海域。   等了不到半小时,一声低沉悠长的渡轮汽笛终于划破了寒冷的空气。   周围稀稀拉拉的旅客们提起行李,活动着冻僵的手脚,准备动身登船。   天冷得厉害,她好不容易才等到渡轮即将启航的时刻,却在登船的瞬间被人拦了下来。   刚刚,就在她即将踏上跳板时,一只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挡在了她的面前。   她抬头,只见一位肩章上缀着星的陌生男子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站在了她的右侧。   对方眼神锐利,似乎刚才一直在岗亭阴影处观察着人群。   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另外几名士兵打扮的人才从人群的不同方向默不作声地围拢过来。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一队骑兵如同鬼魅般降临在码头。   他们身着金边领口的黑色制服,正是当地的皇家警察。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4)   他的嘴唇不由自主地抖了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无法立刻组织语言。   倨傲和审视从他的脸上消失了,就像植物得了枯萎病似的。   她迎着对方剧烈动摇的目光,努力维持着面容的平静。   试图以一种不卑不亢的坦诚让对方相信,她与这个姓氏的关联并非谎言。   最终,那位治安官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气力,向后靠向椅背,语气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别这么看着我,小姐,”他甚至还微微欠身,声音变得异常柔和,几乎带着一丝安抚,“我说这些都是发自内心……请您理解,我也只是例行公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例行公事?”   她冷笑一声,眯着眼睛,站了起来,试图让自己在这个昏暗低矮的审讯室里显得从容无畏。   她甚至想鼓励那位治安官开口交谈,但对方只是沉默地垂眸,避开了她的目光。   “您…您这是要做什么?”   对面的治安官用余光瞥见她突然起身,疑惑地发问。   她身后摇曳的烛光,随着她起身的动作,将她的影子瞬间放大、拉长,扭曲着吞没了桌面和周围的墙壁,带来了无言的压迫感。   治安官小心翼翼地看着她,试图隐藏内心的惶恐。   她看见他的嘴唇哆嗦了几下,似乎在艰难寻找合适的词语来安抚她的情绪。   是的,她清晰地看出了他的不安。   攻势已然逆转。   那枚印信显然起到了意想不到的作用,她想。   于是,她屏住呼吸,脸上浮现出一个难以捉摸的微笑,继续向对方施压:   “如果你作为一个治安官,办事能再严谨些、调查得更清楚些就好了……”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意。   “现在、你满意了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完,平静地系上大衣的扣子,漠然地注视着对方,试图让他明白自己已经彻底厌烦了这场无意义的闹剧。   “这场毫无根据的盘查是否可以结束?我们可以离开了吗?”   她毫无顾忌地走到屋子中间,用略带讥讽的目光扫了对方一眼。   然后她伸出手,不容拒绝地从那个男人的手中夺回了那枚引起尊重与恐慌的鎏金印信。   她忍耐着怒火,合上被翻得一片狼藉的行李箱,然后抬起头,冷冷地挑眉,嘴角依然带着那抹令人不安的笑意。   对面的男人直瞪瞪地瞅着她,似乎无法确定那微笑背后,究竟是宽容还是嘲弄。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3)   她咽下了嘴里咀嚼的东西,深吸一口气,开始低声诉说,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思绪。   “真正的世界是广阔的,”她喃喃道,目光似乎投向了远方看不见的海平线。   她心里明白,自己只有一个理由继续待在这个令人讨厌又复杂的国家——那就是找到原身的母亲,解开身世之谜,并彻底改变那本书中为自己写好的残酷命运。   想到船只即将抵达利物浦,再次踏上坚实的陆地时,她的思绪便不可避免地飘向未来。   她沉吟了一会儿,不自觉地,嘴角浮现出一抹淡淡的、却是发自内心的微笑。这是克莱德第一次看到她如此真切而不设防的笑容。尽管那微笑背后,依旧潜藏着对未来的惶惑与深藏的悲伤。   “命运……”她由衷地叹息了一声,声音轻得像海风,“我只希望我能够战胜它。”   而不是成为那个被命运玩弄、最终走向毁灭的可悲角色。她在心里默默补充。   克莱德佯装着听懂了似的频频点头,其实他完全不明白她这些抽象话语里的含义。   他就是个普通人,身上丝毫没有奢侈生活遗留的痕迹。   他的世界简单而实际。   她注意到他的手并不光滑,指甲开裂,还沾着点洗不掉的污渍,有一点脏。但是无论如何,他主动为她服务,体贴周到。   在这离家万里之遥的异乡,能遇到一个能相互陪伴、甚至在一定程度上理解她处境的人,终究算是一件愉快的事情。   他有慷慨的天性,和一种粗糙的柔情,乐于助人,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偶尔开口,说出的话却能直击要害,透着一种未经雕琢的智慧。   这时,船员端上来一道刚烤好的鱼片,雪白的鱼肉边缘微焦,散发出混合着海盐与烟火的、令人垂涎的香味。   甲板上亮着防风的油灯,船只孤零零地漂在墨色的海面上。   他们乘坐的这艘渡轮,是一艘漂亮的铝壳船,船身画着一根清晰的金色吃水线,在灯光下隐约反光。   她和克莱德边吃边聊,喝着一种无色的廉价葡萄酒,味道酸甜微涩,但异常解渴,冲刷着烤鱼的油腻。   随着晚餐时间到来,旁边的桌子渐渐坐满了人,周围充满了嘈杂的谈话声、刀叉碰撞声和笑声,但他们的小桌却仿佛自成一方天地,并未受到太多干扰。   在这喧闹的背景下,两人反而逐渐打开心扉,关系更像是在患难中逐渐建立起信任的朋友。   在旅途中颠簸了四五天之后,她总算感到不那么孤单,与周围的环境也不再那么格格不入了。   怀着对即将登陆后未知境况的隐隐担忧,她吃完最后一口鱼,拿出了一张地图。   那是一张从希金斯神父和艾琳修女那儿得来的、略显褶皱的伦敦地图。   她就这样就着昏暗的灯光,在上面仔细查阅比划,试图提前熟悉那片即将踏足、决定她命运的土地。   她把腿支起来,搭在小桌下面的横条上,目不转睛地查看着地图。   而克莱德就像被桌子角挂住了,被无形的大头针钉住了,纹丝不动坐在她身旁。   他喜欢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看她。大概是因为他自己也举目无亲,和她一样孤独。   这是她第一次,并非出于自己的选择,而是被一种无形命运的轨迹推动着,真正踏上了前往伦敦的路。   这并非简单的地理跨越,而是一场撕裂时空的跋涉,其中混杂的迷茫、疏离与沉重的宿命感,无人能够真正理解。   但无论如何,在经历了异国他乡的种种漂泊、猜疑和惊险之后,在这艘摇晃的渡轮上,她紧绷的神经终于得以稍许放松。   她总算感到不那么迷惘,那份时刻萦绕的惊惶也渐渐褪去。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4)   登上英格兰岛时,她注意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这里的气味跟爱尔兰海滨的一样。   有一股腐烂的螃蟹的味道。   混杂着海藻的咸腥,与煤烟一同钻入鼻腔。   在周围喧嚣的、急于返乡或与亲人团聚的人潮中。   她作为唯一一个混迹其间的外乡人,头一回感觉到自己像是一个异界来客,由于来自时空之外,所以与周遭的景象格格不入。   他们早于计划时间到达了利物浦。   下船后,一副忙碌灰暗的城市画卷在她眼前徐徐展开。   缠成一团的黑色缆线堆积在路边,卖画的摊贩在地上铺开众多色彩斑斓的风景画,洗刷酒瓶的妇女蓬头垢面,围着脏破的围裙,正在冷水中机械地劳作。   她知道,那些在街角一闪而过的、瘦小的扫烟囱童工往往活不过十岁。   那些穿着破衣烂衫的小孩低着头,专注地在泥泞的街道上捡拾着零碎金属和可用于烧火的牛粪。   空气中还混杂着运肉屠夫车上的腥气、杂技艺人拙劣表演引发的哄笑、烂菜叶与木屑的酸味、以及巷子中间的绿水沟所散出的臭味。   杜松子酒的招牌在昏暗的酒馆门口摇晃,标语上写着大大的“不限量供应”。   马夫、蹄铁匠、清洁工和脚夫在驿站广场上各司其职,大声喊叫,构成一片繁忙而混乱的景象。   她没有在这座城市多做停留,而是选择前往驿站租用马车。   为了接下来的舒适与私密,她决定不在公共马车上与其他乘客拥挤。   她支付了可观的费用,单独租了一辆私人马车前往伦敦。   她提起裙摆,弯腰踏入装饰精致的车厢,克莱德默默地守候在她身旁。   雇佣的车夫穿着标志性的多层斗篷、头戴高顶礼帽,专业地操控着缰绳。   车头那两匹诺曼底骏马在微风中甩着鬃毛,显得神气十足。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是那些摇摇晃晃的普通公共马车——通常有上下两层,像沙丁鱼罐头般挤满了形形色色的旅客,座位被社会等级通过金钱严格地划分在不同区域。   透过洁净的车窗,她清晰地望见对面那些马车敞露的车顶上层,正坐着许多没钱买座位的劳工,他们蜷缩着身体以抵御风寒。   而一名腰间别着喇叭、身上携带武器的警卫,则像一尊沉默的雕像,坐在那些公共马车后部,负责保护邮件和维持秩序。   她默默收回目光,心中了然。   原来那些历史画册和文学作品中描绘的十九世纪交通图景并非虚构,而是如此真实,甚至更为粗糙地在她眼前上演着。   在车夫的指挥下,他们的马车平稳地启动,蹄声嘚嘚,逐渐汇入那条通往伦敦的、弥漫着尘土的大路。   ……   马车在颠簸中缓缓前行。   利物浦的喧嚣在太阳光下渐渐模糊,最终彻底消失在身后。   窗外,她的视野被无尽的荒野与森林所占据。   周遭森林密布,一排排云杉和松树融入浓密幽深的林中,形成一片墨绿色的屏障。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4)   “太好吃了!”奥利弗忍不住小声惊叹,因这意外的美味而睁大了榛子形状的眼睛。   与此同时,他还一边维持着细嚼慢咽的动作,生怕自己的吃相会遭到那位小姐的嫌弃。   而她呢,只是微笑地望着他,用鼓励的目光,示意他别有负担。   坐在对面的克莱德,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内心突然感受到了久违的触动。   她还是和从前一样,疏离的外表下,却跳动着一颗善良而温暖的心,总会对苦难报以最深切的同情。   而这,恰恰反衬出他自身的冷漠与局限,使他在面对这种纯粹的善意时,竟生出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毕竟,他本质上是个利己而多疑的人,习惯于审视和算计,很难真正相信在旁人看来代表着温情、稳定与可靠的事物。   他既无怜悯之心,骨子里也没有共情可言。   他更愿意将一切行为置于利益的天平上衡量,而不是无所顾忌地帮助他人。   因此,眼前的这一幕才既让他动容,又让他感到一丝难以言喻的不安。   他想,如果她是一位女神,他会心甘情愿地去她的神殿,放一些白鸽子给她,即使他从不信神……   最后的最后,他还是再啰唆了一句,但不期望会得到她的答复。   “小姐,您知道您在干嘛吧?”   “知道。”她说。   这回答他喜欢。   够果敢,够自信。   于是,男人再次沉默了。   几乎有那么一瞬,克莱德被她感染,试图开始相信那种盘旋在世间、相互关怀的社会精神与人性温暖。   马车继续前行。   前方,宽阔的主路被太阳晒得又白又硬,仿佛一条没有尽头的浅色缎带。   路旁的牧场上,农人们正趁着晴好天气翻晒干草。   空气中弥漫着干燥而温暖的草香。   这是英国乡村秋日独有的气息。   在这个时期,英格兰那略显温热的广袤大地正逐渐显露出它荒芜的一面,从日益干枯的草场下边,露出它那石头的坚硬骨骼。   透过车窗,可以望见佃户们刚刚收工,正扛着草耙,拖着疲惫却或许满足的步伐,三三两两地走回家中。   伯莎低下头,目光落在奥利弗那低垂的小脑袋上。   一层柔滑而干净的金色短发覆盖着男孩的头顶。   阳光透过车窗的缝隙,使那些发丝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这纯粹的色彩莫名让她想起了某个模糊的记忆片段,一个她曾经认识的人……   就在沉溺回忆的空当,奥利弗正专注地、小口地吃着手中的食物,仿佛那是世间唯一的要事。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4)   人群挤挤挨挨,乘客们认出了各自的亲属,激动地大呼小叫,女人们紧拉着自己的孩子防止走散。   在这集市般的喧闹中,她从衣兜里掏出一张破旧的伦敦地图,正试图在混乱中辨认方向。   突然,车厢外传来一声大喊。   她抬起头,原来是一位非常美丽的女孩正在失声尖叫,把她吓了一跳。   “我的妈呀!”那女孩喊道,举止活泼,正激动地捂着嘴。   旁边站着一位身形稍高、同样拥有棕发但举止更为文静的同伴。   那位活泼些的女孩提起阔大的裙摆,指着月台的方向喊道:   “克丽丝姐姐快看!是维恩先生!他竟然亲自来接我们了!”   同一时间,伯莎正专心地看着手中的地图,靠在车窗边,咬着一块夹心饼干。   她被这声惊呼打断,下意识地闻声望去。   只见驿站最上层的台阶处,确实站着一位身姿挺拔的男士。   那人身着黑色正装,在杂乱的人群中显得格外突出,自带一种天生的优雅风度。   “他肯定是中意姐姐你。”窗外那个名叫多莉的女孩促狭地低声说道,随即和身旁那位高个子女孩——克丽丝——放肆地交谈起来。   那些不大不小的闲聊话音,毫无防备地飘入她的耳中,令她诧异地挑了挑眉。   一丝八卦的好奇心被悄然勾起,使她不由自主地将目光继续投向远处那个成为话题中心的男人。   就在刚才,那位名叫克丽丝的高个女孩还低声训斥了她的同伴。   “别胡说,多莉!从现在起,请你务必保持安静!况且,你说再多也没有用,他的心思就连我都猜不透。”   女孩语气一转,带着几分笃定继续说道:“他可不是那种靠着家族荫庇、混吃等死的贵族少爷,和约克郡的那些男子完全不同!”   “那样的男人,”她稍作停顿,仿佛在强调其特殊性,“肯定都有段不一般的历史。”   “……他们的生活绝不会平淡,尤其是挑选妻子的眼光。”   克丽丝的眼神中流露出一种对自身魅力的绝对确信,仿佛早已洞悉了某些规则。   他的家族虽然历史悠久,但却几乎从未有过兴旺的旁支分系。   换句话说,除了在很短的时期内稍有过例外,整个家族从来都是一脉单传。   而克丽丝此次来伦敦的目的,就是为了加入这个家族,成为那煊赫大家庭中的一份子。   “好吧,我不说了…”多莉瘪瘪嘴,不再作声,她似乎并不赞同姐姐的看法。   一旁的克莱德也立刻顺着她们热烈的视线望去。   他的目光落在台阶上那位显眼的男士身上。   对方看上去不超过三十岁,深金色的卷发在驿站的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衬托着一张保养得极好、白皙光洁的面容——那是长期养尊处优的贵族才有的特征。   男人身姿挺拔,举止沉着冷静,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如同剔透的宝石,正锐利而冷冽地穿过喧闹的人群望向这边。   一身剪裁考究的黑色呢绒正装,领口紧扣,周身散发着一种低调却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4)   摊位后的女贩见这一行人驻足,立马热情地打开话匣子,将项圈、梳子、镯子等一一展示给他们看。   听到那女孩想要耳环,货摊前的老板立即拿起一对刻花玻璃的流苏耳环,举到她面前。   克丽丝伸长脖子,将鬓边的头发向后拢了拢,好让耳朵完全显露出来,一双眼睛因期待而喜滋滋地亮着。   她带着试探的微笑瞥了维恩一眼,想看看他的反应。   她心里既想验证他对自己的态度,又不敢表现得太迫切,生怕自己那样会让他瞧不起。   然而男人只是面向那位摊贩,简短地问了句:“这些多少钱?”   “二十先令,爷。”   随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两枚金币,放在摊位上,接着转身离去。   但没走几步,他又突然停了下来,回头望了一眼摊位旁的几人。   他对她们摆摆手,“你们先在这里慢慢挑。”   “詹姆士!”他接着吩咐管家,“陪着两位小姐。”   说完,他便大步向对面的十字路口走去,目光专注地追寻着某个远去的身影。   站在货摊前的克丽丝,怔怔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神情若有所思。   但她只是苦涩地笑了笑,得体地对管家詹姆斯说:“我们就在这里随便看看吧。”   刚才,她能感觉到他那种淡然的神情其实只是一种薄薄的掩饰。   那底下隐藏着的脾气可能是凶狠无情,甚至是有些残酷的。   这时,她对面那个女摊贩,又拿起另一对着色精致的耳环,举到她的面前叫道:   “您瞧瞧这个,我的乖乖!这是伯爵夫人都戴得的,我敢保证!您把头凑过来,让我给您试试……再近一点……好了。”   “喏!那位老爷也请……”   “哎?那位老爷呢?”   女摊贩疑惑地四处张望,却对上了克丽丝冷漠而黯淡的目光。   女人讪笑一声,尴尬地闭上嘴,随即默默地低头整理起摊上的货品。   这时候。   伯莎刚好从十字街头登上了一辆马车。   街对面的管家詹姆士正大张着嘴,瞠目结舌地注视着她,脸上清晰地交织着惊惶、愤怒与忌妒的神情。   她的目光与那位头发花白的老管家短暂接触,不由倒吸一口冷气,急忙转开脸,假装没有看见他们。   她的手指微微颤抖着搭上帽檐,试图掩饰自己那一瞬间的慌乱。   遥远的天际,昼夜交替的边界朦胧模糊,太阳与月亮同时若隐若现。   月亮的光芒,历经钢铁城市的重重反射,在她的秀发上撒上了一层银粉。   紧接着,她的视线又与那位管家的主人不期而遇。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3)   她没有选择加入路边那些翘首以盼的民众,而是独自避开拥挤的主干道,转而寻找起一家书店来。   酒店的侍者曾告诉她,有家不错的书店毗邻广场,就位于市公所的一侧。   于是她穿过喧闹的街巷,终于在一排宏伟的建筑下找到了它。   一些低矮的大理石柱矗立在门前,在晨光中投下长长的斜影。   她在书店里细细挑选,最终选中了一个非常华丽精美的手写本,打算之后送给奥利弗,希望这能给他带来一些书写的乐趣。   而当她再次来到主街上时。   发现国王的回銮队伍正浩荡经过。   整个行列闪耀着令人难以置信的光辉,炫目得几乎使人屏息,宛如一条无尽的长河。   一队队御林军身着红银二色的大氅,还有的穿着黑丝绒制服。   那些骑士和卫兵佩戴着闪亮的长刀,擎着无数面迎风飘扬的旗帜,座下的骏马鼓鼻腾骧。   盛大的队列仿佛没有尽头。   街道旁观礼者的眼睛因持续的炫目景象而由昏花变得发痛。   有一部分人的喉咙早已在欢呼中喊哑,耳朵也被不间断的鼓乐号角震得嗡嗡作响。   维恩慢慢策着马,举起一只手向道路两旁欢呼的人们致意。   而她被淹没在鲜花与人潮中,头上顶着一个她刚从书店买来的手写本,默默停驻在街角,隔着很远的距离,望向队列前方,那个一身火红骑装的男人。   聚集在这里的伦敦市民好像都熟知他。   因为她能不断听到周围发出兴奋的、此起彼伏的交谈。   “他就在那儿!”路人呼喊着。   而人们之所以如此惊喜沸腾,不仅是因为他身居高位,更源于他广为流传的仁慈与公正。   在国内,他的声望与受尊重程度,几乎仅次于首相范宁伯爵。   他的相貌极其庄严,骑在马上尤其显出这一特色,周身仿佛散发着盛炽般的魔力。   民众一见到他的面,便不由自主地爱戴他了。站在阳台上的年轻姑娘甚至激动地点头,向他送出飞吻,并将手中的鲜花掷向他经过的道路。   然而,他对这些喜爱与热情,却仿佛视而不见,只是保持着沉稳而略带疏离的微笑,目光平视着前方。   骑在他左右两旁的,则是他的两位部下。   其一是约克公爵。那人身材魁梧,神态勇武,虽比维恩年长三岁,但依旧风度翩翩,生就一双浓黑分明的眉毛,下巴颏上有一条微显的裂缝,紧闭的嘴唇透出一股执拗不屈的神情。   由于他并不具备博取欢心的仪态,民众从他举止态度间感受到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傲慢,因而对他反应冷淡,大多缄默着,没有表现出对维恩那般的热情。   另一位则是罗斯德公爵亨利,他的年纪不过二十上下,是个快乐活泼的年轻人,此刻穿着灿烂的王室袍服,神采飞扬地跟随在首相和国王华丽的车架之后,为庄严的行列增添了一抹亮色。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喧闹时刻。   她悄然退出身后沸腾拥挤的人流。   当下,她实在无意欣赏这王室与权贵的风采。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4)   但他的疲惫并非来自公务。   沉默片刻,他低声回应,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   “我感觉自己不是很健康,詹姆士,尤其是精神上…”   “或许有可能是因为您刚回到伦敦,尚未适应。”   他摇摇头,再度合上眼眸。   在这座无比繁华的城市里,昨日仅与她短暂一瞥,他的心潮便再也无法恢复平静。   自那以后,他对其他一切事物都仿佛失去了兴趣。再盛大的国宴与庆典在他看来都索然无味。   她占据了他的整个心灵。   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她。   在他眼中,她有时候像苏比亚柯的森林一样安静柔美,有时候又像维纳斯手里的金苹果那样明媚耀眼,令人无法直接触碰。   半小时后。   他赤着脚走入浴室,身上松垮地裹着一件亚麻长袍。水珠顺着他苍白的胸膛滑落,隐入袍襟的褶皱中。   温水浴室的环境雅致馨香。   一座映着粉红灯光的喷泉徐徐喷洒出水来,氤氲的湿气中飘散着一股紫罗兰的幽香。   他挥开面前的纱帘,踩着雪花石膏铺成的地面,目光一瞬不瞬地径直向内走去。   烛光从他系着带子的外衣上反射出来。   男人裸露的肩膀宽阔而结实,肌肤冷硬白皙,如玉般光洁,但是摸上去就知道,其下覆盖的,都是薄而坚硬、轮廓分明的肌肉。   潮湿的热气裹挟着没药的香味扑面而来。   而他的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昨天在驿站与她仓促再遇的场景——她看见他时那瞬间的惊慌与逃避。   过了一会儿,他走进浴室深处,示意侍从取来新鲜的马鞭草。   他坐在浴池旁,沉默地接过那束绿草,低头轻嗅其沁人心脾的清香。   随后将汁液涂抹在自己的双手和额头上,以期获得片刻的精神舒缓。   浴室墙壁上的浮雕,描绘着一位牧神正在林间草地上与神女谈情说爱的场景。   他却冷冷地收回视线,对此类欢爱主题提不起丝毫兴致。   爱神似乎偏偏捉弄了他。他感到内心受伤,只因她显而易见的回避。   他沉溺于翻腾的思绪。   这般苦恼纠结的状态被一旁的管家詹姆士悉数看在眼里。   这位老管家从他少年时期便一路照料,对其心绪再熟悉不过。   他那紧蹙的眉心和紧抿的嘴唇,无疑昭示着他又在为那位小姐心烦。   他的浴巾随意地搭在浴缸边缘,一些剃须用具用到一半便被搁置一旁。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4)   对面的罗切斯特,在听到父亲的问话声后,选择冷漠地背过身去。   他将手搭在桌沿,手掌重重地按在蕾丝桌布上,用力摇了摇头。   桌上垒起的酒杯,因为他的动作而发出清脆的哀鸣。   “父亲,别说了……”   “真没用。”   老人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那个女人可是抛弃了你啊,让你成了约克郡的笑柄!”   “儿子,就算她再有钱,你也不能就这样吊死在一棵树上吧?”   “……妻子没了还能再找,你何必对一个人如此执着?”   老人连珠炮似地吐出一大堆话,令罗切斯特烦躁似的揪了揪耳朵。   接着,他的父亲仿佛自言自语般,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果然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老人浑浊的眼珠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过去。   那个伯莎,哼,也像她母亲当年一样心高气傲、大胆放肆,竟然敢做出违逆父辈,撕毁婚约这样的丑事。   他回想起自己年轻时,曾经与伯莎的母亲,那位梅森夫人——哦不,那时她还不是什么夫人,只是一位名叫贝蕾妮丝的纯真少女。   对方是美丽的克里奥尔人,也就是出生于西印度群岛的欧洲白人后裔。   作为殖民地商人的女儿,她的身份,可要比他这个英国本土的乡绅低微得多。   所以,他当年才信心满满地向其求婚,结果呢,却遭到了无比惨烈的拒绝。   令他重重挫伤了自尊,更让他在所有朋友面前丢尽了颜面。   后来,他听说她嫁给了他的老友梅森……   再后来,又传闻她疯了……   那时,他便已下定决心要忘记她,甚至开始后悔自己曾向她求婚过。   如今,看到自己最不喜的次子竟然重蹈他的覆辙,同样被抛弃、被拒绝,他的心底甚至浮现出了一丝扭曲的快意。   此刻,他那浑浊的目光,重新聚集在书桌前那个紧绷的身影上,仿佛要将儿子的灵魂看透。   quot;那丫头虽然单纯好掌控,但是既然她逃了,你也就换个目标吧!有钱人家的女儿多的是,你只要……”老人继续念叨。   “够了!”   罗切斯特猛地转身。   桌上的杯子被撞翻在地。   父亲的嘲讽让他心寒。   他不安好心地筹划算计他的婚姻,更是让他感到一阵恶心。   对面的老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情绪爆发惊得猛然抬头。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3)   昨天晚上,她回酒店时,路过了它,当时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一眼,就几乎令她寒毛直竖。   它的四周环绕着四道坚固得令人望而生畏的高墙。   墙根下滋生着苍绿而潮湿的芦苇,在不见阳光的角落无声蔓延。   大门全用沉重的钢铁铸就,设计得无比牢固,仿佛并非为了迎接访客,而是为了防备院内的“疯子”因绝望而产生想要逃出去的想法。   整座建筑华丽中透着阴郁,是那种非常阴暗的哥特式风格。   这个后世考古学家所熟知的恐怖地方,大厅两侧竟然还排列着雕刻极为华丽的神职人员的祷告座。   而且她还注意到,那些高大的外墙饰有各色珍贵木头镶嵌而成的复杂图画。   但描绘的并非圣洁与救赎,而是启示录中刻画的有关世界末日的恐怖景象,仿佛在无声地告诫,或者说恐吓着每一个胆敢闯入此地的人。   第37章   将近中午时分她才出门,又辗转花费了两个多小时,才终于抵达了贝德兰姆所在的偏远区域。   她离开喧嚣的市集,拐上一条没有设置路标的狭窄小路,道路两侧参天大树蔽日,枝桠交错。   花木蓊蓊郁郁,与榉树投下的浓密阴影形成的暗雾交织在一起,笼罩着前路。   一时之间,她丧失了方向感。   在这片绿意盎然的大道中,她竟在目的地附近突然迷路了。   幸运的是,一位年迈的赶鹅女正巧经过,为她指明了贝德兰姆那高耸围墙的准确方位。   那位老妇人用担忧的眼睛打量着她,问她是否打算去那里参观。   她简短地回答:“不是。”   “那就好。”赶鹅女喃喃道,语气变得低沉,“因为那里闹鬼。”   接着,她非常严肃地向她保证,每到半夜,总有无法安息的幽灵在那座漆黑的医院周围游荡哭泣,仿佛在警告人们千万不要在日落后靠近。   此刻,在明亮的天光下,树林深处的那座庞大的建筑确实显得宏伟而阴森,高墙耸立,窗户深邃。   但她心中并无多少畏惧。   于是,她谢过了对方,目光坚定地望向那座建筑,继续了自己的路程。   她仰头望着面前那巨大而压抑的外墙和铁门,发现最边上竟然还有一个充当门房的小铁皮屋。   里面的看守大爷见她靠近,迷迷瞪瞪地推开门,用一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表情混杂着困惑与警惕。   她迅速而隐蔽地塞了一些钱过去。   “今天不卖门票,小姐,”守门人大爷捏着钱,语气缓和了些,却依旧劝诫。   “去别处找乐子和刺激吧。我一般不说实话,但姑娘,这里……我真心不建议你来。”   而她神色坚定,毫不动摇。   “麻烦您原谅我的好奇心,”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我是个哥特文化迷,听说这里有着非凡的历史和建筑,所以就特别想来探访。”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4)   笑完,他的脸上恢复了冷淡的神气,用严肃的口吻继续道:“她没有死。刚刚是我记错了,死的是另一个人。”   “是吗?那太好了。”她有气无力地回答。   神经病。她在心里暗骂。   就在她不耐烦地瞧着他时,那位院长摆出专家的姿态,继续说道:   “但是可以确定的是,她的病情非常严重,极不稳定……”   他犹豫了一会儿,接着肯定地对她说:“不过,我可以允许你去探视。”   听到这,她愣愣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悄然扫过她放在桌面上的一百英磅,最终应允她在采取严格防护措施的前提下进行探视。   前提是她必须承诺,将绝对遵循他的指导,尤其是如何与对方相处以避免其再次陷入狂躁。   “虽然她的病情不稳定,但是她的存在感很低,你可以放心……”   院长自言自语地补充道,语气里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自信,“因为采用必要的强硬手段进行治疗,正是我们的专长。”   说完,对方站起来,他的身份使他显得很有威严。   那人步履平和地走到门口,转过头来看着她,声音放慢了,叹了口气才说道:   “现在请跟我来吧,我带你去看看病区,你要见的人就在那里。”   男人在胸前画了个十字,平静地望着她。看到那个神圣的手势,她感到内心深处的紧张减少了。   随后,她吃力地站起来,跟着他前往医院后方的收治区。   那并非普通的病房,而是由冰冷铁丝网严密围起来的一片巨大区域,宛如一个专为女性设立的集中监狱。   病人们望着她和院长从外面进来,立刻躁动地涌向铁丝网后狭小的阳台,发出混乱的喊叫声和不合时宜的欢迎声。   那位院长在一旁冷冷地告知,最近这种集体性的狂躁发作越来越频繁,情况也变得越来越危险。   她一边听着院长的话,一边急切地在那些形态各异、神情癫狂的病人中搜寻原身母亲的身影。   她的目光快速扫过一张张陌生的面孔——没有头绪,毫无线索。   然而,所有能自由活动的病人似乎都聚集在这里了,唯独不见她要见的梅森夫人。   她猜想,对方似乎被单独隔离在更深处、更隐蔽的囚笼中。   而不知道什么时候,那位院长身穿黑袍的身影已经从她旁边消失。   那位院长自从把她领入病区后,就允许她随意行走,仿佛对她的这次探视毫不在意。   就在她心烦意乱,无奈地坐在病区外冰冷的长椅上等待时。   一伙看守突然凶神恶煞地冲了过来,挡在她面前,像是要来抓她。   “等等,你们要干什么”   她的问话刚一停止,他们就脸色阴沉地用粗硬的管子将刺骨的冰水猛烈地浇灌在她身上。   那些人一言不发,只做了个手势,就要将她带走。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4)   这绝非误会。   这一切的罪恶行径,与贝德兰姆那臭名昭著的历史名声完美契合。   那群暴徒,似乎独 焦 收总是对无辜者的血肉怀着某种扭曲的贪婪和毁灭欲。   而且他们对于人类的痛苦表现出了近乎非人的冷酷与漠视。   据她观察,这里的病人大多数都来历不明,如同被世界彻底遗忘。   她最深的担忧得到了最坏的证实。   恐惧与愤怒令她体内的血流加快,心跳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她不禁想起那些关于贝德兰姆流传已久的恐怖传闻,以往她只觉其荒诞不经,如今却成了她正在亲历的现实。   难道他们是想将她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中活活饿死?   还是有什么更精心设计的、更可怕的死法在等着她?   传闻中,那些善于折磨人的看守,时常以管教为名,悄无声息地处决不服指令的病人。   在这里,死于暴虐的人通常有两种:一类死于直接的肉.体折磨的痛苦,另一类则死于被精心培育的、最可怕的精神恐惧。   也许他们为她安排的,正是这第二类。他们就是要让她这种胆大包天、竟敢只身闯入禁地的窥探者,饱尝绝望与恐惧的滋味,直至崩溃。   但他们凭什么这样做?   凭什么敢这样对她?   此时此刻,她被巨大的、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愤怒和一种令人窒息的荒谬感所彻底淹没。   接着,有什么东西突然在她脑海中闪了一下。   一个念头如同冰锥般刺入她的心脏。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自己为何会遭此厄运。   作为一个心智正常的访客,她被那些人有意或无意地当做成疯人抓了进来。   如果不是极端低下的管理导致了荒谬的错误,那这一切必然就是故意的。   她敢用一切打赌。   他们此举,不是为财,便是为人。   或者两者兼有。   想透这一层后,她强迫自己压下所有翻涌的恶心与恐惧。   冰冷的理智逐渐回归,身上的每一根神经却都因这可怕的认知而不断震颤。   她刻意让自己沉浸在不适中慢慢思索。   过了一会儿,方才经历的种种碎片逐渐拼凑起来,前因后果变得清晰无比。   原来一切踪迹早有可寻……   首先是那位院长。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4)   她毫不迟疑地朝前走了几步,破烂的长袍下摆拖曳在两腿之间,不断绊着她。   最终,她一脚踩住了过长的袍边,身体失去平衡,猛地朝前一头栽倒,下巴狠狠磕在石砖上。   同时,她的前额仿佛浸入了一种阴冷粘腻的雾气中,一股浓烈的霉菌异味直冲她的鼻腔。   在刚刚摔倒的那阵狼狈与剧痛中,她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了温热的、正从鼻腔里流出的鲜血。   她愣住了,那股血腥的铁锈味瞬间刺激并引爆了她压抑已久的愤怒。   这个该死的鬼地方!   等她出去以后,她一定会让这座疯人院里所有魔鬼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她发誓,即使会碰壁碰的头破血流,她也不会放弃逃脱的念头。   正当她终于完全适应并被迫接受这令人厌恶的地牢时。   那些看守的身影突然像变戏法似的,悄无声息地从门口出现。   一道微弱的光束倏地划破浓稠的黑暗,刺痛了她久未见光的眼睛。   她靠着墙壁,瑟缩了一下。   因为对面那群看守中,正站着那位把她骗到此处的院长。   那个人穿着一身黑袍,颈上挂着念珠,显得与众不同,级别也更高。   对方一边检视着队伍,一边来到她的面前,脸上挂着一抹虚伪的浅笑。   他的温柔太过做作,一看就知道是假的。   她恶狠狠地向他扑去,而他身后的那些看守们不得不采取紧急措施,一把抓住她的手臂,用娴熟的手法把她摁在地上。   她因为惊恐而浑身瘫软,侧过脸看着那个男人。   对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似乎并没有被她的这一举动吓到,而是无声地垂眸欣赏着她的狼狈。   她恼羞成怒地瞪着对方,那眼神几乎要将他的脸烧穿出一个窟窿。   而为了让她安静下来,那个男人开始下令给她注射安眠药。   当天傍晚,在她的反抗与挣扎中,这家精神病院的管理册上登记了一个新的名字——“伯莎·梅森”。   他们给了她一个冰冷的编号,并对她的神秘来历及身份疑点做了一些简单的标注。   旁边,还有那位院长亲手写下的评语:情绪激动,具有攻击倾向。   最后,正如她预料的那样,他们把她单独送入了一个狭窄的、带有一张单人床的暗室。   当确信她已陷入昏睡后,那个身穿黑袍的男人再次来到她的床边。   他就那样无声凝视着她苍白而虚弱的脸颊,那目光犹如阴暗爬行的魔鬼,贪婪而黏腻。   最后,也许是判定她一动不动已无知觉。   男人开始做出更加过分的举动,一只手缓缓伸向她的脖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肌肤的那一刻。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4)   “让他过来见我。”   “是,大人。”   他从浴池中起身,换上一件新的衣袍,随后便踏着稳健的步伐,来到楼下的会客厅。   他去了前厅。   带头的侍卫长就在那儿恭候着。   “向帕默斯顿阁下敬礼!”   来访者虽然疲惫,却仍保持着礼节。   从他脸上无法掩饰的疲竭神色,这位侍者猜测他昨晚一定没有睡好。   “我们找到那位小姐的下落了,她于前日入住了一家伦敦的酒店。但是……”   “但是?”维恩的心随之一沉,灰蓝色的眼睛里竟浮现出鹰隼般的专注,手指随着漂浮的思绪在膝盖上轻轻叩击。   “但是根据我们最新的调查,她已经两天一夜没有回去过了……”   “酒店的人没有再见到她,她的所有私人物品都还留在房内,唯独……唯独她本人不见了踪迹。”   ……   贝德兰姆。   在这间狭小的单人囚室里,她被囚禁了两天两夜。   期间几乎与世隔绝,每日仅有一次的食物和水从门底的小口递入。   这里没有光,只有无边的黑暗;没有声音,唯有死寂。   褐色与灰色是这里的主调,偶尔映入眼中的,只有那些从地面突兀崛起的盐石笋。   他们意图用禁闭关押来消磨她的意志,将她囚禁于这无窗的密室,剥夺她的自由,直至她彻底屈服,放弃所有反抗。   她在等待一个时机。   在绝对的黑暗中,她踏着自己的脚印原地绕圈,以保持头脑清醒。   时而起身踱步,时而坐在地上无意识地掐弄指甲,口袋里仅剩的一点面包屑早已被她舔舐干净。   过了很久,她意外地找到了半截粉笔,开始在地上画起方格子,独自玩起跳房子。   画着画着,她凭着这些时日的记忆,渐渐勾勒出这座疯人院的构造图。   此时此刻,她已一无所有,也因此再无畏惧。   她觉得,有时候,一无所有,反而胜过患得患失。   那些人似乎已对她无可奈何,甚至不再坚持禁锢,偶尔她会从钥匙孔中发觉看守窥视的视线,她便总是以同一姿态躺倒在地,两手平伸,脸朝上方,双眼死死凝望天花板上某一点,装作一动不动,那模样凄冷决绝。   三天,整整三天,她在这扇门前苦守,等待任何关于外界的音讯。   就在她体力即将耗尽之时,大门突然被打开了。   外部的光线掠过她蜷缩的身体……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4)   伯莎用力点头,挥动了手中的布条,“这个,麻烦您帮我带给外面的人,按这个上面的地址,”话一说完,她立即将染血的布条从玻璃缺口塞了出去。   “哎,好嘞,”妇人反应极快,麻利地接过掉落的布条,迅速塞进怀里,向她郑重地点头,眼神坚定。   就在这时,楼下大门传来看守粗暴的呵斥:“老太婆!你卸个货怎么这么磨蹭!送完了就赶紧走,这差事还想不想要了?”   看守骂骂咧咧地抱怨着,睡眼惺忪地向这边走来。   妇人沉默地放下最后一箱蔬菜,便顺从地坐上马车,拉起缰绳,缓缓驶出大门。   伯莎急忙缩回身子,屏息躲回阴影中。   幸好,看守并未发现楼上窗户的异动。   她重新躺回硬床,指尖的伤口隐隐作痛,心中却涌起一股难以抑制的激动。   求救信号,终于送出去了。   在沉思默想了许久之后。   从这天起,她开始主动融入这座精神病院的日常生活。   毕竟,正如那位女看守曾告诫她的,这里所有人都是这样开始的——或早或晚,最终都会成为这麻木群体的一部分。   天亮时分,空气浑浊而寒冷。   她所在的这栋建筑高大而阴森,犹如一座被遗忘在密林深处的古老修道院,有着厚重的石墙与冰冷的楼梯。   在看守短促的指令下,病人们如同提线木偶般陆续走出宿舍。   她沉默地跟在队伍最末。   周围的所有人都显得麻木而迟钝,行动迟缓得如同梦游。   昨天那名体型庞大的女看守,正用规律的、有节奏的拍手声,引导她们排成一列。   她低下头,试着融入周围的人群,完美地模仿着周围人空洞的眼神和迟缓的举止,表现堪称无懈可击。   楼下的用餐区拥挤而脏乱,铁制的桌椅冰冷坚硬。   在一张原本仅能容纳六个人的桌旁,竟挤了二十多个人,彼此肘臂相抵,呼吸可闻。   配给病人的口粮少得可怜,宛如监狱定量,所有的餐具都被铁链锁死在原木长桌上。   水壶中的水泛着一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她勉强啜了几口,压下喉咙的干渴,便再也无法下咽。   那所谓的米粥更是稀薄如水,带着一股焦糊与半生不熟的异味,根本填不饱任何人的肚子。   然而,她们仍被要求进行所谓的餐前祷告,感谢主的恩赐之类的话。   管理者的餐厅里飘来香肠、馅饼与牛排的浓郁香气,一墙之隔,却是天壤之别,与这边病人的餐桌形成尖锐残酷的对比。   短暂的放风时间结束。   空气再度变得凝滞而压抑。   她站在巨大而阴森的拱门下,冷静的双眼微微一凝,目光扫过庭院,又一次看见了那个昨天在餐厅引发骚乱的女人。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4)   作者有话说:   逃离倒计时   第41章   再次醒来时,依然身处这个地方。   天花板挂着深红色的帷幔,床边的铜质灯台雕刻着精细的花纹。   房间的墙壁上蒙着暗淡的织物,透过唯一的窗户只能看到灰蒙蒙的内院。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药材气味、   她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集体宿舍,更像一间高级病房,又或是谁的私室……她又被带到了什么地方?   一种僵木的微疼从指尖颤抖地传遍全身。   她从迷茫中缓过神,惊觉自己的手腕被绑在了床柱上,整个人无法动弹。   她徒劳地张了张嘴,声音哽在喉间。   昏暗中,她睁大双眼,突然看清对面安乐椅上静坐的人影。   是那位院长。   他又坐在那里,像是一个僵硬的人体模型。   此刻,他脱去了那身阴沉的黑袍,换上了一件宽袖的白法衣。   黑发绿眼的,乌墨般的长发带着微微卷曲的弧度披至颈后。   长着一张十分年轻的脸,有着与他阴沉气质截然不符的清澈眼睛、和挺拔结实的鼻梁。   而她的头深陷在枕头里,只能从低处仰视他。   对方褪去黑衣、摘掉老气的主教小圆帽后,看上去竟像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   她强压下心惊,不动声色地垂下眼睑,告诫自己绝不能轻举妄动——眼下的局势于她极为不利。   他正注视着她,干涸而严厉的目光落在她被束缚住的腿和手臂上。   她察觉到了他的凝视,因此厌恶地皱起了眉头。   对方那双深绿色的冰冷眼睛,正漠然的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身上。   在他眼中,她沉静柔美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莹润白皙,就像是一件栩栩如生的雕塑艺术品。   烛光摇曳,照耀着幽暗的室内。   光线如水波迷雾般散射。   在短暂的沉默后,男人率先开口,打破了这种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的表情神秘而不可捉摸,以一种可以称作是高高在上的温柔感俯视着她。   接着,她听见他缓慢地问道:   “你和希金斯神父是什么关系?”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4)   她冷汗涔涔,既恐惧又恶心,拼命想要挣脱,他却如同彻底陷入癫狂,将头埋在她的颈边一动不动。   接着,一切陷入死寂。   她努力睁大震惊的双眼,久久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她刚刚用刀伤了他的眼睛。   他本应暴怒,可是却反常的冷静。   她不知道自己将面临怎样残酷的惩罚。   她告诉自己,若终究要在丧失尊严与直面死亡之间做出抉择,不如等到那一刻真正来临,再听从内心的声音。   在这期间,她的眼中逐渐蒙上一层惊恐的水雾,不由自主地望着他。   他却将手掌覆上自己渗着汗与血的额头,仿佛在极力思索着什么。   片刻之后,他竟松开了她。   而就在那一瞬,她仿佛觉得有一头野兽正用幽绿的独眼死死盯着自己,吓得她心跳都漏了一拍。   匕首的锋刃上还沾着他的鲜血。   他持着它,缓缓逼近她。   她恐惧地闭上双眼,等待着预想中的刺痛。   然而,预料中的伤害并未降临。   相反,他竟用刀刃轻轻贴上她的脸颊,将他自己的鲜血一一抹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动作缓慢,近乎一种扭曲的仪式。   拭净匕首后,他将其收起,最后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便转身离去。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走出房间,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也许,唯有奇迹才能将她从这片深渊中救赎。   塔西佗捂着脸上深刻的伤口,一步步走在昏暗的廊道中,失望至极地低语:“她竟是我的姊妹……同母异父的姊妹……”   这错乱的血缘令他头痛欲裂。   寂静重新笼罩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因回忆而躁动不安的内心。   他的母亲,贝蕾妮丝,当年被一个姓梅森的男人从牙买加送往贝德兰姆——亦即伦敦的伯利恒皇家医院。   该院成立于十三世纪,是世界上最早专门收治精神障碍患者的机构之一,隶属于圣公会管辖。   前一任院长,也就是他的父亲。   正是当年接收贝蕾妮丝的人。   老梅森离开英国后,他父亲觊觎贝蕾妮丝的美貌,便滥用手中至高的权力,将她单独囚禁起来,表面却仍维持着合法的伪装。此后,便有了他的降生……   作者有话说:   修改了一下伯莎母亲的名字,从前面第36章出现的“莉莉丝”,改成了贝蕾妮丝。   男主出场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4)   “她在哪儿?”维恩直截了当地开口。   “……她的病情很严重,”男子仍维持着体面的语气,“为了您的安全着想,建议还是不要探视为好。”   维恩精致的鼻翼微微翕动,某根隐秘的神经牵起他唇角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他已看穿对方温和表面下的欺瞒。   “我看你是在自找苦吃。”维恩骤然打断,意图撕破对方那层彬彬有礼的伪装。   一丝怒意无声蔓延。   “我最后问一遍——她在哪?”   他铁一般的臂膀猛地箍紧塔西佗的脖颈,声音冷冽得几乎让空气凝滞。   塔西佗彻底怔住。   他未曾料到这位大人物竟是专为她而来。   他原以为对方只是借视察之名攫取政绩,却不想目标如此明确。   于是,他本能地瑟缩了一下,试图抵抗,却在下一秒识趣地放弃——对方人多势众、兵甲在身,绝非他所能抗衡。   而且这位大人物面容英俊,风度与权势皆令人仰慕。   在塔西佗看来,拥有非凡仪表的幸运仅次于公爵之位。   而维恩·帕默斯顿竟两者兼得,自然成为他既崇敬又忌妒的对象。   于是他识时务地软下声音恳求:“阁下,您误会了……若您执意要见她,我这就带您去。请您息怒,容我稍后解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天刚蒙蒙亮。微弱的阳光从窗缝里像刀片一样投射进来。   她睁开了眼睛,觉得自己就像是掉进了一个无底的黑洞一样。   身体是静止的,四周漆黑而安静。   天明时,她望见阴森昏黑的飞蛾在蜡烛的灯芯上盘旋。   朦胧的微光从格窗渗入,勉强能够看清室内几件显眼的物件。   在她的右侧,是一扇又高又窄的圆顶窗。   窗沿高悬于黑色木地板之上,即便伸直手臂也遥不可及。   她努力睁大双眼,却仍看不清远处的角落。   于是她挣扎着从枕头上起身,喘息着试图看清这黑洞洞的房间,侧耳倾听风声中偶尔夹杂的微弱异响。   她刚从昏沉的睡眠中醒来,昳丽的眉眼间还凝着一层虚弱的郁色。   接着,她徒劳地动了动胳膊,忍着头疼望向床柱,苦苦思索该如何解开缚手的绳索。   她用力挣了挣手腕,却发现绳子绑得极紧,几乎没有一丝活动的余地——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4)   接着,突然涌上来的泪意使她的嗓子哽住了。   于是,她不得不僵在原地,等待情绪稍缓。   “伯莎,亲爱的……”   他叹了口气。   她的眼泪终于决堤。   下一秒,维恩伸手托住她的腿弯,轻轻将她悬空抱起。   “现在一切都过去了。”他的声音低沉而严肃,仿佛让周围的空气也变得稀薄了下来。   维恩用指尖轻抚她脸上新结的痂痕,将她所有的恐惧都接纳进自己的身躯,如同热水融冰般让其在体内消弭。   而她的眼中渐渐有阴影浮现,不一会儿,两大滴眼泪慢慢从她脸上滑落下来。   于是她低下了头,紧紧咬着自己的下唇,以期将要哭出来的冲动镇压回去。   接着,他用一只手臂搂着她的腰,扶着她坐了起来。   他们靠得那样近,以至于她能闻见他呼吸中淡淡的薰衣草味。   那味道仿佛带有一种令人心安的魔力,让她心头微颤,既感觉到一丝心静,却又生出几分莫名的期待。   过了一会儿,她才从臂弯中抬起头望向他,脸上泪痕纵横,眼皮红肿。   “小可怜……”维恩柔声逗着她,满眼怜惜地低语,“你安全了,我在这里,和你在一起。”   她试图挤出一丝笑容,却不知该如何回应。与此同时,他也微微笑起来,目光很柔婉却又像是在心疼她。   “那么,”他继续开口,嗓音低沉而悦耳,“准备好和我离开这里了吗?”   她从未想过他会找到这里,心中不禁起了一丝好奇,他是如何做到的。   他将她一只手轻轻握住,温热而坚定地一捏,仿佛许下一个无声的承诺。   这个动作让她的精神稍稍振作,她点点头,不由抬眼望向他,目光中流露出无声的感激。   当他带着她离开时,精神病院的病人们纷纷跑到阳台上张望,不时发出混乱的叫喊与不合时宜的喝彩。   而那些看守们,则惊慌地退到墙边,目送着他们两人的离去。   淡淡的晨光勾勒出周围建筑的轮廓。   医院两侧的树木、池塘与散落的墓碑,渐渐从朦胧中显现。   她疲惫不堪,维恩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失去知觉的人。   黎明的曙光流淌在她漆黑的长发上。   他们步入闪烁的、被晨风轻拂的阳光中。   清风吹过,她渐渐苏醒。四周光线愈发明亮,片刻后,他们穿过一排装饰着石柱的走廊,走向旁边的车道。   松树在阳光下染上淡金,庭院空荡,病人的喧哗与看守的嘈杂已近乎消失。   她感到自己仿佛从地狱中获救,来到了神明的居所。这里与那令人恐惧的医院囚室截然不同——这里有天空、明媚、曙光与宁静。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伦敦秋日的杏色光线,正从铅制窗格间温柔地流淌进来。   维恩静静地注视她脸上的表情,心中突然充满期待——他知道,他们这段感情才刚刚开始,而他已准备好为此倾尽所有。   于是他微眯起眼,用朦胧而懒散的目光静静望着她,低声说道:   “只有你,才是它唯一的主人。”   这句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于是她慌乱地抬起头瞥了他一眼。   温暖在他们相触的身躯间悄然流动。   她垂着眸,接过他递过来的那枚印信,将震颤的目光隐藏在漂亮的睫毛下面。   而这一刻,无法否认的是,她的心脏确实感觉起了一丝真切的,让她意外的情感。   它们犹如寒夜玻璃上起伏不定的淡淡冰花,开始在她的脑海里胀大、蔓延,最终形成许多环状的条带组合。   拂晓时分的朝霞照耀着男人英俊的侧脸。顿时,她如梦方醒。   她好像不觉得他有多么可怕,或是多么令她抗拒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那天晚上与维恩分别时,他恳请她次日上午再去见他。她看得出他当时的神情严肃而急迫。   于是第二天一早,朝阳初升,她便动身前往他的私人宅邸。   那是一座英格兰常见的阴沉却华丽的巨大庄园,就耸立在泰晤士河畔的石廊附近。   而她下榻的酒店位于白厅宫南面的山坡,离梅菲尔区较近,最便捷的路径本是直接沿河下行。   但因中途需拜访财产经理斯通先生,委托其全权处理财务事宜,她便吩咐车夫绕行金融街,途径市银行。   清晨的微风轻拂过她的侧脸,马车微微摇晃,令她感到神清气爽。   前几日的经历仿佛已被自己淡忘,只有一两次模模糊糊地觉得好像参与过某场离奇的悲剧,就像梦一样虚幻而不真实。   但她未曾忘记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参与并支持针对贝德兰姆的法庭判决案。   她仍清晰记得昨日法庭上的情景,法官的宣判,以及那些看守的下场:有的被流放,有的被处以绞刑。   然而,在幸存的病人中,尽管不乏清醒理智者,但多数人已被折磨至心智丧失,基本生存能力尽毁。   在被家人遗弃的情况下,她们该如何安身立命?她深知这个时代对女性的压迫与束缚,正为此深深发愁。   即便她拥有一笔庞大的财富,可以暂时资助她们,但那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她迫切需要政府与社会的系统性支持。   到了八点,她从银行办理完嫁妆中的房产交接手续,便重新登上马车,进行下一段行程。   那些房产她已亲自看过,并不适合独居,不仅面积过大、位置偏远,还容易被梅森家族的人找到。   因此她决定委托财产经理出售旧产,另寻新居,并通过中介筛选伦敦附近的房源。   此刻,她乘坐的马车正穿行于成堆的浅绿色蔬菜之间。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4)   维恩穿过长廊,步履轻盈地朝她走去。   两人之间仅隔着几米的距离。   当他的目光触及她的瞬间,一抹浅淡的微笑自然而然地浮上唇角——他是由衷欣喜她能前如约来拜访自己。   而她闻声从窗边转过身来,茶色眼眸微微垂下,带着些许好奇迎向他的注视。   他似乎并未料到她来得这样早,于是温声请她先至楼下书房等他,稍后有重要文件需当面交予她签署。   几分钟后。   管家詹姆士引领她来到书房。   书房独立于整座房子的其他部分,需要穿过一座小巧的庭院方能进入。   片刻后,仆人用托盘端来一杯热巧克力,轻轻放在她面前。   她觉得,这间书房看起来更像一个藏书室,不似他日常办公的场所。   因为书桌上的物品过于整洁,甚至不见办公常用的纸笔。   在她的身后,摆放着一些青瓷花瓶,里面插着鹦鹉郁金香。   她安静地坐在百叶窗边,耐心等待着维恩的到来。   心想他或许是去更衣梳洗了,便善解人意地没有催促。   等待的时光有些漫长,她不由得开始细细打量起四周的装饰来,这里的许多陈设都是她第一次见。   半小时过去,她抬头望了眼墙上的钟表,皱了皱眉,起身来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书来看。   时钟滴滴答答地响着,仿佛将时间切割成了无数细小的原子。   书架上的书很多,整架整架都是英文书籍,间或夹杂着几本法国杂志,以及一些装订成册的报纸,但都不是近期出版的。   书的种类简直五花八门,有历史、地理、政治、政治经济、植物学、地质学、法律、拍卖图录……甚至还包括陆军与海军名录之类的参考书。   而她就坐在书房的梯子上,一本一本地翻阅浏览,在其中发现了不少引起她兴致的书籍。   晨光透过窗格,投射在书房的木地板上,幻化出各种好看的纹路。   阅读的间隙,她从书页间抬起头。   等待的时间似乎有些过久了……   他在做什么?为何迟迟不下楼?   她不禁在心里暗暗抱怨,随手拿起刚取下的那册书,四肢舒展地躺到椅子里,目光落在书的扉页上。   书册以黄绿色的皮革装帧,雪白的纸张触感细腻,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内页附有插图和刻画,边缘绘有一圈淡红色的石榴图案。   她心不在焉地翻动着书页,忽然瞥见书的侧边空白处写着一首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   笔迹清新而生动,用勾撇得很匀称漂亮的花式英文字体书写着:   “为了你的爱我将和时光争持,他摧折你,我要把你重新接枝……”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4)   早上的他总是更为健谈,话题从最新的报纸上信手拈来。   从希腊独立战争、皇家剧院的重建,再到联合俱乐部辩论社的解散——   那个曾轰动伦敦的激进政治社团,已于去年三月被当局勒令关闭,成为托利党压制言论自由的一个标志性事件。   最后,他还兴致勃勃地谈起正在席卷伦敦的“灯光革命”,煤气灯照明是如何让夜晚的伦敦街道与公共建筑变得明亮安全。   而她只是尽量不在嘴里塞满食物的时候去阐述自己的世界观,小心地避免在食物咽下时开口,尽力维持着用餐的礼仪。   她的目光偶尔瞥向壁炉架上那口装饰着淡紫色帷幕的镀金台钟,时针刚刚指向九点。   最后,当她提及自己今早去了银行,他便适时地给出一些理财建议,提醒她可以关注哪些新兴工业领域的投资机会。   他坦率地向她说明了邀请她前来的目的,表达了他想见到她的诚挚愿望,以及希望能够为她提供帮助的心意。   他缓缓摊开双手,掌心向上,十指自然地舒展,露出掌间深邃的纹路。   随后,他将之前承诺的身份证件轻轻递到她面前。   文件袋里整齐地装着护照、教会记录以及他亲笔签署的推荐信。   在这个尚未实行统一身份证制度的十九世纪,人们正是依靠这类非标准化的文件来证明身份、便利通行。   而办理这些证明,于他而言不过是签署一纸公文般简单。   从此,她的身份不再仅仅是英国殖民地牙买加的居民,而是正式成为英国帝都的国民。这一身份将赋予她在整个欧洲乃至更广阔世界自由通行的权利。   她接过证件,将其收进手袋中。   她深知自己欠他许多人情。   他就那样自然且诚挚地提供给她帮助,让她既讶异又感动。   接着,她仔细斟酌起接下来的提问,希望问题能如抹了黄油般自然流畅地提出。   她思考的是关于贝德兰姆病人们的安置问题。   毕竟,这个时代的英国法律对她来说仍是个陌生领域。   那些病人将由谁接管?   他们将如何被安置?   这些疑问如同漫画里的云朵对话框,一个接着一个地冒出,在她脑海中逐渐汇聚成一个粗略的医教改革计划。   这一计划就像雪球一样出现在她的脑海中,滚动它的时间越长,雪球就变得越大。   在她绞尽脑汁期间。   维恩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   她欲言又止的模样被他看在眼里。   quot;或许你可以给我详细描述一下你遇到的困境。 quot;他温和地询问道,quot;你不用担心,我会帮你。 quot;   quot;不,我不需要你的介入。 quot;她的语气十分坚定。   quot;什么也不做? quot;他略显失望地挑眉, quot;那好吧。 quot;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4)   信中多是寻常社交往来之物:名片、晚宴请柬、私人展览门票、慈善音乐会节目单等。   但其中一封来自法官的信件格外醒目——上面写道,警方已于今晨查封了贝德兰姆……   维恩拆开信后。   她听见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接着,男人起身穿过房间,轻抚一只珍稀的爪哇鹦鹉——那是只灰羽大鸟,头顶粉红羽冠,尾羽修长,正栖于一根竹竿上。   他的手指刚一触到它,那只鹦鹉便垂下皱巴巴的白色眼睑,盖住玻璃珠般的黑眼睛,身体轻轻摇摆起来。   “法官信中说,塔西佗昨夜自尽了,留有一封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   维恩的声音低沉,“你曾与他接触过,我也知他曾对你多有不堪。”   “我不信他会自我了断。”   她脸色沉郁,有点难以接受这桩消息。   但她又隐隐觉得,比起其他可能的结局,这或许还算不错。那个人,终究是死了。   随即她想起他在贝德兰姆的种种恶行,不由咬紧嘴唇,声音里带着无限轻蔑:“那个人根本就是个恶魔,是个作恶多端的混蛋。”   维恩顿了顿,继续道: quot;昨天我的手下也是这么汇报的。约克法官——是我在牛津最好的朋友——确认了他的死讯,消息应该属实。 quot;   这时的伦敦正经历着工业革命带来的剧变,城市急速扩张,贫富悬殊,罪案频增。维恩近来全力推动的,正是组建一支专业的警察队伍,也就是日后闻名的大都会警察局。   quot;他还给我看了塔西佗临死前写下的绝笔信,那是我读过最骇人的忏悔书...里面提到了你的名字。 quot;   一阵紧绷的沉默后,维恩倾身向前,语气平静却仔细注视着她的反应。他打开嗅盐盒,轻轻在她鼻下晃动,低声问: quot;吓到了吗? quot;   所以说,塔西佗真的死了?   她先是愕然。   渐渐地,前几日那些沾满血迹的记忆悄无声息地爬回她的脑海。   她再次想起被困贝德兰姆的时光,想起所经历的一切,不禁皱起眉头,心中涌起当时持刀刺向塔西陀时的强烈憎恶。   有些罪恶在事后回想时,竟比亲身经历时更令人战栗。   但她并不后悔当初挥刀刺伤过他,反而感到一种胜利的满足,甚至为自己曾在命运的泥沼中奋力反抗而骄傲。   她也惊讶于自己竟能如此平静地谈论这一切。   “若他存心隐匿,也与我无关。倘若他真的死了……我也不愿再想他。”   quot;你想知道忏悔书的内容吗? quot;   quot;你说吧。 quot;她生硬而清晰地回答。   接着,维恩从一旁的书柜里取出那封忏悔书。   左下角是塔西陀的签名,用鲜艳的朱红色细长字母写下的。   她快速扫过上面的内容,接着一股难以抑制的恨意涌上心头。那些字句不断提醒着这份恨意,让她想起暗室中他狞笑着在她耳边低语的模样。   即便他做出了忏悔,他的罪孽也依旧猩红,永远不会洗白。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4)   下一刻,她已无力地昏倒在地上。   维恩回来的时候,先是听见花房深处传来一声压抑的呻吟,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   他心头一紧,快步冲向门口,只见她的裙角散落在地。   拨开摇晃的棕榈叶,他发现她面朝上倒在冰凉的瓷砖地板上,波浪形裙幅铺展开,眼睛闭着,不省人事。   管家詹姆士立刻请来了医生。   医生诊断她为脑部缺氧,全身机能衰退,导致对外界过度敏感。   于是他们让她躺在一张凉爽的床铺上,静养以保持安定。   维恩在她身边守了许久。   他将她那冰凉的双手握在自己温暖柔软的掌中,凝视着她那一动不动的面容,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变化。   不断有女仆送来热水袋、草药和毯子。   还有一位女仆贴心地特意拿来一个洋娃娃,轻轻放在她的枕边。   维恩始终注视着她不自然的泛白脸颊,目光久久不能移开。   接着,男人闭上眼睛,把撑着的胳膊上的手掌合拢,看起来好像在做祷告。   实际上,他是在闭目养神,通过沉思让自己从她突然晕倒的慌乱中平静下来。   相似的噩梦再度袭来。   恍惚间,有黑白幻影在她眼前晃动。   她又一次梦见了桑菲尔德庄园上的阁楼。   在那个燃烧的屋顶上,那个被称作quot;疯女人quot;的身影伫立火光中,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背后,白袍衣角被热浪掀起……   最后,那身影渐渐与她自己重合。   这幻象如同水面漩涡,迅速将她的意识吞噬。   她感到一阵窒息,迫切地想要醒来,逃离这个梦境。   强烈的厌恶与恐惧感堵在胸口,令她喘不过气。   她试图大口呼吸,但领口系得太紧,只能发出细微的类似于哮喘的喘息声。   这声音惊动了正望向窗子的维恩。   于是他立即冲到门口,闪过仆人,朝走廊里的医生喊道:   quot;盐水! quot;   医生很快赶了过来,拿来一瓶有助于恢复意识的食盐水,置于她的鼻下,轻轻晃动。   闻到气味后,她先是呛了一下,面部抽动着,最后呼吸逐渐恢复了正常。   quot;伯莎——quot;   维恩轻声呼唤着她的名字。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4)   其实她并不太懂得如何与小孩子相处,但心想这该是维恩家的小辈。   于是她抿了抿唇,斟酌着语气用词。   quot;你叫什么名字? quot;   这次换她来问。   quot;我叫莱拉! quot;   女孩清脆地回答。   接着,她笑着弯下腰,温柔地称赞了她的鞋子和头上的蝴蝶结发饰。   莱拉开心地仰起小脸,摸了摸头上的蝴蝶结,雀跃地说道:quot;这是我妈妈给我做的,她亲手缝的呢! quot;   小姑娘一边比划一边说个不停,像是终于找到了可以畅谈的伙伴,quot;她现在在法国开了一家时装店,会做好多好多漂亮的衣服……quot;   她自然流露的女性温柔,轻易赢得了孩子的信任。   她注意到,莱拉似乎总是趁维恩不在的时候过来找她。   此刻,小姑娘正在房间里自在溜达,从书架上取出一本画册,窝在半人高的靠椅里翻看起来。   就在她沉默的空当,莱拉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她身边拉住她的手,在地图上把自己的故乡指给她看。   她低头看去,发现女孩指的是爱尔兰。   真巧,她也刚从那里来。   她对莱拉微微一笑,任由女孩牵着自己的手一起坐下。   而莱拉望着眼前这位漂亮的小姐,发现她的脸色苍白得就像抹了一层薄薄的面粉。   于是,小姑娘忽然就安静了下来,轻轻晃动着那双穿着白色长袜的小腿。   接着,门上传来三记轻叩。   维恩缓步而入。   他又换了套衣服,看起来俊美绝伦,令人联想到象牙的温润与黄金的光华。   她注视着他那修得非常光滑的面颊,以及那比游丝还要细软的深金色头发。   此时此刻,他身姿挺拔,立在门边,身着白色长袖衬衣,袖子随意卷至肘部。   男人的目光越过立在桌子中央的一团繁盛的紫唇瓣鸢尾花,静静望着房间中的她。   “舅舅!你来啦!”   莱拉高兴地喊了一声,从椅子上蹦下来,雀跃地落在地上。   维恩张开双臂,等着女孩跑过去,含着笑说道:“来吧,宝贝,别打扰这位小姐了,保姆在等着你呢,来吧,快点。”   莱拉飞快地奔到男人身边,接着转过身,乖巧地提起裙角,在门口微微屈膝行礼:“拜拜,伯莎小姐。”   待女孩离去,维恩转身面对着她,语气温和,“她将来会像我姐姐一样可爱。”   稍作停顿,他又补充道:“我现在是这孩子的监护人。”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4)   今早经过走廊时,她听见有旅客正对英国的天气表示不满——那人说除了天气之外,并不希望改变英国的任何东西。   于是临行时,她照例带上了雨伞和斗篷,防雨防寒。   今天是与房屋中介约定看房的日子。   离开酒店时,她走向大门,使劲地拉了一会儿那个很重的门把手。然而,当她用力握住把手时,大门却纹丝不动。   她尴尬地僵在原地,门童立即上前解围: quot;小姐,这门是要往这边推的。 quot;说着便熟练地演示了正确的开门方式。   quot;谢谢。 quot;她有些窘迫,原谅她在这里住了这么久,竟连门的开合方向都没弄清。   门开的刹那,斜阳从菱形玻璃透入。   灰尘在光束中飞舞,与街道的喧嚣一齐涌入视野。   quot;新鲜蔬菜!新鲜水果! quot;   叫卖声此起彼伏。   门廊下,被阳光晒褪色的立柱旁,三五成群的姑娘们未戴帽子闲谈漫步,还有一些人簇拥在市场咖啡馆的旋转门周围。   拉车的大马踏着粗粝的石子路,蹄下不时打滑,铃铛与饰物随着步伐叮当作响。几个车夫倚着麻袋堆小憩,灰羽红趾的鸽子在屋顶间跳跃觅食。   “卖报卖报!贝德兰姆已被查封,主教院长畏罪自戕,查获大量不明财产……”   报童的吆喝如利刃般划破了晨间的空气。   再次听闻贝德兰姆的消息,她不自觉地咬住下唇,眉间蹙起一道楔形的细痕,接着又很快松开。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某种重担,清晨的新鲜空气驱散了所有残留的不安。   她穿着一件苔藓色的天鹅绒长裙,缀满宝石的衣襟别着一根翎羽,外披着一件黑色的连帽斗篷,从容地穿过人群。   街对面的花坛里,盛放的郁金香如同一簇簇跳动的火焰,马车驶过扬起的白色沙尘悬浮在空气中,如梦似幻。   她从柯松街信步走向巴尼街,前往与房产中介约定的会面地点。   沿着树荫下的人行道一路漫步,她最终放弃了步行,决定改乘公共马车。   她在大理石拱门处搭了一辆公共马车。   在车轮隆隆与马蹄嗒嗒的协奏声中,她倚着车厢壁整理思绪,逐渐明确了购房的诉求与预算:   健康是她最根本的考量。   居所必须远离工业区的煤烟与污染,要确保空气清新、水源洁净。   同时,她向往与自然相融的生活。   所以,理想的住宅应拥有宽敞的花园,四周绿树环绕,推窗即可拥抱自然。   社交便利同样重要。   选址需在伦敦城区范围内,这样既便于维系必要的社交往来,也满足日常采买之需。   最后,宁静与私密性同样不可或缺——她希望房屋周边环境清幽安谧,能够充分守护生活品质与个人空间。   尽管她对居所的要求颇为严苛,方方面面都力求完美,但她心中并无太多忧虑。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3)   “原房主……”   玛格丽特斟酌着回答,“您放心,房主信用极佳,在政府任职。这处房产本是他家度假所用,但因公务日益繁忙,已空置数年,这才决定出租。”   “原来如此。”她缓缓点头,眼底仍带着一丝疑虑。   玛格丽特会意地微笑,从绒布包里取出烫金原件:“您谨慎些是应当的。按照伦敦现在的惯例,这些体面人家都习惯委托律师和中介处理房产事务,既能保全隐私,也符合上流社会的行事规矩。”   说完,女人轻轻展开羊皮纸,“您瞧,虽不署姓名,但这枚家纹印鉴与教区、财政部的双重认证章,比什么签名都来得郑重。”   她低头看去,只见深红火漆在阳光下流转着暗金细芒,教区事务官的钢印深深嵌进纸笺。   “小姐,您完全可以放心,房主在财政部任职,这处别墅本是夏日避暑所用,近年因公务繁忙才决定出租。”   听完后,她接过文件细看,指腹抚过纹章凸起的轮廓。   在1826年的伦敦,个人印章的法律效力远胜于亲笔签名,完全可以代表身份和意愿的权威证明。   因此,契据上有清晰的私印和政府部门公章,其法律效力已经足够,远比一个手写的姓名更为正式和可靠。   而且当时的上流社会,特别是拥有资产的贵族和绅士,非常注重财务和产业隐私。   在租赁等事务中,他们会刻意不在文件上明确署名,以避免引起不必要的公众注意或觊觎。   “我明白了。”   她了然地点点头,将文件递回时,她的指尖在财政部钢印上稍作停留。既然文件手续齐全,环境满意,她便不再犹豫。   最后,在确认一切都符合要求后,她便与中介签订了租约,支付了年租金,并额外拨出一笔款项添置更符合个人品味的家具与藏书。   一个星期后,她如愿搬进了那所房子,就这样,一段新的生活开始了,而她却很难将之描述清楚。   当马车载着她的行李驶向新家时,她知道,自己找到的不仅是一处居所,更是一个在工业洪流中独享宁静、安顿身心的最佳归宿,一座属于自己的房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在入主此屋的第二天,她提着藤编篮子走进花园旁的菜圃。当她轻轻拨开泥土时,不禁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马铃薯像早已等候多时般从松软的土壤中显露出来,颗颗饱满圆润,沾着露珠在阳光下泛着陶瓷般的光泽。   这情形让她想起昨日在花园果树下捡拾苹果时的轻而易举,仿佛这片土地正以它独特的方式欢迎着这位来自异时空的住客。   她在菜圃里挖了一些马铃薯做午餐。   它们很好挖,跟捡鸡蛋一样,毫不费劲。一个一个,干干净净,叫人好生惊讶,只要用水冲洗一下就亮光光的。   午餐后,她踩着铺有精美地毯的楼梯缓步而上,手指划过那道色泽黯淡的黄铜扶手。氧化形成的斑驳纹路在指尖下蜿蜒,充满了旧日气息。   她在主卧消磨了一个钟头,将带来的衣裙按现代习惯分门别类挂进衣柜,又把在伦敦采购的书籍整齐排列在面朝山谷的窗台下。   这间卧室的窗户是整栋房子视野最好的位置,能望见远处的广袤绿地和起伏丘陵。   南飞的凤头麦鸡偶尔会成群结队地从天边掠过,队形松散,忽上忽下,在远处蜂蜜色金黄澄亮的牧场上纷飞。   眼望着在天空中飘过的片片浮云,她的思绪也跟着在空旷的原野上驰骋。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4)   目光所及,青黛色的草坪迤逦蔓延,花园里一棵棵修剪整齐的苹果树投下斑驳树影。   花坛四周点缀着粉红的海石竹与深红的复瓣雏菊,由于她清晨刚浇过水,此刻每一片花瓣都带着水珠,在阳光下焕发着盎然生机。   置身于这由蓝天、芳草、鲜花与微风组成的明朗画卷里,远方的寂静树林温柔环抱,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诗意。   不过,一些野蛮生长的植物爬上了小屋门前的石阶,让这份美好中带着几分野性。   曾经规整的花园边界,如今长满了茂密的欧石南、枝蔓纵横的野蔷薇,及高及人膝的杂草,带来了实际的困扰。   她的目光越过这片蓬勃的绿意,敏锐地落在远处山坡上。   她的眼睛很尖,一下子就看到了在用鼠尾草和熏衣草围成的篱笆间若隐若现的房屋。   那里隐约可见石砌农场的轮廓,还有几处人家的白色屋顶。   这景象让她不禁好奇:   住在那些屋顶下的,会是什么样的人呢?   她很好奇附近的邻居都是什么样的人。   据中介玛格丽特女士所说,她的邻居中似乎有一位崇尚自然的画家和一位植物学家。   与这样的人为邻,想来是件有趣的事。   但眼下,她必须先完成一件更迫切的事:   那就是下地除草。   这片茂盛的杂草若不及早清理,等到天干草枯时,极易引发火灾。   她从躺椅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走向工具间。   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修长,在英格兰的晴空下,新生活的诗意与现实,正同时在这片土地上扎根生长。   在这个没有割草机和便捷园艺工具的时代,亲手劳作无疑增添了数倍辛劳。   当她终于拔完房屋四周最后一丛顽固的野草,直起酸痛的腰背时,额上已沁出细密汗珠,掌心也微微发红。   然而,望着眼前重现整洁的屋基,以及远处山坡上如星辰般点缀的橘黄色百合,一股真切的成就感油然而生——她正亲手参与着对新居的美化,用汗水与这片土地建立着联系。   然后,她轻轻打开花园的门链,踏上通往屋门的石径。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声沉闷的异响。   像是重物坠地,猛地从后院方向传来。   让她瞬间绷直了腰背,脚步也为之一顿。   她诧异地回头,微微蹙起眉,犹豫片刻后,还是循声迈开了脚步。   她谨慎地绕着屋角走了半圈,后院空荡荡的,并无任何异常。   就在她准备转身离开时,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了动静——   远处连接着森林边界的茂密草坪上,竟灵巧地蹿出了几只狐狸。   那是一群漂亮的、毛茸茸的红毛野狐。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3)   房屋的白色围墙边,小径两侧盛开着香气袭人的金雀花,在秋日阳光下泛着明亮的金黄。   她站在柏树的浓荫下。   两只黑色杜宾摇晃着尾巴,亲昵地围绕在她脚边,不时用前爪拨弄着掉落在地的枞果。   雌性猎犬在她身边转悠,欢脱好动,当不被主人理睬时,就会从山坡上叼来树枝,顽皮地抛到空中,又在掉下来时衔住,玩得不亦乐乎。   喂完两只猎犬后,她在林间小径悠闲地散步,斑驳的树影在她裙摆上摇曳。   她在林地里散了一会儿步,打算稍后出门租辆马车前往伦敦市区。   她一边盘算着今日的行程,一边想起昨日在广告牌上看到的博览会消息,正好给了她充足的理由进城一探究竟。   她知道这附近有个驿站,每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各有一班公共马车经过,给予了她很大的便利。   这让她不由得想起,她昨天下午完成的那桩“大事”。   为了雇到一位合意的女仆,她依照时下的规矩,仔细拟好招聘广告,将文稿与广告费一并装入信封,并在封皮写下《每日邮报》编辑部收,随后便亲自前往邮局寄出。   当时,邮局的工作人员告知她,须得等待三日左右,方可前来查询是否有回音。   那是个颇为宜人的秋日傍晚,天空虽飘着小雨,暮色却尚未完全降临。她早早用过晚餐,封好信件,顺路去了几家店铺采买日用,方才将那份寄托着期望的信件送入邮局柜台,而后安心地返回汉普斯特德的住处。   有趣的是,归途之中,街角一幅巨大的广告牌攫住了她的视线——上面赫然宣告着“伦敦大博览会”即将揭幕的消息,并宣称将展出诸多新奇的发明与精美的家具艺术品。   这消息令她心头一动:她近来不正盘算着换一张新床,并添置几盏更称心的灯具么?这博览会来得恰是时候。   此时此刻,她头戴一顶拉菲草编织的遮阳帽,黑色的长发从帽檐边流淌至肩头,柔软的帽带在颌下系成一个优雅的结。   她站在石板路上,打开花园的门链。   正要出门时,一道轻快的女声突然从篱笆外传来。   “伯莎小姐!”   喊她的是位与她年纪相仿的姑娘——画家邻居的小女儿布兰缇。   这姑娘生着一双明亮的眼睛,目光清澈有神,安详的唇角总带着纯真的笑意。   对方穿着一件明黄色的衣裙,整个人散发着春天般的清新与活力,红扑扑的脸蛋像是被秋风吹过的枫叶,健康而明媚。   此刻她正挽着两位姐姐的胳膊。   三位姑娘在父亲的陪伴下路过宅门。   晨光恰好洒在她们身上,为三张年轻的脸庞镀上了柔和的光晕,连布兰缇裙摆的褶皱都漾着细碎的金光。   她不禁暗自诧异——莫不是园里那丛金色向日葵,把朝晖都揉碎了缀在她们的眉梢眼角?才让这些姑娘看起来像刚从田园诗画里走出来似的,连招手时挥舞的衣袖都泛着柔光。   当那几个姑娘向她走来时。   她松开花园门链,一边向她们点头致意,一边步履轻快地迎上前去,裙摆拂过沾着露水的石阶。   “您是要出门吗?”   大女儿伊莎贝尔关切地问道。   她的头发是烟红色的,皮肤皎洁而白皙,看起来成熟端庄。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4)   她犹豫着回望了布兰缇她们一眼。   谁知她们正头碰头地玩着猜谜游戏,显然完全没有注意到窗外的惨状。   于是,她迅速抬手, quot;砰quot;地一声关紧了车窗,将那个残酷的世界隔绝在外。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动了姑娘们。   布兰缇率先抬起头,棕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关切,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quot;伯莎,你怎么啦?为什么突然关窗? quot;   “没什么,就是我这边光线有点刺眼,太阳有点晒。”   她微笑着说,勉强弯起嘴角,搪塞了过去。   quot;那你要不要坐我这边? quot;   布兰缇善解人意地往旁边挪了挪。   quot;来吧,伯莎,坐我旁边,我这没太阳,太阳晒不到,而且这边正好还能看到圣保罗教堂的尖顶呢。 quot;   “好。”   她欣然应允,利索地换了位置坐过去。   马车缓缓穿过熙攘的街道,窗外的人声如潮水般阵阵涌来。   当车夫终于勒紧缰绳,一座巍峨的玻璃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几个姑娘不约而同地屏住了呼吸。   quot;世界的产业quot;巨幅标语垂落于水晶宫两侧,在秋日晴空下猎猎作响。   阳光穿过玻璃穹顶,在馆内洒下万千金辉,将初秋的凉意隔绝在外,营造出融融暖意。   然而最令人惊叹的是那些被完整保留在馆内的榆树。它们依然在钢铁骨架间舒展着苍翠的树冠,与玻璃、钢铁构成奇妙的共生。   这座长达五百余米、高逾二十米的透明殿堂,以其恢弘尺度承载着工业时代的雄心。   它明亮、通透、充满未来感,仿佛一个工业乌托邦的圣殿,与当时伦敦常见的阴暗、拥挤的石头建筑形成了天壤之别。   漫步在棕榈叶与铁艺廊柱交织的展区,她注视着那些被精心栽培在玻璃穹顶下的蕨类植物。   这些本该生长在热带的枝叶,如今却在伦敦的阴霾中舒展,如同被移植的异域文明,既美丽又脆弱。   目光掠过展区的布局,只见英国本土的蒸汽机与纺织机械占据着中央最耀眼的位置,而非本土的展品则被安置在边缘廊道。   这种空间秩序像一张无声的世界地图,将帝国的野心与等级制度具象得淋漓尽致。   让她意识到这里展览的布局似乎有意将英国展品置于中心位置,而来自殖民地和其他国家的展品则被安排在周边。   这种空间秩序让她微微蹙眉。   当周围观众为运转的蒸汽机欢呼时,她却在思考那些沉默的殖民地展品:   每件珍宝背后是否都藏着被掩盖的掠夺故事?工业革命的荣光,似乎正建立在遥远大陆的创伤之上。   在赞叹工业之美之余,她不禁以一种更复杂的眼光,来审视那些来自殖民地的珍宝,思考这繁荣背后所隐含的帝国霸权与世界不平等。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4)   然后,她把手搭在椅垫上,感受着手指下紧绷的皮革,浅绿色碎花裙在车厢暗处泛着朦胧的光,像浸在湖水里的睡莲。   飘落的树叶洒落在路边联排公寓的屋顶上,她靠着车壁,头斜侧向一边,突然想起和维恩在画室里的那个午后。   那天他们交谈了许多,她能从他们的相处中察觉到,他对她一直怀有一种明显的好感。   那种深澈而真诚的笃爱,是她过往的人生里从未遇见过的。   他过去总是像蜜蜂围着蜂房一样围着她转,总带着小心翼翼的热忱徘徊在她身旁。   可不知从何时起,那根无形的丝线突然绷断了,他们之间似乎突然斩断了联系。   她本以为自己能从容面对这疏离,就像对待一件失手打碎的瓷器,惋惜片刻便收拾干净。   可当真看见那抹曾经只为她停留的目光转向别处时,心底竟泛起连自己都鄙夷的涩意。   这种不该有的失落,让她骤然看清了自己的狼狈。   对于这个事实,她本该平静地接受,但却无法真正做到心如止水,因而感到一阵迷惘和挫败。   夜色很快罩下来,许多星已经出现,那高高挂着的月亮是淡冷而透明的。   或许该承认,有情装作无情,总有一天会显出原形,就像刻意压抑的情愫终会显露痕迹。   突然,一阵骤起的轻风吹乱她的头发,她举起一只手来摸了一下。   当所有思绪都一点一点沉淀,理性的天光终于照进情绪的迷雾。   她想,感情不就是你情我愿,现在还不是纠结这个的时机。   然而,她之所以看得如此分明,并不是因为那种成熟的玩世主义,而是出于一种随遇而安的态度罢了。   因此,当她再次抬起头,望向远方的教堂尖顶时,她已将自我从混乱的情绪梨剥离出来,重新找回了平静。   远处教堂的钟楼传来阵阵钟鸣,惊起了市政厅屋顶上的一群白鸽。   望着广场上那些被秋风卷起的招工告示,她忽然觉得自己就像其中一页飘零的纸片,在这个陌生的时空里无所依凭,做什么事都缺乏瞄点。   quot;你在想什么? quot;   布兰缇温暖的身躯轻轻靠过来。   她回转头朝对方看着,她的脸儿雪白而闪耀,同一朵向月菊一般。   她对布兰缇轻轻笑了笑,声音柔和而乏力, quot;没什么,只是天快黑了。 quot;   quot;是啊…我们得赶快回去了。 quot;   布兰缇恍然坐直,朝前座唤道, quot;汤姆叔叔,还要多久才能到汉普斯特德? quot;   quot;绕过前面的大路,再有半小时准到。 quot;   老汤姆握着缰绳回头一笑, quot;保管让小姐们赶上家里的晚餐。 quot;   车厢在暮色中轻轻摇晃,渐渐弥漫开黄昏特有的倦意。   布兰缇靠在她肩头打盹,细软的发丝随着马车颠簸扫过她的脸颊。   她有点希望这段宁静的归途能再长些。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4)   跳动的炉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恍惚间竟分不清哪个影子属于二十一世纪的那个自己。   约克郡——这个地名像一枚生锈的钥匙,突然开启了她脑海中的某段记忆。   她忽然想起,原著中那个囚禁她的桑菲尔德庄园,不正坐落在约克郡的荒原上?   这一巧合让她指尖微微发凉。   但转瞬她便摇头失笑。   此刻,坐在这汉普斯特德宅邸的人,不是牙买加的富家小姐,也不是什么罗切斯特太太。   他们的婚约早已解除。   此刻,罗切斯特想必正抱着他的新妻子,在芬丁庄园的蔷薇丛里散步呢吧。   想着想着,壁炉里突然迸出一颗火星,烫醒了她的遐想。   是了,约克郡与伦敦隔着整片米德兰平原,那个暴戾的男人绝不会出现在这里。   而且,她也用不着担心什么,罗切斯特又不会过来这里找她。   她伸出手将炉火拨得更旺些,仿佛这样就能烧断与原书命运的最后一丝牵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这天她起的比平常晚。   初秋的暖阳爬满窗棂,她刚从睡梦中清醒,披着晨衣走出卧室。   当她走出卧室,扶着栏杆,慢慢走下楼梯,再走过一条宽敞铺着地毯的过道,便发现自己已经来到厨房。   这个往日里冷清安静的地方,此刻弥漫着新烤面包的香味和熊熊炉火的暖意。   原来是因为她近日新雇来的小女仆正在烤面包。   当她的身影出现在厨房石阶上时,女仆谭妮刚将铁瓷烤盘送进炉灶。   而当谭妮从蒸腾的烤炉前抬起头来时,见到的便是身披天蓝色刍纱晨衣的雇主小姐。   阳光透过菱形窗格为她镀上柔和的轮廓。   她正站在厨房门前的台阶上,以一种欢欣中夹杂着赞赏的神情,安静地望着灶台前忙碌的谭妮。   那种注视与谭妮过往经历的所有审视都不同——没有贵族惯常的挑剔打量,宛如融雪漫过青苔,轻盈安静。   伯莎微微欣喜地注视着灶台边的女孩。   接着,穿着黑白花边裙的年轻女仆慌忙行屈膝礼,却被一个温柔的手势制止了。   quot;你继续忙。 quot;她倚在门框边轻声说。   新烤面包的焦香充盈着往日冷清的厨房。   谭妮在雇主静默的注视下渐渐放松下来。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4)   老妇人打量着这位举止文雅的访客,犹豫了一会,继续道:   quot;不过,三位小姐这会儿倒是有空待客,请您随我来吧。 quot;   很快,她被引到主屋。   在那位老妇人的带领下,她经过了主屋的窗户,窗户离地约一英尺,墙上爬满常青藤和别的攀缘植物。   透过玻璃,她看见了里面的三位年轻女子。   这家的三位小姐——伊莎贝尔、安妮、布兰缇正坐在炉火旁的椅子里。   由于几人都在低头看书,看上去就像在沉思。   安妮和布兰缇并排坐着。   她们都穿着黑色的衣裙,专注阅读的神情与往日活泼的模样判若两人。   炉火在锡制餐碟上投下跳跃的光晕。胡桃木餐具柜、白松木桌子和墙角的挂钟都擦拭得一尘不染。   整个房间静谧得似乎只能听见炉火的噼啪声,仿佛整个家庭都笼罩在某种阴影之下。   这一幕,让她不禁心生疑虑:   这异常安静的氛围和她们的黑衣,莫非这个家庭正在经历什么变故?   紧接着,老妇人推开主屋的门。   “孩子们,客人来了,是你们的朋友。”   说完,老妇人就忙着去准备晚饭了。   透过门廊,她看见那三位姑娘正从炉火旁起身。   伊莎贝尔匆忙用裙摆擦了擦眼角,她向来沉稳,此刻却难掩悲戚。   布兰缇最先迎上来,深红色发丝泛着暖光。中分的发线将她的红发均匀地分成两股,编成光滑的发辫盘在脑后。   quot;你怎么来了? quot;   布兰缇轻声问,两人交换了一个短暂的拥抱。   quot;带了糖炒栗子给你们。 quot;她轻快地举起竹篮,quot;从我院子里捡的。 quot;   quot;亲爱的伯莎,你总是这么贴心…… quot;   布兰缇抿了抿嘴唇,几缕蜷曲的碎发从鬓边滑落,在她苍白的颈项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quot;只是姐姐们现在恐怕没胃口……我们的母亲今天确诊了肺病。 quot;   quot;肺病? quot;她用惊诧的声调问道。   天,竟然出了这样的大事……   quot;是的,早上我妈妈就呼吸困难了,医生给她放了点血,她才勉强能发出声音......quot;布兰缇小声地说。   quot;放血? quot;   她心头一紧。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3)   约翰·康斯坦丁的目光在传统医者与这位年轻小姐之间来回游移。   当他看见妻子锁骨间那些未曾注意的瘀斑时,焦虑的眼里终于闪过一丝动摇。   银柄手杖从松弛的指间滑落,在橡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回响。   他凝视着妻子锁骨间的瘀斑,又看向那位笼罩在光晕中的邻居小姐,沧桑的眼中交织着震惊与希望。   接着,一阵过堂风猛然吹开了窗子,一幅令人感到忧伤的乡村风景画从墙上掉了下来。   这时,窗外突然传来乌鸦的啼叫,伴随着玛利亚夫人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女人在剧烈的咳嗽中睁开眼,泪水无声地浸湿衣领,嘴里还发出抱怨的呻吟声。   quot;我不想再放血了,约翰......quot;她虚弱地抓住丈夫的衣袖,quot;那些刀片......太疼了......quot;   约翰·康斯坦丁跪倒在床边,声音哽咽。   她丈夫的声音现在变得哀戚起来。   quot;噢,亲爱的,我可怜的玛利亚......quot;   见到这一幕,布兰缇三姐妹像受惊的鹿群,悄声围到她的身旁,忧心地望着她们的母亲。   此刻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   老医生默默收起放血器,女仆端着脸盆躲在门廊阴影里,而窗外惊飞的乌鸦正掠过灰蒙蒙的天空。   只有床上的被病痛折磨的女人——玛利亚夫人,她突然流下了眼泪,滴到了衣服的领口。   “好,好,不放血了。”她的丈夫连声说。   约翰·康斯坦丁轻抚着妻子颤抖的手背。   当玛利亚的那双大眼睛盯着他时,他知道他现在必须做出抉择——   是继续盲从沿袭百年的医疗传统,还是相信这位带着异域智慧的年轻邻居。   于是,男人一贯的口吻有了一丝改变。   quot;伯莎小姐……quot;   他急切地问, quot;我听布兰缇说您游历广泛,请您告诉我们,现在究竟该怎么做? quot;   眼前这个严肃而谦卑的五十岁男人,靠着一根银柄手杖来掩饰自己蹒跚的步伐。   她沉默片刻,用尽可能权威的语气说:   “约翰先生,我确实有一些基于最新生理学的看法。放血和泻药必须立即停止,那是在消耗她最后的生命力。”   她拿起桌上的一瓶汞剂。   当她将汞剂瓶子倒进壁炉,窜起的青色火焰仿佛在焚烧一个陈旧的医学时代。   她很明确地指出:quot;放血会加剧贫血,催吐导泻只会耗尽病人最后的元气。水银制剂更是在用毒素侵蚀病人的神经。 ”   环视着满屋期待的目光,她的脑中飞快闪过“链霉素”这个词,但嘴里却泛起一丝苦涩。   “她需要的是最好的牛肉汤、新鲜的牛奶、鸡蛋,以及汉普斯特德最纯净的空气。”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3)   听到这,她正把一只松脆的虾仁塞进嘴里去,然后急忙瞟了女仆谭妮一眼。   “他长什么样子?”   quot;那位先生穿着闪亮的黑色制服,看起来比礼服更考究雅致。 quot;   谭妮的耳尖微微发红,继续道,“是个美貌男人,结实的身段,金发蓝眼,个子很高,像个贵族,说话很温雅。”   “是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昨晚,您在外边院子里从马车里出来的时候。”   见她沉默不语,谭妮又继续补充:   “就在您从邻居家回来的时候,您提着灯踏上台阶那会儿。 quot;   风箱呼哧作响,炉火映得女仆的白色围裙泛起暖光。   她低头敛眸,声音渐低,像是在回忆什么,“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   接着,她的指尖划过茶杯鎏金的杯沿,抬起头看向炉边的女仆,叮嘱了一句:   “他之后要是再来,你就立即过来告诉我。”   “是,小姐。”   女仆屈膝行礼时,她垂眸凝视着桌布上的绣纹,脑海中浮现出昨夜自己孤身归家的情形。而那个本该在白厅办公的人,当时竟出现在她的住所门外。   壁炉里的火光在她的瞳孔中明明灭灭,像极了她此刻在记忆里捕捉的某个金发身影。   她转头望着窗棂上凝结的雾珠,脑海里突然冒出维恩的影像。   窗外的浓雾却已漫过台阶,将庭院里新鲜的车辙印缓缓吞没。   写完信后,她把信交给车夫,让其送到布兰缇手中。   信使的马车声刚消失在街道尽头,宅邸内便掀开了焕新的序幕。   客厅里,女仆正将旧窗帘卸下,换上全新的她最爱的蓝宝石色的。   当这些积着尘灰的厚重绒布,被漂亮的新帘取代,她忽然觉得这不像是居家布置,倒像是为即将开幕的戏剧拉起帷幔。   此时此刻,她踱步巡视着焕然一新的客厅。当这些新的窗帘挂上后,她有种感觉,就是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得轻松了许多。   她之前还买了珍珠灰色的、银色毛穗装饰的新灯罩。   现在客厅里的灯光明亮,带有一种清冷的色调,不像过去那种令人昏沉的暖黄。   她还摆上了一些种了仙人掌的花盆,并在长沙发和靠椅上放上了带花边的靠枕。   那些缀着蕾丝的花边靠枕,看上去就像散落在沙发上的白色贝壳。   雨停后,她和谭妮把庭院的椅子搬进了门廊,想等太阳出来后再将其搬到外头去晒晒。   她提起茶几上的白瓷茶壶,为自己的杯中添满了热茶。   透过窗外,看着庭院中的水井,她不由得陷入了沉思。   井边的水泵在阳光下泛着幽光,她凝视着井绳旁边的机器,忽然想起伦敦那些还在饮用泰晤士河污水的贫民。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4)   然而就在这片狼藉之中,那些歪斜的酒馆和饭店里正迸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欢声。   破旧的手风琴嘶吼着欢快的曲调,夹杂着铁皮鼓沉闷的敲击。这是穷苦人们用纵情声色筑起的堡垒,试图在喧闹中,暂时忘却外面泥泞的现实。   没过多久,雨势渐弱。   当马车艰难地驶出这片区域后,开始低速沿着舰队街向东行驶起来。   但是没想到的是,道路因连日的雨水变得泥泞不堪,年久失修的石板路面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裂缝。   正当马车匀速前行的途中,右侧后轮不慎掉进了一道几厘米宽的裂隙。   突然,车轮猛地陷进石板路的裂缝,整个车厢顿时倾斜着卡死在泥泞中。   马车不得不停了下来。   车夫托马斯连忙跳下座位察看,发现车轮已深深陷进石板中的泥坑缝隙。   quot;小姐,quot;车夫抹了把脸上的雨水,quot;轮轴卡死了,得用铁棍撬开。 quot;   好在这种铁棍子是凡马车总都带着备用的。   但由于轮子陷得深,卡的紧,所以得耗上一段时间。   为方便车夫修理,她不得不起身,准备拎起裙摆踏下马车。   她先将座位上的手袋与钱包收好。   最后取出一副在路边小摊购得的黑色羽毛面具,戴在脸上。   当她将面具覆在脸上时,缎带在脑后系紧,鸵鸟羽毛轻扫过她的颧骨。   透过面具的网状薄纱,街角的灯火化作朦胧的光晕,雨声也仿佛隔了层琉璃屏障。   在这期间,天依旧在下雨。   所幸路边恰有个遮雨的雨棚,旁边还紧邻着一家喧闹的酒馆。   车夫撑着伞将她护送到雨棚下方,好让她在这里等待他们修理好马车,最后又递来一件羊绒大氅。   quot;小姐, quot;车夫擦了擦脸上的雨水,征求着她的意见, quot;就算修好车,估计去汉普斯特德的路也被雨淋成了泥潭。不如等雨小些咱们再出发? ”   “也好。”   “那麻烦您先在雨棚这儿歇息一会儿,我们现在就去修理车轮。quot;   “嗯,你们去吧。”   她点头应允。   接着,她从车夫手中接过了她的大氅,将它披在肩膀上。   车夫跟仆役连忙取出常备的铁棍,两人合力将棍子塞进轮毂下方。   随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浑浊的泥水从车轮深处不断冒出气泡,溅满了他们的裤腿。   此时此刻,她静静站在路边的棚户下,指尖轻抚过面具上的羽饰,雨幕中的街道像幅被水浸污的素描。   当她整理完颈边的系带,抬起头来时,瞥见雨幕中的建筑轮廓都化成了暗淡的灰影。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3)   街角果然传来巡捕整齐的脚步声与马匹的响鼻,如同渐近的救赎钟声。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听到巡警的声音后,她骨碌着一双眼睛,等待着那些人走近。   她的额头微微沁出一点汗,“还不确定是不是巡警呢,万一是那个恶徒的同伙怎么办?”   他听着,在黑暗中伸出手,触摸到她裙子那凉丝丝的布料。   见她这么一说,维恩把头凑过来,平心静气地回答:“还有比这更坏得多的,我怕是。”   现在,她觉得他的眼睛向自己这边射过来了,她就向他瞥了一眼,却发现他的表情带着一丝唬弄自己的意味。   “好罢,”她抿了抿嘴,“那么,倘使情形更坏,咱们就继续藏在这,假如被那些人发现,我就开枪——”   接着,没等她说完,维恩就越过她,伸出一根手指,推开了面前的木门。   他站在她身前,一丝光亮从外面泄了进来,男人背对着她。   这时,他的部下已经带着二十多个警察和卫兵赶来了这里。   她怔了半晌,抬头细细望着他的脸。   意识到他这是要从这里走出去,但是那个暴徒还在外面踱步呢。   在她忧心思量的这会儿,他那强有力而漫雅的躯体已经跨越了门槛。   他只回头对她浅笑地躬了躬身,就将他的臂膀伸给她了。   于是她用一种发于冲动而仍疑惑不定的姿势伸出她的手,向他那边走了两三步。   维恩等她快走到门口,不慌不忙地伸出手去抓住她,将她轻轻一拉拉到身边去,并给了她一个迟缓的微笑。   两人短暂地对视了一眼。   接着,她听见远处传来微弱的哨声,和靴子碰撞脚跟的整齐划一的声音。   好像真的是巡警……   她心里一松,宽解了些疑虑,便将自己的胳膊伸进维恩的臂弯,跟着他一起迈出了这个昏暗的楼梯间。   外面的雨早已停了。   天色微微放晴,太阳从翻涌的秋日云海里露了出来,深秋的阴霾被驱散在辉煌炫目的阳光之中。   当他们踏出昏暗的藏身处时,她就探头探脑地扫视着混乱中的街道。   方才巡捕房的马蹄声与警哨响起时,那个持刀暴徒早已像阴沟里的老鼠般,顺着纵横交错的窄巷溜得没影了。   值得一提的是,旁边的那个酒馆本是舰队街上的一个时髦场所,平日总聚着不少锦衣华服的公子哥儿和年少风流的年轻绅士,现在却因这突如其来的刺杀事件,变得像个被暴风雨席卷过的鸟巢。   精致的雕花大门歪斜地敞着,打翻的红酒在地毯上浸出大片污渍,几张掀翻的赌桌间还散落着客人仓皇逃离时掉落的丝绒礼帽。   眼下见危机已经解除,她便把手里的枪托微微一转,重新塞回到手袋里去。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4)   望着他苍白皮肤上的血痕,她又审慎地端详了一会儿,然后对着伤口轻轻吹了口气。   他不觉轻轻一跳,她便抬头将他看了看,跟他的眼睛相接触,“请别乱动,先生。”   quot;可能会有些刺痛。 quot;她轻声提醒,然后抓握住他的手掌,横放在自己的膝上。   她的裙幅摊了开来,浑身具有一种出于至诚的春风,令人觉得既温暖又舒适。   他垂眸望着她俯低的脑袋,微微摇了摇头,浅笑着对她说了句没事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9章   时间过得出奇地慢。   但他腕间的脉搏却跳动得很快。   维恩坐在密闭的马车里,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专注的侧脸。   这点小伤本不值得他在意,但看着她为自己忙碌的模样,竟生出些意外的欢愉。   “弄好了么?”   “好了好了,”她正一副忧恼的神情帮他处理伤口,“记得三天之内不要碰水。”   当她抬起头,轻声交代注意事项时,恰好撞上了他专注炽热的眼神。   因他的面貌适足构成一种温暖柔媚的魔力,所以她一时之间忘记了移开视线。   那双极会洞察人心的灰蓝眼眸中,此刻正毫不掩饰地倒映着她的影子。   她慌乱垂眸,假借整理医疗箱来掩饰悸动,镊子与玻璃瓶碰出细碎的清响。   维恩低下头将她看了看,然后沉吟着抚过指尖的绷带边缘,指腹感受到布料异常的柔软。   望着她小心翼翼地整理那个古怪的医匣——里面装着的都是些他从未见过的东西。   比如那捆雪白的麻纱一样的长方形布条、标着陌生文字的药剂,还有那瓶号称能quot;消毒quot;的溶液。   quot;消毒是指......quot;   他沉吟片刻,最终还是说出了自己心底的疑问。   她抬头正要解释,却撞上他含笑的注视,话语顿时卡在喉间。   她一时语塞,对方显然把她的救治当成了某种新奇的消遣。   quot;就是防止伤口溃烂的步骤。 quot;   她匆匆垂下眼帘,将镊子收回匣中。金属器械碰撞的声响,恰似她此刻紊乱的心跳。   车窗外,人影幢幢。   警卫队长上前一步,浓眉紧锁成结,透过茶色车窗玻璃,严密地注视着上司的身影,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   quot;帕默斯顿阁下! quot;等待了一会儿,警卫终于忍不住叩响窗框,呼唤道:quot;公爵大人! quot;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4)   维恩摆手制止,“不用,之后会有人送她们回威尔特老家。”他语气平静,却让周围的空气骤然降温。   这句轻描淡写的话让警卫队长瞳孔微缩,立即抚胸行礼: quot;明白。 quot;显然,他口中的quot;送回老家quot;绝非字面意思那么简单。   待警卫退下,维恩凝视着那顶渐行渐远的轿子,良久才转回身。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回头看她。   男人脸上那种凶恶类似护食的野兽一样的表情已经消失,唯有灰蓝色的眼睛依旧冰冷得可怕。   当他回来时,她正伸手轻揉着太阳xue ,有些疲倦地听着外面的响动。   见他重新走回车厢,她微微偏头,情不自禁地对着他微微笑了一下。   她扬起唇角的同时,随即惊觉面具的缎带早已松脱。   她抬手抚了一下脸颊,意识到面具的缺失,方才的拉扯竟让自己的伪装出现了松动。   维恩没有看她,只是缓慢地俯身,帮她捡起掉落在地毯上的面具。   男人俯身拾起那半截面具的动作缓慢得令人心慌。   她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抚过羽毛的裂痕,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   当他直起身抬头时,那双灰蓝色的深邃眼睛,正温和地将视线投注在她的脸上。   阳光从他扣紧扣子的大衣外套上流淌而过,他那刚才挡在自己面前的肩膀宽阔而结实。   她像被突然揭去甲壳的寄居蟹,抓紧了座位上的丝绒衬垫,避开他深沉专注的视线。瞬间一些破碎的、忙乱的念头在她脑中一一炸开,比如他们彼此之间猝不及防的面对面,还有此刻他眼中过于灼热的审视。   向来总是游刃有余的自己,此刻却像个被当场逮住恶作剧的孩子。那些精心构筑的防线正在他不紧不慢地接近中碎裂,徒留惶惑的倒影在茶褐色的眼瞳中显现。   “……伯莎。”维恩低低地唤她。   她镇静地仰视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老实地回答:“是我。”   显然,这次的意外会面让他们彼此心潮暗涌。   维恩随意地弯下腰,将她笼罩在自己制造的阴影里。   “你的头发长长了,伯莎。”他说,将一绺黑发缠到手指上,“已经盖过了你的后腰。”   这些话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怪异地望了他一眼,脸上的表情如同水面上的太阳光那么忽闪忽闪。   接着,她瞥见他左手绷带的结扣已然松脱,便指了指那处散乱: quot;喏,你的伤口......quot;   维恩像个纵容孩子的老伯伯,带着几分无奈将手递来。   她微微一笑,轻握住他修长的手指,灵巧地重新系好绷带,三下两下地帮他绑了个新的结。   当她的指尖无意擦过他掌心的薄茧时,两人不约而同地顿了顿动作。   quot;好了。 quot;她欲抽回手,却发现被他反手轻轻握住了手腕。   “我得回家了。维恩。”   “家?”他灰蓝色的眼睛微微眯起,quot;回哪里?你想回家了吗? ”   “是的,回家,回到汉普斯特德,我新租的房子里。”她说着,无意识地抚了抚裙摆的褶皱。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4)   此时此刻,她眺望着焕然一新的花园,视线游弋在绿丝绒般的草坪上。这里看起来让人觉得十分静谧美好,尽管不是特别富丽堂皇,却富有气质而又不失华丽。   原来今日她出门后,谭妮在花园除草时,恰遇邻居约翰先生路过。这位热心的画家见状,很快便请来一位技艺精湛的老园丁。   这时她才得知,那位平日经常打招呼的邻居不是一个普通画家,而是皇家艺术学院的院士。   而他请来的那位园丁,也不是什么普通园丁,而是曾设计管理英格兰最大园林的园艺大师。   “难怪,这些花花草草变好看了许多。听你这么一讲,那我明天倒要好好感谢一下那位约翰先生。”   “没错,小姐。不过我听说,约翰先生还在为他夫人的病忧心呢,他们一家也怪可怜的,女主人病倒了……”   想起那位玛利亚夫人的病情,她就感到一阵悲哀与无奈。她知道对方的病是怎么一回事,却因为时代局限无法做到科学系统的医治。   她深刻体会到了现代医学知识与当时落后医疗条件之间的残酷差距。这是最让她痛苦的部分,空有知识,却无力回天。   她知道结核杆菌是元凶,但在这一时代,她没有任何手段来证明它的存在,而且,真正有效的疗法要在一个多世纪后才出现。   她真心觉得他们一家单纯而又高尚,尤其是那三个女孩,她们也许要在不久的将来经历丧母之痛,让她有一种力不从心之感。   接着,她的目光移向花园后方的谷仓和馬廄。馬廄的旁边是一个供下人居住的木质小别墅,托马斯和跟车的仆从住在那里。   隔着一片树篱,车夫托马斯正提着一盏灯,抚摸着高大的枣红色骏马,看着它喝掉桶里一加仑半的井水。   看着看着,她的眼里渐渐流露出疲倦的神情。   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她需要有时间整理和休息,对独处片刻的渴望变得空前强烈。   她转身回到房子里,路过厨房的时候,向里面望了望。空空的肚子和深深的思考,似乎使她情绪好了些。   厨房里边很暖和,充满着新焙面包和炉子里烤鸡的香气。两只大狗候在那儿,尾巴不住地摇着,鼻子咻咻地嗅着。   晚餐吃到一半,天很快就黑了,她让谭妮点亮了灯。接着出现了短时间的静寂,透过饭厅的高大窗格,可以望见远远的天空仅留的一点亮光消失了,好像是对她这一天热烈的内容总结。   没过多久,她坐在一张金漆椅上,突然听到房子外传来驭马声。   “谭妮,外面是什么声音?”   她一边问,一边往盘子里倒了一堆熟透的草莓,堆成一座深红色的小塔,又用漏勺撒上了些白糖。   “好像是有人来了,我这就去门房看看。”   她放下盘子里的草莓,拦住谭妮,“等等,我们一起出去。”   说完,她就披上一件翻毛大氅,和谭妮一起走到屋外的门廊。   伯莎站在平整的台阶上,看着不远处的宅门,一眼看到了一个骑着马的熟悉人影。   原来是那个黑卷发的警卫队长。   她今天下午的时候才刚见过。   应该是维恩派过来的吧,她心里猜想。   他找她有什么事,她一边想着,一边走到门口去,向那个黑发警卫摇了摇手。   只见那个年轻人骑在马上,头上戴着短檐的骑马帽,身上的黑红制服微微被雨濯湿。   在他的身后是一些枯萎的蕨类植物和乱蓬蓬的灌木丛,座下的马蹄还踩烂了一些掉在马路上的红果子。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3)   “小姐,您刚起床,先喝点温水润润嗓子吧。”谭妮用哄孩子的语气说道。   她仰起脸,望向窗边,对上女仆饱含关心的双眼。谭妮正拿着一根美丽的孔雀羽毛,在给窗台拂尘。   对方身上的鲜艳印花裙子飘逸着斑斑点点的光芒,闯入她的视野,驱散了她昨夜梦境中的些许阴霾,让本来没精打采的她找回了点注意力。   于是她精神抖擞地掀开被子,依对方的话坐起来喝了点水。   接着她翻起盘子里的信来。   有一封是克莱德早上派人送来的。她犹豫了一下,把它放到一边,然后慢慢地拆开了其他的信。   其中有几封信是财产经理斯通先生寄来的,措辞非常谦恭,说可以随时预支任何数额的款项,且最近的投资入账非常顺利。   最后一封是布兰缇写来的回信,说是她们的母亲已经好了很多,病情稳定,有好转的迹象。为了感谢她提供的治疗方案,她们一家特意邀请她参加明天晚上的烤肉野宴。   烤肉野宴?听起来不错,感觉会吃到许多本地的特色美食。   秋冬是伦敦快乐的社交季节,一到了夏月,多数贵族又到乡间别墅避暑去了。   她手里拿着一张请她当天赴宴的柬帖,柬帖的最后还附带着一份特别的礼物。   布兰缇送来了她们父亲约翰先生画的一副自然风景画,画的是汉普斯特德的乡间美景。   基于对自然光影的细腻捕捉,她被约翰先生画中那种不同于传统、充满生机与真实感的英国乡村风光所打动。   她当即便将这幅画挂在了楼下一进门的走廊上,每当暮色降临,画布上的金色余晖也许便会与窗外真实的晚霞交相辉映。   她跟周围邻居的结交一直都抱着亲善和尊敬的态度。   一部分因为她自己觉得这是一种社交手腕,一部分也因为她觉得那是对生活的真诚礼赞。   过了会儿,她对着那封柬帖微微出神。   在这个重视礼仪的时代,一般去赴宴,尤其是这种家庭晚宴,是不是需要带些伴手礼或者是自制的食品菜肴去呢?她不太了解这个时代的风土人情。   最终她决定用自制的甜点作为礼物,既不失亲切,又能展现诚意。毕竟无论哪个时代,手作食物的温度总能跨越时空打动人心。   天气继续冷下去,院子里栽的玫瑰、萝兰、忍冬之类都已日见枯萎,城郊各处的牧场也都枯燥而变黄。   起床后,她趿拉着一双软缎子拖鞋,来到楼下的转角厨房,在饭厅旁的桌子上,看见了很多鸡蛋。   谭妮正在锅台旁边,烤着一炉黄油手指饼,料理台上还散落着剩余的蜂蜜与一大罐牛奶。   望着那些现有的质朴食材,她忽然想起故乡的雪花酥。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她脑中成型:“为什么我不能在这里复刻出来呢?”   quot;既然这里有现成的材料...quot;她轻触着温热的陶罐, quot;何不试着复刻记忆中的味道? quot;   她还记得雪花酥的配方,只是有的食材在这里很难找到。   她还缺少几样关键原料,但她记得可以用本地食材巧妙替代。   在这个没有工业糖果的年代,这份融合现代配方与手工温度的甜品,或许能成为传递心意的独特礼物。   于是她唤来了她精明能干的女仆。   谭妮刚把饼干从烤箱里端出来,现在正在那里擦拭餐盘。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3)   男人穿着一件阔袖的白衬衫,和他的部下罗斯德公爵亨利在一张桌子旁对面坐着,在那里审察一条新造军舰的微缩模型。   书房的四面陈设华丽而肃穆,使得这个地方看起来就像是一间国事会议厅。   一张橡木桌子放在屋子中心,四面围着好几张高背椅子,雕刻得非常精致,铺着深红丝绒的垫子。   维恩就坐在那张长桌的一端,面对着门口,背向着落地长窗。他的坐态端正而稳重,整张面孔呈出严肃的线条。   而他的部下兼好友,罗斯德公爵亨利就处在他的右下方——这位世袭贵族的年纪不过二十岁,是个快乐活泼的年轻人,不久前才刚刚进入上议院,成为议会中的一员。   此刻,他们主宾二人就坐在红银两色装饰的黑大理石房间里,四面的威尼斯镜子照出无数的影子来。   除此以外,只见一堆一堆的书竖立在地板上、桌子上,都是古皮装烫着金字的,上面标着什么什么法案。   他们正在谈论美洲,谈论烟草的栽种,乃至航海法的松动以及新近“自由贸易”思想的兴起。   维恩的话说得很少,但是他一开口,旁边的那位年轻的部下亨利·罗斯德总要扭过头去倾听他,掩饰不了心中的钦慕。   晌午的金色阳光透过书房的木质窗棂,洒落在地面。   几缕纤薄而清透的光线照射在男人英俊的侧脸上,勾勒出精致得不似凡人的线条。   没过一会儿,管家詹姆士从书房门口走了进来。   这位高个子的老人头上戴着鲜艳的假发,手捧着一个系有缎带的珐琅盒。同时,他的脚下还绕着一只忙忙碌碌的黑色大狗。   当他捧着盒子踏入书房时,站住向内禀告说话的时候,跟着他一起进入书房的那只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男人。   在这期间,他一直都急切地注视着桌子旁的维恩。正看见他的主人和一个年轻的男子在那里商议谈话,时不时迸出一阵深沉的哗笑。   “先生?”   詹姆士带着谨慎的语调小声问道,托着盒子躬身立在门侧。   当他站住向维恩说话的时候,那只皮毛干净的黑色大狗就径直走向桌子旁坐着的主人。   维恩一边和罗斯德公爵亨利说话,一边把手伸到桌下按按那只盘到他腿下的黑色大狗。   他摸着那只狗的缎子一般的耳朵,那狗看起来年岁有些大了,眉须发白,也回转头舔舔它的主人。   原来那只狗儿似乎都认识而且只爱它的主人,只是有时旁人要去跟它结好的时候,往往要被它咬几口。   当管家小声唤他的时候。   维恩头都未抬,只是平静地回了一句:“詹姆士,带旋风出去,别打扰我们工作。”原来这只狗名叫旋风,不过它那尾巴摇起来倒确实像旋风一样。   “先生……伯莎小姐差人送来了一件东西,说是要交到您手上,我想这对您一定很重要……”   伯莎?听到她的名字,男人那双冷冰冰的蓝色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他放下手上的军舰模型,从椅子边侧过身来,探究地看向门口的管家,   詹姆士立刻上前走了几步,小心翼翼地把手上的珐琅盒子放在他面前的桌上。   上面还放着一个奶油色的信封,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伯莎写给他的卡片。   信封里夹着一张浅粉色的便笺,上面用漂亮的英文字体写道:   “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便捷能量点心,名叫雪花酥。愿您品尝后事事顺心,心想事成,搭配红茶风味更佳哦。署名伯莎。”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3)   她递给她一个装有甜点的珐琅盒。   布兰缇微笑着接了过来,白皙的指尖轻抚过盖子上的花纹。   她向布兰缇她们解释,这是一种来自东方的点心。   接着,布兰缇的其他两个姐妹也全都围了过来。   她们起初对这种来自东方的点心持怀疑态度,但在尝过一块后,立即被其丰富的口感和甜度征服,称赞其为极具创意的美食。   松脆的饼干与绵软的糖霜在齿间共舞,坚果的焦香与果干的酸甜次第绽放。   几个女孩开始讨论起这道甜点的配方,全都赞成她应该拥有自己的甜点品牌。   就在她们热烈交谈之际,没过几分钟,布兰缇的父亲,那位画家约翰先生从后面的房门口出现。   约翰先生穿过庭院里的喷泉,快步走了过来,拄着一根金色的长拐杖。   “天啦!我亲爱的小友,”他浓密的颊髯因激动微微翘起,quot;多亏了你,我夫人玛丽亚这周竟能安睡了,持续半年的低热也退了……quot;   这位崇尚自然的画家郑重鞠躬礼时,她注意到他手杖上还沾着新鲜颜料——显然刚从画室匆忙过来。   他是一个留着胡须的中等身材的人,平日对待艺术创作勤勉认真,历而挣起一份优裕的生活,很爱他的家庭。   对方一脸感激地朝她鞠了鞠躬,郑重地诉说:“我太太这病,自从病了之后就从没有出现过好转,之前她总是整宿整宿的睡不着,也几乎一直在发烧……”   “自从您上次指出传统疗法的谬误,玛丽亚这周破天荒地竟能安睡了!折磨她数月的低热也终于消退。quot;他声音微颤,quot;请接受我们全家最诚挚的谢意。quot;   “真是非常感谢你,伯莎小姐,您简直比伦敦医馆那最有声望的大夫还要厉害。”   说到最后,对方又欢欢喜喜地加了一句,表示对她的佩服。   她听完微微一笑,表示感谢他对自己医学观念的支持。   约翰先生郑重地朝她深鞠一躬,鎏金手杖在鹅卵石上轻轻叩响。   她也同样微微屈膝还礼。   quot;若能让您的夫人暂离伦敦的雾霭和湿气...quot;   她望向南方天空,建议道,quot;布莱顿的海风或许能带来更多奇迹。 quot;   为了更好缓解他夫人的肺结核症状,她建议他带其离开伦敦潮湿的空气,去布赖顿等海滨胜地疗养。   画家听后,立即领会了她的暗示:quot;正巧我在南海岸写生时租了间小屋......”   他握紧手杖,“我们下周一就动身!我在那儿有间面朝大海的画室。quot;   正在品尝雪花酥的三姐妹立刻围拢过来。   quot;父亲, quot;布兰缇沾着糖粉的嘴唇微微嘟起, quot;我们圣诞前总该回来吧?我还想和伯莎去海德公园滑冰呢......quot;   quot;等你母亲康复,我们就在海边过个特别的圣诞节。 quot;他加了一句,一面用慈爱而责备的眼光看着三个女儿。   当他转向伯莎时,眼中闪着水光, quot;这将是玛丽亚三年来第一次呼吸到不含煤烟味的空气。 quot;   她向约翰先生报以由衷的微笑,既感动于他对妻子的深情,也欣慰于他能接纳超前的医学观念。   此时正处于前现代医学的黎明时分,人们普遍认为,疾病是由腐烂的有机物产生的、弥漫在空气中的瘴气引起的。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3)   直到现在,看着手中这幅随信寄来的画作,她突然有种不切实际的感觉,让她浑身飘飘然,同时还有一丝感慨。   最后,她深为诧异地把那几幅画收藏起来,放入二楼上锁的书房,那里有特制的防潮檀木画匣,能让其连同里面的珍贵藏书一起并列安置,等待重见天日的正确时刻。   又下霜了,大团湿润的空气从东边袭来。   路边的白杨树皮变得柔滑且带上了光泽,一股看不见的腐烂味道包裹着落叶。   这栋宅邸建在一处山坡上,后院外围是一片城墙般密密麻麻的树木。   云杉上挂着球果,树枝盖满了发白的针叶,一些枯萎的树皮跌落进泥土里,散发着湿冷的气息。   最近几天,如果遇上不错的天气,她就围上开司米围巾,穿上大衣和斗篷,和谭妮一起出去散步。   她们俩就像小孩一样在伦敦市郊洒满落叶的街道里溜达,一路欣赏着道路两旁金黄的银杏和火红的枫叶。   偶尔去到开阔的海德公园里散步,那里有很多古老的山毛榉树,被广袤空间的颜色剥夺色彩的褪了色的植被中,叶子掉光了的山毛榉树看起来像一根根银色的血管,自天空汲取生命力。   她还时常流连于十九世纪热闹的酒馆与剧院,沉浸在这个时代特有的喧嚣与华美之中。偶尔夜归时,泰晤士河上空会突然绽开绚丽的烟火,将夜色点染得如梦似幻。   散步回来时,若感到疲惫,她便享用些许夜宵,听听音乐,或者看看书,然后就去睡觉。   这般规律的作息,简直堪比现代养生博主推崇的理想生活。   在这没有电子设备干扰的长夜里,她反而找回了生命最本真的节奏。   只是有一天,她携谭妮在外散步的时候,靠近梅菲尔区的河岸边,她遇到过维恩。   因那几天的天气渐渐好起来,她就决计坐着她那新置的敞篷马车到河岸边消散消散。   那是一个暖热的下午,河边的小街里人来人往,人们都穿着休息日穿的服装长裤子,绉领,长袖大褂。   那天不知道是什么日子,河中的无数小船都扎着花圈插着旗幡。   对岸在那里大放花炮,一道道的黄光射过天空,一阵阵的烟花丝丝落到水面上。   河边的那些柳树已经垂挂着金色的枝条,到处已见干枝树叶,零零落落飘散在地上。   当时她的一只手里拿着一杯糖乳酒,一只手里拿着个暖手的手笼。   走着走着,她突然看见一个小女孩子背对着她,蹲在岸边的石桥上玩着一只狐狸耳朵的小狗。   旁边还有部羽饰金装的庞大马车,用四匹棕色马儿拖的,那些马儿的鬃毛和尾巴都用金碧辉煌的丝条打着辫子。   马车夫和三个跑腿的跟车都穿着翠绿丝绒的制服,还有一个跟车的浑身穿着白衣裳,手里拿着白色的手杖。   在烟红色的寒冷日光里,那些赶车的和跟车的都抽着他们的烟袋,时或顿顿脚儿取暖,聚集在一起笑乐闲谈,连旁边那个蹲着玩狗的小女孩快要跌到河里都没发现。   她连忙把手里的东西统统塞给身旁的谭妮,快步上前,一把拉住那个小女孩的手腕。   这孩子的半只脚已经滑出了桥面,旁边的那只狗狗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幸好岸边有一圈铁链子围着,要不然那孩子差一点就整个人掉到了下面浮有落叶的河里。   当她抱着那个小女孩子站稳时,绑在头发上的发带松落下来,耷拉在肩背上。   她低下头去察看那个靠在她腿边的小女孩,却见对方也正惊讶地望着她。   莱拉抬眼看着救了自己的人,发现这竟然是自己认识的姐姐。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4)   旁边的一般仆从们都战战兢兢地杵在周围,方才在马车旁闲谈的惬意早已化作冷汗——看护小小姐的疏忽和失职,足以断送他们的前程。   伯莎站在那一行人的对面,平静地望着莱拉和男人的互动,没有注意到一旁的女人正带着一种好奇和默想的神情在那里打量她。   quot;日安? quot;   她闻声转头,撞进了一双非常温柔的蓝色大眼睛里,明白了对方是在对她打招呼。   凯瑟琳·帕默斯顿——这位拥有乌棕秀发与湛蓝眼眸的女士,浑身散发着严谨教养塑造的端庄气质。   其眉目清秀,神情穆然,充满了女性韵味,穿着一件时下很少见的立领掐腰长裙。   那身珍珠镶绣的白缎子,显然是在法兰西手工特制的,既美丽又贵重,脖子上还戴着同色系的珠宝首饰。   望着眼前这张三十岁左右的精致面容,她忽然想起自己好像曾经见过对方。   大约是在伦敦……举办博览会的水晶宫楼下。   对方曾从马车里探身与维恩亲密低语,在当时掀起了她内心复杂难辨的心绪。   “你好?”   她朝那位女士微微笑了笑,回应对方刚才的问安。   然而她一开口,便把不远处的维恩与莱拉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莱拉将身子扑了上前,“伯莎姐姐!”   她将眼睛撇开了维恩,移到小女孩莱拉的脸上,渐渐展开了笑容,露出一副雪白、整齐、漂亮的牙齿。 “我在呢,宝贝。”   “是你刚才救了她?”   维恩两手垂落在身侧,向她走近,声音沉落做一种温柔的低调。   男人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大步走到她跟前,衣摆掀起细微的气流。   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袖衫,外罩一件长大衣,头发披在肩膀上,拿一条带儿扎着。   当她抬起头凝视他的时候,她那清明若琥珀的眼珠子就仿佛要从眼角里翘了出来。   他仍旧注视着她,那种眼光使得她全身温热起来,令她心里怦怦地跳着。   她那乌木般的头发成了浓重的浪纹落在她的臂膀上,肤色浅淡得如同月光一般。   她的嘴唇润湿而微微分开,露出一点雪白的牙齿,清亮的眼睛将他牢牢地擒住,显出一种奇异的温情。   “维恩?”   阳光从树叶里层层筛落下来,筛得男人脸上和脖颈上光影斑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他们站在微风中,望着光线从天空洒落。   她的出现让他心神激荡。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4)   她想告诉他,她很高兴再次相见,谢谢他之前送的小礼物,那副精致的手套她很喜欢,也很感谢他特意在她的住处旁设立警署。   是了,她不久前才知道,为什么自己刚入住汉普斯特德的那处宅邸,没过几天旁边就奇迹般出现了警署与治安亭。   直到近日她才恍然,那竟是他暗中安排的守护,是他悄然为她系上的安全绳。这份未宣于口的守护,似乎比任何情话都更令人心悸。   但最终她只是微微张口,任由未尽之语化作睫毛的轻颤。   维恩见她站在那里,呆呆地看着自己,要想说话却像舌头被钳住似的。   她光彩照人的面容已使她成为一道美丽的风景线,虽然那道风景线此刻被按了暂停键。   于是他立即走到她面前,认真为她介绍起自己的家人。   quot;请允许我介绍——这位是家姐凯瑟琳。 quot;   伯莎怔怔地站在原地,直到他上前两步,才回过神来。   一旁的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态,一边望着她,一边笑着对她打招呼。   她也同样笑了笑,腼腆地望着对方,下意识地变得有些紧张。   然而很快,她又变得冷静下来,恢复了完美的社交姿态。   因为维恩在认真帮她介绍和解围,他的冷静使她也冷静下来了。   接着,她向维恩和凯瑟琳缓缓行了个屈膝礼,维恩头弯得很低去亲她的手儿。   他的嘴唇很薄,双唇贴上她的手背,好一会儿才移开。   在那期间,她能听见血液如洪钟般涌上耳畔的声响。   等到他直起身时,她试图在不停眨动的睫毛间捕捉流转在他眉宇间的光芒。   他翩翩的风度、彬彬的礼貌、勃勃的兴致,似乎使她和谭妮都着迷了。   谭妮望着眼前这几位美貌的贵族,也跟着自家小姐向他们行了个礼。   男人耀眼得如泰晤士河上的焰火一般,声音也像大提琴般优美丝滑。   “伯莎,这位是我的姐姐,凯瑟琳·帕默斯顿,她是莱拉的母亲,刚从法国回来。”   “凯瑟琳,这位是伯莎·梅森小姐,是我的……好友,她刚刚救了莱拉。”   维恩介绍完后,她便点了点头,对着那位穿着白缎子长裙的女子微笑致意。   “很高兴认识您。”   然后她又把眼睛瞟到最先开口说话的维恩的脸上。   他也正在凝神注视她,不期脸上已经换出了一副爱慕、沉思而又警觉的新表情。   其余的人众目睽睽都看着他们两人,他们两人的视线却像被磁石牵引般,接触了许久方才分拆。   其时太阳已经快要下山,只剩得河岸上空一片闪红色。   上层的天逐渐转成了鲜蓝,又有一颗星吐出来,空气里面充满了黄昏的幻景。   树上已满是鸟儿。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5)   已这里,她深知自己永远无法足够亲近这个世界,所以只需凝视,便可足够。   当他的倒影已她瞳孔中摇曳时,这种若即若离的距离,反而成了最舒适的羁绊。   她不必改变灵魂的形状去嵌合这个时代。   她只需要施展自身的力量与才智,让自己保持本真。   她有自信心,对周围环境也有信心。   因此,她不会舍弃自我的任何部分,也不会戴上任何面具。这里面蕴含着一种自由。   他们然个走已河岸边。暮色开始凝结,空气里面显出了一种懈怠和清寂。   “这样散步真好。”她轻松地说。   不用找借口就能见面,真好。   他移开视线,缓慢地弯起唇角。   她转过头来看着他。   闪红色的余晖洒已他深金色的发丝上,显得朦胧而温暖。   男人微垂着眼睑,灰蓝色的眼眸被覆盖上了一层薄薄的光层。   她眨了眨眼,面前的这个场景有点像是一个少女系的梦,不太真实。   夜幕降临之前的最后一刻,天空变成了宁静的鲜蓝色。   这时,她能看到自己所知道的世界尽头,想象着尽头之外的世界是什么模样。   其时他们已经离开河岸,已公园边那些将花畴划成若干方块的石子道上伫立。   远处的河上有几条小船抛锚已那里,船上的灯光刺进水中,如同许多的萤火。   看着天边的那片蓝色,她突在联想到了暗夜下的深海。   “好想去看海。”她说,想象着自己有朝一日过上了别样的生活。   “你会见到的,伯莎。”   其实,他想说我们、我们会见到的。   她禁不住从眼角里偷偷瞟了他一眼,看见他那美好的侧影。   他的表情、身材还有脸蛋……一切都那么无可挑剔,像是童话中的精灵王子。   男人回转过头来。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漂亮的,因为过于漂亮而显得有些冰冷的蓝眼睛。   她从来没有见到过像他那样一个人,也从来没有想到过世界上会有这样一个人。   她突在觉得自己很想留下来,留已这里,收获美好生活,找到自己的归属地。   一想到这儿,她便很动心,她从来没有这么动心过。   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摆过身上那件芬芳滑泽的大衣,怔怔望向路对面的街景。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4)   她低头拂去袖口上的雪晶,冰晶在指尖融成细钻,带来细微的凉意。   她一边看着他的背影,一边在心里想着, quot;似乎连天气都在挽留客人。 quot;   然后,她鬼使神差地改变了主意。   “等等。”   她轻唤的声音像盐粒般艰涩。   前方的身影立即驻足,慢慢侧转过身来。   他停下了脚步。   她其实还想再送他一程。   可是他的马车已经等候在路边了。   她差点就说要不留下在这里过夜吧,但是理智让她住了口,按捺住了这个挽留的念头。   她不由自主地抿住嘴唇,仿佛这样就能封存某些呼之欲出的冲动。   然而,就在那短短的瞬间,他听到她的声音,已经退了回来,折返院内。   她站立在门口的台阶上,呆呆地看着他向自己走来。   积雪在门廊灯光下莹莹发亮,如同某种无声的应召。   对方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脚步声缓慢而清晰,一步一步向她靠近。   他回来了,停在她面前。   两人的距离很近。   她只需要稍稍动一动,便能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维恩在第三步台阶前停驻,这个高度让他们的视线终于平行。   他垂在身侧的右手缓缓抬起,一片雪花正巧落在她颤动的睫毛上。   “我忘了说……”对方拂去她发间的落雪,指尖温暖得不像在雪夜里停留过的人,“后天汉普斯特德会有暴雪,所以最好不要出门。”   她抬头看进他的蓝眸,感觉到他情感的重量,“好,我知道了,那你快走吧。”   她带着一个急切的微笑回答他,“晚一点雪就要下大了。”   “嗯。”   男人轻轻低头,垂眸盯着她的眼睛,像是还有许多话想说,最终只是汇结成了一句晚安。   两只调皮的猎犬在雪地里打了个滚,项圈上的铃铛在寂静的雪夜叮当作响。   融化的雪花在她的睫毛和嘴唇上闪闪发光。   然后,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突然转过身去。   维恩带着一种温和的惊异朝她看了看。   见她走到房前,拿起门边伞架上的一把米白色雨伞,咔嗒一声撑开,接着又走回来,将伞柄递向他发红的指节。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3)   那位优雅的女士长于交际,时尚品味极佳,浪漫、有才而美貌,令她十分欣赏。或许是爱屋及乌吧,她对维恩身边亲近的人总有一种天然的好感。   若能与这位巴黎时尚领袖合作,资助蒂莫尼埃的缝纫机改良项目……   或许她又能抓住一个绝佳的商机。   作者有话说:   注:蒂莫尼埃:全名巴泰勒米·蒂莫尼埃,法国裁缝兼发明家,世界上第一台实用缝纫机的发明者。   第68章   伦敦北郊,汉普斯特德。   金色的纸张在指尖泛着微光。   她坐在客厅里,用披巾裹住肩膀,靠着缀有蕾丝花边的白色靠枕。身后就是透明的玻璃长窗,偶尔能听见白嘴鸦的哇哇叫声。   沙发离壁炉不太远,她的腿脚套着一双厚实的长筒袜子,用蓝白两色羊毛混织而成。   伴随着温暖安静的氛围,在翻阅信件的空当儿,她偶尔抬头眺望一下冬日午后的景色。   远处的池塘闪着冰蓝色的亮光,几只野生黑天鹅在水面上缓慢漂浮。   房前的草坪变成了白色的枯草,密林上方太阳的晕轮很大,温柔地照耀着一切。   从她这边看去,白茫茫的积雪将淡青色的温带植被遮盖住,只留下了山丘起伏的轮廓。   谭妮用一只釉彩鲜艳的瓷盘端着奶酪三明治从隔壁厨房走了过来。   她现在有点吃不下去,便把那盘子和三明治都搁到一边。   她将凯瑟琳送来的那封舞会邀请函拈在手中,认真审视了一番。   上面用银色连体字写到:“以此欢迎圣诞节的到来……”   舞会定在圣诞前夕。   她不确定自己想不想去。   可是转念细想,她可以借助贵族们的社交圈,来为自己谋得一部分利益。   打入伦敦的上流社会,对她来说,本是一件可有可无的事情。   但若能将贵族沙龙变为棋盘,把名流云集的舞会化作筹码……   她对着请柬沉吟良久。   既然命运递来这把钥匙,她自会打开那扇鎏金大门。   这样想着,最初的紧张感逐渐被精明的商业嗅觉取代,一个商业计划正迅速成型:   若能联合凯瑟琳资助缝纫机发明家,正好可以抓住成衣制造业革命的前夜。   而且她了解流水线生产和规模化运营的概念,能最大化发挥缝纫机的潜力。   或许这场舞会既是一种社交考验,也是一次绝佳的商业机会。   她客观地思考着,轻叩邀请函边缘,仿佛已听见金币落袋的清脆声响。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3)   她接过茶慢慢啜着,一面眼光四下流盼着,目光掠过满室华美的织物。   那位女裁缝便是时下最有名的服装设计师——露菲夫人。   对方递来一匹棉布的样料,热情地向她介绍。   那匹棉布其实很美丽,是玫瑰红、兰、紫三种颜色印成的,五磅的价钱。然而她的目光却流连在一匹匹雪白的蕾丝上,这时代的蕾丝都是纯手工,很不一般。   她接过茶杯时,目光流连在布料间,quot;有没有去掉束腰和鱼骨的制式? quot;   话音未落,女裁缝已露出困惑的神情。   见对方露出不解。   于是她仔细描述了一遍她想要的礼服样式,参照了许多现代看过的高定秀场。   借鉴现代高定秀场的流畅剪裁,融入古希腊长袍的自由垂坠。   随着讲解深入,露菲夫人眼中渐次亮起灵感的星火。   最后对方经她这一描述,眼睛越来越亮,渐次迸发出匠人遇见知音的辉光。   当她提及quot;去除束腰quot;时,这位女裁缝的指尖突然轻颤,说到quot;简化裙撑quot;时,那双布满针痕的手已激动地捧起画本。   quot;我明白了…… quot;露菲夫人抽出一支炭笔在纸上飞驰,嘴里还叽里咕噜讲起法国话, quot;您要的是让织物顺应身体曲线,而非反其道而行。 quot;   “是这样,没错。”她莞尔一笑,不禁感叹,对方不愧是经验老道的裁缝,像是从她的口中获得了许多制衣灵感似的。   正当邻座贵妇为该用几层衬裙争执时,她们已共同勾勒出革命性的设计,保留浪漫主义美学的同时,让裙摆如流水般自然垂坠。   交流完后,那位女裁缝突然神秘地压低声音:   quot;请随我来。 quot;   对方引着她穿过珠帘,从内室取出几件未曾面世的样衣——露肩设计大胆展露锁骨线条,低腰剪裁打破传统比例,手帕式裙摆随着步履摇曳生姿。   quot;这些本要等到明年沙龙才公布。 quot;   对方激动地解释完,又切换法语向一旁的助手吩咐取来工作室内的几套礼服。   露菲夫人褪去胳膊上的羊毛护套,黑色花边袖口露出满是针痕的手腕,叽里咕噜讲着法国话。   原来这位裁缝也是从巴黎新近赶到伦敦来,为了当时一般贵族妇人的法兰西狂而来投机的,却没想到在泰晤士河畔遇见了真正的知音。   最后,女裁缝又拿来几套现成的衣装——v领上身,低腰,手帕式下摆,非常现代,也很大胆。   这几套都是露菲夫人本人设计的,因还在改良设计过程中,故而没有公开展出,一直挂在工作室里。这次拿出来是因为碰到她这样志同道合,审美相契合的顾客。   当然,除了这几套衣装,还有一件更为符合她眼缘的礼服,正被挂在珠帘后方最中央的衣架上。   那是一件大面积黑色、只有领口蕾丝下方有红色轻纱的一字肩礼服。   露菲夫人见她的目光落在那上面,便微笑着带她走了过去。   “这一件礼服是我近期设计的,是我至今为止最为满意的一件作品,当然,它也尚未公开展出过……”   露菲夫人一边说,一边从衣架上取下那件礼服,拿在她身前比划了一下。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门衣柜的内室里,她看着那件领口缀满了轻柔薄纱的长裙。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3)   紧接着,她的目光突然凝固在设计稿的右下角处——那两个并列的铅笔字迹的署名。   一个是露菲夫人的,另一个带有下划线的显然是金曼华的。   女裁缝的名字与带有下划线的quot;金曼华·蒂莫尼埃quot;紧紧相依。   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后面的姓氏让她的心跳慢了一拍。   她不由得联想到了缝纫机发明家巴泰勒米·蒂莫尼埃的家族姓氏。   思索间,她对面的露菲夫人动了动,伸出纤长的手去拉墙上的铃绳。   一名男仆应铃声赶来,她听见露菲夫人庄重地吩咐道:“去把我工作室内的礼服全部包起来,我将要送给眼前这位小姐。”   她听了一惊,连忙抬起头摆手,“哦,不,不用,您设计的礼服我很喜欢,我会出钱购买的,夫人,您不必这样客气。”   露菲夫人便又和颜悦色地点了点头。待男仆退出去后,她转而看着面前的少女,“请问,您读过今天早上的《时报》了吗,伯莎小姐?”   “是啊,读过了,夫人。”她说。她通常是在早晨吃早餐时翻上几份报纸的。   露菲夫人点点头,“您也许已经看到,那位巴黎的歌剧皇后将于下周乘坐'约瑟芬号'抵达英格兰的伦敦港。”   “嗯,您刚才提到过。”她随意地放下手中的图稿,饶有兴致地望向对方,期待着接下来的对话内容。   露菲夫人见她产生兴趣,便愈加和蔼地说下去:“我将邀请几位朋友在朗廷酒店为'她'接风洗尘——不过是个小型晚宴。”   在朗廷酒店?她好像听说过,是当时最新、最豪华的酒店之一,安装了早期电梯,餐厅非常有名,提供精致的法餐,是举办奢华私人晚宴的热门地点,顾客主要是些外国贵族、富有的实业家和高级政客。   “伯莎小姐,如果您能够允许我邀请您光临,我相信'她'会和我一样高兴的。”露菲夫人继续道,笑容可掬地看着她。   而她正要婉言拒绝,可话到嘴边,却并没有说出来,因为她的目光突然停留在了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   见她一时沉默,露菲夫人又顿了顿,友好地向她屈一屈修长的身体,亲切地向她表示:   “若您愿意赏光,我将立即送上晚宴的请柬,以及我的名片。 quot;   对方就这样向她抛来时尚界的橄榄枝。   而她有种预感,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一个月都会被卷入伦敦繁彩而浮华的社交季。   于是,她犹豫了一会儿。   但是很快便做出了决定。   她斟酌着。她相信自己应付得了,她要自己安排生活,不必对陌生事物畏畏缩缩。   而且她觉得最近这段时间过得特别慢,正好可以拿新鲜事消遣消遣。   她的目光在设计图那并列的签名上停留片刻,指尖在“蒂莫尼埃”这个姓氏上轻轻一压。   当她再次抬起眼时,茶色瞳孔里已燃起猎手般的光芒。   “能与当代的缪斯们共赴盛宴,是我的荣幸。”她低声笑答,态度非常之沉静,足见她内心安适。   “还有,请务必代我向金曼华女士转达——我尤其期待与她探讨……蒂莫尼埃家族的创新精神。”   “当然,亲爱的,”露菲夫人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我也期待与你再次交流,获得更多设计灵感。”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3)   在伦敦的上流社会,有一条不成文的法则,谁只要是帕默斯顿家的友人或是亲戚,谁就有了不可动摇的“一席之地”。   显然,这位突然出现的黑裙少女与帕默斯顿家的关系非同寻常。   方才还高谈阔论的贵妇千金霎时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三分。   伯莎将视线落在女人头上珠光闪闪的银色头箍上,接着又移到了对方细长的手指上。   凯瑟琳坐在车里,将手肘靠着车窗,伸出一只满是珠宝的手来抓住她的手腕。   “亲爱的,你真不去我那用晚餐吗?我还想跟你谈谈呢,谢谢你那天帮助了我的女儿。”   女人的声音温暖而甜蜜,很服帖地靠在车窗上与她说话。   对方身上散发的热情而明朗的美,顾盼间流露的毫不做作的沉着,给人一种无所畏惧、无拘无束的感觉。   她在心里找着不去的借口,突然记起自家车夫还在街角等她,就借此婉言谢绝。   对方受过那种谨饬的教养,即使被她拒绝,也没有流露出任何不满。   其实她颇觉踌躇,心里很想去,却又不知会不会在凯瑟琳居住的公馆遇见维恩。   故而她迟疑了一刻儿,又期期地问道:“维恩……他也会出现在您的公馆吗?“   “啊——他不在!”凯瑟琳笑起来,那副热切的样子让她莫名有点窘。   凯瑟琳瞥一眼她那娇嫩的面颊,似乎正对她和维恩的感情浮想联翩,接着又继续说:   “如果你想让他来,我就叫他一起。”想到自家那位博览而勤思的弟弟,凯瑟琳又无奈地对着她诉说了很多他的近况。   “不过,他现在应该还在国会与范宁伯爵一同议事……我们可以晚一点叫他。”凯瑟琳说着,双眸熠熠地望着她。   而她听完后则迅速摇头,觉得有点懊悔问起维恩的来访,但很快调整过来。   只见她以无瑕的神情回答道:“非常感谢您的晚餐邀请,但我还是希望今天早点回家。”   她的语气非常亲切,却又带着一丝到此为止的意味。凯瑟琳明显感觉到了,但她不习惯遭人拒绝,嘴角不自然地绷起。   伯莎平静地正视着她,“再会,女士。”   她拒绝了凯瑟琳的友好召唤,因为她今天本来是要进行大采购,早点回去清点物资、整理衣柜的,所以不想因为额外发生的事情而打乱自己一天的安排。   “好吧,那么舞会见,亲爱的。”凯瑟琳善解人意地开口,语气温和地向她告别。   ……   回家的时候,她和女仆一起买了糖、蔬菜、面粉、罐装牛奶、大米和黄油,足够填满厨房的食物储藏柜。   除此以外,还买了巧克力和一瓶雪莉酒,打算之后试着制作酒心巧克力,为了庆祝接下来的圣诞节。   前一天夜里下了一场雪,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她们回到汉普斯特德的时候,暖暖的阳光正洒在屋外白雪覆盖的大地上。   她写了一封非常漂亮的回函,寄送给凯瑟琳,礼节周到,表示对舞会邀约的感谢。   写完后,谭妮端着银色的咖啡壶走了过来,问她要不要看书。   她知道谭妮是想听她念书,这位年轻的可爱女仆总是借着侍候的名义来听课。   以往天气冷的时候她就读书给谭妮听,每当严寒降临,主仆二人便会偎在壁炉旁,让文学成为温暖彼此的薪火。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4)   难以配得上公爵夫人的称号,更做不来英国未来的第一执政夫人。   不过,抛去外在的那些身份,她个人还是比较喜欢她的,愿意把她引做一位朋友。   “那么,她会来吗?”   维恩悠然地坐在沙发一角,亲切地注视着凯瑟琳。   女人正扶着鹅头靠在扶手椅上,一袭红色的丝绒长袍,贴合她高挑的身姿,光亮的黑色大毛领环绕脖颈并连到胸前。   他大提琴般的嗓音令她回过神来。   凯瑟琳望向对面的年轻男人,突然意识到他是真的很在乎那个女孩。   “你是说圣诞前夕的年度舞会?”   “嗯。”他带着询问的目光看向她。   她却突然不想回话,只是递给他一枚方形大信封,信封中是一份漂亮的回函。   正是伯莎寄送来的那封。   维恩垂眸拆开那封回函,看到了她奔放有力的字迹,嘴角情不自禁地微微勾起。   她接受了凯瑟琳举办的年度舞会邀请,让他觉得有些诧异,又有些高兴。   接着,他平静地收起回函,将绘有紫藤花的白色纸张折好放入信封。   “我看你好像迷上她了。”凯瑟琳凭借女性的直觉感受到。   “你今天叫我来吃饭,不是为了采访我吧?”他笑道。   “哦,不是,只是我自己想知道,”凯瑟琳答道,“我今天还遇见过她呢,说实话,那天她对我的女儿那么好……”   前不久,莱拉追小狗的时候摔倒了,处境很危险,差点从河畔掉下去。   “当时,她连头发散了都没管,就跑过去,把莱拉抱在怀里……”凯瑟琳带着赞赏的神气回忆道,“这么有同情心,又这么美,我当时呆住了都忘了问她尊姓。”   维恩心头涌起一阵喜悦。这个故事其实并没有什么了不起的地方,只是因为主角是她,才会让他如此触动。而且,他了解的伯莎就是这样可爱。   “她很可爱。我从没见过哪个平民姑娘这么漂亮,这么聪明的。你很喜欢她吧?”   “是的,”他迎合地微微一笑,十分坦诚。   凯瑟琳瞧着他,眯细眼睛,脸上露出一种猜度的神色。   过了一会儿,她忍不住发话,口气非常直截:“我要你跟我说说她。比如她的家世背景,还有你今后的打算......”   维恩的笑停在唇边,变成一个略带傲慢的微哂。   他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法国?”   这句话令凯瑟琳感到小小的震惊。   显然,她刚才那些漫不经心的问话,已经让他窥见到她对伯莎的特殊关注,甚至引起了他对自己插手他私事的不满。   她这位弟弟,平常对待亲近的人,总是具有一种和蔼可亲的风度,好好先生的性情,然而她知道那些都是伪装出来的。   上流社会的每个人都知道,在这个国家,绅士是不从政的,他正人君子的生涯,早在进入政界的那一刻便结束了。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3)   在这中了魔法般的剧院中心,一位身披金紫两色绣花长袍的美人,正眼眸低垂,倾听着男演员的热烈求爱。   对方用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头,虽然面容轮廓被掩去,显得有些模糊,但仍能窥见出绝代风华,不仅拥有优秀的表现力,而且有着一副如音乐般摄人心魂的美妙嗓音。   当她抬起眸来时,台上的人刚好揭去面纱,露出天使般美丽的容貌,用华丽的咏叹调歌唱道:“他爱我——他不爱我——他爱我!”   在那一瞬间,她的耳朵明显注意到,其实那位台上的主角唱的那句德语歌词,不是“他爱我”,而是“她爱我”。   蔷薇花瓣随着音符飘落,听众们无意识地沉醉其中。   那句被巧妙改动的德语代词quot;她quot; ,似乎除了她之外,并没有在满场听众中激起暗涌。   她默默举起观剧望远镜,将品评的目光再次转向对方。   她端详着台上人那全神贯注的年轻面庞,和那完美而自如的表现。   对方声如管笛,低沉悠扬,身材高挑,宛如一棵吹着惬意春风的白杨。   她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被其吸引,扫过对方白皙的前额,以及优美弯曲的金色长发。   看着看着,那位拥有天使容貌的金发美人,在她的望远镜里逐渐显露出微妙的特征——   那过于清晰的白皙额角,金色卷发在颈后收束的利落线条,以及灯光投射在喉间的隐约阴影。   她定睛朝其颈间看了看,惊讶地意识到,哦,原来这位歌剧皇后其实是男扮女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一刻钟后,在一阵乱糟糟的热烈掌声中,金曼华再次走上了舞台。   在最后一幕的独唱中,他身上那件紫金色的长袍如蛇尾般拖过地板,头上的薄纱如透明的面具一般垂到鼻尖。   周身沐浴在炫目的烛光中,宛如一只发条夜莺,散发着雌雄莫辨的美。   对方隔着遥远的距离对她微笑,卷曲的秀发像抽芽的风信子般,发丝间的额头不时闪现出象牙色的光泽。   直到那摄人心魄的目光与她的视线相撞。   她才放下手中的观剧望远镜,仿佛从梦境般的沉默中惊醒。   心里乱糟糟的,又好奇,又迷惑,感觉到自己仿佛窥探到了什么了不得的娱乐真相。   真够有趣的,好像发现了新大陆般,她还从没见过外貌像这样雌雄莫辨的人呢。   而且,他的声音实在好听。   她从没听过那么好听的声音。   一开始很低沉,圆润柔美,似乎单单落在你耳边;然后,音调稍微高了起来,听起来像长笛或悠远的双簧管。   因此直到最后,她都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在回味那人刚才的那一瞥。   乐声随着她的呼吸而动。   剧院金色的石膏穹顶下,一盏镀金威尼斯大吊灯悬垂着,三个喷嘴燃着火焰,宛若镶着银边的蓝色花瓣在空气中静静绽放。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4)   那人没精打采地坐在高脚凳上,脸上吸收着冷淡的烛光。   他本人看起来十分不真实,穿着一件白色的丝绸长袍,上面饰涂着金雏菊,水波状的下摆在凳子底堆叠起来,一直蔓延至地毯的边缘。   她不禁放轻了呼吸,安静地站在门口,等待着一个出声的契机。   他背对着她,俯身将灯芯捻低,灯光映着他脸庞的轮廓。   反光的镜面里,他的前额泛着象牙色光泽,柔软的金色长发一直垂到腰际,使得他更显出一分奇异的俊美。   那卸完妆后的不自然苍白肌肤,让他看起来就像一座会呼吸的大理石雕像。   同时,那清瘦的身材、袍脚下窄长的双足,让他有种超越性别的美感。那种令人心颤的惊艳,仿佛点燃感官却又注定易逝。   “亲爱的——先生?”   她敲了敲门上的框条,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声音很坦然大方。   金曼华的眉毛微微一挑,目光顺着门帘的方向落下,脸上的表情仿佛是惊了一跳,接着站了起来,嘴角露出一丝浅笑。   他没有应答,而是走近她反问:   “你就是伯莎?”   “你认识我?”   “哦,抱歉,小姐。”   对方低头将她看了看,有趣得仿佛她是一个美丽的洋娃娃或是一件玩具。   “是那做裁缝的女士告诉我的。”   “那她有没有告诉你,今晚要为你举办一个欢迎晚宴?”   她佯装轻快地双手合十,浓密的黑发堆在脖颈边,带流苏的金耳坠随着飘舞的发丝直晃荡。   出于一种感官的崇拜,她偷偷地观察着他。   当她正视他的面孔时,发觉他的年纪非常轻,几乎比她大不了几岁,皮肤嫩得跟女孩子一般。   飘飘逸逸一头鲜艳的金发,一双浅碧色的眼睛,清瘦匀称的身材,几乎算得是十全十美的。   而且他日常说话的声音与歌唱时完全不同,那低沉的音色和略带嘶哑的辅音,让她莫名想起古琴的尾弦。   金曼华能感觉到她的目光,那温暖的目光,有点像猫的亲热,又有点像蒲公英的羽毛。   因此他情不自禁地低头,将她仔细看了看。   他对美向来有着更精细敏锐的直觉。   只见面前的女子很有巧思地把一朵蓝玫瑰簪在粉红色的耳朵后面,一袭白丝绒礼裙,露着圆润白皙的纤小肩膀。   她的腕间吊着绾小丝绒带的扇子,镂空披巾随意挂在胳臂上,有种随性又精致的感觉。   “那位女裁缝有提前与你通信过吗?”   等了一会儿,她咬着嘴唇,眼睛往上望,观察着他的表情。   “露菲夫人?”他眨一下眼睛,像是在迅速回忆,“哦——我想起来了,她是有说过。”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4)   一阵怪风突然吹过来,她裸露的一小截手臂冒出了鸡皮疙瘩。   金曼华侧身紧挨着她,把风挡在她面前,她连忙拉住帽子,系紧披肩的系带。   不远处,一排私人马车正从音乐厅的柱廊外闪现,慢悠悠地排队朝这边驶来。   她等待着她的私人马车过来。   一个无精打采的西装男从展厅走过,来到他们前面,和金曼华叽哩哇啦讲了一堆法语。   刚出剧院,他们便碰到了那位剧院经理。   他们说的有好多句子她没听懂,她等待着金曼华会向她解释。   等了一会儿,金曼华终于调过头来,看上去像是准备伸手拉她离开。   她一愣,由于惊诧而站立不动。   这时,那位头戴假发的圆润西装男,突然从柱廊底下拦住他们,把一份油印的秘密传单递给了金曼华。   这是什么?她疑惑地盯着那人手里的奇怪白纸,上面全是法文,不知道写的是什么内容。   金曼华阴沉地扫了那个人一眼,一言不发地把传单还给他。   “传给别人吧。”他压低了声音说,盯着对方的眼神中流露出厌恶的意味。   而那位经理没有特别大的反应,像是无所谓他接还是不接。   对方重新把那份秘密传单塞进裤兜,双手交叠在胸前,讪讪呲了呲牙齿,便扫兴地告退了。   远处传来公共马车颠簸而过的声响,车轮碾过石缝,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咔哒声。   她看着那个圆胖身影消失在剧院廊柱的阴影里,像一滴墨汁洇入更深的黑暗。   “他是?”她抬头望着他问。   “路易十九派来的监视者。”金曼华异常平静地回答。   “你说真的?”   那这监视得也太敷衍了吧,真正的监视不应该是走到哪跟到哪吗?她暗自猜疑,怀疑对方在对她开玩笑。   “嗯,他消极怠工,而且被我贿赂了。”   金曼华轻轻一笑,令她听来揪心。   她紧张地拉了拉他的袖子,疑惑地问:   “那他为什么要监视你?”   金曼华沉默地抿住嘴唇。   他很想聊,然而他不知道从何谈起。   “你的问题太多了,小姐。”   他不动声色地说着,用碧色眼睛看着她,平静地帮把她帽子上翻折的丝带捋平。   “好吧。”她摇摇脑袋,在心底琢磨,她的问题估计有点强人所难了。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3)   他的目光扫过画报下方的华丽花体字,灰蓝色的眼眸微微波动。   “去买份艺术版的晚报。”   维恩吩咐道。   警卫应声跃下马车,朝不远处的红色报刊亭跑去。   空中刮着微冷的风。   路边的巴旦杏树正抖落最后几片败叶。   科文特花园广场的喷泉边,一群鸽子被车马人声惊起,不停地拍打着翅膀,向绯色的天空飞去,洁白的羽毛闪着漂亮的柔光。   就在这片纷扰之中,一个熟悉的身影——伯莎从他的视野中心显现。   他看见她穿着浅色的丝绒长裙,挽着一位年纪不大、衣着过于华丽的男士,从歌剧院的鎏金旋转大门里走出来。   她一手按住帽檐,怕风吹落。   少女的裙幅在台阶上轻轻漾开,就像一朵缓缓绽放的晚香玉。   他就坐在马车里,隔着玻璃看得出了神。   目光远远地落在她被羊毛披肩遮住的娇小背影上。隔着微风,后来他听见她们在谈论剧目。   “走吧。”   天已经擦黑了,维恩收回视线,对刚买回报纸回到车上的警卫说。   夜晚的空气颇觉冷清,仿佛是从冰上吹过来似的。   漆着金漆的马车重新汇入车流。在车轮规律的响动中,他又补了一句:   “之后去查查画报上的那个人。”   他一边说,一边用戴着印章戒指的手抚摩着修长的灰色西装裤腿。   “金曼华·蒂莫尼埃。”   他记得多年前他曾在法国的某次宫廷庆典上见过那人,印象不深,只知道那人有一副被称为“能融化阿尔卑斯山雪”的嗓音。   此刻在伦敦的街头再见,却与一场秘密的政治会面交织在同一片暮色里,让他隐隐觉得,这或许不只是巧合。   ……   马车在夜色中穿行,车轮都教授与卵石路面碰撞出单调的节拍。   “如果监视者可以被贿赂,”伯莎终于开口,声音比想象中更轻,几乎要被车辙声掩盖,“那监视本身又有什么意义呢?”   坐在她身边的金曼华没有立刻回答。   年轻人抬起手,一枚银币不知何时出现在指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让银币在指节间翻转,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你看,”他说,声音里带着某种疲惫的洞察,“有些人收钱是为了履行职责,而有些人收钱,是为了让别人相信他仍在履行职责。”   银币“啪”地一声被他握回掌心。   “至于意义……”他转头看向车窗外歌剧院逐渐远去的穹顶,那些青铜雕塑在夜色中如同沉默的见证者,“当旧秩序本身已千疮百孔,连监视都成了形式主义的表演,这或许就是它最大的意义——证明某些东西还存在,哪怕只是徒有其表。”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3)   炭火的光在他眸中跳跃,那些未尽的句子化作沉默的重量,压在温暖潮湿的空气里。   伯莎的目光没有移开,反而更深地探入那片碧色——那里藏着不止一个故事。   一个是关于声音的故事。   他虽出生于法国裁缝世家,幼时却是一位音乐神童,有着天使般的容貌和金色的头发。他在欧洲各国首都巡回演唱歌剧,直到他的嗓音随着青春期的到来而变得低沉让他不得不停止了原本的规划。   他开始长期练习女声,扮女装演唱歌剧,幸运的是舞台没有抛弃他,只是让他换了一副面貌:他学会用柔韧的女声攀上高音区,以绸缎与粉底重塑轮廓。台下的知情者称他“先生”,而遥远座席上的观众,却在望远镜后笃信自己窥见了女神——艺术最悖谬的魔法,便是让真实的性别在魅影中消融。   另一个是关于机器的故事。   他的父亲,巴泰勒米·蒂莫尼埃,一个裁缝,却一直心心念念要造出一台缝纫机。他埋头钻研多年,终于成功了,还拿到了专利。   那时,他的八十台新机器正忙着给法国军队做制服,可巴黎城里的其他裁缝们却慌了,他们害怕这“铁家伙”会抢了自己的饭碗。于是,一群人冲进工厂,把那些机器砸了个稀巴烂。他本人虽侥幸逃过一劫,魂儿却像被砸碎了。   老蒂莫尼埃逃过了拳头,却未逃过理想崩毁的余生。他至死都在改进图纸,而世界给他的答案,是贫困、病榻与无人认领的墓碑。那台机器本可让服装生产机械化,让美普及,却先让一个固执的匠人心碎。   他其实推开了一扇门,一扇通往服装机械化生产时代的大门,可门才开了一条缝,就被恐惧改变的传统势力狠狠关上,连他的人生也一同被埋葬了。   两个故事,同样关于创造与摧毁。   金曼华望着伯莎,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意未达眼底:   “你看,我和我父亲,都在制作不属于自己时代的东西,他造机器,我造幻影。而我们收获的,都是砸向我们的石头。”   他顿了顿,“有时我觉得,他那些被砸烂的齿轮,和我台上那些被喝彩的音容,其实都是同一种东西。”   作为一个戏剧艺术家、歌唱家、演员和音乐家,过去的他一向是个自信孤傲、盛气凌人而又锋芒毕露的人。   可此刻,那些棱角却仿佛被沉重的往事磨平了,化作一种近乎柔顺的沉默,悄然地铺满了温暖的车厢。   当他用平淡到近乎残忍的语气,剖开自己最不堪的经历后,空气仿佛也随之凝滞。   那不是寻求同情的倾诉,而是一种近乎自毁的坦白,将不体面的伤疤揭开,看对方是否会别开视线。   伯莎没有移开目光。   她的视线落在他脸上,不是审视,而是一种沉静的接纳。   没有怜悯的闪烁,更没有好奇的刺探。   然后,她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伸出手,轻覆上他搭在膝上的凉丝丝的手背。   他的指节苍白而冰凉,即使在温暖的空气中,也依然如此。   “囚徒?”她的声音很低,却带着炭火般扎实的暖意,“不。那些试图禁锢你的目光、那些扭曲的欲望,它们才是真正被囚住的东西。”   “你的美,你的才华,从来都不是牢笼。它们是你与生俱来的、最锋利的刻刀,过去刻在舞台上,未来,或许可以刻在命运上。”   她顿了顿,指尖在他冰凉的皮肤上轻轻一按。   “至于你父亲的机器……嗯,相信我,这不是失败,有时候人类的进步可不是一点代价都不付的,任何试图跑在时代前面的轮子,都难免会先撞上旧墙的阻拦。”   在他吐露了这些故事后,她不像常人那样拍着他的后背追本穷源地对他提出问题,而是沉静地接纳,波澜不惊地安慰他。   在他眼里,她是那种见多识广的古怪女子,心思难测,却有种奇特的坦荡和真诚。   他能感受到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返回顶部↑ 第93章 (1 / 3)   女裁缝身材矮小,上了年纪,一双黑色的眼睛亮的惊人,虽然满头珠饰,穿戴华丽,但散发的气质却令人感到熟悉和亲切。   伯莎把头转向窗外,安静地绕到露菲夫人和金曼华的侧前方,站在白蕾丝窗帘前,背对着他们,留给他们一个谈话的自如空间。   她望着酒店窗外的一座庞大教堂的圆柱,瓦蓝的天空逐渐没入世界模糊的黑暗之中,月亮的升起和入夜的凉意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   面对露菲夫人一连串热情似火的夸赞,金曼华兴味索然地听着,偶尔回应几句。   女裁缝深紫色的袍袖不曾吸引过他的目光,只因他的注意力全在一旁的伯莎身上。   她正站在长窗前透气,挺直的后背,光洁的侧脸,乌木色的头发垂到双肩,一双浅褐色的眼睛,显得有些疲乏,仿佛褪了色。   女裁缝说起话来似乎能说上几个钟头,直到他听腻了,才终于找了个客气的托词打断她连续不停的话头。   “伯莎,我们进去吧。”露菲夫人招呼道。   “好。”她缓身回眸,轻声道,挽着今晚的男伴金曼华·蒂莫尼埃,同露菲夫人前后走进亮堂的晚宴大厅。   朗廷酒店共有七层,新颖、豪华,常受政治贵族、外国精英的青睐。   一层主要为咖啡屋和公共餐厅,行政走廊的东边还有十几个串联的包厢,侧面设有大理石旋转楼梯和电梯间。   二至三层则是各种类型的绅士俱乐部,提供餐饮、葡萄酒和社交空间。   露菲夫人包下了整个一层的餐厅,用来举办艺术沙龙晚宴。   宴会厅里流动着温暖而惬意的香气,宛如一间高穹顶的温室花园,里面举办着活跃的艺术晚宴,左侧墙壁上的法式玻璃长窗甚至开着几条高高的狭缝,来透进些鲜冷的空气。   她注意到席间有许多有趣的人物。   例如新进的莎剧演员萨曼莎·琼斯,还有不少杂志编辑和音乐及文学评论家。这个时代的作家被称作为“写东西的人”,是不被上流社会所瞧得起的,露菲夫人竟也邀请了他们过来。   宴会刚刚开始,人们说话的声音都很低,优雅斯文地在那里低语,有少部分人坐着椅子,其余的人大多数都站着,三五成群地站在餐厅的各个角落。   一架施坦威钢琴摆在宴会最中心的圆台上,钢琴家海伦娜女士垂眸坐在琴凳上,五六个带着白领结的乐师在旁边低奏温和的弦琴。   扇子在女士们怠懈的手中刷刷微响着,空中流动着的空气逐渐升温,那股气流伴随着香水直钻人的心缝,撩起阵阵惬意。   酒水吧台上特意给女客们准备了低度数的果汁鸡尾酒,独立盛放在最中间,三角形的高脚酒杯整齐地摞在台面上,在辉煌的灯光照耀下,金红的酒液流光溢彩。   金曼华被几个艺术学院的教授包围,交流着戏剧与音乐的结合。他是一个巴黎艺术家,他的身体的每一根纤维乃至他的衣服的每一条丝缕都是纯然巴黎的质地。   钢琴五重奏在耳边响起,她的身后是一扇花鸟屏风,遮挡住了她头顶的刺眼光线。   隔着粉白色的郁金香花束,她懒散地倚靠在角落的花柱上,不远不近地看着人堆里的金曼华,注视着他那清瘦颀长的侧影。   他正微微侧身倾听一位年长的夫人说话,身形在璀璨灯火下,像一株静立的墨竹。在场的人谁也比不上他那么英俊,连上些年纪的老学究也静下来听他说话。   天赋的美貌无声吸引着人们的目光,就连台上正在弹奏钢琴的音乐家海伦娜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原来他的一举一动都是优雅而有风韵的。即便他曾在车厢里对她流露过罕见的、卸下防备的瞬间,那也与寻常男子带着目的性的殷勤截然不同,更像是一种孤独灵魂的偶然停靠。   她无意识地用扇骨轻叩掌心,思绪飘回先前车厢里的谈话。那场深刻的对话,不知不觉间拉近了他们的距离,让信任与友谊在短时间内迅速滋长。但这进程是否太快了点?快得让她心底升起一丝本能的审慎。   她环顾这华丽的大厅。   这真是一顿虚幻的晚宴。她的鼻尖弥漫着鲜果与美酒的甜香,水晶灯将一切照得恍如梦境,然而,这丰盛却更像一场精致的布景,没有人真正品尝食物,甚至美妙的夜色也无人问津。   有的人悠闲地喝着酒,还有一部分人谈论着珠宝搭配、领带系法和手杖握姿之类的事,他们的喜悦似乎自成一体,无需外物助兴。 ↑返回顶部↑ 第94章 (1 / 3)   男人身穿黑色的双排扣礼服,身形颀长,耸立在身边几个军官当中,宽宽的肩膀,但往下就越来越细,形成细窄的腰身。   他那套全黑的礼服,配上精美的白色镶褶边衬衫,看上去不像个严肃的政客,而像个金相玉质的花花公子。   今夜的朗廷十分热闹,她很好奇,猜想着维恩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望着男人高大修长的影子消失在酒店前厅的炫目灯光中,然后她悄然地收回目光,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她看向面前明亮的法式长窗。   金曼华在她身边坐下挨近,让两人肩并着肩,递给她一杯新调好的饮料。   玻璃上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倒影。   她说了声谢谢接过。   他不知道刚才去了哪里,身上带了点冬天和风的气味,在她左手边的椅子上坐下。   她双手捧着酒杯,喝了一口他为她拿来的饮料,杯中放了冰块,以至于喝下第一口她就喉头发凉。   他们身后的晚宴已经进入高潮。   但是宴会的主角却和她躲在靠近公共走廊的露台连接处。   这里安静,视野开阔,少有人过来,只有搭乘高层电梯的人才会从他们背后路过。   不远处的宴会厅人影幢幢,偶尔传来复古柔和的古典乐,以及香槟开启的木塞声。   午夜到来又开始雨雪纷飞。   空气中飘散着一种水和融雪的气味。   外面的天是一种静谧的墨蓝,清亮的月光映照着干枯的榉木树枝。   她坐在灯火辉煌的室内,望着窗外的伦敦夜景,再次感觉到周围世界的陌生,虽然它还是老样子,但她仍有一种奇怪的感觉,觉得自己仿佛是从时空网隙中溜出来的虫子。   她放下杯子,靠入身后的锦缎扶手椅中,眯起眼睛看了看天。   外面正在下小雪,有种冬至日的感觉,尘世感很足。   她和金曼华打赌雪会在什么时候停。   两个人正以各自的寂寞人生编织出友谊。   雪停时。金曼华一仰脖子,一口就喝掉了半玻璃杯的白兰地,而她则一小口一小口地啜饮着带酒精的果汁。   她喜欢黑醋栗果汁的味道,酸味多,甜味少,尝起来像浓缩的黑樱桃,有一点蓝莓的甜香。这种微酸带果韵的口感,和酒精味混在一起,成了温室内小口啜饮的清凉选择。   她与金曼华并排坐在窗前,沉默在两人之间流淌了近一刻钟,却并不显得尴尬,反倒像一种共享的宁静。旁边摆着一盏黄铜枝形烛台,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厚重的地毯上。   忽然,他侧过头,浅绿色的瞳面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透。   “严冬就要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天气预告,“你想离开这儿么?”   “去哪儿呢?”她顺着他的话问。   “意大利。”他答得干脆,“罗马。我圣诞当周在那里有一场演出。” ↑返回顶部↑ 第95章 (1 / 4)   第77章   外面下着湿软的雪,但很快就融化了,潮气渗进了有暖气的酒店大厅。   他看到,她有些踌躇。   当时他正与拉法耶特侯爵结束会面,坐电梯从顶层下来。   她就坐在不远处,窗前的锦缎扶手椅上,黑色长发落在椅子背后,映着窗外墨蓝的天。   女孩秀美的肩膀上灵活地转动着一颗玲珑脑袋,睫毛在光洁的侧脸投下了柔和的阴影,显得面部线条非常清晰。   其实她的服装和姿势都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地方,但他就是一下子认出了她的背影。   就像从灌木中找出玫瑰花一样。   一切都因她而生辉。   他的视线就这样跟随她蔓延、扩展,笼罩着比先前更多的空间,而自己独留在寂静里。   他现在是可以走到她跟前去的吗?   他深陷情海,但自尊却如同野火,裹挟着他的性情,令他不敢表露声色。   维恩站住不动,立在柱子侧面,默然地想着,觉得她所在的地方是不可接近的圣地。   他竟谨慎到这个地步。   面对她,他不得不克制住自己的激动,像对着太阳似的不敢朝她多望。   但也像对着太阳一般,即使不去望她,也还是能看得见她。   寂静的冬雪夜,走廊尽头模糊传来柔和的钢琴声。   伯莎微笑着收回话头,余光却突然瞄到不远处的帷帘侧面,呼吸不由得微微一停。   男人颀长的侧影在黄铜灯台的映照下,显得更加具有某种令人轻微窒息的优雅感。   她现在凭着影子就能认出那是谁。   于是她不动声色地瞥开目光,等待着,等待他会不会走上前来。   几分钟后,她失望地轻噫出声,默默地整理了一下腰间的白丝绒,没有再用余光去看。   就在这时,她身畔的金曼华再次发问。   而这一次,她由于出神而微微怔愣,过了好久都没有回答。   因此引起了身前身后两个男人的注意。   她要离开英国了吗?维恩想。   他垂眸望着她和那个年轻的男戏子,薄唇紧抿,那张素来肃穆而英明的脸上起了一丝变化,沉稳的内心因她而变得紧张。   她要离开伦敦吗?   伯莎在心里想。   她不确定,不知道该做出什么选择。 ↑返回顶部↑ 第96章 (1 / 4)   “伯莎。”他终于又发出一个音节,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恳切,“请你留下……和我一起过圣诞。”   这就是他真实的意图了吧。   她身体前倾,俯视着男人不安的眉心。   然后,她做了一个更大胆的动作——   直接两只手抬起,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微微发凉的皮肤。   男人的面颊修得非常光洁,几乎摸不到胡茬。她安静地把手放在他的脸上,感受到了某种异样的掌控感。   “如果我不答应呢?”她压低声音,故作严肃地问。   维恩仰着脸,任她捧着,喉结滑动了一下:   “不答应的话,那我就会求你答应。这样,你会答应我吗?” 这话说得有些无赖,却又透着一股孩子气的执着。   她安静了几秒,松开他的脸,转而抓住他的手臂。   她低下头,虽困惑不解,却心情愉悦。他的要求并不让她觉得突兀,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尘埃落定感。   注视着对方微微蹙起的额心,她松开抓着他的手臂,露出那种他所熟悉的宁静而真挚的眼神。   “为什么呢?”她轻声道,像在问他也像在问自己,“我为什么要答应你?维恩,这需要理由。一个足够说服我的理由。”   “你和他在一起不安全。”他立刻说,语气变得严肃,“意大利不久前刚发生过暴乱,局势并不完全稳定。”   “我自己想去玩还不行吗?”她挑眉,“不和他一起,我独自去。那也不行?”   “我陪你。”他立刻接上,目光紧锁着她,“等那边安定些,我陪你去。好不好?”   “你怎么这么死缠烂打……”她轻声叹息。   她歇火了,本来因他强势的介入还有点不满和生气来着,结果对着他那张脸,看着看着,就彻底没情绪了,一点气也生不起来。谁懂她的无奈。   空气里,橘子的清香似乎更浓了些,混合着他身上清冷的乌木气息,酿成一种令人心绪微醺的氤氲。   就在这时,维恩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加低沉,却褪去了所有试探与伪装,只剩下一种赤裸裸的真诚:   “不过,请相信我,你是我的征服者,而不是俘虏,我想见你,而你,随时拥有转身离开、完全拒绝我的权利。”   她吃惊地看着他,眼底掠过一阵清晰的、柔软的震动。他竟将自己置于如此被动而坦诚的境地,交出了所有主动权。   他依然仰视着她的脸庞,而她已不自在地垂下了眼睛。   维恩接着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艰难取出,却又无比清晰:   “亲爱的姑娘,我不要再在你面前装腔作势,也不想再做那个你所熟悉的、或许觉得可靠却总隔着一层的'维恩'。那样的我,不配得到你任何特别的垂青……可你是真的,伯莎。我感觉得到,而且心知肚明。正因为你是如此真实,我才敢抱有这最珍贵、也最奢侈的希望。”   “不用再说服我了。”她微红着脸打断他,轻轻叹了口气,算是默认了这场突如其来的谈判结果。 “既然你这样坚定……而且我也愿意相信你,这就足够了。”   这就足够了。   在这个散落着蜡烛与空杯的角落,一些长久以来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无形屏障,似乎已悄然崩塌。某种更真实、也更滚烫的东西,开始在无声的对视与交缠的呼吸间,缓慢而确凿地滋长。   男人闭了下眼睛,默默地祝愿起来。   没人知道他在心里祈祷。 ↑返回顶部↑ 第97章 (1 / 4)   维恩的呼吸喷洒在她的颈部,温温热热的,散发着熟悉的薰衣草味道。   有种情感在她心中绽放,有如异国奇花,她几乎能够嗅到其中的甜蜜芬芳。   不久之前,她还幽闭得如同地中海的荒滩,像无家可归的风,或是寸草不生的山——   只想着有朝一日,能甩脱命运的束缚,隐居独处,以躲避失落与伤害,在这个陌生时代寻得自己的步调。   她不加节制地热爱自由。   但越是热爱自由就越是崇尚权力。   因此她使出全力搜寻财富,不放过一切能使自己自由的物质东西。   而他的温情与尊重,在她心中暂时筑起了一座惬意的亭台,让大脑充实得没了空间。   一时之间,她沉溺于他带来的感受,突然理解了普鲁塔克的那句名言:“我们的灵魂本就向往爱情,生来就要去爱,就像生来就要去感受、去思考、去理解和记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放开她。   可是她还觉得不够,紧紧攀附着他不愿放手,生怕一放开自己就会漂走。   就在这时,她的目光越过维恩的肩膀,看见了远处走来的金曼华。   瘦削的金发青年任劳任怨地拿着她的披风和手套,连同露菲夫人朝她这边走来。   她突然想起了自己一会儿要干什么,她答应了金曼华要坐他的马车回去。   她依偎在维恩的胸口,闭着眼睛,似乎还不想立刻结束这个拥抱,哪怕已经被打断了。   “明天这个时候,如果我能再见到你,我会觉得不胜荣幸。”   维恩松开她说,低沉的嗓音里带着一丝尚未平息的悸动。   亲吻完她的手背,他在她面前起身,恢复了惯常的挺拔姿态,只是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应。   而她依旧安静地坐在座位里。   维恩等着她的下一步动作。   片刻,她抬起眼,目光清亮地迎向他。   “好。”她终于应道,声音不高,却清晰,“明天我在汉普斯特德的住处等你。”   说完,她的视线似乎不经意地,越过维恩的肩头,落在了远处。   几乎是同时,维恩也察觉到了那个正朝他们走来的身影。   青年步履轻捷,带着一种近乎蹁跹的优雅穿过空旷了不少的大厅。   她看到,金曼华的臂弯里搭着她的披风,手里拿着她的帽子和手笼。   对方的到来,像一阵带着舞台气息的微风,令她和维恩同时转过头去。   “您是帕默斯顿公爵吧?”   金曼华在两人面前停下,目光敏锐地落在维恩身上,当即面露惊异。 “请问您在这里,是有何指教?”青年的语调平稳,随即自然地转向伯莎,语气微缓,自我介绍道:“对了,我是伯莎的朋友,金曼华·蒂莫尼埃。”   这人的嗓音很有特色。 ↑返回顶部↑ 第98章 (1 / 4)   面对着偶尔瞅她一眼又慌忙避开她视线的金曼华,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按住他的胳膊。   “金,真抱歉,我没有及时告诉你我的决定……”   “我已经和另一个人约定好了,和他一起度过圣诞。”   她说得清晰,目光坦诚地迎向他骤然安静下来的碧色眼眸。   “所以,这次恐怕无法与你同行了。”   车厢内的空气静默了片刻。   她按了按了他的手,语气变得轻快而笃定,仿佛要驱散那瞬间凝结的失落。   “…如果可以,我愿意在明年的春天,去往意大利找你。”   “那时阳光应该正好,橄榄树也该绿了。届时希望我们的友谊……能有更多时间,在更明媚的季节里继续生长。”   金曼华优美的面容掠过一丝了然的思忖,随即又迅速被惯常的温和神色所掩盖。   “好,我记住了,希望你不会食言。”   “当然不会,”她温声解释,“其实就算你不提出邀请,我也会去意大利看看的。”   在这一时刻,她给出的不是一个拒绝,而是一个延迟的许诺,一个将彼此的联结导向未来的、带着暖意的期待。   他明白,这并非敷衍,而是她在平衡了心中天平后,所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   他因此而欣然接受。   青年侧身对她微笑,令她更加难以适从。   有时候,她真的很难轻易做到拒绝别人,尤其是对方的好意。   马车得得地前行。   两人的腿上盖着厚厚的翻毛软毯。   伯莎侧身望着车窗外,目光穿透朦胧的玻璃和弥漫的雪雾,扫过深夜伦敦晦暗的街景。   街道的一边,晃荡着两个灰扑衣衫的男子,被一群野孩子围住了,大声地将他们诟辱,又拿阴沟里的垃圾去扔他们。   还有一个衣衫褴褛的独眼老婆,手里拎着一尾快要霉掉的青花鱼,醉醺醺地踉跄前行,嘴里叽叽聒聒不知喊些什么东西。   突然,她望见远处的一片灰色房屋。   那里的巷道口上面用红粉笔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十字,特别引人注目。   而旁边就是圣保罗教堂的踏道。   望着墙上那个巨大的红十字,某种不祥的预感令她打了一个寒颤。   她将身子扑上前去一看,远远看见一所房子门上画着个红十字,十字底下写着一行潦草的字:“愿上帝可怜我们。”   几个卫兵抱着长戟,无精打采地靠在门边,与其说在守卫,不如说是在隔离,麻木地守着那片被标记的区域的出入口。   她转过头去问金曼华。   他游历欧洲,见多识广,应该知道那红十字代表的是什么意思。 ↑返回顶部↑ 第99章 (1 / 3)   “对了,伯莎,”布兰缇回过神,带着少女特有的、略显莽撞的亲昵,问道:“我今晚……可不可以在你这留宿一晚?我家的房子空置了好久,柴火都没准备好,冷得堪比冰窖……”   布兰缇眨眨眼,又抛出另一个诱人的提议,“这次回来,是替我父亲领奖。典礼在国家画廊,据说……首相范宁伯爵大人也会出席。你想和我一起去吗?”   “可以是可以,”伯莎下意识地应道,话出口才猛然想起什么,犹豫了一下,“只是……”   “只是?”布兰缇追问,眼神明亮。   “我今晚……有一个特别的人要来做客。”   她说得尽量自然,“大概五点以后。你若不介意,我们可以一起用晚餐。”   “啊!”布兰缇轻呼一声,脸上立即露出“我懂了”的神情。   女孩善解人意地摆了摆手,回避道:   “那还是算啦,我可不想打扰你和朋友,”布兰缇顿了顿,“我还是回自己家吧,让仆人抓紧时间砍柴生火,凑合一下总能对付的。”   对方的回避来得太快。   此刻,她被布兰缇那种坦率又机敏的目光注视着,她竟觉得有些莫名不自在。   她的面容难得会泄漏她的心事。   布兰缇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了然和一丝狡黠的甜蜜。她用小手儿亲亲热热地按着伯莎的手,几乎是促狭般地微微点了点头。   布兰缇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好奇与打趣:   “让我来猜一猜,这位来做客的人,该不会是——”   对方故意拉长了调子,碧绿的眼睛亮闪闪地望着她,等待着她脸上可能泄露的答案。   沉默了一会儿,她腼腆地抿唇微笑,尽量平淡地回答:   “他……就是我之前坐船时,遇见的一位好心先生。或许你知道他的名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   “什么!帕默斯顿公爵?”   没猜错的话,就是那位大人物在伯莎住所设立新的警署的吧。布兰缇悄悄地想。   一提到维恩这个名字,她就模模糊糊地联想到一种风趣隽永的东西。   “这可是个赫赫有名的人物……”   那位护国公一样的存在,帝国名副其实的下一任首相候选人,竟然在她的人际网之内   接着,布兰缇又絮絮叨叨地拉住伯莎,说了一大堆那位举世闻名的公爵大人的事迹。   而伯莎觉得,布兰缇对于维恩的看法太夸张了,她实在有点受不了。   这也许要归结于她不是生来就是这个国家的国民的缘故—— ↑返回顶部↑ 第100章 (1 / 4)   “继续以此供给任何区域,无论价格多么低廉,都是在为疾病铺设温床,这不仅仅是商业问题,更是良知与公共安全的责任。”她继续补充,语气冷淡而沉稳。   经理的额角渗出细汗,扶了扶鼻尖的圆框眼镜,试图向她解释成本、管网铺设的困难、贫民支付意愿的薄弱……而她并未反驳,只是将一份预先准备的、基于不同区域发病率的简要数据放在桌上。   “忽视基础健康保障所节省的每一分钱,”她的指尖轻点纸面,“都可能在未来,以瘟疫蔓延、社会动荡、乃至公司声誉彻底崩塌的代价,百倍千倍地偿还。”   她清了清嗓子,强调道:“我要看到你们切实的改善方案,首先是疫区周边的水源升级,最迟不超过下个季度。”   话音刚落。   阳光透过蒙尘的窗户,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经理脸上交织的惶恐、为难与一丝被迫正视现实的震动。   在这间萦绕着旧时代啤酒酸味的房间里,一场关于现代城市该如何为其最脆弱居民承担基本责任的谈判,刚刚拉开了序幕。那汩汩流动的清水,似乎第一次被明确赋予了超越商业利润的、关乎生命的重量。   ……   维恩提前下值。   罕见地提前结束了公务。   回家后,他花了三个小时来打扮自己,男人频频看墙上的钟和手表,有数十次之多,郁闷的是它们走得和壁炉里的烟灰一样慢。   两点、三点,甚至是四点的钟声都已经响过了,他还没决定好今天穿哪套常礼服,去和心上人共度这个期待已久的周末。   在摆着黑胡桃木玻璃书柜和尖顶靠背椅的哥特式书房里,男人正对着三套熨帖的黑色常礼服犹豫不决。   他用饰有蓝色珐琅姓名缩写图案的银背梳子分开潮湿金发,然后在黑色长尾外套的纽孔里别上鲜花。   纯白的栀子在男人指尖微微颤动,散发着若有似无的清雅芳香,正如他所期盼的时刻那般难得而美妙。   最后,他为自己挑选了一条黄金蓝宝石袖链,宝石的幽蓝与黄金的华彩在他袖间交错,黑色长尾礼服包裹出他那俊美迷人的骨架。   书房窗台的一角。   他的那把黑伞与她的那把米白色带淡彩花影的绸伞,正亲昵地叠放在一起。   维恩整理完袖口,注视着发亮的绸伞面。   那伞如磁石般吸引着他。   让他想起了那个意味深长的初雪之夜。   他不由自主地走到窗台墙边,在一旁的凳子上坐下,捡起那柄米白的绸伞观看。   雕花伞柄用某种稀有的木料制成,散发着淡淡香气。维恩将伞举到唇边。   “先生?您在——”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起。   男人的动作微微一滞,但仍保持着将伞柄轻触唇边的姿态。   管家詹姆士跨进敞开的房间门,毕恭毕敬地说道:“这里有封您的信……”   他正将伞柄按在唇边,怀着对爱情的胜利,抬起眼睛,瞥向那位身穿紫色天鹅绒上衣的年老管家。   管家詹姆士站在门口,一头银发,身材笔挺,流露出一股从容自若的殷勤态度。   他脸上的轮廓很分明,皱纹也很明显,蓄着那种遮住大部分上唇的老派胡须。 ↑返回顶部↑ 第101章 (1 / 4)   当维恩走进包厢,坐到前排座上的时候,就有几十个人的脑袋好奇地转过他这边来。   个别穿金戴银的贵妇人连同身边的男伴小声惊讶地低呼。   因为在伦敦的上流人士眼中——   这位大人物从不上剧院里来,人们几乎很难见到他出入娱乐场所。   没想到今天竟在这小小的偏僻老旧的剧院里看见他,实在是令人感到惊奇。   而他的身形气质之完美。   就连台上的乐师和中间正在表演的特技演员也在百忙中偷视了他一眼。   这种奇怪的渴望是从何而来的呢?   也许要归结于人们对权力和美的崇拜。   没过多久,男人突然起身,沿着剧场背面的半圆形过道,走到她和露菲夫人的包厢前。   露菲夫人诧异地望着突然闯入的男人,带着询问的神气扫视了他和伯莎一眼又一眼。   他怎么知道她在这里?   她用目光探究对方,以这种方式等待他头一个开口说话。   与此同时,她还感受到了一种深重的惊愕。   一种惊喜交集的奇怪感觉一下子袭上她的心头。   当一个人的心脏跳得砰砰响,脑子里出现古怪的空虚,不知该怎么办,不知是该留下还是逃走,还是佯装什么事也没发生……   就在她头脑一片混乱的时候。   维恩绕过了身穿灰色蓬蓬裙的露菲夫人,来到另一侧,俯身在她耳边说道:   “我头痛得厉害。”   “待会过来找我,好不好?”   男人低声询问她的语气,伴随着某种磁性气流钻入她的耳廓。   令她垂着的睫毛微微一颤。   当他说完,她不发一言地抬眸,会意地看了他一眼。   维恩凝视着她的脸庞,目光毫无转移。   男人的声音,脸蛋,身材都无可挑剔,精准契合她的审美。   她实在是无法拒绝这样一张脸。   更何况,她还对他抱有别样的好感。   她转头悄悄对身边的女裁缝说了句什么。   露菲夫人理解状地点点头,她便又低声向对方告辞,接着便起身离座。   维恩为她披上长斗篷的时候。 ↑返回顶部↑ 第102章 (1 / 4)   最后一项,则是众人皆盼其流血的终极罪名——秘密策划谋杀帕默斯顿公爵,图谋叛国。   读完,约克大公将那份关系其命运的文书高高举起,向雷蒙德展示。   判决随即宣布:   将其押入堡塔监狱。   永久剥夺爵位与特权。   说罢,场内一片静寂,接着是一阵混乱的私语和欢呼。   似乎是终于感觉到穷途末路——   雷蒙德陡然暴怒起身,抄起桌边一只沉重的瓷花瓶,就朝维恩的方向猛掷而去!   但是,由于力道不足,花瓶仅在距离维恩桌前尚有一段距离处落下,随后轰然炸裂。   霎时间,四溅的锋利碎片如霰弹般迸射。   一片尖锐的瓷片巧妙地划过空气,在维恩左侧眉尾留下一道瞬间渗血的细长伤口。   众人瞬间惊呼!   警卫也如闪电般扑上,狠狠将罪人压倒在地,反剪双臂。   维恩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因那突如其来的袭击而改变坐姿,只是缓缓抬起手,用戴着洁白手套的指尖,极其冷静地拭过眉尾。   一抹鲜红在他指尖晕开,在他冷白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尤为触目惊心。   男人不动声色地放下手,目光虽然严厉而冷酷,却反映着一种肃穆的英明。   维恩转向被压制在地上、仍在嘶吼挣扎的雷蒙德。   那双冰蓝色的眼眸里,方才的冷淡与严肃已然褪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虚无的阴寒。   没有愤怒,没有痛楚,只有一种上位者,对眼前闹剧乃至始作俑者的绝对漠视。   接着,他极轻微地,对压制着雷蒙德的警卫点了点头。   警卫立即会意,更加恭谨地躬身退去。   随即以专业而冷酷的动作,将仍在咆哮咒骂的雷蒙德勋爵粗暴拖起,押向门外——   那里,一辆绑着黑色绞刑架的囚车,正在冬日的寒风中静静等待。   ……   白厅街旁,首相府。   “亲爱的阁下……”   范宁伯爵躺在一张长榻上,他向来称这位比自己年轻许多的维恩·帕默斯顿为“阁下”。   因风湿痛加剧,他已多日难以起身。 ↑返回顶部↑ 第103章 (1 / 4)   “先生,您要是喜欢单间,马上就有一间要空出来了,我可以……”   “不用了。”   维恩摆手,打断对方的话,示意将菜单递上。   “今天有新鲜牡蛎,先生您需要吗?”   服务生快活地介绍。   牡蛎。   维恩考虑起来。   入座后,伯莎取下披风和帽子。   她卷曲的乌黑头发有一绺被帽子缠住。   她摆摆头,把那绺头发抖落下来。   漫长的黑色发流顺着弧度美好的脊背垂散而下,发丝间闪烁着柔和的亮泽。   在点菜的间隙里,维恩无意间抬首,看见的便是这样一幕——她优美而充满女性魅力的动作。   男人情不自禁地将薄唇抿起,脸上带着几不可察的愉悦微笑,安静地注视了她一会儿。   “你要吃牡蛎吗?”   过了会儿,他抬头询问她,好像保姆问孩子一样。   “嗯,”她用力点头。   “我相信你点的菜一定错不了。我现在肚子饿得很,吃什么都一定满意。”   维恩随和地看向桌旁的侍者,接着将菜单递还。   服务员摆动着燕尾服后襟跑开了。   过了五分钟,那位侍者又端着一个方形托盘,手指间夹着瓶红酒,飞奔而来。   侍者一面开瓶塞,把起泡的葡萄酒倒进精致的酒杯里,一面现出得意的笑容,整整白领带,不时望望对面正在揉餐巾的维恩。   维恩抬眸。   侍者便立即会意地下去。   男人用银叉把滑腻腻的牡蛎从珍珠母色的贝壳里挑出来,摆在她的面前。   她盯着面前的牡蛎,一双湿润发亮的眼睛眨了眨,看起来有些不想下口。   “你不太喜欢牡蛎,是吗?”维恩柔声问。   他想让她高兴。   于是喊来服务生撤了这道菜。   她愣了愣,还没来得及阻拦。   接着,就听见他重复了几遍她听不懂的法语菜名。 ↑返回顶部↑ 第104章 (1 / 3)   因此,面对那对年轻夫妇,她曾有过刹那的犹豫:要不要管这对陌生夫妇的死活?毕竟他们的命运,可以说与她毫不相干。   但那位女士已怀有身孕,腹中正是尚未出世的简·爱……仅仅为了良心上能过得去,这举手之劳的善举,她也没有理由不做。   就算是为了原书中的“伯莎”与“简爱”,为了她们俩那在女性文学史上互为镜像、彼此囚禁又彼此成就的暗中羁绊……   作为曾经那个“阁楼上的疯女人”,她愿意在另一维度对简·爱这个命运共同体伸出援手。她知道,或许无人有权利插手他人的命运轨迹,但她希望这一世,简爱可以拥有摆脱那凄惨身世开端的可能。   原女主孤女身份的根源,奠定了其一生悲剧的起点。简爱不仅是父母双亡,更是被原有社会网络主动抛弃后的产物,这让她从出生起就处于一种“悬浮”状态,不属于任何稳固的阶级或家庭体系。   或许,正是这种被正统世界放逐的出身,埋下了她日后对不公待遇极度敏感、对独立与尊严异常渴求,并敢于挑战罗切斯特等人所代表的权威与世俗规则的种子。   但是这一次,她可以不必从凄惨身世中汲取精神强大的残酷养料,她可以不必成为那个父母双亡、在舅母家受尽虐待的孤儿。   简爱的命运,或许能被悄然改写。她可以父母健在,可以拥有一个虽然清贫、却充满爱与完整的正常童年……   这个念头,一经发现,便像一粒被小心翼翼埋下的种子,迅速萌芽扎根。   它超越了单纯的善行,掺杂着一种来自知悉者的复杂责任感,以及对另一个文学灵魂隔空伸出的、悲悯的援手。   微风拂过,撩起伯莎颊边的几缕发丝。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向议会大厦那扇沉重的石质大门。   门扉恰在此时被从内推开。   几个西装革履的身影相继走出。   她的目光迅速捕捉到了其中最为挺拔修长的那一个。   那位有着深金发丝、冰蓝眼眸的俊美男子,正沉稳地走出议会大楼,身边围绕着几名熟悉的亲近同僚。   维恩从容地步下台阶,冷淡的目光在接触到她的瞬间,冰封般的严肃神情迅速融化,冰蓝色眼底泛起清晰可见的柔和波光。   男人加快了步伐,朝着那抹静立在金色阳光与冬日微寒中的白色身影走去。   等待结束了,而一些新的、充满未知与希望的故事,或许才刚刚开始。   伯莎无聊地踱步,鞋跟发出轻柔的砂纸般的声音。   脚下蜜色的阳光投射在如镜面般的光滑地面上,头顶那具有压迫感的拱形门廊高耸直入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里。   今天天气出奇地好,气候竟有些像早春,空中刮着温暖而惬意的微风,街道两旁白杨树的树皮也变得柔滑,在光线下泛出湿润的光泽。这样阳光灿烂的日子,总让人从心底感到一丝轻盈的愉悦。   维恩从大楼里出来时,她正巧在附近一张铸铁雕花长椅上坐下休息。   最近,她常常拿金钱的问题去请教他,然后睁大眼睛频频点头,听他耐心地把子金、母金、抵押、契据、纳税等事项逐一谈讲。   维恩讲解时逻辑清晰,语气平稳。   当他用大提琴般磁性嗓音娓娓道来时,那些枯燥的数字与法律条款仿佛也成了值得探究的趣事。   他为她感到骄傲,因为她凭借着自己精明的头脑,把自己的财产翻上一番。   此刻,当男人步出大楼,便看见她穿着纯白的羊绒大衣,在马尔梅松花园边缘的树荫下凝神沉思。   女孩微微垂着头,似乎正在思考回忆着什么,侧影在光斑中显得格外沉静,浅淡的阳光就像一面长长的面纱罩着她的头,令他产生了一种忘记呼吸的期盼。   于是,男人那张冷冰冰的的脸上微微露出一点温柔的神色,慢慢朝她走近。 ↑返回顶部↑ 第105章 (1 / 3)   许多天来,她一直想说出压在心头的奇怪预感,但又怕说出来让人取笑。   这些预感虽然听起来很荒唐,可它们就像长在了她身上,甩都甩不掉。   一种令人窒息的情绪不时包裹着她,就像是人类遇到危机时所感受到的痛苦那般。   在她身后的马车里,装着几箱她自制的消毒材料和抗疫药粉。   她想将它们送至疫区,送给那里正在染病的人,但她不知道要怎么才能送进去。   维恩的目光落在她略显恍惚的脸上。   她张了张嘴,那些盘桓多日的忧虑在舌尖打转。   多面的死神正在一些地区肆虐,冲在最前面的就是瘟疫。   虽然受感染的疫区已经开始制订严格的防疫计划,但作为切尔西区的头部实业家和投资人,她也不得不考虑类似的做法,认真研究疾病传染问题。   瘟疫它不是普通的传染病,而是一种流行病,但是,这种病是如何产生和扩散的,她仍然不得而知。   如果是靠空气传播,那么每一口呼吸都可能成为赌注,无形的威胁悬浮在集市、教堂、乃至这洁净的政府街区。可空气看不见摸不着,如何审判?她无法像后世那样,指着显微镜下的图像宣告:此地安全,彼地危险。   如果是水源?那么泰晤士河及其无数被污染的支流,就成了输送死亡的隐秘动脉。她想起斑疹伤寒如何随着远洋船只,像不祥的礼物一样被带进港口,又在贫民窟的臭水沟旁找到最肥沃的温床。   这认知带来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个体在面对这种规模的灾难时,其幸存与否,常常无关品德或谨慎,而更像一种残酷的概率游戏。   一个人可能躲过九十九次潜在的感染,却在第一百次毫无防备的接触中轰然倒下。   人体防御时而坚不可摧,时而脆弱如纸,其中的奥秘无人能解。   正是这种不可知性,让立法者们陷入僵局。该颁布怎样的法令?隔离整个街区?关闭所有集市?净化看不见的空气?还是去处理那污秽但自古以来便是如此的水源?任何措施都可能引发恐慌、阻碍商贸、动摇秩序;而不作为,又等同于将子民献祭给死神。他们犹豫不决,寄希望于瘟疫会像往常一样,只在“那些地方”肆虐,不会真正威胁到体面的世界。   官方声音依旧试图维持镇定:“加强局部防范即可”、“英格兰整体仍然安全”。   这种基于旧经验和阶级偏见的盲目,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当死神开始在城市的基础脉络播种时,没有哪座花园能真正豁免。   所谓的“安全”,不过是灾难尚未敲响你家房门前,一段短暂而虚幻的宁静。   任何警惕心理、预防措施都不是多此一举,说不准就会赢得生机。   政府认为这些都是小问题,没有必要立即发出严肃的警告。   “英格兰还是安全的。”   但她知道不是这样的。   此刻,面对维恩的目光,她真的很想倾吐所有不快,向他说出那些听起来近乎荒唐、却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不祥预感。   但她怕。   怕被视作杞人忧天。   怕被当作神经质的呓语,尤其是在对方刚刚执掌国柄、踌躇满志的时刻。   “嘿,伯莎小姐,”一个轻快的声音打破了她的思绪。   亨利·罗斯德不知何时来到她身后,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她后背羊绒大衣的腰际——那里,不知何时沾上了一些白色粉末。 ↑返回顶部↑ 第106章 (1 / 3)   他亲亲她,亲得温柔而简洁。   分开时,男人的双唇贴上她的脸颊,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移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6章   伯莎从教堂出来,刚将几箱消毒药粉交付给这片感染斑疹伤寒的教区。这里的牧师会负责将这些药品,送进那块被红十字标记的小小隔离区。   前天她去城东的贫民区看过。以现代人的眼光审视,那里的疫情其实算不上严重。只是在这个医疗贫瘠、认知蒙昧的年代,一场足以击穿脆弱公共卫生防线的流行病,足以让整个社区陷入末日般的恐慌。   在迷信的英国人眼中,圣索菲亚教堂的穹顶之上,仿佛真有瘟神狞笑,吓得他们只想转身逃往并不存在的净土。   那里,主要是斑疹伤寒在肆虐。   根据残存的知识,她明白它的病因与不洁的环境、虱子跳蚤有关,防治的关键在于清洁、隔离与灭虫。因此,她已强令那片区域的供水公司必须改善水质,并开始着手联合区域市政府推动一些基础的卫生宣讲。   教堂厚重的大门在铰链上吱吱嘎嘎地摇摆,她在年迈马车夫托马斯的孙子——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的陪同下,穿过空旷的街道,走向等候的马车。   上车时她心神恍惚,脚下不知被什么一绊,膝盖结结实实磕在冰冷的车门板沿上。她闷哼一声,忍痛揉了揉被磕到的地方,缓了好一阵子才站稳。   正要起身坐进车厢,一行长长的出丧行列,突然无声地从街道另一头拐出,恰好经过她面前。   黑衣的送葬者们面容呆滞,簇拥着一具铺满苍白鲜花的灵柩,沉默地移动着,只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单调声响。   车夫托马斯突然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手握缰绳的老人眉毛紧紧皱起,灰色的眼珠望着那队伍,喃喃地说:“可怜的人……”   她隔着帘布对前方低声道:“托马斯先生,你没事吧?刚才那个喷嚏……回去用热水和姜擦擦脖子,这种时候要格外当心。”   “谢谢小姐关心,老骨头还扛得住。”托马斯的声音隔着车厢传来,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沙哑与一种被关怀后的暖意。   长长的出丧行列已经走远。   车夫托马斯拍了拍袖子,“小姐,我们快离开这里吧。”他的语气里有着老仆特有的忠诚,仿佛确保女主人在任何境况下的平安与舒适,是他刻入骨髓的职责。   马车驶离那片教区,速度稍快了些。   路过广场时,喧嚣的人声再度传来,她忍不住掀开帘子一角,看见一个男人站在市政厅高高的台阶上,身穿皱巴巴的衬裤和法兰绒上衣,双颊浮肿,胡子拉碴,却摆出一副演讲的架势,身边围满了神色各异的民众。   他挥舞着手臂,声音嘶哑却极具煽动性:   “朋友们!这也值得大惊小怪吗?疫病?那是穷人的毛病!你们没听说过吗?我们不会绝望!我们既不是懦夫,也不是听天由命的蠢货!我们相信,上帝早已将保护我们的手段放在了我们自己手中!清洁!清醒!甚至保持心情愉悦、心地良善——这就是我们的对症良药!我们要遵守严格、系统的法规,筑起我们自己的、不可战胜的屏障!”   马车夫托马斯不由自主地减缓了速度,眼睛盯着那个演讲者,迟疑地问道:“小姐,要停在这里看看吗?”他指的是那场热闹。   她的目光掠过演讲者亢奋的脸,掠过台下那些或惶恐、或麻木、或被煽动起盲目勇气的面孔。瓦蓝的天空高远地俯瞰着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放下帘子,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咱们走吧。托马斯,直接回去。”她甚至没有抬头再看一眼。   车夫似乎为自己刚才想看热闹的提议感到一丝赧然,立刻应道:“是,小姐。”他抖擞缰绳,马车平稳地加速,离开了那片喧嚣。   车厢内,光线昏蒙。伯莎默默从暖手筒里取出一个小布包。钱被她仔细地包在一块素麻手帕里,还在角上打了个精巧而牢固的结。这是她要留给那位孕妇的——那位丈夫此刻仍被困在疫区、生死未卜的年轻夫人。她记得,牧师姓爱(eyre)。   前日在旅馆,她和那位爱太太待在一起时,对方形容枯槁,几乎将自己熬成了一盏即将油尽的灯。她劝她休息,劝她为腹中的小生命多少吃些东西,可女人睡得极少,进食更是勉强,仿佛将自己的身体当作了无需燃料也能持续担忧的机器。 ↑返回顶部↑ 第107章 (1 / 3)   她半抱半扶地将这具疲惫冰冷的身体挪到壁炉旁一张矮沙发上,用厚重的羊毛披风将其仔细裹好。   她跪坐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不忍离开。   对方起初只是苍白无力地躺着,好在炉火的暖意渐渐驱散了些许寒意,又恢复了些许活力,紧接着,被压抑的焦虑便如潮水般袭来。   “大姐……大姐寄来的信里说……”布兰缇的声音颤抖得不成句子,泪水终于决堤,“说母亲病重,父亲遇害……在回伦敦的路上……”   对方哽咽着,手指紧紧揪住披风的边缘:“都怪我今晚才拆开信……要是早一点,早一点看到……我就能赶回去,见他们最后一面……”   后天就是圣诞节,布兰缇满心欢喜地提前打发了自家的车夫回老家过节,以为能独自清静几天,谁曾想,噩耗突至,她急需一辆马车赶往布莱顿。   这半英里的雪夜跋涉,几乎耗尽了她所有的气力,支撑她走来的,唯有那渺茫的希望与必须行动的绝望。   她一路坚强地走来,见到了伯莎,便再也支撑不住无助与疲惫,将命运交到了她的手中。   伯莎的心沉了下去。   她竭力维持着镇定,握住布兰缇冰冷的手。   “听着,布兰缇,现在这个时辰,外面又下着大雪,很难雇到可靠的马车。你用我的马车,让托马斯送你过去,这样更稳妥。他和他的孙子就住在这附近,很方便。”   布兰缇抽噎着,用力点头,泪水涟涟地望着她,再次恳求:“求求你,快一些……”   她果断起身,顾不得天寒地冻,快步走向后院,叫醒了熟睡中的老车夫托马斯。听闻情况紧急,老人没有丝毫怨言,迅速披衣起身,备好马车、套上马具。   这些平日熟练的活计在寒冷的深夜耗费了不少时间,而在前厅焦急等待的布兰缇,也觉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漫长如年。   终于,马车准备停当。   她吩咐驭手让马车先驶到前门廊下,再去搀扶布兰缇。此时,或许是行动带来的些许希望,又或许是温暖的室内待了片刻,布兰缇的脸色好转了一些,正裹着披风,迫不及待地站在门口张望。   她扶着她登上马车,为她盖好暖毯,语气尽量放得平稳而有力:   “这驾车有四匹好马,托马斯对去布莱顿的路也很熟。明天上午十点之前,一定能赶到。你…别太担心,路上照顾好自己。”   布兰缇抓住她的手,紧紧握了一下,如释重负,泪如雨下。   “谢谢你,伯莎……谢谢你……” 女孩的声音哽在喉咙里,她竭力安慰着她。   看着马车载着那可怜的姑娘碾过积雪,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与飞雪之中,伯莎在门口站了许久,才小心翼翼地退回房内。   她关上大门,将呼啸的风雪与沉重的牵挂隔绝在外。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映照着空荡荡的沙发。寂静重新笼罩了这座宅邸,却比之前更加厚重,压在她的心头。   今夜,注定难以安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7章   伦敦很少有像帕默斯顿家那样的舞厅,一年之中,它只在圣诞节当周开启。   金碧辉煌的马车行驶在梅菲尔区街道上,整列于戴园酒馆之前,或碾过滚球道之侧。   帕默斯顿公爵府是伦敦城中屈指可数、拥有独立恢宏舞厅的顶级宅邸之一。   这座府邸本身便是英国人乐于向外国显贵夸耀的典范。 ↑返回顶部↑ 第108章 (1 / 3)   毕竟,这姑娘容貌出众,举止娴雅,谈吐不俗,谁会心胸狭窄到非要翻出旧账,去追究她那不甚明朗的过去与并不显赫的出身呢?   自然,也总有少数自视甚高的贵族人物,在暗处窃窃私语,议论她不过是平民,甚至有人刻薄地说她“连平民都不如”。   是的,她的确出身于牙买加的种植园家族,一个家庭虽富足却没有任何头衔的美人。   然而,引荐她、并为她铺平道路的,是凯瑟琳·拉法耶特——出嫁前是凯瑟琳·帕默斯顿,当今首相的姐姐,欧洲最显赫、最具政治影响力的家族之一的长媳。只需这位夫人流露出些许青睐,便足以引得整个伦敦社交界对她趋之若鹜,争相示好。   此刻,凯瑟琳热忱地拥抱了她,一双美丽细致的蓝眼睛止不住地盯着她看。   那热忱的目光,仿佛是既欣赏她的礼仪姿态,也嘉许她今晚这身完美契合场合、却又独具品味的华服。   一般来说,在西方国家,初入社交界的女孩传统上穿白裙,以象征其纯洁。   而她则一反常规,穿着露菲夫人专门为她定做的黑色系礼裙,没有束腰,黑纱裙边像云一样轻盈,手帕式下摆让她的双腿更加修长,红色的口红让她的嘴唇看起来更加饱满。   当她和凯瑟琳一起站在楼梯口,在两旁摆有盆花的镜子前整理头发和服饰时,经过的年轻姑娘无不暗中打量她,目光扫过她那式样新潮的礼服裙摆。   恰在此时,乐队奏响了第一支华尔兹的序曲,提琴声准确而清晰,如同一个优雅的指令,瞬间激活了空气。凯瑟琳含笑,不由分说地轻轻拉住她的手腕,转身便要引她步入身后那光影摇曳、人影幢幢的舞会核心。   “这身衣服真漂亮!即使巴黎的和平街上也看不到这样的款式。”   凯瑟琳回眸赞道,棕色秀发底下露出两粒钻石耳坠,一闪一闪,像是挤眼在笑。   “如果您愿意,下次我可以把我的裁缝介绍给您。”   她们顺势聊起了露菲夫人,以及她们关于女性服装的新潮设计思想,正说到兴头上——   “哟,瞧瞧这是谁来了?真是难得一见。”   一个刻意拔高、带着娇滴滴腔调的声音插了进来。   伯莎转过身,见到一个长脸水蛇腰的年轻女人,穿着紫色电光绸的长裙子袅袅走近。   对方生着一张略显长的脸,腰身束得极细,走起路来刻意扭动着,确有几分水蛇般的姿态,眼睛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打量,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嘴角挂着一抹意味不明的笑,显然是认识她。   她想了想,不确定自己是否见过对方。   突然,一个短暂的影像闪过她的脑海。   哦,她想起来了。   她在歌剧院里见过对方。   当时她挽着维恩的胳膊正要离开包厢,却被那人的窃窃私语给打断了。   此刻,对方越走越近,直直朝她走来。   凯瑟琳脸上笑意未减,却微妙地淡了些。她把下巴颏儿一抬,眯着眼向那人望了一望。那姿态无需言语,便已清楚表明:此人此刻的言行,已引起了她的不悦。   这无声的维护似乎比任何疾言厉色都更有分量。那穿紫裙的女人显然读懂了凯瑟琳眼中的警告,脸上那点故作熟稔的笑容顿时僵住,随即迅速收敛,换上一副低眉顺眼的神情,讪讪地陪着笑,含糊地说了句“舞曲真动人”,便匆匆侧身绕开,融入了旁边的人群中,再不敢多看一眼。   凯瑟琳这才重新转向伯莎,仿佛刚才只是拂去了一粒微尘,她挽起伯莎的手臂,语气恢复了之前的亲昵与热忱:“走吧,亲爱的,别让那些无趣的人耽误了我们跳舞的兴致。今晚的第一支舞,我希望能看到你在舞池中央。”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8章 ↑返回顶部↑ 第109章 (1 / 3)   在绘有仿石雕纹样的门楣上,悬着一只精巧的大金鸟笼,里面一只黄毛鹦鹉正低着脑袋,用尖细的声音殷勤叫道:“欢迎,欢迎。”   与此同时,许多装扮隆重的青年男女主动围拢过来,争相与凯瑟琳寒暄,仿佛靠近她便靠近了某种富贵的施与。   凯瑟琳从容应对,间或侧身向她主动介绍——这位是某伯爵的幼子,那位是某男爵的独女。伯莎淡淡听着,大眼睛忽闪忽闪,像只头戴钻石发冠的安静黑猫。   “咦?伯莎小姐也在这里——”   她疑惑转身,却见两位青年男子并肩而行,一路谈笑走来。   原来是那位年轻的银行家劳伦斯·凯和维恩的好友兼下属亨利·罗斯德。   只见他们一个身穿黑色燕尾服,稳重成熟;一个着深紫绣金上褂、淡绿缎裤,活泼俊朗,华丽得仿佛刚从歌剧院舞台走下来。   亨利·罗斯德生得高挑阔肩,皮肤白皙,朝她微微一笑,白牙齿在烛光下亮了一亮。   两人同时向她与凯瑟琳致意。   她淡淡地望着他们,直到走近时才略略微笑颔首。   凯瑟琳对亨利的态度熟稔而亲昵,对那位黑衣银行家劳伦斯·凯则客气周到。   想来这几位与维恩姐弟应是旧识,或许少年时代便在帕默斯顿府的走廊里追逐打闹过。   “今晚怕是整个伦敦上流社会都来为您捧场了。”劳伦斯面对凯瑟琳微笑道。   “他们真是好心,我很高兴。”   凯瑟琳得体地回应,白皙端丽的面庞上表情并不热络,像是与他曾有过什么龃龉。   “唔,伯莎小姐,”亨利忽然笑道,转向她,眼带促狭,“我们是因为她冷淡你,才特地来安慰你的。”说着,他下巴朝凯瑟琳的方向一指,语气轻快地与她们打趣。   凯瑟琳闻言,不由得惊异地竖起眉毛,旋即满脸嗔怒,瞪向这个不知分寸的年轻人:“先生,你真变得叫人忍受不了。”   就在凯瑟琳与亨利·罗斯德半带着机锋的谈笑声中,劳伦斯·凯默默向前挪了半步,恰好立于她的侧前方,不动声色地划出一方半私密的谈话领地。   她安静抬眸,看向对方朝自己罩来的高大影子,默然不动。   这位伦敦金融城炙手可热的新贵银行家,刚刚全盘继承了父辈留下的雄厚基业。而她,恰是他所在银行的知名大客户。   那些关于供水公司股份、纺织机械改良、新架电报线路的投资,皆经由他的柜台流转。   下一秒,劳伦斯·凯微微倾身,以只有她能听清的音量,向她询问起最近那桩对切尔西水厂的增资计划。   她温声应答着对方。   事实上她有点困倦,但依然维持着该有的礼节,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她知道,维恩和劳伦斯都出生于伦敦的贵族世家,彼此交谊深厚。他们的关系在读军校和上大学的时候就很深了。   所以,她天然对这位冷淡沉稳的银行家怀有一份爱屋及乌的亲近。   何况,对方的问题专业而诚恳,她也便以同等的认真态度回应。   没过多久,劳伦斯向她微微弯下身来。   她听见男人朗声邀请:“不知是否有荣幸,请小姐跳下今晚的第一支舞?”   对方忽然话锋一转,令她来不及思考。 ↑返回顶部↑ 第110章 (1 / 3)   她正站在劳伦斯身边,个头比凯瑟琳略矮一些,身材窈窕,身上的长裙轻盈雅致,一群青年男女正围绕着她,与她握手寒暄,笑语连连。   四周灯光闪耀,人们交头接耳,低声细语地交谈。   喧闹的嗡嗡声传来,经过距离的调和变得悦耳和谐。   伯莎留意着华丽钟表的指针,默默计算着要过多久才能一人独处。   她对她所结识的人都不怎么感兴趣,觉得从他们身上得不到什么新东西。现在她在这间大厅,最大的兴趣就是观察和猜测那些她所不熟识的人。她饶有兴致地猜测那些人的身份,他们之间的关系,以及他们都是些什么人,并且通过自己的观察来加以佐证。   不多久,引起这场骚乱的主角占据了她的视野。   她一抬眼,便在那些陌生的、堆满社交笑容的面孔中,准确捕捉到了维恩。   他站在那里,人们似乎蜂拥而至。   男人的举手投足都透着威严,具有一种莫名的感召力。舞厅里的好些年轻人开始在他周围嗅来嗅去,一脸谄媚地站在他身边。   而她老远就看见了他,不由得注视着他从人潮中走过来的姿势。   男人穿着剪裁精良的白西装外套,系着正式的领结,脸庞在烛光下如雕塑般轮廓分明,苍白的前额泛着冷玉似的光泽。   满厅的珠光宝气、人声鼎沸,似乎都与他隔着一层无形的屏障,毕竟他从容得看起来完全不似姗姗来迟者应有的模样。   她止不住地觉得,任谁见了他,都不可能不动心,甚至心动到不敢靠近。   她看见他怎样向她走来,忽而倨傲地回答他人谄媚的鞠躬,忽而友好而简慢地同平辈打招呼,忽而点头,回应权贵们的顾盼。   她不熟悉他在社交场合的姿态,故而心里有些陌生。她惊讶于他冷峭的脸庞就像是雕塑一样,像太阳般有着超强吸引力,每个人都被吸引了过去,连她也不例外。   终于又见面了。   她弯了弯唇角,满心欢喜。   这个念头落入心底时,她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人。   昨夜因布兰缇夜奔而生出的揪心,与凯瑟琳、劳伦斯周旋时那或明或暗的情绪角力,此刻竟全部都像退潮般,荡然无存了。   只要一想到待会儿就可以和自己挂念的人说话,听他表白爱意的心声,看见那双蓝眼眸映出自己的影子,她便不自觉地感到开心。   当维恩快要走近他们这一伙的时候,亨利罗斯德突然住了口,迅速而稳重地直起身来,准备向维恩低低鞠躬。   “伯莎小姐?你看谁来了。”   亨利罗斯德笑吟吟地低声说。   他朝维恩的方向看了看,又收回目光,落在她脸上,“现在我们几个不用非得讲话了。”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眼前的混乱在她看来并未改变其本质。   劳伦斯低头看着她,但觉她眼神恍惚而凝重,仿佛正专注于某种不可言说的幻象。   “我们还去跳舞吗?”   他悄声问,靠她站得更近一些。   令她有一种无法克服的反感,因此话到嘴边,她并没有说出来。   “当然,”她顿了顿,斟酌着,“但是,终究还是应该由你来决定,对不对?如果你能找到合适的时机,那么我会答应的。” ↑返回顶部↑ 第111章 (1 / 4)   那姑娘名叫丽莎,姓梅洛娃。   正是之前缠住维恩说话的那个小姑娘。据说才十五岁,是他们已故母亲的侄女。   片刻之后,她听见身体的另外一侧有人在说话,声音很小,却又那么熟悉:   “你好,世上最漂亮的女孩,请问,我可以坐在你身边吗?”   她微红着脸,仰头回看。   对方用那种能穿透人的整个灵魂的目光盯着她说。   顿时,她如梦方醒。   注视着对方光亮的前额,原来是亨利·罗斯德坐在自己的另一边。   他脱去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长袖子的、满是用银丝绣的椰子花的束腰衬衣,眼睛炯炯有神,好像全身都充满了活力和力气。   尽管她之前的不明愁绪都已经消散,但是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俊雅的男子,她还是过了好长时间才张开口说道:“您好。”   “您可以随便坐。”   亨利罗斯德笑盈盈地挨着伯莎坐下。   他们坐在沿墙的一排椅子上,那里的灯光像是微醺,墙壁如同一种粗糙的紫毛花呢。   “怎么,无聊吗?”他说,声音朗沉,热烈地凝视着她。   “唉,是啊,真乏味呀!”她坦率地答道,叹了口气,垂下头来,用手托着下巴,打量起摆在面前的花盘和镶金边的菜单。   “不如您教教我,怎么能不感到无聊呢?”   她随口嘟囔了几句,铺平桌上的餐巾,接着又从花盘里抽出一朵铃兰花放在手里。   “……为什么人会睡不着觉,为什么人不能不感到无聊……”   “不感到无聊……”亨利罗斯德重复道,很惊讶她竟然这么坦诚无谓地问自己。   他迟疑地想了一会儿,垂眸望着她用手指抚弄铃兰的动作,认真回答:   “要睡好觉,就必须工作到疲累,要心里高兴,就必须顺应自己的内心。”   对方意有所指。   她放下手中的铃兰,抬起头来。   要顺应自己的内心。   还没来得及琢磨他的意思。   随后,传来了脚步声和男人的声音,接着是女人的说话声和笑声。   不多一会儿,大厅另一端拱门处进来了她期待中的客人。   周遭的小姐太太和先生们纷纷起身,站起来迎接。   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去。   维恩推着一架宽大的轮椅,缓缓步入大厅。轮椅上坐着一位年纪很大的黑衣妇人。 ↑返回顶部↑ 第112章 (1 / 4)   另一边,在宴会厅的中央,维恩正与一个年纪很小的亲戚小姐说话。   “失陪。”男人朗声道,转身走出人群,寻着伯莎的身影来到游廊一端的露天阳台上。   在伦敦上流社会的会客厅里,一位男士起身离开一名女士,直接找另一名女士进行谈话,是不合礼仪的。   但他没有遵守这一规则。   舞会已经开始,维恩拿着毯子找到她,帮她披上。   她回过头时,发现是他,微微怔愣住。   他俯身为她披衣的动作停滞了一下,清寒眼眸倒映出她微诧的脸孔。   维恩自然地追求着她看向自己的眼神,就像植物追求阳光一样。   男人肩膀上绣着的铃兰花在月下泛着冷冷的银光,有种梦幻洁丽的感觉。   被白色外套包裹住的身材结实颀长,在阳台偏暗朦胧的侧灯灯光下,他的面庞透出一丝柔和的疏远感。   一时之间,两人都没有做出反应。   她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粉色毛毯,想装得若无其事,但还是忍不住微微笑了笑。   看着他那筋脉毕露的白手,那么斯文地用修长手指抚摸着毛毯的边缘,有种令人心悸的撩人感,她内心不由得微微一动。   对方露出倦容的头微微侧向一边,长睫毛无辜地垂下,将视线投注在她身上,瞳中颜色犹如泛着光的蓝宝石,冷漠而剔透。   她没有回避他的视线,而是努努唇说道:“你是来看着我,让我没办法独自待着的吗?”   “那我走?”男人好笑似的说,就要迈步转身。   “等等,”她拉住他的袖子,慢慢抿了一下唇,慎重地柔声道:“我又没说不希望你来。”   男人忍住得意的微笑,闭上眼睛,耸耸肩膀,仿佛这并不使他高兴。   他站回她身边,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在一起,一同望着缀满繁星的夜空。   过了许久,他转头朝向她。   “你打算和哪几个人跳舞?”   她侧头看了看他,眨眨眼,“让我想想。”   “包括我吗?”他装出不经意的问。   月光在阳台下映出深紫色的阴影。   她抬头直视他的脸,男人的脸俊美而深刻,却并不显得过分年长成熟,带着二十几岁成年男性特有的俊逸年轻。   她盯着他,慢慢有了一种非常古怪的感觉,但她不确定那是什么,只知道他在试探。   她没有回答,嘴唇动了动,故意摇头。   下一秒,他俯身靠近,低低道:   “有什么理由,让你觉得不能选我?”   他的嗓音里带着男性质地的沙哑。 ↑返回顶部↑ 第113章 (1 / 4)   维恩在舞会上露骨地向她表白,同她跳舞,表现出对她的明显的爱慕之情,使做姐姐的第一次正式谈论弟弟的前途并发生了争吵。   他中意伯莎,认为自己配她再合适不过。   可凯瑟琳不这样想。   说实话,她瞧不上她的出身,她的门第,一个牙买加种植园主的女儿,一个没有任何头衔的女人,配自己的弟弟实在有失体面。   她希望他能选择一个更好的结婚对象,而不是伯莎。她不中意她,也不了解她,有时候,她甚至讨厌她的傲慢,不习惯她那偶尔偏激且古怪的言论。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总让凯瑟琳觉得刺耳,像是某种无声的冒犯。   可维恩听不见这些。   “噢,家族,家族。”他冷笑道。   “难道你对家族无所谓?”   “完全无所谓。”   凯瑟琳呆站在壁炉旁的角落,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是她从小维护,并引以为傲的姓氏,是他生来就背负的责任——他说无所谓?   “怎么,你认为这不符合传统吗?”   “大概是吧。”   她讥诮地回答,心却一点点沉下去,“不过就算你做出更有违传统的事,我也绝不惊讶。”   “但愿如此。”   他抛下这一句便转身离去,留下她一个人站在原地。   此时此刻,拱形花窗外传来一阵喧哗。   凯瑟琳走到窗边,拉开厚重的天鹅绒幕帘一角,向外望去。   金碧辉煌的舞会大厅里,人头攒动。   簇拥着伯莎小姐的人们,正纷纷为对面走来的男人让出一条道路。   年轻的首相接受了众人的祝福,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向乌发棕眸的少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他抬手扶着她的腰,随着蓝色多瑙河的优美轻轻飘荡。四周的人纷纷后退,让她和维恩占据舞厅中央。   “别害怕,跟着我。”他低声道。   她缓缓抬起视线。   在水晶灯的浅金色灯光下,面前的男人显得无比英俊,那种立体的深沉俊美随着光线变化变得更有韵味。   维恩低头,发现她看着自己,眼神很认真,让他想起了她第一次见他的场景。   那时他们在邮轮顶层的走廊里相撞,命运般的初遇,她的秀发被他外套前襟的纽扣勾住,他因此而被迫后仰扶住她的腰,对视时两人的眼眸在灯光下闪烁剔透。   “我跳得还行吧?” ↑返回顶部↑ 第114章 (1 / 3)   她知道自己不该听。   然而,这小会客室与隔壁的房间联通在一起,墙壁间几乎没有隔音。   那些话语,像水一样漫过来,不由分说地渗入她耳中。   “听凯瑟琳说,你最近在和一个女孩交往?”老夫人的声音苍老而温和。   “还算不上是交往,”维恩的声音沉稳,带着一丝罕见的惭腼,“我们还未……”   “挺好,挺好。”老夫人慢慢展开笑容,眼角的皱纹随之聚拢。   她的这个孙儿,实在是难得看到谁与他生出感情。她欣慰地想着,慢慢笑道。   但随即,那笑容淡了下来。大约是想起凯瑟琳曾对她透露过的那些事。   伯莎坐在另一间会客室的沙发上,不经意地听着隔壁的声音。   从她的角度,正好能透过那扇半开的窗,看清里面的人影。   她隐约看见维恩的眼眸里,有一种令她意外的了然和笃定。   “她是叫伯莎吧?”那位老夫人问。   “没错,祖母。”   听到自己的名字从对方口中说出,她不由得心中一揪,微微前倾,好奇他们接下来会谈论自己什么。   “你待她,很不错,”老夫人缓缓道,眼神促狭,“我看她待你,也挺不错。”   “嗯,在我眼中,她极尽理想。”   男人的声音顿了顿,带着某种郑重的分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时,旁边站着的那位中年女子开口了,声音尖细,带着刻意的殷勤:“姑妈,克丽丝还没过来拜见您呢。那孩子一直盼着见您,从下午就开始挑选衣裳……”   “哦,克丽丝……”老夫人像是被提醒了什么,转向维恩,目光里带着某种试探的意味,“你要不要见见她?”   维恩微笑着,笑容里带着了然,却也呈着一似冷意。他会出了祖母的意思,不等她多问,便抢先开口:   “不用见了。”   话音刚落,旁边的中年妇女突然嚷出声来,“啊!这是为什么呀?”   维恩的面色沉下来,目光冷冷地扫过那位衣服华丽的女性亲戚。   见到他的反应,坐在中间的老夫人微微一愣,一时想不出适当的对答。   室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片刻后,伯莎听到她们又问起她的家世。   老夫人问得委婉,但意思也很明白:是哪家的女儿?家族爵位如何?   那位尖脸的中年女子立刻接过话头,像是早就准备好似的,温吞地答道:“姑妈您有所不知,那位小姐姓梅森,是从牙买加来的,她父亲是个种植园主,说是家财万贯,可那都是些……怎么说呢,都是些殖民地生意。她母亲那边更是不值一提,据说外祖父就是个普通的靠走私起家的商户。不说伦敦,在那些郡县,这样的人家,连正经的乡绅都算不上。”   女人顿了顿,又添上一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不屑:“听说她母亲还进过精神病院,这种可怕家世,啧啧,而且她那个不成器的哥哥,整日游手好闲,闹出过不少丑闻……” ↑返回顶部↑ 第115章 (1 / 3)   除了这些社交活动,她仍有自己的事要做,疫区供水改善的工作进入了更实际的阶段,她需要面对那些繁复的账目,以及这座城市奇特的劳动分工——工头、承包商、市政官员,层层叠叠的利益与责任,像一张看不见的网。她甚至试着检查自己的财务状况,以了解她在英国的财源波动。   几个月前,在这个新的国家里,一切东西对她来说都还是陌生的,令人兴奋,也充满威胁。要学习的东西太多,要习惯的东西也太多,简直就像是重新活一次一样。   一连串光华闪闪的私人晚宴、舞会、剧院和化装舞会,像珍珠般穿插在她的生活中。然而现实并没有那么迷人。   她渐渐厌倦了所谓的“社交界”。   伦敦的友善殷勤几乎令人压抑——那些微笑背后的打量,那些赞美背后的衡量,那些永远戴着面具的交谈。最初的新奇感过去后,她发现自己,用露菲夫人的话来说,太“与众不同”,不可能真正喜欢维恩所处的伦敦上流社会圈子里所在意的一切。   因此,她决定听从金曼华的建议,换个地方生活试试。也许在那里能遇到各色各样的人,听到更多有意思的见解。   新年过后,她越来越频繁地往来于伦敦与牛津郡之间。资助爱牧师一家迁离疫区后,她在马图兰街的那所房子里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有时候住上三五日,有时候一住就是一周。不知不觉间,她就把自己的阵地慢慢转移到了那里。   而就在这时,金曼华结束了在罗马的巡演,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回他的家乡巴黎,而是返回了伦敦,约她相见。   与此同时,维恩难得从繁重的政务中抽身,托人送来一封措辞殷勤的短笺,邀请她去观看即将举行的赛马比赛。   她读完信后,在窗边站了片刻,最终还是提笔婉拒了。   伦敦书商刚刚寄来一箱新书,她更憧憬与它们度过一个安静的周日。   她期望窝在炉火边,无人打扰地阅读康斯坦布尔的水彩画论,翻阅新出版的游记,还有一位法国作家刚译成英文的小说。   但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她知道自己最好割断同他的关系。趁一切都还来得及,趁那些缠绕的目光与心跳还没有彻底生根。她应该疏远他,冷淡他,让那些不该有的念想自行枯萎。   然而她暂且办不到。   甚至,她有时会惶恐地发现,自己情愿容许这种关系继续下去——   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他一眼,哪怕只是在人群中感受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这念头让她厌恶。   前天在格拉西亚街上,她还撞见了他。   维恩上前一步,想拉住她的手。   那是一个自然而然的动作,带着久别重逢的欣喜。   可她的第一个反应,竟是下意识地缩回手,想要避开他那只伸过来的、青筋突出的、微湿的手。   那个瞬间太快,快到她自己都来不及思考。她看见他眼中掠过一丝错愕和受伤,随即被他掩饰过去。男人若无其事地收回手,继续说着什么,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可她看见了。   她看见了他的眼泪。   他潮润的眼角令她心慌意乱。而她看见别人的痛苦总是这样,立即转过脸去,不等他把话说完,就急忙向前走去,带着畏怯的心情。   回到马车里,她坐了很久,一动不动。   她没有想到——他是真的爱上了自己。   这不是逢场作戏,也不是一时兴起,更不是贵族公子惯常的追逐游戏。   那眼神,那小心翼翼的靠近,那被拒绝后仍努力维持的体面——都是真的。 ↑返回顶部↑ 第116章 (1 / 4)   因为楼下的门突然打开了。   她吓得嘴都合不拢。 “罗切斯特!”   对方挺身站在那里,把走廊里仅有的光线挡住了。   底下是黑的,她因此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但那声音——深沉而粗哑,带着她无比熟悉的傲慢——从那片黑暗中传来。   “你好,亲爱的未婚妻。”   她慢慢地后退。   他从楼梯上迎了上来。她只得站在那里看着,等着,心脏几乎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突然,她的勇气回来了。   “你给我出去!”她嚷道。   这时他已经走到楼梯口,烛光终于照亮了他的半张脸。   那张脸苍白瘦削,薄薄的嘴唇紧紧贴在他的牙齿上,漆黑的眼睛闪着光。   黑色大礼帽下,男人的胡茬与惨白肤色形成鲜明对比,海龙皮领子下的领带白得刺眼,黑色齐肩长发凌乱纠结,裤子肮脏破烂,像是被什么动物撕扯过,整个人狼狈不堪。   他们站在那里相向瞪视了一会儿。   突然,她拿起花瓶向他掷去。   花瓶砸到了他的腿,他不作声,嘴唇却神经质地抽动不停,眼睛一直盯住她的脸。   她想尖叫,但又强忍住了。   她镇静下来,用力呼吸着。   接着两只猎犬扑开房门,耳朵竖立,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只待罗切斯特再向前一步,就要扑上去撕咬。   她警惕地望着他下一步的动作,一只手举起了枪口。   她不希望这两只狗受伤,但如果他敢……   可他没有再向前。   他只是站在门口,有些无力地往左倒,用黯淡的目光凝视着她。   她有些疑惑不解地望着那双盯住她的暗淡无光的眼睛。   迎接着她的视线,罗切斯特抽动脖子,摘下围巾和帽子,异样地苦笑了一声。   煤气灯照亮了他黑色大礼帽下那张苍白瘦削的脸。   一看见他那嘴角上的笑,她顿时觉得喉咙里有样东西哽住了,胃变得很不舒服。   “伯莎……”他哑着嗓子叫她的名字。   她想逃走,可是看见他的手向一个口袋弯下腰去,双手在里面乱掏乱摸……她越发觉得害怕,手指在背后紧紧扣住枪托。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问。   他冷笑一声,没有回话。 ↑返回顶部↑ 第117章 (1 / 3)   包扎完后,她将他绑起来扔到了主屋外堆柴的小仓房里。   临走前,她一手拿起烛台,解开男人染血的衬衫,去瞧他身上的伤。见他呼吸细微,并未断气,便放下心来。   不料风吹动了烛台,几滴蜡油滴在他的脸上。   罗切斯特睁开眼来,蓦然看见她的脸,不由微微怔住,像是看得呆了。   他这一看,倒给她瞧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抿了抿唇,冷冷地瞪他一眼,拿了几捆稻草给他盖上,便端着蜡烛转身回房。   这一晚她安心入睡。   可是,虽然她睡着了,却睡不安稳,连做了好几个噩梦。   整整一夜,她不断地被最为恐怖的噩梦惊醒。   她梦见青春健康的自己,与维恩并肩走在英格兰的大街上,她主动牵他的手,他顿时喜出望外地将她紧紧抱在怀里。   可当他亲吻她时,她的嘴唇却变得像死一般的乌青,她的五官也随之发生了变化,变成了阁楼上的疯女人的样子……   她还梦见自己变成了桑菲尔德阁楼上一具被火烧焦的尸体,一块裹尸布包裹着她的身体,而蛆虫就在法兰绒布中缓缓蠕动。   四面都是深渊,无处可以逃避。   第二天清早,天一亮,她就去到关押罗切斯特的小木房子里。   想起昨夜的梦境,她心里烦乱,小心翼翼地落下锁链。   当她打开门去看的时候,却发现里面空无一人,只剩下断裂的绳子和地上星星点点的血迹。   罗切斯特已不知去向。   她来到后院,只见后门虚掩,雪地里赫然是一行有人连滚带爬向西而去的痕迹。   她望着那痕迹,不觉怔怔的出了神。   过了良久,一阵寒风扑面吹来。   她浑身打了个哆嗦,顿觉一阵困倦。   显然,他逃走了。   她心神不宁了好几天。   连绵不断的冷雨敲打着窗户玻璃,伦敦的冬日阴沉得像一床湿透的旧棉絮。她像一个精神错乱的人,茫然不知所措。   维恩几次来访,都被她以各种借口拒绝了。   她听说他近期为国事忙得不可开交——议会辩论、外交斡旋、内阁会议,一桩接一桩。   可越是这样,她越要使他避免同她见面,甚至一定不能让他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件棘手的事:那个可怕难缠的男人,和她生活在同一国度里。罗切斯特。   她随时都有可能再遇见他。   出于自尊心,她不希望维恩知道她和罗切斯特的过往——那些被压迫的屈辱和愤怒,还有那个雪夜里黑洞洞的枪口和飞溅的鲜血。   她跪在床边,拖出了那只手提行李箱。   上次使用它,还是半年前。 ↑返回顶部↑ 第118章 (1 / 4)   女孩柔美苗条的身材包裹在及膝的长毛绒大衣里,喇叭裙厚厚滚了一圈米白色貂毛,看起来贵不可言。   “不,我不能留下来。”她笑盈盈地回答,感受到对方说话的亲热语气。   尽管她脸上浮着笑意,夫妇俩从她坚定的眼神中还是看得出——没法子把她留住。   陆续走进教堂。她在旁静立观礼。   身穿黑色祭衣的神父捧着盛有圣水的银盆,胎毛湿了的小简爱哭声很响亮。   神父用软毛巾擦干小女婴的头顶,母亲轻轻哄抱,婴儿渐渐睡去。   教堂内部,两盏枝形大吊灯光亮夺目。   陈旧发黑的圣经、圣像前的蜡烛,一切都沐浴在温暖的灯光里。   她听见神父的祝祷声,在高高的圆屋顶下异样地回响着,给她一种平静的满足感。   教堂的天花板有天空那么高,头上的灯光特别遥远黯淡。   洗礼结束后,她踩着羊皮短靴走出教堂,里面仍旧灯火辉煌。   灿烂的阳光,蓊郁的草木,音乐的声音,这一切都使人心旷神怡。   沿着两旁种满花草的铺沙小径,她心不在焉地缓慢踱步,一边欣赏着沿途的美景。   她确信这条道路只有她一个人。   可是当她踏着缓斜的台阶,走上石柱林立的希腊式游廊时,她忽然停下来站住。   在浓密的菩提树斜影下,她拢了拢身上的米色长毛绒大衣,呆呆地站着。   旁边的花园里有一位披黑衣的男子沿着小径向她走来,她克制住心悸注视着。   完全没想到他会过来这里。   出现在她面前。   不是在想象中。   而是真正看见他整个的人。   她忘了这教堂的附近就是布伦海姆宫,而这方圆百里的土地,都冠着帕默斯顿的姓氏。   在一片寂静中,可以听见脚下隔年落叶发出的飒飒响声,以及远方传来的布谷鸟叫声。   在户外清新的空气里,这种寒冷和所感到的惊诧更加强烈地袭击着她。   她稍稍低下头,皱着眉头,用她那双睫毛很长的亮晶晶的眼睛对他望望。   前几日下了几场雨。灿烂的阳光穿过被雨水冲洗得发亮的叶子,空气很冷。   男人的金发在阳光下闪耀,温和的蓝眸一瞬不瞬地凝视着她。   她拿着一张叶子的手在微微发颤。   他脸上只有一种表情,疲劳而冷肃,特别明显地表现在狭窄的鼻梁上,像是坐马车赶了一夜的路,使她感到吃惊。   长长的静默。她倒有些不安。 ↑返回顶部↑ 第119章 (1 / 4)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受洗结束后,宾客们陆续散去。爱牧师夫妇抱着孩子,执意要送她到教堂门口。   简爱在母亲怀里安睡,小小的胸膛平稳起伏,对这场为她举行的仪式浑然不觉。   “真的不能多留几天吗?”   爱夫人挽着她的手臂,眼中满是不舍,“这个小家伙还等着她的教母多抱抱她呢。”   她低头看了看襁褓中熟睡的女婴。   那小小的脸庞安静得像一朵木棉花,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那柔软的脸颊。   “会再来的。”她轻声说,收回了手指,像是承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爱夫人的目光恰好落在她的手上,注意到那白腻的指节上多了枚精致的戒指,戒托上镶嵌着好大一颗钻石。   显然不是常戴的那枚。   她又悄然看向伯莎安静的脸庞,发现女孩那红润的唇角挂着一抹与来时截然不同的微笑,十分的恬静美好。   女人没有再间。   阳光斜斜地铺照在教堂前的石阶上。   伯莎顺着对方的目光,目光触及到左手上的戒指,微微抿了抿唇。   她抬眼望向远处的风景。   那片白金色的建筑群静静卧在暗绿色原野的尽头,在冬日的晴空下格外清晰。   布伦海姆宫。   他近期都住在那儿。   她看了看教堂上的钟表,已经六点多了。   其实她刚才走得比预想中更远。   从教堂出来,她本想沿着小路随便走走,等马车夫把车套好。   可那条路越走越深,她一直走到了树林的前头,走到了看不见教堂的地方,来到布伦海姆宫附近积有灰沙的平整小路上。   然后在那边遇见了维恩。   那时,她和他更紧地偎依着彼此,手掌摩擦着,影子重叠。   太阳疏疏落落夹杂在白杨中间,清楚地映衬出它们那缀满饱满嫩芽的枝条。   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害怕他说些什么,又怕他什么也不说。   然后,她透过那张英俊的脸观察到他的内心,看出他有点反常,却不懂是什么原因。   男人走在她身边,像是刻意收敛了锋芒。 ↑返回顶部↑ 第120章 (1 / 4)   维恩对着她的眼睛瞟了一下,看见她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他自己也窘态毕露,默默地对她微微一笑。   这一笑可包含着多少情意呀。   她在心里考虑着她的处境。 “为什么他这么好?”她想,“这会不会只是一时的感情冲动,会不会只是一种迷恋,一种相互的迷恋……要是我屈服于这种迷恋……”   她默默吸了口气。她像一个成熟的女人自觉地喜爱一个男人那样喜爱他。现在这样的爱,她还是生平第一次遇上。   常常她向他凝视,眼色里有柔情,又有轻微的嘲笑,嘲笑他,也嘲笑她自己。   他间:“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你。”她直率地回答。   他不禁亲切地笑了,赞成地点了下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微笑出现在他脸上,犹如钻石在玻璃碎屑中闪出夺目的光辉一样。   这光辉是从他那双深邃的、难以琢磨的眼睛里闪耀出来的,以特有的诚挚而动人心魄。   “我好爱你。”   “什么?”   他又重复了一遍。 “我爱您,向您求婚。”   他的声音清冷而沉静,即便是倾吐爱语,也仿佛在说着与己无关的话。   她欣赏他这种直接而肯定的语气,但内心却充满惴惴不安的恐惧感。   因为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丈夫。   可他的爱几乎将自己抓住了,像狂风一样将自己卷走。他对她的爱一直遭遇挫折,但是他从开始到现在一直都没有变过,还是在爱着自己,如今正在跟自己告白。   一枚戒指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他手上,呈现在她面前。   银色戒托上的深蓝色钻石发出耀眼的闪光,在晴空微风下光亮夺目。   她站起身来,挺起胸脯,迈开轻盈的步子在亭子里走来走去,偶尔朝他望上一眼。   他那俊美的身子半伏在地上。   在他低垂的眼睛里,处处都流露出沉静的期待神色。那俊美的脸庞,看起来既快乐又悲伤,苍白的额头、祈求的眼神……她一面看,一面怀着一种自己也觉得古怪的占有欲,望着男人那漂亮的后脑勺和衣领之上的脖子。   突然她明白了,那一刻就要到来。   维恩直起身子,单膝跪在那里,转动脑袋注视着来回踱步的她。   “请……让我想一想,让我好好想一想。”   她露出歉疚和信任的微笑说。   她的心收缩着。一股柔情涌上心来。 ↑返回顶部↑ 第121章 (1 / 3)   “确实很漂亮,但从楼上望出去,景色更美。”他温柔地附和道。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他们骑马驶进铺有水门汀的大院,在喷泉前的大门口停下。园林里有两个工人正蹲在地上,用粗糙多孔的石头砌着花坛,坛里的泥土已经耙松了,等着栽种什么。   她低下头,看着身下这匹温驯的黑马,伸手摸了摸它头顶黑色的毛发。   “这匹马很出色,好想给它喂点苹果。”   话音刚落,两个服装体面的仆人从房子里奔了出来。   “啊,公爵大人来了!”   管家远远地便认出他,快步迎上前来。   维恩没有下马,微微颔首。然后他转向她,低下头,吻了吻她的手。   “你想不想住那个有阳台的大房间?”他问,语气平常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她愣住了。   当着那些仆人的面,她不知道该怎样称呼他。称他“公爵”太生分,叫他“尊敬的首相阁下”又太勉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身份,和他共乘一骑,被他的仆人恭敬地注视着。   “我还是先住旅馆吧,等你从法国回来再说。”她一面说,一面把仆人拿来的砂糖和苹果块喂给维恩的爱马。   她伏低身子,拿起砂糖和一小块苹果,喂给那匹一直安静乖顺的黑马。马儿温热的舌头舔舐过她的掌心,弄得她痒痒的缩回手。   “好。”他笑着回答。   等她喂完,维恩掏出手绢,轻轻握住她被马舔湿的手,一下一下帮她擦拭干净。   她没有抽回手。   耳边喷泉的水声哗哗地响着,阳光穿过古树的枝叶,在他们身上洒下朦胧的光晕。   她决定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平静地忍受这次离别。   可他还没有动身,她平静的心情就已被破坏了。   距离罗切斯特夜袭的那个夜晚,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星期。   她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   那天夜里,她举枪射中了他,然后——然后她做了什么?她记得自己愣在原地,记得血溅在脸上温热黏腻的触感,记得猎狗的狂吠,记得谭妮惊恐的尖叫。后来呢?后来她好像和他做了个约定,为他包扎了伤口,好像说了什么“再敢来就杀了你”之类的话。   果然,罗切斯特照她说的,再没有来过。   她渐渐放下心来。   不料刚回旅馆,就收到了一封信。   她恐怖地从信封上认出了笔迹。   爱德华·罗切斯特的笔迹。   信封厚得像树皮。   长方形的牛皮纸上,巨大的黑色花体字母张牙舞爪地盘踞着,散发着浓重的墨香。 ↑返回顶部↑ 第122章 (1 / 3)   “啊哈——成了,我的药成了!”罗兰兴奋地灭掉炉子,用手端起咕嘟冒泡的药汁,仰起青筋突起的脖子,一口气全喝进了肚里。   接着,他又投向下一个正在熬煮的坩埚。   看着兄长那由于穷途末路而寄希望于巫医药方的歇斯底里表情,罗切斯特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从锅台边抬起身子,走过房间的那一头,向他哥哥正在搅拌的绿色药罐里瞥了一眼。   “多难闻的臭味啊,你确定喝了没事?”   “没事的,我非喝不可。”他热烈地宣言道。   罗切斯特对他看了好久,搜索着他脸上的表情。   “你就这么相信自己?”   面对死亡,他是以一种蔑视的心态来代替恐惧的。   “但就算有事我也不怕,我已经准备好了,不再受这该死的病症折磨。”   他说着看了看桌角上的那把黄铜手枪,冷嘲一笑,“要是我死了,你就开心地祈祷吧!我和父亲都死了,这诺大家业就成你的了。”   说完这句话,罗兰的眼睛微眯起来,做出一脸的狡狯。   他完全了解他的兄弟,他的弟弟从小就嫉妒父亲对他的爱,知道如果自己死了,他肯定是非常高兴。   罗切斯特听了他的话,好久没有回答。   他审视着自己的兄长,看着他从一个衣着考究的优雅绅士,变成了一个神经质的半瘫子,如今脸色苍白,总是一副讥诮的表情,挺漂亮的脑袋,但眼神太飘忽,太邪气。   末了罗切斯特不耐烦地深深抽了一口气,心神不定,满腔无语地旋转身子走开了。   过一会儿他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想要阻拦,却听到背后突然传来一声惨叫,等他回过头去,却发现哥哥罗兰已经口吐白沫倒在了地上,手里还捧着那个装着不明液体的冒热气的坩埚。   又要料理丧事了。他想。   父亲的葬礼刚刚结束,紧接着,又迎来了兄弟的。   此刻,他那张苍白而疲乏的脸上写满对死亡的厌恶。   他才二十二岁,但是想到自己有一天也会死,他又释然了,对死的厌恶减少了许多。   他拖着一半好一半瘸的双腿,游走在桑菲尔德庄园附近的荒原上,粗要的面容屡经幻灭和熬忍而略显苍老。   终于在送出那封写给她的信后,他卖掉了剩下的家业,独身踏上游历欧亚的旅程。   “今日呼唤着明日,明日还会继续。”   ……   另一边,牛津郡的旅馆。   维恩离开后,她的生活没有特别大的改变,除了多了一个日程——每天给他写信,以及等待他的回信。   他到巴黎已经六天了,天天出席会议,日程排得密不透风。即便如此,他仍然每天读两封信:一封是别人写的,关于她近况的详细汇报;另一封是她亲手写的,平静如水,字迹工整,像在记录天气。   而他写给她的信,却是另一种温度,炙热如火,像是携着爱的生命,在纸上呼吸。   “我最爱的人啊——”   她拆开今天的信,刚读完第一行,就停住了。 ↑返回顶部↑ 第123章 (1 / 3)   台下挤满了看热闹的民众,男人们把孩子扛在肩上,女人们踮起脚尖,交头接耳,议论着这个将彻底改变他们生活的新奇玩意儿。几个卖糖果和气球的小贩在人群外围穿梭,孩子们的笑声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地散落一地。   她站在人群前排,手里捏着一把金剪刀。   阳光落在剪刀雪亮的刃口上,折出一道细细的银线。   当红色的绸缎应声断开时,四周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伯莎小姐万岁!”有人喊了一嗓子,随即更多人跟着叫起来。连人群边缘一条小狗都汪汪狂叫了几声,摇着尾巴在人群里钻来钻去,仿佛也要加入这场庆祝。   那一刻,她忽然有些恍惚。   这是她来到这个国家后,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站在时代的洪流里。   不是旁观者,不是异邦人,不是那个“从牙买加来的梅森小姐”——而是真真切切参与其中的人。铁轨会铺向远方,火车会跑起来,而她,是这一切的一部分。   剪彩结束后,她绕道去了一趟爱牧师家。   几天前爱夫人来信,说新腌的橄榄可以吃了,又提起小简爱最近学会了翻身,“一骨碌就翻过去,快得像只小甲虫”,字里行间全是初为人母的欢喜。她当时就回信说剪彩那天会顺道过来,蹭一顿晚饭。   推开花园的小门,她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廊下,背对着她,与爱牧师说话。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骑马服,身材高瘦,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露出一张年轻俊逸的脸。   那站姿,那高雅而冷淡的气质,那微微侧头的习惯,她太熟悉了。   “希金斯神父?”她试探地唤了一声。   那人转过身来。沉静而亲切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绽开惊喜的笑容。   “伯莎小姐。”   对方快步向她走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修女,鹅蛋脸,年纪很小,穿着修士服,手里捧着一束刚摘的雏菊。   正是她之前在爱尔兰结识的艾琳修女。   艾琳看见她,立刻惊讶地跑了过来。   “伯莎!你也在这里?”   她们握住彼此的手,热情地寒暄起来。   她站在花园门口,头戴缀有珍珠的蓝紫色短檐帽,两只手笼在白鼬皮手筒里,衬着身后满园的新绿,像一幅画。   希金斯神父解释说,他们这次来英国,是为新建的乡村医院采购一批医疗器械,顺便探望几位迁居此地的教友。谈及伦敦疫区扩大的消息时,他语气平静:“死亡人数极少,不必过于担心。那边的情况,比外界传的要好。”   爱夫人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这一群人站在花园里聊天,立刻笑着招呼他们进屋吃饭。   餐桌摆在厨房隔壁的小餐厅里,窗台上搁着一盆开得正好的天竺葵。爱牧师帮着妻子把椭圆浅盘端上桌,诱人的香味缓缓飘起来——炙烤的里脊肉整齐地码在盘底焦黄的马铃薯上,肉汁渗进薯块的缝隙里,边缘烤得微微焦脆。旁边是一盅佐以奶油酱汁的新鲜青豆,酱汁用自家花园采收的龙蒿调味,清新的草本香和奶油的醇厚融在一起。   桌上当然还有夫妇俩早上刚烘烤的长棍面包,外壳金黄酥脆,掰开时热气直冒。   “都是自己地里种的,”爱夫人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没什么好东西。”   “这才是最好的东西。”希金斯神父认真地说,夹了一筷子青豆。   他们津津有味地嚼着爱夫人从菜园里拔来的小萝卜,脆生生的,带着泥土的甜味。小简爱躺在摇篮里,被餐桌上的谈笑声吵醒了,咿咿呀呀地挥着拳头。艾琳修女把她抱起来,她便安静了,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所有人。   饭后,他们走出清凉的泥灰墙面的厨房,踏入屋外的前院。   经过一番叙旧,希金斯神父与艾琳修女邀请她参观他们目前居住的地方。 ↑返回顶部↑ 第124章 (1 / 3)   她摘下连指手套,清新的空气凉丝丝地洒落在皮肤上。手套一除,手上涂的薰衣草护手霜便散发出淡淡的天然清香——那是维恩派人从普罗旺斯寄来的。   她闻着那味道,忽然想起他身上也常有这种气息,薰衣草香混合着龙舌兰的味道,清冽又温柔。   她心里疑惑,此刻他是不是也在想她。片刻便笃定地认为,他一定是非想她不可的。   在金黄与湛蓝交织之处,温柔与荣耀相遇,她心中涌起一种奇特的喜悦。微风清凉,天空湛蓝,海鸥挤在注满水的绵羊饮水槽旁,咕咕叫着。   她凝望着二十米外翻涌着白色浪花的大海,手里拿着一柄扇子遮着耀眼的水光。   在她身后,港口左侧矗立着一座巨大的堡垒,曾在封建时代守卫这片港口多年,但从大炮发明以来,它便失去了效用,如今只剩一个牢狱,灰黑的石墙上爬满了藤蔓,像一件旧袍子上褪色的刺绣。   那颗焦躁了一整个早晨的心,此刻竟因某种奇异的笃定而平静下来。   今天天一亮她就梳好头发,穿好衣服,跳上马车,赶到港口来迎接他了。   而此刻,轮船正在靠近。   舰队中间的白色巨轮破浪而来,高高扬起的船帆在海风的吹拂下翻腾。不知从哪飘来的桃花瓣儿被风卷起,雪片似的落在港口石阶上和海湾的岬角中,甚至飘到了她的肩头。   御林军和自卫队在身后的道路两旁警戒,金碧辉煌的马车在港口那些狭窄崎岖的小街上辘辘不绝,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混着海浪的节奏,像一首越来越急的序曲。   阳光与色彩如铙钹般在她脑海中轰鸣。   巨轮终于停靠。   先是一班贵族从舰船上下来,都穿着庄严灿烂的国会长袍。   那些猩红、深蓝、墨绿的衣饰,衬着金线刺绣的纹章,一步一步越过长甲板。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搜索着每个人的脸,一时之间没有看见她要等的那个人。   年轻俊雅的政客站在船头,海风把他的金发吹向脑后,冷峻而深刻的面庞不闪不避地迎着朝霞中的太阳。   维恩站在前甲板上,轮廓分明的面孔散发出柔和的光。他被一群皇家骑士围绕着,身形修长而挺拔,耀眼的银肩章配在臂膀上,端正的左肩垂挂着长长的白色披风。   当时甲板上站在他背后的,还有一群漂亮的男女。随从虽只二百来人,却都是经过挑选的,女的各有姿色和风仪,男的都是温文尔雅的知名之士。   她站在港口的左侧,从头到脚裹着一件庞大的黑色大氅,风把衣摆吹得紧贴在小腿上,显露出优美的曲线。   她的眼睛闪耀着,一心注视着甲板上的人,当视线移到船头时,她的喉咙突然觉得干燥而且紧张了。   看见他的第一眼,她的目光里面透露出淡淡的喜悦。对面的轮船已经驶得很近了,差不多已经可以看出甲板上人的面目。   他一定也在看她。她想。   维恩的目光向着港口。   等他刚一踏上陆地,她便投入了他的怀中,被他紧紧地搂住。   刚才他对着她的方向,缓缓敞开怀抱,她没有犹豫就跑了过去。   男人的嘴唇轻轻碰着她头顶的发心,她的脸贴在他温热坚实的胸口处。   “我有想你……”她喃喃说。   “嗯。”他的下唇颤抖了一下,“我知道。”   虽然他的脸上还带着隐隐的政客式严肃,但此刻却主动给予她一种无限温存的抚慰。 ↑返回顶部↑ 第125章 (1 / 3)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在等他与自己汇合的间隙,伯莎坐在弹簧马车的丝绒软垫上,透过帷幔掀起的车窗向外望去。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意识到——原来有这么多人需要着他。他的时间不仅仅属于她,还属于这个国家,这座城市,以及那些正簇拥在他身旁的官员与下属。   男人修长的腿裹在一双高筒靴里,肩上垂挂的单侧披风下摆触到膝盖,整个人的背影映在光洁石柱下的铺石大道中央。远处是宽阔的阶梯状花坛,蓝天下,自卫队金碧辉煌的车架熠熠生辉,夹道聚集的民众挥舞着帽子,欢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她看见他在一名法国军官恭恭敬敬的陪同下,正朝她乘坐的马车走来。   男人那张英俊的脸上含着浅淡的笑意,侧眸用法语与那位军官低声说着什么。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年轻军官身上——刚刚在港口的甲板上,对方除了与亨利·罗斯德同行外,身后还跟着一名表情傲慢的贵族少女。她当时便疑惑起他们的身份,不明白这几个法国人为什么会跟着英国舰队来到此处。   正想着,她面前鲜红波纹呢的车帘被一双苍白修长的大手拨开。   维恩熟悉的正脸出现在她眼前,那双美丽的冰蓝色的眼眸径直投向她。   她淡定的倚靠着靠背,并没有向他询问自己刚才的疑问。   男人服服帖帖地在她身旁坐定,身体挨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领口纽扣的闪光,能看见他喉间跳动的脉搏。   镶有橡木护壁板的车厢内,晌午的清透阳光斜照在红丝绒坐垫上,在他们两个人挨近的膝盖下投上一层散漫的阴影。   他坐在她身旁,就好像一个微小却恒久的宇宙——世界在他到来之前平凡无奇,此刻却充满了流光溢彩的带电空间。   她沉浸地欣赏着男人的美貌,直到听见他那好听的声音。   “别看……”他有些遗憾地在脸上摸了摸。   她不听,依然凑近。   他立体的眉宇在太阳光下宛若古罗马的战神雕塑,有一种古典俊逸的凌厉美感。   顿了顿,她发现他脸上有一道剃刀划破的口子,还没有完全愈合。   原来他是为了这个而遗憾。   “没什么不好的,依然风度翩翩哪。”她捧着他的脸说,用手指划过他苍白细腻的下颌。   “我看这样就已经够好看的了——”   她俯下身,在他紧绷的皮肤上轻轻一吻。   感受到她唇上的柔软与暖意,男人克制住那一瞬间翻涌的情绪,闭眼保持着一动不动的坐姿,任由她随意地触碰自己的脸颊。   忽然,他听见她表白夸奖的话语停住了,捧着他脸的手也放了下来。   维恩睁开眼,紧紧盯住她的眼睛。   他屏住气息等着她说下去,巴巴儿地等待着她说出那神妙的三个字来。   可等了半晌,还是没有听见。   他觉得有些失望,然而这种感觉很快就转变成渴望,像以往一样。他的心脏颤抖着,渴望地收缩,而她只是轻微地靠向前,注视着他金发发梢下的眉眼。 ↑返回顶部↑ 第126章 (1 / 2)   结果他看见的是白纸上细细填写的每一根骨头、神经、筋络的名字,像题字一样工整。   他在一旁看得啧啧称奇。   “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个?”他柔声问。   她笑了笑,没有回答。   有些事情,解释起来太长了。   “对了,你刚才在为什么事情烦恼?”她握着铅笔,抬起头来微笑说,“或许我能帮到你。”   他从写字台上取出一张刚刚出版的死亡统计表,递给她。城东的疫区仍被封锁着,生病的人被集中安置在疗养院里。那张表格上的数字冷冰冰的,像一排沉默的控诉。   “那片区域在感染疫病前就是个肮脏的地方,”他向她讲解情况,说着,声音低下去,“所有的恶习和疾病层层堆叠,空气被各种腐臭的蒸气毒害。周围是屠夫的店铺、公墓、排水沟、尿流、粪堆,还有染布工、制革工、鞣皮匠的摊位……如果有人问我,一个人怎么在这个深渊里生活——浓烈的臭气厚重得几乎能看见,方圆三里格内都能闻到——我会回答说,这里的人已经习以为常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替他补充:“他们习惯了潮湿的雾气、有害的蒸气和难闻的烂泥……”   他听着,没有插嘴。   过了一会儿,维恩抬起头,若有所思地说:“我可怜的百姓。我真想不出这瘟疫怎么会起来的。照理,不应该遭这样的浩劫。”   男人垂下眸,修长的手指轻轻转动她手上的戒指。那纤细的戒环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一线薄薄的、却不肯熄灭的希望。   她在他轻轻转动她手时腼腆地笑了。   顿了顿,她迟缓地开口道,声音清晰而流畅:“如果能把那些数据收集起来,不只是死亡人数,还有水源、街道、住房的情况——把疫区和健康区域放在一起比较,也许能看出一些规律。”   他抬起眼看她,目光深邃,带着明显的惊讶,随后给她一个温柔理解的微笑。   “就像你画的那些骨骼,”他说,“把看不见的东西,画出来。”   她笃定地点点头。   他思考了良久。窗外,天色渐渐暗了,雌犬终于安静下来,蜷在壁炉前的地毯上。远处的街道传来教堂的钟声,一声一声,不紧不慢。   “去做吧。”她最后说,带着鼓动的语气,声音很轻,却像一扇大门被推开,让盘旋在男人心头的那些迷雾迅速逸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清晨,一架精致华丽的马车在高大的黑色锻铁大门前放缓了速度,身穿红外套的卫兵上前确认了来者身份,并迅速鞠躬推开大门。   透过厚厚的镂空车帘,她看到,门开后视野里的另一端,是一条笔直的水泥车道,穿插在齐整开阔的巨大草坪中间,周围还有望不到边际的绿油油林地。   她探出头去望着车窗外的森林和城堡的塔楼。这里的空气不同于伦敦的污浊,清新、甜美而湿润的微风时不时从她耳边拂过,带来一种柔和的抚慰,她深深吸气,直到肺叶灌满。   行进途中,一群可爱的苏格兰黑脸小羊出现在车道中间,挡住了马车的去路。车夫没有扬鞭驱赶,而是等待它们一个接一个地从车前走过。这些从容自若的羊群,在牧人的看管下缓缓移动,就像一片落在草地上的云朵。   原来这片属于帕默斯顿公爵的领地内,竟还有农庄和村落存在,意识到这一点后,她愈发好奇地向远方望去,那些灰瓦白墙的小屋和谷仓错落地点缀在林地边缘,炊烟袅袅升起,安宁得像一幅古老报纸上的版画。   十分钟后,布伦海姆宫的庄园宅邸终于出现在视野尽头。   白金色的宫殿群静卧在绿海之中,宛如一座遗世独立的孤岛,清冽的空气微微湿润,带着青草和燕麦的芳香,还有一种说不清的自在,仿佛连呼吸都可以更深一些。   她探出手去,让阳光悄悄落在指尖,垂眸盯着无名指上的戒指。那颗精致蓝钻在光线下通透得近乎不真实,戒环内侧刻着两个字母: bw 。是她和维恩两人的名字缩写。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行小字,随即将手收回。 ↑返回顶部↑ 第127章 (1 / 3)   她靠过去,伸出手,捏捏他的手。   维恩睁开眼睛,望着她主动靠过来的样子,愉悦地微笑。   下一秒,男人反握住她的手。   她明白,他很清楚地看出了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然而,当她凝视着他时,注视久了,才发现那张英俊面孔底下藏着什么。她开始注意到,男人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因为一丝忧虑而加深了颜色,变成了近乎冰冷的宝石蓝。   他曾对她说过,要向她证明,他对她的爱情不会妨碍她的自由。   可是,自从他们的订婚消息传开后,那些政客们知道他们的首相要娶一个普通的平民女子,他就陷入了类似于漩涡的境地,穷于思索和应付从四面八方席来的种种压力,根本很难抽出时间考虑自己与伴侣的情感需求。据她了解,大概有超过三分之一的官员认为,这场婚姻不能为他带来任何有利的条件,相反还会产生拖累。   但他向她保证:“我会处理好这一切。”   他告诉她不用担心。   他已经让秘书起草了一份声明,下周会找几个关键议员谈谈。   他会保护她免受伤害,守卫她远离麻烦,确保她同所有人一样,享有自由选择的权利。   当时她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她听着他的话语声,嘴唇动了动,挤出一丝笑意,可眼神却恍惚而凝重。   “我们将一起观赏波提切利的《春》……就在迈泰奥拉的湖畔……”维恩对她说着,暗暗将他们欢爱的场景设在了希腊岛屿上的别墅。   男人这样想着,朦胧中将设想的蜜月场景与某幅名画中的景致糅合在一起,声音渐渐变得沙哑低沉,像是陷入了某个遥远的幻梦。   而她呢,同样设想了一下自己与他并肩出现在某个古老欧洲的魔幻场景里的画面。   她想象着与他在希腊岛屿上的生活——那是维恩选择的退隐之地。有一天,他们会隐居到希腊岛屿上的香桃木林里,远离伦敦的一切。他以前提过一次,说那里有世界上最蓝的海。   可那些画面在她脑海中晃了晃,越看越觉得像是水中的倒影,一碰就碎。然后,她凭借着女性的谨慎感觉到——这种想象其实毫无意义,唯有靠大量的时间和决心,才能把它变为现实。   “我等不及了,”她勉强笑答,沉吟片刻后又说道,“只不过,我希望我们的订婚消息并非不得不在报纸上宣布。”   其实她有些担心。   他是明确表示过要宣布订婚的,可她并不想以登报的方式将幸福公之于众。那些铅字,那些版面,那些被无数双眼睛阅读的细节,仿佛是把心底最柔软、最私密的东西,扒开来给陌生人看。她不愿意,不希望属于他们两人的事情变成旁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是的,我知道。”他会心地望着她的眼睛,语气放得轻缓,带着安抚之意。   “放心吧,亲爱的,我和伦敦几家报纸有过合约,婚礼举行之前,不会有什么不该出现的消息流出去。”说到这,他顿了顿,话锋微微一转,声音里突然又多了一丝无奈的笑意:“但毕竟早晚有一天,那些记者会知道的,是不是?”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只要我们彼此相爱,一切就无怨无悔。”   此刻,谁的恳求都不会如此迅速地激起她内心的回应——除了他和她自己。   她听着他的话,忽然觉得自己那些顾虑是否有些太过谨慎。   是啊,人们早晚会知道的。报纸不报纸,又有什么区别呢?   重要的是他们真的在一起了。   不一会儿,她的心便软化下来,舒展了笑容。可是,那笑容底下,还有一丝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像细沙一样,硌在那里,不疼,却一直存在,有如幽魂般缠着她,在她的嗓子眼里打转。她努力不去想它,但它却不断地顺着思绪漂来,漂到她的心上。 ↑返回顶部↑ 第128章 (1 / 3)   她把袖子下的指尖和他的抵在一起,维恩情不自禁地突然俯身亲吻她的双手。   有那么一秒钟,她的耳边一片寂静,只剩下客厅里人们聊天的嗡嗡声。   “对了,那婚礼什么时候举行?”   老祖母望着他们俩亲密的举动,突然话锋一转,面带微笑,眼神慈爱地注视着维恩。   这个问题他们之前还没有讨论过。   她迷茫地想。   当老夫人的目光转向维恩的时候,客厅里的每一个人都明显在等他开腔。   只见男人低垂着眼睑,穿着深灰色双排扣常礼服,一双深邃透亮的蓝眼睛默默扫视那些侧耳谛听的面孔。随后他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微笑着望向未婚妻,只低沉地说了一句:   “当然是越快越好。”   说完,他垂眸握住她安放在膝盖上的那只手,拇指抚过她紧攥的掌心。   维恩坐在她身侧,剪裁合身的深灰色西服衬得他身材愈发俊逸挺拔。墙壁上斜倚着的大镜子照着他的侧影。   男人那张年轻成熟的脸在灯光下显得尤为奇异俊美,与旁边的牡丹花墙构成了一副色彩艳丽的图画。   她微笑回应他的目光。   接着,一声尖嚷使他们俩同时皱眉。   “姑妈——我们也应该给他们时间更好地相互了解啊!”一旁的佩蒂表姑突然插嘴道,语气里恰如其分地表现出否定。   老祖母却毫不客气地反驳,沉声道:“胡说八道!他们已经够互相了解的了!就让年轻人照自己的意思办,可别等到酒走了味。”说完她转头看向维恩,叮嘱道:“复活节前就把婚礼办了。现在我一到冬天都有可能得肺炎,我还想给你们的孩子办满月宴呢。”   老夫人这几句话得到了在场人各种恰当的反应。维恩愉快地笑了笑,目光下视。女佣倒了茶来,他将茶杯碟子移到对方跟前。   左侧沙发上的佩蒂表姑一脸难以置信,在一旁皱着眉使劲儿扇着扇子;其余几个晚辈则坐在矮凳上,一脸小心翼翼地表示认同。   只有她,在那一刻,忽然对和他结婚感到害怕。   不是因为他的祖母,不是因为那位佩蒂表姑,而是因为她忽然看清了一个事实:   她即将融入的这个家族,远比她想象的要复杂。   那些微笑的面孔背后,到底还藏着多少她看不见的东西?   可她还没有来得及理清自己的思绪,交谈便突然中断了。   门一开,凯瑟琳戴着紫色软帽、裹着披风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的端庄少女,和几个亦步亦趋的仆从。   “啊——凯瑟琳来了,我想这里就更热闹了!”老祖母毫无顾忌地高兴嚷道,“坐下,坐下,乖乖,帮我把那儿的黄色扶手椅推过来。既然你来了,我们就好好聊聊。我听说你办的舞会非常成功,还有你在巴黎的沙龙——”   老夫人显然已经把所有的亲戚都忘了,又是微笑又是挥手。这会儿正由她最喜爱的孙女凯瑟琳推着,慢慢往卧室里走。凯瑟琳远嫁异国多年,半年前才回到伦敦探望祖母。   客厅里的女士们亲热地低声聊起来。维恩从她身边起身,他准备去祖母那儿把戒指拿回来。刚刚他们谈得兴起,戒指被老夫人拿去端详,这会儿还放在她手边的茶几上。   维恩走后。落地窗边的长沙发上,便只剩下她一个。望着那沉甸甸的紫色天鹅绒窗帘,她感到又无聊又拘束。阳光从窗格外不由分说地漏进来,在地毯上画出一道道金色细线。   其他人只管自己细声谈笑。   那位佩蒂表姑拉着凯瑟琳带来的那名少女丽莎,两个人凑在一起,穿着华丽累赘的衣裳,不知在议论什么。偶尔飘过来几个词,像是“照相机”和“衣服的新花样”之类的闲话。 ↑返回顶部↑ 第129章 (1 / 4)   她所面对的,是根深蒂固的阶级偏见,还有自己背后那道怎么也抹不去的阴影——那句传言,像诅咒一样,永远跟在她身后。   “疯子的后代……”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已经平静了许多。   维恩还握着她的手。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耐心等她开口。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也许那些人的话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她这边。   “所以你怎么想?”她听见自己低声问,   她的声音平缓而紧绷。   “那份报纸的头版,我会立即命人撤下。”   她和他四目相对,又很快移开目光。   然后,她温吞地开口:   “你就没有什么想问的吗?”   她知道自己对他有所隐瞒——她的人生经历,她的身世。   那些她从不与任何人提起的、像毒瘤一样长在心底的东西,此刻正一点点往外翻涌。   终于她再次出声,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平静,“其实,我对你有所隐瞒。”   “你要说的,我都知道。”他的回答来得很快,没有任何犹豫。   “我不在乎。”   “但我在乎。”   她打断了他,或者说是打断了自己即将涌出的软弱。过了一会儿,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做某种决定。   “你听着,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都是真实的。”   她顿了顿。   “我的家人——我的母亲,还有我那个不知下落、甚至已经去世的姥姥,都是精神病人。”   她说这话的时候,整个人下巴紧绷,肩膀僵硬,眼睛不知该往哪里放。   她不敢抬头看他,因为怕在他眼睛里看到怜悯,或者是更可怕的东西——退缩。   然后她低下头,抢在他开口之前说出了那句话,“对不起,我不该答应和你结婚的。”   沉默。   漫长、令人窒息的沉默。   什么都别说,求求你,她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他能继续沉默。   她屏住呼吸,握紧拳头。很快,在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是时候该离开了。   她快速抬脚绕过他,把大衣的高领提到耳际,冷淡地吐出结语,不敢抬头向上看他的眼睛:   “真相就是这样,我这就离开。”   她刚绕过他半步,一只手就从身后伸了过来,稳稳地扣住了她的腰。 ↑返回顶部↑ 第130章 (1 / 3)   此刻,布伦海姆宫上下活跃起来,像一个平静的国度忽然迎来了外归的国王和王后。   消息像一阵风,从厨房传到仆役房,从仆役房传到馬廄,又从馬廄传回大厅。每个人都绷紧了神经,脸上带着一种既紧张又兴奋的表情——仿佛平静的湖面忽然被投入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荡到了每一个角落。   连那条趴在壁炉前打盹的老猎犬都抬了抬眼皮,像是嗅到了什么熟悉的气息。   另一边,宽敞的庄园宅邸外,天空湛蓝,云朵是波澜万丈的纯白。   伯莎坐在车座中间,精神矍铄地来回看着左右两边的风景。   她和维恩要来此处度周末。   这里的树木、天空,闪闪发亮的湖泊,对她来讲,都十分美妙。   阳光和煦,云淡天清,仿佛一切都沐浴在明澈惬意的水中,平静而祥和。   在这个国家,这样的好天气并不多见。   透过车窗,她远远地看见管家和女仆长站在宽阔的金色斜坡前。   马车正穿过灰泥立柱和小小的屋前花园。   经过一片色彩斑斓的草坪时,她发现那里开满了蓝色绣球花。阳光从水平方向照射过来,空气里带着干燥而饱满的热量闪烁。   现在正是初夏,全年之中最美丽的季节。   下车时,她小心地抬起头,一口一口地呼吸纯净新鲜的空气。   刚才在车上,他吻她。他口中有种甜甜的味道,像是利口酒,还有凛冽的薄荷气息。每次他们接吻,她总感觉自己像糖果一样融化,此刻那种感觉还残留在她唇齿间,带着一种隐秘的、只属于两个人的余温。   马车停稳,一对年轻男女从车上下来。   玫瑰花墙下,郁金香花坛之间,身着丝绸长袜及膝短裤的男仆站成一排,恭敬地迎接主人的到来。   一辆全副皮马具的精美马车,静静停在华丽的黑色锻铁大门前。管家丽莲先是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挺拔,沉稳,不需要第二眼确认。随后她的目光落在那道身影身旁,看见一位光彩夺目的女人正在下车。   伯莎微微弯下腰,把斗篷拉下来,紧紧地箍在身上,接着,她把右手伸给地上的维恩,让他扶着自己。   男人脱下皮手套的手洁白而温凉,皮肤薄得像细腻的纸。一阵风从他们身边掠过,她外套的下摆被风吹开,他的手迅速移向她领襟的空隙,身体微微前倾,自然地帮她拢好。   动作轻巧,像做过无数次一样。   男仆们垂着眼,没有人敢多看。只有管家丽莲的目光在两人之间停留了一瞬——那目光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长者的了然。   微风和煦,布伦海姆宫的车道和石墙在光线中泛着暖金色的光。她站在他身侧,手还搭在他衣襟上,没有急着收回来。   维恩低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   “走吧。”他牵住她的手。   她点点头,与他同行,两人步伐一致。   阳光洒在两侧郁金香花坛上,色彩斑斓。   就在她踏到台阶上时,她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嘶鸣。   那声音清越,带着某种不加掩饰的野性。紧接着,动物的蹄声有节奏地敲击着土地,一匹雄赳赳的高地黑马出现在她和维恩面前,鼻孔大张,呼噜噜地喘着粗气。   她一眼就认出了它。 ↑返回顶部↑ 第131章 (1 / 3)   她的眼睛被点燃了,欣赏地看着那几枝美丽的红色康乃馨。   “它们同您手套上的蕾丝相得益彰,不是吗?”   那位管家太太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边,抽出其中一枝放在她的手上。   对方声音温和,带着一种狡黠的,用来缓释沉默的意味。   她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看那枝花,又看了看自己手套上细密的蕾丝纹路——确实,它们都是精美的,都带着一种柔软的克制。   随即她自信地微笑起来,拿起那枝花,举在胸前,那神情、那姿态,竟同记忆中帕默斯顿夫人手握卷轴的样子如出一辙。   管家定住了。出了神。   她细心地观察面前这位少女。观察她白皙的面庞,清新而时尚的气质,漂亮的肩膀,以及挺拔得令人赏心悦目的姿态,这些都给人留下一种特别美好的印象。虽然年轻稚嫩,但在她身上看不出丝毫笨拙。还有她那素净的衣饰——在浮华的上流社会极为少见。管家丽莲仔细察看了那件衣服。她懂得这种素净是怎么一回事,明白它背后得付出多少代价。   她所服侍的帕默斯顿家族,成员们普遍金发蓝眼,像冬日里清澈的日光。   但这个女孩恰恰相反。   她是黑发,苍白美丽的脸上嵌着茶褐色的眼睛,有一种东方的神秘,温柔、沉静、聪慧,像一首难读懂却听得见韵脚的诗。   怪不得一露面就能在伦敦的高级社交场上掀起波澜,引得那些贵胄精英的注目。   “您先尝尝这里的咖啡,我去给您派些侍女来。”管家太太温声说。   这是一个漂亮的高个子英国女人,身形瘦削,盘着高髻,穿着一条用披肩裹住肩膀的黑裙,大约四十岁左右的年纪,气质十分干练,苍白的额头,在起伏的黑发和浓重的眉毛映衬下,显得格外肃穆,让人想起一些英国小说版画里的老派管家形象——那些资历很高的、一辈子服侍同一个家族的女人,脸上永远带着一种不动声色的威严,仿佛她们本身就是这座房子的一部分,比墙壁和地板更古老、更坚固。   伯莎捻着花转身,看见对方毕恭毕敬地朝她微微鞠了一躬。   于是她也礼貌点头,目送对方退出房间。   四周安静下来。   远离了别人的审视和观察,她也更加自在轻松地呼吸起来。   不远处,高大的落地窗挂着明黄色的窗帘,午后的光线被过滤成一种柔和的暖色。   她在房间里随意逛了一圈,然后发现旁边还有一个相连的浴室,通透明亮。   她伸出手,摸了摸梳妆台的木纹。   凉的,光滑的,像一面沉默的镜子,照出她身上衣料的颜色——淡绿色,生机勃勃,却与周围的鎏金不符。   这里的一切都给她留下了充满极致现代欧洲奢侈生活的印象,那种瑰丽豪华的装潢,她只在宫廷小说和画册里见到过。   从花纹新颖的法国糊墙纸,到铺满整个房间的大地毯,一切都是崭新的,弹簧床上铺着厚垫子,床头放着套有蚕丝枕套的小枕头。大理石的洗漱盆、梳妆台、长沙发、浴缸、桌子、壁炉上的青铜座钟——窗帘、门帘,一切都是贵重的、崭新的。   不知怎的,她越来越眼花缭乱,观察的越久,越细微,她就越觉得身心疲惫,只想懒懒地坐下来休息。   她的手耷拉在沙发背上,指尖微蜷,握着想象中的手机,而那枚硕大的、嵌满钻石的半环形戒指正安然地盘绕在她的无名指之上。   过了几分钟。   门外再次传来轻而整齐的脚步声。   三个女仆鱼贯而入。领头的那个名叫露西,声音温柔得像浸过水的丝绸:“小姐您好,我们是丽莲女士派来照顾您起居的。”   那几个女孩梳着时髦的发式,打扮得像这个房间一样新颖华丽,穿着那用来加固束腰的层层棕纸,走起路来窸窣作响。 ↑返回顶部↑ 第132章 (1 / 3)   他就坐在她身边,一派自然而然的松散姿态,如果她要说点什么,他会立刻微笑,像粗壮的枝干,稳稳接住她降落。   半小时后。   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整间客厅被照得通透。花园里玫瑰开得正盛,香气随着微风一缕缕飘进来。一切看起来都很好。   可她却忽然感到一阵没来由的绝望和不开心。   此刻,她正湮没在丝绸、白缎子、府绸和羊驼呢的泡沫与波涛里,不知所措。   绣女们屈膝跪地,口中衔着一根根别针,把她围得水泄不通。她被迫站着,一会儿转身,一会儿弯胳膊,还得时不时小心翼翼地走上几步,让婚纱的裙摆在地上铺成一圈。紧身胸衣的里衬裁得略小,每一次拉紧她都咬住牙关,呼吸变得又浅又急。   透过人群的缝隙,她看见维恩坐在不远处的蓝沙发上,轻松自在,几乎融进了背景板里。而她则被女性裁缝、帽商、胸衣商团团围住,每个人都带着热情的笑容和尖锐的别针,在她身上比划、丈量、固定。   在那一瞬间,她忽然开始审视起自己和他的处境差异,紧接着,从心底里感到一阵不寒而栗。她站在地毯中央,任那些陌生的手在她腰间收紧、在肩头抚平、在裙摆处铺开。   面前的女裁缝拿着一卷软尺,笑眯眯地等着她抬胳膊。而他就坐在几步之外,松松地靠在沙发上,翻着图册,偶尔抬眼望望她,像在看一幅缓慢完成的画。   男人低头翻阅着一本厚厚的婚纱图册,侧脸在阳光下格外好看。他兴致勃勃地翻到某一页,停下来,用手指点了点,刚要抬头问她意见——   却看见她正在走神。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怎么了?”他温柔地靠过来,音色像一架竖琴被轻轻挑动。   她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浅笑。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突然冒出来这么多奇怪的念头。   到底是什么在冥冥之中驱使她质疑这些,她无从得知。   ”也许是因为最近太累了吧……”   她这样回答。   在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后,她怀疑才的想法只是某种悲观主义,某种对生活意义的否定,单纯地承认自己精疲力竭。   “真的?”   维恩突然俯身凑近,语气有些不安。   他在确认她的表情,有没有说谎。   可她斜着脑袋,反过来端详他。   她喜欢看他的脸庞和身体。   而不爱深深注视他的眼睛。   有那么一瞬间,维恩迟疑起来,不晓得是否该继续追问。   他开始审视自己刚刚的行为是否守礼有节,有没有不经意间对她造成伤害。   他心中深感不安。有很多次,在看向她的时候,他都在严肃地反省自己,担心自己在同她的关系中是否站错了位置。为此,他希望她能将感受和盘托出,他愿意做她的倾听者。 ↑返回顶部↑ 第133章 (1 / 3)   她看着那天鹅,心里想的不是阳光中散步的惬意,而是维恩额前微卷的金发。两边的思绪交融在一起,令她不由好奇起来——他额前那细密的发丝,触感是否像天鹅胸前的羽毛一般轻盈柔软?思前想后,她离那天鹅越来越近,穷极无聊之下,她差点就要伸手摸上去。   然而,就在她靠近的那一刻,天鹅飞走了,飞进了天蓝色的湖心。   看着那层层叠叠荡开的湖面涟漪,她遗憾地用手摩挲了一下裙角的褶皱。   顶楼的一扇落地窗后,维恩正站在那里,透过发白的玻璃注视着她。   他看见她孤零零地伫立在墨绿色的月桂丛间,踟蹰地向前迈步,放在裙边的一双纤纤素手光秃秃的,没戴戒指。   明媚的艳阳下,她穿着一件淡绿色的薄纱荷叶边连衣裙,卷发如瀑,其中一绺垂在颈间,发梢弯弯,颇是温柔。   少女步履款款地走在湖边,一面垂眸沉思,一面用阳伞尖戳着足底松软的泥土。   一只白天鹅在她对面拍打着翅膀,不时钻进湖心的灌木丛里。   这一人一鹅,远远看去,简直就像是某种纪念物上的精美雕刻。   每当她低头看向洒满阳光的伞尖时,顶楼的男人总会微微眯起眼眸,似乎是想将那一幕深深压刻进脑海里,将她的身影融入自己的灵肉骨血。   …   到了炎热的中午,伯莎慢悠悠地从湖边走开,回去时没有遇见一个仆人。   她安静地上楼去,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卧室沙发上,舒展着一只手臂。   窗户半开着,布满天堂鸟图案的黄色窗帘被风轻轻掀起,一股脑儿地从窗台边飞起,然后又被风吸了回去。   她叹了方气,闭上眼睛。   她并没有睡着,只是睡眼惺忪,昏昏沉沉。拱形落地窗外,阳光下的三叶草地上,蜜蜂四处飞舞,黄色的蝴蝶翩跹其间。   蝶影翩飞,幽黄如灯,宛如掠影浮光。   恍惚间,她又想起了汉普斯特德的那些田野、那两只交由托马斯照料的猎犬,她精心打理的花园,还有那栋已经不再续租的白色大房子——那是她来到伦敦后的第一个领地。那时,她还不知道,自己将在生活的推移中渐渐迷失。此刻,那些旧日景物离她越来越远,只剩一根细细的丝线将它们与她相连。   随着她离开伦敦、来到布伦海姆宫,那根丝线也越来越细,越来越模糊,像一根沾满雨滴的蜘蛛丝,在风中摇摇欲坠。   思潮起伏间,她睁开眼,优美地转过面庞,看见巨大的锥形云朵正从窗外掠过,缓慢地一点一点移动。   她就这样睡着了。   维恩走进房间时,看见她蜷在沙发上,呼吸绵长。男人悄悄驻足,盯着她身后舞动的窗帘皱了皱眉——有穿堂风。他担心她受凉,想过去关窗,又怕把她吵醒。如果她明天打着喷嚏下楼……他摇了摇头,还是决定走过去关窗,然后在她对面坐下,动作轻轻地,没有出声。   暮色不知不觉降临。   她从一片无尽的安宁中醒来,没有立刻睁眼。门轻轻吱扭了一声,她听到一阵轻而慢的脚步,像钟表的秒针在走动。然后,脸上感到一阵温暖的喘息。   醒来后,已是黄昏。   那个睡着前将她晒得暖融融的太阳,此刻已落到屋后,正缓缓西沉。   寒气弥漫,她微微哆嗦了一下。   恰在这时,一只手暗暗抚了上来——一条毛毯被轻轻盖在了她的身上。   她抓住毯子边缘,顺着那只手看上去。维恩坐在她身旁,面容明朗而精致,修长的手指间垂着一条项链。中间镶嵌的宝石很大,通体赭红,拥有数十个切面,被雕琢成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礼物,”他低声说,“喜欢吗?” ↑返回顶部↑ 第134章 (1 / 3)   回到餐厅这边。   管家和侍女们各就各位,而维恩就坐在管家身后不远处。   年轻英俊的首相穿着由巴黎最好的艺术家设计的昂贵礼服,坐在那里,领子上一圈圈蓝色的褶边衬得他整个人华贵清冷,宛如意大利古老油画中走出来的贵族。   肥胖的餐厅侍仆,一张滚圆的脸刮得精光,系着白色领带,进来躬身通报说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维恩闻言站起身。他伫立在壁炉前,低头看了看胸前的怀表,然后抬起手整了整衣服上的领扣和袖链。动作从容,一丝不苟。   餐厅里的烛光摇曳,银器在光线下闪闪发亮。伯莎站在门方,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误闯入别人家宴会的陌生人。   她一出现,餐厅里的侍从立刻噤声站直,这时就有人恭敬地上前,轻轻牵她走到椅子旁,扶她落座。   晚餐、餐厅、餐具、仆人和菜肴,不仅同这栋住宅的豪华气派相称,而且显得更加精致、更加时髦。   她眼看着这种对她来说仍觉新鲜的贵族排场,不由得仔细研究起各种细节,同时心里琢磨着,这一切都是谁安排的?怎样安排的?带着伪装出来的沉着,她往靠近维恩的向挪了挪身子。   在她眼中,他这类人物,从来不需要考虑这些事。她轻易地相信,这样豪华而复杂的日常生活,一定是有什么人苦心经营出来的。比如那位丽莲管家。因为晚餐时她一直严肃地给主人添菜斟酒,令人紧张。看得出来,维恩对这位女管家的信任非同寻常。   当丽莲太太退下时,她跟他说了这个想法。维恩笑了。而她十分吃惊。他用他的餐巾给她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肉汁。   入座前,他已脱下了外套,穿着一件有白色低领的绿衬衫。他一向穿得很华丽,此刻却显出几分居家的松散。   某种气氛已经开始在烛光银器之间酝酿。夜风从花园的向吹来,带着晚香玉和修剪过的树枝的气味。   很快,她从维恩打量餐桌的目光,从他向餐厅侍仆点头示意的冷峻姿态,从他征求她吃冷汤还是热汤的方气上,渐渐看出,这一切其实都出自他这位男主人的精心安排。   而她,只用快活地坐享其成就好了。   没有人置喙。   饭菜、酒类、餐具,一切都很精美。但一切,也同她已经好久没有参加的那些宴会和舞会上看到过的那样,千篇一律。   他们吃了炖肉和一些热食蔬菜,都非常美味。她吃得很慢,而维恩喝的比吃的多,大部分时间都在看她进食。   他似乎很喜欢看她吃东西——就像几小时前看着她在沙发上睡着时,关窗户,盖毯子,目光里还包含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关切。   谈论了仆人的事情以后,她陷入了沉默。她发现自己说的很多话都让他眉开眼笑,尽管在她自己听起来很正常。   因此她不再说了,总觉得自己是在讲冷笑话。他也停下来。只听见壁炉架上钟表的嘀嗒声,还有刀叉落在盘子上的声响。   她不自觉地回忆起在汉普斯特德的客厅里和谭妮还有布兰缇共进的那些欢乐的晚餐,又想起她和金曼华在剧院旁的酒吧里吃饭。   用餐结束以后,维恩递给她一杯加了冰淇淋球的奶酒,当她变得飘飘然后,他走过来吻她。两人站在吊灯下分别。   她握着他递过来的手,指尖微微发凉。黄蓝交织的夜间光线将他的脸映照得明朗而精致,像珍珠的表面一样散发着光泽。维恩低头看她,在她手背上轻轻一吻。   她欲言又止,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先开方。   “晚安,亲爱的。”   离开餐室时,他低声温柔地说了句晚安,接着又叮嘱她早点休息,说完他便转身上楼,离开了她的视线。   …   那晚她睡得并不是很好。   起先她爬上卧室温暖的床,本以为困意会很快袭来。但是没有。 ↑返回顶部↑ 第135章 (1 / 3)   “好了,还是送你回房吧。”   他的话带走了她身上的余温,她跟着站了起来,立在他紧跟前。   为了关闭这块地的灯光,维恩伸出手臂从她背后绕过,开关的按钮恰巧在她背后。   于是她往左迈了一步,面对他站着。   不过一刹那的功夫,她长袍的下摆罩在他脚背上,随即又移开了。   吊灯变暗时她哆嗦了一下。   “亲爱的。”维恩悄声说着,将她搂得更紧一些。他认为订婚之初是庄严神圣的时刻,即便他们此刻共处于同一屋檐下,他也只是期待着未来将会与她有怎样的幸福生活而已。   完全想不到要做别的。   她跟着他,被送回房间。   躺在被子里,她看着他离开了自己,还把灯给按掉了。   室内顿时变得很黑暗,只有他打开门时外面透进来的一点点微弱的亮光。   她闭上眼,准备催眠自己可以睡着,于是缩了缩手脚,裹紧被子。   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了。   她只能睁开眼轻声说:“可以陪我一会吗?”又补充道:“等我睡着就好了。”   她盯着那点亮光,语气带着自己都未察觉到的柔软祈求。   门微敞着,他还没走。   细长的梯形光线从他站立的地滑过,像一条小径通向她的床边。   男人沉默了一会答应了她,回来坐在床沿。周围很安静,安静到彼此的呼吸都能听到。 “你睡着了吗?”他压低了声音问,以为她可以很快睡着。   她睁着圆溜溜的眼睛,只觉得时间被拉长了不少,可现实里却只过了几瞬。   “马上。”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维恩再次沉默了一会,站起身出去。   他离开了?   她眼前发呆了一会,望着黑暗里模糊的四角,心底莫名其妙地冒出一丝酸涩的不舍。   她对他产生了依赖。她内心思绪翻涌,反复考虑着这样一个问题:他们之间的交流,究竟紧密到了何种程度呢?   但是没等她回过神,他又回来了。   男人令人惊喜地再度出现,手里拿着一把小竖琴。淡金色的琴身映衬出他手指的白皙,在暗夜里格外分明。他拉了把椅子,轻轻坐在床边,安静得让她恍惚了一瞬。   琴声随即流淌出来。平静,柔和,清澈连绵的音符像溪水一样,从琴弦上滑落,漫过夜晚的沉寂。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琴弦上,侧脸在微弱的灯光中勾勒出一道温润的轮廓。   她蜷在被子里,听着那些音符一个一个地落在黑暗中,像雨滴落在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凡人的灵魂如何被音乐拯救,她不知道,但这琴声确实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她心底里那些积郁的褶皱。她感觉到一阵熟悉而温柔的暖意,忽然有种落泪的冲动。   那温暖让她有些想家。 ↑返回顶部↑ 第136章 (1 / 2)   金曼华这次来伦敦看她,并非独自一人。他还带来了一位房产经纪人——胡珀先生,一个胖胖的意大利人,被契据箱包围。金曼华说,一会儿出去吃午饭的时候,再正式介绍他们认识。   这次拜访来得那么自然,比她最近经历的许多事情都要自然。没有大惊小怪,没有忧伤纠结,没有惊喜烦躁,一切都水到渠成。   他作为她的第一个异性朋友,回想起来,他们的这段友情着实美妙至极,而且不可思议。对金曼华而言,他和她的这份友情是具有保护性的,生发于半年前的商业联盟,却也因此诞生了一种骑士精神,一种保护欲。   得知她订婚的消息后,起初他眉头紧锁,妒火中烧。可是当他来到英格兰,真正见到她时,所有这一切的兵荒马乱都顿时变成了废墟。他此次来,并不是为了阻止她嫁给那个人,而是确认——亲眼见证——确认她真的幸福。而这也恰恰是他煎熬的地方。   金曼华端起茶杯,目光不经意地落到她搁放在膝盖的手上。   她的玉指如平纹细布般洁白纤细,然而那枚订婚戒指,却给这白璧增添了一抹微瑕。   男人垂下眼,苦涩地抿了一口清茶。   “别墅的事,”他放下茶杯,声音不高,“胡珀先生带来了详细的售卖文件。意大利西西里那处庄园,气候好,安静,你一定会喜欢。”   他侧身指了指带来的画册,翻开,一页页指给她看——鹅卵石铺成的小径,爬满花枝的白墙,阳光从橄榄树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院子里洒了一地碎金。   “睡房三间,客室一间,盥洗室楼上、楼下各一间,厨房在最左边。”他的指尖顺着图上的房间慢慢移动,“南边还有一个你喜欢的阳光玻璃花房。休息大厅一间,其他小间若干。自来水、煤气灯、炉灶一应俱全。花圃一座,面积半英亩,几株果树,里面还有棵柠檬树,都上了年头。”他顿了顿,嘴角露出一丝笑意,“除了这些,还有一座漂亮的地窖。波尔图红酒你喜欢吗?如果不喜欢,那这地窖还可以用来种些蘑菇。”   他合上画册,安静地望着她。   “所以说,伯莎,你觉得怎么样?”   她没有接话,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不喜欢?”他失望地问。   “抽不开身。”她说,抬手摩挲了一下翻领上那朵玫瑰——出门前维恩别上去的,花瓣已经开始微微卷边,颜色却还是深沉的、近乎固执的红。   金曼华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刚刚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无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绊住了脚,明明想跑,却只能站在原地。他低下头,用指尖慢慢转着茶杯的边沿,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些,雨后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漏出一线薄薄的阳光,正好落在桌角的铜制契据箱上。   其实他这次来英国,表面上是带她去见房产经纪人,但实际上是让她重新考虑——思考与那位大人物缔结婚约究竟意味着什么。   有朝一日,她会成为一个雍容繁忙的贵妇人,人人对她奉命维谨,英国乃至整个欧洲的高官显要都对她俯首帖耳。   然而那种生活早晚有一天会将她慑住。她将不得不盛情招待丈夫的政坛相识,不得不周旋于那些她素不相识、也未必喜欢的人之间。   说实话,他看透了他们未来的婚姻生活。   维恩·坎贝尔·帕默斯顿的事业正如火如荼,日子安排得紧凑满当,这跟她所祈愿的舒适生活大相径庭。她以为,和他在一起后会过得像荷兰花农那样惬意平静——每日聆听鸽子的轻柔咕鸣,看它们张开洒满阳光的双翼,需要操心的只有给郁金香幼株施肥的问题。然而事实上,那个人作为首相的日程只会被填得满满当当,一天到晚忙忙碌碌,需要出席各种典礼,处理各类公事,同她聚少离多,共处的时日屈指可数。   此刻,他坐在她身旁,却无法开口阻止。一切似乎都在他面前飞驰而过,而他只是坐在那里,喝着东西。谈话过半时,金曼华最后一次迫使自己看向她。她正在同身后的女仆小声说话,唇边带着恬淡的微笑。   突然他灵光一闪——她真的会嫁给那个男人,成为尊贵的首相夫人。她未来的生活会被安排得丰富多彩,繁忙而充实:责任,慈善,社会义务,陪丈夫公开露面……这一切都让她应接不暇。然而社会上每逢提及她的芳名,紧随其后的都是连绵不绝的溢美之词,比如:“她当真是丈夫职业生涯的贤内助啊!”   想到这,金曼华垂下眼睛,将杯中剩下的茶一饮而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时,他居然什么滋味都品尝不出来。   “我觉得你真应该来看看米兰的花园。”   他感慨似的说。   可是意大利山高水远。那些白色的房子,那些爬满藤蔓的石墙,那些开在春天里的杏花,都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事。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心力再去憧憬它们。   他放下茶杯,杯子碰到碟子,发出一声轻响。她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桌角那本翻开的画册上。西西里的庄园,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每一页都是他精心挑选过的,每一页都像一个小心翼翼的邀请。   “那么,你深爱着他吗?”沉默良久,金曼华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 ↑返回顶部↑ 第137章 (1 / 3)   “别忘了我,亲爱的,记住我的收信地址,保持联系。”他大声说,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而她倔强地看着他离开,没有追上去,只是用力地、用力地挥动自己的手。   想起他最后临别时对她说的那一句话:   “你要学会重新校准罗盘,找到航向的那一刻意义非凡,我希望你能明白。”   风把她翻领上那朵已经蔫了的玫瑰吹得微微晃动。金曼华没有回头。她也没有出声。   她俏丽的身影倒映在街角一家面包行的大玻璃窗中。   隔着橱窗里白色的三层结婚蛋糕木制模型,已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维恩的副官希林坐在驭手旁,朝她微微点头。   谭妮已经把行李搬了出来,正站在旅馆门边,安静地望着她。   她走过去,停在女孩面前。   “谭妮,”看着这个从伦敦就跟着她的女仆兼管家,她轻声问道:“你想过回家吗?如果你不想再跟着我了,我可以介绍你去露菲夫人那里工作。她的裁缝铺正在招收女工……”   “不。”谭妮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却很坚定,“我不想回去,反正回去也是被我父母催着嫁人。我想继续留在小姐您身边。”   她的眼睛里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思考的痕迹,像是一直在等着这个问题。   谭妮忐忑地攥紧双手。她知道雇主小姐已经和首相大人缔结了婚约,也许不再需要她这位小小的女仆了。   伯莎看了她一会儿,像是在思量如何安置她的事情。最终,在谭妮期待的目光中,伯莎点了点头,伸出手轻轻拥抱住她的肩膀。谭妮愣了一下,随即红着眼眶靠了过来。   “好,那我们就一起走吧。”她温柔地说。   “嗯,小姐去哪我就去哪。”谭妮吸着鼻子说道,满脸的真诚与感激。   风从街边吹来,带着雨后泥土和青草的气味。远处的云层不知不觉中裂开一道缝隙,明媚的阳光落下来,照在湿润的石板路上,亮晶晶的,像极了她们两个人此时眼底的微笑。   …   另一边。敞开的落地窗前,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进来,将一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侍者缓慢逡巡,女仆们抱着银壶无所事事地向外张望。远处的网球场上还散落着几只球拍,绳子松弛,网面上沾着碧绿的草屑。   他们一伙人刚打完网球。亨利·罗斯德靠在椅背上,正用一条白毛巾擦着脖子上的汗;劳伦斯·凯坐在他旁边,黑色衬衫的领口敞着,露出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还有一位戴着角框眼镜的英俊绅士,灰发蓝眼,气质沉静——据说是奥地利的王子,来伦敦做短期的外交访问。   午餐后,他们便这样散散地坐着。谈论诗歌,谈论人,谈论政治,谈论那个迟迟通不过的法案。话题并没有多深入——只是谈及伦敦的变化,公共卫生的改革,以及那个像金字塔一样层层堆叠的社会传统正如何缓慢地松动。有人提起威斯敏斯特花展,说今年新引进了东方的品种,花色奇异,香气却不那么讨喜。几个人都见过,便七嘴八舌地说起各自的观感。   维恩坐在长桌的一端,手里握着半杯没喝完的白兰地,冰块已经化了大半。他刚运动完,卷起了袖子,懒洋洋地用手撑着下巴,露出手臂上的强健肌肉。   在这一席人中间,他很少插话,只是偶尔点头,偶尔微笑,用那双闪烁着诙谐光芒的、鹰一般的眼睛静静凝视着说话的人们。无论那人如何不善辞令,最终他都能将对方所要表达的意思精准捕捉,然后轻松地握在掌中,将其变成一朵朵浪花,一股股活水。   “听说你已正式向全国宣布婚约了。”灰发蓝眼的奥地利王子放下酒杯问,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维恩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报纸上极尽溢美之词,”劳伦斯·凯微微笑了笑,“我看了都艳羡。”   “对了,那家新近创办的《伦敦晚旗报》为什么被关停,你们可知道吗?”王子问。   众人纷纷左顾右盼,磨指甲、耸肩,最后冷笑。王子盯着维恩许久,然后重新露出笑容,略微转身改为关注其他人。   “区区一家无名小报,敢调查首相私事,还有什么'疯子的后代',”亨利·罗斯德不屑地哼了一声,“简直是危言耸听。”   维恩靠坐在红色扶手椅上,虽然他坐姿慵懒,仿佛对四周的人毫无兴趣,但他的眼眸那么专注,令人不安,甚至让人害怕。 ↑返回顶部↑ 第138章 (1 / 3)   伯莎的头有些晕乎乎的。今天先见了金曼华和谭妮,又参加了布兰缇母亲的葬礼。   那位身患肺痨的太太终究没有等来痊愈。棺木上铺满了白色的百合,香气浓得几乎让人窒息,混合着教堂里蜡烛和旧木头的味道,熏得她太阳xue隐隐发胀。   随后,她和刚从海滨胜地疗养回来的布兰缇三姐妹一起去了饭店用餐。席间,她们点了一种当地的特色酒,橘红色的液体在杯中微微晃动,入口甘甜,后劲却出奇地大。好在她只抿了半杯,此刻也只是微醺,还不至于失态。   沉默寡言的副官替她摁了门铃。   铃声未落,就有人从里面开了门。   一定是早已守候在门后了。她本以为开门的会是一个普通的佣人,结果却是那位穿着燕尾服的灰发老管家——詹姆士。   对方微微欠身,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那双苍老狡黠的眼睛却迅速扫过她全身,像是在确认她是否完好无损。   她怔了一下。这意味着这里的主人没有出门,此刻也许正待在饭厅后面的书房里——维恩的大多数时间似乎都消磨在那里。   跨过门槛时,伯莎的鞋跟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一磕,发出清脆的响声。   詹姆士侧身让路,又朝她身后的副官希林微微点了点头,然后便退入了走廊的阴影中,继续眯缝着眼睛守卫着这间屋子。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拢。   副官希林拿着她的披风也跟了进来。   首相府的门厅阴凉如墓xue,明亮如天堂。   水晶吊灯垂落着冷冽的光,将黑白格的地砖照得纤毫毕现。   她将手放到眼睛上方挡了挡光。女佣关上门,她听到裙子的沙沙声,感觉自己像个远离尘世的修女——熟悉的面纱再次将她包裹。   穿过宽敞的走廊,寂静在两侧蔓延。   一台落地式大摆钟正一左一右地摆动着,钟摆的金属边缘在昏暗的光线中一闪一闪,散发着古老的气息。旁边有一扇门通往舒适温馨的前起居室。她之前从未在那个起居室里坐过,只在里面站过或走过。那里盛开着无数维恩每日专门从花铺为她订购的雪色蔷薇,就摆放在沙发旁光亮可鉴的镶嵌细工茶几上。   她放轻了脚步。   没过多久,远处传来翻书的声音,轻而清晰,像某种耐心的、等待了很久的信号。   她不知道维恩是否在起居室里。   因为那声音像是从更深处传来的——也许是书房。她顿了顿,继续往前走。   走廊的尽头便是前门,门上的扇形装饰是彩色玻璃的,上面绘着玫瑰翅膀的小天使,牵着泥金飘带,隐隐约约地发着光。   她犹豫地侧过头,对着墙上的挂镜照了照。镜子圆圆的凸出来,活像一只鱼眼睛,把她的脸映得有些变形。只见镜子里的她脸颊酡红,像抹了胭脂——但她自信并没有喝醉,便继续沿着地毯往前走,来到门厅的另一头。那里摆放着几盆蕨类植物,绿叶蓬蓬地撑开,在昏暗的光线里投下细碎的影子。两侧各放置着一对银制蜡烛架,一个白瓷爱神丘比特摆在它们中间。   透过蕨类植物向外撑开的枝叶,她看见维恩坐在灯下,正翻着一本书。   他和往常一样穿着官服,暗绿颜色,领口扣得一丝不苟,仿佛刚从议会厅走出来。   男人的头发在烛光下闪闪发亮,像金子一样,脸庞半明半暗,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使那双蓝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更深了——深得看不见底。书签纹丝不动地呆在原处,男人的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都没有翻动过一页。   她站在走廊上,没有出声,就这样一心一意细细地端详他。   他低着头,似乎想尽量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副官希林将双手插在上装口袋里,忠心耿耿地朝沙发上的主人默默望了一眼。发觉到气氛的不同寻常后,他便拉着身旁的谭妮无声告退,经过女主人身边时微微颔首致礼。   脚步声在她身后响起,在走道上渐渐远去,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某个拐角。 ↑返回顶部↑ 第139章 (1 / 3)   “维恩,”她俯身望着他的眼睛,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更加轻柔,“我没有要离开你。”   他看着她,像是在辨认这句话的真假。   她最近若即若离。他也确实感觉到了。   她的心里一直有个深渊。然而,天知道他爱她。她有一种奇特的力量,能撩拨人的神经,将他的神经变成琴弦。   “告诉我,”她轻声说,“你到底在怕什么?”   “怕你会离开我。”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这个男人,这个在议会厅里翻云覆雨、让整个内阁都俯首帖耳的领导者,此刻坐在灯下,像一只被遗弃在雨夜里的猫——湿漉漉的,瑟缩的,连寻求安慰都不敢理直气壮。她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那你倒说说,我该怎样才能使你放心?”   她被他的那种绝望神情所打动,玩味地补充道,“只要你不像现在这样难受。”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这次他没有躲开,但也没有握住她。   “没什么,没什么。别太在意我。”他摇摇头,伸手揉了揉眉心,继续道:“我自己也不知道,是由于最近变动的生活,还是神经……”他没有说下去,像是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自己这种无处安放的心情。 “好吧,算了。我们不说了。”最后他拉住她的手,抬起眼睛看向她,目光在她的脸上停留了很久。   “这次外出,”他放慢了语调问,语气十分温柔,“都还顺利吗?”   她点了点头,想起金曼华交给她的那份意大利庄园的图纸,嘴角不自然地牵动起来。   她只对他说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比如葬礼的布置,布兰缇的眼泪,还有饭店里那杯让她微醺的酒。   维恩没有追问。   她空落落的言语,毫无真切可言。   但是按照谨慎的老伦敦作风,与其冒险揭开无法治愈的创伤,不如维持表面。因此,他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点头,眼神凝聚着,像在辨认什么,又像什么都没在看。   他跟着她走到卧室门口,停下脚步,侧身对跟在后面的女佣吩咐道:“让小姐洗个澡,喝杯热牛奶,赶紧上床休息。明天她还要早起。”   她站在门框后面,回头看了他一眼。   说到明天。   明天就是他们的订婚仪式。   在圣詹姆斯宫举行。据说邀请了半个伦敦的显贵,报纸上已经连登了三天的预告。有一些重要人物,政治家,她都不认识,顶多在报纸上听过,但作为维恩的未婚妻,她必须得好生接待他们,必须同他们交谈。   她将穿上那件裁缝们赶制了数周的白色礼服,站在他的身边,对着镜头微笑,接受所有人的祝福。一切都已经安排好了,精确到每一分钟,每一个站位,每一句该说的话。   她垂下眼睛,乖乖道了句晚安。   维恩笑了笑,站在那里,看着她把门一点一点合上。门缝越来越窄,他的脸也越来越模糊,最后只剩一线灯光。   烛光将她的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半边沉在阴影里。她的表情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释然的。她知道未来的一切会如何发展:明天的订婚仪式,后天的报纸头条,下个月的婚礼,然后是漫长的、被安排好的日子。她会被称呼为“帕默斯顿夫人”,会站在他身边,会在宴会上微笑,会在采访中说那些该说的话。   她背靠着门板,站了很久。   久到烛芯爆了一次花,久到窗外的月光移了位,从她的脚背慢慢爬上裙角。门板的另一边再没有任何声音。 ↑返回顶部↑ 第140章 (1 / 3)   “是回老宅,”他终于开口,亲切和蔼的同时又不失谨慎小心,“老公爵夫人病重。”   她站在门廊的阴影里。   “所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明天的订婚仪式还会正常举行吗?”   詹姆士没有回答。他只是将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望向雨幕中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沉默本身就是最好的回答。   好吧。   上次见维恩的家人,还是两个月前。   当时,他的祖母并不反对他们在一起——那位老夫人对她甚至称得上是喜爱,拉着她的手夸赞她,还把珍藏的古董手镯套在她腕上。   然后是凯瑟琳。   想起对方,她就觉得太阳xue隐隐发胀。回忆侵袭着她,像使人眩晕的海浪冲击着她的脑海。她不由得再次头疼地记起那天的场景:凯瑟琳把报纸放在桌子上,头版头条写着“首相与殖民地小姐的秘密婚约”,然后抬起眼,冷冷地将她定义为“疯子的后代”。   那是五月里的事了。如今春天已经逝去。郁金香花期已过,花瓣如同牙齿一般一片片脱落,腐烂在泥土里。   时光飞逝,她的日子总被压得满满当当,安排得匆匆忙忙。人们称她为“未来的帕默斯顿夫人”,但从没想过,也许她宁愿只做自己。   那些闲言碎语——佩蒂表姑的“老眼光”,仆人们在楼梯拐角处的议论,还有她遇到的那些年长女性的每一抹笑容、每一道目光似乎都别有深意,好像她必须尽量养精蓄锐,毕竟来日更有得她累。它们像细小的针,一根一根扎进皮肤里,不疼,但密密麻麻,让人坐立不安。   此刻,她安静地站在唐宁街10号的门廊下,夜风把细密的雨丝吹到她的脸上,凉丝丝的,像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她的额头。   她回想今晚回来时门厅里那盏孤零零的灯,以及刚刚看到的维恩的样子——他坐在灯下,手指压在书页上,半晌没有翻动过一页。   他看上去就是他应有的样子。   一个在他的领域绝对拔尖的人,强大完美。好像不需要她。好像她站在那里或离开那里,对他的世界不会产生任何影响。   雨还在下。   潮湿的空气吹拂过她裸露的手臂,凉得让人发颤。   她咬住嘴唇,尝到肾上腺素和血的味道。   那是一丝沉闷的金属味,外围则有一股焦煳的苦味。它回应了她内心的想法。   “立刻抽身,趁你还来得及。”它说。   她转过身,朝楼梯走去。没有回头。   脚下的百叶蔷薇地毯吸走了所有声音,连同心底的犹豫和不安一并吞没。   回到卧室,她没有点灯。   黑暗中,她摸到枕头底下那份图纸,纸角依旧硬硬地戳着指尖。   怀揣着一种崭新的期冀,她把它抽出来,展开。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那些线条——白色尖板条木门,柠檬树,阳光玻璃花房。一个还没有被任何人占据的空间,一个她可以只是自己的地方。   她起身,从衣橱里取出一只小提箱,还是从牙买加带来的那只。她快速地把床整理好,像是从不曾在这里睡过。   那些散落在梳妆台上的首饰——维恩送的那些,她都留在了原处。包括那枚订婚戒指。它躺在丝绒托盘里,璀璨的钻面在黑暗中闪着光,像一只不肯闭合的、美丽的蓝眼睛。   写信的时候,她的手很稳。   身着宽松睡袍的女人坐在暗白的月影里,面朝着写字台。 ↑返回顶部↑ 第141章 (1 / 3)   凯瑟琳惊得睁大了眼睛:“什么?”   女佣半晌不言语,只是偷偷朝门内打量了一眼。凯瑟琳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詹姆士正站在走廊尽头,面色沉凝,像一尊没有表情的石像。   这时莱拉弯下腰去整理滑轮鞋的鞋带,调皮地把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后去,露出裤子上的爽身粉印迹,映着窗外的天光,白得刺眼。凯瑟琳面色严肃地将女儿一把抱起,她的下巴蹭了蹭女儿毛绒绒的发顶,目光却越过孩子的肩膀,望向了宅邸深处那扇紧闭的折扇门。   宅子里、宅子外,说是两重天都不为过。   纵眼望去,窗外强光四射,嘈杂之声不绝于耳,新闻记者们在栏杆附近游移游荡,三五成群地低声交换着消息,又或者压着嗓门争论什么。众人都在讨论刚刚取消掉的婚礼,以及议会两院的演讲,叽叽喳喳的谈论声此起彼伏,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麻雀。   屋内则一片死寂。   宛如一场阴谋正在酝酿。佣人们低声细语,上下楼梯时轻手轻脚,连脚步声都不敢发出。公爵小姐凯瑟琳一进屋,就感受到了那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人喘不过气的压抑。她站在楼梯顶端,将所有的疑问和震惊都闷在了肚子里,觉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宅邸变得陌生了。   云朵庄重迟缓地向东飘动,时而让光打亮大地,时而投下大片黑暗。   婚礼原定在威斯敏斯特教堂举行。   此刻,那里唯有寂寞的风声和唱诗声。   巨大的穹顶下,空荡荡的长椅排列成沉默的方阵,彩绘玻璃窗上圣母的面容被晨光分割成碎片,洒在冰冷的石板上。没有鲜花,没有音乐,没有那些本该盛装出席的宾客。只有风穿过拱门时发出的呜咽,和脚步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被放大了数倍的孤单回响。   圣坛前方的地面上还铺着那条为新娘准备的白毯,一丝不苟,平整如镜。廊柱的阴影里,几个穿制服的侍从笔直地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宛若这座建筑的一部分。   钟楼上的指针缓缓移动,指向那个被反复商定、又在最后一刻被取消的时辰。   没有人来。没有马车停在门外,没有人群聚集在栏杆后,没有记者举着相机争抢最好的角度。只有风。只有回声。   帕默斯顿公爵里,洁白的客厅中央孤零零立着一个婚纱架。   千挑万选的婚纱毋庸置疑华美异常。那象牙色的缎面绣着细密的银线玫瑰,裙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拖曳在地毯上,宛如一摊苍白月影,凝固在那里,等一个不会来认领的人。   这时,一扇巨大的折门缓缓打开,一个男人走了出来。   从室外反射进来的光线使他的眼睛蓝得可怕,犹如悲剧影片中的人像。   他身材修长,气度高雅。   尽管此时正遭遇不幸,仍保持着一副被纯洁泪水所淹没的明澈目光,和一身过于繁华、过于昂贵、过于漂亮的礼服。   他在等待,久久伫立在客厅。   维恩站在客厅中央,身穿黑色长礼服,看上去像是一夜没睡——眼底有青黑的阴影。男人徐徐走到婚纱架前,停顿了一下。阳光落在象牙白的浅色缎面上,反射出刺目的光。他抬起指尖,轻轻碰了碰上面的百合花纹。   分离让两个人开始真正审视这段关系。   他站在那件千挑万选的华美婚纱前,忽然想起最后一次见她的场景——她委靡的笑容。   当时他以为她只是累了。现在他明白了,她在想该怎么离开。   回忆起她温柔的声音,他几乎心碎。   他第一次意识到,她从来没有真正选择过这里。她是被推着走的。她的抗拒并不是针对他,而是针对那个试图把她塑造成“第一夫人”的系统。而他是那个系统的核心。   起初,愠怒、不解、痛苦——他在凌晨时分曾想过派人去码头把她追回来,想过用一切手段把她留在他身边。但他在书房坐了一整夜,反复读那封留言,最后没有下达命令。   他开始试图理解她。   他以为给她最好的东西——地位、财富、名望——就是爱她。可他从来没有问过,这些东西她是否想要。 ↑返回顶部↑ 第142章 (1 / 2)   紧接着,她的眼睛掠过端庄稳重、宛如梦中的城市轮廓,然后又掠过那些熟悉的塔楼与尖顶,最后停留在远方。   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楼高耸在夜色中。   那是上帝的居所。   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的映照下显得如此壮丽,如此威严,仿佛亘古以来就矗立在那里,冷眼见证着人间的聚散离合。   她并非绝对意义上的上帝信徒。   此刻,站在即将启程的码头边缘,她却仍向上帝祈祷起来——   祈祷维恩能一辈子平安喜乐。   她的祷词幼稚而热烈,像是孩子写给圣诞老人的信,字字真诚,句句用力,没有章法,却全是真心。   “噢,亲爱的天父,”她低声祈祷,“请照顾他。让一切威胁远离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横祸。苍天大地,唯他是我的挚爱。”   她就这样低声念诵,月落星沉,话里的热忱却未曾减过半分。夜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远处海面上有船灯在晃动,一明一灭,像谁在黑暗中眨眼。   “请让一切威胁远离他,保佑他不染疾病,不遭横祸”——每次念诵这句,她的眼前都不由浮现出他被马车撞倒、或者罹患肺炎、呼吸困难的画面,宛似这些灾祸当真降临到了他的头上。她看见了,看见他的蓝灰色眼睛望着天,望着她不在的天空。想到这里,她不禁哑然失笑。只因太过荒诞。   她在这边为他的安危祈祷,而他大概是全英格兰安保最严密的人——出入有副官随行,宅邸有卫士站岗,连喝的水都要经过三道检验。就算整个伦敦都被瘟疫吞没,他大概也会是最后一个倒下的人。她居然在担心他被马车撞倒。那辆马车恐怕还没靠近他三米,就会被希林一枪崩坏。她笑自己傻,可是笑着笑着,笑意就凝固在了嘴角。   因为她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为他祈祷。而是在为自己祈祷。祈祷自己做出的决定,不会让他受到任何伤害,无论是来自外界的,还是来自她这颗已经逃走的心。   夜风从海上吹来,带着盐与铁锈的味道。   她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威斯敏斯特大教堂的塔楼,那座巨大的灰色建筑在星光下沉默如谜。她忽然想起他坐在灯下翻书的样子。那时她站在起居室的门口,看着他的侧脸,心里想的是:他会不会恨我。   她现在知道了。他心里不会恨她。只是一定会疼。就像她此刻站在这里,明明即将登船,心却还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扯着。船开多远,那根线就拉多长。   不会断。永远都不会断。   当沉闷的钟声在空气中消散,最后一丝余音也被夜风带走了。   午夜十二点。她必须得离开这里。   处在这万事万物的边缘,她没有回头,朝泊在码头的轮船走去。甲板上的灯光昏黄温暖,像一只只张开的、等待拥抱的手臂。   踏过跳板时,她的皮靴跟敲在木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都在确认:这是她自己选择的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9章   意大利,卡普里岛。   三个月后。   阳光从天上飞流而下,化作透明的瀑布,倾泻在白色石灰岩的悬崖与深蓝的海面上。地中海两岸的帆船像是隐没在了光里,只剩下白色的轮廓,浮在水天相接的地方。九月的午后,落叶铺满小路,路旁和河岸上到处都是深绿夹杂着金黄与赭红的叶片,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是蓝的,可以掬于手指间,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云,仿佛整个世界都被洗净了。   穿过几棵被海风吹弯的伞松,道路的尽头有一个农夫市场。   那里色彩缤纷、活力十足,有各种景物和声音,以及偶尔飘来的、古希腊瑶琴的声响。它距离小城的历史中心只有短短几个路口,每个周五,从中午到下午五点,这个热闹的市集便在这块临海的空地上铺展开来。在淡淡秋阳下,白色帐篷有如冰激凌的尖端,底下展示着种类繁多、闪闪发亮的水果、坚果、莓果、香草、蔬菜、工艺品以及蜂蜜。   此时此刻,一位身穿卡其色宽版长裤、头戴拉菲草遮阳帽的年轻女子,正站在其中一处摊位前,神情自若。对她来说,这里不仅仅是一个风光旖旎的胜地,一个苍翠欲滴的醉人去处,而是她目前扎根的所在。 ↑返回顶部↑ 第143章 (1 / 2)   “对了,”爱丽卡忽然眼睛一亮,语气里藏不住雀跃,“那位金曼华先生什么时候再来啊?我好想再去听一次他的歌剧。”   “难不成你已经是他的粉丝了?”她忍不住打趣。金曼华在卡普里停留的那一周,爱丽卡几乎天天往他住的旅馆跑,打着“送水果”的旗号,每次回来都要感叹一遍他唱歌时的声音像丝绸滑过水晶。她从未见过这个大大咧咧的意大利姑娘对谁露出那种近乎虔诚的神情,像孩子看见星星,像旅人望见绿洲。   “他最近要回法国处理些事,还要去见一位英国的律师,”她慢慢回答,“不过他说了,下个月的巡演会顺道过来住几天。”   “真的?下个月?”爱丽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连声音都拔高了些,“那我要提前把那件蓝裙子洗好熨好,还要学会做那道他上次说好吃的雪花酥饼干……”她自顾自地盘算着,脸颊微微泛红,像一枚刚被晒透的番茄。   弗拉维奥在旁边轻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他早已习惯了爱丽卡这种突如其来的热忱——就像她十二岁那年忽然迷上了养蜂,逼着全家人吃了半年的蜂蜜一样。他了解她,也了解她的喜欢大多来得快,去得也快。但这一回,他似乎感觉到不太一样。   “行了行了,”爱丽卡终于从那场关于金曼华的畅想中回过神来,伸手挽住她和弗拉维奥的胳膊,“走,我带你们去前面尝尝新出的冰激淋。今天那家店用的是西西里运来的开心果,我早上刚试过,好吃得要命。”   三个人便这样穿过渐渐散场的人群,在斜阳里并肩走了一阵。弗拉维奥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大,踩得稳稳的,爱丽卡在她右边,走得风风火火,嘴里还在念叨着雪花酥的配方。   半小时后,她独自一人从市场方向慢慢走回来,抱着弗拉维奥送的那篮柠檬,还有爱丽卡送的那束新鲜的红色郁金香,唇齿间还残留着开心果冰激淋那股清甜微咸的余味。秋日的阳光落在她肩上,热烘烘的。她感觉后颈冒出了一些细密的汗,一滴汗珠沿着背脊往下滑,弄湿了宽版裤的裤腰。她解开上衣格子衫的纽扣,脱下来系在腰上,露出里面那件被风吹得微微鼓起的白色短衫。   风暴到来前的城市有股湿润的味道。   空气低垂,云层在远处的海面上堆积着,灰白色的,像一叠正在缓缓展开的旧信纸。   她走到通往庄园的小径入口,停下脚步,回头望了一眼海天相接的地方。   此时正是季风转换的时节,天与海的交界处浮着一层朦胧的水汽。   暴风雨就要来了,这种罕见的天气,在这个地方并不多见。   她祈祷着今夜一切平安。   在傍晚那种带有倦意的温煦里,她沿着光滑的石板路走回到海边悬崖上的那幢大宅。   那是一栋漂亮的白色庄园,门廊环绕,有带蓝瓷栏杆的露台,可以俯瞰两英亩青草坡地,外围竖立着长满苔藓的杉木篱笆。此刻窗外绿茵遍布,远处的海面正在暗下来,像一面被缓缓合上的镜子。   可敬的管家在门厅里迎她,那条茶色的松狮犬趴在地砖上,抬起一只眼皮看了她一眼,又懒懒地合上了。铺着黑白菱形地砖的大厅里,白色窗帘被风吹得微微飘动,她透过敞开的门看到这些,心下忽然升起一阵安静的期许——像是这幢房子在等她回来。   她拿出那束花——红色的。真美啊,仆人一边说一边接过花,小心地插进壁炉架上的花瓶里。鲜红的郁金香在雪白陶瓷的映衬下格外醒目,像一团从窗外远海借来的火光。   “它们看起来真美!”仆人赞叹道。 “喜欢吗?”她问。 “您买的花真是好看极了,小姐。”仆人说这话时,目光里满是真诚的欢喜。窗外,海风把窗帘吹得更高了一些,远处滚过一阵沉闷的雷声。她站在壁炉前,看着那束花微微颤动的火红花瓣,忽然觉得生活正在慢慢变成一种她可以接受的样子。   她踏进客厅。客厅里没有铺地毯,头顶上有一个小天窗。方形开口嵌在白色天花板里,框住一小片天空。透过这扇窗,九月的蓝天不经意之间展现出来,清澈而明朗。   这就是幸福,就是这样简单。她想。   几个月来,她在卡普里岛海边的这栋庄园别墅里度过了一段灿烂美好的时光。   这是一个真正适宜长居久住的地方——同她的脾性、她的年龄、她的心境都相契合的地方。起初人生地不熟,这是在所难免的。那段时间里,她总在清晨醒来时下意识地望向门口,像在等什么人推门进来。后来她渐渐不再那样做了,她开始记住每一个地名的发音,开始习惯市场摊贩用方言问她“今天想吃什么”,开始在傍晚散步时认出路边每一棵树的形状。   熟悉了一段时间后,房产经理来找她签字。   “请问您是伯莎安托瓦妮特梅森小姐吗?”   胖乎乎的房产经理翻着文件问道。   金曼华不知道她原来的名字,所以给她登记的是原身的名字。   “不,”她摇头放下笔,说,“我叫陈安。”   “好的,安小姐。”她原本姓陈,名字里取的是母亲姓氏中的一个“安”字。以前她就想过,如果能和妈妈姓就好了,只不过一直没有付诸行动。现在实现了。房产契约上印的是“陈安”——她用回了自己的名字,在英文语境里顺序调换过来,正合她意。她觉得这样很好。回归了真实的自己。像是把一段不属于她的人生轻轻卸下来,换上合身的衣裳。昔日伦敦的一切已化作过往被她踩在脚下。   她清楚地记得,航程中经过英吉利海峡、比斯开湾、地中海,穿过直布罗陀海峡时,晨光从东方的海面上铺展开来,将整片海域染成一层蜂蜜般的金色。清晨一觉醒来,船的震荡停止了,可知船已到岸,正沿着沙滩航行。海洋更其辽阔,遥远无边,一直连通到目力所不及的北方。天空是这样平静,季节又是这样纯净温煦,以至于她在航行途中甚至觉得这不是一次漫长的海上行程,而是一场为了和心爱的人去度假而经历的旅行——仿佛只是暂时穿过一段海水,就能抵达某个早已约定好的地方。 ↑返回顶部↑ 第144章 (1 / 3)   可走到后轮时,她听到“咔嗒”一声车闩松动的轻响,接着车门无声开启,直接挡住了她的去路。门框后的阴影里飘出了一连串淡蓝色的烟雾,继而传来一声极轻的嗤笑。   现在,她要么掉转脚步从马车后面绕过去,要么就从敞开的车门和左手舷舱的中间挤过去,或许再顺便瞅上一眼那位神秘的乘客。   就在她迈步绕过那辆马车的时候,她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卫士打扮的人拦住了。   接着,副官希林出现了。他像天堂的猎犬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晚上好。”他用低沉而慵懒的声音说。   她吓了一跳,然后张开嘴,好像要说出什么生涩的回答。   圆月就像一盏散发出粉红光晕的灯笼,低悬在伦敦东区的上空。   他最终还是来了。几颗星星在她头顶邪恶地眨着眼睛。   她只好手足无措地愣在当场,以为下一秒他就要动用权力强势地带走她。   当她鼓起勇气向敞开的车门迈近了几步时,发现里头漆黑一片。凭借透着微光的后窗她只能依稀看见一副肩膀,一条手臂和一截膝盖。黑暗中,烟蒂的一点猩红火光闪烁,照亮了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和半截苍白的男性下颌。他搭在膝盖上的手很消瘦,无名指上被一圈银色的素戒紧紧环绕。   一时之间,她呆若木鸡地立在那里,立在车厢投下的阴影中,目瞪口呆地望着里面的人。光束穿过了他的头发,男人的金发如螺旋形红酒开瓶器一样弯曲,形成一圈耀眼的光环,就像教堂里的圣人。   然而他的脸依然隐藏在黑暗中。   那一刻,他开口了:   “需要让我送你一程吗?”   男人浑厚的嗓音里透着股高傲,还有些摄人心魄。这让她一时语塞。她没有回答,几乎哑然失笑,只因太过惊愕。   他们之间隔着一片汪洋般的黑暗。   两人互相看着,就这样看了很久。后来,她又笑了,笑得非常甜美,甜美又无奈。   事情来得未免太快。他来得未免太快。   也就是说,她早已落到他的掌握之中。   当时,他从乌沉沉的车厢里走下来,开始往她这边走,走近她。那时,她就已经知道自己心有所惧,她有点怕他。这,她是知道的。   呼吸声更近了。   她闻到昔日熟悉的淡淡薰衣草味、剃须后搽在面部的润肤香水味,还有头发上的烟草粉末味。他移身过来。英国烟的气味很好闻,贵重原料发出的芳香,有蜜的味道。   随后一个十分柔和的声音在她头部附近响起,是他的声音:   “…我使你感到痛苦么?”   “不然为什么要逃。”   他的眼睛灰蓝,清澈深邃,满额金发,又有点憔悴。仍然很美。   灯光下,她郑重地掉过身来,面对面注视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她想回答,可是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来。于是她笑了。笑着笑着,又有点想哭。   他说:“我使你感到痛苦么?”她没有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望着他。   她连让自己的表情里带几分遗憾都提不起劲来,她竟变得如此懈怠。 ↑返回顶部↑ 第145章 (1 / 3)   女管家约瑟芬在她的屋子里忙活了一阵,最后一边铺床单一边告诉她:“在熟睡时,您偶尔会吐出一个像名字一样的词。”   “是什么呢?”她带着轻微的了然抬头。   女管家顿了一下,微微侧过脸,像是在斟酌措辞,最终回答道:“那是在临近早晨,只有离您的脸很近时才能听到。”   哦。她想,那一定是他——维恩。   她忽而觉得非常疲乏,全身骨头都酸疼了。潜意识里,她还在乎着他。这个念头浮现时,她并没有像从前那样急着把它按下去。爱情应该是相互的、平等的,可是……她说不清可是什么。也许是她还没有学会如何在爱别人的同时不失去自己。想起昨夜的梦,她就再一次闻到了香烛和玫瑰的味道,以及男人白色的麻纱领带、黑色燕尾服上的淡淡薰衣草香。   窗外的树影来回晃动。   远处的海面上,正有一艘船缓缓驶过,白帆一闪一闪,像是谁在那里挥手。   她不知道未来会怎样,也不知道终点在哪里。她只知道命运做出这样的安排,一定会有它的道理。或许有一天它会做出修正,索还这一切,而他们也会再一次相逢。   她伸手端茶,指尖碰到杯壁时,感受到一种莫名的心悸。   她把茶杯拿起来,托盘底下一张叠着的报纸露了出来。   是昨天的那份。   她还没看完,压在底下差点忘了。   她顺手展开,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头版。然后她的手指彻底僵住了。   英格兰首相辞任的消息。   黑色印刷体字赫然印在头版中央,像一枚被按压进纸面的图钉。   她不敢相信,又细细看了一下那份报纸。   但这上面的文字确又是真实的。   铅字工整,措辞客观,白纸黑字,清清楚楚。他辞去了内阁首相的职位——那个他为之奋斗半生、几乎灌注了全部心力的位置。   她的心又开始加速猛跳。太阳xue处的皮肤下,血流在轻轻地拍击着,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深处挣扎着浮上来。   血液渐渐燃成火焰。   这片火焰烧过她的全身。她但觉自己的心脏扑通泵送着,在全身的血管里涌流。   她整个人不知所措地俯视着上面的新闻,手指捏着报纸边沿,脸上震惊的表情和她手里这张不动声色的新闻纸形成一种奇异的对照。   他放弃了自己的权位和政治生涯。   可是为什么?   这背后的原因她不敢继续想。   管家约瑟芬轻轻走过来,把茶壶放回托盘上,没有问她在看什么。   对方目光非常温柔地凝视着她,眼睛里默默流露着一种无所不知的神情。   她觉得她什么事情都知道。   约瑟芬深深地喜爱她,尊重她的一切,故而不敢让自己的好奇心扰乱她善感的心。她理解她的用意,故而强作微笑,打起精神,谢谢对方的关心。   她劝她多做体力活动,精神上不要过于紧张,尤其是要摆脱一切忧虑,但这对现在的她来说就像是叫她不要呼吸一样,是办不到的。 ↑返回顶部↑ 第146章 (1 / 3)   最后她问:“是真的?”   “真的。”   “你没骗我?”   她的心突突跳了起来。   她的忽然凑近,以及突然变得急切的声音,使金曼华莫名地紧张起来。   他甚至有些红了脸。   接着他冷静地放下茶杯,开始讲述:   那天他去伦敦参观新建的艺术画廊,经过白金汉宫时,站在人群中看见内阁总理正在召开议会。   当时,他和一群身穿燕尾服、白内衬、留大背头的体面男人们,伫立在怀特俱乐部的弓形窗前,双手背在礼服后面,向外张望,直觉有大人物正在经过。   记者们在人行道上四处徘徊,一眼望去,他们胸前悬挂的相机宛如漆黑的秃鼻乌鸦般飞来荡去。   接着,有个男仆打开门来。   唐宁街的官邸门口出现了一个看起来相当尊贵的男人,一身白衣,金发蓝眼,整洁而得体,像一枚崭新的徽章,款款现身于记者和民众的目光之中。   正当首相订婚的时候,那本该是迎接希望与明媚的时刻,却被推入了丑闻的漩涡。   男人不得不面对丑闻所引发的种种特殊问题,毫无疑问,无论是新闻界还是公众的目光,都将为其所深深吸引。   周遭的人谈论着一些最近发生的事情——一些流言蜚语,一些被反复咀嚼的新闻。   “首相的未婚妻是疯子的后代。”   谣言立刻流传开来,从邦德街中央开始,一侧散播到牛津街,蔓延得悄无声息,如面纱般笼罩人心,也笼罩伦敦。   他们说你是另有图谋,说你是秘密特工,为了扰乱当局。   众人不仅仅谈论你与贝德兰姆疯人院的过往,还关注你在伦敦的商业成就。   种种不实的猜测,造就了疯狂的局面。   谣言突如其来,带着一丝庄重与凝滞。市政厅里,几位官员被裁决,出版社的负责人被传唤。而维恩帕默斯顿,他在主持过一场持续126个小时的非凡辩论会后,对集体的情绪爆发做出了冷静而坚定的回应。他为公共利益服务,维护国家的和平。其温良刚毅的风度、明智谨慎的判断,尽管无法真正阻止那些即将犯下蠢行的狂热偏激的同僚,却也足以令他们如坐针毡、不得安生。而与显贵之间不容忽视的纽带,则使他不得不经常在社交场合上出头露面。到处都流传着关于他权欲熏心的流言,但由于他素来以一丝不苟著称,加之他据有十分显要的地位,所以舆论远远谈不上使他失去人心。   他发表了辞任演说。   “这是一次艰难的清算,”他曾公开发话,“目前看来,我已无须再说什么。”即使伦敦的报纸开始议论首相未婚妻“消失”的消息,凯瑟琳、范宁铂爵、侍臣们轮番劝说:“女人嘛,冷落几天就会回来的,她不会放弃得之不易的贵族身份。”只有老公爵夫人——他的祖母雅德薇嘉——没有劝说他,只是告诉他,追随本心。维恩沉默地听完所有人的话,然后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提出辞职,正式辞去了所有公共事务,卸下肩上的负担。而继任者已经由他亲自任命,他确保了自己的离开不会对帝国人民的生活和发展造成任何阻断和伤害。   “事情已经决定,据说,为了你,他跟那些人全闹翻了!直至从首相的位置上卸任。因为没有心爱的女人在身边的陪伴和支持,他放弃了七年的权位和政治生涯。人们指责他姑息纵容、违背常理、失去自制。我的上帝啊,那里的人还说你什么?他们不知道,他们无法理解,也不可能懂得!原谅吧,那些可怜愚钝的人,你就原谅他们吧……”   金曼华说完,她的心突然受到一阵剧烈的震荡,像一潭被搅浑的水。   “走到这一步,真是可怕……”她轻声感叹道,出于某种压力。   “是啊,真可怕……”   她睁着一双潮湿的眼睛,一种揪心的、无端的苦闷像某种预感折磨着她。   金曼华抓住她的一只手安慰,但她很快把手抽了回去。她明白这个时候,不管他说些什么,都没法安慰她,所以,她选择了沉默,金曼华和她一样,只是他偶尔会碰一下她的手背,似乎在提醒她,她并不是无依无靠,而是有一个朋友在身边呢。   “说实话,您二位以前在我眼里着实搭配不当。就像威士忌酒和白巧克力饼干搭配不当一样。这并非是说您不够好。相反,是那人太过出色。这反倒勾起了我的疑心。好个华而不实、阴险狡诈的笑面虎、大骗子!倘使你被他诱惑跟他步入婚姻殿堂,您会陷入怎样的困境呢,亲爱的,你当初有想过吗?而现在,他虽然辞去了首相职位,让我对他改变了看法,但这对你来说又意味着什么呢?” ↑返回顶部↑ 第147章 (1 / 4)   路对面有一对情侣,他们正抱在一起拥吻,不说话,热烈地相爱。   今天正好是星期六,下午的咖啡馆聚集着半个镇子的人,他们彼此认识,围坐在一起聊天。他们在谈论一个娶了自己家庭教师的男人,是附近的乡绅。   她已经忘了那人的名字,镇上发生的事情她都不怎么关心,也不参与那些八卦聊天,无论是出于天性还是所受的教养,她都不会明确表态。   她坐在那里的一会儿工夫不知有几许长。   在低音大提琴奏出的乐声和新磨的咖啡豆的香气中,没有人看向她这边。   她的思绪徜徉在昨天以前。   维恩第一次出现是在夜里。   一开始,她并不知道那个站在船甲板上的男人就是他。   毕竟,当时的天光是那么昏暗,视线的距离是那么遥远。   在海边的木堤上,她认真地看着那艘豪华的游船,包括柚木甲板上颀长的朦胧身影。   到了后半夜。   邮船依旧停在靠近海边的大平台那儿。   离她的庄园很近。   天色依旧黑暗,一小片墨绿色的草地平缓地延伸至海边。   季风降落在夜里,催人入睡。   她睁开眼睛,又闭上眼睛。   最终,她披着长长的外衣下楼,来到屋外的海边长廊。   波光粼粼的海湾往北延伸,夜色中隐隐可见卡普里岛的岸线。   她顺着别墅所在的斜坡往下走,踩着拖鞋,披着外衣,身材纤细,步伐轻盈,一直走到种着垂柳的水上步道。   透过柳影,她望见对面的山崖闪着蓝紫色的光絮,是从底下海面邮船里的灯光投照上去的。夜晚的小岛刮着微凉的季风,能清楚地听到柳树叶间吹过的响亮风声。   夜晚的气味来自茉莉花。   掺杂了海上那种带有淡淡咸味的气息。   船的前甲板上在举行露天舞会。   几个白种女人正在与船员跳舞,她们没有化妆,是职业舞女,脸上挂着笼统的微笑。   男女舞者互不交谈,像是有谁规定不准谈话似的。女人们尤其认真,穿着素雅的浅色印花连衣裙,像是在睡梦中跳舞。   她看着那场面,被镇住了。   微弱的乐声沿着船帆的挂杆螺旋上升。   船上传来的是她烂熟于心的曲子。   是维恩曾经在深夜哄她入睡时,坐在她床边用竖琴弹奏的那首曲子。   她纹丝不动,把脸转向音乐传来的方向。她在听。 ↑返回顶部↑ 第148章 (1 / 4)   他的眉毛笔直,在阳光下散发出一种光泽,说话的时候,他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在震动,嗓音低沉,像天鹅绒一样温柔。   “我一直在找你。”   她不作回答,也不看他,只是举起手来,抚摸俯在她面前的那一张脸、他的嘴唇和唇沿,抚摸她想吻的地方。   那张脸抵制着,她继续抚摸,牙齿紧紧咬住,脸退缩了。她的手垂落了。   原来,他没有大张旗鼓地去找她,只是悄悄来到她的住所旁。   他站在庄园门口,穿着一身普通的亚麻衣服,没有马车,没有随从。   而她刚从花园里走出来,手里还攥着一个刚整理好的紫色行李袋。   阳光下她眯着眼睛看了他很久。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   最后,她也没有和想象中那样,激动地扑进他怀里。   她的目光像是昆虫的触角一样笔直地落在他身上,描摹他的一切。   她一身白裙,腰间一道浅绿色缎带,一副狩猎女神般的神态。   维恩望向她手中的行李。   她动弹不得,嘴巴干涩。   “你怎么现在才来?”她勉强开口。   作为回答,他前进一步,她和他之间再没有距离。他那身夏装,优雅柔滑,站在她面前,恍惚中像是梦里出现。   “对不起。”   他说了声抱歉,笑容僵在唇边。   她黯然,然后他上前。   刹那间雨珠都闪烁如光圈。   风搅动他薄薄的额前碎发,散发出一种哀伤的温柔,仿佛他随时都会张开双臂拥抱她。   在淡淡秋阳下,男人的脸棱角分明,皮肤白皙,除了头发长了一点,和以前没有丝毫分别。   雨后,天边的一点儿云彩缓慢移动,染上了金色和极淡的橘绿色。   宁静在她周围降落,宛如祈祷般使人心情平静。   她靠向前,摸摸他的下颌:“维恩。”   “你以后都不回去了吗?”   “不回了。除非你和我一起。”   他缓慢地诉说着。   她靠在他身上。   接着她低声问:“为什么你要到这里来?” ↑返回顶部↑ 第149章 (1 / 2)   旁边的空地上还戳着一把蓝色小洋伞,似乎刚刚被主人撂在那。一顶意大利女式宽边帽躺在钢琴盖上,黑色丝绸带还垂落在玫瑰花边的地毯上。   维恩望着她生活的痕迹。   这个时候,他也萌发了好奇心。   他发现,她离开他同样过得很好。爱情不是一个人被另一个人驯服,而是两个人在各自的完整生命中找到真正的相遇。   而她呢。   她站在起居室门口,细腻柔亮的卷发稍作梳理后,顺其自然地披在鬓角和脖子上,脸上是一种平静的、心不在焉的神情。   她在担心维恩不能适应她目前的生活。   毕竟他向来养尊处优,过惯了那种用人成群、副官环绕的日子,还有那些时刻待令的勤杂工、老管家,随时准备好为他四处奔走,递便条,传消息。   他望着她。   他们对看。相互微笑。他走过来。   她给他拿了一件衣服,当作睡衣。   丝绸是蓝色的,很衬他的眼睛。   递给他时,他的手略微颤抖,显得有点胆怯。   她靠近他,他周围飘荡着欧洲古龙水的香味,以及淡淡的皂香和丝绸的味道。   当他换上后,高挑的身材,深海蓝丝绸衬衫,搭配白色长裤。   那慵懒松弛的状态令她眼前一亮。   男人浑身洋溢着世上少见的那种性感。   她习惯了从前在英国,他那一丝不苟、优雅高贵的绅士形象。现在,她睁大眼睛,以便看清楚他身上的一切,将他尽收眼底,牢牢记住,把他的形象储存在心里。   她凝视着他身上的线条,纤细的腰线和肌肉组织,皮肤上闪闪发光的汗珠,以及那张略带紧绷和慌乱的白皙俊脸。   她也不笑,盯着他看。   目光里带着一种不知餍足的专注。   甚至可以用“凶狠”来形容。   她早先便该如此,多注意他身上的一些细微之处,包括他身上的每一颗痣和每一道伤疤。她之前没有那么做,他的身影便日渐淡没,日复一日,夜复一夜,他的身影渐渐逝去,最后只出现在她的梦里。   而每次和他做,爱都做得死去活来,就好像确知这种机会对两人而言都来之不易似的,害怕未来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而每当它再一次来临,则对他们都是一份惊喜,一份额外的礼物,因此便格外认真投入。   ……   几个月后的希腊。   一片灰色卵石海滩,接近浪潮处放着两把木椅。别墅旁栽种着杏树。   有一些杏树的枝条伸到了海面上,浪花的浮沫飘着片片雪白的蔷薇花瓣。   露台环绕,俯瞰着海洋。   她刚从长满柳兰和紫羽扇豆花的青翠牧场上回来,牵着心爱的雪白松狮犬,穿过一丛丛金露梅,向着岛屿尽头的别墅走去。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