廓晋 作者:佚名 《廓晋》 廓者,一曰扩,二曰清。既至东晋十六国,当中流击水,矢志北伐,先驱中原五胡,再扫朝堂士族门阀。所谓廓清天下,开创新业,延续华夏。道理上是如此,但永和五年,公元349年的秋日,当穿越者来到东晋,成为东晋朝最常见的流民之一后,首先要考虑的是,今年冬天怎么熬过去?如何避免跌落斩杀线?又是一本老套的穿越故事。 ======================================== 第1章 天胡开局(1 / 4)   永和五年,时值七月,正当初秋。   这个时候的淮水北岸地区暑气尚未逸散,地里的庄稼也未完全成熟,然入目所及,广阔的平原之上,几乎到处都是潦草的庄稼茬。有些刚刚割取的断茬处,甚至还有青色的汁液逸出,但它们註定等不到第二日早间露水涂满田野了,因为当天就会被烈日和薰风蒸发,继而和周遭的其他庄稼茬一样,变得发黄髮枯起来,再也没了生机。   很显然,有人违背天时,提前割取了庄稼,而且这还是一种普遍性的情况。   但仔细一想,这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场景。因为当今之世,正是衣冠南渡三十年,大晋偏安於南、羯赵立业於北,所谓南北对立之世。当此局势,淮北地区处於南北之间,战乱频仍,起圩、拋荒、逃难、屠城,屡见不鲜,为了避祸躲乱,提前割取庄稼算个什么?   更何况,时间来到永和五年的时候,理由还比以往更充分一些——石虎死了!   没错,羯赵那个颇具传奇性的暴君,在四月份的时候死了。死了以后,当然不至於普天同庆,毕竟,石赵也是天下三分有其二,淮北这地界谁敢轻易质疑大赵的统治呢?   於是乎,接下来两个月內,北方风起云涌,羯人、鲜卑人、氐人、羌人、汉人,石遵、石斌、石鉴、石閔、张豺、苻洪、姚弋仲、外加一堆姓慕容的,名字翻来覆去,族群顛三倒四,你来我往,他死彼亡……或许河北的本土士族还能察觉到一二脉络,对於淮上士族而言却是全然糊涂了。   也就是这个时候,天下正朔所在,大晋朝廷之任大都督青、扬、徐、兗、豫五州诸军事褚裒正式率王师北伐,其人亲身抵达徐州彭城,扼下泗口,立即引得天下震动!   首当其衝的淮北地区更是群情激烈,早就难忍石赵暴政的淮上士族纷纷举家往投,而素来只能依附这些士族的本地百姓更是只能割了未成熟的庄稼隨从而走,纷乱之中,每日抵达彭城的淮上百姓竟日以千计。   从譙郡跑来的刘阿乘就是其中一人。   刘阿乘今年多大是不晓得的,可能十三四岁显老,也可能十六七岁长的慢,反正是半大少年模样,却早早裹了头,装作成年人;哪里人其实也不晓得,只能说应该是譙郡人,反正大傢伙是在譙郡一口土井里把他捞上来的,又一路从譙郡走到现在,他也自称是譙郡人,但大家也都能察觉到,这廝口音似是而非。   甚至,这具身体叫不叫刘阿乘也是不確定的,因为这廝只晓得自己上辈子叫刘乘,刚被捞起来的时候大家又都喊他阿乘这个音,便理所当然的认为自己还叫刘乘。   实际上呢?实际上谁也不知道,或许连刘都不姓呢!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总之,细思是不敢细思的,问也是不敢问的,而且这事后来也无所谓了,毕竟大家在逃难,从譙郡到彭城,数日內顶著酷暑小三百里地走下来,非但人麻了,身边隨行的队伍也变得混乱起来,而待走到彭城跟下,从褚大都督手下领了粮食以后,数以万计的难民里,穿越者更是跟之前的队伍彻底失散……   是的,刘阿乘当然是一个穿越者。   穿越的过程乏善可陈。   一名三十三岁即將被九九六榨乾的都市白领,终於在三十五岁生死线前做到部门主管,然后鼓起勇气顶著催婚、催房的压力在五一长假回到了淮海平原上的老家,並在一个雨水淅沥都不能阻挡暑气的下午与亲友们一起钻入了本地著名歷史古蹟——一条很可能是晚唐藩镇修建,宋代文人认证,现代水泥修復的曹操地下运兵道。   结果没过多久,他就在狭窄、潮湿且漫长的通道內头晕目眩起来,被迫钻入一个“游客止步”的岔道。   岔道里没有么蛾子,另一头似乎也很正常,就是一个冒雨施工的小型工地,工人们正戴著安全帽、穿著雨靴作业,似乎是在挖掘什么,又好像是在修建什么?而这些工人的反应也很正常,他们看到状態明显不对的刘乘后纷纷扔下手中工具,上前热心搀扶,將这位游客扶到了一个四面空旷的石台子上喘息、休息。   到了那个时候,刘乘才发觉,这些人是在修建“古蹟”,他们似乎是先挖了一口大坑,然后在周遭修建雕花的石台,而他休息的地方,就是大坑旁的石台。   对此,这位游客先生很能理解,这里毕竟是古蹟景区,当时也只是觉得这些工人跟自己一样辛苦,下著雨还要作业,可见打工人哪里都难。   就这样,休息片刻,喘息顺畅,人也清醒,刘乘也不准备继续淋雨了,向周围道了声谢,便直接起身,但也就是此时,其人只在满是雨水的石台上一滑,便於周围工人的瞩目下后仰栽入已经积了不少水的大坑中。   一直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注意到,石台上赫然刻著什么井的字样。   原来这些人不是挖坑,而是挖井!   这是穿越者穿越前的最后一个念头,因为下一刻,他就被一群流民七手八脚的从一个土井里捞了出来,並且换了一具身体。   接下来的事情更加简单,因为眼下的淮西地区已经回归了字面意义上的赤地千里,在地里庄稼全被提前割取,战乱传闻不断的情况下,一身短褐混裤破布幞头加草鞋的穿越者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不得不跟著周围人一起走,靠著帮人背行李、地里捡残留庄稼、路边找酸果子,当然,最主要是靠青庄稼不吃就坏大家愿意施捨这个现实情况走到了徐州彭城。   好在大傢伙都在议论的大晋大都督是真实存在的,真的接纳了流民,而且还真给了粮食。   虽然是陈粮,虽然掺了不少砂土,虽然八升粮中一升换了口袋,但只能说问题不大,因为对於穿越者而言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救命物资。   拿捡的柴火做租金借了陶釜,煮了饭,咽下肚子,將粟米袋子系在衣服里面,抱著树睡了一觉,等到第二日上午太阳出来,他才能去听一听周边的声音,並稍作思考……谁家孩子路上没了,谁失散了爹娘,谁跟谁打起来了,谁路上遇到了虎狼,然后慢慢的,便是大晋、石虎、大都督、慕容、永和五年等言语,穿越者方才恍然,自己竟然来到了东晋! ↑返回顶部↑ 第2章 织屩之徒(1 / 3)   找到了暂时依凭的流民组织,並確认自己是天胡开局的穿越者,仅仅是隔了一日后,就遭遇了一次微不足道的挫折。   其实也没什么,就是他身上仅有的五件重要財產之一,也就是他的草鞋,因为协助伙伴捞河蚌而整个撕扯开了,从头扯到尾,再也没法穿了。   一瞬间,刘乘是有点心慌的,所谓从彭城到建康,不就是后世徐州到南京吗?足足七八百里路,这刚刚起步没了草鞋怎么走?   会出人命吧?!   当然,也就是慌了一下而已,片刻后他就意识到,这种几千人一起长途跋涉,草鞋就是消耗品,肯定是有供应渠道的。   “阿乘去找王阿公。”远远看见刘乘拎著破鞋走过来,前晚上插嘴说白籍的那人正背著一捆柴在路边餵羊吃嫩草,便热心提醒。“俺刚见他过去,追前几十步喊王阿公就行,他织的一手好草屩,只须半升粟来换。”   “谢过齐大哥。”刘阿乘自然大喜。   “莫要拿粟了,就用这河蚌来换。”不晓得是不是这少年大哥叫的勤缘故,等走到跟前,那齐姓大哥看到河蚌,復又低声提醒。“都一样,粟米留著救命。”   刘阿乘回头看了眼还在捞河蚌的眾人,也觉得自己是因公损失的鞋子,倒也坦然,道了声谢,便用树叶捧著十几个河蚌,绕过对方往前面喊人去了。   果然,闻得有人喊王阿公,一名鬍子花白、头髮上颇多草屑之人应声从队伍中出来,身后还跟出来两个孩童,一起停在路边,隨即,又一妇女推著一辆独轮车停了出来。   刘乘看的清楚,独轮车上拴著一串草鞋,而这老者脖子上更是用麻绳掛著一双尚未织完的草鞋,竟然是手不停歇,边走边织,也是让人佩服,便赶紧捧著河蚌上前说明来意。   王阿公见到河蚌,皱了皱眉,当场不满:“你这阿谁腰间不是有粟米袋子吗?”   “阿公还缺粟米吗?倒是孩子小,又要赶路,须吃些荤腥,不然容易脚肿。”刘乘赶紧赔笑。“刚刚捞上来的,到晚间去煮,也不会坏掉。”   “就怕吃坏肚子,还要推著走。”那王阿公回头瞥了眼好奇去看河蚌的两个孩子,摇摇头,但最后还是点头。“不吃荤腥果然容易脚肿吗?也罢,送到那边我儿媳车上去,让她放陶罐里,坏掉的草屩也留下,自家取一个小点的,许多人贪大屩,却不晓得大屩不合脚更容易坏。”   刘乘暗道又学了一个词,这种野外用的草鞋原来叫做草屩,然后隨对方往那边队伍中心寻到了一个独轮车,车上正放著七八双草屩,於是先捧著河蚌对那妇女拱手道了声“大嫂”,惊得后者赶紧放下车子,双手拢住,不知所措。   少年见状完全不以为意,这才两日他就已经习惯了,这些老百姓不善言辞的多得是。   於是他兀自將河蚌放到地下,然后便在车上寻了个小號的草屩,试了试不合脚,又选了个更小的,刚要换上,正见到那大嫂將河蚌往一个空陶罐里放,便先放下草屩,举手打了招呼:“大嫂莫急,我去与你罐子里蘸点水,省的河蚌被晒死了。”   说著,便先光著脚拿过陶罐,往刚刚摸河蚌的河里舀了些水,再回身交给那大嫂,这才来试这草屩,试了一下,正合適,不由喜上眉梢。而这时,那大嫂放好陶罐,回头看到这一幕,虽然还是没说话,却主动从车上扯了一条不知道算麻绳还是晾乾麻藤的东西递了过来。   少年在路边连屩带脚捆缚严整,愈发欢喜,再三朝这大嫂和那皱眉的王老公道了谢,这才忍著新鞋带来的刺挠感转身回去帮忙了。   小小插曲,本不值一提,但是刘阿乘却记在心里了,当夜宿营时甚至忍住了没有找刘三阿公继续问东问西,反而在火堆旁思索起来。   无他,白日这小子看的清楚,那王阿公因为会织草屩,这路上根本不缺各类补给,他那儿媳妇推的车上非但有远超他人的粟米,还有一些布、钱、醋、盐,甚至还有一把无鞘的生锈短刀,想来都是草屩换来的,就是不知道那独轮车是不是换的。   这叫什么?   这叫广阔市场下技术工种的稀缺性。   草屩这玩意,在眼下根本就是硬通货、必需品,到了江南也是一个稳定的收入由头。太史公有言,无財作力,这是不假,可卖力气跟卖力气是不一样的,自己这种身体还未长成的穷光蛋可不就该放弃一日日做个捡柴的力夫,从手工业开始搞创业吗?   织屩贩席之徒听起来就比樵夫高端好不好?   唯一要考虑的是,这是在逃难路上,能不能有那个空閒学习相应技能,会不会影响基本的生存,万一耽误了路上捡柴火、捞河蚌,晚上刘三阿公不给第二碗饭怎么办?   (请记住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不过转念一想,到了江南难道就不需要为生存发愁了吗?就不要每日想著下顿饭吗?要学还得趁早,学好了,反而不用担心下顿饭了!   想通了这个,也就不纠结了,往后两日,刘阿乘没有直接去拜师什么的,而是趁著捡柴火先反覆观察,寻找目標。   队伍里会织草屩的人其实不少,很多人草屩坏了都是自己找稻草什么的自己编、自己补,而能到王阿公那种可以拿出来买卖水平的也很有几位,大约两三百人合一个,这应该是买方市场提炼出来的……实际上,通过观察草屩手艺人,刘乘还有了一个意外收穫,那就是他大致估摸出了这支队伍的人数並分辨出了大略组成成分。 ↑返回顶部↑ 第3章 中流挥桨(1 / 3)   “多、多少钱?”   “五百钱!”   “什么钱?”   “渡船的钱,买路的钱!恁们以为过河不要钱的吗?还有给你们粮食的钱,凭什么白给你们粮?!”   “那不是官……可俺们没钱!”   “没钱?没钱过什么河?去什么南徐州?!”说著,这罩著简单皮甲的兵丁直接拔出刀来,在河上挥舞。“没钱自己跳下去!”   夕阳下,刀光乱飞,船上登时鸦雀无声,眾人哪里不晓得,这是被官兵劫道了!   非只如此,虽然此时已经是傍晚,河上光线黯淡混乱,看不真切,但远远真有停下的船只周遭“扑通”巨响,怕是那些大船上真有人被立威扔下了淮河。   这种情况下,谁敢再出声?   “老物,拿钱!”那兵丁目光扫过眾人,选中目標,然后越过了包括刘乘在內的几人,来到船只中间,盯上了之前那位为刘乘讲解刘任公情况的刘三阿公。   只能说,这廝是有些眼光的,因为刘三阿公是“伙头”,是刘任公远房同宗,被派出来管理这伙人的,实际家资也好,穿著也罢,都是这里最出挑的。   “我没有五百钱……”刘三阿公哆哆嗦嗦,其实已经往怀里掏了。   但那兵丁不晓得是为了示威还是什么,依然抬起握刀的手拿刀柄往对方嘴里一嗑,只是一嗑,这位三阿公立即满嘴是血,再难出声,也不知道有没有掉牙,趁此时机,兵丁另一只手往对方怀里一拽,几乎是劈手便夺来一个小袋子。   动作熟稔的如同家常便饭。   看著这一幕,儘管早有心理准备,刘阿乘还是不免心下一惊,继而又生出此时本不该有的荒诞感——这人到底是兵是匪?   虽说大晋王师,尤其是北伐王师兼职打劫是有光荣歷史传统的,甚至祖逖这种民族英雄都要兼职打劫,可这也太熟练了吧?   夺来钱袋,这兵匪用胳膊夹著刀柄,迫不及待打开去看,明显不满。   而趁此时机,刘阿乘又忍不住去看船头船尾两个船夫,眼见著后者二人只是將船桨横在脚下,抱著怀冷眼旁观,便晓得这钱他们分不到一二,继而心中微动……但也只是微动,就如同他一开始就握住那一袋石头一般,只是握著,並没有真动。   毕竟,他一个毫无战斗经验和水上经验的人,身体也只是个少年样子,更没有什么弓弩、匕首等一击致命武器在手的,动武根本就是最后的选项。   实际上,在他看来,如果能够破財免灾,也是可以接受的。   这世道就这样,反倒是这些淮上流民,经歷了之前的骚乱,还以为刘治这位流民帅能保住他们的隨身財货,虽不好指责他们幼稚,也要嘆口气的。   打劫在继续。   轮到下一个人时情况稍微改观,此人虽然也姓刘,却只跟刘阿乘一样是个破落户,竟直接起身,就在船上將自己脱得赤裸裸,反正就两件衣服加一个粮食袋子,脱得也快,扔的也利索,然后双手一摊,就不言语。   那兵丁也被弄了个无奈,只往对方胯下啐了一口,便也越过去了,任那破落户自家在身后穿衣服,拿去粮袋。   接下来的打劫也都顺利,走到船尾,船上六七个人里有三个有钱的,全都交了出来,一包衣服也没能倖免。   而见此结果,那兵丁则彷佛受了天大委屈一般,先是泄愤一般將这伙人的陶釜拎起来扔进河中,然后又指著远处那些大小船只抱怨起来:“就知道排挤俺,欺负俺跟幢主不是一个姓,什么都是最差的,给俺这么一个小船,又遇到你们这些夯货……等这些东西交上去,钱留不住,还要挨打!”   此人委屈起来,船上大部分人反而放鬆下来,到底是身外之物,只刘三阿公捂著嘴歪在那里算是有了点折损,能平安过去就行了,何况发下来的粮食也没有拿回去的意思。   但刘阿乘依旧没有放鬆,因为对方为了抢劫刘三阿公是从船中间开始搜过去的,船头这里还没被劫呢,而船头这里刘阿乘担心的也不是自己,就他这个穷样,大不了他也可以脱得赤裸裸,他真正担心的是身侧的齐大哥。   齐大哥可不是穷光蛋,他是带著一只羊的,此时正抱著羊直打哆嗦,却又面色涨红,恐怕还是要坏事。   果然,那兵丁回过头来,根本不看少年模样的刘乘,也不看主动拿出两件衣服的另一个流民,而是直奔那只羊跟前,也不说话,就要把羊拽过来。 ↑返回顶部↑ 第4章 召见(1 / 3)   晚间的时候,眾人大略匯集在淮水南面的官道岔路口,没人起火造饭,周遭四面都有哭声。   齐大哥没哭,只坐在地上死死抱著他的羊,脸上还在滴血,其他人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刘三阿公一来这里就去了队伍中央,也不知道是探听自家人情况还是找人治嘴伤去了。   这是已经成功阻止了打劫的,其他那些没有阻止以及阻止了没有成功的人呢?   大略听下来,几乎十船里有八船都带负伤的,死了的扔河里的真有,被侮辱的妇女当然也有,但因为时间和地点的缘故,意外的少,相对而言,被掳走的妇女反而跟死的人差不多,这种情况下,牲畜、浮財更是一扫而空,据说只有刘任公那里勉强存下几个箱子、七八匹牲畜和几十把弓刀。   能不哭吗?   刘乘坐得胸口发闷,便起身准备往外面转悠一下。结果走出去之后,满耳朵哭声愈甚,有些哭声接近了,根本相当於哀嚎,让人难以立足。唯一有点价值的是人们的窃窃私语,有人想回去,有人想离队独行,有人想集结丁壮拋下妇孺,还有人觉得刘治一家子太废物,应该去找一家厉害的阿谁做投靠。   甚至有人想拐到下游淮阴城报官?!   听得出来,白日在淮河上官兵们成系统的打劫,使得这支流民队伍陷入到了崩溃的边缘。   之所以是崩溃的边缘而不是彻底崩溃,是因为这些人遭遇到了跟刘乘一开始穿越过来的情况,他们虽然有各种心思,可实际上除了相互聚拢,除了依靠刘任公,根本没有別的人可以依靠,除了继续往前走,根本没有別的去处。   但真的已经很危险了。   绕了一圈,只在树林子里撒了尿,再转回来,原来的地方已经多了几个人,原来是王阿公顺著官道跌跌撞撞找了过来,见到是眼熟的人方才停下,正抱著自己孙女坐著不动,那个孩子则只是哭。   刘阿乘见到后,只觉得浑身刺挠,偏偏无可奈何。   理智告诉他,自己已经救了一个人了……一个无能的外乡人,还是这个身板,已经救了一个人和一只羊了,还要如何呢?就那种情况,换去坐一个大船,连救一只羊都做不到吧?   况且,木已成舟,整个队伍现在都这样,心里刺挠又如何呢?现在与其继续拋洒无聊的同情心,不如想想这一个老人带著个孩子,还能不能撑住剩下的路程吧?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至於说再往后的將来,就这个世道,要是能早点混成坞堡主,说不得还能继续关心一下这些人,若是不能早些富贵,怕是连如今这点让人刺挠的同情心也会被磨平吧?   “阿臣,阿臣?”正胡思乱想著呢,不远处伴隨著火光闪烁,忽然便有人喊。   声音似乎有些熟悉,刘阿乘一开始也留意,但转念一想,自己只认得寥寥几人,既然不是自己第一时间认起来的人,喊得也不对,那必不是来找自己的。   结果,人走过来才发现,竟然是嘴被捣了的刘三阿公回来,正喊自己呢。   “三阿公何事?”刘乘赶紧向前扶住对方。   “任公要见你。”刘三阿公嘴肿著,同时气喘吁吁。“速速隨我去。”   刘乘心下一怔,倒也没多说什么,就跟著对方去了。   这边还是有几处篝火的,聚集的人也颇多,那刘虎子也在这里,正在篝火间四下打转,愤恨之意难以抑制,据说他的坐骑跟其他牲畜放在一起渡河被人整船端了,只按照他家最核心的男丁人头留了七八个牲畜,相对来说,他爹刘治和他两个兄长刘胜、刘培就只是显得沮丧,此时一起盘腿坐在最中心一处篝火旁,神色难掩失落罢了。   刘三阿公做了引见,刘乘上前认真一礼。   火光中,这位流民帅抬起头,似乎是想笑一笑,却没笑出来,反而嘆了口气:“你姓刘?”   “是。”刘乘低头做答,没有看到对方那怪异的表情。   刘任公卡顿了一下,指著一侧捂嘴的刘三阿公继续道:“今日船上的事情我听东圩子的阿三哥说了,杀了也就杀了,处置的也乾净,何况是为了救人?你不必惧怕。”   “是。”刘乘继续低头。   “只是有件事情问你,阿三哥说你年纪小,我之前还不信,如今见了你,自然疑惑,你这般小,如何又这般胆大,敢轻易杀人?”刘任公认真来问。“还这么快就想的这么周详?”   周围人也都来看。 ↑返回顶部↑ 第5章 京口(1 / 4)   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   钟山这年头唤作蒋山,但这句诗在这个时代依然是通的。这是因为钟山是汉时古称,只孙权他爷爷叫孙钟,所以当年建石头城时避讳了过来。而大晋朝当然不至於再避讳孙权他爷爷,甚至使用钟山这个汉时称谓显得你更有文化不是?   没错,七月厎的时候,刘阿乘隨著流民帅刘任公的流民队伍抵达了他魂牵梦绕的精神故乡建康……的隔壁,也就是后世诗词中屡见不鲜的京口。   速度確实快,实际上,离开淮河后的后半路程非常顺利,速度也远超之前。   核心原因既残忍又幽默——淮上的那次打劫,虽然让流民队伍丟了绝大部分牲畜、驮兽,包括独轮车等运输工具,但也实际上做到了让几乎整个队伍轻装上阵。   此外,这场有组织的打劫,也使得后续沿途的大晋官兵丧失了对这个穷鬼队伍的兴趣,再加上刘任公手里有著大都督府签发的正经文书,也没道理不放粮。   仔细想想,不放粮他们也不好漂没,倒也乾脆起来。   这种情况下,逃散和分离当然是有的,而且非常多,一千多户、三四千人愣生生减员到不足千户、近三千人,但这种逃散竟然没有影响到主体队伍的速度。   当然,这里面也有刘阿乘一些微不足道的功劳。   而且这位已经晋升流民队伍高管之人完全可以拍著胸脯说,他本人的功劳虽然微不足道,但他提出的草屩集中制企划和草屩部门是立了大功的,甚至远超想像。   首先,当然是一开始的构想成功了,通过控制草屩这个行路过程中的必需物资,继而约束队伍……草屩不耐穿,走个百八十里,下个小河遇到一场小雨可能就坏了,尤其是中间还经过了射阳湖这个大沼泽,所以只能往刘任公这里买……偏偏大家又都没钱没货了,那要么用宝贵的粮食换,要么就得听从刘任公,或者说是东圩刘三阿公乃至於他小小刘阿乘的安排,为队伍去干特定的活来换明日的草屩。   你去帮忙打柴,他去帮忙把这孩子背两天,日子就这么过的。   其次,一个不算是意外,最起码对刘乘而言不算是意外的附加作用,那便是草屩的出產效率大大提高。   想想也是,当王阿公这些熟练的织屩工不需要额外考虑自己以及家眷日常安全、夜间保暖、白日煮饭的时候,也不用自己亲自寻找和处理原材料的时候,產出自然大大增加。   原本刘乘还担心这些织屩工会有牴触心理,毕竟到这边属於大锅饭,但实际上,他们对能直接追隨刘任公都感到格外振奋,彷佛能为流民帅大人织屩属於什么殊荣一般。   至於说那些被匯集起来的受害者与受害者家属,就更是感激涕零,如王阿公,他多次直言,若非刘任公收拢,他和孙女断无活路,然后动輒引著自己孙女对刘任公一家磕头,当眾喊起了“郎主”!   (请记住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就是自家主动投效为奴客了,而且还生怕对方嫌弃。   转回眼下,既到瓜洲渡,便有官吏装模做养阻拦,说是不许过,但刘任公竟真有手段,上前亲自交涉了一番,居然得以过江。   既过江,便来到著名的北固山下,又早有南徐州的官员等在渡口,然后过来黑著脸说了一气,什么虽然大都督有德,许你们这些北楚流民过江来,却要往什么特定地方安置,然后只能在京口一带活动,等待当地官员过来发放白板籍贯之类的,若有衝撞,一律从严处置什么的。   这话只对刘任公来说,普通流民听都听不到,也不知道是警告谁。   而刘任公依旧从容,再与对方交流后对方態度依旧隨即大好,而且官府明显立即更改了安排,再次发完粮后转而让这位流民帅带著人去侨立的琅琊郡落脚。   所谓侨立,是指大晋朝廷南渡时丧失了原本的州郡后,为了安置、安抚和管理对应籍贯的流亡士族与百姓,在实际控制区设立的对应区划。   比如北面有个大徐州常年不在朝廷控制区內,这京口周边就划了小徐州,也就是俗称的南徐州,徐州有个琅琊郡,这南徐州里就继续规划了一个小的琅琊郡,据说那位征西大將军桓温,年轻时就在这个小琅琊郡里做过类似於太守的琅琊內史,甚至还在驻地金城种过一棵很有名的树。   不过这也露出一个问题,须知,刘治家郡望在徐州彭城,实际居住地在彭城与沛郡交界处,怎么都不至於安置到侨立的琅琊郡才对……结合之前瓜洲渡、北固山下的事情,这里面必然有说法,只是刘阿乘没资格晓得原委罢了。   就这样,眾人按照本地官吏指引,顺著京口大道一路先向西,后南下,抵达一处背山倚林又有一条西向小溪的谷地以后,据说已经是侨置琅琊郡郡內,便就地安营扎寨。   所谓山,刘阿乘甚至已经猜到,应该就是后世宝华山、汤山、方山那一带所谓寧镇山脉的南麓某处,那条顺著山势向西流的小溪,恐怕是通往秦淮河的了,而他们南来的那条路则应该是建康、京口通往句容的那段路。   只是相隔一千六百年,莫说后世之繁华一无所有,甚至有人声称南来两山夹路上听到了虎啸。   也是惊悚。   万事俱废待兴,虽然所有人都是穷光蛋,可落脚之后,整个的队伍的气氛还是有了明显的振作,彷佛旬日前的那场大规模劫掠並没有发生一般。譬如那刘虎子,彷佛卸了磨的野驴,一下子就带著十几个精壮伴当消失了,还问刘阿乘去不去? ↑返回顶部↑ 第6章 安石(1 / 4)   輜车上,今年二十九岁的谢安斜躺在一名十七八岁上等家妓膝盖上,正在闭目假寐。妓女则借力车厢坐的笔直,丝毫不敢动弹,只拿著一柄彷佛长柄羽毛扇一般的拂尘微微悬空架在侧前方车门內,以防外面的烟尘从輜车的捲帘中滚进来,污了自家主人的衣裳。   且说,谢安平素並非是什么苛刻之人,但这位从官中赐下来最近又得宠的上等妓女素来心细,虽只相处月余,却对这位郎主有了一些了解,自然知道对方此时状若无事,其实心情並不是太好,所以不敢怠慢。   实际上也的確如此,谢安石这次出行本身就是被迫,心情自然称不上愉悦,只是多少年东山名士做下来,早就练就一身本事,便是天塌下来心里嚇得半死都不耽误他面上言笑晏晏,何况只是心烦?   也不知道上路多久,谢安心情稍微平復,正好经过了一处集市,车外嘈杂之余其他车上女妓的调笑之声也明显起来,將他彻底吵醒,乾脆坐起身来,撩开布帘。   结果第一眼便看到道旁商贩躲在树后鬼鬼祟祟偷窥自己车队,还有一落魄士人牵著马立在道旁冷眼来看,似乎跟自己有什么仇一般,弄得他莫名其妙,又不好计较的,原本稍微平復的心情反而糟糕。   但下一刻,隨著车辆越过这个路口野集,其人往前一望,正一眼看到前方山上菊花簇簇盛开,不由恍然,自己竟然已经过了江乘,刚刚应该是句容大道的岔口,而前方正是以菊花多又临京口大道而出名的花山(后世宝华山)。   既见此山,又心情不上不下,谢安石名士秉性发作,便乾脆令人停下,乃是临时决定放弃行程,拄藤杖登花山煮茶观花。   上得山来,却见此时將至仲秋,天高云淡,非止山上树木菊花黄翠相交可爱,就连江北风景也居然歷歷在目,隱隱与脚下山中树木相映。更让人嘖嘖称奇的是,长江滚滚,被午后阳光下照的发亮,自两者之中蜿蜒而过,恰如玉带横披,委实难得。   谢安石不由大为满足,自己为花上山,却见大江如玉,为排遣而登高,果然心胸开阔,真真得了自然之味。   然而,虽得盛景,却无友人在侧,只几个妓女,显不出自己此番风流,不免又可惜起来。   这还不算,此时菊花盛开,花山上不止他一人观风景,谢安石心知肚明,若是真待到傍晚,住在附近的寒门小人知道自己孤身在此,必然会来邀请,而他性情匀淑,不比王氏那般门楣倨傲,也不比殷浩那几人性情激烈,万一被人攀上来不好推辞,届时吃了小人寒门家的饭,甚至晚间住在那些人家里,不免为人耻笑。   於是乎,待了一阵,其人虽然不舍,到底无奈,还是下得山来继续赶路,只在车上手写了一张绢帛,让奴客送回乌衣巷家中,乃是將今日花山所见盛景与所感告知家中诸子侄,然后叮嘱他们,天高云淡,花开满山,不必等到重阳,也不必理会家中长辈,只看八月天气,便可一起出来,寻机登山望远,以壮情怀。   不过,这番閒情逸致还是有代价的,因为错过路程,又不可能去那些屯镇找粗俗兵丁借宿,所以一直到了傍晚前,才寻到陈留蔡氏在本地的一个別业,匆匆投宿过去。   陈留蔡氏乃是正经的渡江功勋,二品甲第高门(九品中正制下没有一品高门,所以二品为最高级),自然不会有小人妨碍。然而,让谢安意想不到的是,蔡氏之核心,前司徒、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征北將军,號称中兴三明的蔡謨,竟然不在建康城內,反而孤身在此处別业。   谢安这些年高臥东山,与之前几年执掌朝政的蔡謨並不熟悉,然而人家本是天下长者,又位极人臣,此时又投宿过来,自然要来拜见。   同样的道理,谢氏厚积薄发,已经起盛,同为高门世族,晚间单独碰上,蔡謨也不好不见,就让人尽力招待。   双方相见,谢安手执麈尾,拖著木屐,行礼完毕,就势落座,將麈尾一打,先行开口:“今日过花山,见菊花盛开,遂登山观花,却不料见大江如玉带横陈,可见小知不如大知,小年不如大年,诚至理也!”   蔡謨七十岁的人了,闻得此言,懵了半晌,终於反应过来,然后闷闷来问:“足下是要与老夫清谈玄理?”   谢安措手不及,这……这不该清谈吗?   “我们陈留蔡氏儒业传家,下面子弟或许有学你们清谈的,可我隨元皇帝南渡,素来老钝耿直,只知道学圣人之理,务民生实业,不晓得你们这些东西。”蔡謨见状,微微皱眉。   说实话,老头语气似乎还算平淡,而且点到为止,没有趁机长篇大论,更没有如谢安兄长谢弈那般喝多了以后动輒对其余甲族子弟破口大骂,已经属於很给面子的那类人了。   但话里的刺依旧让谢安有些坐立不安。   半晌,作为后辈,其人只能继续找话,但他性情素来绵里藏针,哪怕对方是位极人臣且年近七旬的长者,也忍不住暗暗回懟:“蔡公不在建康,缘何至此?”   哪怕是相互不熟悉,可谢安之前在建康服孝,从夺情担任吏部尚书的兄长那里也晓得事情原委,对方此时应该是在躲避徵召,朝廷现在应该是想让这位开国老臣从扬州刺史任上下来后继续担任司徒以稳定局势。   毕竟皇帝年纪太小,而北面生乱,北伐已起,偏偏桓温又在上游虎视眈眈。   但不知为何,蔡謨就是躲著不干,甚至他上一次担任司徒的时候就没有徵召掾属……好像是告诉天下人,我就是给那些人做过渡的,朝廷根本没拿我当回事,我也没把朝廷当回事,那些人看不起我,我也瞧不起他们。   “你觉得我此番躲避徵召是跟你们在东山一样趁机自抬身价?”蔡謨闻言顿了片刻,反而发笑。   谢安的性情终究不能把话给直接说出来,只能闭口沉默。   “当年元皇帝渡江,以丞相身份立业,我为他参军,隨后四十载,起伏鞠躬,何曾计较什么身份?”蔡謨见状,也只能一嘆。“我今日不受这个司徒,原因很简单……石虎逆贼自败,羯赵自崩,这是实话;朝廷上下群情激奋,人人都要北伐,这是大势;可我偏偏也知道,清谈之士无能,占据朝廷,北伐必败无疑……便是稍有成就,那也是桓温的结果。可是桓温居上游,一旦北伐得势,朝廷清谈之辈又操王师大败,岂不是王敦之乱再起?既反对北伐,又不能阻止北伐,那敢问我为什么还要做这个司徒呢?   “人到七十,还要给自己弄得晚节不保?” ↑返回顶部↑ 第7章 穷蹙(上)(1 / 2)   八月秋后,大晋征討大都督青、徐、兗、豫、扬诸军事,太后亲父褚裒兴师北伐,不过一月有余,遇前锋青州代陂一败而狼狈归於广陵。然其人在徐州彭城期间,中原百姓归附日以千计。而在大都督府明显把这些流民当做战果来处置,特许此番流民渡江安置后,京口之地作为中原流民之集中,南徐州侨立所在,自然免不了隨著他这一归又多了数万人口。   这也使得今年秋日京口大道沿线的市集明显比之前热闹起来。   不过有一说一,自司空郗鉴经营京口以来,这些新来的流民跟之前几十年间刚到京口的流民並无差別——一样穷,一样滋扰治安,一样要靠著朝廷安置救济。   所以,这些人来到市集,也没钱买东西,能卖的也不过是些旧衣烂裳、草屩劈柴,最多等到了冬日,再加上男丁女儿罢了。   属於假热闹。   然则,这些北来楚子总能给江南百姓带来些新花样……野集之內,竟有卖屩席之人吹笛揽客。   须知道,音乐这玩意,都是士人,最差是个寒门、僧道,才能玩弄欣赏,京口几十万眾白籍楚子,八成都是这几十年间跑过来的流民,何时听过这个?   听过的也不来这里呀。   於是乎,即便满集子都是卖草鞋跟蓆子的,也不耽误这家生意最好,卖的最快……好像这家货源也素来充足,质量也好,不过来了大半个月,就已经出名。   甚至摊子上还掛起了个小木板,上面用木炭写了“任公屩”三个字,以至於更加瞩目。   “不好!有刀斧奴!”   笛子演奏的《两只老虎》正在进行三次重播的时候,忽然间,有人压著声音轻喊了一句,隨即,不要说原本挤做一团听响的男女老幼,便是周遭商贩也都纷纷捲动自己的货物,担著、拽著往路边让。   吹笛子的少年身穿短褐混裤,头上也裹了幘巾,看年龄却只有十五六岁,遇到这个动静却早已经熟门熟路,只嘆了口气,连著身边几个伴当,收摊的收摊,推车的推车,一溜烟便躲到了一旁大树后面的小沟里去了。   然后一如既往,整个集市,目送著那被刀斧奴开路的士人车队远远离去许久,方才重新恢復秩序。   “怎么又是刀斧奴?明明卖的正好!”有个伴当气急败坏。“阿乘吹笛子把半个市场的客人都引了过来的,一下子全没了。”   “吉利兄,这些江南士族的刀斧奴到底会不会当街乱砍人?”刘乘也有些气急,只握著笛子去问隔壁摊位的人,也就是笛子的原主人刘吉利。   后者抱著怀立在一侧,头上樑冠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是一个幘巾——上次赶集的时候恰逢下雨,收摊时刘乘亲眼看见这廝推著一车蓆子,脚一滑,跌入沟里,估计早就朽坏的进贤冠直接在旁边大树上撞碎了。   是的,就是大家想的那样,这刘吉利如今也带著几个人在卖草屩跟蓆子!   原来,上次通名后便晓得,这廝跟刘乘几乎是“类似”的出身,也是號称彭城刘氏,也是声称父祖在北方生死不明,然后也投奔了一位彭城刘氏出身的流民帅,靠著“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这话廝混,只是比刘乘早来京口两三年罢了。   所以,那日从刘阿乘嘴里套到商业机密后,此人竟不讲武德,立即回去找自家所属的流民帅搞了一个类似的草屩、草蓆工作组。   当然,他的生意好像不是太好。   核心在於他带来的那些草屩、草蓆的质量明显不行,应该没搞过技术攻关的,估计也没有真的抽调精兵强將。   除此之外,这人用来换草屩的笛子也起到了负作用——刘阿乘没有吹笛子的经验,但上辈子年少时简单的学过一点电子琴,懂得一点最基本的乐理知识,自己摸索著吹了出来。   平心而论,便是刘阿乘自己都能感觉到,他吹得只是勉强成调而已,甚至有时候都不成调,但架不住这年头愿意吹给老百姓听的人基本没有,所以效果显著,客人都往他那里听曲。   这种情况下,刘吉利那边的生意要是能好就怪了。   “其实……”刘吉利抱著怀,便要解释。   “莫要故弄玄虚,说什么应当、如今……你就说,到底砍不砍人?”刘乘也有些不耐烦了。   “真不是我故弄玄虚。”刘吉利无奈笑道。“事情是这样的,本朝刚刚南渡的时候,这些刀斧奴是真砍人的……百姓围观士族,士族直接让刀斧奴乱砍开路,血溅五步。而且非只是砍人,什么嫁女儿几千奴客打著火把,把道路两侧的树全都烤乾,继而烧光一个村落;什么家中没有钱,便带著奴客直接堵住渡口挨个劫掠;包括肆意杀戮自家奴客……你所能想的残虐不法之举,都有。听人说,这是洛阳遗风!”   好一个洛阳遗风!   刘乘听得津津有味,也不生气了,只是催促:“然后呢?” ↑返回顶部↑ 第8章 穷蹙(下)(1 / 3)   傍晚之前,刘乘等人平安回到了营地,自然先去寻任公做交待。沿途妇孺看到他们回来,也都难得舒展顏色,纷纷迫不及待跟上。   “郎君!”   来到一处大树下,刘三阿公朝著坐在蓆子上的刘任公俯身下拜,执礼甚恭。   出乎意料,树下席上之人,也就是刘任公,竟然正在亲手织屩,其人闻言抬头,露出满脸皱纹:“三阿兄,且不说咱们背井离乡,便还是在彭城老家,我也是一辈子不曾出仕的寻常人,眼瞅著要入土了,还谈何郎君?”   “郎君说的哪里话?”刘三阿公当即严肃起来。“越是穷困,越不可废礼,家门之事,咱们自己都轻贱起来,其他人就更轻贱了……你阿爷是堂堂雁门、代郡太守,你自然可以称呼郎君,而这规矩我以前不懂,现在懂了,更要遵从。”   “三阿兄说的是。”刘任公无奈放下手里的草鞋,坐著不动敷衍著回了一礼,然后便重新干活。   没错,郎君这意思可不是说刘三阿公这几天里忽然嫁给了自己的远房堂弟刘治,那是以后朝代的事了。此时此刻,这个词要从字面意义来理解……郎是男子的敬称,君则指代身份,郎君一般是指未出仕但有出仕资格的士人,尤其是指高门未出仕之子弟,属於这个门阀士族年代的特色,但也应该是后世这个词词义扩大化,乃至於成为年轻女性对自己丈夫一般称谓的根由了。   类似的词汇则是奴客对主人的称呼,也就是“郎主”。   而刘治尷尬之所在,则是他一把年纪始终未出仕,也几乎没有再出仕机会,所以这些词只会让他刺挠。   言归正传,虽然刘任公的態度已经很明显了,但这位三阿公还是管不住自己的嘴:“郎君,你要自重身份,织屩这种事情,莫说人家王谢袁郗,只被江东顾陆朱张的子弟看到,也要耻笑的。”   这话太离谱了!   刘阿乘在后面都听不下去,哪个王谢子弟来这臭烘烘的地方看一个老头子织屩?便是不织屩,甚至回到这位刘任公亲爹还是太守的时候,人家王谢子弟也懒得看他好不好?   偏偏这刘三阿公这些日子得了用,又跟著刘阿乘整日往集市上跑,连带著听了不少言语,士族规矩入脑,也是惹人厌。   然而,离谱归离谱,还得刘乘跳出来劝:“三阿公不必过虑,想当年蜀汉先主刘玄德家里穷困时在家与寡母织席贩履,都是记在史书里的,也无人嘲笑。何况咱们逃难过来,万事从权……前日谁不还说吗?就是这建立京口的郗司空,当年逃难南下的时候也一口饭都吃不上,只能嘴里藏著同乡的施捨回来吐给自己侄子吃,后来照样做了司空,成了大晋名臣,咱们任公织个草鞋算什么,將来成势了,也是名士风流。”   “有这回事?”刘三阿公明显一怔。   “不错,咱们是逃难,秋日一过,冬日都不知道怎么熬,这个时候怎么能计较这些?”刘治也赶紧敷衍,然后速速转移话题。“阿乘,今日蓆子草屩卖的如何,可多换了些醋盐?”   “东西卖的还好。”刘三阿公赶紧囉里囉嗦抢著作答。“但野集那般小,今年、去年南来的人都不少,还都没什么好货,多是一样卖蓆子草屩的,咱们这几日卖的那般好,早就引得其他人不满,今日又遇到一户高门子弟带著刀斧奴清路……我怕待晚了生祸,路上遇到老虎也不好……所以提前收了摊子……大概,大概……大概多少?”   “回稟任公与三阿公,今日拢共卖了二十七张蓆子,五十三双草屩。”还是身后刘乘赶紧补充。“可最近新来的流民太多了,醋布跟盐都涨的厉害,换回来的东西比前日还要少一些。”   刘任公眉头一皱,本能便做询问:“若是这般处境,阿乘以为要如何对付?”   “咱们產能……咱们得席屩织的好、织的多,如今甚至有了名声,之所以换的东西少,其实跟我们自家无关,只是那野集太小,外加整个京口都在涨价。”刘乘立即给出方案。“所以,最简单的法子是寻到附近的其他集市,多出几个摊子。”   “哦,这倒是……”刘治恍然大悟,便要应许。   “阿爷,什么酱醋零钱倒也罢了,大家忍一忍还能过,关键是冬日!”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便有人大声叫嚷起来。“现在已经是仲秋,马上是重阳,重阳一过天就一日日冷了……我今日遇到一伙子早几年过来的彭城刘氏宗亲,他们都说,这里便是江南,比淮北暖和,可冬日还是隔三差五能见冰雪……阿爷,咱们这么多人,粮食怎么办?屋舍怎么办?竟无人管我们了吗?”   眾人不用回头去看都晓得来人是谁,刘乘也知道。   刘虎子嘛。   而刘治闻得幼子这番事关生死的言语,原本就很明显的皱纹此时更明显了,竟一时无言以对……实际上,若不是迟迟等不到官府的救济,穷极无聊,他也不至於跟著这些人学织屩了,还学的这般好。   “阿爷。”身材矮壮的刘虎子见状赶紧走过来。“我听人说大都督回到广陵了,咱得去拜见一下大都督,討些钱粮……最好求个官职。”   旁边的刘三阿公连连点头,当官总是对的,刘任公当了官,他岂不是也要腾达起来?   刘乘也点头,不管如何,自力更生也罢,进入体制也好,先找领导要资源总是对路的。至於说会不会出什么岔子,能不能要来,那是另外一回事。   然而,刘治只是摇头:“我一介白丁,既没官爵,又没有名望,清谈也不懂,经学也不研,人家大都督总揽半个天下,回广陵也是要继续准备北伐的,凭什么见我?”   总得试试嘛!见不到大都督,找个太守,问个同乡,找早来几年的流民帅帮忙也行啊!这位任公什么都挺好,就是畏畏缩缩的。 ↑返回顶部↑ 第9章 屯將(上)(1 / 3)   天刚刚亮,光著膀子的刘阿乘便从一股寒意中惊醒。   这一次,他並没有如以往那般直接跳起来,而是躺在自己专属的稻草窝子里,望著头顶用两个树杈子搭起来的“屋顶”发呆……这是他的“房间”,各处都能彰显出如今他在流民队伍中的特殊地位。   这不是开玩笑,是客观描述。   身下的稻草垛本身就是队伍中极为宝贵的集体財富,是最常见那种草屩的原材料,而为了保护这些宝贵的稻草,这个稻草垛被设置在整个营地深处的一处小高地上,侧后方还有小溪,甚至还用树杈、石头、大约垒了两面墙,上方也有树杈做基础的遮蔽。   所谓乾燥、通风、安全、暖和,而且一定程度上可以防火、防雨。   放在军队里,那也是主管后勤草料的吏员专属单间了,何况是这种人均只能衣以蔽体的流民队伍?   然而,即便是这种顶配住宅,如今晚上也觉得冷了,只能说生存的压力再度涌了上来。   理论上,如果能继续拢著草屩、草蓆的编制队伍,那个人基本的生存是没问题的,但问题在於覆巢之下无完卵,如果整个流民队伍崩溃了,他刘阿乘凭什么能拢住这支队伍呢?   刘任公可以,刘阿乘不行。   除非刘任公拋弃掉剩下的这些流民时,因为草屩队伍的价值而愿意带上自己一起离开。   这並非什么妄语,实际上,刘阿乘已经察觉到了刘任公的一些心思,这位流民帅暮气沉沉,遇到点事情就想迴避,根本没有利用手中那么多人力资源做大做强的气魄……之所以撑到现在,无外乎是这年头传统如此,不到份上他不好跟乡里乡亲以及同宗同姓之人裂开罢了。   只是真到了那一步,便是对方真要留自己,自己跟过去又算什么呢?算是给他家当奴客?   而且,自己原来的计划可是准备借鸡生蛋的,既要攒钱,也要拢人,甚至拢人才是最核心的,真离开这些流民,自己孤身一人,何时何年能建起自己的坞堡来?   当然,现在想这个还早,局势还没到那个份上,说不得任公那位故交能帮上大忙,局势能维持下去呢。   一念至此,其人终於从稻草垛內翻身坐起,將衣服小心套好——他光膀子睡觉可不是为了舒坦,而是怕把自己唯一一件上衣给磨破了。   穿好衣服,便跳下稻草垛,先去小溪里漱了口、撒了尿,便往中心区域走,打头先遇到一个人,正是怕耽误锤稻草而提早起来餵羊的齐大哥,他当日因为受伤挨打,也被拢到了席屩队伍里。   刘阿乘先笑著打了招呼。   二人到底这队伍里最熟的那种,便是本分如齐大哥也勉强笑了一下,然后笑容消失时忍不住来问:“阿乘,你如何日日都笑?大家这几日一日日无措,个个都快急死了。”   “天要下雨,我们又没有屋子,哭著也是淋雨,笑著也是淋雨……不如笑一笑。”刘阿乘勉力安慰。“而且车到山前必有路,也不必著急,任公最近在托人呢。”   这中年汉子闻言再度勉强笑了一声,只去看自己那只正在吃草的羊。   刘阿乘顿了一下,继续笑问道:“齐大哥,你不是要討媳妇吗?如今这队伍里颇多寡妇,你又能干活,或许不用羊就能娶个老婆,然后一起养羊多好?要是遇到个也有羊的,羊生羊再生羊,用不了几年你们就能当养羊的財主了……不过按你的性情,得先多跟人说话,多帮人干活才行。”   中年汉子满脸通红,只是摆手。   小小插曲,不值一提,刘阿乘也不再逗弄对方,而是赶紧抵达营地中央,也就是刘任公全家所在的那个大火堆,先从刘任公本人开始,到刘家的几个得用奴客,挨个行了礼、打了招呼,就算是打卡上班了,接著便去点查材料……主要是野麻、乾草跟一些树藤,以及一堆昨日锤软预处理过的稻草。   確定无误后,就蹭著刘任公一家五十多口吃了早饭。   这是真一家五十多口,刘治刘任公以下,三个儿子,两个儿媳,五个孙子孙女,四个女儿,甚至还跟来了两个女婿,带了三个外孙、孙女,然后一个堂弟一大家二十一人,两个亲侄子一家九口,一家八人,这都没算那些子奴客的存在。   实际上,这个营地里,除了刘治全家之外,还有足足两三百户姓刘的,都是刘治远房亲族,之前一起住在彭城和沛郡交接处两三个圩子里的,所以只要他有心,以这两三百户为基础再去掌控这七八百户的人力资源根本就是顺理成章。   让从军去从军,让开垦去开垦,让织草鞋织草鞋。   这种家门带来的威望,简直看的刘阿乘眼热,也是他之前“借鸡生蛋”和今早对前途忧虑的原委所在。   没有一个正经底层士族做流民帅,根本拢不住人,而一个懦弱的流民帅更是打著灯笼都难找,简直是借鸡生蛋的最好宿主,只是懦弱的过了头,如今看来也不是好事。   吃完饭,刘虎子便来催促他阿爷去拜访那位高屯將。 ↑返回顶部↑ 第10章 屯將(下)(1 / 3)   收拾乾净,这个时候双方才说起正事。   刘治见到对方態度诚恳,也多少舒缓了几分,便开门见山,却依旧不免忐忑:“文镇(高坚字),老夫实在是没有办法了,才寻到你这里。马上重阳节,重阳节后天气就要转冷,而我族中穷竭,不要说御寒的屋舍、衣被、柴薪,就连冬日吃食都差许多,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晓得这是不情之请,可这京口十三镇,我也只认得你一处!朝廷要如何安置我们?我们怎么熬过去?都请你指教。”   “任公,我也北面流离而来,如何不晓得你们难处?”高坚面色不变,似乎对这个问题早有预料。“之前你遣你家大郎上门时我便知道你找我做什么,而你当日在彭城接济我全族几百口的恩义,我便是死了也不能忘……你之前不来找我,我固守这屯所,委实不晓得你已经到了这南琅琊郡中,而你如今既寻到我面前,我自然要倾尽全力助你,否则有何面目立足这世道?”   眾人愈发惊喜。   “可是任公须知道一个道理,便是我也只早来了两年,倾力襄助当然无妨,却未必能助你许多。”高坚旋即又来提醒。“尤其是任公你的威望,此番南下怕是要有上千户隨行落脚吧?”   刘治此时已经放鬆了许多,闻言也只能点头:“如何不晓得文镇这里难处?也確实有八九百户,数千人口……想想都难!”   座中其他人且不说,刘虎子跟刘阿乘这俩最小的却是忍不住对视一眼,都觉得刘虎子他阿爷太老实了,真就实打实的说八九百户啊?这是要救济好不好,报个千余户谁能数清楚?   “若是任公想保全这么多乡里,唯一指望是自然是官府救济,但说实话,我虽在江乘屯驻,却跟琅琊郡內没什么关联,也不认得他们,他们更不认得我,想要调度他们,只能从大都督那里想办法。”高坚依旧是那副没有任何波澜的表情,言语也依旧直来直往。“实际上,你们也该知道,南徐州的官吏並非是全然不理会流民,只是都挤在广陵、瓜洲渡那里,好让大都督瞧见他们。”   “这是自然。”刘治连连点头,却又紧张。“只是文镇,大都督又是何等人物?果然在广陵吗?愿意救助我们吗?”   “应该是愿意的。”高坚严肃道。“大都督此人出身门第其实並不高,父祖都只是太守之流,到了他这一代才开始谈玄养望,有了名士之称……照理说,便是发跡也该是下一代才对,但谁让太后垂帘听政了呢?所以,大都督由此大起。但他好就好在是第一代名士,心里是明白的,百姓疾苦也是见过的,依著愚弟来看,什么事情,只要当面与他说清楚,一般不会故意为难人。”   刘治癒发鬆了口气,连带著几个儿子也都鬆了口气。   倒是刘阿乘,似乎听出了点什么……当面说清楚,不会故意为难人,可要是不能当面说清楚,他手下直接在淮河上剥皮抽筋,不也就那样吗?而且,你一个淮上流民帅去当面说清楚都行,那人家身边的亲近人天天说又如何?   “此外,我守土有责,不好离开,只能为你书信引荐。”高坚继续做吩咐。“而且大都督现在人在广陵时,我也不好做引荐,得等他折返京口才行。”   刘治心下一惊,赶紧来问:“现在竟不行吗?”   “自然不行。”高坚依旧面无波澜,但对眼前之人明显保持了某种极致的包容与耐心。“任公,大都督在北伐,广陵跟北固山只隔了一条江不错,却正是大都督是否在北伐的根本依凭……而我一个江乘的守將,挨著建康的守將,如何在大都督北伐时跟他说什么京口侨置琅琊郡的流民安置之事?必须要等他回到北固山才行。”   刘任公父子几人似懂非懂,刘阿乘却已经服气,仅凭此人今日到目前为止的零散表现,无论人品、能力、见识,都是一流的。如果不算上路间遇到的谢安,此人就是穿越以来所见最厉害的士族精英了。   当然,是那种最典型的底层士族精英。   “那大都督什么时候回江南来?”刘治不晓得有没有听懂,只放弃了原来的疑惑,继续问下去。   “任公放心,大都督早则三五日后,晚则九月初就会回来。”高坚平静做答。“你们等我消息。”   刘任公这下子更无话可说了。   倒是刘虎子略显诧异:“如此说来,北伐已经败了?”   高坚打量了一下刘虎子,缓缓摇头:“慎言。”   刘虎子一时也无话可说,只是懵在那里。   “若要见大都督,其他事情我都会儘量为任公安排妥当,只当面说话不能代替,所以有一个要害要说与任公。”高坚復又来看身侧之人。“请任公务必牢记在心。”   刘治赶紧打起精神来听。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见了面,任公只说千户流民依附,你穷蹙无助,又不忍拋弃,请大都督安排屯驻之地、让地方上给冬日安置救济即可,多余的话一句不要说。”高坚言辞恳切。“既不要说淮上被劫掠的事情,也不要说琅琊郡官吏扔下你们去瓜洲渡的事情,更不要趁机索要官职、前途。”   “老夫晓得,老夫晓得,老夫年事已高,一辈子也都没有做过官,都快入土了,背井离乡,反而求官位,这不是让大都督为难吗?”刘治倒是一直有自知之明。“至於趁机告状,我是疯了吗?”   “任公晓得便好,但还请任公务必放在心上。”高坚严肃告诫。“便是任公几位子侄也都不要自以为有什么指望。”   话到这里,高坚目光扫过刘虎子兄弟跟刘乘,语气愈发严肃,很显然,这些人才是他真正想告诫的对象: ↑返回顶部↑ 第11章 捕鱼为业(1 / 3)   刘乘立在岸边,越过破烂的葛衫伸头去看,果然没有看到织女洗浴,只一个微微驼背的大汉,脱得赤条条的,立在溪水里,前后都有鹅卵石与水草堆砌的简易遮拦,手里则拽著一张破渔网,认认真真的在水汪里网鱼。   少年见得好笑,便来询问:“吉利兄,刘兄……我昨日还好奇来著,你怎么不去卖蓆子了,竟是改行捕鱼了吗?”   那日集市上见过一回的大汉诧异回头,微微眯眼看了一下来人,明显警惕,过了好一阵子意识到来人是谁后依旧没有放鬆,只是用双手拖著渔网在身前来对:“刘阿乘,你这是在刘任公那里廝混不下去,来投奔我了?”   “我们任公的营地本在琅琊侨郡里,就在南面,我只是路过这里,看到有一件葛衫在岸上掛著,怕被无赖偷了,专门来提醒的。”刘乘愈发觉得好笑,只是摇头。   刘吉利一愣,不顾裸身,赶紧扔下渔网飞奔上岸,来穿那件葛布长衫和下面的裤子。   远处刘虎子看的不对,拎著弓,微微提马上前,见到一裸身人正在穿衣,暗叫晦气,还未开口,便又见刘阿乘那廝从那边树后冒出头,笑眯眯朝自己招手:“阿虎兄,你看可不是巧了,咱们还担心这人衣衫被偷了,却不料是市集上见过几次的一位同宗……”   刘阿虎麵皮僵硬,按下弓,来到跟前,赤手翻身下马,朝这人拱手:“兄台也是彭城刘氏的同宗?为何单人在此捕鱼?在下刘建,也是彭城刘氏出身。”   刘吉利衣服穿到一半,本能想要回礼,却不料衣服本就陈旧,他又著急,一拽之下,竟然將缝在葛衫上的束带给拽断了,剩下的部分根本系不上,也是愈发尷尬。倒是刘阿乘,似乎经验丰富,直接转身到一旁树下寻到一个葛藤,用腰间平素割草屩材料的小刀割开,让对方临时繫上了衣服。   到此时,这刘吉利方才面红耳赤拱手回礼:“彭城刘浪,见过兄台,听人说过,兄台是任公家中能搏虎的那位?”   刘阿虎也终於面色缓和不少。   毕竟,所谓同姓千里来投,血亲无二,在这年头可不是一句空话。   想想就知道了,五胡乱华,衣冠南渡,家族离散,这种情况下,人是需要互助才能生存的,偏偏乱世如此,又不知道谁可信,所以同姓相助就成了某种必要的底线。   更不要说是同宗了。   这就好像刘乘这个穿越者,若不是姓刘,当日被刘虎子高看一眼纳进来?而且在晓得有郡望这个说法后立即遮掩起来,咬死自己是先人叮嘱,实际上不停暗示自己就是彭城刘,果然在刘治一家这里得到了比较好的待遇……最起码有一点人权。   一个道理的。   “吉利兄既是同宗,年岁又长,可有表字?家中何处?”刘虎子继续攀谈。   “父祖都早歿,自家用了小名吉利充字。”刘吉利黯然以对。“至於我家中,自是彭城本郡,却生於河北,也无家族著落……”   刘虎子闻言本能看了刘阿乘一眼,怎么去河北的同宗都是这个下场?那羯胡果然是胡虏之辈,不得长久,如今看来,恐怕还是南下更好一些。   “吉利兄如今在何处?总要有个依附吧?”一念至此,刘建反而觉得对方有些可怜,语气也更加良善了起来。   “原本依附在迎公那里……”刘吉利似乎还是有些尷尬。   “迎公我知道,他阿爷曾经做过广陵相,他儿子刘阿干前几日我还见过。”刘建恍然。“你却是之前在集市里卖蓆子的?”   “原本是何意?我刚刚还想问,吉利兄如何一个人捕鱼?”刘乘根本没有理会一堆彭城刘氏內部的流民阶级差异,而是敏锐注意到对方话语里的一个词。“也没个帮手照看衣服。”   刘虎子也反应过来,去看这年轻的高大驼子。   “迎公不能容人,我自家出来了。”刘吉利面色通红,似乎比之前没有裤腰带还要尷尬。   可几乎只是一顿,其人復又低声相对:“还是与你们说实话吧!我之前在他那里帮忙卖席屩箩筐,却被人诬陷藏钱,而刘阿干父子竟然放任那些小人诬陷,一句话都没有……我自家负气,连住处都没回去,求了一张渔网,一柄斧头,就自行离开了……所以在这里孤身捕鱼。”   刘阿虎嗤笑:“这就是刘阿乾的不对了,且不说吉利兄净身出来自证了清白,便该请回去,就算是真少了钱,那几个蓆子又能少多少?他家又不缺钱,可还放任下面的小人羞辱同宗,也真是有辱族名……我们这边初来乍到,穷的连盐都买不起,也没有这般事情。”   说著,刘虎子还来看刘阿乘:“对不对,阿乘?”   刘乘能说什么,只能点头,却又摇头:“不管如何,吉利兄,你这么下去也不是一回事,如今世道,无依无靠,单独一人,如何能活?”   说著,便去看刘阿虎。   孰料,这刘虎子也是个端著的,虽然早就晓得是怎么一回事,却竟佯作不知,只背著手假装去看风景。 ↑返回顶部↑ 第12章 勃勃生机(1 / 4)   晚饭的时候,刘阿乘分到了一木碗鱼汤,里面確係有几片鱼肉。算上中午那顿,今天是真加餐了,晚上也不必躺在草垛上流著口水想咸菜滚豆腐了。   营中的气氛也不赖,这主要是任公从高屯將那里拿回来大量的粗盐、醋布。   还有一袋粗麵粉,据说明日刘治这边全家要吃餺飥,也不知道是个什么。   包括那刘吉利,借著献鱼的机会,也得到了任公的认可,许他留在营地,协助猎虎。   当然,更主要的是,刘任公下午一回来就立即宣布了好消息,他会在近期去拜见大都督,请求安置……让大家也不要閒著,该起围墙起围墙,该屯柴火屯柴火,包括采芦花稻草充衣服,千万不要耽误过冬。   这使得整个营地陷入到某种振奋状態中。   可以想见,接下来或许还会有波折、伤亡和辛苦,但今年的冬日似乎是能过去了,只要能熬过这个冬日,趁机垦荒,明年播种,就都顺理成章了。   一句话,好起来了。   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刘乘总觉得刘治一家子瞅自己的次数比以往多了些……自己也没多吃呀?   吃完饭,刘乘先向刘虎子的大姐討了一根针线,替刘吉利缝上那个带子,然后便带著后者回到了自己那个稻草垛。   这个时候,穿越者终於能够找到一个明显通晓和关心时政的人了解一下不好在外人面前直接討论的军政局势了。   没错,永和五年,公元不知道那一年,这是知道的,东晋这里是小皇帝登基四五年了也是知道的,但这廝仍然是个八九岁孩童却让人惊讶。   年轻的皇太后褚氏垂帘听政是之前晓得了,但会稽王司马昱都督禁军並录尚书事以作辅政却是刚刚晓得。   说实话,刘乘听到这里就觉得懵,但实际上真就是如此,褚太后正是中国歷史上第一个字面意义上垂帘听政的太后,后来的人都是跟她学的。   而亲王辅政本来就是大晋传统好不好?   只能说,得亏没有分东西宫俩太后,否则那就太像了。   而且很快就听出东晋特色来了。   首先是典型的外戚显贵传统,刘乘听了许多次的,如今掌握京口和北府军的大都督褚裒,其实就是褚太后的亲爹;而掌握了江北豫州(合肥方向)西府军的陈郡谢氏这个一听就耳熟的新贵家族则是褚太后母族,这都是標准外戚……这应该就是谢安-谢玄后来成为歷史主角的政治基础。   外戚在外领军,亲王在內辅政,相互达成平衡。   然后就是继承了东晋立国以来荆州上游独立王国態势的桓温了,这位前年刚刚灭了割据蜀地的成汉,威势大涨,趁机控制了江州,据说交州也被控制,他的存在正是下游这些人团结一致的原委所在。   局势达到了某种看起来还算和谐的双层平衡。   至於后面的事情,刘乘却不需要对方讲解了,因为他已经在路上已经听得耳朵茧子都出来了——一切的一切都因为今年夏天一个人的死亡发生了改变。   石虎,这个后世网络上耳熟能详的名字,暴君的代言人,在今年五月死掉了。他的死,直接引发了石赵政权的崩坏和北方新一轮吃鸡大赛。   而面对老对手的全面崩塌,自詡正朔的东晋朝廷上上下下也都將北伐提上了日程。之前的双层平衡很快將会被不可避免的北伐给打破。   甚至,这也“直接导致”了刘乘孤身南下並和这个营地里的人流离京口。   “你从北面来,可知道北面局势?”   就在今日经歷了许多,刚刚又乘通晓了“天下大势”的刘乘准备安稳在草垛里睡去的时候,旁边刘吉利居然开始反向打听了。   我知道个屁!   刘乘陡然清醒,却又无奈,只能硬著头皮反问:“吉利兄想知道什么局势?”   “石赵羯胡果然撑不住?”刘吉利认真询问。 ↑返回顶部↑ 第13章 秋风(1 / 3)   “彭城刘氏与渤海高氏俱皆枝繁叶茂,不知贵家与如今江乘的高屯將是什么关係?”一名身著黄边絳红袍的高冠男子在高位侧身来问,却当然不是杜明师,而是此间正在主持宴饮的一位授籙天官。   当然,是杜明师亲自授籙的,算他的正牌弟子,而且自称东海徐氏,应该是正经士族出身,足以在这种地方当家做主了。   “本就是世交,后来高屯將举家南迁,在彭城、沛郡之间便是住在我家。”枯坐在一张空案前的刘虎子也是正经的北楚士族,如何不晓得这些基本做答,而且说的是实话。   “原来如此!那贵家如今在北面山谷落脚,其实也是高屯將的意思,方便做照应了?”这徐上师继续追问。   这下子,刘虎子就有些心虚,倒不是不能答,而是不知道该怎么答,因为之前人家不愿意卖给他们好东西,他就有猜测,一个是初来乍到,双方没有信任;另一个却正是自家落得这个位置离人家的坞堡太近了,有些敏感。   犹疑之下,其人几乎本能去看一番话把他们带到此地的刘乘。   刘乘有些无语,这有什么,落都落在这儿了,只要不露怯怎么说不行,於是立即越次做答:“本是世交,又添生死之事,相互照应自属寻常。”   那徐上师点了下头,然后饶有兴致的看了看刘乘……没办法,这三人打扮差距太明显,尤其是最后一人的这身短褐跟其余两人差距更大:“足下刚刚也说自己是彭城刘氏出身?”   “是。”刘阿乘这次学乖了。“但迁到譙郡已经三代,阿翁阿爷又在乱中流落河北,此番幸而遇到同宗……”   听到这里,徐上师几乎是瞬间失笑,然后扭头看向原本的客人:“嘏兄、阿悚,这几位彭城刘氏的子弟竟然与你们处境无二!”   对面客人中年纪稍大的一人,当场苦笑:“可不是嘛,尤其是阿悚与这少年,格外相像。”   最后一个大约双十年纪的年轻人则乾脆起身,拱手行礼:“范阳卢悚,也是在外郡三代,而后父祖皆捲入河北,如今石赵崩塌,狼狈南下,幸好遇到同宗嘏兄和叔父大人,並行至此。”   刘乘这才恍然:“果然是同病相怜,但北面如今这般乱吗,连范阳卢氏都不能立足?”   “范阳卢氏又如何?”回答刘乘的是那个年长的卢嘏,其人言语苦涩。“足下自是河北来,难道不晓得羯人之残暴?不瞒你说,我阿翁名震天下,照样被他们掳为人质,如今生死不知……为人子孙,委实惭愧。”   刘乘勉力来对:“嘏兄的阿翁名震天下,將来总有下落可言,我父祖名声稍逊,怕是將来无论如何连消息都无的。”   说著,也只好低头,   孰料,对面的卢嘏居然顺势哭出声来,引得其余几个卢氏子弟一起哭泣。   座中一时愁云满地,啜泣不停。   当此局面,那位徐上师与刘吉利还有卢悚似乎还能忍受,可下面刘虎子已经明显坐立不安了……一来是著急买装备的事情,二来是他到底年轻,如何受得了这种哭哭啼啼的样子。   好在刘乘其实也不耐烦,稍微嘆了几口气,忽然起身,就空手走到主位徐上师跟前,自取了酒水和杯子,自斟了一杯,然后在那位上师略显诧异的目光中捧杯向那几人安慰:“诸位,咱们便是从日哭到夜,从夜哭到日,难道就能哭死羯人?长辈甘为牺牲,正是要我等重振家声的意思……卢兄,且借徐上师之酒,为尊翁寿。”   卢嘏神色难堪不减,但人家来为自家长辈祈福,又能如何呢,也只好起身捧杯接应,几名卢氏子弟,包括那个卢悚也都只好起身捧杯。   上首的徐上师见状,朝著门口的那道中之人打了个眼色,后者立即吩咐下去,待到几人饮完,三刘身前原本空荡荡的桌案竟然立即多了与其余人差不多的酒食。   有肉有酒,有菜有汤。   比高坚那边的伙食强太多了。   但反过来说,对方之前轻视之意也是明摆著的。   且说,三刘流离困顿至此,照理说应该忍耐不住,放肆饮食一番,但出乎意料,酒肉真上来以后,三人竟然都拿捏的住,並没有什么过分失態的举止,以至於那徐上师看了片刻,也渐渐端正了身子,几位范阳卢氏的客人也都主动交訕了起来。   无他,依著这几人此时的模样,竟然还能拿捏得住,必是以前吃过用过的,也必是真士族出身。   而若如此,大家虽然有穷富之分,身份地位却是类似的,甚至有些所谓同病相怜。渐渐地,眾人已经开始谈论起北面局势来了。   一说起这个,连刘虎子都被吸引了注意力。   前面还好,只是泛泛而谈,后面就起了爭论——范阳卢氏那边因为出身幽州,而且早年大举追隨过段部鲜卑,因此算是全程见证了慕容鲜卑的崛起,所以卢氏这二人对慕容鲜卑的实力有所认识,他们都觉得慕容氏必然能击败石赵,占据河北;相对应的,刘吉利还是放不下他的河北汉人,觉得氐人跟羌人要离开河北的话,汉人必然会起势,石閔与李农或许能有所作为……刘虎子自然也是看不起胡人的,也隨之附和。 ↑返回顶部↑ 第14章 冬衣(1 / 3)   几人打秋风一般平白得了一些军械,明显不想多留,回座位上各自喝了一杯,吃了几口,便朝徐上师多次感谢。   过了片刻,先是刘阿乘尿遁出来,回到集市,很自然的唤外面的人进来將那些军械抬將出去,然后三刘一起起身,再度拜谢,趁机把自己看中的军械隨身携带起来,直接出门。   徐上师全程似笑非笑,倒也没生多余事端。   当然,无论是徐上师还是卢氏几个子弟也都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结果这边好不容易將军械让人拿著连在骡马上捆缚妥当,將要走时,那卢嘏、卢悚带著几个卢氏子弟竟也从那边堂上出来,也要告辞,徐上师亲自送出来,外加好几大车东西给摆出来,全都用健牛拉著,三刘看到,无可奈何,復又过去感谢了一番。   一阵折腾,反而是卢嘏带著卢氏子弟骑著马带著几大车东西先走了,那个同宗外枝的卢悚却落在后面,不知道为什么没有同行。   但这似乎跟三刘无关,脱出天师道的私坊范围后,即便是刘吉利与刘阿乘都显得兴奋莫名,莫说心心念念去猎虎的刘虎子了……然而,三人说说笑笑走出几百步后,刘阿乘忽然注意到一个情况,继而诧异起来。   “你们是之前在私场那里遇到什么事了吗?”刘阿乘盯住了跟在后面的几名壮丁,这些人都是平素跟著刘虎子廝混的,只两三个人算眼熟而已。“为何不笑啊?”   “他们为何要笑?”刘虎子莫名其妙。“他们又没吃到饭,只是走路干活了。”   “你都笑了,他们若是无事,也该陪笑。”刘吉利也反应过来了,然后去看那些明显紧张的壮丁,但他是第一天来,什么都不熟,却也不好直接追问。   “是不是少了一个人?”就在几人即將开口之前,刘虎子忽然醒悟。“水奴去哪儿了?”   几名壮丁面面相覷,一时间竟无人敢说明情况。   “是被天师道的人拉扯走传教去了吗?”刘阿乘也反应了过来。   “是他自家要去问一下,结果这时候阿乘就出来喊我们了。”有人赶紧解释。“然后君郎你也出来了……”   刘阿虎脸色一瞬间就变得非常难看,很显然,对於他这种挎弓走马的底层士族子弟而言,这种亲信伙伴跳高枝的行为是非常伤面子的,甚至是伤里子的,毕竟落魄到了这份上,就只有一点面子算是什么值当的东西了。   而这些人明显也懂这个道理,所以一路上紧张不安。   “要不咱们等等?”刘吉利表情有些古怪。“天师道入道可是要交五斗米的,没有米也要粟,没有粟也要布,没有奉纳人家轻易不受的……”   刘阿虎的脸色更难看了。   “那可不一定。”刘乘摇头以对。“咱们落脚的地方跟他们太近了,人又那般多,天师道的人必然是有些想法的……不然今日如何轻易给了我们器械?”   “那该怎么办?”听到器械,刘虎子看了眼骡马身上的武器,明显有些无奈。“刚刚拿了人这么多器械,也不好去要人的。”   “我去看看。”刘乘想了一下,认真以对。“要不要人无所谓,最起码得知道这些人面子下到底存的什么意思,是好是歹,是急是缓……你们先带著器械回去,回去后就遣人回来接应我,无论如何不能把器械再带回去。”   “好。”刘吉利立即应声。“我熟悉路,待会我將他们送到林子里路口就回来接你。”   刘阿乘点点头,只负著之前身上那套弩便回身了。   人既走,无话可说的刘虎子明显焦躁,几乎是走个百八十步便要回头看一看,然后回身生闷气。   旁边刘吉利无奈,只能出言安抚:“这事只能阿乘去做,你身份摆在那里,脾气又躁,若是三言两语被激怒了,怕是要坏事。”   刘阿虎点点头,但走了几步后还是焦躁:“怕只怕阿乘一个人不好应对。”   “就是他一个人才好应对。”刘吉利摇头道。“刚刚在堂上我就察觉了……场面上的事情,你我加一起竟也不如他。”   “如何不如?”刘虎子登时转移了注意力。   “那徐上师嘲讽你我,你可察觉?”刘吉利立即反问。   “当然能察觉,可他没当面露出来,只是姿態无礼,咱们又承他器械,如何能翻脸?”刘虎子连连摇头。 ↑返回顶部↑ 第15章 射虎(1 / 3)   时间来到八月下旬,接下来几日,猎虎行动顺利的不可思议……当然,那是刘阿乘的看法。   在刘阿乘看来,器械准备妥当,人员组织齐备,然后找到了老虎踪跡,几个陷坑也已经挖好,还不停的巡逻搜索,那接下来自然是老老实实的等著陷坑发挥作用或者直接撞上老虎就行了,还能如何呢?   这不叫顺利,什么叫顺利?   老虎落了陷坑被撞上,那叫运气,不落进去且找不到,那叫天要下雨了,你还能骂天?   而同样的事情在刘虎子看来,这就是毫无进展!   他每日早出晚归,带著二三十个青壮持著长枪、硬弓、麻绳、渔网、木棒,在几个陷坑之间转悠来转悠去,生怕错过机会,然后一回来必定忧心忡忡,甚至嘴角还起了燎泡……用他的话说,生怕明日高坚就遣人过来,后日就要去见大都督,而他准备了这般久的猎虎之事就此白费。   相对应的,还有一个叫刘吉利的,也一直愁眉苦脸,明显也是对这事的进展感到的发愁的。   对此,有了冬衣的刘阿乘只是想笑,根本懒得参与。   但说实话,刘阿乘笑人家,自己的本职工作却有些拉胯,这些天他一直在附近转悠,想找到新的集市,扩大销售渠道,可找来找去,都没找到合適的。   首先,附近的集市大多是如天师道杜明师那种私场,人家这种坞堡讲究的就是一个经济內循环,全方位自给自足,不让你进去的。   其次,公场……也就是官方市场,不是没有,甚至非常繁华,却全都要抽货抵税,一般而言是无论任何货物,入场十抽一,所以如果不能確保销路或者里面没有铺子的话是得不偿失的,而且普遍性有点远……再说了,真要逼急了进公场,为什么不直接去建康耍子呢?   至於说类似的路口野集,则不单纯是距离的问题,还有市场扩展有限的原因,因为这类集市只是沿著京口大道、句容大道这交通要道才有,可按照眼下彭城刘氏的这个流民营地的地理位置和运输能力来看,他们只能顺著原本的野集往大道左右两边去,这样的话往来的人流八成都是重复的,效果就非常有限了。   故此,刘阿乘“將屩席產业做大做强”的战略,是真的遭遇到了困境的。   而考虑到天气明显转冷,之前的稻草草屩渐渐失去市场,他就差让王老公出来去路口野集上喊“草屩滯销,请帮帮北楚流民”的口號了。   当然,其他方向的努力也是有的,比如现在织屩的队伍已经开始尝试转型,用晾晒沤乾的麻藤尝试搞附加值更高、周期更长的麻制草鞋,这种草鞋里面垫上芦花、稻草,就是寻常人家冬日最常见的户外鞋了。   但无论刘阿乘怎么努力,也不管刘虎子如何焦虑,都不耽误大家全不在乎。   没错,所有人都不在乎营地里这几个年轻人的就业焦虑。   因为刘任公亲口说了,官府的安置救济要到了……这些流民就是这样,有信心和没信心完全是两个样子,所以这些天所有人都在忙著加固营地和积累物资过冬的事情,几乎是肉眼可见的,整个营地都在欣欣向荣。   柴薪堆砌的到处都是,壕沟、篱笆、道路不自觉的就连了起来,窝棚也明显紧实宽阔了起来,包括麻藤、芦花,甚至一些常见的药材,只要资源点被这伙子流民发觉,立即就给你採光屯了起来。   刘阿乘甚至看到了一堆被反覆漂洗晾晒的鸭毛!   也不知道是从哪里来的,但作用却是隔了一千多年一望即知,就是要搞羽绒產业嘛……只要能保暖,骚臭一些又如何?   不是没有杂音,尤其是天师道坞堡信息的传播,的確吸引了很多光棍,可这群光棍跟水奴一模一样,也真没有五斗米,属於跟刘虎子坐一桌的干著急。   就是在这种情况下,八月廿五,高坚遣了自己还是少年的侄子高衡亲自驰马过来,带来了前者口信,对刘治细细说明了情况——乃是说旬日前,寿春守將、潁川陈氏出身的西中郎將陈逵以大都督褚裒南归广陵为由,烧毁了寿春城的粮秣輜重,然后也自行南归,並上表朝廷说明情况,朝廷终於认定此次北伐失利,而大都督褚裒也在上表请罪的同时回到了京口,於是高坚顺势行文,大都督府已经应许,决定於九月初一、二、三连续召见此番隨他南下的流民领袖,加以安抚。   现在,高坚已经將刘治的名字运作其中,所以刘治应该在九月到来前做好准备,然后於八月最后一日看情况前往铁瓮城或者金城,等候召见。   届时,高衡依旧会来通知,並隨行刘任公帮忙联络大都督府內的熟人。   话说的非常详细,安排的非常妥当,没有任何多嘴的余地……对此,包括刘阿乘在內,整个营地上上下下对高屯將和大都督都只有感激。   最多是刘阿乘多想一层,这陈群的后人现在还富贵著呢?还真是士族门阀啊。   唯一觉得天都塌了的,赫然只剩一个刘虎子。   但这廝似乎也是有运道的,八月倒数第二日,天高云淡,整个营地都似乎有些浮躁,而刘虎子本人此时其实已经放弃了猎虎之事,这一日他非但没有出去,甚至早间跟刘乘打照面时就说,过几日謁见大都督的事情妥当了,就让刘阿乘带人去还那些器械,他就不去了,省的尷尬。   可见是真放弃了。 ↑返回顶部↑ 第16章 梦想(上)(1 / 3)   “坏事了!”   半刻钟前,刘阿虎立在花山坡上,隔著一个小溪,望著远处那只老虎惊得只走直线,直奔当面帷帐而去,不由骇的目瞪口呆,几乎是本能来看刘阿乘。   哼哧哼哧端著弩爬上山的刘阿乘也是两眼一黑,他如何能想到会有这一幕?   这老虎被他们撵的明显要闯入一家甲门士族的野餐帷帐里,但凡死伤一两个,刘任公怕是要立即提桶跑路,往广州逃命去了!他们几个当事帮凶也只能跟著去广州创业!   跑得慢了,怕是性命都无。   至於说为什么敢確定是最顶级的二品甲第高门,而不是寻常士族,自然是因为临近重阳,这临近建康的花山上野营登高的人颇多,而只有这一家人占据了最大的山顶平台,还这么多奴客、使女,帷帐还扯这么宽。   但眼下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得想出解决法子。   就连刘吉利此时都跑过来,直著眼睛来看刘阿乘,一开口,声音都是抖的:“阿乘,这么多人,好像还有幼儿,人丁这般兴旺,还是在花山上登高,我能想到的就王谢那几家。”   “先不管哪家,也不管后续,只说眼下,就两个法子。”刘阿乘回过身来,脑子里將王谢两个字强行压下,做了吩咐。“第一个是咱们掉头就走……假装没有此事,回去看管好今日跟来的人,看情况能不能糊弄过去;第二个,便是將渔网、叉子、长枪、军弩、硬弓都留下,只带木棍、绳索、斧子、软弓、砍刀上去,就说是附近流民营地出来打柴的,听到有老虎,来做援助。”   “两个法子,哪个能替家里躲过此番祸事多些?”刘虎子依旧面色发白。   “都一样……回去都要看著人,都可能漏出来,都要做好准备隨时逃走,只是做好了,能把眼前遮掩过去而已。”刘阿乘脱口而对。“前者的好处是让他们短时间摸不到我们,后者的好处是能处理老虎身上的伤痕,能查探他们的伤亡!”   “那就第二个!”刘阿虎倒是痛快。“反正都一样,不如把老虎取回来!”   “记住了,我们是附近打柴的,上去就问他们,老虎在哪里?”刘阿乘点头以对。   “我们是附近打柴的,老虎在哪里?”刘虎子重复了一遍。   “不用前面一句,就一句,老虎在哪里?哪里有老虎?指给俺!”刘阿乘无奈修正。“处置完老虎再解释。”   “老虎在哪里?哪里有老虎?”刘虎子再度重复了一遍。“指给俺!晓得了,就是要装作匆匆忙忙赶来的样子!”   刘阿乘刚要点头,就在这时,远处老虎已经扑入帷帐,接著是一声震天之吼和无数人的四散奔逃与哭喊,他只能咬住牙立即吩咐:“赶紧分派人!马上走!”   连著没吭声的刘吉利,三人各自回头去做交代,而出乎意料,竟是刘吉利面目最为狰狞:“上去后什么话都不要说,只跟我们去把老虎打倒抬走……这些士族最是刁钻,无故就要让刀斧奴乱砍人,这次老虎跑过来嚇到他们,你们敢乱说话,他们必会连我们一起恨上,连累整个营地,你们妻儿也难保……只记住我们是来打柴的,路过这里,帮他们驱虎!”   “就是不要多话,凡事听阿乘吩咐!谁要是乱说话,我回去先埋了谁!”刘虎子也发了狠。   这二人如此,倒是省的刘乘做恶人了。   话到此处,三人再不迟疑,將军弩、硬弓、长枪、渔网尽数留下,而隨行之人,拎著木棍、砍刀、软弓和麻绳,甚至赤手空拳便越过小溪衝上前去。   此刻,花山山顶上早已经乱做一团。   刘虎子拎著一个柴刀,中途反应过来,將皮裲襠也扔下,一人当先,远远便举起柴刀放声来喊:“不要慌,哪里有老虎,老虎在哪里,指给俺!”   一併谢家子弟与奴客纷纷大喜,各自远远指向帷帐。   刘虎子见状,毫不迟疑,乃是直接冲入帷帐,身后几十人蜂拥隨之;刘阿乘持一麻绳,混在人群中,左右去瞥,想看到有没有受伤的士族子弟,先去救助;而刘吉利落在最后,手持一大木棍,目光凶狠,盯著所有人后背,好像要隨时正谁军法一般。   冲入帷帐內,让眾人惊喜的是,那老虎竟然坐在原地不动,只是喘著粗气,而地上血污则已经將它脚下帷帐染了个透,眼见著是只剩了半条命。   “绳索!绳索!”刘虎子赶紧回头大喊。“阿乘,阿乘,快来!”   刘阿乘为了躲避危险,专门选的绳子,此时却只能硬著头皮先上。   好在刘虎子也是个虎的,从刘乘手里取了绳索一头,然后便亲身绕著大虎去捆缚,绕了一圈后,老虎还是不动,周围人见状也是一拥而上,从两头去勒那老虎。   这还不算,刘乘看的清楚,立即吩咐:“扯旁边的帷帐,割开帷帐,用帷帐捆缚起来!” ↑返回顶部↑ 第17章 梦想(下)(1 / 3)   见到对方扔了棍棒直接离去,谢氏上下都有些发懵。   还是谢道韞反应快,当即蹙眉来喝问自己兄长:“三阿兄,我晓得彭城刘氏自王敦之乱后便门第疏落,而这些人明显是新迁流民,更是无半点家门可言……但人家毕竟刚刚替我们伏虎,算是有救命的恩义,你连一句话都不说,就不怕传出去后,其他高门反而笑话你吗?”   谢泉这次倒是肃然:“这是阿妹不懂,若是我真与他们说了话,必会被其他高门耻笑。”   谢道韞终於为之一塞。   “不是这个意思。”最小的谢阿遏此时在地上跳起来为自己阿姊解围道。“阿兄,这些人只是棍棒砍刀便这么快能伏虎,可见健勇,最起码胜过那只虎许多,而咱们兄弟姊妹在花山野外,见到一只虎都只能四散而逃,若是惹怒了这些寒门小人,直接激愤起来,將我们打杀了又如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不是阿兄你教我的吗?”   谢泉谢阿畏闻言张口结舌,復又惊惶起来。   但好在那边那人回去后只停在一侧远远回来看,而其余人依旧欢呼著扛著老虎过来,显然还是忍下了刚刚那口气。   这次,为了“君子不立危墙之下”,谢泉不敢怠慢,便摆手让钱典计让开,准备亲自来做应对,好让这些底层士族见见他们高门风范,说不得还能留下逸话,传播开来。   然而,那些人扛著大虎过来,还有几十步远呢,一阵风过,腥臭味扑面而来,谢阿畏一张嘴,正被灌入腹中,再一看那个已经肿到不成样子偏偏还七窍流血的虎头,更是一股恶意涌回来,然后直接转头呕吐在地,连起身都不能。   谢道韞对自己这个三哥彻底无言,竟然不顾男女有別,昂然迎上。   刘虎子本就心虚,见到一个十二三岁的高门贵女迎上,反而訥訥起来,他扭头去看旁边刘阿乘,结果后者根本纹丝不动,恰似一根木头。   刘虎子无奈,硬著头皮开了口:“彭城刘虎……刘建,见、见过女郎,大都督北伐,我、我家自彭城南渡……正在身后琅琊郡內,我与营地中上下下上砍柴……我……”   话说到一半,已经满头大汗,言语也磕巴的不像话,甚至忘了介绍自己阿爷与祖父的功业,但这廝到底不笨,话到这里,已经醒悟,旁边刘阿乘就是要借自己的磕巴与紧张来显得“诚恳”。   一个最底层的破家南渡士族子弟,见到陈郡谢氏十二三岁神仙一般的女郎,可不就该紧张成这样?   所以,其人到底是勉强按照交代,自陈了身份,然后只说自己是来这里砍柴,恰好遇到,再然后便请求对方將这老虎赐下。   果然,那十二三岁的锦衣少女认真听完,反而含笑:“辛苦诸位替我兄弟姊妹伐虎,这虎本是你们所猎,何谈赐下?明日贤父子若见了我们姑父,正好替我问安。”   刘虎子只能满脸通红点了下头,同时更加后怕——这乌衣巷的谢家竟然是大都督家的姻亲。   而刘阿乘也趁势拱手:“不敢相询女郎姓名,在下彭城刘乘,还有一不情之请。”   谢道韞早晓得这里面有三个底层士族子弟,现在则立即確定,第一个应该唤作刘浪,高大驼背,愤世嫉俗,颇有骨气;第二个刘建,矮壮粗黑,羞赧纯真,却也可爱;如今这第三个刘乘,容貌是最妥当的,却又这般自若……也是觉得有趣,竟主动微笑来对:“我家中女郎中行三,名不好与你,年前刚得了长辈给的字,唤作道韞,足下有什么言语,儘管来说,而我但能为之,一定应许。”   刘乘和在侧所有人一样,全都愣了一下,瞥了这少女一眼,然后才来开口:“不瞒女郎,我们千余户人自彭城千里流离至此,穷蹙无依,连冬日都不知该如何应对……我见尊家这帷帐颇多,却被这大虎与我们给弄得极为脏污,还请你们赐下,待洗濯后给营中妇孺来做冬衣。”   这次轮到谢道韞愣了一下,不由觉得自己之前高看了这少年,竟是个这般计较这些边角的吝嗇之人!   想那本朝名將陶侃,就是因为斤斤计较,这个木屑能防滑,所以要存著,那个碎布能擦地,所以要放著什么的,以至於功勋那般大,也摆脱不了吝嗇之名,为士人不齿……这么小的年纪,这么好的口齿,好的不学坏的学?   谢家大妹心中这般想,面上却不变,只是语气不自觉便平淡起来,隨意点头:“这算什么,诚如你言,既然脏污了,儘管取用……帐中还有不少脏污的釜碗炉筷,你们也拿走吧。”   相对於之前谢道韞自报自己的字,引得家中上下齐齐震惊,这一次却无任何一个人有任何多余反应,很显然,这些东西他们是万万不会再要的,而这些连寒门都没资格称的最底层士族的吝嗇小气反而让他们觉得就该如此的样子,怪不得所有人都说,不要跟寒门小人交往。   刘乘丝毫不晓得自己这番行为被这位著名才女认定是吝嗇计较,知道了估计也不在意,反而觉得这个千古留名的才女果然名不虚传,小小年纪就这么应对妥当,既能在家里兄弟失態的情况下主动接住场面,又这般豪迈乾脆,只是再三诚心感谢,便捡起地上的那根棒子撤了下来。   就这样,一行人扛著老虎,趁势又把帷帐在內的许多野营器具给扒了个精光,然后在刘阿乘的指挥下,不敢原路返回,只从花山西面大道鼓譟欢呼著下了山。   这次是真的欢呼雀跃,啥老虎都不如这些脏布跟器具让大家来的高兴。   临到山下一拐,刘阿乘才跟刘虎子做吩咐:“阿虎兄带人赶紧走,还要扒虎皮什么的……我跟吉利兄悄悄从山下绕过去,看管那些器械,你们到了地方再遣人从原本的山涧悄悄过来接应我们。”   一整日其实都是刘乘做吩咐,再加上刘虎子性情素来乾脆,早觉得阿乘这人心细胆大,可以倚仗,自然无话可说,直接带人先行。   一时间,只剩下刘乘与刘吉利二人空手转回。 ↑返回顶部↑ 第18章 分布(1 / 3)   老虎肉不好吃。   酸酸的,肉也粗糲,还有一股子土腥味,对於缺少香料的淮上流民来说……嗯,简直是难得美味!   这可是肉!   连汤都不能放过,那是带油花的。   一只顶配华南虎,重达三百余斤,扒皮去骨洗乾净肠子也有两百多斤,营地里此时说是不停流散人口,却依然有八九百户、两千六七百人,当然不可能每人一口这么分。   实际上,今日去打虎的那些壮丁每人留了半斤,就在刘任公那个大火坑的灶道上架起陶罐直接燉了吃。剩下的拆了骨,再按照之前行路时的伙头来分,青壮伙头十人分一斤,妇孺伙头十人分半斤。至於多出来的几斤肉和那些內臟、虎骨,则从织屩、织席的这些虽然老弱居多但贡献极大的伙头算起,到平素砍柴多的、干活勤快的,都唤到这刘任公帐篷前的大火堆上,借著那些壮丁的陶罐吃了二茬肉,喝了二茬汤。   大块分肉之后就是分炊具……炊具之所以饭后才分,乃是怕耽误大家吃肉喝汤,按照哪位鬍子全是油的阿公说法,这老虎肉就得用陶罐煮最正宗,铁釜什么的不地道……而布匹,也就是那些帷帐,一大堆扔在旁边草屩场空地上,赫然成为这个营地眼下最宝贵的物资,几百个眼睛一起盯著,不得不等到餐后谨慎处置。   先丈量起来,看看到底有多少,因为这年头织布机的宽度,所以几乎所有布匹都是大约半米的特定宽度,那么只看长度就能轻易得出这些布料的多少。   不得不说,人家顶级士族门阀真的是占尽了这个社会的资源,谢家素来有清雅风流之称,可仅仅是家族年轻一代来花山登高观花,便轻易扔下小百匹布。   想想也是,想要把帷帐给立起来,防止外人窥视,不让大风吹进来,就得三四层布依次叠起高度才够,然后想要让几十位年轻贵族舒舒坦坦的享受生活,喝茶、下棋、看书、咏诗,哪怕是奴客、使女们都在帷帐外面,那也总得围个东西南北各自十多二十丈再说,还要围起单独的厕所、厨房,还要铺在地上省的弄脏贵人的脚等等等等。   而且这年头计量单位小,一匹布四十尺,大约还不到后世十米长,林林总总,细细碎碎,可不轻易就弄出百十匹布吗?   实际上,借著刘任公家里裹布匹的內枕,最后丈量的结果是惊人的九十三匹零七尺!全是上好的夏日苧麻布!   当然,这数字要看跟谁比,没过多少年,桓大將军被赐予了三十万匹布……往前数,谢家的邻居王氏这种高门动輒被赐予几万匹布那也是寻常事,也难怪人家不在乎。   只是另一个客观事实在於,按照这年头的公开税赋水平,丁男之户的户调,一年只需要缴纳半匹布……甭管还有没有其他的苛捐杂税,甭管田赋又怎么算,也甭管实际如何,律法上就写著,丁男之户每年要缴纳的布是半匹……这意味著,刘阿乘轻易的从谢家人手缝里要来了近两百丁男之户的户调年赋。   这也意味著,刘阿乘必须要谨慎分配这些足以动摇整个队伍根基的財富。   是的,从老虎肉开始,一切都是刘乘这个少年在做分配。   刘任公全家男丁下午就跟著高坚的侄子高衡去了北固山下,准备謁见回到铁瓮城的大都督褚裒,唯一没直接跟过去的刘虎子回来后匆匆剥了虎皮,颳了血肉,抹了一层粗盐,晚饭的老虎肉都没吃两口就艺高人胆大的骑马追过去了,说是要投宿到刘阿干家,以图翌日一早便能见到父兄,不耽误隨之再见大都督。   这种情况下,流民营地理所当然的领导者自然是……是刘治刘任公的堂弟。   但刘阿乘根本没有理会这位的机会,也没有理会他的意思,他下午被接应上,带著军械回去,刘虎子那时候就在忙著剥虎皮,明显要捲起虎皮跑路了,而白日猎虎的壮丁们,几乎是本能一般,围住了刘乘与刘吉利,眼巴巴来看。   然后刘吉利这个刚刚来到营地没几日的人也几乎是立即被排除了,根本就是这些打虎壮丁主动要求刘阿乘这个少年来做分配。   这种情况下,非只刘治的堂弟,便是名义上刘乘的领导刘三阿公,都只是拢著袖子远远来看,並没有任何插嘴的意思,而刘阿乘也没有半点推脱的意思,问刘虎子大姐借了秤,借了可以做尺子的布匹內枕,自己操了把刀,就开始亲手称量和分配了。   从最开始的肉算起,每个人、每个伙头都是从他手里直接领的肉。   然后是分这些器具,没看到什么金子,银器和铜器留下,铁器按照伙头去分,有几个伙头没分到,分到大铁釜的那几个伙被要求转交了自己的旧陶器给那几个伙。   最后开始量布。   “还是老规矩。”仅仅是迟疑了片刻后,刘阿乘放弃了多余幻想,给出了最实际的分配方案。“这次去猎虎的三十七人,每人先取一匹布!”   话音刚落,欢呼声便於暮色中响起。   没办法,布匹的分配看起来有很多说法,但在刘阿乘这里其实只有一个要害,那就是要不要吃大锅饭?   如果吃大锅饭,可以把这小一百匹布均分下去。   小一百匹布,合小四千尺,均分下去,是能做到勉强一户人家四尺布的……可问题在於,一来,猎虎的这些壮丁会极度不满,这个方案可能执行不下去;二来,一家三四尺布,是过不了冬的,须知三尺童子的夏衣都得五尺布。   当然,也可以更极端,把所有布给妇孺孤寡,这將大大提升流民营地的冬日整体生存率。 ↑返回顶部↑ 第19章 北固山(上)(1 / 3)   安排好营地里的事情,二刘即刻动身,简直如之前出摊卖蓆子一般从容。   甚至,他们本就是跟刘三阿公他们一起动的身,只一直到了京口大道,刘三阿公他们留在野集继续卖蓆子和冬日麻屩,而刘阿乘与刘吉利早將那袋子银器藏入准备好的一大袋稻草里面,继续让骡子驮著往东走,直趋北固山下。   京口大道是大晋朝廷最重要的一条官道,其通达自不必多说,然而这一路行的却磕磕绊绊,刘吉利也察觉到了刘阿乘的一点心態变化,原本正想问问呢,结果竟然没能问成。   原因非常简单,往来的人,尤其是往东的人太多了。   不仅仅是高级士族的车队,如刘任公那种一望便是流民帅的底层士族队伍,还有南徐州上上下下的官吏,全都在往北固山下赶,这么多人,个个都要去见大都督,而且还都是车马如龙的那种……他大都督再王师败绩,再失势,那也是垂帘太后的亲爹,是南徐州的天,反而就得趁著这个时候去表忠心才对。   如此多的人,加上类似於刘阿乘、刘吉利这种下一级的帮閒,加上原本就要经过的商贾,道路上可不拥挤吗?   尤其是二刘只有一个不能骑的骡子,人家车队、马队从后面一过来,那你就得让开……就这样,磕磕绊绊,躲躲闪闪,走到快天黑,累得腿酸脚麻,竟然还有三十里路。   好在刘吉利熟悉地方,虽然不能找到如刘阿干家那种財主投宿,却及时在天黑前寻到一个屯镇外的聚居点。花了八个沈郎钱,每人吃了个粗糲的米饭饭糰,喝了一碗几乎没有什么味道的虾米盐汤,可因为带著银器,也不敢住店,也不敢露財,復又出去,就挨著人家屯镇外面墙根避风一面露宿了一夜。   折腾到这份上,莫说昨日的意气风发了,连刘吉利都没力气好奇了。   翌日一早,两人蓬头土面的,脸都发紧,只能先找溪水洗了脸再继续东行,中午之前终於来到京口大道的最东端,然后越过运河抵达北固山下。   且说,这联通三吴与长江的运河一开始开凿便是从北固山西侧山脚下开始的,然后顺著东南方向直奔三吴腹地而去。而因为西面京口大道是直通建康的道路,还有一座南山限制了空间,所以运河以西是不许开设正经官方市场的,只有一些为运河提供服务的码头、官署、仓库……但反过来说,运河以东,从北固山下开始,顺著运河,则几乎天然形成了一个巨大的、繁华的、堪比城市的商业聚集区。   如果非要给这年头京口这个广义地区指一个核心城区,大概就是这北固山-铁瓮城下、运河以东的区域了。   尤其是挨著运河跟北固山的这个角,是有一个官方名字的,唤作叫做京口里——没错,这就是大京口名字的来歷。   回到眼下,既花了五个沈郎钱过了运河,抵达京口里,二刘终於放鬆了一点,然后却不著急找人,反而是寻到了一家背靠运河的店,问清价格,排出十几枚沈郎钱,要了四大碗豆粥,一碟盐菜,细细的吃完了,吃爽了,堂而皇之的公款吃喝结束了,然后又歇了一阵子,看了看满目的商铺、船队、奴客、官仆、客商,听了些八卦。   这才起身,不紧不慢的在这北固山下的商业区里打听起来。   待到下午,终於在北固山下、铁瓮城南面的官道边上,见到立在路边宛如嘍囉的刘治父子。   出乎意料,虽然疲惫,虽然有些烟尘之色,虽然也有些紧张神態,虽然明显站的脚都麻了,甚至连进入铁瓮城里等待的资格都没有,但这父子几人意外的精神气十足,刘虎子甚至离开自己父兄,在道路对面跟一个同龄人在做什么爭辩。   好像在夸他的虎皮!   正在与人说话的刘虎子回头看到刘乘,立即含笑招手,但紧接著一瞥,看到隨行而来的刘吉利,復又尷尬起来,直接连番摆手,示意他们远离。   刘阿乘莫名其妙,但还是直接转身去官道另一边找刘治刘任公了。   隨即,就在路边,他向后者详细匯报了前日的事情,从猎虎到真的无意间衝撞了谢氏的野游帷帐,再到回来分布的过程,以及带了银器过来,今早用公款吃了盐菜和豆粥的事情……这才是他过来的关键,那百匹布的价值太高了,最起码对於眼下的流民营地和刘任公家来说太高了,当时分布当然是合情合理合乎势头的,但总要及时匯报才好。   毕竟,这个营地的流民帅是人家刘任公。   刘任公听到一半,不由冷汗迭出,他昨日虽然听自家儿子说了,但刘虎子那张嘴能说完个事情就不错了,如何晓得什么轻什么重?   待此番听到刘乘细细说清楚如何遮掩过去,谢家如何弃营地如扔掉坏掉的草屩,这才彻底鬆了口气:“那日我就说一定要阿乘你跟了去,幸亏跟了去,否则如何化险为夷?至於布匹的事情,你也做的极好,反倒还是阿虎不知轻重……他扔下百匹布直接跑了,却不想想,咱们营地里的情况,那百匹布扔那儿两三日不动是要火併的!至於银器,不是不能用,但这是谢家的物件,再精美不可能直接做礼物,要先找人换,只怕来不及了。”   “那我下午尽力去换,万一明日得用呢?”刘乘终於结束了匯报,然后反过来询问。“不知道任公这里如何,可算顺利?”   “顺利还算顺利。”刘治话到这里才有了些喜色。“你高世叔著实尽力,到底排上了,大都督府的属吏都出来说话了,只是不晓得今日还是明日才能见到……原本说是今日,但早上就听人说,大都督府的长史从彭城回来了,这位长史姓荀,不是寻常门第,大都督临时设宴招待呢,也不晓得下午能不能见到。”   “我估计要明日,还是让阿乘去把银器换了为好。”刘胜忍不住插嘴道。“阿爷看看那边,人家刘阿干他阿爷刘迎公,可是带了不知道多少金银过来的,都有个胡床(马扎)来坐的,还坐在大门外第一个……真要是大都督见了他以后又偶感个风寒什么的,咱们可不白来了?”   “大都督宏福齐天,不要胡说八道。”刘治无奈摆手道。“迎公那是想给独子刘阿干求个官,咱们只是想求过冬的接济,不是一回事……你高世叔一再叮嘱的,咱们没有根基,轮不到咱们,而人家迎公家已经来了好几年了。况且,真要送礼,些许银子够干什么的,无外乎是打点一些门內外的奴客,里面的门路半点没有。”   刘胜欲言又止,却只能跟弟弟刘培去看刘乘。   刘乘会意,直接点头:“我跟吉利兄去京口里换一下碎银子……有用没用预备著!” ↑返回顶部↑ 第20章 北固山(中)(1 / 2)   刘阿乘不晓得自己因为跟刘吉利走得近而被人认定为彭城刘氏中的特定某一支,还是那句话,他知道了也会觉得无所谓……反正不要怀疑他是假冒的就行!   而且,这个时候刘阿乘也遇到了点小麻烦——也不能说是麻烦,就是那种到了地方办不了事情,非得让你再多等一阵子的破事。   原来,这挨著运河的京口里商业区里,那些其他商铺倒也罢了,几家敢做金银铜器生意的铺子,都是本地军官家里开设的,而这些军官之间又都是婚姻、眷属、同宗,这就使得这些天反覆出现类似的事情——每次有军队从北面撤下来,很多铺子就会关门,其中贵金属铺子几乎全都会关门,因为他们要去北固山东侧的军属区渡口前接人。   或者说,看能不能接到人。   而今日,隨著在彭城善后的大都督府长史荀羡北归,最后一批军队也从前线撤了回来,可不得关了生意去等人吗?   “荀长史竟然是汉末名臣荀文若的嫡传吗?”刘阿乘例行好奇。“今年才二十七岁?”   “正是。”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自然见多识广,但如此耐心倒是让人意外。“这铁瓮城下面的人谁不知道大都督府的事都是荀长史来做?”   “你若想听荀令则的故事,晚间我给阿乘你慢慢说。”刘吉利倒是不耐烦了。“不是他这人不值得说,而是他这人从身世到婚姻,从幼儿到少年再到眼下,可说的事情太多了……此人真真是之前二十年江左第一锋锐的郎君,王谢袁郗诸子都比不过的。”   刘阿乘终於来了兴致,连连点头之余赶紧回到眼下事端:“这位兄台,这些人关了铺子去接人,必是担心家人生死,之前便说代陂一战三千军败,折损大吗?”   “其实还好。”金银铺外面卖布的摊主依旧耐心道。“这是最后一趟,之前已经分开回来七八趟了,家中有伤亡的极少!”   刘阿乘闻言一时只觉得奇怪,伤亡极少……怎么能伤亡极少呢?   须知道,代陂到底远在青州,而且是三千接应部队遭遇到李农两万人的攻击,所谓孤军深入又被近十倍兵力所击,照理说全军覆没也正常。尤其是这京口驻军,也就是北府军的野战部队內里明显盘根错节的,死了一个人,四五家都应该一起弔丧才对,这种多少的感觉应该更夸张才对吧?   但转念一想,这京口上下都说是三千打两万,谁知道是不是三千打两千?况且,这北伐兵马这么多,又分了这么多趟才回来,也可能是军府中有高人,已经將伤亡刻意稀释了说不得。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超靠谱 全手打无错站   那摊主眼见著俩人不说话,却终於忍耐不住:“你们若是不急,等到天黑前必有人回来,因为午前船队就到齐了,只是在点验而已,就在我这儿坐著也无妨。若是著急,直接去北固山正东面的土浦里,就跟铁瓮城隔著一道江湾,然后打听咸水巷,问赵队將家……只报我孙鱼奴的名字,赵大嫂在家里必给你换的。”   很显然,金银兑换的利润极大,即便是个介绍生意的都有好处拿,所以才这般耐心,而商铺主人那里也断然不会故意躲著生意,这就是两人倒霉。   而稍作商量后,二刘还是决定去那军属居住区找赵队將,倒不是他们为刘胜兄弟的事多么上心,刘虎子当个屯將还能倚仗使用,刘任公做了官也能掛靠上,刘胜、刘培是真不指望……只是刘阿乘这个人性情如此,但凡能去长见识,总是不会放弃机会的……京口里的繁华见识到了,还没见过这铁瓮城的驻军居住环境呢,便是刘吉利也有些好奇。   来都来了,对吧?   就这样,二刘计议已定,便又牵著骡子,绕著东侧街道往长江边的土浦里而去。   话说,真要讲一个心情舒畅,饱览风光,之前是没有的……不光是刘阿乘心情不好,主要还是太累了,没有那个走马观花的劲头。而一直到眼下,吃饱了,喝足了,精神头上来了,发现局势也没那么糟糕了,自然可以静下心来去看这著名的北固山。   要知道,这个三面环江还加个运河入海口的地方往前那是“孙刘结缘甘露渡,三分天下自此成”,往后那是“何处望神州,满眼风光北固楼”,眼下更是“金戈铁马,贏得仓皇北顾”。   政治、军事、经济、文化价值堆得满满的。   只是,此时此刻,刘阿乘、刘吉利二人从东南侧隔著江湾逼近这座山,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就是个普通的小矮山,而且也没有什么特別高耸的楼,最起码从远处看不到,也没什么景,南侧下面的铁瓮城更是戒备森严,纯纯的军事堡垒……似乎只是这山命好,托生在这中国的君士坦丁堡金角湾罢了。   当然,假设能站到山顶上,四下来看,北面神州,南面三吴,左右江山,那肯定景色不一样,但你也上不去不是?   非但你上不去,刘任公、刘迎公这种亲爹当过太守的彭城刘氏士族领袖,都得拼上老命排队,也不定上得去呢。   胡思乱想间,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两人越靠近长江边上、北固山东侧隔著渡口的驻军军属区,就好像越清晰的听到有人在哭,只是又仿佛江上风大,差了淝水之战几十年提前风声鹤唳一般……当然,隨著他们来到北固山东侧这个军队专用的渡口江湾边上,立即就意识到不是那回事。   因为渡口上,真有人在哭,而且不少!   只不过哭声被身后商业区嘈杂声所遮掩,所以显得若隱若现罢了。   不过,既晓得相关消息,也能猜的到,应该是这最后一次撤军船队带来了不少北伐军的噩耗。   眼见如此,二刘不敢再顺著渡口走,转而提前钻入东面军属区內,继续深入……然而,等他们走內里,不知道是不是远离了身后商业区的缘故,还是说身后的商业区也因为哭声而变得凛然与恐惧起来,哭声竟然渐渐大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21章 北固山(下)(1 / 4)   “此番多劳荀长史在彭城为老夫善后,且饮!”   北固山南侧,地势稍微平缓的铁瓮城內,大都督褚裒虽然明显憔悴,但此时尚能强打精神主持宴会,可见这位皮里春秋还是缓过来了那半口气。   闻得此言,束著武士冠,宽袖佩刀,比谢安还要年轻两三岁的征北將军府长史荀羡荀文则站起身来,当仁不让举杯昂然饮下,然后一言不发,先行落座,丝毫不做谦退之色。   周围上下,无论是大都督本人,还是征北將军府上下,又或者是南徐州官吏,包括辛苦了月余的谢安,都坦然以对,都觉得这位荀长史就该这个做派。   这里必须多说一句,荀羡是长史不错,却不是什么大都督府长史,那是民间俗称,实际上他是征北將军府长史,而褚裒也是靠著征北將军的身份才能开府建设自己班底,才有了荀羡这种人物来做长史,继而再去大都督五州军事,以作北伐。   不过大都督也好,征北將军也好,荀羡能来做这个长史,本身就很给面子。   当初受了征北將军號,有人推荐荀羡,褚裒立即徵召,却根本没想过对方会干脆应召。实际上,按照荀羡的家世、名望、性情,不应召才是合情合理的……这就是这年头的规矩,谁做了大將军、大都督、三公、刺史之类的,都会立即按照名望例行徵召那些高门子弟,本质上是家族勾兑、示好,算是这个士族门阀时代最朴实无华的政治手段。   所以,真正顶尖的、家里有政治资源的高门子弟往往会在十四五岁、十五六岁,甚至十二三岁就会收到各类徵召。从朝廷清贵职务到各类政治核心的班底邀请,应有尽有。   而这些高门子弟往往则会一推再推,一来这事跟联姻一样,本身要看政治风向和受家族利益驱使;二来,受风气影响,需要多次推脱用来养望。   但荀羡还是来了。   结合著他向来的性格,简直匪夷所思,唯一的解释是,这是桓温的压力下,朝廷內部两大派系的合流。   “荀文则这个人,简单一些说吧,首先是他的家世……阿乘该晓得吧?”哭嚎声中,隱约猜到要出事的刘吉利与刘阿乘放弃了兑换银器的事情,直接牵著骡子沿著北固山东侧的渡口江湾往山南铁瓮城赶,一面努力压住步伐,不让自己显得紧张与仓皇,另一面却忍不住从荀羡那里进行揣测。   “荀文若荀令君的后代,哪里要专门计较家世?”刘阿乘还是脱口而对。   “这倒也是。”刘吉利点点头,復又忍不住询问。“你竟通史吗,荀彧做过令君都知道?”   “不能说通史,只不过在北面,父祖曾口述过一些春秋战国之典故,一些楚汉相爭之故事,又因为汉末三国近一些,魏蜀吴说的多一些。”哪怕是此时局势晦暗不明,也不耽误刘阿乘趁机立人设。“汉末三国的人物,我能说一百个不重样的,还能带他们一些事跡。”   “这倒是对路,不知道春秋典故,不好跟人说话;咱们又是彭城刘氏,总要知道高祖的故事;汉末三国则是本朝之渊源,不得不论述。”刘吉利有些尷尬。“但我只来得及通《论语》、《春秋》,史学上不行。”   “我反过来,我《论语》只记得几句,《春秋》只晓得《郑伯克段於鄢》。”刘阿乘稍作安慰,顺便补充人设。“就是汉末三国记得多。”   “这就是麻烦事,咱们家学都不能传承。”刘吉利愈发沮丧。“长此以往,不去当『劲卒』又怎么办?”   “莫要被后面哭声所扰,乱了心智,也別想著『劲卒』了,若事情真躲不掉那也没办法。”刘乘赶紧摆手。“只说荀文则。”   “荀文则的家世不用说,但往前却要说他姐姐荀灌娘。”刘吉利回过神来。   “不是他爹?”   “他爹固然有些名气,但他姐姐却是名震天下,而且他爹先生了他姐姐,隔了二十年才生了他们兄弟俩,然后他七岁爹便死了……多是长姐如母,你须晓得他长姐脾气,才晓得他的性格。”   “差二十年,是因为八王之乱跟南渡吗?”   “正是,荀灌娘生於八王之乱前,荀文则兄弟则是渡江后所出。”   “那他姐姐荀灌娘又如何?”   “你一点不知道?这事天下皆知。”   “真不知道……”   “当年八王之乱,北方俱丧,荀文则父亲守宛城,被困十围,他女儿荀灌娘年方十三岁,纵马突围,先驰襄阳,襄阳无兵,便临时手作偽书与本朝名將、当时的寻阳太守周访,书中以她父亲名义与周访结为兄弟……周访虽是名將却只吴地寒门,荀氏则是天下名门,周访见了信大喜,立即发兵,解围成功。”刘吉利大约敘述。“你说我为什么要说他姐姐?而你为何不知道他姐姐,反而晓得他祖宗做过令君?”   刘阿乘目瞪口呆,不能反驳。   “有这样的姐姐,荀文则自然养成了锋锐的性格……他七岁时正遇到苏峻之乱,所有士族都被挟持,因为他聪明可爱,苏峻就把他抱在怀里,天天逗弄,结果他私下找家里人说,给他一把匕首,就可以为天下除贼!”刘吉利继续娓娓道来。 ↑返回顶部↑ 第22章 分道(上)(1 / 3)   天开始冷了。   依然没有人来理会流民营地……这一次,因为高坚的再次传讯,刘任公全家,包括刘阿乘、刘吉利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实际上,哪怕没有高坚的传讯,他们也能知道是怎么一回事。   或者说,现在整个京口上下都知道,大都督褚裒那一日不是偶染风寒,而是一病不起,大病特病,病的快死了!   京口大道上,自皇宫到各大门阀反覆往来的送医送药队伍根本就是络绎不绝;民间到处都在传说,说是褚裒拋弃了代陂一战的军士,触怒了鬼神,只是触怒了哪家鬼神则各有各的说法,有人说是蒋神,有人说是泰山山神,还有人说是淮水水神的,但问到水神是哪个,也都稀里糊涂;底层南渡士族那里,大家都在绘声绘色讲述褚裒在北固山上闻得军属哭泣,当场病倒的传闻,好像他们亲眼看见一般;而真正的高层士族与实权官吏们也有自己不去理会那些流民的理由,他们现在要关心到底是谁接任这位大都督来督管南徐州、北府军,以及还要不要继续北伐?会不会有全面的人事调整?这关乎著他们往后几年的一切。   稍作整理和思考后,刘阿乘等人很快得出了一个荒诞的结论——就好像之前能不能得到救济的关键是什么时候能见到褚裒一般,现在他们能不能及时得到救济的关键是要看这位心善的大都督什么时候彻底死掉!   只要大都督死了,高层人事妥当了,那还真有可能得到救济,大家还真能熬过去。   但这只是理论上的可能性而已。   人心不一样了,大家都对此番隨褚裒南下之流民能安稳过冬普遍失去了信心。   京口大道上的野集中,出现了很多给儿女、妻子,包括自己插上草標的流民,乃是指望著能够卖身为奴客,求得一冬之生存;句容大道这边的营地內部,倒还没有出现卖儿鬻女的情况,可也有大量有劳动力的流民逃散,尝试进入建康、金城、句容、运河周边的城市区活命……十数日內,数量便已经以百计。   其余恶少年斗殴、偷窃、骚扰妇女不一而足。   那么问题来了,別处不讲,只句容大道营地这里,刘任公一家不管吗?   確实在管,该鞭打鞭打,该驱逐驱逐,但所有人都知道,他们也准备走了,而且就是因为知道他们要走了,所以才会闹出这么多事端。   平心而论,北固山那档子事,对这个流民帅家族的打击比对这些流民的影响还大……之前就说过,刘治本人早想跑了,只是被这年头乡土观念拴著而已,至於几个儿子,其实本质上还是想拢著身份去接触官继而去做官,如今从大都督这里做官的机会彻底没了,他们也没有继续坚持“流民帅”这个身份的必要了。   最先走的是刘治堂弟一家,直接了当的搬去了江乘。   走的时候,大家都说他是因为之前没分到布而心怀怨恨,直接负气走了。但实际上,从落脚在江乘这个高坚驻地兼高氏家族此时聚居地来看,必是刘治遣过去打前站的。   果然,不过四五日,刘治侄子一家也直接去了。   这个时候,已经来到九月中旬,刘阿乘都已经换上了那套冬装,变成光荣的长衫人了,何去何从的问题,同宿舍的刘吉利也已经催他很多次了,但这廝依旧决心未定。   路线选择就在眼前,按照他之前借鸡生蛋的坞堡思路,那就该趁机留下来,做个样子、养点人望,明年开春说不得就能拢住一帮人去自行开垦了。但问题在於,现在没有官府救济,刘任公也要放弃这里,冬日的营地很可能会陷入崩溃,到时候很可能会白费功夫。   除此之外,坦诚说,那天在北固山下他也稍微受了点刺激,这种上面的大官和士族门阀稍微闹出点动静,包括自己在內的底层人命运就要翻覆的感觉太糟糕。以至於他不得不去想一个现实的问题,我大晋朝这种政治模式,即便起了一个坞堡,难道不会受上层政治牵连?到时候是不是还得被迫扯入官、吏、士族、军队中去?   而如果一定要牵扯进去,那有些思路是不是就该变一变了?   当然,有人自决心未定,有人却已经下定了决心。   “齐大哥要去投五斗米道?”这几日刘阿乘没有在管草屩的事情,而是拎著一个木板在营地里四处乱逛,所以一直到下午才撞到了应该是找他找了很久的一个人。“决心定了吗?”   “定了。”这位绝对算是营地里熟人的齐姓男子明显有些紧张姿態,攥著羊身上套绳的手一直在揉搓。“可到底是阿乘你將我带进草屩伙里的,还给了十尺布……淮、淮水上还救了我的羊……既要走,总觉得该跟你说一声。”   “正要问这个。”刘阿乘將涂了不少黑炭符號的木板放在一侧,隨便坐在了一个树墩上,正色来对。“齐大哥,你去五斗米道自然是你自家的路数,別人干涉不得。尤其是眼下,大家都在找出路。可据我所知,草屩伙里收益还是妥当的,我估计任公也不会鬆手,便是这样你也要走吗,不跟著他去江乘?”   “我听人说,江乘那边人多,还不种地,只上街做生意和摆船,我却只晓得种地、养羊,而锤稻草的事情到底不长久。”齐大哥依旧有些忐忑之色。“而且不瞒阿乘,我总要娶媳妇、生孩子的,那些姓刘的……我不是说你……单你那些同宗,都是彭城刘氏的宗亲,本就看不上我,我也不知道该如何请媒人,要不要立房子,跟他们去了,不知道何年何月才能娶到媳妇。”   “这便是另一个关键了。”刘乘点了头,然后继续追问。“齐大哥,你应该知道五斗米道里的女子不是个人的老婆吧?孩子也要公养?”   没错,五斗米道里面现在是高端的社会化抚养!   “我知道。”齐大哥闻言眼神里反而有了些光彩,说话都快了。“我问清楚了……但这不是更好吗?再穷、再差,大家也都是兄弟姐妹,我没本事也罢,日后没了也罢,他们也会替我照顾好女人孩子。而且阿乘恐怕不知道,那边的孩子都能养活,无论男女,断没有弃婴的!”   刘乘原本还想再劝一劝,但听到这话,终於无话可说,只能点头:“原来如此,那齐大哥是准备一个人去,还是跟其他人约好了一起去?” ↑返回顶部↑ 第23章 分道(中)(1 / 2)   “阿爷,阿乘真能成吗?”人既走,刘虎子先耐不住性子。   “难。”回答刘虎子的是他大哥刘胜。“刚刚阿爷说的极清楚了,若是只几十人、上百人,依著阿乘的本事,莫说阿爷,我都信的,可这两千多口子,谁扛得起来?蒋神下凡都不行!你不要想著乱掺和了。”   “那他撑不住以后,果真会去江乘找我们吗?”刘虎子没理会自己大哥,继续追问自己父亲。   “这就是关键了。”刘任公盘腿坐在冰凉地上缓缓以对。“怕只怕,便是事情不成,也没钻什么牛角尖,人家也不会找我们了……你不晓得,只是今日这孩子愿意试著扛一扛的样子,便真非池中之物了……这种人,便是撑不住了,也自有別的出路,怎么会回来呢?”   “那……”刘虎子明显按捺不住。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其实我年轻时恰逢著衣冠南渡,也是见过此类少年豪气的,当时几乎要弃了家业隨之走了。”刘任公扭头盯住了自己幼子。   “那后来呢?”刘阿虎好奇不止。“我是说阿爷年轻时几乎跟过去的那人?”   “后来此人颇有些作为,只可惜大约十年前,他在荆州邾城一带淹死了。”刘治平静以对。“当年跟他走的人,也都淹死了。”   刘虎子登时哑然。   另一边,刘阿乘换上新靴子走出来,同样装束的刘吉利立即迎上,后者直接了当:“你竟真下了决心?”   “是。”刘乘乾脆以对。“咱们回去说。”   “你说。”刘吉利强压心中翻腾,与对方一起回到那个草垛,一坐到边上充当凳子的树杈上,便直接开口。   “吉利兄,我之前便说过,这些天我没给你答覆,是因为我在计算。”刘阿乘认真解释。   “我知道,你拿这个堵我许多次,那算出来了吗?到底需要多少物资才能让剩下的两千多人熬过这个冬日?”刘吉利初始还在冷笑,后续却已经有些气急败坏之態了。“这是两千人,稍有差额,便不是咱们两人能为,到时候惶惶而走,平白耽误一个冬日?   “阿乘,我还是那个意思,不如立即去跟上刘任公,先守著草屩摊子攒些钱。然后不是你自己说了吗?可以从军镇的后勤入手,看有没有机会掺和进去,然后能不能投奔高坚,寻个后勤差事!   “要我说,这是极好的路子,你若想著北伐,以你的本事说不得能通参军之路,顺著这京口一十三镇的体系往上爬,做个一府之参军,然后得贵人赏识,便有了北伐的门路……便是不成,也能赚些钱,何必管这些人?”   “没有两千人……”   “什么?”   “我说没有两千人。”刘阿乘探身向前,伸出三根手指以对。“原本队伍在彭城动身时约有三千余人、千把户,可因为淮上被劫掠,人心不安,到了京口就不足这个数了,而这些天又走了两三百人;   “马上任公带著刘氏宗亲去江乘,我估计少的不是那两三百户、七八百人,而是要过千人的,因为肯定会有人本能依附,哪怕江乘没有立足之地,甚至驻军官府会阻拦,也要跟过去;   “这还不算,任公一走,剩下的人里面肯定有恶少年、破落户要闹事,有尚能维持內里团结的乡里整队离散,有壮丁往其他各处寻出路……   “那么,如果我们能驱散、镇压那些恶少年,放任后面尚有本家宗族的乡里离开,拢回那些去找门路却没有门路的壮丁,到时候只要管控千把人就足够了。”   “千把人?”刘吉利微微一愣。   “不错,你仔细算算,应该只有千把人。”刘阿乘只保留了一个手指晃在对方眼前。“我大略探查过了。”   “千把人也捱不住啊?”刘吉利想了一下,语气明显放鬆了许多,但还是透著一种无力感。“我晓得两千人跟一千人不是一回事,但千余人咱们也担不起。”   “若只剩千把人,又能防止恶少年破坏这些营地里的柴薪,我们其实不用在意冬日柴火的事情。”刘乘继续伸手一指。“必须物资之一便不用担心了。”   刘吉利再度一愣,恍然过来,语气也没有之前那么激烈了:“你是说,人走到千把人,这之前一直攒的柴火反而够用了?”   “不错,这是之前三千人一秋攒下的柴火。”刘乘点点头。“而且柴火是附近最容易取得的物类,所以充足……又因为柴火笨重,这些人离开也没有专门搬运柴火的必要。”   刘吉利还是摇头:“可要过冬,缺的不止是柴火。”   “我知道,还有两个关键,一个是粮食,另一个是冬衣……我先说清楚,冬衣我没有那个本事,之前发下去百匹布能剩多少听天由命,再让我寻到百匹布那是欺天之言,所以,如果下雪,我就认输走人……不丟脸。”刘乘先认下一个坑。“吉利兄,你在京口两三年了……你告诉我,之前两年下了几场雪?冰冻了几回?” ↑返回顶部↑ 第24章 分道(下)(1 / 2)   第二日,刚刚吃过了早饭,上下就都知道,刘任公要走了。   其实吧,这事本来也瞒不住人,因为刘任公的离去不是他一家人那么简单,正如之前所言,他是要带著同宗的……当初他祖上从彭城丛亭里搬出来,落脚在彭城西北角广戚县的泗水西岸重新安家,肯定就有如今日他堂弟、侄子那般的亲眷隨从。然后又繁衍了不知道多少代,到了这个时候,枝叶广茂,只是他刘任公的爹依旧能做两千石的官,维持家声罢了,其余的同宗血亲都在的。   也就是包括刘三阿公在內的这两三百户。   这个怎么可能扔下不管?按照这年头的认知,这就是真正的一家人!   实际上,按照刘阿乘观察,如果不是为了確保这两百户同宗血亲的过冬必要,他刘任公没必要一定去江乘的……饿死人就饿死人,冻死人就冻死人,算个什么事?   这可是东晋十六国!而且是马上要进入第二轮战爭高潮的东晋十六国!   唯独就是因为要儘量不饿死、冻死同宗血亲,这才不得不拋弃依附过来的其他外姓乡里离开。   只不过,营地上下之所以知道刘任公要走,还真不是因为那些刘姓血亲开始收拾他们並不存在的行李,而是因为刘阿乘跳了出来,主动做出了宣告。   且说,这廝数月前还只是一个短褐緄裤,连草鞋都要临时往队伍中换的外来少年,此时却已经是得到了营地中绝大多数人认可的彭城刘氏子弟兼营地管理者之一,甚至能在这个时候穿著冬日短裘、罩著青色外袍、蹬著刘任公亲手编的麻屩、戴著絳色幘巾,一副看起来就很阔气也很值得大家信任的样子。   然而,正是这位大家很信任的彭城刘氏子弟,大早上吃完饭后先到谷口柵栏那里坐下来吹个笛子,演奏了个《兰花草》將人吸引过来,然后当眾宣布了刘任公的计划,以至於迅速打破了所有人的幻想。   他说的非常非常清楚:   官府不管大家,刘任公去求了大都督偏没见到人,现在没有办法,又不忍心见到大家冻死、饿死,只能往江乘去投奔故交,而且人家故交能力有限,所以只带彭城刘氏的宗亲们与草屩-草蓆伙过去。   但这不是刘任公也完全不管大家,若明年开春时朝廷想起来这些人,给种子什么的,刘任公必与大家一起开垦,而他刘阿乘和刘吉利则被委任了这营地的主管与副主管,协助大家过冬,等候官府什么时候想起这里的人过来时也好做接应。   只是两人能力有限,不能保证大家冬日死活,有门路的,自家去寻门路,但不得损坏营地的柴火,不得劫掠他人,不得拐带营中妇女儿童,不得斗殴,否则严惩不贷……至於没有门路的,自家谨守窝棚,等候三日后刘氏宗亲离去再重新编伙。   说完了,讲清楚了,有问必答了,就拎著笛子在营地里换个地方,继续再吹一曲《兰花草》,算是转著圈的做了宣告。   两圈转下来啊,原本还有几分迟疑的营地眾人再不能忍受,有人被推举出来,前去质询或者哀求刘任公;有人歇斯底里,放声咒骂,却只是骂天骂地,不敢骂人,甚至不敢骂刘阿乘;有人哀戚哭嚎,彷佛末日已至;但也有人开始呼朋唤友,计议事端。   大上午的,失去了最后一层心理防线的营地立即变得乱糟糟起来。   这个时候,早有准备的刘虎子立即开始揍人了……抢劫的,偷窃的、趁机哄骗妇女的、斗殴的,只要被叫嚷出来,甚至只是平素游手好閒又被撞上的,刘虎子领著他的宗亲打虎队上去,所谓乱棍打下,秋末时分扒的只剩一条緄裤便撵出去。   少数確係已经做恶得逞的,扒光了连緄裤都不留,只绑到最中央火坑那里的木桩上,交给守在那里的刘吉利,刘吉利算个数,就有人拎起鞭子大冷天沾著水打,打完再將裤子扔回去,然后拖出营地。   不得不说,武力镇压这一块,刘虎子这个淮上恶少年是有统治力的,尤其是这次算是提前做了埋伏。   所以乱起的快,也消的快,上午起的乱子,等到下午的时候,营地里也就彻底利索下来了。   非只如此,隨著这些棍子、鞭子落下来,那些不是刘姓,但还维持著某种团结的小团队也就此认清了现实,不再跟刘任公计较,当天下午就有七八户三四十个姓张的直接离开,据说是之前遇到了一个认识的同姓旧故,在运河旁边一个仓库做出了头,准备过去投靠,卖力气搬货討生活。   这种事情当然是好事,刘任公脸皮薄,不好见的,而刘阿乘却热情满满的一路送了出去,甚至还拉著人家张阿公的手,非要给人再吹一个《世上只有妈妈好》做送行的。   有人带头,剩下的就不必说了,很快营地里就出出入入的,都是去找门路的。   而接下来两日,果然如之前刘乘调查的那般,很多还能维持团结的小团体以及有活力的个人,又但凡能找到门路,都选择了离去。而这廝也全都一样,不管是去城市、去投靠故旧、加入五斗米道,甚至找到了老乡介绍入高门卖身做奴客的,只要是听起来能过冬,刘阿乘都要亲自送出去,一一握手惜別的。   你还別说,期间颇多人直接攥著刘阿乘的手就哭出来了,也不知道是哭自己,还是真跟这个少年有了感情。   就这样,连续三日,营地果然空荡荡了不少,若翌日刘氏宗亲走的时候果然又能带走一些不死心的人,那恐怕到了明天下午,真就只剩下千把人了。   不过,就在这日晚饭后,刘氏宗亲们估计都已经收拾完他们那並不存在的行李的时候,有不速之客摸黑找到了刘阿乘。   “三阿公不去收拾东西,如何过来我这里,是专门等我?”刘阿乘从外面回来,借著远端篝火光线见到是熟人立在那里后方才鬆了口气,復又来笑。   “哪里有什么东西?淮上都被劫光了。”刘三阿公等到人来,闻得此言,不由苦笑,继而明显踌躇。 ↑返回顶部↑ 第25章 立足(1 / 4)   冬日將至,刘任公和那些姓刘的宗亲终於离开了营地。   说实话,场面很难看!   即便是刘阿乘和刘虎子之前软硬皆施劝走了许多人,场面依然很难看……到处都是妇孺在哭,然后很多小门小户的家庭和一些妇孺根本不听劝阻,非得要跟著刘任公他们走。说再多也不行,告诉他们那边没有预备他们的粮食、住处,很可能被官府、驻军驱赶,统统没用,就是要跟著刘任公走,他们不能想像没有这个流民帅的话他们怎么生存?   而刘任公自然是个要脸的,连马都不敢骑,只在人群中低著头、借著两边人挡著脸往外走。便是那些刘氏宗亲,也没有因为自家即將得救而振奋,反而个个沮丧,彷佛此行是继续逃亡,而非去新处立足一般。   这种情况下,刘虎子也只能放任那些人跟隨,根本不敢动粗阻拦。   刘乘也没有拦。   这倒不是说他想看这些人的笑话。   恰恰相反,他完全能够理解这些人对自己的不信任以及对刘任公的依赖,而且在他看来,江乘那里到底是在京口大道旁,还挨著建康,几乎可以称之为一个小城市,而城市,无论多小的城市,对这种零散人口的吸收能力,都必然是远超这种野地的。   这些人,真去了江乘,即便是得不到救助,可也照样能获得不少生存机会,未必比留在营地差。   只不过,快死的那位大都督这次从淮上带回来的可是数以万计的流民,其中大量是没有组织的零散流民,如今都在京口一带,很自然的就会顺著京口大道与运河流散,这些跟过去的人生存竞爭压力也不低就是了。   折腾到中午,人总算是走乾净了。   於是刘阿乘与刘吉利开始干活,也就是重新分伙。   伙是流民团队里最基层也是最核心单位,大家凑在一起,一个锅里吃饭,一个篝火旁睡觉,然后一起去劳动,相互託付照顾孩子,要多重要有多重要。   而伙的组成也不是那么隨意的,很多物资要讲究一个公平,所以要儘量追求人数上的平衡。但也不能完全学军队一伍一什的搞,要儘量照顾家庭的完整性,姓氏、邻里的团结,要確保妇孺得到照顾,既不能把妇孺扔到一起让他们自生自灭,也不能一味的硬塞。与此同时,也要考虑组建类似於草屩伙、打虎队,乃至於洗濯伙,甚至是集中照顾幼儿的幼儿伙之类的特项存在。   只能说,幸亏之前刘任公的营地还算是井井有条,留下了一个好框架,拼拼凑凑都还行。   剩下不足千人,大略按照十人一小伙二十人一大伙来分,不过六七十伙,而且前几天开始大量走人时刘阿乘就已经有意识的做了调整,照理说很快就能了结。但实际上,即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也是状况频出,这个不想跟那个一个釜里吃饭,那个嫌这个伙孩子多,待分完伙时,已经折腾到傍晚。   还没完,原本的营地是三千人营造的,现在只剩下不足千人,肯定要重新安排宿营地与篝火的。   只不过到了这个时候,二刘儼然都已经精疲力竭,实在是来不及划分,只能让这些人先就近隨意挑自己想要的位置,但不许斗殴,然后就回到略显空荡的最中央篝火,这里也有一个伙,事先说好的,他们俩人算这一伙的,所以早有人给他们留了饭。   端起陶碗来,几大口喝光粥,脸色极差的刘吉利便忍不住端著空碗抱怨起来:“劳力太少了,之前小三千人,平摊下来,每十个人也有三四个男劳力,四五个女劳力,合计七八个劳力,现在算下来,八九百人里只有三四百算是劳力……”   听到具体数据,同样端著碗的刘阿乘明显惊了一下,但不是惊现在的劳力比例,而是惊之前的比例:“之前那么多劳力吗?”   “你难道不晓得?”刘吉利无语至极。“若非你们这行人劳力足,如何这么快赶到京口,如何轻易起的窝棚,捡的柴火?”   刘阿乘刚要说些什么,脑子却一个激灵,莫名想起一个人的一句话来,继而在这个当口愣在原地。   彼时在淮上,那位带著羊去投五斗米道的齐大哥被劫掠时曾趴在羊身上,扭头跟自己说什么他爹与他说家里最后一个人之类的话,当时就觉得这话糊里糊涂。只不过,齐大哥这个人平日就不善言辞,那天又是被劫、又挨打,所以虽然觉得对方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却也无谓,且自己当时也只想著赶紧杀人算了,就没有思考。   但此时结合著刘吉利这话,刘阿乘突然反应过来是怎么一回事了——为什么齐大哥临走时他爹还能做交待,却非说他们齐家只剩一个人?又为什么一定要齐大哥结婚?又为什么路上没有见到齐大哥的父亲?乃至於为什么齐大哥会对五斗米道这种基层保险教义那么快入迷?   当然是因为逃难的时候,齐阿公为了不拖累儿子,自行留在了已经割了青茬庄稼的淮上老家。   也正是因为类似的缘故,之前逃难队伍中劳力的比例才远超寻常,只有那些有宗族、邻里、家庭的人,才有资格带著老弱妇孺一併南下。   至於强要带老弱妇孺上路的后果,说句不好听的,若没有后来的草屩伙,王阿公一家四口,都要路上直接消亡的。   可笑自己因为上来就进入流民队伍,弄了个灯下黑,竟然没有察觉到这一层。   “我其实算过这个。”刘阿乘回过神来,將碗里最后一口粥喝下去,语气忽然平静了许多。“莫忘了,按照咱们之前的推断,应该会有不少出走的劳力无奈何下再回来……到时候劳力的比例还是能过五成的。”   刘吉利虽然察觉到对方一瞬间的恍惚,但还是为眼前局面所为难:“若是这般,只怕人数又超过去一千。” ↑返回顶部↑ 第26章 官府(1 / 4)   金城,是侨置琅琊郡的郡治。   因为元皇帝司马睿是以琅琊王的身份南渡,而且带了一千多户琅琊百姓,所以琅琊郡(或者说琅琊国)成为大晋朝南渡后第一个侨立的郡国。   一开始的时候,就是依附在江乘县南头的金城,是没有实际领土的。但等到桓温做琅琊內史的时候,这廝秉性里閒不住,非但喜欢种树,还喜欢管事,便上书要求琅琊郡实立,於是朝廷反过来把江乘县划给了侨立的琅琊郡,也就是名郡实县,而郡治依然在金城。   从刘阿乘等人所在的流民营地去西面的金城,直线距离其实非常近,但因为这年头隔著山不好走的缘故,要么从北面京口大道绕一下,要么从句容大道往南绕一下,但一个上午內总能来回。   所以,对京口还算熟悉的刘吉利很早便抵达了此地,並正经的报上郡望、姓名,以及自己因为早两年而获得的白籍落户地,然后向郡府报案,说是打死了人。   坦诚说,金城这里是有正经贼曹的,大晋朝的律法制度更是后世公认的完备……没错,两晋南北朝时期是中国律法、制度大规模前进的时期,这跟某些状况相互不耽误……再加上琅琊郡本身实际上只有一个县,所谓名郡实县,来郡中报案也是合乎法律流程的,所以郡中属吏不敢怠慢,立即招这位彭城刘氏的子弟入內,然后详细询问、记录。   结果刚说了两句话,这些贼曹吏就觉得眼前这个报案人莫不是个失心疯?!   无他,这个案子发生在流民营地內部……这年头,谁管你士族家中、坞堡內、流民队伍里的案子?   须知道,律法是律法,制度是制度,但除此之外还有基本国情和基本国策的!   別的不说,那大晋朝的基本国策是什么?   渡江前不晓得,渡江后主打一个“镇之以静,群情自安”。   这是从王导那时候就延续下来的基本国策……说白了就是不折腾,往大了说就是不搞工程,积极防御不大规模北伐,往小了说就是放任士族门阀和地方豪强自治,包括什么新来的士族越过人家吴地士族的庄园往会稽去占地,什么流民的白籍政策,都是一脉相承的。   这个政策,对於后世人来说当然觉得怪异,但对於彼时刚刚南渡的大晋朝廷来说,地域矛盾、南北矛盾、经济矛盾、阶级矛盾都已经到一定份上,这个政策是真救命的。   非只如此,王导之后,但凡是想做点事的,全都失败,全都招祸,似乎更加验证了这个政策的正確性。   当然,桓温灭成汉是个例外,所以给建康朝廷带来了极大震动,都觉得再不北伐不光是道义上说不过去,考虑基本利害也过不去的。   此外,想想也就知道了,皇帝想集权,士大夫想北伐,底层士族想寻求政治出路,这都是人心之必然,所以,便是没有桓温,这个基本国策也註定会不停摇摆,所谓“镇之以静,群情自安”,然后“静极思动,动则必败”,等王师败了,自然要重新“镇之以静”,再“群情自安”。   可不管如何,只说眼下,渡江三十年,这个基本国策已经渗入到大晋朝方方面面的,並且形成了某种传统。   行政、律法都是如此。   有贼人进了你们流民营地,你杀就杀了嘛,自己挖坑埋了……报什么官呢?   五斗米道的坞堡里还贩卖军械呢,你看我们管了吗?   但偏偏这位衣著还算整洁,还报上了郡望,谈吐明显像是读过书的报案人就微微驼著背坐在那里,好像什么都不懂,又好像什么都懂一般,认认真真的讲著事情的来龙去脉。   看他那样子,似乎不把这个破案子给处理妥当,他下一刻就要去建康城敲登闻鼓找小皇帝告御状一般!   当然,朝廷在洛阳时,敲登闻鼓的就没几个好下场,这话也只是个玩笑话……真正的说法是,这个人像模像样的,还自陈彭城刘氏,若是不给他办,他有士族的关係给闹到上头去怎么办?   要知道,上头又不止是个建康城登闻鼓,隨便扯到哪个二品甲门士族,反过来指到袁质袁內史那里,袁內史拿起条文一问,那估计真是贼曹不给办案的责任。   要不捏著鼻子给他办了?不就是跑一趟吗?   然而,偏偏这廝越说下去事情越难办,又是什么籍贯也没发下去,什么百姓冻饿流离,什么流民逃入山中为贼的……那个流民营地的人跟那些贼连籍贯都没有,怎么给你办?   眼见如此,公房外,几名贼曹吏员忍不住私下议论起来:   “这阿谁莫不是来消遣咱们?”   “看著不像,衣著倒是整洁。”   “衣著算什么整洁?连个进贤冠都无,只为信个道,竟然弃了衣冠戴了个絳色幘巾……” ↑返回顶部↑ 第27章 妒忌(1 / 3)   卢悚冷冷看著身前这少年,许久未言。   那样子,彷佛身前之人不是什么点头之交的南渡底层士族子弟,而是什么生死仇人一般。   刘阿乘当然也察觉到了异样,与刘吉利对视一眼確定自己没误会之后,非但不急,反而继续含笑来言,就彷佛没看到对方表情一般:   “阿悚兄,其实你若不来,我也要去拜访的,你既来了,那就更好……你也看到了,我们这里全都是没有无依无靠之人,隆冬將至,若无救济,必然生灵涂炭,殭尸十里。我久闻天师道救济天下之志,你本人我更是亲眼所见的,素来喜欢救困扶危。何况咱们俩家本是邻居,所谓远亲不如近邻……”   “你莫说了,你今日便是说出花来,也不可能与你有救济。”卢悚似乎才回过神一样,忽然抬手止住对方。“刘阿乘,我们天师道自然是要救人的,但五斗米五斗米……天底下没人的粮食、布匹是天上掉下来的,我们只救能自救之人,而这个自救的限度就是五斗米,否则就要连累教中本来得救之人不得救……你们这些人,只要有五斗米,我今日就坐在这里,挨个与你们授籙,若没有,请恕我们穷困,自家冬日也要数著米过日子。”   刘阿乘连连点头,但眼神飘忽,似乎还在想什么。   “况且,我今日来也不是以天师道授籙祭酒的身份过来。”卢悚继续言道。“乃是以本郡户曹的身份过来……郡中移文,说你们这里出了贼人夜袭引发的人命案,但贼人和你们这些杀伤贼人的各自连户籍都无,无法入案,著我过来確定户籍。”   刘吉利迟疑了一下,明显想问什么,但似乎是察觉气氛不对,没有第一时间出声。   还是刘乘,毫不顾忌,立即惊喜来问:“如此说来,郡中要给我们冬日救济了?我就说阿悚兄绝不会见死不救,竟然走的是官方门路……”   “官方也没有门路。”卢悚肃然道。“刘阿乘,你不要想东想西了,你自家留下来的,便该自承其重。我今日过来,只是给打死那贼人的人还有做贼被你们抓到的人授白籍。要动仓储,须功曹出面,而功曹断不会在其余各郡国都没有动的时候擅自动仓储,尤其是眼下大都督在病中,只琅琊这里开仓济民,只怕是要被人误会我们袁內史想要邀买人心,有什么別的意图呢……这个道理,別人不懂,刘阿乘你怎么可能不懂?”   被人用原话懟了回来,刘乘也自是无奈,只能苦笑,却还是认真拱手:“让阿悚兄见笑了,实在是走投无路……”   说著,竟然又將自己这些天卖柴火都卖不出去的事情说了一遍。   卢悚依旧板著脸冷冷听著,似乎这里人都欠他似的……倒真不能说不是,最起码前几天杀人的凶器都是从人家那里“借”来的,这两个人模人样的流民营地总管身上那套衣服更是人家直接赠送的,再加上五斗米道客观吸收了大量无处可去的流民……所以,无论是刘阿乘、刘吉利,还是这个营地,好像还真是欠人家卢祭酒兼卢户曹的。   就这样,听完卖柴火的大男孩的故事后,卢悚似乎终於失去了耐心,直接摆手:“谁是涉案人,过来这里定个户籍……我记一下,今日回到郡府就给录到白籍上去。”   听这意思,即便是落籍都懒得將营地里的人给顺便全落了,只给落特定涉案人员,而且他本人也懒得往里钻。   对此,二刘无话可说,只能將那伙打杂兼巡逻的喊过来,今日留在营地里的七八人,给录了名字、年龄、性別、身高体貌、家中关係、原籍位置,然后就无了……刘阿乘在旁边垫著脚看了半日,都不知道自己落脚的这个地方唤作什么。   按照传统,如果这个营地能存活下来,而且是几千人规制,应该会重新给命名一个里。   至於什么士族身份,追溯父祖谱系,获得爵位,被官方记录,纳入九品中正制考察名单,就是另一套东西了,是跟白籍相互独立的不说,关键是这卢户曹连给刘阿乘录入一下白籍的心思都无。   当然,就好像老百姓证明身份本质上还是靠邻里、邻籍指认一样,真正的士族身份本质上还是刘吉利上次说的,看有多少士族认你爹和你。来个桓征西徵辟你去做属吏,那你就是个士族,谢家把女儿嫁给你,你也一定是士族,什么文书都能给你补上,谁说你不是都不行。   否则便是籍贯上是个士族,那最多是用来逃税的。   这不是开玩笑,刘阿乘来这里已经听说了,因为黄籍需要登记士庶身份、田產財富什么的,很多財主、地主偷偷贿赂本地户曹,求个士族户籍,编个谱系,根本就是寻常事。   但这种士族,根本做不得官,也不会有士族联姻,因为人家自有自己的圈子,根本不认得你。   而刘阿乘想到这里,心中微动,却没有直接做声。   一直到那卢悚黑著脸亲笔记录完一整张纸,然后带著几名不晓得是庄子里跟过来天师道中人还是郡中户曹属吏又或者两者兼是的絳色头巾隨员离开时,其人方才再度跟上,在山谷口那里低声喊住对方:   “阿悚兄,是不是那些郡吏在藉此事排挤你?”   卢悚一愣,本能便要驳斥,但一想到之前自己还夸过对方聪明,这种驳斥未免可笑,也是当场有些不上不下。   “阿悚兄。”刘阿乘嘆了口气,拱手行礼,言辞恳切。“我们委实不晓得这事竟牵累了你……我让吉利兄去报案,不过是穷途末路,想藉此提醒郡府我们这些人都快冻饿死了,让他们赶快救济,如何晓得竟然是你做了琅琊郡的户曹掾?况且,便是知道,以我们的眼界,只会为你高兴,哪里能想到连你这种家世又有杜明师撑腰的人做个户曹掾都要被人排挤呢?   “实在是对不住,让阿悚兄受委屈了。”   卢悚望著眼前的少年,一时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敷衍点下头,转身离去。   结果走了几步,復又回头,终於將肚子里那句话给送了出来:“刘阿乘,我就不明白了,你这般聪明的人,为何会做这么蠢的事情?” ↑返回顶部↑ 第28章 建康(1 / 4)   建康城没有城墙,只有篱笆。   一般来说,达官贵人往来,都是从北篱门出入,因为那连接著京口大道,而王公贵族聚居区则在城东、秦淮河北,天然路顺。相对来说,商业物资的往来就乾脆多了,大宗货物直接从秦淮河顺流进入城区,小宗买卖则从秦淮河南北的东篱门、三桥篱门进入,本质上也还是顺著秦淮河走。   之所以如此,乃是因为秦淮河南北两岸,乃是建康城內,甚至可能是眼下全中国,最大、最繁华的高档商业区,光是那种有永久性建筑的商肆,据说沿河两岸就有数百个,卖什么的都有。   且每次被战乱毁弃掉,都会迅速重建成功。   没办法,独一份的市场在这里,三吴的物资、人口也在这里,还有长江、运河、秦淮这种连续的高端物流线,想不繁华都难。   刘阿乘与刘吉利一大早早早担著两担桃木劈柴出发,上午抵达三桥篱门,然后在守门署吏诡异的目光中將准备好的一小捆杂柴放下,充当了十抽一的税额,然后从容进入了建康城。   初入建康,作为一个譙郡人,刘阿乘並没有感觉到回到了故乡,反而有这么一丝疏离的感觉——无他,这里跟京口那么近,却宛若两个世界。   外面的京口,虽然部分地区也很繁华,算是有著明显的城市特徵,但那个地方太广阔了,你总能清晰的看到京口大道旁的长江、荒野、山丘、树林以及田地,还能看到刚刚抵达江左一无所有的北楚,看到抵达本地几年后勉强操持小手工业、做小商贩维生的底层民眾,看到从头到尾几乎参与了每一个乡村、城镇生產环节的五斗米道信眾,当然也能看到从京口大道往来的士族车队以及屯所里的北府军……你甚至能看到老虎。   刘阿乘自己当时就感觉到了,心里管京口叫“勃勃生机,万物竞发”。   总之,在京口,少年从没有怀疑过自己所见的一切是否真实。   因为那地方真的容纳了无论南北、穷富、贵贱,所有的一切,然后以此清晰的提醒著穿越者,这是东晋十六国,你能所想的一切时代特徵,它都有。   更妙的是,如果你是一个不愿意思考与观察的逃避者,你甚至可以將自己的脑袋埋下去,暂时躲避起来——比如说,当你是个五斗米道的道眾的时候,你的生活了就可以只有五斗米道而不存在其他的一切;再比如说,你现在是个屯镇里的军士,也可以假装生活中只有屯军而不存在其他。   甚至,当你是一个普通的流民的时候,那只要无视掉京口大道上时不时需要躲避的刀斧奴,再忘掉长江以北的一切,也几乎可以假装士族门阀与五胡乱华这两个时代最大的特徵不存在,然后一天天的生活。   当然,前提是能一天天的活下去。   而现在,进入了建康,那些骯脏的、野蛮的、穷困的、不安的、复杂而有机的东西,一下子就被那个篱笆墙给隔开了。   如果一开始就穿越在这建康城里,刘阿乘一定以为自己来到了盛唐强汉的洛阳、长安,甚至是市井文化发达的宋明南方城市,会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充满著市井气息与商品经济的城市里如鱼得水,会认为自己是天胡的天胡开局。   但是很快,这种错觉就消失不见了,因为他看到了熟悉的东西。   “有刀斧奴来了!”   隨著一声低喊,街上的人根本不用像京口大道上轰然一片,反而坦然自若往两侧巷道躲避,更有甚者,直接推著独轮车绕道而行,全程速度不减,儼然早已经熟稔到极致。   立在道旁,目送牛车车队缓慢驶过,刘阿乘忽然醒了过来,扭头笑道:“合江左之財赋,集於一城,供养百十家人,怪不得这般繁华。”   “这就是本朝之特色,跟前汉截然不同。”刘吉利很认真的点点头。“昔日王与马共天下,然后是庾氏,现在是桓褚……不对,是桓谢起势,再加上郗家对京口的把握,这些士族是真掌兵而分朝廷权柄的。”   很显然,两人思路没有对上,说的根本不是一回事:刘阿乘吐槽的是建康城畸形的繁华背后,本质上是百十个顶尖士族门阀在这里躺著对整个江左吸血;而刘吉利则强调的是渡江以后,士族是真真切切的强大,眼下的朝廷跟两汉是不一样的。   但有意思的是,在刘阿乘看来,身侧伙伴的回应意外给出了另一种回答——这些士族门阀固然占据了几乎所有资源来供养自己,但把士族换成一个强悍的皇家又如何呢?不照样是天下供养一人或一族吗?   最起码相对於之前的西晋,因为一个傻子皇帝引发的继承危机,继而几位王爷搞得天下大乱,这些只会躺在江左享受生活的士族门阀都显得眉清目秀起来。   所以还得进步,看谁能北伐成功,看谁能统一天下,看谁能搞出来科举跟授田制完善一下社会公平与上下流通。   可要这么一想的话,自己一个一心一意搞坞堡的人,是不是也没资格嘲讽人家士族门阀啊?   自己这么烂的吗?   刘阿乘没有跟刘吉利继续討论下去的意思,只是自己胡思乱想。   而很快,他的胡思乱想也被迫中止,因为他亲眼看到了一个对他们差异化柴薪事业起到降维打击的存在——那是一辆拉著一车炭从他们身边经过的牛车。   普通人哪用得起炭? ↑返回顶部↑ 第29章 生意(1 / 3)   钱典计光著脚束手坐在堂屋中央的榻上,榻身一侧甚至还摆了一个用来放胳膊的凭几,而榻內角落里还放了隱囊……也就是高端大椅子加扶手加沙发垫了。   而再往前的几案上,还被女主人贴心的摆上了几个黄白相间的点心,却是不晓得是米做的还是面做的。   只能说,这位在主人家是学到真东西的,只是仪態还没拿捏出来,不晓得能打几分。   至於二刘,则很礼貌的一人一个小胡床(马扎)摆在下面,一左一右坐著来看,连鞋子都未脱。这副样子,仿佛钱典计是一位家中富有的士族,而他们是来拜访的低级士族,因为身份而遭遇到歧视一般。   然而,在场三人都知道,不是这么一回事,钱典计自己也知道这一幕有多荒唐。   他知道,自己就是个奴客,便是谢氏的奴客,那也只是奴客,而对面的两人才是正经的士族子弟,再破落,那也是能跟谢家郎君与女郎们拱手对话的存在;他还知道,对面两人是有打虎之能的,是有数十不要命的北楚子弟依附的,背后可能还有几千流民,有一个流民营地,甚至考虑到对方头上的絳色头巾,说不得真跟天师道有些说法;他更知道,自己的小窝被人寻到,又被人亲眼看到往家里搬东西,相当於卵蛋被眼前这俩人给攥住了。   但他也不是没有一点倚仗,自己到底是谢氏的典计,从谢氏尚未发达时便隨从左右的,不然如何做到后宅典计,掌管钱財支出?而谢氏如今的权势摆在那里,这几个破落士族,真要是用强,自己便是豁出去性命和家当,他们难道就能落得好?   怕只怕这些人年轻,不知道轻重,直接把事情做绝了。   你还別说,钱典计到底是这年头少有的高端管理层,念头这般繁复,但还是让他抓住了一个重点,然后忽然开口:“两位,你们若有什么事,儘管说来,我须在日落前回乌衣巷布置物资,不然后宅郎君与女郎们便该著急了。”   然而,这话刚一出口,这位典计便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因为这话看起来是在提醒对方自己的倚仗,但也同时暴露出了自己的弱点。   “无妨的。”果然,那个高个子驼背唤作刘浪的闻言后似笑非笑。“钱典计先去,我们替你看家,咱们明日再说也无妨。”   钱典计瞥了眼不晓得发生了什么事,刚刚上好点心现在正在外面院子里整理货物的年轻妻子,一时只觉得自己胸口都要炸开,几乎就要叫嚷起来,让对方不要管自己,只跟搬货的土奴一起跑出去喊人来。   “哎。”就在这时,那年轻贪財的少年,好像是唤作刘乘的,適时出言。“吉利兄这话说的,哪里要费那么多时间?假复钱阿公给脸面,些许生意上的事情,一时半刻就能说完……”   钱典计立即点头,心中却决心已定,自家妻子这么年轻跟了自己,无论如何不能让她落入虎口,今日大不了被对方大大勒索一番,只要糊弄走这些人,立即让妻子去乌衣巷对面的郡城下寻个房舍住下,且看自己到时候还有什么可畏惧的?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阿公且看。”那边刘阿乘眼见如此,直接去院中將一捆柴拎到了堂屋內,以手指之,扬声相告,好像真的在认真介绍產品一般。“这捆柴不是寻常柴火,全都是上好桃木,我们寻了天师道大祭酒卢悚卢上师做了祈福禳灾仪式的,年节厨下用它做饭,便能辟邪祛病,否极泰来!阿公也不用担心谢家郎君们质疑,若是他们不信,可以遣人跟我们去杜明师庄子上,亲眼见一见卢上师,请一道符籙回来也无妨……卢上师虽是道门高人,却跟我们一样,是今年一起从北面过来的,相互之间都熟悉,不至於用这个哄骗你们。”   闻得此言,非只钱典计张了下嘴,一时无言以对,刘吉利也眼皮乱跳,便是门外那妇女估计听到辟邪祛病之类的言语,也好奇往堂屋里多看了几眼。   而刘阿乘则坐回马扎上,继续从容来言:“阿公是谢府后宅的典计,自然晓得物价……如杂柴一担两捆五十斤,便是五升米;如松木这种,火旺耐烧却烟盛的,虽然好却只能供给军屯或者官府高门內的下人用,只好换七升米;再如麻櫟木,比之松木好了许多,因为烟气少了,这便是寻常最好的柴薪,遇到识货的,可以换一斗米。”   “钱典计。”刘吉利插嘴询问。“我们说的没错吧?”   “若是你们真能保证柴火干,不掺杂,这个价格其实是差不多的。”钱典计沉默了一会,才给出答覆。   “那钱典计觉得,这天师道上师祈福禳灾的桃木柴,又该值多少钱?”刘吉利继续追问。   “两位郎君想卖多少?”钱典计听到这里,反而有些坦然了,不就是勒索嘛。   刘吉利本能去看刘阿乘。   而后者给出了一个令在场的其余二人全都有些错愕的回答:“我觉得便是物以稀为贵,最多十倍,一担桃木柴,能换五斗米,已经了不得了。”   钱典计到底不是蠢货,没有说立即让院中妻子直接取两匹布来打发了这俩人……开什么玩笑,身为典计,別人不知道他不知道吗?只是那一日遗留在现场的布报帐就报了一百匹,实际上也得有九十多匹。   人家到底是流民帅,至於为了两匹布来上门威胁你一个奴客头子?   一念至此,其人小心翼翼开口:“两位郎君有多少桃木柴?又有多少麻櫟木?我说句实诚话吧……谢府那里不可能烧杂柴跟松木,便是麻櫟木,其实也用的有限……至於桃木柴,虽然新鲜,恐怕也要给府中郎君们解释,而两位也该知道,我们谢府內的郎君、女郎,都是聪慧之人,桃木柴若是过多了,便是你们真能请来卢上师的符籙,他们恐怕也要问这卢上师为何整日什么都不干,只给柴火祈福禳灾?”   “不错。”刘阿乘点头道。“我心里其实晓得,谢府平日主要还是用炭,没道理多用柴。至於这种桃木柴,麻烦阿公去说,若是管事的谢家人愿意用,拿我们每三五日给你们送两担来已经了不得了;而若他是个不信道的,不愿意用,那就算了。”   刘吉利此时心中已经咂摸出味道来了,非但没有驳斥什么的,甚至没有多看身侧人一眼,好像两个人早就是准备好了这番说辞一般。   “若是这般,以两位郎君的身份,为何要屈尊紆贵亲身到我家里来说?”倒是钱典计,此时终於忍耐不住。“只几捆柴的事情,隨便遣一个嘴上利索的道人过来就行……” ↑返回顶部↑ 第30章 合力(1 / 4)   卢悚没有理由拒绝这种事情,即便是他个人情感上有点闹彆扭的意思,可诚如他自家之前所言,这么大的坞堡,里面那么多天师道眾,他们要生存,要吃饭,要穿衣,要社会化抚养,要开无伦大会,甚至是需要染絳色头巾,哪样不要花钱?不要消耗力气?   尤其是今年冬天,京口又来了许多流民,举了五斗米或一匹布来入道,你按照规矩当然是不能推的。可这到底是冬天,人来了,却因为时节的缘故没法大举的、迅速的投入生產,反而需要排队搭配男女做仪式,很多人就在那里空耗著,使得坞堡內生存压力更大,所谓冬日內数著米下锅当然是夸张,但意思是没错的。   这个压力现在就堆在他卢上师的肩膀上,他当然希望將閒杂物资换成基础的粮食、布匹。   而如果能利用上他们过剩的人力与生產潜力,临时於冬日內有效生產一些,不止是他,恐怕坞堡里的中上层都会更高兴,反正他们的人力成本可以视为没有。   至於说为什么他们自己不去卖?   除了买方市场外加高端市场难找,还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地方,那就是坞堡这个东西,最大的特色乃至於根基就在於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他们平时是不参与对外贸易流通的,只是今年冬天確实遇到了些麻烦而已。   所以,二刘確实带来了他们急需的东西。   更不要说,那到底是陈郡谢氏,如今既掌兵权又掌人事权,是一个正在冉冉向上的顶级二品甲门,甚至大都督褚裒一死,恐怕还要因为褚太后的倚仗再往上走的。   如果坞堡能跟谢府做成长久供应关係,那可是难得的机缘——莫说心里有计较的卢悚,便是杜明师在这里只怕也会同意的。   果然,卢户曹本人虽然有些吃惊,也有些莫名烦躁,可出发郡府前还是明白的下令,让坞堡內的天师道道人们给二刘做配合。   他倒是没有怀疑过此事真假……因为在卢上师看来,这俩人连江乘的安乐窝都不去,也不愿意来投奔自己,非要守著那八九百妇孺比例极高的流民营地去邀名,儼然是属於非常之人,而非常之人能成非常之事,反倒合乎情理。更何况,作为邻居,他自詡对二刘境况还算知根知底,此时此刻,这俩人走投无路之下,恐怕还真只有乌衣巷谢氏可以做尝试了。   这不就对上了吗?   且不提卢户曹继续往郡府奉公,人既走,问清楚之前那徐上师现在去了会稽,这里只是卢悚当家后,刘阿乘就立即拿著鸡毛当令箭,开始在人家的坞堡里大闹天宫了。   先什么都不去看,先吃饭!   没错,总算能可著肚子吃顿饱的了,隨行的七八个壮丁往那里一蹲,大碗大碗的喝粥,一碗不行还有一碗,平均下来一人喝了五碗半。而刘阿乘跟刘吉利乾脆坐到了那个之前堂上,也不侵占人家主座,就是之前坐的位置,让坞堡里的天师道人给上更高档的粟米饭跟盐菜,也就是吃乾的……盐菜还要了双份,一起摆在案上,两边换著夹。   终於吃饱了,天也已经大亮,这才开始做摸底排查。   第一个看的是炭窑,无论如何要看炭窑,这是最开始预想也是最基本的生意。   而炭窑果然是有的,但不经常用,而库房里则还有七八百斤炭,原因再简单不过,问题就在於坞堡那个最大的特色上嘛,也就是自给自足这四个字上。   毕竟,坞堡在野外,绝大部分的场景还是用柴居多,这附近也没有人来私场这里专门买炭,所以只有坞堡內部极少数冶炼业务和几位上师冬日在时需要用到炭,便隔三差五才出一窑,用的差不多了,再烧下一窑。   库房里这些,还是沾了冬天的光。   这就不行了,刘阿乘先將这个记下来,直接要求他们立即、马上烧一窑好炭出来。天师道的人倒没有拒绝,毕竟这玩意耐放,断没有浪费的说法。而刘吉利也顺势点了两个人一起来的人,让他们跟著学一学。   然后就去看织物。   不要觉得人家谢府有著几乎可以说不用计量的基础布料,就不用採买织物,实际上,织物这个东西要看档次,普通官库赏赐下来的布只好用来做帷帐,而好的织物附加值就非常高,对於谢府这种高端市场来说,如果能寻到一些艺术价值高的织物,绝对是最划算的买卖。   而且这东西的价值是受到广泛肯定的,稳定性也好、利润空间也高,比桃木柴强太多了。   比如昨天,刘阿乘就亲眼看见钱典计在市场上採买了一些绣纹丝绸,然后顺带著从店家那里拿了一些布匹到他自己家。   这一看,还真看到了不少好东西,这是因为天师道的人本身就特別在意絳色染织的工艺……所以,竟然真有很多絳色,也就是大红色的纱布、丝绸、綾,刘阿乘甚至看到了一张被染成絳色的鹤氅,继而又顺著这个找到了被染成絳色的鹤羽扇、拂尘、麈尾。   一时间,也不知道是该惊喜还是该惊嚇。   总之,统统记录在纸上。   没错,刘阿乘终於有纸笔可以写字了,而不是用黑灰在小木板上来写,不过他这次反而露了怯,推说自己年幼,没有认真学过,字不好,只让刘吉利来做记录。   就这样,二刘带著几个壮丁,从早上看到中午,从中午看到下午,从炭窑看到打铁坊,从织物间看到染色间,甚至看了坞堡里储存的陈粮,还尝了下人家酿的酒,研究了一下人家的家具木工,数了牲畜栏里的牛羊……若不是卢悚回来的早,他们指不定还要去找找之前放军械的地方。 ↑返回顶部↑ 第31章 大雅(1 / 4)   谢府后宅的生意做起来后,刘阿乘一直担心会出什么意外。   因为事情过於顺利了,而且利润空间什么的太大了,偏偏他们走的是偏门,自己手里又没有什么核心技术啥的,自然会一种天然的不安感,或者说是不配得感。   但实际上,从进入冬日开始做成第一笔生意后,什么意外都没有发生。   红綾的质量非常好,很受后宅喜爱,不得不承认,天底下怕是没有比天师道更擅长染大絳色的存在了,真是熟能生巧。从第二车开始,炭的质量甚至得到了谢氏当家人谢尚妻子,也就是琅琊內史袁质的姑姑、桓征西的梦中情人袁女正的夸讚。   这不是什么气运亨通,而是说从第二车炭开始,就是新烧的炭了,且按照刘阿乘的要求,那边专门进行了工艺改良,集中用了麻櫟木来烧,用这种高端柴火烧炭非但出料多,更妙的是,很多炭窑內层出產的炭块上会有一层类似於银霜的纹路。   这是炭在烧制过程中因为高温闷烧杂质被析出而形成的。   所以,质量是真好,不是假好……那些贵族妇女再傻,也晓得平素那么大一块炭只能撑半天,而现在能撑大半天,且那纹路看起来就不一样。   钱典计也不是傻的,他在谢府干了几十年,从谢府还比较低端的时候就干,当然知道各个主人的脾气,更晓得如何適时降低採购风险,於是立即做了介绍,好让府中女主人知道是他钱典计为了后宅生活水平的提高,专门找到了城外天师道庄园的路子,做的专项採购,而且还没多花钱。   这是实话,真没多花钱。   无论是钱典计还是刘阿乘,又或者是天师道那里,都没有敢涨价的意思,委实是要把这个好不容易抓到的大客户给伺候好了。   而且,银霜麻櫟炭只是一个开端,渐渐的,新鲜的大鱼和野味也来了,酒水也適当的进来了,更绝的的是,那个絳色麈尾也裹著卢悚亲手画的符籙以相当於一车炭的高价卖了出去……   失败的產品不是没有,松子就是。   原本刘阿乘以为这种產品是最適配贵族后宅的,但实际上松树品种摆在那里,这边的松子味道非常重,籽粒非常小,流民营地里的老百姓饿的快死了,也不在乎味道,自然可以在篝火旁慢慢嗑,你让谢道韞那种贵族小姐嗑两个试试?   但这种小失败已经无足轻重了,仅仅是一个月过去,刘阿乘就已经確定,自己那千把人的营地今冬应该无妨了,下雪都可以熬过去的。   而到了这个时候,谢府上可能出岔子的风险也已经降低到了一个完全可以忽略的地步。   事情出在二刘依旧隔三岔五亲自挑过去的那几十斤裹著符籙桃木柴上面。   这件事情被袁女正知道后专门下令,要这些柴给自己小叔子谢据那个那个体弱多病长子谢朗谢阿胡专用,也就是所谓开小灶。而谢朗的母亲,同样出身乌衣巷的王氏知道后竟然还有些不好意思,曾私下询问过钱典计能不能多买一些这些驱鬼祛病的桃木柴给孩子们一起用,却被早得了刘阿乘言语的钱典计给苦笑著拒绝了。   道理很简单嘛,真正起效的不是桃木柴本身,而是桃木这个材质配合著天师道的符籙,偏偏人家徐、卢两位上师画符也是需要耗费神力的,尤其是现在徐上师还去了会稽,城外庄园里能画符的只剩下一位卢上师了,这就更是物以稀为贵了。   对此,王氏非常欷歔,还让钱典计转赠给卢上师一套上好的纸笔,嚇了卢悚一大跳。   只能说,人谢家能成为之后几十年大晋朝的实际执政家族之一是有原委的,这种后宅妇人对下一代病弱者的呵护,以及相互之间的礼让,將一个上升期顶尖门阀士族的那种封建主义大家族下所有人团结友爱的作风展现的淋漓尽致。   至於说为什么有了这件事情,风险就可以忽略不计了呢?   这都牵扯到了谢家优良的封建主义作风了,还能有什么风险?哪怕是明天谢安回来过年,一眼窥破一切,也只会捏著鼻子认了——桃木柴就是好!家族团结就是妙!   以后这桃木柴专门给阿胡做饭吃,其余人都不许抢。   不过,即便如此,刘阿乘也依旧保持著某种强烈,甚至堪称过分的谨慎態度。   自从赚了钱以后,手里稍微宽绰一些,他每次挑柴送货,都必定要给守门的军士、刀斧奴们赠送一些小礼物,有时候是一袋松子,有时候是一小袋盐菜,更多的时候是一些卢悚手下絳衣道人们绘製的符籙。   儘管钱典计一再声称,他已经把相关人士打点妥当了,不需要刘阿乘那里考虑那么多,但后者根本不理会。   除此之外,刘阿乘、刘吉利已经在后宅见到过几次谢家人了。   一次是散骑侍郎谢据,他当时在指挥下人熏老鼠,看他那样子,要不是顾忌身份,就差直接代替那几个奴客自己上房梁去熏了……大贵族也要生活趣味的嘛;   另一次是年幼的谢玄,他去厨房討热饼子吃,刘阿乘对这个当时站在谢道韞身后扶著自己呕吐哥哥的小男孩有点印象,而这个小男孩明显也记得他和刘吉利,竟然对二人微微点头示意才捧著热饼子离开,而一直到这个时候,刘乘才从已经熟悉的后宅奴客们那里晓得,这个被人唤作阿遏的小孩子竟然就是谢玄;   还有一次则是见到了谢泉,这位宅中年轻一代最年长之人明显没有他弟弟记性好,只当二刘是寻常担柴奴客,当时他来找钱典计,要求后者准备好一份基础的冬日礼物,搭配著他伯父从豫州送来的药品,一起送到铁瓮城姑姑那里去。 ↑返回顶部↑ 第32章 梁祝(1 / 3)   “曲调不错,哀婉动人,深情旷久,足可称为名品,也必是名家所作。”   一名侧身坐在软榻上的老妇人听完之后,回过神来,给出了一个完全公正的评价。“但你本人却连音律的门都没入,堪称暴殄天物。”   “阿姨所言极是,应该是大家里手。”刘阿乘坐在一个小胡床上,闻言横笛失笑。“昔日我父祖在譙郡,收集整理了极多音律上的妙品,后来流落河北胡地,时常演奏,而我年少流离,平素连《毛诗》与《春秋》都未尝学,只爱听史,更不要说音律了……现在是想到一曲是一曲。”   “原来如此。”老妇人嘆了口气。“委实可惜……”   “这曲子遇到宋阿姨,自然就不可惜了,能不能请阿姨试著吹奏一次?”刘阿乘也不在乎人家嫌不嫌弃他的,直接將手中竹笛双手奉上。   那老妇人接过笛子,也不嫌弃,便要吹奏,却又一驻,復又来问:“凡曲皆有名,这般好曲,可还记得名字?”   “不瞒阿姨。”刘阿乘当即在胡床上扶膝嘆道。“原本的名字已经忘记,但我之所以想起这曲子来,恰好是听了尊府谢东山一件軼事,觉得暗合此曲情操,所以此曲算了新名字……”   “这倒是有趣。”老妇人不由好奇。“东山有什么軼事?又是什么名字?”   “我听人说,会稽那里有一座坟,墓的男主人姓梁,唤作梁山伯,而女主人姓祝,唤作祝英台。”刘阿乘言之凿凿。“当年南渡之时,梁山伯隨宗族自北来,而祝英台则是会稽本地大户家的女子,却偽作男装游学,与梁共学三年。后来祝先归家,梁被点了会稽某县县令,於是顺路访问同学,才晓得对方竟是女子,悵然若失之下,便告祝氏父母求聘。   “孰料,祝氏父母因南北士族对立,不欲许之,便偽告女子已与邻郡马氏定下婚姻,实则骗过梁后再与马氏后补。   “梁山伯回到县中,因思念过度,不到数月病死,葬於城南。恰好此时祝氏往邻郡成婚,过此地,舟船遇大风难行,祝氏去问,才知道隔河新坟乃是梁山伯,不由慟哭哀戚。当此时,祝氏嫁衣片片化为蝴蝶,乃携之越河至於坟前,隨即地面大裂,英台遂投入其中,与山伯合葬。然后大地復又合拢,宛若诸事不曾发生。只过了明年,坟前生树,树上生双蝶,交织並飞,会稽都说那是梁祝所化。   “因为梁祝二人到底不是正经婚姻,且牵扯南北士族隔阂,所以此事只是民间流传,一直到谢东山適东山,闻得此事,嘆二人真性情,遂请为之立庙。   “故此曲名为《梁祝》,又叫《化蝶》。”   老妇人听完以后,许久不言,便是她身后的几名年轻家妓,乃至於不知道何时立在刘阿乘身后的谢阿遏都愣在那里。   “既如此。”过了也不知道多久,老妇人方才一声嘆息,继而举起竹笛。“我且试一试……”   话音既落,笛声缓缓响起,继而渐入佳境,所谓哀婉跌宕,深情旷久……实际上,便是刘阿乘自己,也已经来到这个世界四五个月了,之前的视听闻触,早已经难寻,此时骤然听到这等音乐,也难免失神。   当然,相较於其他人,他还是第一个回过神来的,而此时少年哪里还不知道,这个生活在谢府被钱典计恭敬称之为“宋阿姨”,据说是名妓绿珠学生的老妇,还真是位音律上的权威。   就好像,就好像是王阿公在织屩上的权威一样。   一段奏罢,这宋阿姨在榻上长出了一口气,復又提醒:“你教的曲调我已经记住了,但要完整演奏还需要编排,时候不早,竹笛还你,且回去吧……若日后还有什么新曲子,直接找钱典计,让他来寻我。”   刘阿乘点点头,拱手行礼后便走出去了。   出去之后事情还有很多,但首先要找到刘吉利以作宽慰……这廝之前虽然没有摔笛子,但到底是发了怒,不然也不至於自己一个人过来跟这宋阿姨做交涉,此时都不知道这位骆驼吉利人在哪儿呢?   有一说一,刘吉利也好,刘虎子也好,这两人都明显有自己的短板和缺点,但要做事情,还真少不了人襄助,尤其是这俩人也不是全然坏脾气加没办法。   首先就是身份,这年头没有一个士族身份是真没人权,而这俩人到底是破落士族,对於冒姓彭城的刘阿乘而言,结交这俩人既是个人身份的保证也是做事的突破口。   具体到个人,刘虎子是骑马射箭有勇力,背后还有宗族子弟可以拉出来当部曲,乱世当中有比这个更值钱的吗?至於刘吉利,看起来落魄些,但他对京口-建康的这些士族內里如数家珍,而且还懂一些士族才懂的东西,比如下午的《毛诗》,非但他刘阿乘不懂,刘虎子也不懂好不好?   所以,还是要珍惜这两个同宗兄弟,想方设法拢住他们,或者说哄住他们。   果然,挑著米出得门来,走到长干里,刘吉利正等在这里巷口,双方打了个照面,这一次刘吉利没有学上次那般自我反省,只是摇头:“阿乘,我这辈子怕是难改这个脾气了。”   “是他们不对在先。”刘阿乘赶紧放下担子宽慰。“问都不问,就轻贱我们……现在忍下去,不是因为事情就该如此,而是咱们確实有求於人家。”   刘吉利闻言连连摇头,然后负著手走来走去:“不是这样的,阿乘,我想明白了……这几年我经常遇到此类事,一开始我也觉得只是我落魄了,等我重新做了大官,他们自然就对我毕恭毕敬了……可是,后来经歷的太多了,天天都在这最底下廝混,只要见到一个高门士族,你也没得罪他们,他们就要无端羞辱你,而且他们还不觉得是羞辱!觉得就该如此!这才是不对的!”   话到这里,其人陡然立住,伸手在空中挥斥:“士族,士族,士人之族,而有德之儒为士,我可没听说过孔圣口中的士会无端羞辱人!分明是这个天下的风气不对!怪不得当年叔祖他们当年要整飭士风!我们將来做大官了,也该以此为任!”   “说得好!”刘阿乘虽然不知道对方叔祖是谁,也不晓得对方这番话是不是单纯的要给心里火气找一个出口,却不耽误他当即大为讚嘆,並顺势引用后世论坛里学来的观点来做附和。“所以说,事情不是出在我们身上,而是他们身上……就是出在这些士族身上!应该是从后汉开始,士族日益墮落,士风日渐污秽,等到了大晋立国时,因为得国不正,所以得做家门,又免不了再放纵这些士族一层,所以才成了眼下这种士族里的歪风邪气!” ↑返回顶部↑ 第33章 奴客(1 / 3)   十一月下旬,无论如何都已经算是深冬时节。   刘阿乘与刘吉利在江乘醒过来,天已经大亮,却並没有直接回营地的意思……一来是现在营地里已经算是人心安定,有刘大个负责镇压治安和分粮就足够了,便是有一些为难的事情也不差这一会功夫;二来,却是两人有了点钱粮傍身后也有提升生活质量的需求。   不说別的,隔三差五往建康城里担著柴走路,麻屩总得找王阿公换双新的吧?   夏天秋天可以下河洗澡,冬天得烧热水吧?虽说营地那里不缺柴火,但也没有挡风的墙啊,在窝棚擦擦身子跟在这边认真洗一洗还是不一样的。   甚至不洗澡都能接受,大冬天嘛,可得洗头啊!   王猛扣捉著虱子与桓温共论天下大势属於这年头的顶级美谈,但人家是王猛好不好?你又是谁?   此外,隨著局势的变化,现在刘乘又起了一个新的心思,而他又需要先说服刘吉利,正好借著洗头的机会。   “请任公回去?”为了不打湿衣服,刘吉利正光著膀子探著头在那里,闻言自然不解。“不是说等开春后官府发了种子再请他回去吗?”   “此一时彼一时嘛。”刘乘拿著一块蘸满热水的麻布,一边在对方头上拧一边含笑解释道。   “我知道你什么意思……”刘吉利明显还是有些不悦。“现在让任公一家回去,过冬的钱粮是够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当初是怎么跟我说的?你说若是咱们两人拢住了那千把人,就能把人望养起来,现在弄到一半让他回去,人望是他的还是我们的?这不是钱粮的事情,是咱俩说好了要养望!”   “我有几个道理。”刘乘將麻布在热水中盪洗乾净,然后又去寻皂角。“你要不要听?”   刘吉利依旧低著头在那里,只嘆了口气:“你总有道理……可是阿乘,你不要总是得寸进尺。”   “若是道理是对的,得寸进尺又何妨?”刘乘摸著泡发的皂角已经软烂,便赶紧用手捏成糊糊。“我先问吉利兄,咱们现在没拿到人望吗?是天师道的人不晓得是咱们俩的功劳,还是营地里的人不晓得?若没有因为这事得了人望,当初天师道那里咱们都未必搭得上。还有那钱典计,固然是被我们拿捏,但又何尝不是被我们身后千把人要饿死的事情给嚇到?连他都晓得咱们的厉害。”   “可名望这种东西哪有嫌少的?”刘吉利忍不住抬起头辩驳道。“我说实话,若是这事能传到刘阿干父子那里,让他们也服气,我就认了,早一些让任公回去也无妨。”   “这就要说道第二个道理了。”刘阿乘转身按住对方脑袋,將掺了皂角糊的水小心抹到对方头髮里。“吉利兄,刘阿干父子服气算服气,那任公父子服气难道不是对咱们的服气?而且事到如今,到底是让任公父子对我们服气效用更大,还是让刘阿干父子服气的效用更大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为什么不能都要?”刘吉利低著头闭著眼都不耽误他立即驳斥。“咱们愿意给刘虎子递虎皮已经算是对得起天地良心了,他整日就知道在屯镇里拉弓射箭的……要我说,若是知道儿子有了前程,刘任公都未必愿意回咱们那里了。”   “因为不值得。”刘阿乘忽略了后面一大句的怨言,直接扬声打断了对方。   “什么不值得?”刘吉利语气软了下来。   “全都要不值得,这就像做生意……”刘乘恢復了之前的笑意。“吉利兄,之前一个半月,咱们把事情做成了,名望在江乘、天师道、高屯將这里其实已经有了,往后一两个月,做同样的事情,赚的人望就没那么多了,没必要继续吊著。把营地交还给任公,咱们可以腾出心思来,认认真真想著如何跟谢氏搭梯子……对不对?若是把谢东山哄好了,咱们说不得直接去做官了,而到时候就像你说的,刘任公因为儿子有了前途不愿意回去又怎么办?昨日谢东山讲《毛诗》,靡不有初,鲜克有终,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咱们现在要考虑的是把营地的事情做的有始有终,咱们若有了前途,营地的事情还得是刘任公来做才行,不要本末倒置了。”   刘吉利慾言又止,却只是自己將头抵入盆底,用热水洗盪。   “此外还有一个事情,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留意。”刘阿乘继续拿起麻布,最后问到。“江乘这里其实不好过,而且越来越不好过。”   刘吉利依旧报之以沉默。   刘阿乘见状也没有继续说什么,只是先帮对方洗好头,然后早就洗好的他自己则转身换上一套早就预备好的新买上单衣,再套上自己从前那套衣服,便出门寻了个长条凳子,披头散髮的坐到墙根下去晒太阳了……可不敢现在上路的,头髮那么长,这年头又没有吹风机,这要大冬天湿漉漉的上路,说不得就会落下什么病根。   当然,也就是刘阿乘这么矫情,像刘虎子甚至刘吉利素来都是仗著自己年轻乱来的,刘虎子其实早上也起来洗头了,因为皂角就是刘阿乘他们从钱典计那里顺来的,但人家洗完头就去射箭了,跟后世网癮少年没啥两样。   至於刘吉利,这不,刘阿乘自坐在土墙前晒著太阳与刘虎子大姐说话,问问粮价什么的,那边那廝就不知道何时消失不见了……也不晓得去干什么。   而过了好一阵子,头髮晒得差不多了,裹起絳色幘巾想回去了,人竟然还没有回来,无奈何下,刘阿乘只能去找。   坦诚说,江乘確实不好过,这一点从当地的卫生情况就能看出来……入冬前那几日刘阿乘就来过这地方,当时虽然因为刘姓宗亲的涌入显得乱糟糟的,但道路还算整洁,也没什么异味。   这才一个多月,就已经脏乱到不成样子了。   而且这绝不是刘任公无能,不能约束宗亲,人家在流民营地时就妥妥噹噹的,怎么到了这里有了正经房舍后反而不妥当了? ↑返回顶部↑ 第34章 劝归(1 / 3)   回到营地以后,接下来三四日內,刘阿乘先统计钱粮,然后重新编排了伙,隨即又重申和强化了粮食配给纪律。这期间,还通过严查营地纪律,將三名之前收服的恶少年以及至少五个家庭以偷盗、调戏妇女、冒领与隱藏粮食、擅自举行宗教仪式且证据確凿的名义赶出了营地。   再加上刘大个去江乘偷偷拢回来了二三十名陌生壮汉,不免让原本已经放鬆甚至欢快下来的营地变得凛然起来。   上上下下都察觉到了,两位总管的態度的確在发生变化。   “咱们这算什么?”刘吉利抱著怀,望著远端在谷口那里哭泣哀求的几家人,明显陷入到了迷茫。“一边救了外人,一边把彭城的乡里撵出去?真成了三阿公嘴里的那种人了?”   “不要胡思乱想。”刘阿乘倒是坦荡。“这是一回事吗?这些人,便是不救那些外人也要处置的……今日撵走了这些害群之马,营地里说不得能多活两倍的人,那些外人若是也这么干,也要撵出去。”   “道理是道理,人情是人情。”刘吉利还是摇头。“就好像道理上咱们还不该纳那些奴客呢,法理不外乎人情。”   “所以给这些人分了粮食,仁至义尽了。”刘阿乘依旧坦荡。“至於道理……”   话到此处,刘乘扭头看向身侧伙伴,难得肃然:“若是讲道理,大都督褚裒、征北將军长史荀羡、琅琊內史袁质,乃至於本郡功曹、仓曹、户曹,早该救济流民!如何让咱们在这里计较?好人便该自怨自艾吗?吉利兄,不能因为那些人高高在上咱们动摇不得,便把他们作为认成理所当然!”   刘吉利面色发白,无言以对。   处置完人事,刘阿乘还是没著急去江乘或者建康,而是从容整理了营地的布置。   清理道路,確保营地內部行动与沟通顺畅;谷口处强化防御,让新来的奴客按照军队里的方式搭建一个简易的门楼和望台;最后是原本刘任公他们家居住的中央大火坑,这里也做了全面的清理,將附近的窝棚一概拆了,留出大量的空间,地面也要平整,中央火坑也被要求进一步延伸和扩展,眼瞅著就要成为一个广场。   前面两件事还好理解,方便管理和防盗嘛,最后一条刘吉利就不明白了,偏偏刘阿乘亲自抓这个工作,又是拿著珍贵的纸张乱写乱画的,又是亲自去挖土填埋的,儼然当做了最重要的工作。   好在刘吉利有个优点,所谓不懂就问……只刘阿乘的解释依然让前者稀里糊涂。   什么赏罚分配一决於目下,这个刘吉利立即就懂了,就是接下来配给制度加强,要大家一起来领粮食,看清楚他们公平分配嘛,包括再有赶人的事情把人拉到这里公开审理嘛,这当然是对的。   所以刘吉利立即就认可了。   可是,什么叫做老百姓也需要精神生活?而且日子越苦越紧绷,越需要精神抚慰帮他们做梦?   这是要引天师道的人来传教吗?   可刚刚不是撵出去一个收人粮食做法转运的巫婆吗?   好在刘吉利的活也重,再加上前面那个“一决於目前”足够有说服力,他这次倒也没多纠结。   就这样,两人將营地里整飭了一番,新的工作安排下去,已经来到十月廿五,那边天师道的人便匆匆提醒,该送下一车银霜炭了,上次说好的酒、符籙、染色纸张,也都准备好了,甚至昨日还猎到一只活的小野猪云云,让二刘赶紧准备。   刘阿乘当然没有故意拖延的意思,立即应许,却说让两家人明日押车到江乘与他们匯合,他们有事要先走一步。   时间来到第二天,可能是起来得太早,明显感觉冷了一层,天色也不太好,等二刘担著桃木柴到江乘时,原本应该已经大亮,却依旧阴沉……但这些不是此时该考虑的,他们找到了还在屋檐下编织蓆子的刘任公,开门见山,请后者回去。   刘任公大为惊诧。   倒是刘虎子在內,三刘在旁一起做了解释,刘吉利主要是说现在营地里捞了偏门,钱粮其实存够了过冬需求的线,刘任公他们回去也能过冬;刘阿乘则是直言,担心如果时间久了,刘任公他们开春不回去了,营地垦荒的事情没法展开;至於刘虎子,则直截了当的提醒自己亲爹,他们在这里,都快把人家高家给逼的內囊翻过来了……便是高坚是个性情坚忍的,可高家其他人又怎么说?两家现在是互相给恩义,是亲家,將来怎么说?   三个晚辈一起来绕,刘任公自然被说动,但也有自己的一番计较:   “这个帐不是这么算的……只是从利害讲,咱们现在走,对两下都好。但如果我们轻易走了,外人怎么看你们高世叔,又怎么看我们?外人只会说,你们高世叔一开始为了名声能容忍我们,后来发觉不能承受就撵我们走;也会说我这个姓刘的长辈,当初营地穷困时离开营地,把妇孺扔给你们,现在营地经营的好,我又要夺回去!便是对你们也一样,你们好不容易把营地拢住了,我这一回去,人家还以为是我拢住的呢,你们年纪小,就攒不到名声了!   “所以阿乘,回去不是不行,春耕就是个好理由,那时候回去天经地义,对大家都好。”   此言一出,本就是听风是雨的刘虎子立即转变了態度,只站在自己父亲身后点头,然后来看刘阿乘,便是之前因为奴客被撵的事情而大为触动的刘吉利也迟疑了起来,也来看刘阿乘。   刘阿乘能怎么办呢?只能嘆口气。   他不是没有想过这些,这个逻辑他是真懂,就算是不懂,几天前刘三阿公也说的清楚,刘吉利的反驳也歷歷在目,怎么可能不懂呢? ↑返回顶部↑ 第35章 因风起(上)(1 / 5)   年长的刘吉利一进来,谢安就觉得有些晦气。   因为他第一反应就是,此人乃是那日在路边对自己车队冷眼而立的驼子士人……而且仔细一想,好像不止是形象,地点、时间都对得上好不好?   不是说这几人就是依附著杜明师那个坞堡来送货吗?正好是花山前的句容大道路口啊。   当然,谢东山是有涵养的,何况眼前人的年龄也有点不对,於是其人盘腿坐在榻上,將手中那柄最近让他在建康大出风头的絳色麈尾一打,便含笑招呼:“刘浪是吧,且坐。”   没有专门的下榻之礼,只有一个小胡床,也没有起身专门迎接,只是一摆麈尾,但考虑到两人的年龄、名声、家门差异,最多就是没有殊礼对待而已。   更不要说,刘浪此番入內前也一再给自己提醒,机会难得,自己已经因为臭脾气浪费太多机会了,这一次一定要稳住,不然自己再一事无成浪荡下去无所谓,还要连累阿乘这些人。   所以,刘吉利没有发脾气,反而也是拱手一礼,从容自报家门:“彭城刘浪,小字吉利,见过谢东山。”   这才在马扎上挺胸坐下。   “吉利是吧,猎虎之事,多多承谢。”谢安点点头。“那日笛子是你吹得吗?”   “是我所吹奏,不过曲子却是我同宗兄弟刘阿乘所教。”刘吉利面色发红,小心来对。   “所以我那故事也是他听来的了?”谢安闻言来笑。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隨时享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正是。”   这个话题到这里便没法聊了,谢安再三点头,便回到正题:“吉利,你既是彭城刘氏,却不知尊父名讳?假復相识,自当荣幸。”   “家父刘讳佣,字均直,曾为本朝尚书郎、永嘉太守……”刘浪坐的板正,按部就班来做回答。   谢安听到前面一句话就当场愣住,乃是立即对上一人,不由诧异打断对方:“尊母莫非姓郑?!”   “不是。”刘浪早就预料到有此一问,但还是忍不住面色涨红。“那是大母……我过了年才二十二,家母自是北人,而大母早逝,並无子嗣。”   谢安恍然,乃是瞬间明白了对方的来歷与各种尷尬之处,包括会沦落至此的缘由所在。   甚至都不需要是谢安,任何一个这年头出身正经士族家庭又强闻博记的人都能醒悟,这属於他们的基本功。   原来,刘吉利这一支確实出自彭城刘氏渡江后最煊赫的那一支,这一支最重要的人唤作刘隗,是元皇帝司马睿最信重的近臣,一度做到过御史中丞,后来又为征北將军,都督四州军事。   但是这一支也因为帮助元皇帝搞集权,整飭士族,引发了士族门阀全面反扑的王敦之乱。王敦之乱虽然表面上是以王敦及其荆州势力、南方本土拥躉最终失败落幕,但这个过程中,士族门阀们却通过倒戈、旁观等方式,坐视王敦陷落石头城、弄死元皇帝,然后用这种方式实际上击倒了皇权,確保了士族门阀的总体胜利。   那么作为王敦名义上清君侧的对象,在大局崩塌的情况下,刘隗只能在司马睿的默许下带著他的全族两百多口人北上,投奔了石赵。   这件事情,直接导致了刘吉利这一支即便是如今又回来,也註定要从门第上整体衰落和政治上整体边缘化。   因为琅琊王氏还在呢,而且依旧是一等一的高门,那些被刘隗整飭下死手的其他士族也还在呢,包括在王敦之乱中投机的南北士族也都还在呢!至於刘隗,哪怕最后王敦之乱定了性,这廝都没有被公开平反,反而被人评价为苛刻致乱之徒。   不过,刘吉利的父亲也有说法。   他做为刘隗的侄子,娶了一个身份特殊的妻子……这个婚姻当时看来是刘隗为了奉迎元皇帝司马睿而做的佞臣之举,但现在却应该成为刘吉利这一支翻身的倚仗才对……无他,这位夫人姓郑,乃是元皇帝晚年最宠爱妃子建平园夫人郑阿春的三妹。   郑阿春为元皇帝生下了最后几个男女,其中包括了如今的执政亲王,也就是会稽王司马昱;两位公主,一位嫁给了如今的征北长史荀羡,另一位嫁给了前丹阳尹,刚刚死掉才一年的谢安好友兼妻兄刘惔。   只是可惜,这个跟刘吉利也没关係,非只如此,这恐怕也正是他个人的尷尬之处,因为刘浪没有报自己母亲的家族来歷,这说明当时很可能是刘佣到了北方死了老婆,娶的小门小户,甚至是石赵给配的婚姻。   说不得是个杂胡呢,不然哪来那么大个头?   让司马昱那一脉知道,怕是只会厌恶。 ↑返回顶部↑ 第36章 因风起(下)(1 / 4)   谢安闻得此言,只是冷笑,那意思很明显,我且听你狡辩。   “东山先生,我那吉利兄的廓清大晋之论,本意在於继承他叔祖的事业,整飭士族、士风之墮,使大晋焕然。”刘阿乘坐在胡床上,大声来言。“而我以为,如今天下分崩,国朝全弃北方,诸族蝟集於荆州、江左之地,连辗转腾挪的地方都没有,財政困窘,官位都贫乏,擅自清理士族,只会让大晋自毁根基……所以,我的廓,在於先规北方,去除诸胡,恢廓旧制,让国家稍有缓和余地,这种时候再做內部清理,才有稍微的可能成功。”   谢安收起之前的冷笑,认真点了下头。   不管如何,这么大的少年,能有这个见识,已经超出包括自家那些子侄在內的许多高门子弟了。   这廝最起码晓得政治不能单纯靠来硬的,而是需要財政、军事和政治乃至於地理上腾挪空间的。   “若是你晓得你那吉利兄的志向有些虚妄之態,为何不劝劝他呢?”谢安发自內心来问,他是真想有人劝劝刘吉利,那样子太嚇人了。   “东山先生,若只是因为人家志向虚妄便可以劝的动人,那嵇子为何要赴死?诸葛孔明为何要多出祁山?本朝的祖士稚为何要中流击水,刘越石为何又要百炼钢化为绕指柔?难道当时他们身边没有有识之士知道他们的志向十之八九不能成功吗?”刘阿乘连番反问,侃侃而谈。“吉利兄叔祖的事情我知道的不多,但这些年,据我所知,他在京口建康廝混,明明是士族子弟,却流离失所,衣食都不能保,常年居於下流,见到昔日同席之士族一出行则刀斧开路,一举止则百姓冻馁,心中早已经起了不平之气……想要让他弃了自己的虚妄之志,恐怕不是那么容易的吧?”   “原来如此。”谢安点点头,心中也是感慨,却又话锋一转。“既然如此,那我问你,刘乘,你可晓得你先规北方的『廓』,其实也是虚妄之志呢?”   刘乘沉默了下来,而且沉默了很久,虽然来之前他一直把跟谢安会面的事情当做一件大事来处理,但他並不觉得这场会面会对他的命运有什么决定性的影响。   他这个身体还很年轻,十五六岁,又是冒姓最低级的士族,对方没有道理因为一场会面就把他抬举到什么份上,从此迎娶白富美,走上人生巔峰啥的。   目前来看,也的確如此。   对方甚至与他交谈都兴致寥寥,更像是一种你们都这样了,那我就走走流程,凑凑活活帮你们办了就是,省得以后纠缠。   所以,面对这样的態度,当著这样的时机,自己有必要將自己內心的真实想法和人生態度摆出来吗?   自己的基本目的其实已经达成了,让谢安承认自己士族身份,让刘虎子有个幢主之类的前途,然后继续经营他的流民营地,开坞堡就是,还要追求什么呢?   另一边,谢安心里確实有些不耐烦了,他想起自己还有课要上,偏偏不好撵人的。   “谢公。”就在这时,刘乘忽然换了一个奇怪的称呼,谢安今年勉强到三十,一直没有出仕,怎么都跟这个称呼不搭界,但他还是用了。“我有一肺腑之言……其实,小子从来都晓得,规制北方也好,整飭士风也罢,所谓廓清天下,在眼下这个局势里,不敢说万中无一,却也是几无可能。”   谢安微微眯眼,似笑非笑,只重新扶起膝盖:“这话说的,北伐还是有些希望的吧?我只是说你的志向是虚妄。”   “都一样。”刘乘语气淡然。“毕竟,北伐之志本就是我廓清天下之志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一虚皆虚,一妄皆妄。”   “朝廷上下人心思北,都觉得大都督小挫,而石赵日益崩解,降者愈重,不会影响北伐前途。”谢安稍微严肃了起来,他忽然想起来,这个懂得嵇子不该討论的少年刚刚从北方回来,或许真有什么额外的见识一般。   “北伐不能成功,在小子看来,无外乎两处要害,一则北方军事、经济、人口,较之南方,其实更加强盛,只要稍有豪杰並得四五,足以抗南;二则,即便是出现了眼下这种石赵自崩的大好局面,可南方士族墮落已久,国家大事,皆沦为门户之见,既不能团结一心,抓住时机,並力北上,也不能选优择良,使务实知兵者向前……如此,自然难成。”刘乘给出答覆。   这个回答很不客气,尤其是南方的说法,首先坐实了南方士族墮落的前提,然后又在谢安堂兄掌握西府,快死的姊夫之前掌握北府的前提下指出这些人不务实、不知兵,甚至已经有些打脸的意思了。   然而,谢安比谁都清楚,这就是眼下最大的癥结,这也是他这几个月折腾来折腾去得出的结论。   就是不能团结嘛,荆州跟扬州对立成这样,扬州內部两家闹成这样,还要说团结,简直滑稽!也同样就是不知兵嘛,非只是褚裒那里,就连跃跃欲试的今孔明殷浩那里,包括自己堂兄那里,他现在也不看好……偏偏北伐是人心所向,北伐成功了就会有巨大的威望,哪怕认定了北伐必败的蔡謨也只是选择不去当官,而不是继续反对北伐,他谢安又能说什么呢?   一念至此,谢安石心里虽然已经一再认可对方,却也只能指责对方偏颇:“士族有没有墮落,大臣知不知兵,务不务实,不是你该说的!”   “这不是谢公让小子试言个人之志向为何虚妄吗?”刘乘笑著回復。   “那就说你自家志向好了。”谢安认真提醒。“不要牵连其他。”   “是。”刘乘躬身一礼,然后重新坐下,昂首挺胸,侃侃而对。“所以想要廓清天下,必要北伐成功,据北而廓南;   “可要北伐成功,便需要抓住北方崩溃的时机,儘量团结一心,倾力北上;   “而若要如此,於个人而言,须有桓征西之荆州、殷扬州之扬州此类根基方可奢谈;   “而欲有此类根基,要么有如殷扬州之名望,要么有如桓征西之功勋; ↑返回顶部↑ 第37章 社火(1 / 5)   白雪已寂,笼罩四野。   上午的阳光一度映照的满地白光,弄得人眼睛生疼,但到了下午,隨著寒风捲动阴云再起,地上的雪开始变硬,很显然,对於从淮上而来的北楚们而言,那种似曾相识的最麻烦雪情竟然在江南出现了。   山谷中的营地乱糟糟的,到处都是雾气、人影、爭论与呼喊,到了傍晚,隨著火光变得显眼,似乎更加混乱。   这个时候,喝完粥的刘阿乘、刘吉利、刘虎子三人拿树杈当椅子,坐在谷內一处略显偏僻的火坑旁,各自都若有所思,並没有去理会外面的情景。   因为昨天那场突如其来的江左大雪,以及刘阿乘、刘吉利获得了当今名士领袖的推荐,即將离开的缘故,刘任公那边终於被迫再度折回了营地……这一次理由很充分,再不来,这边就没人管了。   高坚那里一如既往的没有多说什么,问清楚情况后还提供了自己兄长高柔在会稽的地址,让刘阿乘有空去拜访。   看的出来,这是个极度务实的底层士族领袖。   不过,既然回来,总免不了麻烦,钱粮转交简单,有如刘任公堂弟一家这种暂时不愿意回来的也无妨,包括任公家的女眷们和一些妇孺留在那里也正常,可乱糟糟上百户人回来以后的住处怎么说?要不要重新分配?还有浑水摸鱼的,假装是从这里走出去的,跟著江乘那边的人一起回来了,都占好窝棚了又被认出来怎么办?   那边只来得及平整土地的场地扩展和完成了一半的望楼,要不要继续?原本的护卫巡逻队要不要解散?   事情乱做一团,刘阿乘和刘吉利能交代的已经儘量交待了,刘虎子也一如既往发了威风,可依然不能阻止开饭后外面重新变得这般喧嚷。   至於说这个关键时刻三刘不去帮忙,而留在这里发呆,原因倒也寻常,即將分別了嘛。这年头一別,可能下个月就能相见,也可能真就是一辈子不见了,所以总要有点仪式感。   然而,在刘阿乘看来,三人坐在这里,彷佛高中毕业后在操场上故作深沉的准大学生一样尷尬……这可真不只是因为下雪导致的情绪压抑。   你要说感情,肯定也是有的,大家毕竟一起吃过苦,一起被人看不起过,还一起猎过虎,甚至一起在这里杀过人的,但从相识到现在,也不过从秋天到冬天的,又能有多深切呢?   你要说利益绑定,也是有的,大家都是彭城刘氏,都是所谓底层士族,如今各自有了点前途说法,將来肯定要相互扶持,但问题在於,三个人都还没落到什么具体的职务上,说这个也嫌太早。   甚至,三个人內部也尷尬,刘阿乘十五六,刘虎子马上十八,刘吉利二十出头,偏偏实际心理年龄是刘阿乘最大,一直哄著其余两个,这也確实没个什么统序。   所以,三人坐在这里,说了几句话以后,也不知道该继续说什么。   还能说,別走了,咱们兄弟三人在这里干了?   不可能的,一定要走的,哪怕是眼下最要命的下雪的问题,也得赶紧走了才能有一丝补救的可能……目前来看,最好、最理所当然的途径是蔡謨那里,请他上书喷一下殷浩跟荀羡,指著下雪天和降温的事实让这些人赶紧开仓救济,可能事情就解决了。   而这就是千辛万苦往上爬的缘故,爬上去一层,能触碰到的人和资源就不是一回事了,所以一定要走,而且要走的乾脆,走的利索。   当然,前提是蔡謨愿意如此。   至於说会稽那里,理论上郗家应该会对京口的事情有一点注意力,只不过,平素从建康到会稽就要十来天,如今还有雪,等到了地方,找到郗家人,说服了人家,再上书,再反馈,估计已经要快过年了。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最后打破尷尬沉默的是第四个人。   “大个,你辛苦找来,又要如何?”见到来人,刘阿乘先笑。   “我要跟阿乘你走。”穿著冬装的刘野胡在篝火旁言语乾脆。   “为何?还是跟上次一样吗?”刘吉利似笑非笑。“因为跟著阿乘有一匹布拿?”   “对。”刘野胡昂然道。“之前我就说,我从小就是破落户,到长大没拿过一匹布,阿乘给分了一匹,所以要留下,这次也是,这辈子冬天都挨冻,今年冬天吃得饱穿得暖,还管了人……我还要跟阿乘走。”   刘阿乘目光划过面色如常的刘虎子,直接点了头:“可以,但现在不能去……你等到开春之后我送了信过来,再来找我,一来,到时候路上好走;二来,正好给我捎带这边的讯息;三来,你得把押货的事情传递清楚。”   刘野胡点了下头,应了下声,朝三人一拱手便走了,一如既往的乾脆。   而此人一来一走,三刘之间的气氛不由稍微好了一些,刘阿乘想了一下,扭头对刘虎子做了计较:“阿虎兄,之前分开的时候,任公也好,刘三阿公也好,大家都来做分別,这一次就没必要了,若是晚上他们要来,你拦一下,省的伤感,只明日一早,拜別任公便是。” ↑返回顶部↑ 第38章 吴兴(1 / 3)   “长刀大弓,坐拥江东。   车如流水马如龙,看江山,在望中……”   刘阿乘坐在骡车上,唱著一首奇怪的歌,並略带兴奋的亲自赶著车,他前面、后面、身侧,坐车的、骑马的,包括车下步行的,几乎所有其他带著絳色头巾的人,除了用奇怪眼神打量他外加面面相覷外,也都无可奈何。   毕竟,双方身份不一样。   之前这廝往来私场时,大家就知道,这是跟卢上师平起平坐的士人子弟,此番出行,卢上师更是亲口交待,此人即將飞黄腾达,务必小心侍奉……哪怕当时语气听起来有点古怪,可话到底是那个话。   所以,大家基本的待遇还是给了的,而刘阿乘这些天也没有趁机摆架子什么的,反而与一眾天师道中人相处融洽,那他要唱,自然就隨他去了。   当然,刘阿乘纯属无聊瞎唱。   他此行可没有经过这曲子里唱的吴王夫差吴宫所在,也就是吴郡吴县、后世苏州,那是水路,走运河才能路过。而现在他们走的是另外一条路,乃是顺著句容大道南下,过茅山,马上进入吴兴郡內,然后便准备从阳羡那边的浮桥过太湖支流中江,接著穿越整个吴兴郡,从太湖西侧一路抵达钱唐,从那里再过浙江,就进入会稽了。   道路还是挺顺畅的,这主要是因为天师道的据点颇多,还有很多庄园虽然不是天师道的財產,但主人家却信奉天师道,愿意提供食宿。此外,大约过了茅山,这边的积雪就少了很多,这两三日,更是化的乾净。   这种情况下,刘阿乘很快就尝试起学著赶车,虽然还是不能將骡车以指定姿態停到指定位置,但所谓顺著车辙走,却已经学会了,这让他大感自豪,觉得自己又学会了一项专业技能。   將来落魄了,实在不行去哪家门阀那里应聘个奴客,也可以拍著胸脯说,我笛子上的技艺是绿珠的再传,不信你问宋阿姨;我草屩织的全京口都说好,任公屩的技艺顶呱呱;赶车的水平更不用说,你们谁从建康一路赶车到过会稽?   这般能文能武的,说不得就给个典计做呢。   “这便是中江吗?”等到旁边天师道的老师傅亲手帮忙拐了个弯,刘阿乘接过手来,却又因为道旁的河流转移了注意力。“也不是很宽。”   “不是很宽。”旁边一名骑马的长衫中年道人接口道。“三江五湖除了一个太湖,其他都不是很宽大。”   刘阿乘登时愣住,他一直以为三江五湖是泛指天下江湖呢,怎么听这个意思三江五湖就是指著太湖周边区域呢?   好在这廝是个好学的,立即就来问:“冯上师,三江五湖是哪三江,哪五湖?”   “三江就是北江、中江、南江,五湖就是太湖、贵湖、射湖、胥湖、尸湖……乃是扬州这里,丹阳吴郡之间的水系。”那冯姓中层道人一路上也算是熟悉起来,况且谁家这般行路不得找话说,人家刘阿乘都什么飞黄腾达了,不也照样晚上给大家吹笛子。“不过,咱们前面只有中江和太湖了,其余都过去了。”   刘阿乘这个时候才反应过来,很可能就是从王勃那廝开始,三江五湖才开始被泛指,在那之前还真就单指扬州水系,毕竟嘛,你永远不知道写文章的人为了押韵、对称、凑字数能干出什么事来。   “原来如此。”想明白这个,刘阿乘倒是不再纠结了,直接来问下一个好奇所在。“若是按照之前说法,这到了中江拐弯,是不是马上就要到吴兴境內了?”   “对。”冯道人隨手一指。“前面十几里地就是边界,今晚便要宿在吴兴境內。”   刘阿乘闻言自然大为振奋,一则赶路嘛,达到一定里程自然振奋;二则,便是他一直想问一件事情。   “冯上师。”刘阿乘继续来问。“既到吴兴,便免不了说到吴兴沈氏,听人说,南方诸族,以吴兴沈氏最为豪富,是也不是?”   “这是自然。”冯道人隨即点头。“此事人尽皆知。”   “那他家到底有多富?”刘阿乘在车上追问不及。“我听人说吴兴半个郡都是他家的,是也不是?”   “大家都这般说。”冯道人没有否认,但也没有完全承认。   “都这般说是什么意思,是民间夸张了?”刘阿乘愈发好奇。   中年道人笑了笑,摇了下头:“当年沈家老家主造反,拉出来足足一万多人去打建康,自家自备的兵器、甲冑、旗帜……而吴兴的户口据说才两万多户,那时候说半个郡是真没有半点错处。而且要我说,哪只是半个吴兴郡,吴兴旁边的吴郡、会稽郡,包括丹阳这里,当时哪里没有他家的坞堡庄园?”   刘阿乘连连点头加咋舌,敢情自己之前在花山上自己都觉得很夸张的什么拉出来几十个幢北府兵的描述竟然是真的。   难道这就是江左坞堡王的实力吗?   当然,听这位道人的意思,现在大概是远远不如当年了。 ↑返回顶部↑ 第39章 祛病(1 / 3)   果然,连道人们都还发懵的时候,那边已经来人了,说他们郎主请诸位天师道真人们去帮忙禳灾祛病。   这个恐怕不好推辞的。   且不说人家沈家这些年给了天师道多少供奉,只一件事,现在你还在人家家里住著呢,还大晚上的,所谓强龙都不压地头蛇,何况人家沈家本就是吴兴本地的蛟龙,你们一群投宿的天师道人顶多算个路过的蚯蚓……就今天这破事,沈劲这个大喜大悲的,真烦了人家,一把把你们全砍了,就埋在这庄子里,你能奈何?   所以一定要去。   但这里又有个小小的问题,那就是这里的天师道道人们中间根本没有所谓高阶上师。   要知道,人家天师道或者说五斗米道里的等级制度是非常严密的,一个是师承顺序,所谓父子、师生一层层下来;另一个是天籙制度,你是不是授籙天官?是什么等级的天官?有资格召唤哪个神將?这都是有文字记录的,全记在宝籙里,这也是符籙制度下籙能成为符之依凭的缘故。   而此时此刻,刘阿乘隨行的这个队伍本质上是押送財货的,他们將坞堡里一些產出和从建康採购的一些特定物资,而且应该还有些很直接的黄白之物送到会稽去,以確保杜明师在会稽这个名士匯集的第二核心活动区域也有充足的物质基础。   那么里面怎么可能有正经上师呢?   几个穿长袍的道人,都是坞堡里管事的那种,本质上属於经营人员、財务人员,聪明伶俐那是一个比一个强,可他们真没搞过那么高档次的祛病仪式好不好?   於是乎,这些人明显心虚,乃是当面赶紧答应,说回房间拆箱子取东西做准备,结果一回到屋子里你推我,我推你的……看的刘阿乘直打哈欠,糊弄过去就算了嘛!   他沈老爷要隔空为恩主驱病,那就给他驱,尽力驱,给他驱一夜,明天一早走人就是,还能隔空验证不成?   “这事大家不要再推了,眼下只有共进退一条路,大家一起使出力气来,让沈家家主晓得我们尽了力……谁都不许躲。”   “若只是尽力,自然无妨,可问题是,若是沈家家主要跟我们说话,谁来应答?”   “不错,这事的麻烦就在这里,大家都晓得,那王將军那个样子,肯定是救不来的……可若是给祛完了,这沈家家主非要问是不是人就能好了,谁去答,怎么答呢?”   “说好,过一阵子那王將军直接没了,沈家想起今天的事情,找上门,问是谁说的好,怎么办?谁能保我们?说不好,就白日那沈家家主的样子,大喜大悲的,直接砍了我们又如何?”   “怕就怕什么,怕就怕沈家这位心里清楚,人是救不来的,我们说好,他也当场发怒!”   “这事真不好糊弄,跑得了道人,跑不了咱们那么大的私场……何况,吴兴境內,道人怕也跑不了。”   听得出来,这些直接管事的人还是太聪明了。   “所以,几位上师的意思是,要我去替你们说话唄?”刘阿乘算是听明白了。   “阿乘小郎君。”一路上算是跟刘阿乘关係最贴切的冯道人快步走过来。“我不是要牵累你,而是这事撞上咱们了,若是事情真弄糟了,你这个装束……”   “我晓得,我晓得,覆巢之下无完卵,覆舟之下人尽湿。”刘阿乘点头认可。“我跟你们一起去,话由我来说便是。”   几个道人大喜,但也仅仅是喜了片刻,转头相顾,又沮丧起来。   有人帮忙说话又如何?少了一分风险又如何?难道没有风险了?   今天这事,真真是无妄之灾。   但也由不得这些聪明的道人们如何了,不过一会功夫,那边便有佩刀的武士隨从庄园里的管事来催,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刘阿乘在內,四五个长衫絳色幞头的人还是带著东西过去了。   入了灯火通明的正堂中,果然见到沈劲一个人侧身坐在上首榻中,双目发红,发角凌乱,明显哭过,而虽然一群人涌入,並对他拱手行礼,却只是视而不见,在那里继续发呆。   跟白日那种气势汹汹犹不平的姿態判若两人。   很快,为首的一名武士主动走上前,几乎挨著对方来言:“郎主,上师们都来了。”   沈劲这才微微转头,木然沉了一下下巴。   这个时候,不止是刘阿乘,几位道人估计也在心里暗骂……这个样子,估计都不是人家沈劲想到的找他们祛病,而是沈世坚这个样子,这些贴身的奴客头领们、庄园管事们在一层层转嫁矛盾,结果把他们给祸害了。 ↑返回顶部↑ 第40章 会稽(1 / 3)   翌日天明的时候,沈劲已经提前离开了,而刘阿乘收到了自他来到我大晋朝后绝对价值最高的一份礼物……一匹高头大马,一把直刀,一柄硬弓,一匹锦缎,以及一条不知道多重的黄金。   刘阿乘迟疑了一下,认真来问那庄园管事:“这既是世坚兄给我的礼物,我能转赠他处吗?”   庄园管事虽然暗骂对方多事,却还是笑靨相对:“小郎君哪里的话,你是我家主人贵客,想把东西送到何处儘管来说!”   “马、弓、金子全都送到京口江乘屯镇高坚高屯將处,我留个信一起送过去。”刘阿乘认真吩咐。“直刀我自己带著,锦缎你替我送给漳浦关的黄关吏,告诉他这是你家主人的赔礼。”   庄园管事心中无语,你凭什么替我家主人给其他人赔礼?这事我肯定要请示过主人家再说。   但表面上他还是点头:“晓得了,小郎君儘管写信。”   儼然是想儘快把此人打发了。   刘阿乘点点头,就去旁边屋子里写了信,乃是让刘吉利拿金子,该置办行头置办行头,该租房子租房子,好去与那些达官贵人的子弟做交流;弓马自然是刘虎子的。   几句话写完,交给那管事,自己佩了直刀,依旧上了藏了军弩的那辆车子,便继续上路了。   走出去十几里地,旁边的天师道眾人才鬆了口气。   冯道人几人先是並马说了几句话,之后明显是被人推过来,主动打马跟上,感谢刘阿乘昨晚上的救助。   “这有什么谢的?”认真赶车的刘阿乘倒是显得诚恳。“咱们同路而行,救你们就是救我自己……便是那沈劲,其实也没必要谢我,那番道理,他自家只要回过神来,也必然能醒悟,只是他家有钱,给的礼物不要白不要罢了。”   “不是这样的。”冯道人在马上苦笑摇头。“阿乘小郎君还是年纪小、心善,根本不晓得这是什么世道……人跟人是不一样,一样的事情,一样的话,你去说跟我们去说截然不同……便是你跟那沈家家主说的那些话,你既早一日说了,那便是你的功勋,只换成我们这种人来说,才不能算什么的,而要是昨晚上说你那话的是个会稽名士,你信不信沈家那位直接纳头便拜了。”   刘阿乘笑了一下,信服的点点头。   这倒不是单纯顺著对方来了,事情就是如此,不然他为何一定要咬死这个破落士族的身份?   只不过,昨晚上也好,直到今日冯道人主动来说这话之前,他对路上这些人跟这些事並没有什么真切的触感,只不过是道路相逢、相隨而已,唯独大家出门在外,都要有个人设,自然免不了逢场作戏,假装一见如故以及相处和谐罢了。   难道还真指望著昨天一句话就让人家沈半郡视你为什么天下奇才,乃至於直接找个妹妹、女儿嫁过来?   这世道,诚如这位冯道人所言,大家看的是身份地位,所以,若是他刘阿乘此去会稽,真能混个会稽八贤、东山十三友之类的说法,那沈劲肯定见著谁都说是自己一句话救了他全家狗命!还要反覆来问有没有娶老婆?   但在这之前,继续维持人设就行了。   就这样,一行人进入吴兴郡腹地,而这段路程明显有些枯燥乏味,因为这个郡除了城池之外就是庄园,到处都是庄园,一座连一座……实际上,刘阿乘不知道的是,他以为有些夸张的说法根本就是现实,这个郡现在的官方黄白籍加一起是两万多户,人口不知;结果等到刘宋建立,重新统计户口后,居然直接变成了近五万户。   其中內情,不问自知。   而这,应该也是会稽成为名士风流薈萃之地,甚至成为此时南方文化中心的一个核心缘故了——按照大晋朝南渡后镇之以静的方略,太湖两岸因为开发的早,已经被南方士族豪门瓜分殆尽,这种情况下,为了避免產生核心矛盾,北来的高门士族想要大面积的占据山林田野,就只能往更南方的地方,也就是浙江以南进行占地和搜括了。   当掌握舆论与政治高位的高等士族开始在浙江南岸的会稽享受人生並给自己这种生活赋予价值的时候,自然会形成新的文化中心。   刘阿乘是在腊月初八这天抵达的浙江(后世钱塘江),却没有直接渡江,而是先去了北岸钱唐城北面的一个山庄……到了这地方,刘阿乘却才晓得,原来杜明师本人竟然是钱唐人,他的家族,以及第一个道馆,全都在这里。   而这下子,其人与会稽名士的交往,包括受到沈劲家族的资助,就更加合理了。   杜明师不在,但杜明师几个儿子都在,但哪怕是道人们匯报了刘阿乘的情况,他们也完全没有见的兴趣,非只如此,这几位还將原本要送往会稽山阴的財货物资给截留了足足七八成。再上路时,就只剩下区区五驾车,其中两个大车还空了不少,而隨行的道眾则一个不少,全都围著这五辆车,甚至因为几位长衫道人骑的马都被留下来,只能蹲在刘阿乘背后的车厢里。   这场面,搞得跟当初刘阿乘十几个人押送一车炭似的。   但气氛却不一样,几位管事的长衫道人一路上明显一直在忍,而等到他们乘坐大船渡了江,来到对岸的会稽郡后,终於忍不住了,却依然没敢对那几个姓杜的破口大骂,只是相互爭论,杜明师的几位直传弟子中,谁更优秀?   反正说来说去,从那位徐上师说到刚来的卢悚,再说到什么孙上师、钱上师、李上师,就是没人说杜明师那几个儿子。   人家道中的內爭,刘阿乘不好挑拨离间的,只能一路上竖著耳朵边听边乐边赶车。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