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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鉴宝:我真没想当专家

第660章扒了外面的这层皮

检测中心格外的乱,人员进进出出,地上堆满了箱子。 搬的搬,拆的拆,到处都是纸板、木箱、泡沫、海绵。 场地的角落里,张远桥靠着椅子,呆呆地看着天花板。双眼无神,头发蓬乱,说不出的憔悴。 张远帆站在旁边,脸上愁云密布,眉头皱成了一团。 听到动静,张远桥抬起头,盯着林思成看了足有两三秒,才突地回过神。 他站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思成————」 张远帆紧随其后,眼巴巴地盯着林思成。 林思成叹了口气。 他一眼就能看出两兄妹的心理状态:抱着最后的一丝希望,把他当成了救命稻草。 万一林思成慧眼识珠,绝地翻盘,这批文物突然就成了真的呢? 但以林思成对张宗宪的了解:没有九成九的把握绝不会轻易下结论,他说是假的,那八九不离十。 暗暗转念,他迎了上去,握住了张远桥的手:「张总,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古玩这 一行谁没打过眼?就算真的上当了,也不过两个亿。咱们慢慢来,迟早都能赚回来。」 张远桥的嘴唇慢慢蠕动,像是要说什么,却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乍一听,林思成仿佛在开玩笑:两个亿还不多? 确实不少,但如果说句实话:两个亿绝不至于让永元行破产,更不至于让张远桥一蹶不振。 但是,这里面并不止是钱的事,甚至赔钱只能算是其次,而是这次的事情已经伤到了张氏的立身之本。 想想张宗宪的发家史,想想他在古玩界、拍卖界的声望,靠的就是两个字:眼力! 但突然就栽了这么大的跟头,一夜间就把他拼搏了半个多世纪的身家赔了近一半,外界会怎么看,怎么想? 就此,张宗宪和永元行算是被钉到了耻辱柱上,一辈子都别想摘下来。但凡有人想和永元行做生意,必然会想:一赔就是两个亿,这一家的专业能力是不是有待商榷? 我想卖给他的古玩,能不能估算出真正的价值?我想买他的古玩,但品质是不是有保证,会不会是赝品? 一旦产生这种心理,即便张远桥拍着胸口:放心买,我假一赔十。但客人依旧会在心里嘀咕:赔不赔,那已经是后面的事,得扯皮,得打官司,但我现在花出去的可是真金白银。 所以,只要一听到永元行的名字,大多数人就会绕着走。 张远桥已经能够预想到,永元行关门歇业,张氏另谋他路的那一天。 一想到这里,张远桥就会想起林思成提醒他的那些话,恨不得扇自己两耳光:张总,印尼是外国,人生地不熟,还是要慎重些的好。 哪怕有百分之九十九的把握,只要有百分之一的不确定性,就绝对不能搏。毕竟这是两个亿,不是两万———— 但事已至此,后悔有个屌用? 他用力地呼了一口气,想挤出一丝笑,但嘴角刚刚勾起来,就被松弛的腮肉压垮。 露出来的笑,却比哭还难看。 林思成再没说什么,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安排李贞和方进准备。 再看地上的箱子,以及台面上,林林总总十多件。 「张总,数量这么多,你怎么过的海关?」 「爷爷打了招呼,以外流文物的名义过的安检:检测完之后,会全部捐给故宫。」 明白了:走的特殊捐赠通道。 说着,张远桥抽了抽嘴角,像是有点难为情。 林思成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如果全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捐赠的必要? 但事实正好相反:正因为是假的,这几十件古董才更有价值。 就说一点:当初检测的时候,这些东西是怎么骗过那么多的专家和专业的仪器的? 如果让他说心里话:张宗宪纵横古玩界几十年,不可能不知道行业里下出笼、偷冷饭的门道,肯定做足了防备。所以,一位专家有可能买通,不可能双方请的所有专家都能被买通。 包括实验室也一样:一台机器有可能造假,不可能每台机器都造假。永元行开了多少年,那么多的大师傅,包括张宗宪在内,他们只是不会用机器,而非不会看报告。 林思成怀疑:问题大概率还在于东西本身,他最好奇的也是这个。 机器预热需要时间,林思成准备先看一下。 「张总,我先过一眼,然后过机器。如果没结果,咱们再请外援。」林思成戴上了手套,「我请田所长和方院长帮忙,他们会组织专家,可能需要两三天。」 张远桥连忙点头:故宫和文研院不是他家开的,不可能专为他服务。需要协调专家的工作时间,必要的话还需要向上级报备。 他确实很着急,但再急也不急这两三天。 东西全部摆在案子上,林思成如走马观花,转着圈地看了一遍。 路过一块银锭时,他顿了一下,拿起来看了几眼。 五十两的束腰银铤,两头圆弧,正面微凹,背面略拱。入手很沉,一块至少有四斤。 正面凹錾铭文:桂阳监、盐税银、专知官。工艺很特殊,是手持钢凿手工逐字錾刻,而非模印。所以字与字的间距疏密不一,笔画深浅不均,起笔收笔能看到明显的崩口和跳刀。 再看皮壳:氯化的银锈很厚,很多字被盐壳盖着,笔画尖端已被海水腐蚀到近于圆化的程度。背部蜂窝细密,填满了盐粒和硫化银的泥垢。 看到这里,林思成已有九成的把握可以确定:这几块都是南汉时期的桂阳监银锭,也是南汉国库盐税官银。 钱是硬通货,哪怕是只立国几年的短命王朝,同样有货币流传下来,南汉也不例外。 像同时期的桂阳监银锭,这么大一块应该在四五十万之间。 但这一块要贵五六倍,差不多两三百万。因为这一块是从印尼的海底捞出来的,是证明南汉官方参与远洋贸易最直接的证据,史学价值极高。 林思成放下银锭,又拿起一枚方孔钱。上面全是锈,灰白与土黄夹杂,字被遮住了大 半,只能根据凸起的轮廓,约莫认出第一个字是「乾」。 重点在于铜钱外面的这一层灰白锈,这是铅白,说明铜钱的含铅量至少在八成以上。 不出意外,这应该是一枚南汉官币:乾亨重宝的铅钱。正好和银锭互相印证,证明货船年代为五代时期的南汉。更可以证明货船遗址的具体位置:印尼爪哇海印坦沉船。 整个东南亚沿海所有的沉船遗址中,唯有印坦遗址出土过桂阳监银锭和乾亨重宝。 继续往前,看到极具波斯风格的玻璃香水瓶,以及青金石原石,林思成止不住地叹了一口气。 这些东西当然是真的,长期在海底老化的痕迹用眼睛就能看出来。但正因为是真的,才为后面的打眼做足了铺垫:这几件文物直接可以证明卖方的这批藏品,是从印尼井里汶沉船遗址中捞出来的。 包括之前的银锭和铜钱也是。 不管换谁是张远桥,更或是他的大伯,看到这里,至少已经有了五成以上的把握:卖方的东西是真的。 但还有五成呢? 林思成又拿起了一只碗,器型很典型:五代五瓣葵口碗。 口沿外撇,弧度柔和,腹壁斜收,圆润流畅。这是五代越窑仿金银器的经典造型风格 ,不似唐器笨拙,更不似宋器纤薄。 看完器型再看胎:胎质细腻而坚致,胎色匀净,手感沉实。轻轻一弹,叩击声清脆沉稳、余音绵长。 再看皮壳:经过千年海水渗透,胎骨表层形成了一层极薄的水化层,露胎处微微发糯,触感温润细腻,这是海捞瓷独有的胎体特征。 整器满釉,釉色淡雅青灰,积釉处呈湖绿底色,釉薄处微微泛嫩黄,同样符合五代吴越越窑青瓷的标准釉色。 再看釉层:薄厚均匀,贴合胎骨,釉面紧致细腻。经过上千年的海水冲刷,以及微生物轻微侵蚀,带着海捞瓷独特的温润哑光。 看到这里,林思成基本能够判断,这一件是五代吴越早期,上林湖越窑的匣钵单件精烧。 如果下个定论:他至少有八成————哦不,九成的把握,这就是一件产于五代时期,在南海海域埋藏了上千年的五代吴越时期的越窑青瓷五瓣葵花碗。 所以,这件东西竟然是真的? 也有可能是在一堆假的当中混了这么一件。 暗暗地猜测着,林思成拿起第二件,一件湖田窑青白瓷的刻花梅瓶。 釉色青中带灰,深釉处偏水青,浅釉处泛白,釉色并不是很均匀。 颜色不是很亮,有些地方甚至于有失光的迹象。在刻花沟槽内,明显可以看到海盐积垢后生成的钙化层。 特别是底足的露胎,用指甲轻轻一抠,竟然能抠下粉末来? 这恰好说明这就是一件海捞瓷:长期海水浸泡,盐沁从胎釉交界向胎内部渐变,会在胎体表面形成一层松软的酥化层。 再看器型、胎质、釉层、以及刻花风格,无一不表明,这就是一件北宋时期的湖田窑青白瓷。 所以,这一件也是真的? 林思成皱着眉头,又拿起了第三件:一件越窑秘色瓷的缠枝莲纹粉盒盖。 看一眼就知道,这件东西的釉层密度极高,基本没有受海水腐蚀。 釉色呈经典的秘色青,偶尔的地方反着青灰。釉面反射着糯性的油脂光泽,哪怕在水下泡了上千年,依旧带着秘色瓷特有玉质感。 只有翻过来,在底足的露胎处,才会看到一层很浅的酥化层。 如果说人话:林思成感觉这一件,好像也是真的? 直觉不太对,林思成想说什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左右不差这么点时间,再看几件。 他挑了挑,拿起一件湖田窑影青釉暗刻莲瓣纹薄胎盖碗。 保存的极好,甚至还带着盖: 再看品相:釉色淡青,经过千年的水下老化,釉玻璃体已经发生了明显的结构改变。 透光柔和发散,呈暖调漫射透光。相对比的话,出土的影青瓷的釉质要比这一件更加锐利。 对着光,釉面温润朦胧,偶有局部失光,整体保留着淡淡的莹润感。再拿放大镜照,可以看到刻花凹槽内的积钙壳。 感觉,也是真的? 不是————这已经是第四件了————竟然都没问题? 林思成一脸懵逼:是自己看错了,还是张宗宪判断错了? 感觉都不大可能。 他看着张远桥:「张总,这几件是谁挑的?」 「没挑,我随机拿的。」 林思成又蒙住了。 是该说张远桥的运气好,好到从几百件鹰品中挑到了四件真品,还是说好长时间没鉴定,自己的眼力退化了? 林思成的感觉更不对了,他挽起了袖子:我还不信邪了? 目光扫过台面,他又挑了一只湖田窑影青瓷的刻花碗。 并不是这一件最显眼,而是在现有的这些瓷器当中,他对影青瓷最为熟悉,也最为了解。 如果想找出问题,看影青瓷相对要容易一些。 林思成全副武装,左手高倍放大镜,右手强光手电,还让方进开了无影灯。 他先看沁斑:细小的白点呈斑状分布,刻花凹槽内堆积着钙壳,分层自然,看不出任何人工涂抹的痕迹。高倍放大后,能明显的看到壳内嵌有海洋微生物的残体。 看完皮壳看釉层:釉面布满海水腐蚀后产生的麻坑,釉厚的地方少,釉薄的地方多。 强光照上去,釉光格外的柔和,透着海捞瓷特有的水亮光。 再看胎釉交界的地方:能明显看到盐沁渐变导致的酥化层。 说简单一点:之前那件是什么样,这一件还是什么样。 但不知道为什么,林思成有一种直觉:这东西有问题。 但要问他问题在哪,他一时半会还真就说不上来。 皱着眉头,他又拿起了一件:这次是一只影青瓷茶盅。 还是同样的顺序,还是同样的方式:先看沁斑,再看皮壳,然后再看釉,最后再看胎。 但结果并没有什么区别:钙壳分层、海洋微生物残体、盐沁渐变导致的酥化层、以及在海底埋了上千年的海捞瓷特有的水亮哑光。 如果让林思成下定论,东西大概率没问题。但是,潜意识中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反倒越发强烈。 脑海中仿佛冒出了几根线头,左右摇摆,飘忽不定,且无法捉摸。 低着头琢磨了一会儿,一时捋不出头绪,林思成又拿起了一件。 这次是一只粉盒,没盖,外沿缺着一个口,能够看到已经轻微酥化的胎质。 釉面透着水亮哑光,浅釉处布满了细密的斑点。 仔细地看了一遍,没发现什么问题,林思成又翻了过来。 咦,竟然有款? 字很小,楷体的阳文,从上到下依次为:段家合子记! 林思成顿时来了兴趣:宋瓷很少印款,北宋前期几平绝迹,直到北宋末才慢慢出现印款瓷。但只有少数的几种器型:粉盒、香盒、谷仓、瓷枕。 其中最多的就是粉盒,而款记中最有名的就是段氏。 故宫有馆藏的北宋末菊瓣青白瓷盒,底款就是「段家合子记」。湖田窑北宋晚期瓷窑遗址中大量出土同类的印款残片。包括印尼、菲律宾等南洋遗址、沉船都出土过同款粉盒、香盒。 由此可知,北宋后期时,段氏香盒的产量极大,在外销瓷的占比中也很大。 林思成之所以感兴趣,一是它有字,同款的文物,有字的肯定要比没字的值钱。 其次,在海底泡了上千年,连铜钱上的字都能被泡到钝化,这上面的字竟然还这么清晰? 但再看其他地方,好像并没有问题:一模一样的海蚀斑点,一模一样的微生物残体,以及一模一样的水亮哑光、并一模一样的露胎处的酥化层。 甚至于,连酥化层的厚度都好像一样? 咦,不对————一模一样? 林思成猛地愣住,两只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到了香盒上。 脑海中仿佛冒出了一只手,把那几根忽左忽右,飘忽不定的线头攥到了手心里。 他突地回过神,把那件五瓣葵花碗抱了起来,就最先看的那一件,和香盒放到了一块。 然后再看,除了釉色、器型不一样,还哪里不一样? 一模一样的海蚀斑点,一模一样的微生物残体,以及一模一样的水亮哑光、并一模一样的露胎处的酥化层———— 林思成呲着牙,「哈」的一声。他终于知道了,之前感觉不对劲的地方在哪里:怎么可能会一模一样? 这只葵花碗产于五代吴越早期,尽量算晚一点:930年左右,那时是第二代君主钱元瓘在位时期,吴越的政局相对稳定,正是手工业大发展时期。 然后再看这只粉盒,尽量给他算早一点:宋徽宗重和年间,1118年以后。因为湖田窑出土的刻印款的粉盒,最早的就是这一年。 最后再算中间差了多少年:整整一百八十八年,约等于两百年。 差了两百年的两件瓷器,在同样的海域埋藏,在同样的温度循环环境中被同样成分的海水腐蚀,同样的微生物侵蚀,以及同样的静水压力、同样的水流、泥沙磨蚀,怎么可能会产生一模一样的老化痕迹? 甚至于,连酥化层的厚度都相差无几。 打个不太恰当的比方:同样的两块肉丢锅里,同样大的火,同样多的水,一块煮了一百分钟,一块煮了八十分钟,它怎么可能没有区别? 至少至少,先煮的这一块肯定更熟一点。 林思成精神一振,眼睛里冒着光:「李师姐、方世兄,配药剂!」 张远桥不明所以:「思成,怎么了?」 林思成笑了一声:「外面有一层皮,我扒了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