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房妩媚,清冷世子又又又破戒了 作者:韶光煮雪 【高冷世子vs磨人小妖精】 苏棠重生了,重生在了选通房这天。 前世,她相信亲人,毫不犹豫拒绝了老夫人,可等待她的是被白眼狼一家敲骨吸髓,最后一滴骨头油被榨干后,被母亲亲手捂死配了冥婚。 这一世,苏棠要把所谓亲情踩在脚底。 她当通房撩世子,扯大旗作虎皮,本想挣扎求生,哪知道好孕体质让她成为了国公府的良妾,三年抱俩,她竟然当上了世子夫人。 从通房丫鬟到国公府当家主母,这鸿沟天堑,她轻松迈过。 她的好日子过得红红火火,白眼狼一家却支离破碎,他们跪在苏棠面前求原谅,苏棠内心却毫无波澜。 她找到了真正的家人和爱她入骨的男人。 ======================================== 第1章重生在选通房这天 “把裙子褪了。” 苏棠指尖微颤,脸颊瞬间染上薄红,依言解开腰间系带,裙摆顺着纤腰滑落,只剩一件月白小衣堪堪裹住身子。 她微微侧身,小衣被动作带得往上窜了窜,露出大半莹白腰身,肌肤在晨光下像上好的羊脂玉,晃得人眼晕。 可国公夫人和秦嬷嬷却连眼角都没扫那巴掌宽的蜂腰,目光直勾勾钉在她比旁的丫鬟丰满许多的臀儿上,眼睛倏地亮了。 “夫人,老奴觉得棠姑娘不错,屁股大一看就是能生养的,而且您教她这么多年,她最是懂规矩,肯定不会狐媚惑主。”秦嬷嬷笑盈盈道。 “呵呵,你这老货眼光确实不错。”国公夫人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了微笑。 “苏棠,你打扮一下,今晚就去侍奉世子爷吧。” 苏棠是自己身边伺候的大丫鬟,国公夫人越看越满意,直接拍了板。 苏棠乖巧地跪在地上,听到老夫人的话竟有些恍惚。 前世,自己同样跪在这里,只不过身上衣裳是齐整的,她听老夫人让自己脱裙子检查,毫不犹豫地说:“奴婢已经有了未婚夫,求老夫人恩典。” 国公府一贯宽待下人,老夫人虽是不喜,但还是把身契还给了她,苏棠拿着身契和自己攒的银子回了家,以为能嫁给张秀才,哪知道转身家里人就打断了她一条腿,然后把她卖给八十岁的李老爷当填房。 之后的事...... 刚一想,苏棠就心口喘不上气,实在是太痛苦了! 她鸦羽一般的睫毛轻轻抖动,赶紧低头叩首,语带感恩:“奴婢多谢老夫人抬举!” 见她并未像其他浪蹄子那般喜形于色,国公夫人更加满意了。 “苏棠,世子娶亲至今无子,你若是能诞下男丁,那他就是下任世子。” 说到这,国公夫人停顿了一下,她看到苏棠恰到好处地露出了带着向往的目光,更加满意地点了下头。 这样才好,这样才能尽心尽力伺候世子,为国公府绵延子嗣。 “你是我身边的丫鬟,就算是世子夫人也不能看轻你。”国公夫人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上的镯子摘下来,戴在了苏棠的胳膊上。 苏棠感激涕零地看着她:“多谢夫人抬举,奴婢定当尽心伺候世子爷,为夫人分忧。” 等她又磕了一个头,国公夫人才让她下去。 离开了鹤仙居,苏棠的眸光再次变得清冷无比,她瞥了眼身后丫鬟们羡慕的目光,唇角勾起一抹嘲讽。 若能选,她倒是想和她们换换,她根本就不想当低贱的通房,只想熬到出府的年纪嫁一良人。 世子大婚三年,世子夫人外加两个妾都一无所出,不是世子不行就是有人使坏,想要诞下子嗣谈何容易。 再说了,若是真的怀孕,以国公夫人的铁腕作风,很有可能去母留子,到时候她连小命都没了。 若非走投无路,她怎会甘心做通房? 不过,现在她还需要借世子这面旗对付家里那群白眼狼,此事只能徐徐图之。 眼下,最紧要的还是今晚的侍寝。 世子最重规矩,若是不肯要了她,到了明早她就会变成笑话,说不定还会直接被撵回家。 一想到苏家人,苏棠深深吸了口气,脑海中开始回忆着前世学的东西,她握紧手指,心里盘算着不管用什么手段,今晚也必须让世子爷宠幸自己。 夜深,苏棠被引至世子的锦心阁。她已梳洗妥当,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素纱裙,静静跪坐在床榻前。 一身轻薄的纱裙勾勒出曼妙身段,雪白肌肤在烛火下若隐若现,偏生那张脸清冷如霜,像画中仙女儿落了凡尘,看着格外勾人。 先前丫鬟说世子在书房办公,她等了足足一个时辰,终于听见脚步声渐近。 门被推开,许淳安站在门口,白日里母亲提过要送个丫鬟来,却没想到今晚就直接安置进了房里,眉头不由得微蹙。 这时苏棠恰好抬头,一双眼水波潋滟,未语先含三分羞,直直撞进许淳安眼底。 可是许淳安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在打量一件摆在案头的玉器,没有惊艳,没有欲望,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 苏棠被他看得心头发紧,一狠心站起身来:“世子爷,让奴婢伺候您宽衣吧?” 见到美人面含春色上前,许淳安竟往后退了一步。 他最重规矩,初一十五雷打不动去夫人韩氏那里,上下旬则各抽一天去两位妾室的房中,现下若要了这通房,难不成还得额外多一天应付她? 房事伤身,许淳安多少有些不情愿,刚要开口拒绝,老夫人派了秦嬷嬷送来了猪肾汤。 见此,他知道今晚是必须要行房了。 他至今没有子嗣,早已成了母亲的心病,尤其庶弟那边三年抱两还都是带把的,让姨娘日日抱着孩子在母亲跟前炫耀,让母亲想抱孙想得几近魔怔。 “秦嬷嬷,把汤放下吧,回母亲就说我知道了。”许淳安轻叹了口气道。 秦嬷嬷知道世子最为孝顺,既承诺了,今晚肯定会要了苏棠,便喜滋滋地回去复命了。 等到秦嬷嬷走后,许淳安看向苏棠,淡淡道:“安歇吧。” 他展开双臂,等着苏棠为他宽衣。 苏棠本就是老夫人的大丫鬟,这事倒是做惯了的,连忙按照规矩,轻手轻脚为他除去外袍,一边做一边悄悄打量着许淳安。 过去,她从未仔细看过男主子,丫鬟们都说世子天人之姿,现在一瞧,传言果然不虚。 剑眉星目,岩岩如古松独立,朗朗如明月入怀,伺候这样的男人也算是弥补些她上辈子受的苦。 帮世子换好衣衫后,她轻轻褪去那层薄纱外衣,只余一件绣着并蒂莲的肚兜。 那肚兜妖冶的红色衬得她肌肤如羊脂白玉般莹润,胸口处春光旖旎,曲线玲珑,仿佛一幅活色生香的画卷,让人呼吸都为之一窒。 若是其他男子看到,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将美人拥入怀中,可偏偏世子并非常人,仅仅看了一眼,目光又恢复了原本的清冷。 就在苏棠琢磨着下一步怎么办的时候,世子伸手将她拉进了被 第2章世子,奴婢想自己来 大被盖下,世子一把搂住了她。 苏棠此时还是欣喜的,她赶紧把准备好的帕子拿出来,虽说通房不需要向国公夫人和世子夫人出示元帕,但是上一世的经历让她习惯了做事都要留足后手,哪怕是侍奉世子,也不能给人留下可趁之机。 世子见到这一幕倒没说什么,苏棠的笑容本来还挂在脸上,可下一秒,她就笑不出了。 世子摆出的姿势比避火图上的还要标准,那双眼睛没有半点情欲勾动,这让苏棠整个人都僵住了。 不是……他的妻妾都不需要温存的吗? 都重生了,让自己享受些不过分吧? 想到这,苏棠含情脉脉地握住了世子的双手。 这还是世子头一次被人打断,当下停止,不解又带着些不耐地看向了苏棠。 “世子,您白日里为国操劳,就让奴婢伺候您,奴婢想......自己来,求您就纵着奴婢这一回吧?” 为了自己的幸福,苏棠这两句话说得嗓子都快夹冒烟了。 世子看着她一言不发,黑眸幽深,让苏棠根本猜不到他此时的想法。 他该不会是恼了吧? 苏棠不敢再耽搁下去,朝着世子妩媚道谢后,双臂勾住了他的脖颈。 许淳安哪里见过这等主动的阵仗,一时愣住,竟被她钻了空子,心想着秦嬷嬷到底怎么教的,这丫鬟怎么这般没规矩? 他伸手按住了苏棠,不让她继续动作,沉着脸低喝一声:“放肆!” 见到苏棠眼中含着水气,许淳安心里舒坦了些。 苏棠被他一喝,吓得浑身一抖,立刻停下动作,像受惊的小鹿般望着他,哪知道下一秒,她握住了许淳安的手。 “你在做什么?” 苏棠无辜地抬眼望他,心里暗笑:果然男人手指最是敏感,世子也不例外。 面上却立刻换上一副满眼崇拜的模样,娇滴滴地夹着嗓子:“世子,外头都说您是靠国公府才得今日成就,可奴婢瞧见您虎口和指尖的老茧,就知道这些都是您自己辛苦挣来的!” 许淳安被她那副星星眼看得心里熨帖,却仍板着脸斥道:“好好说话,不得邀宠。” “是~~”苏棠乖巧答应,可是这声音却九曲十八弯,听了让人心头说不出的痒。 许淳安见她一脸无辜地看着自己,心知她是故意的,气恼地用唇堵住了她的嘴。 苏棠一见有戏,赶紧主动起来,这一次的体验比刚才预想的好了不少。 事毕,苏棠嫌弃的躺在床上,心想着:要是在这样的床上入睡,明早起来不得风湿啊?她只是来当通房的,又不是真爱世子,这苦谁爱吃谁吃。 想到这,她规矩地爬起来给自己穿上了衣服,拿上元帕对许淳安行了礼:“世子爷,奴婢不打扰您休息了,奴婢告退。” 说完,不等许淳安说什么,苏棠就转身退下,让许淳安很是意外,对她的印象也有了些许改观。 这通房母亲选的确实不错,懂规矩,不像那些妾室事毕之后还想留下过夜,甚至还不顾他的身体,想要多来几次争宠。 许淳安点点头,大度地原谅了苏棠刚才在床上的行为。 苏棠一点都不关心许淳安对自己的态度,既然完成了任务,她只想好好休息。 回到秦嬷嬷给她安排好的下人房,苏棠赶紧弄了水把自己洗刷干净,然后呈大字型躺在了床上。 她盘算着:如此,便不用再担心明日无法向国公夫人交差,这通房的身份暂时算是稳了。 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放松,苏棠安心地睡了过去,直到清晨被丫鬟小满轻声唤醒。 “姑娘,快醒醒,该去正院拜见主母了!” 苏棠猛地睁眼,顾不上身上酸痛,一骨碌爬起来。 世子夫人韩氏,出身百年礼教世家,是京中贵女的标杆。她日日诵经礼佛,手腕上的佛珠从不离身,开口闭口皆是《女诫》《内训》。 新婚第三日,更是主动将两名陪嫁丫鬟抬为良妾,一时之间,“娶妻当娶韩家女”成了勋贵圈里的共识,多少人家挤破头想与韩家结亲。 可苏棠作为国公府的大丫鬟,却听过些不为人知的传言。 去年冬,有个丫鬟不小心打翻了韩氏的佛经,竟被她罚跪在雪地里一夜,第二天就发卖了;还有回,世子夸了厨房新来的厨娘手艺好,那厨娘没过三天就“失足”落了水。这些事,韩氏做得滴水不漏,对外只说是下人自己不懂规矩。 今日是苏棠第一次以通房身份去正院请安,还要给主母送上亲手做的鞋子。她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今日这关,怕是不好 第3章嫉妒!扎烂苏棠的手 想着世子夫人的传言,苏棠尽管心里打着鼓,但是面色上却是一丝不动,脚下更是走得生风。 小丫鬟看着她的背影眼中尽是羡慕,她只觉得苏姐姐这几步路走得又轻又快,姿态更如弱柳扶风,看上去好看极了,难怪国公夫人会选苏姐姐当通房丫鬟。 苏棠住的地方离世子夫人的初荷院没几步路,很快她就来到了初荷院门口。 刚一进门,就看到世子夫人的贴身丫鬟翠红眼含恶意的目光。 苏棠心下恍然,前世自己拒绝了老夫人,世子夫人便推了翠红去当了通房,想来翠红是觉得自己挡了她的青云路。 “苏棠,少夫人还没梳妆完,你就跪这儿等着吧。”翠红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若是旁人,许就乖乖跪下了,但苏棠没有。 她心里清楚,少夫人到底有没有梳妆自己根本不知道,若是真听了翠红的话误了时辰,少夫人怪罪的只会是她自己,白跪一场伤了膝盖不说,今天这双鞋子怕是也送不出去了。 她微微福身,语气恭敬却带着几分坚持:“多谢翠红姐姐提醒,但老夫人吩咐了,让我亲自把鞋子送到少夫人手里。若是少夫人还在梳妆,我就在外间候着,不敢打扰。” 翠红没想到她这么油盐不进,还敢找出理由来反驳自己,顿时脸色沉了下来:“你倒是会拿老夫人压我!” 苏棠垂下眼没有言语,翠红见状,怒气冲冲地说:“你一个通房也敢不听少夫人的令?等我告诉少夫人去。” 话一出口,院子里不少丫鬟、婆子朝两人看了去。 这话可不好答,若是一个回答不好,不仅得罪了韩氏,恐怕国公夫人那边都交代不过去。 不过,苏棠可不怕翠红的狐假虎威,她看着翠红只淡淡一笑,直到翠红心里一突,才再次开口。 “奴婢只是伺候主子的物件儿,哪有不听主子命令的道理,但是少夫人素来恪守女德,每日天不亮就去给国公夫人请安,怎会如你所说,至今还未梳妆完毕?若是传出去,坏了少夫人的名声,翠红姐姐,你担待得起吗?” 这话说得不软不硬,却让翠红变了脸色。 这件事确实是她假传韩氏的命令,她这么做就是为了磋磨苏棠,昨晚韩氏惋惜地告诉她,本来这个通房是要落在她头上的,都怪苏棠那个贱人抢了先! 一想到自己差点就能飞上枝头变凤凰,翠红恨苏棠恨得牙痒痒,所以今天一早,明明不是她当值,她却守在院子门口就为了堵苏棠。 本想让苏棠在院子里罚跪,折辱她一番也好,哪知道苏棠的嘴巴如此厉害,一番话怼得她哑口无言,连反驳的话都找不到。 苏棠见翠红不吭声,也懒得再跟她纠缠,直接越过她朝正厅走去。 过去,她来给国公夫人传话时也曾来过这里,所以根本不要人引路就找到了地方。 她没敢直接进门,只对当值的二等丫鬟福身道:“劳烦姐姐通传,就说奴婢苏棠来给少夫人磕头问安。” 二等丫鬟不敢耽搁,快步进去禀报。不过三两句话的工夫,里头便传苏棠进去。 苏棠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裙摆,低头抬脚迈进了正厅。 一双绣着缠枝莲纹的鞋尖出现在她面前,苏棠立刻端端正正跪下行大礼,恭声道:“奴婢苏棠见过少夫人,这是奴婢给少夫人做的鞋。” 头深深低下,苏棠两手将一双鞋子高高擎起,因为才得信儿选通房,临时准备的鞋子不够精巧,好在她特意缀了珍珠流苏与银线滚边,倒也看得过去,至少挑不出大错。 可等了半晌,也没人来接。 苏棠心里打鼓,却不敢抬头看韩氏的脸色,只能维持着跪姿,直到双手微微颤抖。 “倒是有些巧思的。”韩氏的声音终于响起,“不过做人还是老实些好。” 苏棠以头贴地:“是。” 她知道这是韩氏在敲打她。 苏棠不敢抬头,只咬着唇忍耐着,脖颈绷成一道纤细的弧线,突出的骨节衬得人愈发柔弱可怜。 韩氏坐在高椅上看着她柔美的身段,眼底倏地窜起一股无明火。老夫人当真是糊涂!安排通房竟越过她这个正头世子夫人! 昨日得知消息时,她对着管事嬷嬷发了好大的脾气。 当初在娘家,母亲就反复叮嘱,府里的通房小妾必须出自自己的陪嫁丫鬟,这样才能攥在手里听话。 可如今凭空冒出来个苏棠,还是老夫人直接塞来的,这不是明晃晃打她的脸吗? 韩氏不敢朝老夫人发作,便把这些怨气都朝向了苏棠,但是有些事她不好做在明面上,便对翠红吩咐道:“把佛经拿出来。” 翠红依言捧出了佛经,韩氏道:“抬起头来。” 苏棠缓缓抬眼,只见韩氏面色有些浮肿,想来昨晚没睡踏实。 她看韩氏的同时,韩氏也在打量她,苏棠初承雨露,眉眼间带着桃花般的艳色,哪怕穿着最素净的通房服饰,也盖不住那份鲜活的娇俏。两相一衬,把韩氏比得憔悴不堪,像个失了宠的怨妇。 韩氏攥紧了手中的佛珠,管事嬷嬷轻碰了下她,她才不情愿地让嬷嬷收了苏棠的鞋。 见到韩氏终于收了自己的鞋,苏棠提着的心总算是放到了肚子里,可还没等落稳,韩氏又一次开口了。 “苏棠,既然成了初荷院的人就要守着初荷院的规矩,这本佛经交给你,每日都要刺血抄写,千佛节要把抄好的一百本佛经送到府上的小佛堂供佛为老夫人和世子祈福。” 苏棠眸光闪了闪,韩氏刚一见面就开始磋磨起自己来了,现在离千佛节不足一月工夫,让她抄写一百卷几乎每天都要不眠不休,更别提还要刺血,她简直都不敢想写完之后气血会亏损成什么样子。 到时候别说子嗣,小命能不能保住都是两说。 见她不语,韩氏捻了下手中的佛珠,淡声道:“你不愿 第4章世子偏爱“绿茶”? “能为老夫人与世子祈福,是奴婢求都求不来的福气。”苏棠柔顺说道,见她识趣,韩氏的脸色和缓了不少。 苏棠又道:“只是奴婢从未做过这等细活,怕写得不好污了佛经,想先在这里写几行,请少夫人过目指点。” 她记得,前世国公夫人怕韩氏心里不痛快,特意打发许淳安中午过来陪她用膳,算算时辰,该到了。 韩氏没想到她会主动要求,想着能亲眼瞧着苏棠刺血抄经,心里的郁气散了大半,便让翠红把一应用具摆在了地上。 “就在这里写吧。” 没提给她赐座,在韩氏眼里,通房丫鬟不过是个她随意打杀的物件,哪里配有座位。 苏棠拿起笔,用牙将指尖咬破,锥心的疼让她手指微颤,却还是攥着狼毫细笔,蘸取指尖渗出的鲜血,跪在青砖地上抄写起来。 按规矩,刺血抄经该备个小瓷瓶盛血,瓶里还要放防止凝固的药,既能表诚心,也能少受些罪。可翠红本就恨她,哪里会给她准备,心里巴不得她把十根手指都咬烂才解气。 韩氏坐在上首,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却也没做声,她觉得翠红此举颇合心意。这种贱货,只有让她怕了,才会乖顺,才不敢狐媚惑主。 苏棠刚抄不到一行,指尖的血就凝住了。无奈之下,她只能咬向第二根手指。十指连心,这一下疼得她脸色明显白了些。 她强忍着泪,抬头看向韩氏,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少夫人,这血干得太快,能否赐奴婢一点防凝血的药?” 这就受不住了?韩氏轻哼一声。 “我看你的心就是不诚,否则怎么会连这点苦都吃不了!” 看着苏棠一双水眸中的泪意,整个人像雨后初荷般娇弱,韩氏嫉妒得连手中佛珠都忘了转。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 韩氏没想到这会儿有人进来,赶紧站起身来,她先是一愣,然后迅速切换成往常一贯端着的贤妻模样。 “世子爷。”她快步上前,想帮许淳安解外套,不是初一十五,世子竟会来初荷院,这让她喜出望外,说话的语气里也带了三分殷勤。 韩氏更是拿眼色示意管事嬷嬷,让她去把午膳备下,最好让世子留下来用饭,这样晚上说不定可以顺理成章歇在这里。 翠红则面露羞怯,颠颠儿地给许淳安倒了杯茶,还没等送过去,茶水竟然洒到了许淳安的手上,她掏出帕子想要给许淳安擦手,还没等动手就被管事嬷嬷薅出了屋子,苏棠隔着门都听见了清脆的耳光声。 许淳安没理会这些,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苏棠,见她指尖渗着血,脸色苍白,眼眶泛红,像株被雨打蔫的花,和昨晚的样子截然不同,让他眉心不禁皱了下。 “这是怎么了?” 韩氏见世子一进门眼里就只有那个通房,胸口都有些气闷。 她忍着气,放缓语气,尽量和婉地说:“世子爷,千佛节就要到了,妾身带着她们抄写佛经,给您和母亲祈福。” 这话从哪都挑不出错处来,韩氏说完又想继续张罗许淳安留下用饭。 “不必了。” “夫君,您不必心疼妾身,不过是些小事,只要您和母亲身体康健,妾身做什么都值得。”韩氏以为许淳安是心疼自己操持,当即笑靥如花。 哪料许淳安脸色一沉,语气带着几分不悦:“通房和妾室年纪都小,经不住这般刺血抄经。咱们国公府从不苛待下人与女眷,以后这种事免了。” 韩氏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连忙解释:“夫君,您这话说得不对,吃斋念佛有助于她们修身养性,怎么算是苛待?要是传出去,也是美事一桩......” “美事一桩?”许淳安声音冷了下来,“这才抄写两行佛经就咬烂了两根手指,韩氏,你别告诉我,你连抗凝血的药物都不知道!我国公府立府百年,靠的是爷们实打实的战功、靠的是锦绣文章,从来就不是靠女人的鲜血博那噱头八脑的美名!” 韩氏还是头一次见许淳安对她发这么大的火,顿时慌了神,说话都磕磕绊绊:“世...世子,她...我...我们都是自愿的——” 许淳安懒得听她狡辩,从她手中抽回自己的外袍,弯腰把苏棠给扶了起来。 他脸色有些沉,似乎在极力忍耐着,见到韩氏还在那里喋喋不休,忍不住再次开了口。 “苏棠,跟我回去。”他看都不看韩氏,拂袖而去。 苏棠看看许淳安的背影,又看看韩氏,瞬间做下了决定,她朝着韩氏福了福,然后追着许淳安离去,见到苏棠跟上,许淳安特意放慢了脚步。 见此,苏棠上前接过许淳安手上的外袍帮他披在了身上,也不多话,就这么跟着他回到了锦心阁。 等她走后,韩氏把手里的佛珠摔在了地上,管事嬷嬷赶紧捡起来劝解着。 “我的小姐啊,那苏棠不过是个玩意儿,您和她置什么气,要奴婢说,她能得宠才好呢,这样早日有了身孕,您再出门也就不用怕那些人嚼舌头。” 听了丛嬷嬷这话,韩氏没再动气,子嗣问题现如今已经成了她的心病,等闲贵妇聚会她都不敢去,就是怕撞见那些人幸灾乐祸的眼神。 “我就怕……世子被那狐媚子勾走了心。”对着心腹嬷嬷,韩氏吐露出心底的不安。 嬷嬷却笑了:“小姐,您跟世子大婚三年,还不知道他的性子?世子爷最是重规矩的人,府里那些想爬床的丫鬟,哪个成功过?” 许淳安素来端方,对女子向来冷淡,想到这,韩氏的脸上终于露出点笑意。 嬷嬷趁热打铁:“小姐,等会儿您把通房该有的份例赏了她,再去国公夫人那边露个脸,多孝顺两句。等她真怀了身孕,正好抱过来养在您名下,这不就是您的孩子了?” 韩氏默了下,最终点头道:“还是嬷嬷想得周到。” 另一边,回到了锦心阁的苏棠则计划着去给国公夫人请安。 自己得了这么大的恩典,可不能装聋作哑。 更何况在子嗣没有生下来之前,国公夫人可是站在自己这边的,怎么也得把这条大腿给抱牢 第5章还要侍寝? “世子,若这里没别的吩咐,奴婢想去伺候老夫人。”苏棠垂着眼,声音柔顺。 此前她就在老夫人那边掌管茶水间的,老夫人喜欢吃她弄的茶水点心。 许淳安见她成了自己的通房之后还想着母亲,满意地点了下头。 苏棠转身就要走,许淳安却忽然开口:“等下。” 她脚步一顿,心里暗暗腹诽:世子又要做什么?真是耽误她时间,她还着急去讨好老夫人呢! 如今得罪了韩氏,只有老夫人能护她周全,讨好老夫人可比讨好世子有用多了。 可面上,苏棠还是乖乖转过身,乖巧问:“世子还有何吩咐?” “以后,你就留在锦心阁,初荷院那边就不去伺候了。” 听了许淳安的话,苏棠眼中闪过几分惊喜,这可真是意外之喜,如此一来也不用和韩氏对上,她再怎样也不会到书房来找自己的麻烦。 “是。”苏棠微微蹲身,然后才再次离去。 看着她并不持宠而娇,不像那两个妾室那样妖妖娆娆,世子再次满意微笑,然后才低下头认真看起了舆图。 苏棠从锦心阁出来后,本来准备先去茶水间看一眼再去给老夫人请安,哪知道刚一进门就被秦嬷嬷拉着进了客厅。 老夫人坐在罗汉榻上,见了苏棠就不住地说:“好,好啊!” 她今早特意让人打听了,昨晚苏棠在世子房里待了足足一个时辰!这可是从未有过的事! 儿子成婚三年无子,她曾怀疑过是儿子身子有碍,特意请太医来诊脉,结果一切正常。儿媳是京中有名的贤妇,她不好贸然让太医给韩氏诊病,万一真是韩氏的问题,岂不是把她往绝路上逼? 她只好偷偷让人给两个妾室把了脉,发现都没什么问题,没有办法,只好在初荷院布下眼线。 这一看可不得了,儿子和韩氏的房事几个呼吸就结束了,不光是和韩氏,就连与那两个妾室也是如此。 她想着,莫非这三人都不被儿子喜欢?这才越过韩氏给儿子选了通房。 没想到这一选竟选对了,这苏丫头竟然得了儿子的青眼,若是多来这么几次,子嗣的事岂不是就解决了? 她笑眯眯地说:“以后没事不用总往我这儿跑,多在世子书房待着,好好伺候他才是正经。” 苏棠半低着头,害羞道:“老夫人,奴婢是您的丫鬟,还要伺候您茶水呢,就算成了世子的通房,您在奴婢心里也是第一位的。” 这话她说得实心实意,前世她过的那点好日子都是在老夫人身边,出府后在她最难的时候,老夫人还让人给她送了几两银子,要不是后来老夫人过世,家里人怎么敢把她掐死给人配阴婚? 老夫人听到苏棠这么说,心头都跟着发暖,越发觉得自己选对了人。 她看着苏棠道:“我这里每日你来送一道茶点就是了,其余时间还是伺候好世子,以子嗣为重。我找人算过了,这几日是受孕最好的日子,今晚你还得上上心,若是真能怀上,我便给你个恩典,把你的身契还给你。” 苏棠一听,赶紧屈膝谢恩:“多谢老夫人恩典,不过奴婢不想要回身契,奴婢想一辈子伺候您和世子。” 这话让老夫人听得更高兴了,对秦嬷嬷说:“你听听,苏丫头这小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叫我怎么能不疼她?” 说着便对一旁的丫鬟吩咐,“把我那匹南丝缎取来赏她。” 那南丝缎是江南贡品,轻软得能透过光,府里只有主子们才配穿,丫鬟们能得块零碎布头做帕子已是天大的体面,苏棠竟得了整整一匹! 她连忙跪下磕了三个头,双手接过时,缎面的凉滑蹭到了刺血时咬破的指尖,忍不住轻嘶一声。 秦嬷嬷眼尖,一把抓住她的手:“哟,这手怎么了?” 苏棠忙把手缩回来,指尖还带着点刺痛:“嬷嬷,今早儿收拾茶盏时不小心划伤的,不打紧。” “这么大人了还毛手毛脚。”见她不想说,秦嬷嬷假意斥了句。 苏棠顺势挽住她的胳膊,晃了晃:“好嬷嬷,您待我们这些丫鬟跟亲闺女似的,离了您,奴婢心里都空落落的。” 秦嬷嬷被她哄得眉开眼笑,刚要说话,就听外头丫鬟通传:“老夫人,少夫人来请安了。” 韩氏在外头就听见里头的笑声,进门一见苏棠挽着秦嬷嬷的胳膊,指尖还隐隐对着老夫人的方向,顿时火冒三丈。 这小贱人竟抢先来告状! 不过是个低贱的通房,也敢在老夫人面前拿捏她这个正头世子夫人? 想到这,她朝着老夫人弯了弯腰,然后把手中的佛经拿出来。 “母亲,过些日子便是千佛节,儿媳想着带院子里的人一起抄写佛经,为您和世子祈福。” 老夫人素来信佛,闻言点头道:“知道你孝顺。只是抄写佛经费神,别累着自己。” 韩氏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多谢母亲体恤。若府里上下都知道儿媳对国公府的一片心,就算再累,儿媳也甘之如饴。” 说罢,她特意用眼角余光扫了苏棠一眼。 老夫人何等通透,看看苏棠肿着的指尖,再听韩氏这话,瞬间明白了她的心思。 若是往常,韩氏找个小丫鬟刺血抄经,她或许睁只眼闭只眼就应了,可如今儿子好不容易对苏棠上了心,眼看子嗣有望,她哪能容韩氏从中作梗? 老夫人对苏棠挥手道:“这里没你什么事了,回锦心阁好好伺候着世子。” “是,奴婢告退。”苏棠转身出了屋子。 苏棠知道,眼下这关算是彻底过了,但是一想到老夫人刚才的交代,她又头疼了起来。 昨晚刚和世子行房,按照世子的规矩,下一次怕是要等下个月。可老夫人盼孙心切,竟想着今晚就让她再次侍寝,这可如何是好? 总不能硬逼着世子 第6章求世子疼我 苏棠走后,老夫人放下了茶杯。 她看着韩氏:“你嫁进来已有三年了,如今中馈也该交到你手中。” 韩氏惊喜起身:“母亲,这怎么使得?儿媳年纪轻,怕担不起这大任……” 老夫人淡淡一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无妨,我会在一旁指点你。先跟着我学,慢慢上手就是。” 先前她怕中馈琐事累着韩氏,耽误了子嗣;如今韩氏一时半会儿难有身孕,安儿又对苏棠上了心,倒不如让韩氏管着中馈,分散她的注意力,省得她总盯着房里那点事,目光短浅地磋磨人。 再者,自己给儿子安排通房,确实驳了韩氏的脸面,让她接手中馈,也算是一种补偿。 韩氏不知道老夫人心中所想,只以为这三年的努力都被老夫人看在眼中,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番。 老夫人没多言,将她留下来,等会儿管事媳妇前来汇报,正好也让韩氏露露脸。 韩氏忙着跟老夫人学掌中馈,自然没了精力去找苏棠的麻烦。而苏棠待在锦心阁不出门,又没别的差事,突然闲下来竟有些发慌。 “要不然还是去做点饮子吧?” 反正侍寝的事儿也想不出个头绪,还不如做点茶饮去讨好老夫人。 她这么想着便去了茶炉房,世子大婚之后,小厨房设在了初荷院,锦心阁这边只有个单独的茶炉房,复杂的东西是做不了的,简单做个点心、茶饮什么的都还没什么问题。 苏棠瞥见架子上放着一篓红艳艳的樱桃,便准备用这樱桃做一个樱桃蜜茶。 这些活计都是她做熟了的,没多一会儿就做成了两小壶果香浓郁的茶饮来。 她提着一小壶去了老夫人的院子,另一壶就随手放在了书房案角,想等着从老夫人那里回来之后慢慢享用。 等她折回后,却发现那壶樱桃蜜茶被挪到了世子的书桌上,他刚喝完一杯,正拿起银壶往杯里续,倒到一半,壶底就空了。 许淳安皱了下眉,今天这茶饮味道不错,他喊来小厮吩咐再去准备些,一抬头发现苏棠走了进来。 “这里日常有小厮伺候,不用你特意来。”许淳安语气淡淡,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带着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苏棠见他冷淡的模样,心知若是不想法子,今晚侍寝必不能成功。 她想了想,再抬头,脸上漾开了柔和的笑:“世子,奴婢此前在老夫人那儿是专管茶炉房,今儿做了樱桃蜜茶,您若是喜欢,不如让奴婢再去给您做些?” 要想侍寝,就得先留在他身边,时不时晃一晃,才能有出头的机会。 许淳安有些诧异,他没想到今天的饮子是苏棠做的,本想拒绝,但是嘴里的果香余韵让他办差速度都快了几分,便点了下头。 这一下,苏棠和世子的小厮长风都高兴得要命,前者是因为终于能留下了,后者则是因为世子对吃食比较挑剔,有人接手了,自己再不用挨骂了。 所以,从屋里出来,长风殷勤地对苏棠说:“苏姑娘,这茶炉房就拜托你了,要是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吩咐。” 长风走时,还特意叮嘱了原来负责看茶炉的粗使丫鬟小蝶,让她配合苏棠做事。 这一次,苏棠出师有名,做起茶饮来更加得心应手,樱桃蜜茶做好之后,她提着小银壶给世子送去,还特意留了一小瓶给长风和小蝶。 以后她就要在锦心阁里生活了,收买人心还是很有必要的。 喝了苏棠做的饮子,小蝶态度都热情了许多,还告诉苏棠如果想用热水随时喊她。 终于,太阳落了山,苏棠虽然还没想好留下来的法子,但还是硬着头皮进了书房。 许淳安正在惬意品茶,见到苏棠进来眯了眯眼,看她脸带红霞,心里琢磨着:这丫鬟不会还想侍寝吧? 昨儿和她在床上折腾了那么久,已经够伤身了,这几天必须要好好休息,把精气养回来才行,绝不能由着她胡来。 “这里没什么事,你回去休息吧。”许淳安淡淡吩咐道。 就知道他会这么说,苏棠动都没动。 她蹲下身子,恭顺地说:“爷,奴婢今日去伺候老夫人,老夫人特意交代...这几日是奴婢受孕最佳时间,求世子爷疼惜奴婢,再给奴婢一次伺候的机会。” 苏棠说到这,不光是脸儿,就连脖子都羞得变成了粉红色。 许淳安喝茶的动作一顿,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丫鬟会直接说出求宠之话。 还是太没规矩了。 若是人人都这么要求,他一个月岂不是大半个月都要行房?就算是铁打的身子也受不住。 想到这,许淳安冷哼了一声。 他刚准备教教这丫鬟什么是规矩,哪知道苏棠竟然跪下来以额触地。 许淳安眼神更冷了些,真以为乞怜他就会心软么?他最讨厌的便是在他面前耍弄心机的女子。 “爷,奴婢知道您不是那种贪恋床笫之欢的人——”苏棠察觉到气氛不对,抢在许淳安发作前说道。 许淳安盯着她,想看看她还能耍什么花招。 苏棠感觉世子的气势好似收了些,又说:“但是奴婢若是拒绝,也恐伤了老夫人的爱子之心。” “哦?那你说说打算怎么做?”许淳安听了这话来了点兴致。 苏棠低着头,眼睛转了转,眸光流转间已经有了主意。 “爷,奴婢就想晚上和您在床上待一会儿,什么都不做,这样也算完成了老夫人的交代。”说到这,她抬起了头,可怜兮兮地看着许淳安。 母亲对于子嗣一事有多重视,许淳安心里再清楚不过,不得不说这丫鬟的主意确实不错。 要是自己把她撵走了,等到明天母亲少不得要在他耳边唠叨,还不如让她上床来躺会儿再撵出去,就算没怀上,母亲也说不出什么来。 许淳安微微点头:“那便如此。” “多谢世子爷垂怜!”苏棠激动地说,今晚总算是能留下来了。 苏棠殷勤打来水,伺候着许淳安洗漱,然后帮他更衣,等许淳安上床之后,她就规规矩矩地从床尾爬进了里侧。 看来还是懂规矩的,见到苏棠没有凑上来献媚求欢。他满意地阖上眼,准备歇息。 哪知道,下一瞬,他的脸色就变 第7章按捺不住的世子 许淳安怎么也没想到刚才还老实躺在床上的苏棠竟然扭动了起来,像条毛虫一样,让床发出了嘎吱嘎吱的响声。 这、这简直荒唐! 许淳安哪里见过这个,一张俊脸浮现出羞恼的红。 就在他准备斥责这个不懂规矩的丫鬟时,苏棠嘴里发出了一声呻吟。 许淳安的呼吸瞬间屏住,到了嘴边的话都忘了。 接下来,不等他反应过来,苏棠一边扭着,一边握住了他的手,低头撅起嘴唇吻了上去,唇肉交接的声音配合着苏棠的呻吟,许淳安的眸色都变得深了些。 “放肆!”他抽回自己的手,声音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暗哑。 苏棠并不怕他,反而媚眼如丝地看着他,嘴里的话却一本正经。 “爷,奴婢这么做也是为了让老夫人放心,您且安心,奴婢绝不敢对您做什么逾矩的事。” 许淳安眨了下眼,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此时苏棠把床摇得更响了,声音也变得高亢了起来,仿佛两人战况正酣。 许淳安看着她卖力表演,将斥责的话化为了一声叹息。 母亲想抱孙想得都快魔怔了,还真有可能在锦心阁安插了耳目,若是今晚自己这边一点动静都没有,反而会让母亲担心。 这么说来,这丫鬟倒也不是故意邀宠,只是为了完成任务。 许淳安心头的怒意渐渐消散,紧接着热意却悄然来袭,他觉得浑身都变得燥热起来,单是看着苏棠就让他心头的欲望不受控制地疯长。 许淳安心中一凛:不对!他素来克制,怎会突然如此失态? 难道是母亲给他用了催情茶? 若是真喝了催情茶,这么忍着、含而不发反倒会更加伤身,许淳安无比纠结,但是欲火实在是难以控制,再看着在自己怀里扭动的苏棠,心一横:要不就放纵一回吧。 就这一回。 他伸出手臂搂住了苏棠,苏棠嘴角微微勾起,随即热情地侧过身,将一双红唇凑了过去。 柔软的唇瓣带着樱桃蜜茶的甜味,许淳安的喉结滚了滚,第一次亲吻主动亲吻起了苏棠。 他的动作笨拙,苏棠只能一点点引导着他,她手上的动作也没有停,不断在他身上点着火,让许淳安越发心痒起来。 简直就是个妖精! 许淳安看到苏棠含着媚意的眼睛,心里冒出了这个念头,同时又在暗暗提醒自己,等欲火下去之后,可不能再如此荒唐。 昨夜折腾了那么久,今天又继续折腾,身体损失的精气,要多久才能养回来? 苏棠可没给他机会继续想下去,一个翻身竟然压在了许淳安的身上,俯下身子贴在他的耳朵旁,咬着他的耳珠说:“奴婢不敢让世子操劳。” 她如海妖一般贪婪地占有着他...... 事毕,苏棠一脸满足,她迅速穿好了衣服,规规矩矩地站在地上说:“世子,奴婢告退。” 看着苏棠床上床下截然不同的面孔,让许淳安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她倒是舒爽了,然后把自己扔在这里,怎么感觉自己像是伺候她的? “咳!” 许淳安咳嗽了一声,“你今晚就在后边屋里歇息吧。” 这话让苏棠有些意外,旋即,她眼睛弯成月牙:“多谢世子爷体恤。” 若是能歇在锦心阁,不光老夫人那边能交代过去,家里人就算是上门来寻她,她对付他们也多了几分把握。 见她如此高兴,许淳安心里也舒服了不少,他仿若谪仙般清冷地看她一眼:“退下吧。” 苏棠乖乖离开,关门的一瞬间,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男人床上床下可真是两副面孔,哼! 刚才他明明也很舒服的,现在就这么冰冷对他,还好她也只把他当成完成任务的工具。 回到锦心阁后头的小耳房,苏棠看到小蝶正在帮她铺床。 小蝶羡慕地说:“苏姐姐,世子特意吩咐了,让奴婢给您准备床褥,世子对您可真好。” 苏棠没想到是许淳安吩咐了小蝶来帮忙,心里想着:他倒是还挺心细,这种小事还记挂在心上,自己也算是跟了个好主子。 既然如此,明天开始也该在白天里好好伺候他,说不定苏家人来找自己麻烦的时候,他能出手相助呢。 苏棠美滋滋地睡下,根本不知道韩氏在初荷院里气得一晚上没睡。 白天,她与许淳安闹了矛盾,在心腹嬷嬷的劝解下,特意让人准备了一桌酒菜想要缓和两人之间的关系。 按照常例,若是初荷院没有给锦心阁送晚饭,那么许淳安就会到初荷院用饭,哪知道许淳安喝了樱桃蜜茶,肚中不饿竟忘了晚饭的事。 长风本来想要去提醒,却发现屋里传来了暧昧的声音,世子的子嗣大事谁敢打扰,便没有通传。 韩氏在初荷院里左等右等,一直到夜深,饭都热了三回也没见到许淳安的身影,让人去打听了才知道世子已经歇下,她气得摔了筷子,那一桌酒席愣是一口没吃,便宜了下人。 到了第二天清早,韩氏又让人去锦心阁打探,想着将许淳安请到初荷院,好好规劝他一番。内宅要想和睦,万没有独宠一个低贱通房的道理。 哪知道许淳安昨夜没有睡好,天没亮就醒来在书房抄写起了清心经,等他抄得神清气爽后,推开窗想赏赏院中晨露时,却瞥见墙根下翠红对着他的卧房探头探脑。 一早上韩氏就派人在这里监视自己? 许淳安脸色沉了下来,初荷院一贯随着韩氏的安排,她还有什么不满?把手都伸到了锦心阁? 想到这,许淳安也来了脾气,本来想着早饭去初荷院吃,这一下,直接披上衣服去上了朝,跟韩氏连个照面都没打。 韩氏在房里等了半天,也没见到许淳安露面,气得眼圈都红了。 又派了人打听,才知世子一早就上朝去了,韩氏哪里还坐得住,不顾丛嬷嬷的阻拦,径直去了老夫人的院子。 刚进院门,就听到了里边的欢声笑语。 老夫人的声音传出来:“苏棠,你脑袋里怎么想出这样的巧宗儿,这薄荷桃糕形美味佳,连我这老人家都想多吃几口。” 韩氏没想到苏棠一早上就去讨好老夫人,气得手指发颤,不过一个通房丫鬟,早上不去给她请安,反倒跑这里来! 她心里还有她这个主母吗,还是说仗着世子的几分宠爱来向自己示 第8章颈间一抹红痕!少夫人要赶苏棠出府 这么想着,韩氏越发委屈了起来,还是心腹丛嬷嬷咳嗽了一声,才让她回过神来。 “小姐,您忘了出嫁前夫人是怎么教您的么?那些小妾、通房不过是主子取乐的玩意儿,哪能当真?先让世子新鲜几天,等过些日子找个由头,打发了就是。”丛嬷嬷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好了,快进去,别误了给老夫人请安的时辰。” 丛嬷嬷这句话让她一下子冷静了下来,是啊,她可是世子夫人,犯不着和一个通房置气,大不了找个理由将苏棠打发出去。 她又不是善妒的人,也给夫君纳了妾,若是夫君觉得不够,大不了给翠红开了脸送给夫君。 只是那人不能是苏棠。 这个苏棠一看就是狐媚子的模样,才被收房两天,就缠着夫君陪她两晚,若是时间长了,和夫君有了些感情,还指不定怎么狂上天呢。 韩氏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走了进去,老夫人昨夜因盼孙心切没睡踏实,今早起来还有些头疼,刚听下人来报说昨晚苏棠又侍寝了,还被世子留下歇到天亮,登时头疼就好了一半。 恰巧苏棠又送来了点心,薄荷桃糕的桃子形状看着就讨喜,咬一口上边是甜润桃泥,下边的两片叶儿掺了薄荷,吃起来清爽极了。 老夫人吃了一个后,头都不疼了,正拉着苏棠说笑,要不是时日太短,她都想着让府医来给苏棠诊脉,看看是不是已经怀上了。 见到韩氏进来,老夫人让她坐下,又拿起一块薄荷桃糕递过去,让她尝尝苏棠的手艺。 韩氏看着苏棠,眼中虽然带着笑,但是目光却让苏棠心里窜出一股子寒意。 只见她把桃糕拿在手上并没有入口,而是手指捏开,仿佛苏棠也像手里的桃糕一样被捏成两半。 “母亲,没想到这丫鬟还有这把手艺,儿媳娘家经营君香楼,不如让她跟着去学学,过后也好做点新鲜花样儿孝敬您。” 若是老夫人能点头,她现在就把人给送走,到了娘家的地盘,这贱人的生死就是她一句话的事了。 过去她说什么,老夫人从来没有驳回的,但是这一次老夫人却摇了摇头。 “不妥。苏棠如今是安儿的通房,算起来也是世子的人,哪能随意外出到酒楼里当学徒?韩氏,母亲知道你孝顺,只是中馈刚交到你手上,府里那么多事等着打理,这些小事,就别太放在心上了。” 老夫人的话音落下,韩氏的脸色都白了,老夫人竟为了一个低贱的通房,当众敲打她? 她强撑着笑意,福身行礼:“……儿媳知道了。是儿媳思虑不周。” 苏棠垂着眼,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庆幸,幸好自己抱住了老夫人这条大腿,并且成功侍寝了两晚,否则今天怕是真要被韩氏给撵出府去。 她抬起眼,微微扬起脖子,露出根本没有掩饰的红痕,这抹红让老夫人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她转头对韩氏说:“苏棠昨日给你递了鞋子,又连着两晚侍寝,安儿瞧着是真喜欢她。你这个做主母的,该赏她些东西;我也得添份心意。” 苏棠连忙起身屈膝,对着老夫人跪下:“这都是奴婢分内的事,哪当得起老夫人和夫人的赏赐?” 老夫人笑着摆摆手:“怎么当不起?只有多留安儿在你房里歇着,才能早点怀上孩子。等你真怀上了,我还有重赏!” 韩氏在一旁看着苏棠颈间的红痕,又听老夫人这话里话外都透着对苏棠的看重,强撑着说要给苏棠备赏赐,便匆匆出了门。 等她走后,老夫人脸上露出倦色,挥手让苏棠退下。 她靠在软榻上,揉着眉心对秦嬷嬷叹道:“我是不是给安儿选错了媳妇?不过一个通房,她就嫉妒成这副样子,哪有半点当家主母的气度?三年没身孕,我这个当婆婆的半句苛责都没有,她今天倒做出这副委屈模样,不知情的还以为我这个婆母亏待了她。” 秦嬷嬷宽慰道:“夫人您别气,少夫人年纪轻,哪里懂您这份为她打算的苦心?等苏棠真生下孩子,您把孩子抱给少夫人养,她自然就明白您是为了她好。” 老夫人点点头,又吩咐道:“去我库房找两样素净些的首饰给苏棠,也让人知道我护着她。” 苏棠回到锦心阁,没出一盏茶的工夫,秦嬷嬷就亲自把老夫人的赏赐送了来。 这两样首饰都是素金的,一看就有些分量,若是拿到金店去卖,怎么也能卖上几十两银子。 苏棠在心里筹划过:若是真能为世子生下子嗣,也许她能跟老夫人求个恩典,离开国公府,到谁也找不到的江南去生活。 这些金子,就是她将来安身立命的本钱,越看越让她欣喜。 “还劳累嬷嬷跑一趟,这让奴婢心里怎么过得去。”苏棠说着把做好的远山梨子饮给了秦嬷嬷。 “嬷嬷,这饮子清甜润口,奴婢也没什么能孝敬您的,就请嬷嬷喝点茶润润口。” 见她懂事,秦嬷嬷笑着点头接过,又对她叮嘱道:“老夫人给你首饰,也是让你安心,你把世子给伺候好了,将来有了子嗣,谁也不能抢走这份功劳。” “多谢嬷嬷提点。”苏棠笑着送走了秦嬷嬷。 苏棠看看时间,估摸着世子该下朝回来了,便去了茶炉房准备给他做点垫肚子的小馄饨,正巧小蝶买了鲜虾,苏棠见那虾子活泼极了,决定给世子准备虾泥馄饨。 一小碗里放着三五个透着虾肉粉的馄饨,许淳安一回来刚觉得肚子饿,就看到苏棠端来了这个。 他满意接过擦手的汗巾,擦干净手之后就几口吃完了一碗。 等他吃完,苏棠又给他了一杯薄荷茶,喝到肚子里,许淳安觉得今早的疲惫全都消散了。 “把这些给我装上,我送到母亲那里。”许淳安吩咐道。 苏棠笑眯眯说:“爷,老夫人那份奴婢已经准备好了。” 许淳安见她心里记挂着老夫人,点头道:“既然如此,你拎着食盒和我走一趟。” “是。”苏棠跟在许淳安身后,再次来到了老夫人的院子。 刚一进屋,她就见到了母亲王氏和妹妹苏荷。 这还是她重生之后第一次见到家人,苏棠浑身的鸡皮疙瘩都控制不住地冒了出来。 许淳安回过头,疑惑地看她一眼,苏棠才察觉到自己刚才走了神,连忙低头随他走了过 第9章离间!世子爷会信她吗? 苏棠的父母曾是国公夫人身边的脸的奴才,后来老夫人恩德,给苏家老小放了身契,母亲王氏就用这些年存下的银子外头置办的宅子,过上了使奴唤婢的生活,就连哥哥和妹妹也养得与其他公子小姐没什么区别。 只有她,在三岁那年被母亲亲手送进了国公府,她至今记得那天的场景。 母亲跪在地上:“主子仁慈,做奴婢的更不能忘本,就让棠儿继续在府里伺候主子。” 从那天起,苏棠就成了国公府最低贱的奴婢。 她从洒扫院子的粗活做起,冬天的冷水冻得她手指开裂,夏天的太阳晒得她脊背脱皮,每月那点微薄的月银,还被母亲按时来府里拿走,说是“补贴家用”。 而母亲每次来,总能借着看望女儿的由头,从老夫人那里讨些绸缎、点心或是银子,转头就拿回家里给哥哥妹妹用。 这些全是她在国公府日夜劳作、看人脸色换来的。可家里人不光半分不心疼,还明里暗里戳她脊梁骨。 哥哥嫌她“一身奴才气”,说和她走在一起丢了读书人的脸面;妹妹苏荷更是当着下人的面叫她“奴才秧子”,连家宴都不许她上桌,只许她站在廊下伺候。 唯有每年除夕主子赏了厚重的节礼,母亲才会勉强让她回趟家,美其名曰“送节礼”,实则是等着她把赏赐双手奉上。 明明是趴在她身上吸血的蛆虫,却一个个在她面前端着高不可攀的公子小姐架子。 上一世她最后惨死,也是拜这些“亲人”所赐。这一世,她再也不奢求那虚假的亲情。不光如此,她还要把他们欠她的,连本带利都拿回来! ...... 王氏坐在小杌子上,绘声绘色地学着府外的新鲜事儿把老夫人逗得嘴都合不拢,见到火候差不多了,她才试探着对老夫人说:“夫人,奴婢今日来是想向您求个恩典。” 老夫人素来宽厚,哪怕王氏早已脱了奴籍,也由着她三五不时来府里请安。 听她这么说,便笑着打趣:“哦?这次又看上府里什么好东西了?” 王氏看了眼拎着食盒进来的苏棠,她还不知道苏棠已经成了世子的通房,只当女儿还像从前那样听话,乖乖按她说的拒绝了老夫人的“抬举”。 毕竟这丫头从小就被她拿捏得死死的,哪敢对她的话阳奉阴违? 她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为女儿打算的模样:“是棠儿的事。她今年十六了,也到了说亲的年纪。奴婢想着,求您恩典放她出府,也好让她寻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妹妹苏荷也凑过来,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样子要去拉苏棠的手:“姐姐,娘都答应给你相看人家了呢!你快求求老夫人,让她老人家开恩放你出府吧” 前世妹妹也是这般说的,当时她还很感动,以为娘终于想起了自己,现在看根本是用这句话来堵住她的退路。 若是自己不随她们出府,执意要留下来,也会被人认为不安本分,主子根本不会让她近身伺候,说不定还会直接赶她出府。 当真是好算计! 苏棠眼中讽刺的光一闪而逝,她们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孝顺懂事的女儿在前世已经被磋磨死,这一世归来的,是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老夫人闻言皱起了眉毛,王看向苏棠的眼神带了几分审视。 王氏这话虽是为女儿打算,却隐隐透着苏棠早有二心的意思,既然都想着嫁人了,当初何必答应给安儿当通房? 苏棠脸带惶恐地跪下,眼眶瞬间红了:“老夫人明鉴!奴婢心里从来只有好好伺候主子的念头,半分乱七八糟的心思都不敢有!母亲和妹妹许是误会了,奴婢、奴婢从未想过要出府嫁人啊!” 老夫人没有说话,她看着苏棠像是要把她心里的想法看透。 王氏和苏荷也愣住了,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苏棠竟然把自己撇了个干净,这和之前说好的可不一样。 一时之间,屋子里静了下来。 许淳安看着跪在地上惊惶的小脸都有些发白的苏棠,皱眉打破了沉默。 “母亲,您尝尝这个。”他说着,将手里的食盒打开。 许淳安的语气带着几分随意,却恰好解了苏棠的围:“这是苏棠做的,儿子觉得不错,就想着给母亲也带一碗来尝尝。” 儿子的话让老夫人的心瞬间定了下来,她相信苏棠说的是真话,先不说她在府中一向老实,便是真有那个心思,能给安儿当通房,也比嫁给庄头、管事什么强了千百倍,傻子才会放着福不享去寻别的出路。 想到这,老夫人的目光从苏棠身上移开,拿起贝壳勺子,送了馄饨入口,虾肉的鲜、面皮的韧恰到好处地融合在一起,确实可口。 看来自己选苏棠给安儿当通房,没选错人。这丫头不光懂事,连吃食都能把安儿伺候得这么妥帖。 她放下勺子对王氏说:“可能你还不知道,苏棠现如今已经是安儿的通房,那些话以后不要再提了。” 秦嬷嬷适时递过锦帕,老夫人擦了擦嘴角,又放缓了语气:“你也别担心女儿。进了安儿的房,就是国公府的人,府里自然不会亏待她。” 这话像颗炸雷,让王氏和苏荷的脸都变了颜色。 苏荷看着姐姐,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她刚想开口质问,就被王氏拉了下袖子。 看到娘亲递给自己的眼色,苏荷咬了咬唇,硬生生把话咽回去,跟着和王氏一起跪下谢恩,就算两人再不满,也不敢在老夫人面前造次。 老夫人笑道:“好啦,知道你心疼女儿,你们都下去说点体己话吧。” “是。”苏棠与王氏、苏荷一同告退,三人走到外头的九曲游廊上。 苏棠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王氏和苏荷,她的眼神不像在老夫人房里那般惶恐与恭顺,而是多了几分让人看不透心思的疏离。 “姐姐,你见了娘都不问安,是在怪娘来晚了吗?”苏荷看着姐姐头上戴的赤金蜻蜓,不甘心地说了 第10章世子爷霸气护苏棠 王氏听了这话,心疼地把苏荷搂在了怀里。 “我的儿,我知道你心疼娘,不像你姐姐,就是个嘴硬心冷的,只顾着自己痛快去当了通房,也不为你的亲事想想,偏你还在家里还记挂着她,让娘特意进府探望。” 王氏看着苏棠冷了脸:“一会儿你就进去跟老夫人告罪,说你不愿当这个通房,否则别怪我动家法!” 苏棠冷眼瞧着她,她知道王氏嘴里的家法是什么,更知道那家法只针对她一个人。 除她之外,家里其他人都没被打过,偏偏每次打完她,王氏都会给她一块糖,然后手捻着佛珠说:“娘也是为你好。你在国公府伺候人,行差踏错就是掉脑袋的事,只有打疼了你,你才能长记性。” 这一次,她不怕王氏的家法,更不想要那块虚伪的糖,现在她抱上了两条大腿,王氏也管不到世子爷的房里。 苏棠轻轻摇了摇头:“这可由不得我。母亲若是真不想让我当这通房,自该亲自去跟老夫人说。我哪有娘这么大的面子,能让老夫人听我的安排?” 软软的一句话,却堵得王氏哑口无言。 她攥着手里的檀木佛珠,嘴里念着“阿弥陀佛”,尤是这样,还觉得心口堵了一股子闷气,到底不是亲生的,怎么养都白眼狼! 苏荷站在一旁,看着姐姐平静却带着疏离的侧脸,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总觉得姐姐好像和之前有什么不同了,难道说姐姐开窍了?知道巴结世子能捞好处,所以才不肯听娘的话去嫁给李老爷? 那可不行,当初李家可是和娘说定了,只要苏棠嫁过去当填房,就给一百两银子的彩礼! 那钱足够她买两身时兴的苏绣衣裳,再添一对金镯子了。若是苏棠真当了世子的通房,这一百两银子岂不是泡汤了? 她连忙上前拉住苏棠的袖子,眼眶红红的,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姐姐,妹妹怎么也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你当了通房,让娘怎么跟张大哥交代啊?” 听到张大哥三个字,苏棠不觉有些恍惚,这是她上辈子真真正正喜欢过的人,也是伤她最深的那个人。 以至于她一直把张秀才埋葬在记忆最深处,像块腐烂的疮疤,连碰都不敢碰,没想到今天会被苏荷轻易掀开。 苏棠的声音不免提高了些:“妹妹,我与张大哥并无私情,倒是你,若是喜欢他就让他上门提亲好了,省得天天偷偷摸摸在一起,被人瞧见了说闲话。” 这话让苏荷瞬间红了眼,自己与张大哥的事一向瞒着姐姐,她怎么会知道? “混账!”没等苏荷开口辩解,王氏已经一巴掌打在了苏棠的脸上。 “你就这么想毁了你妹妹的名声吗?别忘了!当年若不是你妹妹救你,你早就死了!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生!” 王氏捻着手里佛珠,想要平复心中的怒气。 “苏棠,你一向嫉妒你妹妹,但是这件事你做得过了!我打你,是为了你好,你如今是世子的通房,最要不得的就是嫉妒之心,若是被主子知道了,有你好果子吃!” 她顿了顿,眼神凌厉地扫过苏棠红肿的脸颊:“现在,跪下来给你妹妹道歉。你妹妹心善,不会跟你计较的。” 苏棠冷眼瞧着她,正准备将这巴掌还回去,可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游廊拐角处,那抹天青色锦袍的衣角一闪而过,她瞬间改了主意。 她迅速收回手,捂住刚刚被打过的脸颊,眼眶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咬着唇不让它掉下来。 那副含冤忍泪、楚楚可怜的模样,像极了被欺负的小兽。 “娘,我知道错了……”她声音带着哽咽,“我不该把妹妹和张秀才的事说出口,是我嘴笨,惹妹妹生气了。我给妹妹道歉,我给她下跪……” 说着,她作势就要往地上跪。 “够了!” 一声冷喝突然传来,许淳安脸上却带着几分寒意,几步走到苏棠身边,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将她拉到自己身后。 “本世子的通房,还轮不到外人来教训。” 王氏被他的气势吓得一哆嗦,想要解释,哪知道许淳安连个眼神都没有给她。 反倒是苏棠委屈巴巴地说:“爷,都怪奴婢今天惹母亲生气了,您之前给苏家准备的那些绸缎和银子,娘是不是不肯收了?要不我再去求求娘,让她别跟我一般见识……” 王氏听了眉心一跳,突然有种不妙的感觉,还没等她说什么,就听许淳安说:“这些东西还给她们做甚?” 他转头看向苏棠,语气缓和了些:“既然她们不把你当家人,那些礼物你就自己收着,存在你的私库里。往后你是国公府的人,不必再看她们的脸色。” “多谢爷,奴婢听您的。”苏棠吸了吸泛红的鼻子,垂着眼跟在世子身后往回走,没人注意到她唇角微微勾起。 真好啊。这还是她第一次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银子。往后她可以用这笔钱,好好为自己筹划一条后路了。 不必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再被当成棋子摆布。 等苏棠的身影消失在游廊尽头,苏荷才气得直跺脚,声音里带着哭腔:“娘!你看看姐姐!她现在当了通房,心里就一点都不顾着家里了!那些绸缎银子,本来该是我的!” 王氏警惕地往左右扫了一眼,见没人注意,才一把拉住苏荷,压低声音呵斥:“小声点!这里是国公府,别让人听见!有什么话,咱们回家再说!” 母女俩正准备快步离开,身后突然传来翠红的声音:“两位且留步。” 王氏站住了脚,她认得这是世子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但是她们素来没有什么来往,今儿特地来找她是为了什么? 但是翠红喊她,她又不敢不去,只得往前走了几步,来到翠红的身边。 翠红笑眯眯地问:“刚才无意间路过,听说苏棠之前有个相好的?” 苏荷与王氏对视一眼,两人与翠红一起走到了假山后头,根本没有注意小蝶提着食盒从远处走过 第11章这是在...邀宠? “苏姐姐!”小蝶提着食盒,一路小跑着冲进锦心阁,“我刚才在假山那儿看到翠红姐姐了!她把你娘和你妹妹叫去说话呢,不知道说了什么。” 苏棠正在准备晚上的吃食,闻言抬头笑了笑,指了指桌上温着的白瓷碗:“谢谢你特意回来告诉我。我给你留了碗鲜虾小馄饨,还是热的,快吃吧。” 小蝶眼睛一亮,放下食盒就端起碗把小馄饨往嘴里送,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说:“苏姐姐你真好!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奴婢。” 过去,她一个人守着茶炉,初荷院总想不起她的饭,只能自己胡乱做碗面条对付一口,现在苏棠来了,什么好吃的都有她一份,她吃的小脸都圆了,苏姐姐可真好,所以她可不不能让翠红来害苏姐姐。 小蝶想了想,又小声说:“苏姐姐,你可得小心翠红,奴婢看她那样子像是憋着坏呢。” 苏棠揉了揉小蝶的头发,笑着说:“我知道,放心,不会有事的。” 她看着小蝶,心里想着:自己在国公府也没什么贴心人,尤其是在家生子中,不少人都跟王氏交好,一旦自己想做点什么,很容易被她们告诉给王氏。 小蝶是外头买来的,没有根基,在家生子里一直受排挤,十三岁了还只是个粗使丫鬟,连三等都没升上去。若是自己能把她留在身边很多事就好办多了。 想到这,苏棠看着小蝶道:“对了小蝶,我如今是世子的通房,按规矩身边也能配个粗使小丫鬟伺候。你性子实诚,又跟我合得来,愿意跟着我吗?” 若是小蝶愿意跟着她,她也许能求求老夫人给小蝶升个三等,不过这话她没跟小蝶提,总不好事情没办成就给人画饼,总要小蝶心甘情愿跟着自己才好。 小蝶听了苏棠的话,眼睛一亮:“奴婢愿意!” “你可想好了?我只是个通房,不是正经主子,跟着我未必有什么体面,说不定还会受些闲气。” 小蝶摇摇头:“苏姐姐人好,奴婢愿意跟着您,就算没有体面,能吃饱我也愿意!” 她说着就跪下来给苏棠磕个头,苏棠赶紧把她扶起来说:“八字还没一撇呢,这事儿等我和世子说了才行。” 正说着,长风掀帘走了进来。他一进门,眼睛就不自觉地往茶炉上瞟。 苏棠知道他是来找吃的,笑着指了指灶台边温着的瓦罐:“长风,我刚做了鲜虾小馄饨,还热着,你也来一碗?” 长风有些扭捏,苏棠知道他不好意思,亲手端碗塞到他手中,长风咽了口口水,没再拒绝,大口吃了起来。 “苏姑娘,以后你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吩咐!”吃了苏棠的小馄饨,长风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苏棠等的就是这句话,她压低声音说:“我还真有件事想麻烦你。” 长风好奇地问:“什么事?” 苏棠说:“我刚当了通房,按规矩总该回趟家报个信,想麻烦你帮我跟管事房要辆马车。” 与其等她们准备好了来害自己,倒不如她来掌握主动权。 长风一听就明白了,咧嘴笑道:“苏姑娘这是要风风光光回娘家啊!这事儿简单,赶明儿我亲自赶车送你回去!保证让你娘家人都知道,咱们世子爷多看重你!” “那感情好,等回头我请你吃酒。”苏棠笑盈盈地说。 长风这才想起来还有正事,他连忙说:“对了,爷说想喝樱桃蜜茶。” 苏棠应道:“正熬着呢,我一会儿就给爷送去。” 一炷香后,苏棠带着一小壶樱桃蜜茶去了许淳安的书房,今天有求于人,她还特意准备了一个食盒。 书房内,许淳安正伏案写奏折,墨笔悬在宣纸上,时不时停下笔皱眉思索,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突然,一股清甜的果香气飘了进来,吹散了他眉宇间的疲惫。 他放下笔,抬眼看向门口。 “奴婢见过世子爷。”苏棠走进来规矩行礼。 “放着吧。”许淳安点了下头。 苏棠起身走到桌边,先是给他倒了一小杯蜜茶,然后又打开了食盒。 许淳安刚想说自己不饿,不用送什么吃的,下一秒,他皱紧的眉头都松开了。 苏棠给自己送的竟不是吃食,而是两个精巧的看盘。 在京城勋贵人家中,摆看盘赏玩是近来的风雅事,以鲜果时蔬为骨,衬以鲜花枝叶,堆叠出山水亭台的景致,虽只是方寸间的小玩意儿,却最见侍仆的巧思。 就像眼前这盘,用金黄的佛手柑对半剖开,摆出层叠的远山轮廓,青柠切片铺作云雾缭绕的山腰,边角点缀着几朵含苞的茉莉,清洌的果香混着花香悠悠散开,竟真有几分“悠然见南山”的意境。 许淳安看向苏棠,没想到这丫鬟还有这个本事。 巴巴的送看盘过来,莫不是想讨好自己,盼着今晚再能侍寝? 他不禁想起昨晚苏棠在床上是怎么缠着自己的,还非说避火图的一个姿势更容易让女人受孕,最后竟然不知廉耻地说什么“站着也行”。 那副妖精模样让他好不容易才忍住了再要她一次的念头,若是今天再让她得逞了,还不知道以后她得放肆成什么样子。 许淳安光是想想,喉结就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口干舌燥,连忙端起桌上的樱桃蜜茶,猛灌了一大口。 清甜的茶汤滑过喉咙,才勉强把那股升腾的欲望压下去几分。 他轻咳一声,正准备拒绝她的服侍,就见老夫人带着秦嬷嬷气冲冲地走了进来。 “安儿!”老夫人一拍书桌,她气愤地说:“你看看今天那贱人有多嚣张!抱着她那刚满月的孙子来我面前晃,还说什么‘这孩子也是您的亲孙儿,将来国公府的爵位,他也有份继承’!” 老夫人嘴里的“贱人”,是国公爷在世时纳的妾室孙氏。两人斗了一辈子,从争国公爷的宠爱,到争管家权,再到国公爷去世后,争斗的焦点彻底落在了“子嗣”上。 孙姨娘的儿子去年刚添了个大胖小子,而他成婚三年,韩氏连同妾室都毫无所出。 不用想也知道,今天母亲定是被孙氏明里暗里地嘲讽了一番。 “母亲息怒,孙姨娘不过是逞口舌之快,您犯不着跟她置气。” 老夫人却指着他的鼻子数落:“我能不气吗?她都抱上孙子了,你呢?成婚三年连个蛋都没下!我告诉你,苏棠是个有福气的,我让人算过,她肯定能给你怀上,今天晚上必须让她服侍你!” 又侍寝? 连着三天? 许淳安猛地转头看向了苏 第12章一夜两次 见儿子看苏棠,老夫人脸上终于带出些笑模样,她就说儿子是喜欢这丫鬟的,要不是顾忌着儿媳的面子,她都想现在就给苏棠提拔成妾室。 老夫人和颜悦色地说:“苏棠,这几日伺候世子辛苦了,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苏棠没想到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见老夫人提起这事,连忙跪下来:“老夫人,奴婢有一个请求。” 许淳安朝她看去,心里暗忖:这奴婢一贯最会邀宠,母亲刚给了她侍寝的机会,莫不是要请求独宠一月? 自己因她连着三晚要行房,再加上韩氏与两个妾室,一月近十日都不得歇,可不能助长她这贪心的习惯。 苏棠却抬头对老夫人说:“老夫人,奴婢想要茶水房的粗使丫鬟小蝶。” “果然是人老了,倒忘了这茬。”老夫人拍了拍额头,笑着说,“你如今是世子的通房,身边确实该有个小丫鬟伺候。既然你喜欢小蝶,那是她的福气,往后就让她跟着你吧。” “多谢老夫人!”苏棠感激地磕了个头,又补充道,“正好小蝶在茶炉房当粗使,奴婢带着她,能一起在茶房给爷做点心。” 许淳安在一旁听着,起初听见苏棠要使唤丫头,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别扭;待听到她要丫鬟是为了给自己做点心,那点别扭又散了。 暗自想着:还算懂规矩,没提什么过分要求。 老夫人见苏棠如此体贴儿子,笑着摆摆手:“谢什么倒在其次,最重要的是晚上把世子伺候好。我看天色也不早了,你们早点洗漱,准备就寝吧。” 话音刚落,她便扶着秦嬷嬷起身离开锦心阁。 苏棠跪在地上恭送,许淳安却忍不住瞥了眼窗外,日头还挂在西边,不过刚到未时,这就叫“天色不早”? 他本想开口说几句“养生之道贵在有度”,可一看母亲那副恨不能立刻把他按到床上的架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轻咳一声,权当默认。 等到老夫人走后,屋里只剩下苏棠与许淳安两人,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尴尬。 苏棠偷偷瞥了眼窗外依旧明亮的日头,小声问道:“爷,现在天色还早,您……要准备就寝吗?” 许淳安瞪了她一眼,呵斥道:“小小年纪不学好,竟想着白日宣淫的事!” 苏棠心里偷偷骂着:你自己不愿意,不敢和老夫人说,就拿她撒气?切! 不过她转念一想,许淳安这副恼羞成怒的样子,倒像是默认了今晚要留她留宿。 这是好事。 可连续三晚侍寝,实在太招风头了。 她光是想想之后要面对韩氏与另外两位妾室的眼神,就忍不住头疼。 但是头疼归头疼,苏棠还是清楚眼下最重要的是讨好世子、抱牢这条大腿。 见许淳安没再继续训斥,她便柔声问道:“爷想吃点什么?奴婢去茶炉房给您做。” 许淳安摆了下手:“不必麻烦了,今天晚上我在初荷院用膳。” 虽说对韩氏的某些作为心存不满,但她总归是自己的正妻,今晚该陪她用顿晚膳才是。 “是。”苏棠点点头,没再劝说,默默退了下去。等走出书房大门,她脸上才露出一抹轻松的笑,终于能好好休息休息了。 回到茶炉房,苏棠就把老夫人同意小蝶给自己当丫鬟的好消息告诉了她,小蝶没想到此事都惊动了老夫人,越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主子,恭敬跪在地上给苏棠磕了头。 苏棠让她起身,想了想说:“正巧世子今晚不在锦心阁用膳,咱们可以小小庆祝下。” 她笑了笑:“今早我见长风拎了两只鸽子回来,晚上咱们炖个鸽子汤。” 见苏棠要下厨,小蝶高兴坏了,连忙手脚麻利地帮她做准备。 到了晚饭时分,两人备了几样清爽小菜:一份鸽子汤、一盘虾油拌小黄瓜,还有一碟油煎小河虾。 刚要动筷,门突然被推开,长风探进头来:“苏姑娘!你这儿备了饭没?” 苏棠愣了下:“是给爷准备吃的吗?” 长风有些气恼地点头:“是啊!爷在夫人那里生了一肚子气,饭都没吃就回来了。你这儿有什么现成的,赶紧给爷备上。” 这几日苏棠有好吃的总想着他,长风便特意多说了一句。 苏棠连忙把桌上还没动筷的小菜和鸽子汤装进食盒,拎着跟长风一起去了书房。 许淳安见苏棠摆了一桌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容色少霁,端坐在书案前将那碗温热的鸽子汤慢慢饮尽。 汤尽碗空,他才朝苏棠轻轻一点头,示意可以收拾了。 他原是想陪韩氏用膳的。 可韩氏一开口,就是什么灭妻者败家之相,宠妾者乱纲之始,要他把苏棠这样的祸头子给撵出府去。 他知道韩氏有些敏感了,安慰了她一句,可她还不知进退,竟泪眼婆娑数落起自己来。 许淳安本就是依照规矩才勉强过来陪韩氏的,见她如此不识趣,当下拂袖离开了初荷苑。 还没走出多远,就听到瓷盘被韩氏的袖子扫到地上的声响。 饭没吃成,还惹了一肚子气,许淳安带着怒气回到锦心阁。 刚进书房,他就闻到一股子香味。 让苏棠给自己送了饭,吃了几口,鲜爽的滋味就让他心中的怒气全都消散了。 此时,苏棠窥着他的脸色,让小蝶将桌上的碗碟收拾干净,自己则拧了毛巾,端着温水为许淳安擦手擦脸。 擦着擦着,指尖带着温热的潮气蹭过他的唇,不知怎么就从书桌缠到了床榻上。 一番情浓意乱后,屋子里只剩许淳安粗重的喘息:“你回去歇着吧。” 哼,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 苏棠眼尾还沾着未褪的红,偷偷剜他一眼,今晚偏不依他。 她指尖勾住许淳安的大手,软乎乎的指腹在他掌心轻轻挠了两下,吐息带着暖香飘在他耳边。 “爷,明儿就是妾身小日子该来的时候了……不如今晚再努努力?要是真能怀上,往后您也能好好歇歇了。” 见苏棠又缠上来,许淳安眉梢原本压着点不耐,可听清她那话,心口莫名有些意动。 若是真能怀上……母亲和韩氏那边的压力约莫就能轻上许多了。 他望着身侧眼尾泛红、还带着点娇憨期盼的苏棠,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她方才挠过的掌心。 心里暗忖:罢了,今晚便勉为其难,再顺着她一次吧。 大床又一次摇曳起来,听到男人的闷哼声,苏棠调皮地亲吻在他的喉结上,手里拿着一缕黑发在他的胸口划起了圈圈,看来今天晚上他的体力不错,说不定还能再来一 第13章大哥生辰 “爷,奴婢之前看避火图发现还有一种新姿势。”苏棠吐气如兰地在许淳安耳边说道。 本来许淳安都准备休息了,哪知道苏棠软绵绵的身子再一次缠了上来,而动作比之前还要大胆。 “不得无礼!” “放肆!” 许淳安的俊脸都红了起来,这苏棠简直不知羞,怎么可以做出这样的动作! 他一贯清冷的声音也变得暗哑了起来,两只大手直接摁出了苏棠正在作怪的腰肢。 “刚才已经让你伺候过了,不可坏了规矩!”许淳安察觉到苏棠的想法,声音里都带着抗拒。 可是苏棠哪会让他如愿,缠着他根本不放,许淳安无奈之下,只好伸手把她给推开。 自己下了床,点燃了一柱清心香。 许淳安皱眉看着她,心想着:苏棠可能是年纪小,对于养生之道根本就不懂。 他耐心教道:“乐而有节,则和平寿考,两次入房则精耗肾伤,今日到此为止!” 苏棠委委屈屈地又贴了上去:“奴婢可不懂这些,只知道阴阳调和才对身体好呢。” “您就让奴婢吃口嘛~~~” 不可描述的声音传出来,许淳安猛地抽了一口气,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奴婢会放肆到如此地步。 被苏棠这么撩拨着,许淳安连脖颈都是红的,身体更是在克制地微微颤抖,他想推开她,却让她一下子钻入怀中。 温香软玉在怀,就连清心香都没法抚平他心中的那股躁意,而苏棠更是不给他“清心”的机会,小手在不停地作乱,动作一次比一次撩人,让许淳安又发出了几声抽气声。 她的嘴也没有闲着,嘟嘟囔囔又温温软软地说:“爷,奴婢这也是为了完成老夫人交给的任务,等今日过了,妾身给您熬补生汤,肯定不会让您亏损的,就求您再疼爱奴婢一次吧?” 被她这么撩拨着,哪怕是清冷如许淳安也没法无动于衷。 他把苏棠抱上了床,哑声道:“今晚最后一次,而且以后也不可再如此无状。” “嗯,奴婢都听爷的。”苏棠躺在床上乖巧无比。 但是把人哄上了床,可就由不得许淳安了,这一夜的荒唐都有些颠覆了他的想象,哪怕是他默念清心经也都无济于事,到最后他索性摆烂了起来! 到了第二日早上,许淳安醒来时,苏棠一脸乖巧地捧着铜盆来为他洗漱,那规规矩矩的模样让许淳安不禁吸了一口冷气,这丫鬟床上床下完全不同,真是个妖孽。 他决定不管母亲怎么说,今晚他都要留在翰林院不回来了。 “爷,奴婢大哥今日生辰,奴婢想回家一趟,明日再回府。”苏棠蹲下身子一本正经地对许淳安说。 见苏棠晚上不在,许淳安心里莫名松了口气,但心里又有些暗恼,自己竟然怕一个女人? 他板着脸,沉默半晌,直到苏棠心中有些忐忑,才点头答应。 长风站在一旁,惊讶地看着两人,心说:世子爷一贯端方有礼,怎会欺负苏姑娘?等有机会还是要劝劝世子爷,苏姑娘人真的挺好的。 苏棠见许淳安点头应了,脸上霎时漾开笑来,那笑意像春雪乍融,清润又明亮,叫人眼里再容不下旁的东西。 许淳安却皱了皱眉:不过是回趟家,就高兴成这样?他分明记得上次她家里人还磋磨过她,这女人真是傻得紧。 苏棠不知道许淳安这么想自己,谢过他之后,就去了茶炉房,让小蝶准备了今日给世子和老夫人的茶点后,长风就来告诉她,说是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就在这时,二门那边的婆子来了,说王氏请她回家参加大哥苏明的生辰宴席。 长风一听,对苏棠说:“苏姑娘,这还真是巧了,不如我亲自送你回去?” 既然苏姑娘想要人前显贵,他就帮她一把,吃了苏姑娘这么多好东西,长风正愁没机会回报,反正去一趟也耽误不了多少时辰。 “长风,多谢你!”苏棠听出了长风话里维护她的意思,感激地对长风道谢。 她又回去把准备好的生辰礼拿上,这才上了马车,由长风一路赶车去了苏家。 苏家住的地方离国公府不算远,但凡被老夫人放了身契的家奴,大多会选在这一带置宅。 所以,长风的马车刚到巷子口,就被邻里认了出来,忙不迭地往苏家报信。 王氏正忙着给儿子苏明备宴席,听说竟是长风亲自赶车送苏棠回来,脸色顿时沉了下来。 苏荷更是嫉妒地咬紧嘴唇,小声:“娘,姐姐才当几天通房,就张狂成这副模样?不知情的,还当她是世子爷的贵妾呢!这次您可得好好教教她规矩,不然连老夫人都得觉得咱们苏家尽出这般没分寸的人。” 王氏说:“荷儿说得对,她要是有你半分懂事就好了。” 娘俩说着话,马车已经在家门口停了下来,苏棠从车上下来,家里却连一个迎接的人都没有。 长风皱了下眉刚好喊人,苏棠却朝他温婉道谢:“长风,谢谢你送我,我这就进去了。” 见苏棠这么说,长风只能任由她进去,心想着:没想到苏姑娘在家里竟然这般被人忽视,原先也就算了,现在他们这么对苏姑娘就是落了世子的脸面,等会儿他可得将此事告知世子爷才行。 苏棠不知长风的心思,提着四样礼盒进了宅子。 礼盒原本装的是她费了好大心思寻来的湖笔与徽砚,前世她拿这些给大哥贺生辰,却被他当着众人的面落了脸面,说她一个奴婢懂什么读书人用的物什,简直辱没斯文,直到她跪下来求,大哥才肯勉强收下。 重活一世,她早把这些换成了随便装的瓜果点心,再不会把一片真心拿去喂狗。 之所以她今日肯来,一是想看看王氏母女又要耍什么花样,二是特意来看大哥的笑话。 她记得分明,前世大哥这场生辰宴上,可是出了桩叫人当做谈资的“趣事”,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出手相救 第14章浮光摇曳 “姐姐,我们等了你好久,你怎么才来。”苏荷见到苏棠来了,当着众人的面冒出一句。 众人都知道苏棠已经做了世子爷的通房,这才几日,竟连回家都要三请四请? 见不少人开始窃窃私语,苏荷脸上不由得露出得意的笑。 她要的就是这效果,就得让旁人知道姐姐到底是个什么性子! 换作往常,姐姐早该红着眼来求自己原谅了吧? 哪料苏棠却眼神淡淡,像能一眼看穿她那点小心思。 待看清苏棠的打扮,苏荷顾不上琢磨她态度的变化,眼珠子霎时红了起来。 苏棠身上穿的竟是南光锦?! 前些日子小姐妹得了块边角料都在她跟前炫耀了好几天,这才几日功夫,苏棠竟能穿上这么金贵的料子! 再抬头看,苏棠鬓边别着两支金簪,耳上坠着一对赤金耳环,虽做工不算多精巧,那分量却沉甸甸的,晃得她眼睛发疼。 苏荷恨不能立刻把这些东西都薅下来,若是能归了自己,明日送到银楼去,足够打一套体面头面了! 想到这儿,她朝王氏递去一眼,王氏也早瞧见大女儿这通身贵气的装扮,指节不知不觉捏得死紧。 这小贱人惯是会勾引男人,才几日的功夫,竟然就混上了这种好东西,她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王氏气得胸口发闷,刚要开口教训,苏棠却先退后一步,语气淡淡:“今日来之前要准备世子和老夫人的茶点,所以耽搁了些,想来母亲和大哥不会怪罪我吧?” 这小贱人真是牙尖嘴利!若是自己敢怪她,岂不是明着说苏家比国公府还重要? 她这是故意把苏家往风口浪尖上推! 王氏气得肚子鼓鼓,但又不敢发作,只能强扯着嘴角,挤出点笑来。 “苏棠说的是,国公府的事自然最要紧。既然回来了,就赶紧去后屋帮忙吧。” 说着,目光贪婪地在苏棠的衣饰上扫了又扫,又补了句,“把这身衣服首饰换了,不然干活也不方便。” 苏荷脸上也露出笑,伸手想去挽住苏棠的胳膊,只要去了后头,这些东西可就是她的了! 苏棠佯作不知,跟着苏荷往后院走去,王氏见了,这才满意地转回去招呼客人,心里暗忖:到底是个好拿捏的,哪敢真忤逆自己。 来到后院,苏荷伸手就要去拔苏棠头上的发簪,苏棠侧头躲过,笑眯眯地说:“妹妹太心急了,都是来后厨帮忙,我看你穿着这身衣服也该换换了。” “我怎么能和你一样!”苏荷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苏棠是想让她也做粗活,顿时拔高了声音,“这都是下人才干的活!苏棠,你竟敢这般欺辱我?我这就去告诉娘,让她对你动家法!” “所以,你觉得我就该动手伺候你?你算个什么东西?”苏棠忽然凑近,贴在苏荷耳边轻轻说。 苏荷被这句话气得浑身打颤。 苏棠疯了,竟然敢这么对她说话! 她知道自己抢不过苏棠,便不敢动手,气冲冲回到前院,凑到王氏耳边说了一通。 王氏没想到苏棠竟敢不听话,脸色沉了沉,看来得好好教训这丫头一顿。 她拍了拍苏荷的手,压着声音说:“今天是你大哥生辰,先忍忍,等会儿有她好受的。” 苏荷想起王氏之前跟她说的事,勉强点了头,语气带着委屈:“娘,本来女儿不想这么做的。可姐姐分明不把咱们当家人了。” “是啊,这次得好好给她个教训。”王氏叹了口气,“荷儿,娘知道你心善,可这次是她自找的,怪不得咱们。” 话没说完,就被苏老爷喊去招呼客人。苏大自从赎了身,便学着旁人使奴唤婢,邻里也改口叫他“苏老爷”。 这会儿他被众人围着恭维,满面红光,见王氏过来,低声问:“明儿怎的还没回来?生辰宴都要开了。” “许是温书太入神,忘了时辰吧,我刚打发小厮去催了。”王氏说这话时特意拔高了声音,腰杆也跟着挺得笔直。 果然,周围的客人忙接话:“都是小事,可不能催扰苏少爷温书,耽误了学业可了不得!” 接着便你一言我一语夸起苏明来——“苏少爷真是文曲星下凡,年纪轻轻就中了秀才!”“这次乡试必定高中举人!”“将来发达了,您等着当诰命夫人吧!” 这些好话像不要钱似的往王氏耳朵里钻,逗得她脸上的笑纹都堆成了花。 苏棠听着这些话,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苏明那秀才功名怎么来的,他们难道忘了?真当他是块读书的料? 分明是她跪着求了老夫人,才把被先生骂作“榆木脑袋”的苏明塞进国公府学堂;后来又把自己攒的赏银全拿出来上下打点,好不容易买来了往年的考题;临到院试前,她又哭着求夫子给苏明押题,苏明这才勉勉强强蹭上了榜尾。 可摆庆功宴那天,苏家开了流水席,却没给她留一个位置。她和下人们在后厨忙了整整一天,等宴席散了,才啃了两口残羹冷炙,只换来王氏一个敷衍的笑脸。 偏王氏还逼着她:“往后不许在外头提半个字!要是让人知道苏明靠女人才能中秀才,将来还怎么做官?” 再后来,所有人都把苏明考中秀才的功劳归结于他“聪明能干”,连苏明自己也信了这套说辞,在家中越发瞧不上她,就连她回家都得走下人专用的角门。 若是没有重生,这次乡试她还会拼尽一切帮苏明,哪怕他从不拿正眼瞧自己,她也总盼着大哥能有出息。 她记得前世是自己偶然救了位小公子,才换来一个机会,让苏明后来平步青云。 可这一次,没了她的帮衬,她倒要看看苏明能不能考中,说不定,他连进考场的机会都没有。 毕竟前世,苏明就是在生辰这天被人打断了腿。这一次,没了她求来的黑玉断续膏,大哥会不会变成个瘸子? 苏棠想得入神,完全没有注意到王氏和苏荷朝着自己走过 第15章表白:日月可鉴 王氏看着站在院中的苏棠,正午的阳光从头顶倾泻而下,将她周身镀上一层暖金,竟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般。 苏棠生得本就极好,打小一双桃花眼便潋滟多情,看人时自带三分媚意;肌肤胜雪,乌发如云,往那儿一站,把苏荷衬得像个上不得台面的烧火丫鬟。 王氏原本还盼着她在国公府磋磨几年,能把这份张扬的美磨平些,哪料她长开之后,反倒越发媚骨天成,那股子勾人的韵致,竟比从前更甚了。 王氏心里堵得慌,忍不住重重咳了两声。 苏棠这才回过神,王氏立刻板起脸教训:“苏家的女儿,行为举止要端庄有度!你看看你这模样,妖妖娆娆的像什么话?还不赶紧把这身衣服首饰换了!” 苏棠唇角一弯:“母亲这话可说差了。我是苏家女儿,这做派本就是母亲教的。要是我这样算妖娆,那苏荷妹妹穿成这样,岂不是在招蜂引蝶?” 她话音刚落,苏荷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身绣着粉蝶的艳色衣裙,再一对比苏棠身上贵气又低调的南光锦,不禁又气又急。 王氏听了这话,脸色也跟着沉了三分,看来真是小瞧了这小贱人,不过当了几天通房,就敢跟自己顶嘴? 今日若不压下她的气焰,往后她哪里还会把苏家放在眼里? 既如此,就别怪她心狠! 王氏刚要发作,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喧闹,苏老爷又在喊人。 她只得暂时压下火气往前院走,临走时特意朝苏荷使了个眼色,提点道:“待会儿,别忘了带你姐姐去后巷看桃花。” 苏荷会意,忙不迭点头应下。 苏棠看着苏荷那副按捺不住的模样,心里冷笑:后巷?算算时辰,长风该来接她回府了。 此时的长风正给许淳安研墨,见他动作停了,许淳安抬眼扫他一眼,面沉如水:“有话就说,吞吞吐吐成何体统。” 长风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知道世子爷虽规矩森严,实则面冷心热,尤其对府里人极是护短。 当下便把今日送苏棠回家时,在巷口瞧见的邻里议论、以及苏家人那副阴阳怪气的模样,一五一十全说了出来。 许淳安沉默半晌,就在长风以为这事没下文、准备自己去给苏棠撑腰时,他忽然开口:“备车。” 长风偷偷笑了下,他就知道世子是面冷心热,哪怕只是个通房,受了委屈也不会坐视不管。这么一来,往后应该没人敢欺负苏棠了,自己帮她这一把,先前那些点心也没白吃。 苏棠并不知道许淳安正赶来,只跟着苏荷往后巷走。 后巷有座假山,山前种着两棵桃树,前世她回家时,曾在这里和张秀才碰过面。 走了没几步,苏荷突然停脚:“姐姐你先过去,我忽然想起有东西忘了拿。” 苏棠看着她,脚步却没动。 苏荷被她看得心里一坠,以为她猜出了母亲的计划。 正忐忑不安时,就听苏棠淡淡道:“那我先过去了。” 待苏棠往前走了几步,苏荷才松了口气,脸上浮出阴狠的笑意。 她早和张大哥说好,这次定要让苏棠身败名裂,一边想着一边赶忙转身,去喊提前安排好的人。 待到苏荷走后,苏棠走到桃树下,忽然听到张秀才的声音。 “苏妹妹!” 顺着声音望去,假山后,张秀才穿着一身崭新的书生服正朝她笑。若是前世,见他主动寻来,她早雀跃着迎上去了。 可这一次,苏棠没朝他走,只是抬眼望去,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与厌恶。 张书桓眉头一皱,果然如荷儿所说,她当了通房就以为攀上高枝,瞧不上自己这个穷书生了。 可现在还不能翻脸,他读书要花钱,这些年的笔墨纸砚、甚至喝酒的银钱,全是苏棠用赏钱贴补的。 要是跟她断了,往后谁还会给他送银子? 想到这儿,他立刻换上温润的笑,朝苏棠走近,问候道:“苏妹妹,许久不见。” 换作从前,苏棠听他说这种贴心话,早感动得红了眼。可这次她只淡淡一笑,既没说感激的话,也没问银子够不够花。 以前苏棠见了他,总有说不完的话,这般沉默还是头一遭,张书桓见她不开口,不得不主动找话。 “苏妹妹,你的事我都听说了。”张书桓认定苏棠是因当了通房,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自己。 她这么想没错,这般“不守妇道”,本该浸猪笼才是。但不能就这么便宜她,既然攀上了国公府,往后她就得给自己的仕途铺路,为她的“过错”赎罪。 话自然不能说得直白,张书桓换上一副温柔缱绻的模样:“苏妹妹,我对你的心意日月可鉴。我知道这事由不得你,就算你跟了世子也别担心,我不会嫌弃你的。我爱的是你高尚纯洁的灵魂,只要你心里有我,哪怕……哪怕肉体不属于我,我也不在意。” 他对自己这番“深情”的说辞满意极了,料定苏棠听了定会感动得一塌糊涂。 他满眼深情地看向苏棠,哪料苏棠却往后退了一步,绷着小脸道:“张大哥,我从未爱过你,以后莫说这种引人误会的话。若没别的事,我先走了,往后也不必再见了。” 见苏棠转身要走,张书桓急了。从前她明明不是这样的,今天是疯了不成? 他听见不远处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知道苏荷安排的人快到了,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上前张开双臂就要去抱苏棠。 “苏棠,你别走!你早就是我的人了!我这就去找世子说清楚,世子仁善,定然不会难为你!” “姐姐,你、你和张大哥这是……”苏荷带着人走过来,脸上满是震惊又不敢置信的神色。 她身后跟着几个国公府的下人,见状立刻气愤地呵斥:“真是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知廉耻!把她押回国公府发落!” 苏荷忙咬着嘴唇上前,看似拦在众人面前为苏棠解围,声音却带着刻意的慌乱:“姐姐从前和张大哥议过亲的……今日来这儿,肯定是想跟张大哥说清楚的,你们别误会她!” 这话听着是在帮苏棠解释,实则是把“议亲旧情”和“私会”的名头死死按在她头 第16章跟我回府 果然如苏荷所料,这话一出,几个老仆彻底动了怒。 他们虽已不是国公府的家仆,但是国公夫人往日的恩典,让他们绝容不得有人损害国公府的体面。 尤其不能让这丫鬟给世子爷戴绿帽子,哪怕她是苏家女儿也不行。既撞见了,就得把她押回国公府处置。 “把她抓起来!别让她跑了!” 苏棠看着围上来的人,脸上没有半分慌张,只淡淡道:“我自己有脚,不用你们押,我跟你们走。” 苏荷没想到她这时候还能如此镇定,忙给张书桓使了个眼色。 张书桓立刻拔高声音,做出一副深情不悔的模样:“苏妹妹,我陪你一起回去!我相信国公夫人和世子爷定会成全咱们的!” 下人们气得指着两人鼻子就要开骂,就在这时,王氏抹着眼泪快步冲了过来。 她见苏棠正往自己这边走,像是看到救星一样一把握住了苏棠的手,然后另一只手拿起帕子擦起了泪来。 “棠儿!快救救你大哥!你大哥被人打断腿了!” 她满脸哀戚地朝苏棠求救,全然忘了方才还撺掇二女儿置苏棠于死地。 苏棠没作声,只不动声色地抽回了手。 王氏愣在原地,她怎么也没想到大女儿会如此冷淡,从前家里但凡有事,她不是第一个冲上去分忧的吗? 还没等王氏缓过神,苏明一瘸一拐地走进后巷。 看见王氏脸上的泪痕,再瞥见苏棠那副无动于衷的模样,他顿时火冒三丈,扬手就朝苏棠扇过去,骂道:“你这个白眼狼!娘真是白养你了!一回来就惹娘伤心!” 苏明一掌挥下,苏棠早有准备,侧身一躲,让他扑了个空。 他本就腿断了站不稳,这一下重心失衡,噗通一声摔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 紧随其后的苏老爷,方才见儿子挥巴掌时还无动于衷,此刻见儿子摔得凄惨,顿时怒目圆睁,朝着苏棠大喝:“苏棠!你大哥重伤在身,你就这么对他?!” 苏棠看着苏明疼的脸色扭曲,又瞥了眼怒气冲冲的苏老爷,心头一片寒凉。 她不是第一次遭遇这种不公了。 从前每一次,明明不是她的错,到了父母嘴里,却全成了她的过失。就像此刻,明明是苏明不分青红皂白先动手,自己摔倒在地,父亲却像瞎了似的,只盯着她怒斥。 只是这一次,她不会再像前世那样,忍着委屈去掏心掏肺帮大哥了。她只是淡淡站着,连多余的解释都懒得给。 苏明刚从地上爬起来,见苏棠依旧是那副冷漠模样,怒火更盛,扬手又要打过来。 这次王氏终于开口拦了,她按住苏明的胳膊,一边抹泪一边对苏棠说:“棠儿,你也别怪你哥哥,他就是急脾气,心里还是疼你的。你快帮他想想办法,救救他的腿!他以后还要考科举呢,要是腿真废了,前程可就全毁了。” 苏棠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平静:“母亲,这事您不该求我。我不过是个小小的通房丫鬟,哪认得什么能治腿的大人物?况且女儿现在得赶紧回府,向国公夫人解释清楚眼下的事。” 她回头淡淡瞥了张书桓一眼。 王氏这才想起方才的“私会”戏码,心里暗恼时机不凑巧。 刚要开口圆场,苏荷就走了过来,语气带着担忧:“母亲,姐姐和张大哥的事要是传出去,肯定会被国公府处置的。您这时候就别给姐姐添麻烦了。” 她朝王氏递了个隐晦的眼色,王氏瞬间领会。处置了苏棠这个小贱人,就能讨好世子夫人,有了世子夫人相助,苏明的腿伤还愁解决不了? 这么一想,她满意地朝苏荷点了点头:到底是自己疼爱的女儿,临事沉稳有算计,哪像那个小贱人,遇事只会躲。 王氏假模假样擦了擦泪,语气决绝:“你做下这种丑事,母亲也护不住你了,你好自为之吧。” 这话刚落,国公府那几个家奴立刻拿起麻绳,就要往苏棠身上绑。 眼看绳子就要缠上她的胳膊,突然一声冷喝划破后巷:“世子爷驾到!” 苏棠猛地回头,就见许淳安带着长风匆匆走来。他面色平静无波,一双黑眸沉沉地定在她身上,看不出此刻是怒是淡。 王氏怎么也没想到世子会亲自过来,可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要是让世子亲眼撞见苏棠和男人私会,岂不是更好? “世子爷!是奴婢没教好女儿,让她给国公府蒙羞!奴婢这就把她交给您,任凭您处置!”王氏跪下,朝着许淳安连连磕头。 其余人见状,也哗啦啦跪了一片。 张书桓原本还想在世子面前摆摆文人风骨,好博个青眼,可世子周身的威压实在太重,只是站在那里,就让他不由自主地矮了身子,跟着跪了下去。 满场只有苏棠还站着。 许淳安的目光落在她身上,见她眼圈微微泛红,心里暗忖:幸好长风提了一嘴,不然这丫头指不定被王氏她们欺负成什么样。 再瞥见张书桓那副谄媚讨好的模样,许淳安心里莫名窜起一股火:这种趋炎附势的货色,也配和苏棠站在一起? 他才不信苏棠的眼光会这么差。 而且这几日的相处里,她早已用身体的坦诚告诉自己,她对他有多在意。 若不是爱到了骨子里,一个女子怎会对他那般? 刚想到这里,许淳安的耳尖莫名泛起热意,忙咳嗽了一声。 这声咳嗽落在旁人耳里,只当是世子动了怒,当下一个个以额触地,连头都不敢抬,大气都不敢喘。 “跟我回府。” 苏棠微微一怔,他连问都不问,就这么信她? 这份从未被家人给过的信任,竟从世子这里得到了。她鼻尖微酸,连忙小步走到许淳安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一个清贵凛冽,一个清丽脱俗,竟像画中走出来的璧人,看得张书桓心头火起。 这贱妇!不守妇道也就罢了,竟还当着他的面和世子这般亲近!他得不到的东西,凭什么让别人占了去? 怒气冲散了对世子的惧怕,张书桓猛地抬头,跪在地上高声道:“世子爷!草民与苏姑娘早有私定终身之约,求世子爷成全我们 第17章元帕 长风有些担心地瞥了苏棠一眼,他信苏姑娘的为人,可被男人当众扯出“私定终身”的话头,这名声算是彻底要毁了。 这可怎么办?要是苏姑娘因此失了世子的信任,往后在国公府哪还有立足之地? 长风跟在世子身边多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插嘴,这忙他帮不上,只能看苏姑娘自己如何应对。 他忍不住又偷偷瞄了苏棠一眼,却见她依旧神情镇定,甚至眼底都没有半分慌乱。 长风心里犯起嘀咕:难道苏姑娘早有后手,能挽回这劣势? 周围的人也都注意到了苏棠的反应,换作旁人被揭破私情,早该跪地请罪求世子从轻发落了,她怎么能如此平静? 难道……她真是被冤枉的? 苏家人顿时急了,苏荷软声劝道:“姐姐,你就给世子爷认个错吧!既然你都把身子给了张大哥,总不好再赖在国公府。世子爷仁慈,说不定还能留你一条性命。” 苏棠冷冷瞥她一眼:“我从未说过与张大哥有什么私情,不过是儿时点头之交罢了。妹妹怎么就迫不及待把这脏帽子往我头上扣?你难道不知,名声对女子来说有多重要?” 苏荷被噎得小脸一白,眼眶瞬间红了:“姐姐怎能这么说,我、我全是为姐姐好,不忍心看你一错再错啊!” 苏明见苏棠竟敢训斥苏荷,顿时火冒三丈,挣扎着就要跳起来打她,却忘了自己断了腿,刚撑着地面起身,就又重重摔跪在地。 王氏吓得连忙扑上去搀扶,嘴里还不忘骂苏棠:“你个孽障!连你大哥都害!” 看着众人对自己指指点点,再望向身旁如山般沉稳的许淳安,苏棠深知,此刻该由自己开口了。 起初,她本想在国公府内将此事说清,既能在老夫人面前讨个好,又能在众人面前立威。 可看到世子至今仍是一副维护自己的姿态,她决定就在此刻将真相揭开。毕竟,人非草木,世子对她如此信任,她又怎能任由流言蜚语,损害国公府的声誉? 苏棠上前一步,直视着众人:“你们是说我已将身子给了张秀才?” 苏荷知道姐姐绝不会承认此事,可惜她如今已是世子爷的通房丫鬟,早已不是处子之身,即便浑身是嘴都难以将此事说清。 “姐姐,妹妹虽不想在外人面前说你的不是,可也不能看着你一错再错啊!你和张大哥的事,家里谁不清楚?本来爹娘都计划着今年给你们议亲的……” 苏荷说着,眼圈又红了,一副被逼无奈的模样。 这话一出,那些老仆顿时对着苏棠骂得更凶,句句不离“不知检点”“败坏门风”。 苏荷听着这些骂声,眼底的兴奋几乎藏不住,只要这次能完成世子妃交代的任务,抱住世子妃的大腿,苏家往后就能发达了! 苏棠不在乎这些人的指点,只定定看向张书桓。 张书桓到底读过几年书,被她这么清凌凌地看着,脸上有些发烫,可瞥见苏荷递来的眼色,还是硬着头皮开口。 “苏妹妹,你别怕!等你出了国公府,我定会娶你过门,不会让你受委屈的!” 这世道本就对女子严苛,就算是张书桓占了便宜,旁人也只会骂苏棠“不检点”“不知廉耻”。此刻听了张书桓这番有情有义的话,竟有几个老仆点头夸起他来。 张书桓听着这些话,心里却对苏棠满是鄙夷:这等已被世子染指的破烂货,又怎配得上他? 苏棠看着他没有说话,虽然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但心中仍泛起一阵酸涩。 这就是自己倾心爱慕多年的男人,为了毁掉自己的名声,竟如此肆无忌惮地污蔑她。 倘若国公府真认定她不守妇道,等待她的又将是何种命运? 想到此处,苏棠的目光再次投向许淳安。 出乎意料的是,许淳安听闻张书桓之言后并未动怒,反而转向苏棠,声音温和:“苏棠,你我相处之时,你确确实实是处子之身,我相信你。” 此言一出,苏家人皆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万万没想到,苏棠竟能如此轻易地赢得世子的信任。 他们将话说到这份上,世子竟然还相信她,所幸他们还有后手准备。 王氏连连磕头,声音带着惶恐:“世子爷!事到如今,奴婢再不能纵容这孽女,否则对不起老夫人的恩德!您请看——” 说着,她从怀里小心翼翼掏出一个薄如蝉翼的物件,对着许淳安道:“早年间奴婢认识个异人,他有个法子,能让失了处子身的女子,在圆房那日蒙混过关。” 王氏一边说,一边用指甲掐破那层薄膜,指尖立刻渗出一滴血珠,落在掌心。 国公府的老仆们看得满脸震惊,原来苏棠是用这手段,把世子爷给骗了! 苏荷站在一旁,脸上满是得意,可她朝苏棠望去时,却见苏棠脸色依旧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反而淡淡反问:“母亲的证据,都拿全了?” 王氏见苏棠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心里突然咯噔一下:她的反应太反常了,到底凭什么这么笃定? 迎着众人疑惑的目光,苏棠忽然微微一笑,从怀里缓缓掏出一方叠得整齐的元帕。 “母亲拿出来的证据,那血是用鸡血混了药物调成的,才能保证不会提前凝固。我想,但凡有些经验的嬷嬷,都能分辨出鸡血和人血的区别吧?” 苏棠话音刚落,人群里站出一位老妇,对着许淳安福身:“世子爷,老奴此前在夫人身边伺候,可以分辨其中的区别。” “既如此,就劳烦嬷嬷看一看。”许淳安认出眼前人是母亲曾经用过的春嬷嬷,颔首道。 春嬷嬷得了许可,上前接过王氏手里的薄膜和苏棠递来的元帕,仔细查验片刻,躬身禀道:“世子爷,王氏手里的是鸡血无疑,而苏姑娘这方元帕上的血,是正宗的人血,且色泽、凝血状态都符合处子落红的特征。” 这话一出,在场众人哗然,若春嬷嬷所言是真,岂不是说苏家人在诬陷自己的女儿? 王氏也心知不妙,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小贱人会把元帕留下 第18章世子爷,奴婢情难自禁 “王氏,这就是你嘴里所谓的‘证据’?她可是你的亲生女儿,你竟如此构陷!” 许淳安冷哼道:“长风,拿我的令牌,把苏家人都送官!” 这话把苏家人吓得腿软,瘫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 王氏惨白着脸扑向苏棠,带着哭腔恳求:“棠儿!母亲是真以为你和张书桓有了首尾,才想着成全你啊!你难道不懂母亲的一片慈母心吗?” 苏荷跟着抹泪:“姐姐,我也是听岔了话,咱们到底是一家人,你不会真的怪我吧?” 张书桓虽也吓得浑身发抖,却还硬撑着站着,一口咬定:“草民对苏姑娘情深义重,舍不得她离开,才说出那些话,绝非故意构陷!” 见到众人看向苏家人和张书桓的眼神里带着几分同情,苏棠心里清楚:大雍以孝为天,若自己执意把他们送官,怕是要落个忤逆不孝的名声。 她如今是世子的人,一举一动都关乎国公府的体面。 国公府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早已是烈火烹油,不知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若因自己连累了府里的声誉,那才是真的恩将仇报。 苏棠定了定神,对许淳安福身道:“世子,不如饶过他们这一次吧。想来母亲也是爱女心切才出此下策。只是请您相信,我与张秀才之间清清白白,绝无私相授受之事。至于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奴婢也实在不清楚。” 她肯放过这些人,是怕坏了自己的名声,一辈子的时间还长得很,她会慢慢让他们把欠自己的都还回来! 甚至不用等那么久,她回府后就可以先收回点利息。 见她如此息事宁人,许淳安愣了下,然后猜到了苏棠这么做的目的。 若是闹开了确实对她不好,女儿家的名声总是比什么都重要的。 不过是个秀才,敢欺负他国公府的人,他有的是法子帮苏棠讨回公道。 他对长风说:“放了他吧。” 见到世子就这么轻飘飘放过他们,王氏以为许淳安是个软弱的,连忙跪在地上哭求了起来。 “世子爷,苏棠现在也是您的人,您看在她的面子上,能不能找太医帮她大哥诊治?” 许淳安朝长风看了眼,长风立刻会意,对着苏家人怒喝:“苏棠是国公府的人,她的事自是按府里规矩处置!你们算什么东西?就算是街边乞丐,也得看世子爷的心情才配开口!” 旁人也被王氏那番厚颜无耻的话惊得回神,纷纷指着她的鼻子骂起来,句句戳着苏家人的虚伪算计。 苏家人被围在中间,脸被骂得青红交加,等人群散了才发现,苏棠早已跟着许淳安离开了。 回到锦心阁,苏棠径直进了茶炉房,拉着小蝶一起做荷花酥。 今天许淳安不仅及时赶来为她撑腰,还毫无保留地信任她,这份情她记在心里。她想做点他爱吃的,当作谢礼。 这些日子她悄悄观察过,许淳安其实偏爱甜食,连老夫人都没发现这一点,毕竟他平日里总是一副规矩端方的模样,把喜好藏得极深。 平日里,哪怕是在老夫人那里用饭,许淳安每道菜都不会夹过三筷子,规矩得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喜好。 只有在锦心阁时,苏棠才留意到,他办差投入时,总会无意识地把甜味小零嘴往嘴里塞,所以这一次她特地准备了香酥不腻的荷花酥。 等到苏棠走进书房时,食盒里诱人的香味已经先她一步飘了出来,许淳安虽还看着手里的帖子,握着笔的手却已经放了下来。 苏棠把食盒轻放在桌案上,抬眼看向他,语气带着真切的感激:“今日多谢世子爷为奴婢撑腰,若不是您及时赶来,奴婢真不知道该如何收场。” 其实就算他不来,苏棠也有法子收拾苏家人,但世子的出现,确实替她省了不少力气。所以这话,她说得真心实意。 许淳安听了,唇角几不可察地勾了勾。 这丫鬟,果然是个懂分寸的。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食盒,苏棠会意起身,掀开食盒盖子,里头摆放着几枚栩栩如生的荷花酥,像极了刚从池里摘来的粉荷。 许淳安拿起一枚送入口中,酥皮层层碎裂,带着松子的清香气在舌尖散开,口感确实细腻。 他满足地咽下,抬眼对苏棠道:“张秀才的事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以后他绝不敢再纠缠你。” 苏棠有些意外,这种小事竟也让日理万机的世子记在心上。她望着许淳安,眼眸像浸了水的琉璃,波光潋滟。 忽然觉得,给世子当通房好像真的不错。有人护着的感觉,比她从前独自撑着的日子暖多了。 看着他那张清俊的脸,苏棠鬼使神差地走到他身边,趁他没反应过来,踮起脚在他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世子爷,请您恕罪,奴婢实在是情难自禁。”苏棠亲完便躬身行礼致歉。 若说从前还对世子有几分敬畏,现在她倒不怎么怕了。不管床上床下,世子都是个心软的好人。这样的大腿得抱稳,时不时撩拨两下刷刷好感,关键时候才能让他帮自己不是? 许淳安竟罕见地没发火,唇角那点温软的触感还在,像羽毛轻轻挠着心。 他看着苏棠,见她眼圈微红,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心里软了几分:刚才的事估计把她吓坏了吧? 其实不必如此,国公府是讲规矩的地方,哪怕是下人,只要守规矩,他都会护着。 但自己这么说,她大抵也不会信吧? 许淳安沉吟片刻,对苏棠道:“过些日子是千佛节,母亲会带人去礼佛,你也跟着一起去吧。” “我也可以去?”苏棠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意外的惊喜。 她本就想找借口出门,前世正是千佛节那日,她救了一位贵人,虽如今用不上贵人的恩典,但是她也想救那位始终对她怀着善意的小公子。 许淳安见她这副喜出望外的模样,倒是微微一怔:不过是出个门,她竟开心成这样? 这让他莫名想起韩氏,刚娶韩氏进门时,他想增进夫妻情分,提议带她出游,却被韩氏以“不合规矩”教训了一顿;后来送她首饰,又被她以“不爱俗物”悉数退回。久而久之,他便歇了对韩氏示好的心 第19章世子爷的心思你猜不透 如今见苏棠这般雀跃,许淳安的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勾起。 长风在一旁看得心惊,世子有多久没这样笑过了?苏姑娘果然不一般,之前自己巴结对了,说不定用不了多久,她真能当上世子爷的妾室。 许淳安想了想,又道:“长风,去把我那套围棋拿来。” 长风伺候他多年,自然知道说的是哪一副,心里更是惊讶。 那副暖玉棋世子向来宝贝得紧,等闲不让人碰,如今竟要拿出来给苏姑娘?看来苏姑娘是真被世子放在心上了。 他快步去库房取棋,许淳安转向苏棠,语气温和:“人生如棋,你这性子被养得太过胆小。从今日起,每日陪我对弈一个时辰,练练你的胆气。” 苏棠听了这话也十分意外,她确实一直想讨好世子,却没想到世子竟这般抬举她。 只要外人知道世子每日教她下棋,谁还敢用看普通通房的眼光瞧她?日后再去大厨房取食材,那些婆子们也绝不敢再给她脸色看。 想到这儿,苏棠欢欢喜喜地跪下,给许淳安磕了个头:“谢世子爷恩典!” 没多久,长风便捧着一套围棋回来了。 许淳安掀开盖子,里面黑白棋子颗颗饱满莹润,在灯下泛着暖玉特有的光泽。 他抬眼看向苏棠:“学过下棋吗?” 苏棠老实摇头。在苏家时,王氏只逼她干活,哪会让她学这些小姐才有的消遣。 这倒与许淳安想的一样,他温声说:“选个喜欢的颜色吧。” 苏棠选了白棋,许淳安便执了黑棋。苏棠将棋子握在手里,只觉温温润润的,触手生凉又带着暖意,十分舒服。 接下来的一幕,连一旁的长风都睁大了眼,许淳安竟手把手教她落子,这可是世子夫人都没有过的待遇! 苏棠瞥见长风的小眼神,心里偷偷吐槽:你要是羡慕,不如你来替我学? 刚开始苏棠还有点兴致,可是一盏茶的功夫学下来,苏棠发现自己对围棋半点儿兴趣都没有,坐在那儿浑身不自在,屁股底下像扎了刺,倒宁可去拿抹布把整个书房擦一遍。 偏许淳安教得认真,指尖握着她的手落子,气息都带着温和的耐心。苏棠不忍拂了他的好意,只好苦着脸,跟着一步一步学下去。 她琢磨了半天,还是想不通世子为何要教她一个丫鬟学这等高雅的玩意儿。 见她走神,许淳安提醒了句:“专心些。” 回过神来,苏棠看到许淳安修长的手指拈起黑子,动作优雅从容地落下。 他对苏棠讲解道:“棋盘如天地,角部为根基。你且看,此手既守角,又连边,算是‘双管齐下’。” 他的声音像带着魔力,苏棠不知不觉便被带入这方黑白天地里。 她学着许淳安的样子落下白子,不多时竟围住了他的几颗黑子,原本皱紧的眉头微微松开,心里竟生出了一点莫名的兴趣。 讲完基础规则,许淳安抬眼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再来一局?” “好!”苏棠正玩得兴起,毫不犹豫地应了一声,两人便重新摆开棋局。 长风在一旁替他们续着茶水,趁间隙偷偷往棋盘上瞥了一眼,哪知道这一眼的冲击,竟比刚才世子让他取暖玉棋子时还要大。 世子自小便是神童,三岁学棋,七岁时连大儒都不是对手。 他原以为世子这般耐心陪苏姑娘下棋,许是苏姑娘有天纵棋才,可看清棋盘后才发现:苏棠的棋艺,竟和她的厨艺成了反比。 世子分明让了不知多少步,甚至像是在哄着她玩一般,每一步都顺着她的思路引着走。 这场景长风从未见过,便是老夫人和世子夫人,都没受过这般待遇。 世子到底是怎么想的?长风忽然觉得,自己竟一点都猜不透这位主子的心思了。 这时候,苏棠看到机会飞快落下一子,又围住了许淳安的几颗黑棋。 许淳安像是没瞧见似的,随意将黑子落在一角,苏棠顿时皱起眉,握着白子的手悬在半空,一时竟想不出该往哪落。 许淳安见她低头思索,也不催促,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耐心等着她。 长风赶紧退回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他虽猜不透世子的心思,却清楚:能让世子这般迁就的人,苏姑娘在他心里的分量定然不一般。往后对苏姑娘,可得更上心些才是。 苏棠忽然眉头一展,落子干脆利落,接着乘胜追击,竟围住了许淳安好大一片黑棋。 许淳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微微点头,这样才有几分气势,不像从前那副任人欺负的小可怜样。 棋至中盘,许淳安不再相让,落下一子后,苏棠才后知后觉:他竟藏了一条大龙!那龙一旦活透,便摧枯拉朽般掀翻了她好不容易经营的大好局面。 苏棠气鼓鼓地盯着许淳安吃掉自己的棋,这人太可恶了,藏着大龙竟不提醒她! 许淳安看着她愈发鲜活的模样,眼底飞快闪过一丝笑意,随即又气定神闲地落下棋子,把苏棠的白棋杀得片甲不留。 苏棠知道自己与许淳安的棋艺差距大,却没料到会输得这么彻底! 本以为能撑两三个回合,哪想他随意来上一手,自己竟毫无还手之力。 她垂头丧气地盯着棋盘不语,许淳安温声道:“棋如人生,虽讲究进退有度,但关键时刻,绝不能退让。” 苏棠抬眼看向他的黑眸,明白他是在说今日为苏家人求情的事。 可他怕是误会了,她不是不懂报复,只是觉得这种事慢慢来才更有意思。 许淳安见她这副若有所思的模样,以为她听进了自己的话,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两人没再续局,长风赶紧上前收拾棋子,这可是世子最宝贝的暖玉棋,还是早早送回库房才安心。 苏棠见长风动手,也起身给许淳安续上茶水。许淳安惬意地喝着茶,又对她说:“明天这个时辰你也过来练习。” 苏棠震惊了,怎么还没完没了 第20章不能这样下去 虽然苏棠对学棋兴致缺缺,但许淳安是主子,主子有令,她只能点头应下。 从书房出来后,她先回茶炉房看了看,小蝶已经按她的吩咐备好了晚饭,见没什么差错,苏棠直接回了自己住的小院。 取了纸笔,给大哥的相亲对象也是她的好闺蜜孙若兰写信。 前世的今天,大哥就是为了一个妓女争风吃醋被人打断了腿。 苏家把这事瞒得死死的,孙若兰毫不知情,还被母亲提前催着嫁过来日日伺候大哥。 直到她救了贵人,求来黑玉断续膏才治好大哥的腿,后来大哥考上了举人,本以为日子要好了,可他又被那妓女缠上,在外头养起外室,连家都不回,孙若兰守着活寡最后郁郁而终。 这一次,她绝不能让好闺蜜再重蹈覆辙。她要把大哥断腿的真正原因告诉孙家,这样既能让孙若兰免遭大哥拖累,又能断了大哥的一桩助力,也算给自己提前收回一点利息。 苏棠看满意地看着信纸上工整的簪花小楷,等墨汁干透,便将信纸折好塞进信封,仔细封上火漆,转手交给二门的婆子,托她跑腿送到孙家去。 做完这些,苏棠才折回小厨房,和小蝶一道把煨好的羊肉盛进食盒。锦心阁这边一派岁月静好,初荷院那边却早已乱成了一团。 韩氏得知许淳安竟亲自去接苏棠回府,气得一把摔碎了最心爱的白瓷茶碗。 “嬷嬷!她算个什么东西?难不成真把自己当主子归宁了?世子爷做出这等打我脸的事,往后我还怎么出去见人!我这就去找母亲做主!”韩氏说着就要往外走,一刻都按捺不住。 丛嬷嬷连忙追上,一边劝一边扶她:“夫人,您先别急!这里头说不定有误会呢。老夫人刚把管家权交到您手上,您这就沉不住气,万一被人看了笑话,反倒落了下乘啊!” 听了嬷嬷的话,韩氏站住脚,回头时眼眶已红了一圈:“难道我要一直忍这个小贱人吗?” 丛嬷嬷见她这模样,心疼地搂住她:“我的小姐啊,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先让她张狂些日子,等她真有了身孕,到时候再……” 她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韩氏沉默半晌,最终咬着嘴唇点了点头。 见韩氏听劝,丛嬷嬷又温声安慰几句,随即话锋一转:“小姐,您与世子总这么僵着也不是办法,反倒便宜了那小贱人。不如您亲自去给世子送碗汤,既显出您的大度风范,世子嘴上不说,心里也定会更敬重您。” 韩氏胸口剧烈起伏了几次,才平静了下来。 这些日子许淳安宠着那个通房,即便老夫人把管家权给了她,她也能隐约察觉到下人们的指指点点。 确实不能再这么下去了。一个女人没有男人的宠爱,光握着管家权有什么用?岂不成了伺候他和那些小贱人的老妈子? 她还年轻,总不至于真的生不出孩子…… 想到这里,韩氏对许淳安的那点不满,终究还是压了下去,缓缓点了头。 听说那小贱人做了虾肉馄饨讨好在他,那她便做一道豆腐羹,好让他瞧瞧,什么才是真正的清雅高洁。 韩氏吃东西一贯讲究“不沾荤腥”,这与她女德典范的人设十分相称。 可初荷院的下人都清楚,这位主子号称“素净”,背地里为了那一口“清味”,花费的银子比其他院子荤腥宴饮还多上数倍。 单说她那道“素净”的豆腐羹,实则要用澄净的鸡茸先煨底,鸡茸与嫩豆腐同炖,待鸡汤的鲜醇尽数渗进豆腐肌理,便将鸡茸撇去不用;再换上用菌菇、鱼虾慢熬的鲜汤继续煨煮,直到豆腐吸足了鲜味儿,这汤才算成。 期间光是浪费的鸡茸就得耗掉一整只鸡,鱼虾菌菇的花费更是不计其数。 最后端上桌的,不过是一小盅飘着嫩豆腐的清汤,也只有国公府这般家底殷实,才供得起她这般“素净”。 府里常年备着鸡鸭鱼肉,厨娘们见韩氏点了这道菜,连忙手脚麻利地准备起来。 等汤做好,韩氏亲自拿银勺舀了两勺尝过,便对外称是亲手熬制的汤品,让人装了起来。 “小姐您可真是贤惠,亲手给世子爷熬汤,世子爷见了肯定要感动的。”丛嬷嬷见汤盛好了,忙凑上去奉承了几句。 见韩氏脸色稍缓,她又试探着问:“您要亲自送过去吗?” 在丛嬷嬷看来,韩氏若能亲自把汤送到锦心阁,夫妻俩见了面说上几句话,哪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关系回暖指日可待。 可韩氏到底拉不下这个身段,在她眼里,只有小妾才会做这种刻意讨好男人的事,她一个正牌世子夫人,岂能自降身份? 于是她打发翠红去给世子送汤。翠红走后,丛嬷嬷忍不住道:“小姐,翠红那丫鬟心思活络得很,您以后还是少让她往世子跟前凑。” 韩氏冷哼一声:“不过是个下贱胚子,她以为自己能巴结上谁?” 见韩氏心里有数,丛嬷嬷便不再多劝,韩氏是她看着长大的,那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劝多了反倒讨嫌。 翠红还不知主仆二人对她的评价,听韩氏让她送豆腐汤去锦心阁,只当是主子给了她爬床的机会,羞答答谢过韩氏,捧着食盒便往锦心阁去了。 可没过一盏茶的功夫,翠红竟慌慌张张跑了回来。 “你这没规没矩的样子,像什么话!”丛嬷嬷见她那失魂落魄的模样,当即沉了脸呵斥。 看着翠红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韩氏心里不由得幽怨起来。初荷院的人都是她从娘家带来的,若要提拔,她自然愿意从自家人里挑,身契都攥在她手里,翻不起什么浪。 可偏偏一个个都不中用,遇点事就慌得连规矩都忘了,这样的货色,怎么跟苏棠那个狐媚子斗? 若是再这么下去,往后的日子可怎么办?韩氏看着翠红,心想着:总得想点法子才 第21章白日宣淫?世子“着火” 翠红被丛嬷嬷呵斥,委屈地抹着泪哭诉:“夫人明鉴!奴婢对您一片忠心,是特地回来禀报消息的!” “就算天大的事,也该守着规矩!”韩氏冷着脸教训,语气里满是不耐。 翠红连忙磕了个头:“奴婢知错……可奴婢实在压不住火气!您不知道那狐媚子竟勾着世子爷做了那样的事!” 听了这话,韩氏猛地坐直身子,拧眉追问:“她到底做了什么,总不至于白日宣淫吧?” 转念她又一想,绝对不可能,世子爷那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最是看中规矩,怎么可能被那个狐媚子给勾引得失了分寸。 若真是那样,她倒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把人发卖,国公府可容不得这等不知廉耻的祸根。 翠红见韩氏想偏了,忙不迭补充:“夫人!那狐媚子做得比这还气人!大白天赖在书房不走,妖妖娆娆缠着世子爷教她下棋呢!” 这话一出口,韩氏猛地站起身,脸色都变了:“嬷嬷!你说我怎么忍?我一个正牌世子夫人,还没和夫君好好享受过闺房之乐!他倒好,不顾我管家的辛苦,竟去教那个狐媚子下棋!两人在房里待那么久,指不定还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韩氏越说越委屈,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往下掉,摆在桌上的另一盅豆腐汤也被她砸到了地上。 她越想越气,再也按捺不住,抬脚就往屋外走。 她要去鹤仙居找婆母做主,一定要把苏棠撵出府去! 等撵走了这个贱人,就提拔两个粗笨老实的丫鬟给世子当妾,看世子还怎么记挂那个狐媚子! 韩氏气冲冲地在前头走,丛嬷嬷赶紧在后头追,路过翠红时狠狠剜了她一眼,心里骂道:真是个不顶事的!这种添火的话学回来做什么?这不是把小姐往死胡同里推吗?还怎么让小姐和姑爷和好? 只要她这把老骨头在,绝不能让小姐在国公夫人面前失了分寸。要是真惹得老夫人厌弃,小姐往后的日子才叫真的苦。 再者,翠红这丫鬟也得赶紧想个法子打发了,这丫头心思太活,翅膀还没硬就敢挑唆主子,留着早晚是个祸患。 “小姐!小姐您慢些!听老奴一句,瓷器何必与瓦块相争?要对付她,用驱虎吞狼之计才是上策!”丛嬷嬷追不上韩氏,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韩氏脚步一顿,她素来最信丛嬷嬷,这些年嬷嬷也帮她料理了不少棘手事,便回头问道:“嬷嬷有何打算?” 见韩氏终于冷静下来,丛嬷嬷连忙上前,附在她耳边低声说了自己的主意。 韩氏听完,若有所思地朝旁边的偏院瞥了一眼。沉默片刻后,她点头道:“就按嬷嬷说的办,把这消息透给邹姨娘。” 邹姨娘原是韩氏的陪嫁丫鬟。当年韩氏与世子成婚没多久,便主动给邹姨娘开了脸,要送她给世子做姨娘。 世子本不情愿,可韩氏摆出一副贤惠大度的模样,执意要他纳了邹姨娘,世子也知道韩氏在京中素有贤名,为了顾全妻子的体面,便点头将邹姨娘收入房中。 邹姨娘是韩氏母亲精挑细选的陪嫁,模样在一众丫鬟里算是出挑的。 如今苏棠得宠,最难受的是韩氏,排第二的便是邹姨娘。若是让她知道苏棠缠着世子下棋的事,以她那好胜的性子,定不会善罢甘休。 半个时辰后,就有小丫鬟来报,说是邹姨娘盛装打扮去了锦心阁。 …… 厨房里蒸气氤氲,苏棠正专注地为世子爷烹制晚膳。 忽觉有人逼近,她抬眼望去,只见邹姨娘一身锦绣华服走了过来。 她打量邹姨娘的同时,邹姨娘也在打量她,邹姨娘见苏棠只穿了一身竹叶青的衣服,显得如水葱般娇嫩可人,而自己盛装打扮在她面前显得过于刻意。 果然是个狐媚子,惯会做出这种惹人怜爱的模样!她在心里暗咒。 难怪世子爷这三天都会被她缠着,邹姨娘想到此事,恨不得用自己的指甲把苏棠的脸给抓花了。 若是能毁了她的脸,看她以后还怎么去勾引世子爷! 但她知道自己不能这么做,可她又没法忍下这口气。 邹姨娘深知男人的这点宠爱有多重要,若没了男人的宠爱,自己在国公府中该如何立足? 更何况她的肚子至今没有动静,若没个孩子傍身,将来在府里的日子只会无比凄惨。 正因如此,她看苏棠越发不顺眼。 这小贱人缠着世子才三天,该不会已经怀上了吧?真要是那样,哪里还有她的立足之地? 想到这里,她看向苏棠的目光冷得像冰:“见到主子都不知道见礼,规矩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给我跪下!” 她特意指了指茶炉房外的青石板,摆明了要让苏棠在那硬邦邦的石面上受罚。 苏棠早料到自己得宠会惹得府里的妾室不满,却没想到邹姨娘会这么心急,竟直接跑到锦心阁来找茬。 既然对方先不客气,她也没必要再忍让。 苏棠抬眼看向邹姨娘,声音依旧温温软软,话里却藏着针:“邹姨娘,你我都是伺候世子的人,你又不是正牌世子夫人,凭什么让我跪?” 没想到苏棠敢公然抗命,显然没把她这个姨娘放在眼里。 邹姨娘顿时拔高了声音:“我是姨娘,便是你的半个主子!我让你跪你敢不听?信不信我这就去找夫人,让她好好教你规矩!” 她原以为苏棠会像府里其他丫鬟一样,一听到世子夫人的名头就吓得发抖,哪料苏棠非但不怕,脸上还浮出一抹嘲讽的笑。 “姨娘这话不对。夫人可是京中贵女的典范,素来宽和有礼,哪会像你这般无缘无故就罚人下跪?” 说完,她上前几步,又道:“听闻邹姨娘曾是夫人的陪嫁丫鬟,对夫人的性子该更了解才是。你这般说辞分明是在抹黑夫人的名声,国公府可容不下你这样的人。走,我这就带你去见夫人!” 说着便伸手去拉邹姨娘,要往初荷院去。 这话可把邹姨娘吓坏了,世子夫人把名声看得比命还重,要是真被这小贱人三言两语挑拨,说她败坏主母名声,自己哪还有活 第22章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见邹姨娘这副惧怕的模样,苏棠在心里微微摇头。 韩家给韩氏挑的陪嫁丫鬟,确实不太中用,几句话就吓成这样。不过这也说明,邹姨娘和韩氏的关系,并不像外人看上去那般亲近。 如此一来,她倒可以在其中做些文章。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想到这儿,苏棠忽然放软了声音,状似随意地问:“邹姨娘身上用的是什么香?倒怪好闻的。” 邹姨娘不知她为何突然问这个,只当她没见识过好东西,扬了扬下巴:“这是世子夫人赏的,外头有钱都买不到呢。” 这事苏棠前世就知道,韩氏刚嫁进来时,怕府里的妾室抢先有孕,给她们的香囊里都掺了大量麝香、红花之类的东西。 直到两年后,她自己和一众妾室都毫无动静才慌了神,让人把香囊里的药换了,可那时妾室们的身子底子早已被败坏,再难有孕。 这秘辛是很久之后才悄悄传开的,苏棠却打算现在就把它捅出来。给那位处处盯着锦心阁的世子夫人添点堵,省得她一天到晚闲得慌。 她羡慕地看了邹姨娘一眼:“世子夫人对你可真好,这么贵重的香也舍得拿出来,邹姨娘能给我看看么?” 邹姨娘以为她要服软,轻哼一声将腰间的香囊解下来递给她。 苏棠感激地接过来,将香囊凑到鼻尖,似在细细分辨里头的香料配方。 这举动让邹姨娘更添鄙夷,这里头装的可是韩家主子用了多年的秘传香方,哪是一个低贱丫鬟闻几下就能仿制的? 哪料苏棠只闻了一下,竟像被什么骇到似的,猛地将香囊扔出老远。 邹姨娘顿时柳眉倒竖,厉声斥道:“苏棠!你什么意思?我好心把香囊给你看,你竟敢扔我的东西?” 苏棠慌忙摇头,快步捡起香囊塞回邹姨娘怀里,声音带着几分慌乱:“对不住,我刚才手滑没拿稳……” “手滑?分明是故意的!”邹姨娘被她这说辞气红了眼。 可再看苏棠,小脸泛着白,刻意离香囊远远的,一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的模样。邹姨娘心里突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被什么东西堵着似的。 “你给我说清楚!刚才为什么把香囊扔了?”邹姨娘攥着香囊怼到苏棠眼前,苏棠像被惊着的兔子般连连后退,后腰撞到桌角,疼得眼泪差点掉下来。 见她这副受惊吓的模样,邹姨娘心里的疑惑更重,难道这香囊真有什么问题? “什么手滑没拿稳,我才不信!”她把香囊硬塞到苏棠手里,厉声道,“现在给我好好拿着,要是敢再掉了,我绝不饶你!” 小蝶见苏棠为难,忙上前打圆场:“邹姨娘,不如让奴婢替您拿着吧?” 说着伸手要接,却被苏棠猛地推开。 邹姨娘眉头拧得更紧,这香囊肯定不对劲。 “你到底发现了什么,若是不说,我就禀报给世子!” 邹姨娘这话把苏棠吓得浑身发抖,她颤着声音辩解:“邹姨娘,您误会了,奴婢真没发现什么,这就是个普通香囊啊。” 她越是这样说,邹姨娘心里的疑团越重。见实在问不出个所以然,邹姨娘转身就往府里的医馆走去。 她是韩氏的陪嫁,往常头疼脑热都是找韩氏要药,妾室本没有请府医诊脉的资格,这还是她头一回踏进医馆的门。 这一查,到了傍晚就闹开了。 许淳安连晚饭都没顾上用,急匆匆就去了韩氏的院子,听说连国公夫人都被惊动了。 这些都是苏棠听小蝶说的,看这样子今晚有得闹腾,估计世子爷也不能回锦心阁了,不用伺候这位爷,苏棠在自己的小床上睡得踏实又安稳。 第二天天还未亮,国公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莺歌就来了。 苏棠和莺歌从前关系就不错,莺歌凑到她耳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飞快说了一遍,又小声叮嘱:“这事可不小,你得仔细着点,别被卷进去了。” “嗯,我知道了。”苏棠递过去一小包杏仁糖正是莺歌最爱的口味,“这个请你吃。” 见她当了通房还记着自己的喜好,莺歌心里一暖,又压低声音嗔道:“你呀,真是半点没变,还是这么没心没肺的。要是真遇到难事儿,别硬扛,跟我们说一声,府里几个旧相识都记挂着你呢。” 说话间,两人已进了鹤仙居。正厅里站着不少人,韩氏也在其中,脸色难看至极。 国公夫人端坐在上首,脸色略显疲惫,苏棠不敢多瞧,紧走两步,规规矩矩跪在了地上。 “奴婢见过老夫人。” “说,你是怎么发现这香囊有问题的?”老夫人沉声发问。 “回老夫人,奴婢平日喜欢琢磨茶点,对气味向来敏感些。只是当时也说不准香囊里到底是什么,怕说错了惹祸,便没敢对邹姨娘提起。”苏棠垂着头,声音恭顺。 韩氏一听,立刻拔高声音训斥:“你自己说不准,就敢暗示是我在香囊里动手脚?!” 她心里一阵后怕,幸亏早就把那些香料换了,若是被老夫人知道当初的事,她的名声可就毁了!这个苏棠处处跟她作对,简直该死! 苏棠忙喊冤:“少夫人明鉴!就是给奴婢一万个胆子,也不敢乱说话啊!当时小蝶和邹姨娘都在场,她们可以给奴婢作证的。” 老夫人的目光转向邹姨娘,邹姨娘脸色一白,也跪了下来。 “老夫人,是妾当时太激动,许是记错了……”她抽抽搭搭抹着泪,“可妾这身子被药坏了,一时半会儿调养不好,往后可该怎么办啊?”她就是想给韩氏和苏棠都上点眼药,反正她是苦主,被发现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老夫人哪会看不出她这点小心思? 可想到她确实被人暗中下了药身子受损,便也不忍再斥责她,只皱着眉叹了口气。 她对韩氏说:“这些日子你管家也辛苦了,我正好身子舒坦不少,就让你歇几天,虽说不知道你有没有中药,还是和邹姨娘一起吃点药调养下身体。” 韩氏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下了自己管家权,气得瞪了邹姨娘一眼,要不是当着老夫人的面,她非要用家法处置这个吃里扒外的贱 第23章这份殊荣让人有些承受不住 韩氏心里虽不舒坦,却不敢违逆老夫人的意思,只能强压着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轻笑。众人抬头看去,竟是二少爷许渊。 他怀里抱着个粉雕玉琢的小娃娃,手里捏着支灵签,身后跟着孙姨娘。 “哟,姐姐这是怎么了?发这么大脾气可要仔细伤着身子。”孙姨娘走到厅中,对着老夫人道。 接着又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姐姐真是好福气,到现在都不用带孙儿操劳,哪像我,被霄儿缠得片刻都歇不下来。” 见老夫人冷着脸没搭话,她又往前凑了凑,笑道:“对了,白氏这几日月事没来,刚才府医诊过,说是又有了身子。想来灵岩寺的香火是格外灵验,妹妹特意让渊儿去给世子求了支签,姐姐可别说我没想着你。” 她一边说,眼睛一边在韩氏和邹姨娘脸上打转,故意发出一声长叹:“唉,刚进院子就听说邹姨娘出了事。姐姐可千万别急坏了身子,要是能分,妹妹真想把渊儿的子孙缘分匀给世子一些呢。” 老夫人看着孙姨娘这副故作关切的姿态,心里明镜似的,她是得了消息特意来瞧热闹的。 可老夫人非但没恼,反而对苏棠生出几分隐秘的感激。 她早疑惑世子成婚三年为何连个子嗣都没有,原来竟是妾室被人暗中下了药! 如今既然揪出了症结,当务之急便是护住苏棠的周全,绝不能让她再被韩氏给害了。 想到这儿,老夫人的目光扫向韩氏,在国公府浸淫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韩氏那点藏着掖着的小心思哪能瞒得过她? 过去是自己太纵着这个儿媳,才害得儿子迟迟无后。既然韩氏做事如此不顾体面,那就别怪她这个做婆母的收了她的管家权,以后也得让她好好静静心。 “莺歌,把那灵签收起来吧。”老夫人对莺歌吩咐道。原本她是想把签给苏棠的,可转念一想,怕签上被人动了手脚,便改了主意。 苏棠在一旁悄悄看着几人明里暗里的交锋,见老夫人几句话就把孙姨娘噎得咬牙切齿,心里暗忖:往后得多跟老夫人学学这份不动声色的本事才行。 正想着,世子许淳安推门走了进来。 “母亲,儿子已经请了太医过来。”他对着老夫人行了一礼,语气沉肃,“既然府里藏着居心不良之人,儿子怕其他人也染了暗疾,想让太医给府里的女眷都瞧瞧身子。” 老夫人扫了韩氏一眼,对儿子道:“其他人府医看过便罢了,让太医给苏棠好好瞧瞧。” “是。”许淳安点头应下,神色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在场的人脸色却都变了。 世子素来讲究规矩,这次请太医竟直接略过了世子妃!话虽是老夫人说的,可若世子不点头,断不会如此安排。 难道说,太医根本就是为苏棠请的? 苏棠也想到了这一层,惊讶地抬眼看向世子,又飞快收回目光。 她没想到,世子竟会为她一个小小的通房丫鬟请太医,这份殊荣重得让她有些受不住。 不用想也能猜到,韩氏此刻该有多恨她。可世子今日才教过她,有些事不能退、不能让,她不能让世子失望。 再抬起头时,苏棠眼中的惊讶已尽数化作了感激:“多谢世子爷!” 许淳安微微颔首,依旧是那副内敛沉稳的模样,只是眼底深处飞快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他又朝着屋里其他人看去,只一眼就让厅里的气压骤然低了下来。刚才还在炫耀的孙姨娘和许渊,瞬间像被捏住脖子的鹌鹑,乖得不敢出声。 国公爷过世后,许淳安身上的威严日盛,被他看着就让人心里发怵。孙姨娘哪还敢提求签的事,忙找了个借口,拉着许渊就要溜。 哪料许淳安却叫住了她,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家常:“姨娘,万花楼的账单,您看到了吗?” 一句话让许渊的脸色变了,他偷偷去万花楼的事瞒得紧,大哥怎么会知道?要是被姨娘晓得他在外寻欢作乐,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孙姨娘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也顾不上跟老夫人告辞,一把揪住许渊的耳朵,拧着他就往外走。 许淳安看着母子俩狼狈离开的背影,才转向老夫人,淡淡道:“母亲,姨娘往后该不会再有空去求签了。” 老夫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欣慰的笑。 虽说儿子至今未有子嗣,却是她心中实打实的骄傲,许渊和他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 她的目光又落在站在儿子身后的苏棠身上,这孩子也是个有福气的,光凭鼻子就能闻出香囊里曾掺过红花,还心善地想法子提醒邹姨娘。 老天定不会亏待这样的孩子,定会让她早日给许家添个男丁。 老夫人越看越喜欢,对许淳安道:“我这里没别的事了,你带苏棠下去,让太医好好给她把把脉。” 许淳安点头应下,转脸看向韩氏。 韩氏以为他是觉得带个通房请太医不合规矩,正想搬出女德女戒的话,劝他把太医打发走。 就听许淳安对她道:“韩氏,府里出了这样的事,你作为当家主母定是焦心。另外,此事虽要保密,却难保京中不会走漏风声。既如此,你便去灵岩寺一趟,为家中祈福,也好让外人看看你对此事的态度。” 韩氏没想到许淳安竟是要撵她走,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可他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占着理,她根本找不出拒绝的由头。 老夫人看了眼儿子,明白他是在责怪儿媳。 她心里对韩氏也是有怨气的,邹姨娘香囊里的药是谁放的,不用说大家都明白,现在隐忍不发就是在维护韩氏的面子,所以便没有替她说话。 见两人都默不作声,韩氏瞬间红了眼圈,将手中的对牌往桌上一放,转身就冲出了鹤仙居。 许淳安看着她的背影,脸色未变,只对老夫人行了一礼,随即牵起苏棠的手,声音平静道:“走,我们回锦心阁 第24章棠儿,给你大哥请太医瞧瞧 许淳安的手干燥温暖,苏棠却能隐约感觉到他掌心下压抑的火气,当下不敢推拒,只匆匆朝老夫人行了礼,便低着头跟着他回了锦心阁。 太医早已在阁内候着,若是在鹤仙居时还只是猜测,此刻苏棠哪还不明白,这太医分明是许淳安特意为她请的。 “奴婢……多谢世子爷体恤。”苏棠轻声道谢。 锦心阁里伺候的下人见太医专程为苏棠把脉,表面虽不动声色,看向她的眼神却多了几分恭敬。 太医仔细诊脉后,对许淳安回禀:“苏姑娘身体康健,并无大碍。” 许淳安这才松了口气,示意长风奉上厚厚的诊金。 长风忙着送太医、打理后续,苏棠则转身去了茶炉房。 她记得许淳安还没吃饭,想把温在灶上的饭菜端过来。 还没走到茶炉房,就见小蝶快步迎了出来,见到苏棠才松了口气:“苏姐姐,你家里人来了,就在茶炉房等着呢。奴婢瞧他们脸色好像不太好的样子。” 苏棠早料到苏家人会来找自己,只是没想到这么快,难道说若兰那边已经传信过去了? 想到王氏听到消息后的反应,苏棠忍不住勾了勾唇角,转头对小蝶道:“我知道了。你去把晚饭端给世子爷,我进去瞧瞧。” 王氏和苏荷等在茶炉房的外间小耳房里。 虽是耳房,却收拾得精致齐全,连摆件都比苏荷的闺房要讲究几分。 苏荷一边瞧着屋里的摆设,一边酸溜溜地挑唆:“难怪姐姐不肯回去嫁人呢,原来在这儿享惯了福。” 王氏气得一拍桌子:“真是白养她了!把她送进这富贵窝,心也跟着野了,也不想想没有我,她能有今天?” 骂完,她又转向苏荷,语气软下来:“还是荷儿乖巧懂事,母亲定给你寻个好人家。” 提到亲事,苏荷面露忧色:“女子嫁人全靠娘家撑着,可大哥腿一直不好,还怎么科举?夫子之前还说大哥这次必中呢……” 话刚落音,苏棠掀帘走了进来。 听到苏荷的话,苏棠脸上浮起一抹嘲讽,那夫子之所以对资质平平的大哥格外上心,还肯费心修改文章,不过是因为自己隔三岔五就把国公府赏的好东西拿去孝敬。也正因如此,夫子才对大哥用了十二分心力。 可前世大哥考中后,却压根不承认这事,还说她拿东西打点的小家子做派,玷污了他和夫子“高洁”的师生情谊。 这一世,她倒要看看,自己停了供奉后,大哥还能不能被夫子如此“高看”。 王氏见苏棠进来,猛地抓住她的手,指节攥得她手指生疼:“棠儿!今天孙家送信来要退婚,你现在就跟我回去,去孙家跟孙若兰把话说清楚!要是真退了婚,往后还有谁肯要她?” 苏棠挣了挣被攥紧的手,淡淡应道:“我可以去孙家,只是不敢保证,孙家会回心转意。” “姐姐,孙若兰跟你关系最好,你说的话她哪会不听?还是说,这退婚的消息本就是姐姐传出去的?” 苏荷的话让王氏的眼神都变了,她就说自家把消息瞒得严严实实,孙家却能在第二天就上门退亲,难道真是苏棠搞的鬼? 苏棠像是没察觉王氏的异样,依旧一脸无辜地看向苏荷:“妹妹怎么能这么说我?大哥腿断了被人送回来时,整条巷子的人都看见了,这事儿能瞒得住孙家?” “可大哥是因为——” 苏荷话没说完,手就被王氏狠狠拍了一下,力道重的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荷儿!胡说什么!” 王氏不满地瞪了苏荷一眼,心里却在飞快算盘:儿子受伤的真正原因,大女儿确实不知情,只要瞒着苏棠,哄她去孙家劝说,孙家人素来信任她,这事十有八九能成。 就算将来孙家知道真相也无妨,生米煮成熟饭,婚就退不了了。到时候,孙家要恨也只会恨苏棠,与她们无关。 换作从前,母亲这般信任自己,苏棠定会二话不说去孙家相劝。可现在不同了,母亲明摆着要利用她去坑害孙若兰,这份算计只让她觉得恶心。 “棠儿,孙家人肯定是误会了!也不知从哪听的闲话,说你大哥是吃花酒才被人打断了腿。你大哥一心向学,最是老实不过,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我知道了母亲,我会好好劝若兰的。”苏棠应得干脆,心里却在冷笑,孙家她会去的,至于是劝和还是劝分,可就不一定了。 见苏棠答应,王氏才注意到苏荷捂着手一脸疼意,忙拉过她的手又吹又揉。 “都怪娘太着急了……棠儿,你看你妹妹手都红了,也不知道去拿点伤药来!” 此时,她又恢复了往日那副呵斥的模样。 苏棠抬起自己的手,手指上还留着劳作留下的旧疤,叹气道:“母亲,我就是个奴婢,哪来的伤药?您从前不也总说忍忍就过去了么?妹妹不过手红了点,一会儿就消了。” “那能一样吗!”王氏冲口而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偏心,“你妹妹以后是要嫁贵人的,这手可不能受一点伤!” 苏荷见母亲护着自己,嘴角偷偷弯了起来,却故作懂事地说:“母亲,不过一点小事,我不疼的。” “可——”王氏还想再说,苏荷又道:“还是大哥的事要紧。” 王氏这才想起今天来的真正目的,除了让苏棠去劝孙家回心转意,更重要的是为儿子苏明求药。 早上大夫来给苏明看腿时特意叮嘱,若寻不到上好的接骨药,苏明的腿很可能落下残疾,那样一来,科举之路就彻底断了。 一听这话,王氏哪还坐得住,这才火急火燎闯进国公府找苏棠。 “棠儿!你大哥的腿连大夫都没办法,你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落个瘸腿吧?你救救你大哥,让世子爷给你大哥请个太医看看,成吗?” 就在这时,一个小丫鬟掀帘进来,手里拎着药:“苏姐姐,宋太医给你开的调养身子的药,已经抓好送来了。” 王氏震惊地看着苏棠,她一个通房竟能让世子请太医开药? 苏荷则嫉妒的指甲都快嵌进掌心,手指攥得死 第25章大哥重生了? “姐姐,你真是好福气,世子爷对你这般上心,这样一来,大哥的腿可就有救了!” 苏荷心里嫉妒地发狂,脸上却挤出一副欣喜的模样。 “是啊棠儿!你大哥可真是有福气!等他腿好了,考上举人,咱们家就能彻底翻身,你往后也有个依靠!” 王氏说着,就急慌慌地去推苏棠,想让她立刻去书房求许淳安。 苏棠纹丝不动,只冷冷看着王氏:“母亲让我去求世子爷给大哥看病,你也不想想大哥配吗?” “你什么意思?!觉得自己翅膀硬了,就瞧不起你大哥了?”王氏被这话戳中痛处,扬手就朝苏棠扇去。 苏棠下意识侧身,却还是被打到了下巴,白嫩的皮肤上瞬间浮现出三个红指印。 苏棠摸了摸被打疼了的下巴,心里的寒意更甚。 这就是她掏心掏肺对待的家人,从来不会为她考虑半分,一旦触及苏家其他人的利益,对她便非打即骂。 她怎么不想想,自己不过是个通房,何德何能劳动世子爷为大哥请太医? “姐姐,你为什么不肯帮帮大哥呀?”苏荷压下眼中的嫉妒,继续装出一副受了委屈的模样,“难道姐姐是还在怪我之前对你态度不好么?要是这样,妹妹现在就向你赔罪。” 王氏被女儿这话一激,火气更盛,转身抄起茶炉房角落的烧火棍,就要朝苏棠打去。 这一次苏棠早有准备,哪会再让她打到? 她后退几步,扬声道:“母亲!您让我以何理由去求世子相助?您和苏家与国公府是什么关系?难道就凭我是世子的通房,世子就该给奴婢的大哥请太医?母亲也曾是老夫人的管事,您倒说说国公府何时有过这样的规矩?” 这话让王氏握着烧火棍的手顿在半空,竟一时语塞。 “那也、那也不能不管你大哥!” 苏棠眼中含着泪,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大哥腿断了,我心里也疼。这是宋太医刚给我开的补身子的药,母亲若是不嫌弃,就带回去给大哥先用着。” 王氏还指望着苏棠去孙家说亲,不想把事情闹僵,见她这副可怜的模样就放下了烧火棍,气咻咻地一把将药抢过来攥在手里,撂下话:“这次先饶过你!等从孙家回来,赶紧给你大哥寻好药,听见没有!” 苏棠没再言语,王氏刚想再训斥几句,就听长风在外头喊苏棠去书房。她只得悻悻收了话,带着苏荷回了家。 苏明见王氏拿药回来,躺在床上冷哼一声:“是苏棠求来的药吧?我苏明可不吃这嗟来之食,她要是真心想让我用药,就跪下来求我!” 听儿子这么说,王氏和苏荷的脸色都有些怪异。苏荷忍不住道:“大哥,姐姐心里哪还记挂着你?这药还是母亲好不容易从她手里要来的呢。” 苏明愣住了。 从前他手上破点皮,苏棠都能从国公府颠颠跑回来给他上药,他耍脾气不理人,她就守在床边苦口婆心劝着,直到他肯用药才肯回去当差。 怎么才当上通房几天,连他这个亲大哥都不认了? 苏明越想越气,从床上爬起来,夺过王氏手里的药就往地上摔去。 王氏慌忙伸手去拦,这可是太医开的药,就算治不好腿,拿来补身子也是极好的,哪能这么糟蹋? 苏明正恼着,和王氏撞了个满怀,身子往后一仰,后脑勺结结实实磕在炕桌上,桌上的水壶掉下来砸在了苏明头上,苏明的额头直接被砸出了血,人也晕了过去。 “明儿!”王氏吓得魂都飞了,哪还顾得上地上的药,扑过去就拍苏明的脸:“明儿你醒醒!别吓娘啊!” 过了好半天,苏明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没完全归位,就感觉有人在自己脸上乱拍,当即冷声喝骂:“放肆!” 这一声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把王氏吓得一哆嗦,却拍得更急了:“明儿!是娘啊!你不认得娘了吗?” “娘?”苏明缓缓睁开眼,盯着眼前的人仔细辨认。 眼前的人竟然是娘,可娘不是早就过世了吗?他心头猛地一震,多年为官练就的沉稳却让他面上丝毫不显,只不动声色地用余光扫过房间。 苏荷也在,还是未出阁的姑娘打扮,这屋子……分明是苏家老宅的模样。 难道……他重生了? 苏明压下翻涌的思绪,试探着开口:“娘,刚才发生什么了?我脑子有点恍惚,记不太清了。” 王氏听到苏明喊娘,悬着的心才落了地,忙把刚才的事讲给他听。 “这是太医给的药,明儿,娘这就去把药给煎了,就算治不好你的腿也能给你补补身子,你就在这乖乖躺着,娘去去就来。” 苏明这才注意到散落在地上的药。 前世的细节有些模糊,只记得他的腿是靠自己日复一日坚持复健才慢慢好转的,好像苏棠也给过什么膏药,却绝没有喝过这样的苦汤药。 “娘,我知道您心疼儿子,但是我这腿自己清楚,喝药是没用的。”苏明看着王氏和苏荷皱了皱眉,又问:“苏棠还不知道我腿断了的消息吗?她怎么不知道来看我?” 王氏诧异地看了儿子一眼,没想到他连这些都忘了,耐着性子解释:“苏棠如今是世子爷的通房,想回趟家也不容易。明儿你放心,娘已经让她想法子给你寻药了。” “她当了通房?”苏明的声音拔高了些,前世明明不是这样! 他清晰记得苏棠被母亲接回家,最后嫁给了大她几十岁的李老爷,怎么如今竟成了世子的通房? “是啊,”苏荷酸溜溜地接话,“姐姐攀上高枝,跟从前可不一样了。世子爷对她宝贝得很,连珍贵的南光锦都舍得给她做衣裳呢。” 一想到苏棠能穿南光锦,自己却只能穿普通绸缎,苏荷委屈的眼圈都红了。 苏明眉头一皱,冷哼道:“哼!有这等好布料,竟不知道拿回家!妹妹,不就是南光锦吗?不消三日,哥哥就让你穿在身上。” 他既然重活一世,这一世必然要比上一世走得更顺、爬得更高! 第一步,先去找他的贵人。前世贵人扶他青云志,这一世他定要死死攀住这根高枝,借这东风一步登天,穿上那身光耀门楣的朱紫官袍! 南光锦算什么?等他得了势,别说区区布料,就是金山银山,苏棠也得乖乖双手捧到他面 第26章今夜还得侍寝 苏明信誓旦旦地向王氏描绘着自己的宏图大计,王氏听着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儿子是读过书的秀才,说的话定有道理,最后还是半信半疑地应了下来。 等王氏一走,苏荷立刻喜滋滋地挽住苏明的胳膊:“大哥,我真的能穿上南光锦?” 苏明笃定点头,苏荷瞬间喜出望外,连声音都越发软糯:“大哥!我这就去给你熬药,妹妹也盼着你早日好起来。” 苏明素来疼宠这个妹妹,见她头一次主动要给自己熬药,心里熨帖得不行,笑着点了头,苏荷这才拎起药包往后厨去了。 苏明喝下苏荷熬的药时,天已擦黑,国公府里的灯笼次第亮起。 往常这时府里最是松弛,可如今韩氏被世子打包送走,下人们个个谨小慎微,生怕世子爷的火气烧到自己头上。 满府里,唯有苏棠浑不在意,甚至还在耍赖。 “世子爷,您就让奴婢悔一步棋吧?就一步!”她嘟着唇,眼神里满是不甘心,盯着棋盘不肯挪开。 许淳安今日依旧雷打不动教她下棋。 有了昨天的底子,苏棠已能勉强看些棋局,可偏生每次都要等许淳安拿起棋子,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要被吃一大片。 先前不懂也就罢了,此刻见他指尖夹着棋子就要落子吃她的棋,苏棠索性扑过去捂住棋盘,死活不让他落子。 许淳安看着她娇憨耍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嘴上却依旧是惯常的清冷:“规矩就是规矩,哪能说破就破。” 苏棠没想到撒娇都不管用,不满地嘟囔:“谁说的?规矩不就是用来打破的嘛!” 许淳安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这丫鬟竟能有这般见识? 可苏棠下一句话一出口,许淳安的脸瞬间板了起来。 “还说奴婢不守规矩,世子爷不也连着宠了奴婢好几夜呢?”苏棠娇哼道。 许淳安心里暗忖:果然是太纵着她了,今晚说什么也得去翰林院,绝不能再与她行房。 他刚站起身要走,就见莺歌走了进来:“世子爷,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许淳安听母亲找自己,起身朝鹤仙居走了去。 见到许淳安离去,苏棠等他离开,动作飞快地把许淳安的棋子换成了自己的白子,这才心满意足地回到茶炉房吃起了点心。 另一边,许淳安来到了鹤仙居,老夫人见儿子进来,忙招手让他坐下。 “安儿,太医给苏棠瞧得怎么样了?”老夫人率先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宋太医给她看过了,说她身体康健,并无大碍。”许淳安如实回禀。 听到这话,老夫人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喃喃道:“我就知道这孩子是个有福气的。” 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转脸看向许淳安,沉吟片刻后开口:“安儿,韩氏去了灵岩寺,你那两个妾室身子还需调养,府里就苏棠身体无碍。今晚,要不还是让她伺候你一晚?” 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许淳安,竟被母亲这话惊得微怔。 往日母亲说什么他都极少反驳,可这次却忍不住开口:“母亲,儿已连着让苏棠伺候三晚,今晚需去翰林院处理公事。” 老夫人哪会猜不透儿子的心思? 她在心里暗叹:儿子哪儿都好,就是在男女之事上太过节制。可今晚,他必须再宠苏棠一次。 成与不成,就看这几日了。 她不信儿子连续耕耘,苏棠会颗粒无收。这孩子一看就是有福气的,绝不会让她失望。 “翰林院少去一晚天也塌不了,哪有那么着急的差事?” 老夫人语气不容置喙:“今晚你必须听娘的。一来,娘求了菩萨,苏棠定能给你生个小世子;二来,多宠宠苏棠也好让府里那些心思活络的人安分些。” 许淳安听老夫人前半句时还不以为意,待听到后半句,不由得沉吟起来。 苏棠虽用脂粉遮了脸,可下巴上那点微肿的痕迹,他一眼就看出是被人打的。 这些日子他教苏棠下棋,虽见她有些长进,可她身份终究太低,府里随便一个有头脸的丫鬟都敢给她脸色看。 见儿子犹豫,老夫人知道有戏,果然,儿子是上心这丫鬟的。 她笑眯眯地劝道:“再说了,苏棠今日有功,本就该赏点什么。可是凶手还没找到,就这么平白赏她不符合规矩,不如让她再伺候你一晚,明日我以侍寝有功的由头赏她些好东西。” 许淳安沉默片刻,终是点头:“好吧,确实该赏罚分明,就听母亲的。” 听了儿子这话,老夫人立刻端茶送客:“时候不早了,赶紧回房歇息去吧。” 许淳安无奈地看了母亲一眼,在母亲面前,自己真是半点办法都没有。 那丫鬟知道这事,估计得高兴坏了吧?许淳安这么想着,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弧度。 他站起身跟老夫人告辞,再次回到锦欣阁。进了书房,却没看到苏棠的影子,棋盘依旧摆在桌上,还没收拾。 许淳安走过去,一眼就注意到了棋盘上的棋子,之前满盘的黑棋,现在竟只剩下孤零零一个。 他脸上的笑意再也忍不住,扬声唤道:“长风,把棋收起来。告诉苏棠,今晚侍寝。” 长风不动声色地上前收拾棋盘,心里却如地震般。世子爷竟为苏姑娘屡次打破规矩,不光如此,今晚还主动让她侍寝……苏姑娘这是要一步登天了? 他不敢耽搁,迅速收好棋盘后,便去后边的茶炉房找了小蝶,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让她去转告苏棠前来侍寝。 小蝶听了长风的话,心里一阵欢喜,越发觉得自己跟对了人。 苏姑娘虽是通房,可这份独一份的宠爱,说不定日后还能让自己跟着沾光提拔。 想到这,她脚步轻快地走到苏棠住的屋子。 苏棠此时正坐在脚盆边泡脚,辛苦了一天,热水漫过脚踝,浑身都松快起来。 她幸福地眯着眼,困意渐渐袭来,正打算泡完脚就早点休息,就听敲门声响起。 “姑娘,您在里面吗?” 听出是小蝶的声音,苏棠扬声道:“小蝶快进来吧。” 她以为小蝶是得了什么新鲜玩意儿,要跟自己分享,哪知道小蝶笑眯眯地走进来,对着她福身道:“奴婢今日是来恭喜姑娘的。” “什么事?”苏棠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样子,好奇地问道。 小蝶压着嘴角的笑意,说到:“姑娘,长风刚才来传话,今晚世子爷让您去侍寝呢 第27章人生如棋 苏棠听到这话,漂亮的眼睛睁大了些,心里腹诽着:今晚还要侍寝?不让人歇歇吗? 她的脸不禁垮了下来,满是无奈。 小蝶没看出她的不情愿,雀跃着走到苏棠身边,快手快脚地拿布巾给她擦脚,欣喜道:“姑娘,奴婢一会儿帮您好好打扮一番,保管给世子爷留下个深刻印象!” 苏棠生无可恋地被她推到铜镜旁,看着小蝶忙前忙后地梳妆。 待卸去脸上的脂粉,下巴上那道淡红的痕迹露了出来,小蝶惊呼一声:“姑娘,您的脸这是怎么了?” 她想起下午王氏带着苏荷来过,忍不住追问,“您脸上的伤,该不会是被您母亲打的吧?” 国公府上下都知道王氏待苏棠不好,动辄打骂。没想到苏棠都做了通房,王氏竟还敢动手。 小蝶气鼓鼓道:“姑娘,下次王氏再来,奴婢一定陪在您身边!” 苏棠听了,淡淡一笑:“无妨,等会儿用厚粉把这红痕盖住,就没人会知道了。” 小蝶鼓起腮帮子:“就该让世子爷看见,好罚王氏一顿!” “她毕竟是我母亲,因教训我受罚,传出去反倒坏了国公府的名声。”苏棠轻声道。 小蝶听了越发心疼,一边给苏棠上药,一边嘟囔:“姑娘您就是心太好,什么都替别人着想,怎么就不知道顾着自己?” 嘴上虽这么说,却也知道苏棠的考量在理,便不再多劝,取来脂粉仔细将伤处遮盖好,又拿起梳子替她挽发。 梳妆好后,苏棠任命地起身准备去伺候世子爷。她深吸一口气调整好情绪,对着镜子展颜一笑,镜中的美人巧笑倩兮,丝毫看不出半分不情愿。 许淳安此时已洗漱完毕,换上了宽松的月白睡袍。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回头望去,正是苏棠缓步走进来。 一想到自己先前还打定主意今晚不再宠幸她,结果这么快就被母亲说动,许淳安脸上掠过一丝不自然,只淡淡道:“时候不早了,歇息吧。” 话虽如此,他却依旧站在原地,分明是等着苏棠上前伺候。 苏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这男人嘴上说着不要,身体倒是诚实得很,真是闷骚得紧。 她上前解开许淳安的衣扣,指尖轻轻划过他的胸膛,脸上的笑意终于褪去了刻意,变得真切而生动。 世子爷果然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谁能想到那袭宽袍之下,竟藏着这样紧实流畅的肌肉线条。 方才那点微不足道的不甘心,瞬间便烟消云散。苏棠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温热的肢体紧紧相贴,许淳安的呼吸骤然粗重了几分。 这一次,他没有再等她主动,而是转过身,长臂一收便将她牢牢揽进怀里。 望着许淳安眼底翻涌的侵略性,苏棠竟生生愣在原地。 这还是那个清冷禁欲、眉眼间总带着疏离的世子爷吗?此刻的他,活脱脱一头蛰伏许久的饿狼,正盯着自己的猎物蠢蠢欲动。 许淳安伸手扣住她的下巴,灼热的呼吸喷洒在她耳侧,苏棠的脸颊瞬间染上酡红,像被醇酒浸过。 许淳安的视线落在苏棠红润的脸颊上,眸色骤然深沉,俯身便吻了上去。 这一吻和往日的温润截然不同,带着不容抗拒的侵略性,在她唇齿间攻城略地。 苏棠心头微惊,这吻技分明是她之前对他做过的,他竟都悄悄学了去! 没一会儿,苏棠就被吻得有些缺氧,可那带着灼热气息的触碰却像磁石般让人上瘾,甘愿沉溺其中。 她在许淳安的带动下,不自觉地开始回应。察觉到她的软意,许淳安的吻越发深浓。 苏棠腿一软,险些站立不稳。就在她要跌坐下去的瞬间,许淳安的大手稳稳搂住她,将她放在了床榻之上。 这一晚,许淳安彻底掌握了主导。苏棠渐渐沉溺其中,甚至生出“一直这样伺候他好像也不错”的念头。 可下一秒,她猛地掐了自己一把。 苏棠!你忘了前世的遭遇吗?那些男人哪一个靠得住?等你年老色衰,还不是像扔破抹布一样把你抛弃! 前世的冰冷回忆汹涌而来,苏棠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瞬间从温柔乡里惊醒。 她绝不能沉溺于此,眼下最重要的,是攒够银子,换回自由身。 想到这,她立刻换上妩媚的笑,指尖勾住许淳安的宽肩,以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姿态与他交缠。 他的眸色转深,足足两个时辰后,苏棠才被小蝶扶着出来。 看到她身上的红痕,小蝶忍不住吐了吐舌头,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想到素来清冷的世子爷,会对苏姑娘这般疼爱。 不止小蝶,天亮后老夫人也得了消息,高兴得比往常多喝了半碗粥,当即指挥秦嬷嬷挑了几匹上好的云锦,让针线房给苏棠做新衣裳,还额外又赏了一匣子沉甸甸的金元宝。 苏棠醒来时已近正午,刚一动弹,小蝶就笑着凑过来,把老夫人的赏赐捧到她面前。 苏棠盯着那匣子金元宝,心里飞快盘算:这得有三百两了吧?寻常人家一年嚼用也才几十两,伺候一夜就换来这些,简直太值了。 当即她腰也不酸了,抱着那匣子金元宝就琢磨起来,以后要离开国公府,总不能坐吃山空。 想了半天,还真让她想起一桩旧事。 前世南边曾运来一批布料,起初无人问津,可到了五月,不知怎的被西域商人看中,开始大肆采购,布料价格翻了几十倍。 全京城的人都跟风囤布转卖,不少人赚得盆满钵满。可惜这红火劲儿只持续了一个月,后来市场上同类布料多了,西域商人却不再收了,那些疯狂囤布的人反倒赔得血本无归。 想到这儿,苏棠眼中灵光一闪,苏家不是一直图谋她的银子吗? 正好,利用这个机会让他们把从前吞掉的,都连本带利吐出 第28章小日子果然没来 苏棠换好衣裳,对小蝶道:“我今日出府一趟。下午,你找一条活鱼收拾干净,晚上我给世子爷做道白玉鱼汤。” “是。”小蝶应声送她出屋。 府里的奴婢轻易不得出府,因着苏棠得宠,所以秦嬷嬷二话不说就把出府的玉牌给了她。 苏棠揣好金元宝,拿着玉牌往府外走,这一路遇上的丫鬟婆子,个个对她热络得紧。 苏棠并没因得宠就摆架子,反倒平易近人地跟大家搭话,还随手给了守门婆子几块碎银。 婆子笑得见牙不见眼,拍着胸脯说会给她留门到深夜。 这一幕落在翠红眼里,她嫉妒的眼珠子都快充血。 这些荣光本该是她的!若不是苏棠抢了她的通房位置,此刻被世子捧在手心的,就该是她翠红! 可是,要怎么才能除掉苏棠呢? 那苏棠滑不溜手的,想抓她的错处比登天还难。就连自家小姐都因她被送去了灵岩寺,若不是小姐临走前信得过她,留她在初荷院看院子,说不定她也得跟着去庙里受苦。 想到这,翠红眼睛一转,自己确实拿苏棠没办法,可有能收拾得了她。 小姐走得急,韩家那边肯定还不知道这些事。她作为小姐的贴身丫鬟,理应捎个口信把这事告诉韩夫人,韩夫人可不是相与的,定能给小姐做主。 念头落定,翠红脚步都快了几分,转身往初荷院赶去。 另一边,苏棠出了国公府,先拐去钱庄,把金元宝全换成了方便携带的银票,仔细藏在腰带夹层里,这才雇了辆马车往孙家去。 此时,孙若兰正红着眼眶与母亲争执:“娘,我信苏棠的话,她绝不会骗我!而且苏家到现在,对苏明受伤的事还讳莫如深,这里头肯定有咱们不知道的隐情!” “你说的娘都知道,可咱们如今悔婚,外头人都怎么嚼舌根的你知道吗?名声坏了以后还怎么嫁人?”孙母愁得嘴角都生了个疮。 “娘也不想让你嫁过去,可若不嫁苏明,往后怕是难寻好人家了。再说,大家都说苏明是读书种子,你跟着他,等他将来中了举、做了官,还能跟着享福呢。” “我不嫁!”孙若兰咬着唇,语气决绝,“就算以后真找不到好人家,我也不嫁这种人!” 正说着,外头传来丫鬟的通报:“夫人、小姐,苏棠姑娘来了。” 孙若兰眼睛一亮,忙道:“快请她进来!” 丫鬟引着苏棠走进屋,孙若兰立刻上前握住她的手,上下打量了好半晌,才松了口气笑起来:“听说你做了通房,我一直悬着心。现在看你脸上比从前丰腴了些,总算是放心了。” 苏棠笑着提起手中的食盒,道:“国公府最讲公道,只要好好侍奉主子,不会亏待我的。你看,我特意给你带了点心。” “是蟹壳酥!”孙若兰眼睛一亮。 她与苏棠能成好朋友,本就因一个爱尝鲜、一个爱琢磨做菜。此刻见好姐妹带来京城人人夸赞的蟹壳酥,刚才与母亲争执的不快瞬间烟消云散。 孙母看着女儿这副模样,无奈摇头:“你呀,比棠儿还大几个月,怎么半点正形都没有?” 孙若兰听了母亲这话,拿起蟹壳酥塞到孙母嘴里,然后捂嘴偷笑,苏棠看着孙若兰脸上的笑意,想起了前世。 前世,孙若兰嫁入苏家后,就开始照顾大哥、操持家务,苏棠再没见她这般开心放松地笑过。见她现在这个样子,苏棠越发觉得自己阻止这桩婚事的决定实在英明。 她笑着转向孙母:“若兰这般天真烂漫,就该嫁个懂她、疼她的人家。” 见苏棠主动提起女儿的婚事,孙母忍不住追问:“你之前说,你大哥是因为与人争风吃醋,才被打断了腿?” 苏棠点了点头,孙母却仍有疑虑:“可他们都说,你大哥是前晚读书太用功,白日精力不济才摔进水沟里的。” “那不过是对外的说辞罢了。”苏棠语气笃定,“伯母若是不信,过两日便知分晓。只是这几日,您千万莫要应下我母亲的要求。” “娘,你看!我就说苏棠不会骗我!”孙若兰立刻附和。 孙母看看女儿,又看看苏棠,犹豫片刻终是点头:“好吧,那便多等几日。兰儿这几天也少出门,省得听那些乌七八糟的话污了耳朵。” 说完,她转向苏棠,温声问道:“棠儿,你今日怎么有空来我们这儿?” 苏棠脸上带着嘲讽的笑意:“你们去我家退婚,我母亲自然急了,便让我来劝兰儿。要我说,兰儿这步走得太果断了,苏家就是个火坑,你要是嫁过去,可有一辈子的苦吃。” 这话逗得孙若兰笑出声:“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大哥,只是先前受了你们家的情分,才不得不应下这门亲,起初愁得我睡不着。现在听说他为了个妓子与人争风吃醋,我心里可高兴坏了,总算有个光明正大退婚的理由!” 苏棠没想到若兰竟然对大哥无意,本来她还想着怎么来安慰她呢,这一下连安慰的步骤都省略了。 她笑着递了块蟹壳酥给若兰,又道:“你不喜欢他就更好了,等过两天我带你去看场热闹。” 见苏棠要走,孙若兰忙拉住她:“先别走,苏棠你小日子是不是到了?我让厨房给你熬碗红糖姜茶,喝了肚子能舒服些。” 苏棠走路的姿势比往常滞涩些,孙若兰只当她是小日子来了,非要留她喝姜茶、用午饭。 这话让苏棠竟下意识捂住了小腹,这几日事情繁杂,她竟把月事的日子给忘了。 她的月事一向准得很,昨天就该来的。 难道……难道自己真的有了身孕? 若是真有身孕,喝红糖姜茶反而不妥。可自己才承宠几日,这事也不宜对外宣扬,传出去怕是要被人说轻狂。 想到这,苏棠赶紧摇头:“不用这么麻烦,我回府煮也是一样的。” “那怎么行?”孙若兰皱起眉,“国公府里的人都是势利眼,哪会像我这样贴心照顾你?” 两人正说着,院外传来邻居的声音:“孙家嫂子!听说苏家老大出事了,你不去瞧瞧热闹 第29章大哥被夫子撵出门 “又出事了?”孙母皱起了眉,孙若兰则拉起苏棠的手,兴致勃勃地道:“棠儿,咱们出去瞧瞧!” 看着她这活泼劲儿,苏棠眼里也漾开笑意。 她取来两块面纱,给孙若兰和自己各系上,对着镜子理了理,见没人能认出两人,才对孙若兰说:“行了,这样不会有人能认出咱们。” 孙母起初想拦,但一见苏棠考虑得这般周全,再加上自己心里也好奇得紧,便点头松了口。 苏棠与孙若兰从胡同里走出来,就听见街边聚着一群人议论纷纷。 “听说了吗?苏明被夫子从书院撵出来了!” “怎么回事?不是说那夫子常夸他是读书种子,平日里对他格外照顾吗?” “要我说,连夫子都骂的人会是什么好东西,咱们以前都被他骗了。” 孙若兰听了,悄摸摸往那几人身边凑了凑,竖起了耳朵。 就听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讲起了前因后果,原来苏明今日去学堂,大家都把文章交上去让夫子批改。往日里,苏明的文章总能得到夫子耐心指点,哪怕写得一般,夫子也会和颜悦色地教导。 可今天,夫子拿到苏明的文章,却把他劈头盖脸骂了一顿,说他写的东西狗屁不通。 苏明哪受过这种气?当下就火了,对着夫子破口大骂,还说夫子水平不行,不过是个落第的举人,根本不配当他的先生。 国公府的夫子是有真才实学的,只是因为体弱,撑不下来能让人耗尽心神的科举考试,才没有下场去考,国公府看重他的本事,便把他请来教族外子弟。 苏明这话恰恰戳中了夫子的痛处,夫子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把他撵出了学堂,还撂下话让他以后不用再来了。 见众人都围着看他笑话,连个上前相劝的人都没有,苏明气得脸涨成了猪肝色,当场撂下狠话。 “等着!这次我定能中举!等我当上举人老爷,非让这老东西来给我端茶认错不可!” 别人不清楚其中原因,苏棠可太清楚夫子为何突然对苏明发火。 夫子自知仕途无望来到国公府教书后,便对钱财格外看重。 从前,她隔三岔五就会备上厚礼去孝敬,求夫子对苏明多多教导,所以即便苏明资质平平,夫子看在钱的份上,也总把他夸得天花乱坠。 重生那日,本该去给夫子送孝敬,可一想到前世自己的遭遇,苏棠哪还肯把钱花在白眼狼身上? 这一晃三五日过去,夫子半分好处没捞着,自然就把火撒到了苏明头上。 苏棠想到这,心里又多了层疑惑:苏明从前最怕夫子,怎么敢当众顶撞?更别提大言不惭说等中了举就让夫子斟茶认错这等大话,他哪来的底气? 她挽住孙若兰的胳膊,低声道:“咱们去苏家那边瞧瞧。” 此时苏家门前已经围了不少人,苏棠挤过去,就见王氏正拽着苏明的胳膊往外拖:“明儿!你怎么能得罪先生?走,娘带你去赔罪!先生素来疼你,肯定会原谅你的!” 苏明的腿本就没好利索,走路一瘸一拐的,被王氏猛地一拽,踉跄着差点栽倒。 见自己被邻居们围着看笑话,苏明只觉颜面尽失,一把推开王氏,红着眼呵斥:“娘!我是天生的读书种子,这次科举必中!那先生有眼无珠,等我考中举人,他就知道错过了多好的门生!” 见他还说这种狂妄话,王氏都慌了,她伸手想去摸苏明的脑袋,心想着:这孩子该不会是上次被打时伤了脑子吧? 不同于邻居们的哄然大笑,苏棠看着苏明心里的疑惑更重:大哥从前不是这样,虽资质平庸,但是做事一向谨小慎微,哪会像今天这般三番五次把当举人老爷挂在嘴边?他把中举当成了大白菜么? 正想着,苏明又对着围观众人拔高了声音,信誓旦旦地说:“我苏明把话撂在这,这次科举我必中!往后我的先生也是大儒!你们谁认识那夫子,就帮我转告他,我苏明这辈子都不会认他当老师,就算他现在来求我也晚了!” 王氏见儿子把话说得这么绝,知道他肯定回不去学堂了,心里虽愁得慌,却还是心疼儿子,拉着他道:“明儿,这事以后再说,你腿还没好呢,快进屋歇着。” 苏明却轻蔑地瞥了王氏一眼:“娘,你不懂,这腿就得日日活动才恢复得快,越用越灵活。” 听到这话,苏棠只觉眼前那层窗户纸一下被揭开了。 她看着苏明,心中满是震惊:瞧不起夫子、拜大儒为师,伤没好就急着活动腿,对上了,这一下全都对上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明竟然重生了! 若没猜错,他重生的时间就在这一两日,否则也不会被人打断腿后,不躺在家里养伤,还能说出“腿越用越灵活”这种浑话。 苏棠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嘲讽:看来苏明就算重活一世也和前世没什么两样。 前世就是如此,她好不容易求人给苏明弄来了珍贵的黑玉断续膏,靠着这药,苏明的腿才勉强恢复。 可他过后却绝口不提她的功劳,反倒对外宣称是自己养病时坚持活动腿才好的。 他根本不知道,当时大夫特意和苏棠说过,若是他在治伤那段时间少动伤腿,至少能提早个把月痊愈。 重生之后,他早就忘了膏药的功劳,还以为是自己坚持运动才让腿痊愈的,都不休养就急着活动。伤腿得不到时间休息,就算过后找来了黑玉断续膏,恐怕也难恢复如初了。 可是苏棠就算知道,也再不会去提醒他,反而会骂一声活该。 苏棠弯起唇角,看着苏明被王氏半拉半劝地带回了苏家,转头对孙若兰道:“兰儿,你帮我一个忙,让人盯着苏家。这边要是有什么动静,记得派人去国公府给我传个口信。” 看着仇人自己往火坑里跳,苏棠一想着就觉得畅快得很。 这种能让自己乐呵的场面,她可不想错过任何一个瞬 第30章好姐妹 孙若兰点点头,答应道:“既然棠儿想知道,我一定给你盯得紧紧的,保证苏家的风吹草动,你半分都不会落下!” 两人一边说,一边往孙家走。 拐进僻静的胡同,孙若兰见四下无人,忽然郑重地对着苏棠福了福身。苏棠被她这举动吓了一跳,忙扶住她。 “若兰,你这是做什么?” 孙若兰抬眼看她,眼眶慢慢红了,怕被人瞧见,赶紧用帕子按了按眼角。 她声音带着哽咽:“棠儿,你不知道你这次帮了我多大的忙。之前我总做噩梦,梦到自己嫁给苏明后,被他嫌弃不说,他还天天往青楼跑,我只能在家守活寡。但凡有一点不顺你母亲的意,她就对我非打即骂。到最后,我连个孩子都没有,老了还被苏明休弃……” 孙若兰的话让苏棠心头剧震,兰儿竟也梦到了前世的事! 难怪自己刚把口信传过去,她就如此坚定地要和苏明退婚。 她此前只以为孙若兰嫁过去后就算不得宠,但至少能安稳做苏家夫人,哪料苏明竟这般绝情,最后竟将孙若兰休弃。 “苏明简直是个畜生!”苏棠忍不住骂道。 孙若兰见她动了真怒,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棠儿,这只是我的梦而已,你怎么还当真骂起人来了?” 苏棠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梦?分明是孙若兰前世真实的遭遇。 她心疼地拉住孙若兰的手,温声说:“兰儿,日有所思才会夜有所梦,定是苏明平日的做派让你寒了心,才会做这样的梦。何况他为了青楼女子争风吃醋断了腿,本就是混账,我骂他难道不对?” “你……”孙若兰的声音瞬间哽咽,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棠作为苏明的亲妹妹,竟会这般坚定地站在自己这边。 她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苏棠,眼泪簌簌落在苏棠的肩膀上:“棠儿,谢谢你,谢谢你能理解我。我们一定要做一辈子的好姐妹。” 她其实还有件事没说,梦里苏棠的下场也同样凄惨。可如今见苏棠成了世子爷的通房,没像梦里那样嫁给那位李老爷,孙若兰便决定将此事埋在心底,不给苏棠添堵。 “是啊,我们可是一辈子的好姐妹。将来你若嫁了官老爷,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苏棠忍不住调笑了一句。 孙若兰却摇了摇头,豁达一笑:“我和你大哥的事闹得人尽皆知,哪还会有人愿意娶我?不过,就算不嫁人,我这一辈子也能活得精彩,谁说女子非要依靠男人过活?” 苏棠闻言沉吟起来,若兰退亲确实对名声有损,这世道对女子本就严苛,将来她的婚事必定艰难。可是,若是有个有分量的人给她撑腰,情况或许会有改善。 她忽然想起了一个人,抬眼问孙若兰道:“若兰,你爹今年还要参加科举吗?” 孙若兰的父亲本是外省来京赶考的举子,当年落第后便留在京城苦读,想着将来中举后再衣锦还乡。 哪料这一待就是十年,别说中举,连考试名次都一年比一年靠后。 直到去年,他彻底歇了科举的心思,找了个书馆当先生,才勉强让家里糊口。 听苏棠问起父亲,孙若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我爹早歇了科举的念头,他年纪大了,还是当个先生安稳度日的好。” 苏棠却想着自己前世救了小公子,这条人脉放着也是浪费,倒不如给孙若兰父亲,孙家都是厚道本分的人,否则前世也不会信守诺言把孙若兰嫁进苏家;更不会在苏明如此对她的情况下,让她孝敬王氏多年,连那点嫁妆银子都贴补给了苏家却毫无怨言。 而且前世若兰一直对她照拂有加,连孙父孙母也偷偷去看过她。 当初她被王氏掐死配冥婚,孙若兰得知后,不惜和王氏大吵一架,最后还求了国公府出面,让孙母置办了一口薄棺,以孙家女的名义将她下葬。 既然前世欠了孙家这份恩情,那今生便让她给孙家铺一条锦绣坦途。 不过就算心里有了这个念头,她也得先见见孙父,看看他的学识到底如何,更要瞧瞧他若是得了这份人脉,会拿出怎样的态度。 不是她冷血,恩情要报,给孙家一场富贵也是报恩;可若孙父得了助力后忘恩负义,甚至成了贪官污吏,反倒辜负了她的心意。 想到这,苏棠不着急回国公府了,转头对孙若兰笑道:“若兰,我难得出来一趟,听说锦绣楼新出了几道招牌菜,咱们买些回去尝尝?” “锦绣楼?” 孙若兰惊讶地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发烧啊?棠儿你疯了?那里一道菜就要几两银子,有银子也不是这么花的!你别破费了,中午就在我家吃,我娘做的菜可比外面的好吃多了。” 苏棠神秘一笑,拿出几张银票,让孙若兰的呼吸都屏住了。 “苏棠,你该不会偷了世子爷的银子吧,这可是要被打板子的,快,快送回去!” 孙若兰知道苏棠的月银早被王氏搜刮干净,连老夫人的赏赐都贴补给了苏家,哪来这么多闲钱? 她盯着苏棠手里的银子,心里咯噔一下,那银子足有五十两,可不是小数目。苏棠是她的好姐妹,她绝不能眼睁睁看着苏棠走歪路。 “你、你该不会是做了什么糊涂事吧?”孙若兰急得声音都变了。 苏棠笑着拍了拍她的手:“哪能呢?这是老夫人念我伺候世子有功,特意赏的银子。对了,我正想做个小生意,回头咱们好好合计合计。” 见苏棠确实是得了正经赏钱,孙若兰才松了口气,没再跟她客气。 她特意去锦绣楼点了一道最招牌的菜,至于其他的,到底舍不得让苏棠太破费,便去巷口的小馆子叫了一桌约莫三两银子的家常饭菜。 “苏棠,锦绣楼的荔枝肉我听人说了好多次,一直想尝尝是什么味道,据说和新鲜荔枝一样美味......” 一路上,孙若兰挽着苏棠的胳膊说个不停,两人谁都没有留意到这一幕落在了苏荷的眼睛里。 苏荷看到她手中拎着锦绣楼的食盒,再听两人说买了招牌菜,气得嘴唇都快咬破了,她得赶紧回去告诉王氏,苏棠那个小贱人肯定瞒着他们偷藏了银 第31章三个条件 两人很快回了孙家,孙母一眼瞥见女儿手里的食盒,顾不上问苏明的事,先对着女儿沉了脸。 “若兰,你怎么这么不懂事?苏棠一个月能有多少银子?而且她还要贴补家里,你怎好让她破费?” 说完又转向苏棠,语气软了下来:“棠儿,你帮了若兰这么大的忙,我们还没谢你呢。你告诉伯母,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我把钱给你,就当咱们娘仨一起吃顿便饭。” 苏棠笑着摇了摇头,温声解释:“伯母,我现在给世子爷当通房丫鬟,老夫人常赏我些银子,这些都是老夫人给的,您别放在心上。” 见孙母还是一副要掏银子的模样,苏棠故意低下头,声音带着点委屈:“伯母是不是瞧不起我?觉得我当了通房丫鬟、是奴籍,嫌我赚的银子脏?” 这话可把孙母心疼坏了,她赶紧搂住苏棠,一叠声地哄。 “棠儿,伯母哪是这个意思!你凭着自己的本事赚来了银子,都是干干净净的。就算你当了世子爷的通房,旁人或许会说闲话,但伯母不会。 咱们女人在这世道本就难,你跟着世子爷,至少不用再担心被人欺负,我倒觉得是桩好事。对了,以后你的月钱可得自己攥紧了,在国公府那院子里,处处都要用钱,手里没点银子可不行!” 听着孙母这番掏心掏肺的话,苏棠心里暖得发酸。瞧瞧,连孙母都懂的道理,王氏却像全然不知。 她从不管苏棠有没有银子傍身,只在月钱发下来的第一时间,就找管事娘子把钱全打包拿走。 苏棠点点头,眼眶微热:“伯母,我明白的。你就纵了我这一次吧,让我请一次客。伯父什么时候回来?等他回来咱们就开席吧。” 孙若兰笑着说:“还等什么?我这就叫人去喊爹爹回来!” 孙先生是看着苏棠长大的,早把她当成亲侄女。等他赶回来,听说苏棠要请客,赶紧让妻子去拿钱。 对着苏棠摆手道:“在我们跟前,你就是个孩子,哪有让孩子掏钱的道理?这顿该我们请!” 孙母怕孙先生又提到苏棠的伤心事,连忙打断他:“就这一次吧,难得孩子这么高兴,往后咱们再慢慢贴补她就是。” 孙先生想了想觉得在理,便对妻子点头道:“好,这事你记着,咱家以后有什么好东西,都先紧着苏棠。” 孙若兰故意噘着嘴撒娇:“哼,你们见了苏棠,就不管我这个亲女儿啦?” 苏棠笑着伸手去挠她痒痒,孙若兰一边笑一边躲。见两人闹作一团,孙母笑着摇头喊道:“都别闹了,过来帮我把菜端上桌!” 一提到吃,孙若兰顾不上和苏棠打闹,凑到父母跟前献宝似的介绍:“爹爹、娘亲,这道是锦绣楼的招牌菜——荔枝肉,光这一份就花了五两银子呢!” 孙母听得暗暗咋舌:这桌菜竟这么贵,可真是让苏棠破费了。她又想去拿银子给苏棠,苏棠赶紧按住她的手,好说歹说才打消了孙母要补钱的念头。 众人入席,大家目光不约而同落在荔枝肉上。苏棠也夹了一块放进嘴里,酸甜的滋味裹着肉香,倒真有几分荔枝的感觉。 孙先生吃得兴起,当场就着荔枝肉吟了一首小诗。苏棠趁机问道:“伯父,您今年不打算参加科举了吗?我听说大哥和张秀才都要去考呢。” 提起这事,孙先生的脸色瞬间黯淡下来,长叹一声:“百无一用是书生啊……这几次赶考,把芸娘累得够呛,是时候该放弃了。” 孙母知道孙先生心里不好受,连忙温言安慰。苏棠心里却有了数,原来孙先生是因没了银子才无奈放弃科举。前世她能把苏明扶成举人,今生不如成全孙伯父这桩心愿。 方才进门时的对话,也算是对孙先生的小考验:他没嫌弃自己的通房身份,也没因家境困顿怨天尤人,单这两点,就比苏明强上百倍。 想到这,苏棠抬眼看向孙先生,认真问道:“伯父,要是我能帮您拜大儒为师,还负责您科举期间的所有花销,您愿意再拼一次吗?” “这话可不能乱说。” 苏棠的话让孙先生皱紧了眉头,大儒哪是随随便便收弟子的?这孩子虽是好心,但到底还是太年轻,把事情想简单了。 见父亲脸色严肃,孙若兰赶紧打圆场:“棠儿,我知道你是好心,可大儒哪是咱们这种人家能攀得上的?快别聊这个了,咱们吃菜!” 苏棠却笑了笑,眼神笃定:“伯父,我没乱说,我确实有办法帮您拜大儒为师,只是不知道你的想法。” 这话让孙家人都愣住了,孙先生盯着苏棠,心里掀起波澜:难道苏棠在国公府真的这般得宠,连世子爷都愿意帮她这个忙? 若是真能成,自己就算拼上一把老骨头,也得再试一次! 换做旁人说这话,他只会当笑话听,可苏棠不一样,她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孩子,心善又机灵,说不定真有这份福缘。 苏棠留意着孙先生的神色,见他眼中已有松动,便又补了一句:“伯父,想让大儒收您为弟子,我得付出不小的代价。这个忙,我不能白帮。” 若说刚才的话让孙先生信了四分,此刻苏棠主动提出条件,反倒让他对苏棠的话多信了两分。 “你需要我帮你做什么?”沉吟半晌,孙先生终于忍不住开口。 苏棠抬眼,郑重说道:“我希望您中举后,能护我一世顺遂,不让苏家人再欺辱我;若将来我能离开国公府,我的生意只要不违法,还请您做我的靠山;最后一条,若您能做官,须得造福一方百姓。” 她一口气说完所有条件,看向孙先生的目光多了几分审视,语气郑重地问:“这些条件,伯父能做到吗?” 孙先生看着她,确认道:“这些就是你需要我帮你做的?” “是!” 若是苏棠提出其他条件,孙先生还要考虑考虑,但是为官造福百姓,这一条直接戳到了他的心巴上,他毫不犹豫地说:“我答应你 第32章她的闺房 孙先生思索片刻,郑重起誓道:“苏棠,我若真能为官,只要你行事不伤天害理,我孙某必用一生兑现承诺!若违此誓,天打雷劈!” 苏棠见他如此认真,勾唇应道:“好,那就一言为定!” 孙先生心情豁然开朗,特意取出珍藏多年的梨花白来喝。 几杯酒下肚,他脸上泛起红晕,带着几分微醺对苏棠说:“苏姑娘,你帮我孙家,总得有个由头,不然被你母亲知道了,肯定要难为你。” 孙母和孙若兰在一旁连连点头,深以为然。 孙先生想了想,又说:“改日不如撞日,不如我们今日就结拜为异姓兄妹——” 话没说完,孙母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骂道:“你个不着调的!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纪,还想和棠儿结拜?” 苏棠也被孙先生的异想天开弄愣了,不过他这话倒提醒了她,帮孙家确实得有个名正言顺的由头,不然被王氏知道,依她那性子,肯定会闹到孙家来索要好处。 她心念一动,突然对着孙先生和孙母跪了下去,声音恳切:“伯父、伯母,若是你们不嫌弃我,我想和若兰结为异姓姐妹,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养父养母。” 苏棠的话让孙先生和孙母愣了一瞬,孙母最先反应过来,笑盈盈地将苏棠扶起来。 “老爷,咱们又多了个女儿!”她看着苏棠的眼神满是慈爱,“我一直喜欢你这孩子的性子,既然认我做养母,往后我待你和兰儿一视同仁。” 孙先生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看着突然多出来的女儿,又听了妻子这话,认真道:“棠儿,既然你愿意认我做养父,就算科举不成,我也会尽力护着你。” 孙若兰更是欣喜地攥住苏棠的手:“太好了!以后咱们就是亲姐妹了!我记得你生日比我小,往后我就是姐姐!” 苏棠一笑,乖巧地喊了声“姐姐”,可把孙若兰美坏了。 她转身跑回里屋,翻出舍不得戴的唯一一对金镯子,把其中一只塞到苏棠手里:“拿着,这是姐姐给你的见面礼!” 孙母和孙父也在一旁笑着催促苏棠戴上,孙母还说:“今天太仓促,没给你准备像样的礼物,等你下次来,我们一定给你补上一份认亲礼。” 孙母话中的诚恳让苏棠心里暖得发烫,越发觉得这个决定做对了。 有了认亲一事,一家人其乐融融,直到午后才吃完了饭,苏棠准备起身告辞,孙母伸手拉住了她。 苏棠疑惑地问:“娘,还有事吗?” 孙母笑着说:“咱家院子虽不大,但你既然成了娘的女儿,总得有个落脚的地方。娘想着把若兰旁边那间屋子腾出来,给你当闺房。” 这话让苏棠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在苏家十几年,她从未有过真正属于自己的地方。 她在苏家住在杂物间,两条条凳加上一床旧被褥就成了她的床。 苏棠曾跟王氏争取过,想有一间自己的屋子。可王氏当时翻着白眼说:“家里地方小,你又在国公府当差,一年回不来几次,单独给你腾屋子不是浪费?” 无奈之下,她在那间堆满杂物的小屋里住了快十年,眼睁睁看着兄弟姐妹们都有了敞亮的房间,自己却永远蜷缩在昏暗的角落。 现在刚认下养母,对方就想着给她腾闺房,还是若兰大哥那间屋子,通风好、光线足,比苏家任何一间房都像样。 “娘,这可使不得!那是大哥的屋子,他回来怎么办?”苏棠连忙摆手。 孙母满不在乎地说:“一个糙汉子有什么要紧?大不了再给他收拾一间就是。何况他去参军,还不知要多久才能回来呢。” 孙若兰也在一旁帮腔:“妹妹,你就听娘的安排吧!放心,我和娘一定把你的闺房收拾得漂漂亮亮的。” 苏棠都记不清自己是怎么离开孙家的,只记得眼里的泪怎么擦都擦不完。 面对苏家人的冷漠,她只觉得心寒,却没掉过一滴泪;可孙家人这点好,却像暖流淌进心里,把她的眼眶泡得发酸发涨。 从孙家出来后,苏棠在街角稳了稳情绪,才朝着苏家的方向走去,出门一趟不易,她得赶紧把该办的事做完。 刚进苏家大门,王氏就阴沉着脸堵上来:“你还知道自己是苏家人?我看你快把孙家人当成亲爹了!” 瞥见苏荷眼中藏不住的得意,苏棠瞬间明白今天去孙家的事,多半是被她看到了。 她淡淡抬眼:“母亲,您怎能和孙家人比?何况我今日去孙家,本就是奉了您的命。” 苏荷挑拨道:“那姐姐为何拎着锦绣楼的东西?大哥明明伤还没好,你有好东西却拿去讨好别人就这么两手空空回来,心里还有大哥吗?” 苏荷的挑拨让王氏的脸阴沉得能滴出水,她厉声喝问:“说话!你是聋了吗?” 苏棠看了苏荷一眼,立刻换上委屈的神情:“娘,是您让我去孙家的,上门说事哪能空手?我还是跟人借了银子,才给孙家买了东西。这桌席面花了我十两银子呢,娘,这银子……” 原来是因为这事去了孙家,王氏的脸由阴转晴,有一听苏棠想要问自己要银子,她忍不住埋怨地看了苏荷一眼,显然怪她多嘴挑事,把这茬给捅了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略显不自在地对苏棠说:“孙家人有一两银子足够打发了,是你自作主张才花了这么多,钱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总之,想从她手里要钱,门儿都没有。 对王氏这副做派,苏棠早就习以为常。她今天提起这事,就是为了回国公府后让人知道自己欠了锦绣楼的银子,之后可以顺理成章地把月银拿回来。 于是她没争辩,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王氏又追着问:“孙家人怎么说?同意把若兰嫁过来了吗?” 苏棠叹了口气:“大哥今天刚被夫子赶出学堂,孙家人哪会同意?要不是我带了锦绣楼的菜过去,连他们的门都进不去。” 苏明一瘸一拐地从里头冲了出来,怒吼道:“孙若兰那个贱妇竟敢嫌弃我!是不是你在她面前嚼舌根了?” 他瞪着苏棠,抬手就要扇过去。 今天他在学堂丢尽了脸,一肚子火正没处撒,见了苏棠就想把气撒在她身 第33章世子刚才是不高兴了吗 见苏明要动手,苏棠赶紧往后躲,可王氏却伸手按住了她:“你哥今天憋了一肚子气,让他发泄发泄,别气坏了身子。” “所以就要打我出气吗?”苏棠躲不开,只能侧过脸,声音发颤。 就在苏明的巴掌即将落下时,门外突然传来长风的声音:“世子爷驾到——” 这一声吓得苏明手猛地顿在半空,再也不敢往下落。 世子的威仪他见过一次就记在了心里,若是敢在世子面前动苏棠,指不定会惹得世子动怒。 这贱丫头,以后有的是机会收拾。 苏家人见许淳安走进来,没人再管苏棠,忙不迭地跪了下去。 许淳安没叫他们起身,只是皱着眉看向唯一站着的女郎,见她衣服都有些凌乱,暗道:自己之前算是白教她了,若不是听长风说她今日回家,自己想着顺路来接,恐怕她又要挨一顿打。 这丫鬟的性子怎么会软得像团棉花似的? 世子沉脸不说话,苏家的气压瞬间低了下去。 别说王氏,苏明的牙齿都开始打颤。 苏棠没想到世子会突然来,满眼意外地看着他,刚才的委屈还没散去,衬得她眉眼间可怜兮兮的。 许淳安见状,终究不忍心苛责,只长叹了一口气,对苏棠说:“跟我回府。” “是……奴婢这就跟您回去。”苏棠应声,跟在许淳安身后往外走。 苏家人没得到起身的命令,连头都不敢抬,谁也没注意到,苏棠临走前悄悄把一个荷包塞给了丫鬟小月。 上了马车后,许淳安一言不发,手里虽拿着本书,目光却没落在纸页上,也没看苏棠。 苏棠摸不透他的心思朝长风递了个询问的眼神,长风感受到她的目光,偷偷朝她努了努嘴。 原来,世子爷生气了。 苏棠眨了眨眼,猜不透许淳安为何不悦。可她知道,自己是世子爷的通房丫鬟,哄主子高兴是她的本分。 于是,她凑上前,小声给许淳安讲起今日的趣事,说到苏明被夫子撵出来还大言不惭喊着“将来要拜大儒为师”,自己先忍不住笑出了声。 许淳安见她笑得眉眼弯弯,脸色和缓下来,开口道:“你大哥出了这档子事,你不着急?”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苏棠早已认定许淳安是个讲规矩的好人,她望着许淳安,想让他知道自己的真实想法。 想到这,苏棠低下头,轻声问许淳安:“世子,如果我说我不喜欢家里人,您会不会觉得我冷血无情?” 听了这话,许淳安满意地微微点头,总算没白教她下棋,这丫鬟终于开窍了,知道苏家人待她不好。 于是耐着性子教她:“你这么想才对。就算是亲生父母,也不能一味压榨你。这些年你为家里做得也够多了,再一味退让,你的白子就要被黑子全围住,连口气都喘不过来了。” 说完,他对长风吩咐:“跟管事说一声,苏棠以后的月银直接送到锦心阁。” 他又想起这丫鬟为家里办事还朝人借了银子,补充了句:“从今往后,除了公中发的月例,我再额外给你一份。” 苏棠听了,眼睛瞬间亮起来,欣喜地望着许淳安,她知道世子是好人,却没想到他竟这般体贴。 原本她还在琢磨怎么开口提月银的事,没想到世子不仅主动把月银的事办妥,还直接给她翻了番! 一时激动,她情不自禁地往前凑了凑,软软糯糯地说:“多谢世子爷。” 那张小嘴一张一合,明明说着规矩的谢语,却让许淳安莫名想起昨夜的光景,一股热意冲上脸颊,连耳根都跟着红了。 这丫鬟简直是个磨人的小妖精,总能轻易勾动他的心绪。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严肃道:“不得邀宠。” 苏棠愣了愣,这也算邀宠? 不过念在世子对自己这般大方的份上,他说什么便是什么吧。 她赶紧放低声音,软乎乎地道歉:“爷,奴婢刚才是太高兴了,情难自禁……” 说着,又小心翼翼瞥了许淳安一眼,犹豫着补充,“只是您额外给奴婢一份月银,若是让府里其他人知道了,会不会说些闲话?” 许淳安抬眼扫她一下:“爷办事,轮得到他们置喙?” 虽然世子语气带着几分凶巴巴的劲儿,却让人莫名觉得踏实。苏棠顺势把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软乎乎地蹭了蹭。 感受到她这般依赖,许淳安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连拿着书卷的手都不自觉放轻了力道。 苏棠脑袋靠着他的肩,心里却在飞快盘算:答应了要承担养父的科举费用,这可不是小数目,她如今手里只剩两百多两银子,肯定不够花。 赚钱这事,已经迫在眉睫了。 她偷偷瞄了许淳安一眼:国公府花销大,说不定也缺进项?不如拉他入伙试试? 于是她试探着开口:“爷,奴婢有件事,想跟您商议。” 许淳安侧过脸看她,眉梢微挑:“什么事?” “奴婢今日在铺子里瞧见一种布,花样鲜亮不说,还轻便耐磨,最适合干活时穿。等天气再热些,肯定有不少人买。那布商放了几个月见没人买,以为是不受欢迎,正准备折本脱手,我想把这批布都盘下来。” 这话说得半真半假,其实真正原因是京城里的主子们嫌弃花色过于鲜艳,而奴婢穿又不适合,所以才滞销了,哪知道这种花色恰巧对了西域人的胃口。 许淳安侧过脸看她,眼底掠过一丝意外:这丫鬟胆子竟这么大,连生意都敢做了? 转念又觉得欣慰:到底是自己教出来的,才几日功夫就有了这般闯劲。 难得她开一次口,总得投些银子,权当鼓励了。 苏棠见他半天没说话,以为他不愿,连忙补充:“爷,这银子算您投的,要是赚了钱,咱们二八分成,我占二!我保证,绝对不会让您赔本的!” “长风,等会儿回府给苏棠取一万两银子。” 苏棠不敢相信地看向许淳安,眼睛里瞬间冒出星星点点的光,世子爷也太好了吧?说给就给一万两? 她再也按捺不住激动,凑上去在许淳安脸颊上亲了一 第34章世子是个好人 苏棠亲完许淳安,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有些得意忘形了。 世子爷素来讲究规矩,床上怎么闹都无妨,可这毕竟是在马车里,他该不会动气吧? 她可不想让到手的银子飞了,忙跪到许淳安脚边:“世子恕罪!奴婢刚才一时忘形,求您饶了奴婢这次。” 许淳安看着她激动的红扑扑的小脸,倒没真恼。 他虽重规矩,却也不是不近人情,这丫鬟从前连月银都被家里拿走,买菜都要佘银子,也难怪会因为一万两银子激动成这样。 算了,这次便不计较了。 他不自觉抬手摸了摸方才被亲吻的脸颊,眉眼间的冷硬线条都柔和了几分。 苏棠跪在地上,偷偷拿眼觑他,见他抬手擦脸,心里忍不住吐槽:这时候知道嫌弃了?昨天晚上我看你倒是喜欢得紧呢。 切,真当我多稀罕亲你?还不是看在银子的份上,只要你银子给得足,让我亲哪儿我就亲哪儿。 她的目光不自觉扫过许淳安的胸口,那里隐约还能看到胸肌线条,一想到那扎实的手感,脸颊悄悄泛起一层薄红。 长风正赶着车,好像没有看到两人的互动,突然手里的缰绳一紧,马车差点撞上路旁的树。 他看到了什么?看见世子爷在笑? 被苏姑娘亲了之后在笑?! 苏姑娘,可真是了不得啊! 等会儿回府,他得第一时间把银子给苏姑娘,说不准以后自己惹了世子爷,还得靠苏姑娘帮忙哄呢。 一盏茶后,几人回到了国公府,苏棠刚踏入锦心阁,就见长风把银子送了过来。 捧着银票,她美滋滋地想着:现在自己不光有了银子,也有了世子的口谕,往后出府就方便多了。 世子真是个好人呐,她都不知道怎么谢世子才好,于是一头扎进茶炉房,变着法子给许淳安做点心吃食。 甚至到了晚上,没等许淳安开口,苏棠就主动说:“爷,您今日累了,奴婢回自己屋睡,您好好养养身子。” 见她这般体贴,没顺势求着承宠,许淳安心里熨帖极了,等她走后,又坐在灯下琢磨起来。 到了第二天一早,长风又来到茶炉房,对苏棠说:“苏姑娘,这位红玉姑娘是世子爷帮你选的丫鬟。” 一个黑黑瘦瘦的丫鬟跟在长风身后走进来,那精气神看着就和普通丫鬟不同。 “可是,我已经有了小蝶了。”站在苏棠身后的小蝶被这话感动得眼泪汪汪。 长风听她这么说,知道她误会了世子的意思,连忙解释:“世子爷交代了,小蝶姑娘因为还得在茶炉房当差,不能一直在您身边伺候,所以就添了红玉,让她保护您的安全。” 这话让苏棠眼睛一亮,她正缺会拳脚功夫的人! 往后出门在外的时候多了,一个女子总归不太安全,有红玉在身边就不一样了,至少多了层保障。 世子可真好! 虽然话不多也不会说什么情话,但是他给自己的关心却是实打实的,只需要稍微讨好一下,钱和人就全都给到位。 哪像张秀才,酸话一大堆实事办点不干,还拿她的血汗钱去喝花酒,上辈子她怎么就瞎了眼,瞧上了这么个东西。 苏棠这人,人敬她一尺她还人一丈,世子对她这么好,她回报世子的心思根本按捺不住。 她对红玉道:“我正准备出门,红玉,陪我一起吧。” “是。”红玉恭敬应道,与声音清冷冷的带着几分利落劲儿。 又嘱咐好小蝶准备茶点后,苏棠去找秦嬷嬷拿出门的玉牌,秦嬷嬷听说是世子爷的吩咐,没多问便把玉牌递给了她。 刚走出国公府大门,苏棠就见孙若兰迎面走来。 苏棠说:“昨天和姐姐说起做生意的事,我正想找你好好商议呢,走,咱们先去布庄。” 有了银子,苏棠索性雇了一辆马车,没多久就到了城南的布庄。 这里虽叫布庄,却不是只有一家店铺,而是整整一条街都是做布匹生意的。 除了固定的店面外,还有不少南来北往的行商拿着布料样板在街边摆摊展示,盼着能被贵人看中,卖个好价钱。 很快,苏棠就找到了那位布商。 只见他蜷缩着身子蹲在街角,地上铺着几块布料,那花色鲜亮惹眼,老远就能瞧见。可惜街上人来人往,却没一个人停下脚步问价。 赵老板望着来往的行人,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这次算是彻底栽了。 当初在苏州瞧见这批新花色时,他满心欢喜以为能大赚一笔,便花重金包圆了所有货,千里迢迢运到京城。 哪承想,除了几个小户人家的娘子买了几匹后,再没半笔生意。 眼瞅着夏天就要到了,这批布若不赶紧赔钱处理,等明年新花色一上,就彻底砸手里了。 前两天他去拜访了几家大布商,想折价脱手,可那些人看了布后却纷纷摇头,好不容易有一家开了价,却连成本的三分之一都不到。 这样的价,他怎么能卖? 一阵急火攻心,赵老板今早竟吐了血。他咬咬牙想着:再摆两日,要是还卖不出去,就算赔钱也只能认栽了。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停在他的摊子前。 赵老板以为来了主顾赶紧抬起头来,可看清来人,他又瞬泄了气,原来是两个年轻姑娘,打扮得都挺素净,肯定瞧不上这么艳的花色。 他叹了口气,又把头低了下去。 “老板,你这布怎么卖?”苏棠的声音响起。 孙若兰忙拉了拉她的衣袖:“棠儿,这花色太扎眼了,咱们平时做衣裳哪里用得上?” 赵老板听在耳里也不恼,这样的话他早听了无数遍,他知道人家说的都是实话。 苏棠却朝孙若兰摇头:“我要的就是这颜色。老板贵姓?咱们去旁边茶摊谈谈?” 没想到苏棠要去茶摊,这可是做大生意才会去的,他这些赔钱货哪里值得去茶摊,赵老板站着没动。 苏棠见状问:“老板,你不想做生意么?” 赵老板没想到这姑娘是真要谈生意,心想反正茶钱是她出,自己站了一上午又渴又饿,正好蹭顿茶点。 到了茶摊,小二端上几碗茶,苏棠又点了几样点心。赵老板吃了两块,才开口问:“姑娘想买多少布?” 苏棠说:“我是诚心要,您开个价,合适的话我全要了。” 全要?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赵老板也顾不上吃了,坐直身子开始介绍起布料来,他知道这些布料卖不上价,直接按亏本一半的价报给苏棠。 苏棠听了价钱也愣了,没想到这么便宜,痛快地付了银子,让赵老板把布料帮她送到孙家。 就在两人留下了联系方式告辞之时,就听到张秀才的声音响了起来。 “苏棠,你嘴里说着跟我恩断义绝,怎么追到这里来了 第35章韩母见到苏棠 苏棠听到身后的声音皱了皱眉,回头一看,竟是张秀才陪着苏荷在挑布料。 “真是晦气,若兰,咱们走。” 苏棠一见是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尽,像撞见了什么脏东西似的,只想立刻躲开。 苏荷也没想到会在这遇到苏棠,见张秀才的目光直勾勾黏在苏棠身上,偷偷咬紧了嘴唇。 她眼珠一转,拉着张秀才的袖子说:“张大哥,姐姐心里肯定还没忘了你,你去跟她解释解释,她定会原谅你的。” 张秀才望着苏棠,见她穿衣打扮比从前精致了不少,心里正暗自得意,觉得苏棠肯定是放不下自己,特意打听了他的行踪,打扮得漂漂亮亮来见他。 可一瞧见苏棠那副避之不及的嫌弃模样,再听苏荷这么说,那点雀跃瞬间散了个干净。 张秀才面色冷硬,语气里满是鄙夷:“她不知检点,甘愿给人做通房,如今便是跪下来求我,我也绝不会原谅她。荷儿,你可是冰清玉洁的姑娘,往后少跟她来往,免得被她带坏了。” 苏棠听着这话并没有动气,毕竟上一世张秀才的话可比这难听百倍,她早就免疫了。 而且要报复这个负心汉也得落在实处才会让他疼,才懒得与他口舌之争。 苏棠不动气,但孙若兰却被气得浑身发抖,她挣开苏棠的手,指着张秀才的鼻子骂道:“你简直是个畜生!棠儿掏心掏肺待你,你竟能说出这般狼心狗肺的话!” 她又转向苏荷:“你连自己的姐夫都勾,简直不知廉耻!” 听到孙若兰的话,苏荷直接红了眼圈,哽咽道:“若兰姐姐,你怎能这般说我?我与张大哥清清白白。” 苏棠轻嗤一声:“清清白白?是清白到床上去的那种?” “你、你胡说!”张秀才色厉内荏地扫了扫四周,怕被人听见。 苏荷也瞬间矮了气势,忙拉着他:“张大哥,姐姐既然不想见我们,咱们走吧。她如今成了世子的人,自然瞧不上我们……” 张秀才被她拽着离开布庄,拐弯时忍不住回头看了苏棠一眼,见她冷着小脸站在那里,气质清冷如霜,倒比从前多了几分仙气。 他心跳莫名漏了一拍,暗自琢磨:这女人定是忘不掉自己,才由爱生恨。 被张秀才这么一搅和,苏棠和孙若兰没了闲逛的心思准备离开。 临走前,苏棠掏出银票递给孙若兰:“你先拿给养父用,剩下的银子我回头再想办法。” 孙若兰不肯收,可拗不过苏棠的坚持,三劝两劝后还是接了。 她有些愧疚地说:“现在你是我妹妹,本该我照顾你,反倒要花你的银子,这钱算我欠你的,将来一定还。” “咱们是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苏棠见她还在别扭,笑着劝道。 孙若兰哼了一声,故意板起脸:“我是姐姐,就得有姐姐的担当!好了,不说这个了,咱们走吧。” 这就是姐姐吗?在苏家,她也有哥哥的,却从没见他给过自己一个铜板。原来所谓家人不都是知道索取而不知道付出的。 她被孙若兰拉上马车,还不知道此时国公府来了不速之客。 客厅里,韩夫人端着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青釉杯沿,不紧不慢吹开浮在茶汤上的碎叶,浅啜一口才放下杯子,抬眼看向老夫人。 “亲家,惠仙是您的儿媳,她若有不是,您尽管教导便是,怎能说送灵岩寺就送?更何况她与世子成婚多年未有子嗣,这时候让小两口分开,还怎么给国公府开枝散叶?” 听出了韩夫人的来意,老夫人脸上的笑容淡了些:“亲家误会了,让惠仙去灵岩寺,就是为给国公府子嗣祈福。” “既是为了祈福,下次该让世子陪着才是。方才我已经让人去接惠仙回来了,亲家不会怪我自作主张吧?惠仙一向谨守妇德,孤零零一个人去寺里,传出去反倒要叫人说国公府的闲话,坏了名声。” 老夫人听了这话,面色不变,眼底却漫起一层冷意。 这三年她疼韩氏,连半分规矩都没让她立过,不过送灵岩寺待几天,韩家就跑来兴师问罪,简直没把国公府放在眼里。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声音冷了些:“亲家今日的来意我已明了,您府中事务繁忙,便不多留了。来人,送韩夫人!” 韩夫人没料到国公夫人会一言不合就下逐客令,站起身皮笑肉不笑地点点头,心里却越发肯定惠仙在国公府受了委屈! 就算三年没身孕怎样,给妾室用避子药又怎样!她韩家的女儿可不是国公府能搓磨的! 等回去就给女儿配几个会功夫的婆子丫鬟,不然惠仙在国公府指不定还得受多少委屈。 她望着老夫人,心头火气仍未消散,又补了句带着敲打意味的话:“世子在翰林院当差,将来是要进内阁的,为人处世可不能落半点把柄。明日我让惠仙她父亲找世子好好谈谈。” 撂下这话,韩夫人才在仆妇搀扶下往外走,迎面正好撞上苏棠。 瞧着苏棠出挑的相貌、头上的金簪,再看她那身虽整洁却明显是下人规制的衣裳,韩夫人心里立刻有了数,这定是许淳安身边那个得宠的通房。 哼!果然是个狐媚子,这长相一看就是个惯会勾着男人的,惠仙心地善良,哪是种人的对手? 回去后得好好提点女儿,她好歹是正儿八经的世子夫人,收拾个丫鬟还不是手到擒来? 苏棠被韩夫人那带着不屑的眼神扫过,也知道这些当家主母瞧不上她们这些奴婢,便微微侧身垂首,等韩夫人走远了才去见老夫人。 一进门就见老夫人气得手指微微发颤,正对着秦嬷嬷说:“她当韩大人是次辅就能拿捏住我儿了?” 秦嬷嬷忙劝:“夫人您消消气,您也知道,国公爷去后府里是什么光景,全靠世子争气才撑住门面……” 话没说完,见苏棠进来,赶紧停了 第36章让苏棠去侍疾 苏棠见老夫人不愿多说,便没问,只递上刚做的糖糕,又讲了几个俏皮笑话逗她开心。 等老夫人脸色缓和些,才告退离开。 刚走到廊下,莺歌就追了上来:“苏棠,刚才那位夫人你瞧见了吗?” 苏棠点头,莺歌压低声音叮嘱:“那是韩氏的母亲,听说韩氏明天就要回来了,上次的事她肯定会记恨你,往后你可得多留个心眼。” 原来如此。 一想到韩氏要回来,眼前这舒心的日子怕是到头了。 苏棠无奈地叹口气,对莺歌道:“谢谢姐姐提醒,过两天我做些点心,给你和秦嬷嬷送去。” 她心里清楚,若没有秦嬷嬷默许,莺歌断不会把府里的事透给她。 韩夫人这一趟,看来是让老夫人动了不小的气。 谁知道韩家的手段还没完,到了晚上,秦嬷嬷来给老夫人回话,说起街上的见闻。 “夫人,今儿个不少酒楼的说书先生,都在讲‘宠妾灭妻遭天谴、最后被皇上砍头’的段子,明摆着是冲咱们府来的。” 老夫人气得胸口起伏,秦嬷嬷忙上前给她顺气,劝道:“夫人,韩家如今势大,咱们国公府暂避锋芒也是没法子。等韩氏回来,明面上的情分总得顾着。” 老夫人重重叹了口气,让秦嬷嬷先退下,独自在屋里平复怒气。 唉,也不知皇上何时才肯让世子袭爵。上次听说是因世子未有子嗣驳回了,只盼苏棠能争点气,早日给安儿怀上孩子。 这么想着,她又让秦嬷嬷给苏棠送了一碗补汤过去。 到了下午,韩氏便回府了。 与走时不同,这次她身边跟着四五个孔武有力的婆子。 按规矩本该先去给老夫人问安,韩氏却径直扎进了初荷院,对外只说受了风,让丫鬟去给老夫人告罪。 换作从前,老夫人听闻韩氏不适,定会立刻派府医诊脉,还会让秦嬷嬷去探病,顺带免了她次日的请安以示体恤。 但这次,她却没吩咐什么,只冷冷点了下头。 报信的丫鬟走后,秦嬷嬷给老夫人端来一杯温茶:“夫人,少夫人到底还是年轻,您别和她置气,仔细伤了身子。” 老夫人闻言皱紧眉头,语气带着几分失望:“年轻?她嫁进来都三年了,如今二十岁还算年轻?当年我嫁进国公府才十五,天天去婆婆跟前立规矩,哪一日不是如履薄冰?她进门后,我怕她吃我当年的苦,处处依着宠着,可你瞧瞧她现在,越发没了规矩体统,这样的性子,以后怎么撑得起国公府的后宅?” 她素来极少抱怨韩氏,今日这番话出口,显然是对韩氏的做派十分不满。 秦嬷嬷劝道:“少夫人在京中虽有些才名,可论起操持家务、伺候夫君的本事,还是太过年轻,夫人您还得多教着她才是。” 听了这话,老夫人又叹了口气:“我教她也得肯听,人人夸韩家女儿好,其实也不过如此。当初国公爷不听劝,非要给安儿娶了回来。” 她摇头道:“唉,女子还是得性子和婉才好,能宜家宜室,要那才名有什么用?这般脾性,反倒是累着安儿了。” 她还有句话没说出口:若是当初没娶韩氏,自己怕是早就抱上孙子了。 秦嬷嬷见老夫人心情郁结,忙转了话头:“夫人,苏棠那孩子给您做了荠菜腐皮包,老奴尝了尝,味儿鲜得很,您用些垫垫?” 一提苏棠,老夫人脸色果然缓和了些,让秦嬷嬷摆上饭菜,又叮嘱道:“下个月找个靠谱的大夫给她瞧瞧,年轻姑娘家对这些事不懂,你多看着点。” “是。”秦嬷嬷应道。 另一边,韩氏跟老夫人告假后,便让人把两名妾室和苏棠都喊去初荷院伺候。 主母抱恙,妾室与通房前去侍疾本是规矩,可苏棠心里清楚,韩氏这是要开始磋磨她了。 到了初荷院,果然如她所料。 韩氏说那两名妾室身子弱需调养,只给她们安排了轻省活计,唯独让苏棠过来贴身伺候茶水。 韩氏说自己起身不便,苏棠只能跪在地上奉茶。可递上去的茶,韩氏不是嫌凉了沁的胃里难受,就是嫌热了烫的舌头疼。 末了,让身边的婆子重新倒了一碗,那分明是刚滚过的沸水。 苏棠的手刚碰到茶碗边缘,指尖就被烫得通红。她咬着牙没出声,忍着钻心的疼把茶碗捧到韩氏面前。 这里没人会心疼她,若是露出半分痛苦,只会让韩氏更得意。她咬紧唇,硬是把那阵灼痛咽了下去。 十指连心,苏棠疼得胳膊发颤,滚水顺着杯沿淌到手背上,烫得她皮肤瞬间泛红,可她仍死死捧着茶碗,没让它滑落半分。 韩氏躺在床上,见苏棠咬着牙一声不吭,知道没法挑出她的错处,便伸手去接茶碗。 刚碰到碗沿,她就夸张地将茶碗扔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旁边的婆子早就等着这机会,见状扬手就给了苏棠一巴掌,苏棠被打的脸歪到一旁,细嫩的脸颊上浮现出了五个通红的指印。 “我们小姐就是太宽容你了!连杯茶都伺候不好,要你何用!”婆子叉着腰骂道,“瞧你这妖妖娆娆的身段,哪有半分伺候主子的样子?主母染了病,指不定就是你暗中诅咒的!” 骂完,她又转向韩氏,恭敬俯身道:“小姐,对付这种心术不正的贱婢,就得动家法才能让她长记性!” 韩氏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是知道我的,素来不愿对人动家法。再说她是要伺候世子的,也不能伤了她这身皮肉。” 接着话锋一转:“可没有规矩便不成方圆,你瞧这通房如今被我宠得没了样子。既是如此,今日便小惩大戒吧。” 婆子等韩氏说完,便从旁边的木盒里取出早就备好的夹棍,这刑具还是韩夫人发明的,看着不沾血不损皮肉,实则能把人指骨夹得钻心疼。 韩夫人听说苏棠手巧会做茶点,特意让女儿把这东西带来,就是要废了她这双“讨巧”的手。 几个粗使婆子上前死死按住苏棠的胳膊,那婆子则狞笑着把夹棍套在她的手指上,手指扣住机关,只等韩氏一声令 第37章今日初一 韩氏倒没急着下令,反而让人把初荷院的丫鬟仆妇都喊来观刑。 苏棠被按在冰冷的地上,手指套着夹棍,半边脸肿得老高,邹姨娘等人站在一旁,被这阵仗吓得脸色发白。 韩氏靠在软榻上,指桑骂槐地骂着:“今天就让你们好好看看我初荷院的规矩!一个个黑心烂肚肠的,不想着好好伺候主子,就只会挑拨我和世子的关系,这就是下场!” 说着说着,她竟红了眼圈,拿手帕按着眼角,那委屈的模样,倒像是她才是受刑的那个。 见韩氏还在骂,那婆子催促道:“小姐,别跟她废话了,赶紧动刑吧?等这小贱蹄子受了刑,直接发卖出去!” 这婆子原是韩家的老人,从前就伺候过韩氏。这次听说韩氏在国公府受了委屈,哭着喊着要过来给主子出气。 实则是因为韩夫人管家太过严苛,下人们半点油水捞不到,她早听说国公府待下人宽厚,韩氏又是个耳根软的,这才巴巴地跟过来,打定主意要在这儿捞好处。 现在她撺掇韩氏发卖苏棠,正是打着捞钱的主意,瞧着苏棠细皮嫩肉的模样,若是卖到下等窑子里,定能换个好价钱。 这差事既能讨韩氏欢心,又能中饱私囊,她越想越起劲,一边卖力鼓动,一边警惕地扫着周围的仆妇,生怕有谁跳出来抢了这桩美差。 丛嬷嬷听了这话愣了愣,先不说国公府从来没有发卖下人的先例,苏棠好歹是世子的通房,真要给卖了,世子能不恼韩氏? 见韩氏竟有些意动,她忙上前劝道:“小姐使不得!苏姑娘是世子爷的人,又没犯什么大错,小惩大诫也就罢了,真要发卖,总得先禀过老夫人和世子爷才行。” 说着,她狠狠瞪了那婆子一眼,斥道:“于婆子!国公府哪有卖下人的规矩?这事要是传出去,坏的是小姐的名声!还不赶紧劝小姐消气!” 苏棠见几人争论不休,瞅着按住她的婆子分神,挣开了婆子的手,跳起来就往外跑。 只要能冲出初荷院,外头就是老夫人和世子爷的人了,他们想让自己给国公府绵延子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挨打,到了那时她就有救了。 于婆子等人没料到这贱婢敢跑,骂骂咧咧地追上去。 苏棠仗着对初荷院的路径熟,三拐两绕就拉开了距离,眼看就要冲出院门,于婆子急红了眼,脱下脚上的鞋就朝她掷去。 鞋砸在苏棠后心,她重心一歪,狠狠摔在青石板上。 “看你还往哪跑!”于婆子攥着夹棍,喘着粗气追上来。 看着刑具上的陈旧血迹,苏棠额角渗出冷汗,心里急得发慌。 红玉怎么还没来? 再晚一步,这刑具落在手上,她这双做点心的手就废了! 可惜奇迹没有发生。 冰冷的夹棍再次套上了苏棠的手指。 韩氏在翠红搀扶下缓步走过来,翠红看了眼韩氏的脸色,上前就给了苏棠一巴掌。 “贱婢!还不跪下领罚?” 看着苏棠跪在面前,精致的小脸都肿胀了起来,翠红心里得意极了。 韩氏能提前回府,全是她偷偷给韩家通风报信立的功。韩氏念她忠心,特意许诺等收拾了苏棠后,就给她开脸做通房。 她蹲下身子,从婆子手里接过夹棍的拉绳,她今天就要亲自动手处置了这个小贱人! 翠红攥着拉绳猛地用力,苏棠只觉指骨被竹节狠狠钳住,随着翠红手上的力道加重,指骨仿佛要被生生夹断,她再也忍不住,痛得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给我继续用力!”韩氏听到这惨叫声,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快意,扬声催促翠红。 就在这时,红玉猛地冲了进来。看到苏棠被夹棍锁着手指,小脸疼得惨白,她当即抬脚朝翠红踹去,翠红猝不及防,被踹得在地上打了个滚,拉绳也脱手了。 红玉忙扑过去解开苏棠手指上的夹棍,刚一松开,钻心的痛感瞬间涌上来,苏棠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掉下来。 好在只挨了一下,手指虽肿得像胡萝卜,养些日子总能好起来。 正疼着,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苏棠回头,就见世子带着长风走了进来。 苏棠想跟许淳安说些什么,可张了张嘴,才发现嗓子早已喊哑,连半个字都吐不出。 许淳安看出她的窘迫,轻声安抚:“别怕,有我在。” 韩氏万万没料到世子会突然过来,顿时慌了神,她可不想让世子知道自己故意磋磨苏棠。 她慌忙走到许淳安身边解释:“世子,这小蹄子规矩没学好,妾身正要教她……” 许淳安脸色一沉,冷声斥责:“世子妃,你是说国公府竟不如你们韩家会调教人?” 韩氏这才想起来苏棠曾是老夫人跟前的人,自己说她规矩没学好,岂不是当着世子的面暗指老夫人不会教人? 她顿时语塞,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于婆子不了解世子脾性,不知死活地上前插嘴。 她仗着韩大人是当朝次辅,觉得世子日后的仕途还得仰仗韩家,竟大着胆子对许淳安指点起来。 “世子爷,您别在意这种小事。今日可是初一,按规矩您该陪着我们小姐的。老奴这就去准备晚宴,您与小姐回房好好说说话?” 话音刚落,长风上前一脚就把那婆子踹翻在地,厉声骂道:“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奴才,也敢对世子爷指手画脚?” “长风,把这些人连同那刑具一起送回韩家,我们国公府,容不下这等乌七八糟的东西!” 许淳安的话让韩氏红了眼:“世子!你就为了那个小贱人,这么折我的脸面?连我从娘家带来的人都要赶走?” 当初带这些人来时,他们个个捧着她奉承,如今才待了一日就要被撵走,往后她回韩家还怎么抬头? 丛嬷嬷见韩氏到这地步还不肯服软,忙上前打圆场:“少夫人,今日是初一,世子爷难得来初荷院,有什么事不如先用完饭再说?” 可韩氏看着许淳安弯着腰给苏棠检查红肿的手指,妒火瞬间烧昏了头,哪里听得进劝? 她发泄一般的尖声喊道:“谁会真在乎我?怕是早就盼着我死了,好把这初荷院腾给那个贱人 第38章禁足 许淳安见韩氏越说越不像话,冷声对长风吩咐:“世子夫人病了,你让人好生守着初荷院,莫要让人打扰她休息。” 这话明摆着是要禁足! 长风浑身一激灵,瞳孔都微微缩了下,他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竟会为了苏棠做到这个地步。 他不敢多问,忙应声去安排人守住院门。 许淳安则带着苏棠回了自己的院子,又让人去请宋太医。 等太医诊过脉,说苏棠的手指虽肿得厉害,但没伤着筋骨,许淳安这才让红玉和小蝶搀着她下去休息,温声嘱咐:“这几日不用你伺候,安心养着就好。” “多谢世子爷。”苏棠的手已被小蝶仔细包扎好,缠着雪白的纱布,像两只圆滚滚的小粽子。 等痛感渐渐淡去,她举着胖手对小蝶比比划划:“小蝶,把我给爷买的金丝蜜饯拿来。” 小蝶端着描金碟子过来,苏棠眼睛亮晶晶的,指尖点着蜜饯笑道:“爷,您前几日提过想吃这个,我今日特意去买的,您快尝尝是不是这个味儿?” 她脸上的泪痕还没擦干净,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泪珠,却像忘了之前的痛苦,献宝似的把蜜饯递到许淳安面前,那模样分明是在明晃晃地求表扬。 许淳安知道这家蜜饯最难买,每一批刚做好就被人抢空,她能买到这些,定是费了不少力气。 可她半字没提辛苦,只眼尾微微上挑,泄露出藏不住的小得意。 看着眼前娇俏又带着点委屈的少女,许淳安心头微动,就像春风拂过湖面漾起波波涟漪,这种感觉是他从未体验过的。 他凝着苏棠,指尖捏起银叉,轻轻叉起一颗裹着金箔碎的蜜饯送入口中。 这金丝蜜饯果然和寻常的不同,初入口是馥郁的桂花香,像浸了整座秋山的甜,刚要漫开时,又被一缕清浅的酸涩托住,如同咬开了半熟的青梅,余味里还带着点蜜渍的糯软,让人吃了一颗,舌尖便缠着那滋味不肯放。 许淳安连着吃了两颗,才放下银叉。 抬眸时,眼底带着满足的笑意:“能买到这么合口的蜜饯,定是费了不少心思吧?辛苦了。” 苏棠听了这话语,眼睛亮如星子:“爷喜欢吃?那下次我出门的时候再给您买。” 许淳安不忍拂她好意,点头道:“好。” 苏棠这才满足地让小蝶搀着自己回到了住的地方,刚一进门,红玉就跪了下来。 “是奴婢保护姑娘不利,才让姑娘受了伤,请姑娘责罚!” 见红玉垂着头,一副愧疚不安的模样,苏棠反而笑了:“我的手使不上力气,小蝶,你扶红玉起来吧。今天多亏了你去通风报信,不然我这双手怕是真保不住了。” 红玉原本以为苏棠正得世子宠爱,此番受了这么大罪,就算当着世子的面没发作,私下见了自己,总该要责怪几句的。 可没想到苏棠不仅没半分怒意,还安慰她,让小蝶扶自己起身?看来苏姑娘确实和其他妾室通房不能,难怪世子会把她记挂在心上。 原本红玉也只是执行世子的命令,现在倒是真心把苏棠当成了自己的主子。 红玉给苏棠磕了头,这才起身和小蝶一道伺候。刚喂苏棠喝过安神茶,长风就来了,手里捧着个紫檀匣子:“苏姑娘,这是世子爷赏您的。” 小蝶接过来放在桌上,等长风走后,苏棠让小蝶打开匣子,里头码着满满当当的金元宝,少说也有二百两。 苏棠眼睛一亮,心里直叹:讨好世子爷果然明智!不过是买了几两银子的蜜饯,竟得了这么重的赏。 原本还愁着怎么凑钱给养父买书帖,现在看到这么多赏银,苏棠都觉得自己不用努力了,直接抱牢大腿就好,只要世子爷开心,还愁没有银子? 而且有了这笔银子,到了千佛节那日,她应该也能准备得更加充分了。 苏棠受伤一事很快就传到了老夫人耳朵里,老夫人也被韩氏的做法震惊到了,尤其听了韩氏暗指她不会调教下人,心头对韩氏那点怜惜也没了。 偏偏韩氏还看不清形势,不想着怎么去平息世子爷的怒火,还在初荷院里发泄着情绪。 她想着父亲可是当朝次辅,她身为韩家小姐可不是那起子小户人家,只知道谄媚讨好夫君。 对夫家不卑不亢,对夫君忠言进谏才是她韩家女儿的风骨! 她从小就是按照大家世族的长媳培养,最是懂得驯服下人,恩威并施才是管家秘诀。 如今不过是管教个通房,世子竟然就来插手,还把她给禁足,如此是非不分,难怪到现在还只能待在翰林院。 不过是靠着祖辈功勋得来的爵位,凭什么在她面前耀武扬威?! 韩氏越想越觉得胸口堵得慌,连带着看谁都不顺眼。丛嬷嬷想上前劝两句,刚开口就挨了她一巴掌,反倒是于婆子和翠红,凑在她跟前跟着骂世子、编排老夫人,被韩氏当成了贴心人。 于婆子说:“小姐您如今病着,我们说什么也不能走!若是我们不在,这院子里还有谁真心疼您?” 说罢,还意有所指地瞥了丛嬷嬷一眼,她刚才瞧见韩氏砸了套上好的白瓷茶具,光那一套就值几百两,这富贵窝她可舍不得离开,多待一天就能多捞些好处。 韩氏却以为她是真的关心自己,眼泪唰地下来了,攥着于婆子的手哽咽道:“嬷嬷放心,你们都是我从韩家带出来的,谁也别想把你们撵走!” 话音未落,秦嬷嬷沉着脸,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婆子和小厮进了初荷院。 韩氏见到她来,刚仰起下巴说点什么表示自己清高的态度,就听秦嬷嬷开口:“老夫人交代了,若是少夫人舍不得这些家奴,就随着他们一道回韩家去。老奴这就给少夫人备马车。” 这是要撵她回娘家?! 韩氏脸色瞬间煞白,若是就这么被送回去,和被休有什么两样? 她嘴唇哆嗦着,强撑着底气道:“我嫁入国公府三年,从未做过对不起国公府的事!你们这般对我,就不怕言官弹劾吗 第39章一起看热闹 秦嬷嬷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少夫人入府三年,一没好好孝敬婆母,二没给夫君诞下子嗣,三还处处瞧不上世子,觉得嫁给他辱没了你!这些事,需要老奴一件一件细说吗?既然少夫人这么不待见国公府,何苦留在这儿受委屈?” 这话韩氏哪能受得了,桩桩件件都是七出之条,她腿一软,若不是丛嬷嬷及时扶住,险些跌坐在地。 而离她最近的于婆子,却趁乱偷偷溜回客厅,把多宝阁上的几件玉玩塞进了衣襟里。 秦嬷嬷根本没理会韩氏的慌乱,直接让人把她从韩家带来的婆子全押了出去,连带着地上的刑具一并装车送回韩府。 经此一遭,韩氏当晚就发起了高热。 原本是装病,竟成了真病。 偏她还在禁足中,不能命妾室前来侍疾,一想到自己躺在病床上,那些贱人却在勾引她的夫君,又把她给气了个够呛,一病几日都还未痊愈。 韩夫人见自己派去的人全被撵了回来,本想立刻去国公府为女儿讨说法,可还没等她出门,娘家侄子就出了事。 韩大人身为次辅,向来要维持“清贵”人设,韩家上下从不沾铜臭、不与商人为伍。 可府里的开销光靠那点俸禄根本不够,韩夫人便让娘家侄子开了家书局,时常请韩大人题字,每次都能拿到一笔丰厚的润笔费,权当贴补家用。 谁知这书局竟被查出替贪腐官员牵线搭桥,充当贿赂的中间人,侄子直接被押去了刑部。 此事若牵连到韩大人,后果不堪设想。韩夫人顿时慌了神,只顾着四处托人打探消息,焦头烂额之下,哪里还有心思管女儿在国公府的处境? 这一下,韩氏在国公府彻底没了依仗,终于消停下来。 约莫五日后,苏棠的手养得差不多了。 拆开纱布,红肿的指节消下去大半,她试着弯了弯手指,活动如常,便起身去了锦心阁。 这几日许淳安怕她闷,即便她手伤未愈,也每日抽时间教她下棋。 练得多了,苏棠渐渐觉出了棋中趣味,许淳安有意让着她时,她竟能和他杀得有来有回。 苏棠知道他公务繁忙,对他抽空陪自己格外感激。不能近身伺候,便把好话捡着说,见他不反感,偶尔还敢壮着胆子撩拨一句。 可往往话音刚落,许淳安就收了让棋的心思,落子干脆利落,用一条大龙直接吞了她满盘白子,惹得她噘着嘴瞪他。 真是不禁逗,看着许淳安微红的耳尖,苏棠在心里哼了哼,虽然嘴里说着恕罪,她知道自己下次还敢。 撩拨多了,许淳安倒不再斥责她“不守规矩”,只是那双黑眸里,渐渐漫出些她读不懂的深意。 “世子爷呢?” 苏棠踏进锦心阁,却没见着人,习惯了许淳安的陪伴,扑了个空让她有些手足无措。 “姑娘,方才二门的婆子来报,孙姑娘在外头请您出去一趟。”小蝶快步走过来对她说道。 苏棠掐指一算,才惊觉竟过了这么些日子,若不是若兰帮着盯着,她险些要错过那桩乐事。 她忙拿了出府的玉牌,刚走到府门口,就见若兰站在柳树下朝她招手,脸上带着促狭的坏笑:“可算出来了!快走快走,有场好戏等着看呢!” 她明知故问:“什么乐子让你笑得这么开心?” 孙若兰道:“今早胡同里都传遍了,说你大哥今日要拜大儒为师,还特意在国公府学堂外头摆宴,说是要谢夫子把他撵出来,才避免他明珠暗投呢。” “他是疯魔了?” 苏棠虽然想到大哥会去找大儒拜师,但是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癫,八字都还没一撇的事就敢摆宴打夫子的脸。 孙若兰深以为然地点头:“可不是嘛!街坊都说是他被夫子撵出来后受了刺激,脑子不清醒了。” 说到这儿,她忽然有些不安,拉着苏棠的手问:“你说……他不会真的拜师成功吧?” 梦中,苏明虽渣得彻底,却真的靠着那位大儒的提携,一步步爬到了中枢,她可不想梦中的一切变成了真的。 苏棠安抚地握住她的手,语气笃定:“放心,他肯定成不了。” 若是苏明找的旁人,苏棠或许还不敢打包票,但他去找那位大儒拜师,绝对是自讨苦吃。 前世,她救了小公子后,对方问她心愿,她便求小公子帮忙让大哥拜入大儒门下。 大哥拜师本需经过考校,可小公子派人查过大哥的学文后,直接托关系让大儒免了他的考校。 大哥一直以为是自己文采出众才获免试,只有苏棠后来从小公子口中得知大哥的文章根本狗屁不通,小公子一家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让大儒勉强收他做了记名弟子。 如今大哥重生,如果想用文采打动大儒,恐怕会自取其辱,想到这,苏棠拉着孙若兰加快了脚步。 很快两人就到了齐大儒家门前。因苏明早早把拜师的消息放了出去,不少街坊都围过来看热闹,苏荷和张秀才也挤在人群里。 苏荷望着站在大门口、正整理衣襟准备登门的苏明,满眼崇拜地对张秀才说:“张大哥,我大哥要是成了大儒的弟子,科举肯定能中!到时候我让他把学到的本事都教给你!” 张秀才也一脸激动,刚要顺着说几句甜言蜜语,余光瞥见苏棠和孙若兰走了过来。 他眉头皱了皱,心想:这两人该不会是听说苏兄要发达后悔了吧? 苏兄以后可是前途无量的人,孙若兰这种小户女儿根本配不上他;而自己要是沾了苏兄的光,将来定能入朝为官,能站在他身边的只会是苏荷。 至于苏棠,一个当了通房的女人,连给他做妾都不配! 张秀才心里虽是不屑,目光却黏在苏棠身上挪不开:这丫头这些日子身段越发丰腴,眉眼也添了几分勾人的韵致。 他心里忽然冒出个念头:京里那些权贵不都爱互送姬妾以为风雅么?等他将来当了大官,说不定也能从世子爷手里讨来苏棠,尝尝这丫头的滋味。 苏荷见他盯着苏棠走神,怨毒地咬着嘴唇,然后拉着他的衣袖,催促道:“张大哥,快看!大哥去敲门了 第40章相鼠 苏明理了理头上的书生巾,昂首阔步地走到齐府大门口。 因他先前闹的动静太大,府里的小厮早注意到了他,见他上前,忙迎过来问:“这位公子,不知您登门有何贵干?” “齐先生可在?”苏明清了清嗓子,故作从容地打开手中折扇。 苏棠在人群里看着,都替他尴尬,这才几月,风都是凉的,此时打着扇子也不怕受寒。 小厮每日见多了来拜师的学子,却没见过这么奇葩的,方才听外头人议论,这人八字还没一撇,就先摆了庆功宴? 怕不是脑子有问题吧? 再看苏明摇着扇子故作风流倜傥的模样,直接翻了个白眼,这种人哪配见老爷? 他耐着性子对苏明道:“这位公子,想见我家老爷需提前递拜帖。不知您之前可曾投过帖?老爷可有给您回复?” 苏明没想到这小厮不仅不赶紧请自己进去,还敢开口要拜帖,也不看看他是谁?他可是未来齐大儒的得意弟子! 他刚要沉下脸训斥这没眼色的小厮,话到嘴边才猛然想起:自己现在还没正式拜师,这小厮自然不认识他。 哼,现在狗眼看人低,等自己拜师成功之后就会来跪舔了。 苏明懒得跟这等小人物掰扯,扬声道:“老师曾说过,我的才学举世难寻,必须出世为朝廷效力。你且进去把此事告知老师,老师一定会见我的。” 小厮像看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他只知道自己若是这么进去禀报,管家非赏他一记窝心脚不可。 今天真是晦气,平白撞见这么个神经病。 小厮转身就要走,却被苏明一把拽住了衣袖。 苏明心里清楚,这种底层仆役最是难缠,可不能让自己的拜师大计毁在他手里。 他犹豫片刻,还是摸出早就备好的二两银子塞过去,对小厮陪笑道:“这是给小哥的辛苦费,劳烦帮我给先生传句话,先生听了定会赏你的。” 说完,他收起折扇,背着手站定,清了清嗓子就朗声念起诗来。 这首诗是他前世拜师后写的得意之作,他记得当时大儒听了脸色都变了,还特意叮嘱他莫在人前展露,他知道老师行事低调,怕他才华外露。可如今不同,他还没拜师,必须靠这首诗震住众人,才能勾住大儒的目光。 “东临碣石观沧海,西望长安……”他摇头晃脑地念着,声音越拔越高,周围看热闹的人不懂得诗句内容,只以为他真的做出了什么了不得的诗,纷纷喝彩起来。 苏明念完诗,朝小厮催促:“还不快去禀报!” 小厮掂掂银子的重量,心想着真挨一脚赚上二两也值,这才进了前院禀报。 苏明看着小厮离去,身子站得笔直如松,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讥讽:“这就是苏兄的大作?我还以为是七岁小儿刚开蒙作诗呢!” 苏明回头一看,竟是他在学府里的死对头刘松,身后还跟着几个昔日同窗,最后面站着的正是被他气得险些背过气的夫子。 见到这群人,苏明反而得意地笑了:“你懂什么?这是旷世名作,你们这种凡夫俗子,根本参不透其中深意!” 他斜睨着夫子,鼻孔朝天:“现在知道你错过了什么样的弟子了吧?本来我若中举,荣光都该归你,可你有眼无珠,把我赶出学堂!今日就让你看看,同样是老师,见识差距会有多大!” “不知天高地厚!”夫子气得一甩衣袖,“我倒要看看,齐大儒会不会收你这种欺师灭祖的东西为徒!” “哥哥,他们都不懂您的才华!”苏荷凑到苏明身边,声音柔柔弱弱,却暗戳戳地挑拨,“小妹是真心预祝大哥拜师成功,不像有些人,站在人堆里,就等着看大哥的笑话呢。” 苏棠没想到她又把火引到自己身上,挑了挑眉,语气带笑:“苏荷,大哥马上要拜大儒为师,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会看笑话?还是说在你心里,根本就觉得大哥成不了?” 苏荷被挤兑得不出话,只能拉着苏明的衣袖装委屈:“大哥,姐姐又误会我……” 苏明却没心思替她出头,目光直直落在苏棠身旁的孙若兰身上。 孙家退婚像根刺扎在苏明心里,见孙若兰站在人群里,他顿时来了火气,扬声道:“孙小姐可曾想过有今天?等我拜入大儒门下,就是一步登天!到时候你就算跪下求我,也晚了!” 众人目光纷纷落在孙若兰身上,她却半点不慌:“我会求你?像你这种欺师灭祖的人,只会让我觉得恶心!苏明,我们早就退婚了,往后说话别再拉扯我!” 她声音清亮,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引得周围人一阵窃笑。 苏明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刚要发作,就见齐府的侧门开了,小厮和府上的管家走了出来。 那小厮一看见苏明,就没好脸色地嚷嚷:“这位公子,你何苦消遣我?你那狗屁不通的诗让我挨了管家一顿骂!这银子还给你!” 说着把二两银子扔到苏明脚边。 苏明顾不上捡银子,一瘸一拐地扑上去抓住小厮的衣领:“你说我诗狗屁不通?你懂什么诗!那是旷世名作!” 他脸皮涨得通红,心里满是不甘。前世齐大儒明明是认可他才学的,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 他抓着小厮不放,嘶吼道:“带我去见老师!这些话肯定是你编的!你嫉妒我,根本没把我的诗给大儒看!” 管事沉着脸上前,一把将苏明推开:“齐府也是你能撒野的地方?不过一个小小秀才,在这里吵吵嚷嚷成何体统!真是有辱斯文,难怪能做出那样狗屁不通的诗!” 他顿了顿,提高声音道:“我家老爷说了,要即刻禀报礼部,调阅你的秀才试卷,像你这种胸无点墨之辈,根本不配当秀才!” “你、你……”苏明被推得一个趔趄,脸色瞬间惨白。 他怎么也没想到,不仅没被大儒赏识,反而被当众打脸,甚至要被查试卷。 这岂不是说,他连秀才的身份都要保不住了? 周围的哄笑声越来越大,苏明站在原地,只觉得天旋地转,他怎么也想不通,自己明明带着前世的经验,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就在他跌跌撞撞想要往回走的时候,听到了背后传来夫子带着同窗们诵诗的声音。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人而无仪,不死何为? 相鼠有齿,人而无止! 人而无止,不死何俟? .... 第41章脸没了,牙也没了 《相鼠》一诗,连蒙童都会背,这诗就是在骂苏明不顾德行、不知廉耻,连老鼠都不如。 因这诗人人会念,围观的人竟跟着一起念诵起来,边念边指着苏明捧腹大笑。 苏明的脸从涨红变成青紫,再也没脸待在齐府门前,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脚步踉跄的就要往外挤。 孙若兰看着他狼狈逃窜的样子,对苏棠笑道:“幸好当时退了婚,我可不能嫁个连老鼠都不如的人。” 苏棠点点头,趁苏明瘸着腿慌慌张张往外跑时,不动声色地将手里的小石子朝他脚下一扔。 苏明本就腿脚不便,又急着逃离,哪里注意到脚下的石子? 他被石子绊倒在地,下巴重重磕在石板排水沟的边沿上。 没人上前扶他,他在地上挣扎了半天也爬不起来,朝着苏棠的方向怒吼:“苏棠!你眼瞎了吗?还不过来扶我!” 可等了半天,连个人影都没有,抬头一看,苏棠早带着孙若兰走了。而苏荷站在不远处,捂着脸只顾哭,像没看见他似的。 最后,还是张秀才没来得及溜走,被苏明喊住,才不情愿地过来扶起了他。 苏明被搀起来时,吐出一口血,连带着掉出了两颗牙。这下不光脸面丢尽,连牙都没了。 他此刻只想赶紧逃离这丢人现眼的地方,哪里顾得上牙齿?在张秀才的搀扶下,一路跌跌撞撞地回了苏家。 管家冷哼一声,转身进了府。 外头乱成一团,府内却静谧雅致。庭院里,一棵苍劲的青松之下,摆着一张素木小几,齐大儒正陪着许淳安煮茶。 管家轻步上前,垂首禀道:“老爷,都办妥了。那苏明吓得摔在地上,磕掉了两颗牙。” 齐大儒淡淡点头:“知道了,你下去吧。” 许淳安放下茶盏,眸底掠过一丝笑意:“先生这一手果然利落。” 齐大儒捋了捋胡须,语气平和:“此等欺世盗名之徒,本就不配沾儒门半分光。倒是世子,怎么有空来我这清净地?” 许淳安浅啜一口茶,漫不经心道:“不过凑巧罢了。” 话音落时,他眼底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起身不顾齐大儒相留便往外走。 齐大儒气得忘了维持高人风范,跳脚道:“你这人!用完人就扔,好歹陪我下一局棋再走!” 许淳安哪会理会他,带着长风等在了苏棠回府的必经之路。 苏棠刚和孙若兰分开,正哼着小调往回走,一抬头就看见许淳安立在书铺檐下,连忙加快脚步跑过去,语气雀跃:“世子爷?您怎么在这儿?” 等她走到近前,许淳安才似刚注意到她,眉梢微挑,淡淡问道:“今天怎么想着出府了?” 苏棠正愁没处分享刚才的热闹,这下逮着许淳安这个听众,话匣子一下就打开了,从苏明摆宴到被齐府赶出来,再到磕掉牙的狼狈样,讲得眉飞色舞。 她讲得起劲,压根没注意到许淳安垂着的眼睫下,嘴角早已悄悄弯起,眼底漫着细碎的笑意。 苏棠讲到口干舌燥,才算过足了分享的瘾。 想到世子竟耐着性子听自己絮叨这么久,她心里有些过意不去,指着不远处的蜜饯铺子道:“爷,您在这稍等我片刻,我去瞧瞧新做的蜜饯好了没。” 许淳安微一点头,苏棠便快步朝铺子跑去。 刚掀开门帘,她一眼就瞥见了柜台上放着最后一份金丝蜜饯! 她连忙对老板道:“这些金丝蜜饯都帮我包起来!” “苏棠!这蜜饯明明是我先看上的,你敢跟我抢?” 苏棠闻声抬头,只见苏荷站在对面,脸上带着惯常的刁蛮。 她转向老板:“老板,这蜜饯她之前定了?” 老板答道:“这位姑娘刚才还在犹豫买不买,没跟老朽说定下来。” “没付定金就敢说东西是你的?”苏棠挑眉,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照你这么说,你看上的东西都得归你?别人不经过你同意,连碰都碰不得?” 苏荷听到不知道从哪传开的嗤笑声,再也顾不上装柔弱,扬手就朝苏棠扇来。 “你这贱人,看我怎么收拾你!” 这才是苏荷的真面目。 只有单独面对苏棠时,才会露出这副尖酸丑恶的嘴脸。前世苏棠不是没把真相告诉过家人,可哪怕他们亲眼看到苏荷动手,也只会认定是苏棠在欺负人。 在他们心里,苏荷永远是乖巧柔弱的小女儿,自己才是那个心思恶毒、嫉妒妹妹的姐姐。 所以,从前苏棠总是默默忍耐,只想着家和万事兴。可现在不同了,她连苏家都不想要了,怎么还会任由苏荷拿捏? 还没等苏棠动手,身后的红玉已经上前一步,牢牢攥住了苏荷扬起的手腕。 这时张秀才匆匆进来,看到这一幕,二话不说就推了红玉一把:“荷儿!你没事吧?她又欺负你是不是!” 他转头怒视苏棠,语气带着鄙夷:“你心思怎么如此恶毒?又在背地里欺负荷儿,偏偏她还替你遮掩,你这样对得起她吗?” 红玉忍不住辩解:“张公子!刚才明明是苏荷姑娘先动手打我家姑娘的!” 张秀才听了红玉的辩解,火气更盛:“好啊!你自己撒谎也就罢了,还教唆下人血口喷人!自己名声烂了,还想毁荷儿的名声不成?” 苏棠知道多说无益,这种颠倒黑白的戏码,从前不知上演过多少次。她看着张秀才,语气冷淡:“你爱信不信,别耽误我买蜜饯。” 这话刚落,苏荷立刻挤出两滴泪,拉着张秀才的衣袖委屈道:“张大哥,我想着你读书辛苦,特意来买蜜饯给你提神……可还没等我付钱,姐姐就过来跟我抢。” 苏棠看着她惺惺作态的样子,忽然笑了,冷声道:“妹妹,这些蜜饯少说要十两银子。你带够钱了吗?若是带了,我让给你又何妨?” 见苏荷支支吾吾的,苏棠算是彻底看明白了,苏荷哪里是真想买蜜饯,分明是见自己要掏钱,故意演这么一出争抢的戏码。如此一来既能讨张秀才的欢心,又能顺道让张秀才更误会自己。 果然,张秀才一听就感动得不行,拉着苏荷的手道:“荷儿妹妹,你怎么能给我买这么贵的东西?我不吃这个也能考中!别因为她坏了心情,咱们走。” 苏荷被张秀才拉着离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她真怕张秀才脑子一热,让自己掏钱买。 她随着张秀才走出来,不经意地往铺子里瞥了一眼,却见苏棠眼睛都不眨,直接摸出十两银子付了账,把那包蜜饯揣进了怀里。 苏荷皱紧了眉,姐姐什么时候有这么多银子 第42章姐姐瞒着我们赚钱 苏棠感受到苏荷的目光,嘴角扬起,鱼饵已经撒下,就等着大鱼上钩了。 她快步走到许淳安面前,把纸包递过去,喜滋滋地说:“爷,您瞧,我买到了他家的另一个口味的蜜饯,您快尝尝好不好吃?” 长风在一旁看得心惊,世子素来没有当街吃东西的习惯,苏姑娘虽得宠,可这般逾矩,万一惹恼了世子可怎么好? 他刚要上前劝阻,却见许淳安指尖捻起一颗蜜饯,径直送进了嘴里。 “世……” 长风话都没说完,就被许淳安一个眼风扫的闭紧嘴低下头,心里却偷偷给苏棠竖起了大拇指。 自从苏姑娘成了世子的通房,世子爷越来越像个人,不再是从前那尊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了。 苏棠不知道自己在长风心里的地位又升了一级,见许淳安似乎不讨厌这蜜饯,干脆把整包都塞给他,这才跟着上了马车,一起回了国公府。 另一边,苏荷刚踏进苏家大门,就闻到满院的药味,大夫已经给苏明看过,王氏让小月熬了药正在服侍苏明喝药。 王氏见她回来,责怪道:“你哥哥摔成这样,你怎么不扶着?” 苏荷早有准备,眼圈一红就开始掉泪:“娘,我当时吓得腿都软了,哪还顾得上别的……对了,姐姐呢?我刚才在陶记蜜饯铺看到她了,还以为她是买了蜜饯来探望大哥的,怎么没见她人影?” “她光知道看笑话,哪会想着我!” 一想到苏棠和孙若兰把自己丢脸的一幕全都看到了,苏明心里一阵火大。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前世那么风光,到了重生后不光没有拜得名师,反倒闹得如此狼狈。 都怪苏棠! 前世,这些事都是她去给自己办的,其中细节交代也不清楚,才让自己今天出了这样的大丑。 苏明把牙齿咬得咯咯直响,但是现在最让人头疼的是齐大儒要调阅自己考秀才时候的文书。 他倒是不怕查,他知道自己是有真才实学在的,但是一旦调阅卷宗,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就是奇耻大辱,自己将来当了官也抹不去这污点。 听到苏明说起此事,苏荷主动请缨去找苏棠,今天苏棠掏出银子付钱那一幕,让她心里总惦记着,不搞清楚可不行。 就在这时,小厮跑进来禀报:“夫人,锦绣楼的伙计来讨饭钱了!” 苏明这才想起自己在学堂摆的庆功宴还没结账,烦躁地对王氏说:“娘,给他银子,让他赶紧走!” 王氏见儿子脸色难看,没好气地对小厮道:“这点小事也值得特地来禀报?他要多少?” 小厮低头答道:“伙计说一共三十两银子。” 王氏一听直接拍起了桌子:“三十两?这是吃了龙肝凤髓吗?你去回他,只给一两!不要就滚!” 这是王氏一贯的做派,小厮不敢多说,转头就把王氏的话原封不动传给了锦绣楼的伙计。 伙计听了冲进院子找王氏理论:“这位夫人,我们锦绣楼的席面三十两已是最低标准,您要是没钱,就别学着富贵人家摆什么庆功宴呢。” 王氏本就一肚子火,见伙计如此阴阳怪气,当即撒起泼来:“你们锦绣楼就是奸商!我这就去喊街坊邻居评理,看看什么席面能值三十两!” 话音未落,刘松带着几个同窗推门进来,他拍了拍肚皮,打了个饱嗝,朝苏明假模假样地拱手:“还是苏兄大方,拜师不成还摆宴庆祝,让我等也沾了光,饱了口福。” 另一个同窗跟着怪笑:“苏兄如此阔气,这次秋闱必定高中状元!我等提前恭贺苏兄金榜题名!” “是啊是啊!听说这次考题若是《相鼠》,苏兄定能写出锦绣文章!来来来,咱们一起敬苏兄一杯——哦,忘了苏兄腿伤在床,那就以茶代酒,恭贺苏兄前程似锦!” “你、你们……”苏明没想到自己躲在家里都躲不过,这些人吃了他的席面,还上门来戳他的痛处。 再听到“相鼠”二字,他只觉得气血翻涌,眼前一黑,吐出一口血来。 刘松与几个同窗对视一眼,无不觉得解气的紧。夫子为人与学问皆是无可挑剔,苏明竟敢那般当众羞辱,就别怪他们联手报复。 锦绣楼的伙计突然想起今天街头传得沸沸扬扬的“相鼠秀才”,于是继续阴阳怪气道:“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您要是真拿不出银子,我也能雇几个说书的,帮你们苏家好好宣扬宣扬这桩美事!” 苏明本就气得胸口发闷,一听他还提“相鼠”,更是气血翻涌,捂着胸口嘶声道:“快把钱给他!让他滚!” 话音刚落,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王氏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手忙脚乱地摸出银子塞给伙计。 伙计接过银子,见连半分赏钱都没有,走出院子时还“呸”了一声,骂骂咧咧地走了。 刘松几人也怕闹出人命,朝苏明丢下一句:“这事就到此为止,以后出去别说是我们同窗!” 说完便转身离开了。 看着众人离去,苏明死死攥紧拳头:“你们敢瞧不起我?这次科举,我必中,我要让你们都给我跪下!” ...... 第二天一早,苏荷就去了国公府,却没见到苏棠。问了门口的婆子才知道,苏棠一早就出门了。 苏荷知道苏棠除了孙家也没有什么地方可去,于是就往孙家走去,才走几步就看到孙若兰戴着个面纱躲躲藏藏往一处小宅院走去。 苏荷悄悄跟过去,趴在门缝往里瞧:只见苏棠正站在院子里,身前堆着几十匹颜色艳丽的绸缎,孙若兰站在她旁边,两人正指着布匹说话。 苏棠竟然在卖布赚钱? 苏荷想了想快步回了家,把这消息告诉给王氏。 “娘!我今天去国公府没找到姐姐,想着她可能去了孙家,你猜我看到什么了?” “什么?”王氏问。 苏荷说:“我看到姐姐囤了好多布匹!看样子是要瞒着我们赚钱呢。” “她?”王氏斜着眼嗤笑一声,“她懂什么?也配做生意?我明天就去国公府把银子要回来,省得被她全糟蹋了!” 两人正说着,躺在床上休养的苏明突然开口:“你说……她在做布匹生意 第43章纵着她 苏荷点了点头,茶言茶语道:“是啊,姐姐真能干,换我可没勇气抛头露面呢。” 苏明没理会她话里的挑拨,只喃喃自语:“自古钱帛动人心,若是我有足够的银子,齐大儒还能不为五斗米折腰?” 他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行,苏荷的话提醒了他,他想起来前世确实有人靠卖布赚得盆满钵满,当时他一心跟着齐大儒读书,错过了这个机会。 如今机会送到眼前,他可不能再错过。 苏明撑着坐起身,对苏荷道:“苏荷,你让人去盯着那个院子。等她开始卖布,就打听清楚,她的布都卖给谁了。” 见到大哥想抢苏棠的生意,苏荷心里就暗自高兴。只是这样一来,王氏便没法去国公府找苏棠要银子了,最后还是苏明信誓旦旦保证这么做能让苏家赚更多银子,王氏才勉强罢休。 第二天,苏棠果然又去了那处小院子。 她已经联系上了西域布商,正准备把布匹送去给对方看样。 就在这时,红玉匆匆走来,低声道:“姑娘,有人在背后跟踪您。” 苏棠听了,嘴角勾起一抹淡笑,她巴不得苏家人来呢,只要他们入局,这次苏家肯定要赔个血本无归。 她对红玉吩咐道:“不用管他。等会儿你就按我之前说的,把这批布给那商人瞧。要是他问价,你就告诉他,这批布在京城里是独一份的稀罕货,他若想拿这批货,让他自己带着诚意来谈价。” “是。”红玉应下,心里却始终有些不安。 到了晚上,她想起长风之前的叮嘱过,苏姑娘若遇着什么事一定要告诉他,便寻了个机会,把有人跟踪苏棠的事说给了长风听。 长风一听,不敢怠慢,立刻就去禀报许淳安:“世子,苏姑娘今日出门时,被人跟踪了。” 许淳安正翻着书,闻言指尖一顿,抬眼看向长风:“查出来是谁了?” “好像是苏家二小姐。”长风低声道。 许淳安合上书,吩咐道:“让苏棠来一趟。” “是。”长风领命退下。 苏棠听说世子找她,让小蝶把刚晾凉的桃仁甜汤装在青瓷碗里,用食盒提着一并去了正厅。 “爷,您找我?”她走进门,一边问一边将食盒放在桌上,掀开盖子把甜汤端到许淳安面前。 碗里的桃仁被炖得软糯,糖水泛着淡淡的琥珀色,还撒了点桂花碎,许淳安没有喝汤,而是问道:“苏家人跟踪你,你知道?” 苏棠并不意外他会问这个,红玉本就是他派来的人,遇到事自然会禀报。 她轻声应道:“是。” 许淳安看着她,见她没有说后续如何应对,黑眸微微沉了沉:“你若是不忍心,我让人把他们送到庄子上,省得碍眼。” 苏棠听了这话,突然笑了:“爷,您是担心奴婢,怕奴婢被他们欺负吗?” 许淳安拿起调羹,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嫌弃:“难道不是?软绵绵的,谁都能欺负。” 苏棠听到这话,忽然蹲下身把头轻轻靠在许淳安的大腿上,语气暧昧:“爷,旁人可欺负不了奴婢,奴婢只让您欺负。” 她一边说,小手一边还在四处点火。 许淳安眉峰微蹙,抓住她不安分的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跟你说正事,也能凑上来邀宠?爷这些天,还不够宠你?” 苏棠在他手背上吻了下,撒娇道:“爷的宠,奴婢永远都嫌不够。” 她起身绕到许淳安身后,指尖轻轻按上他的肩颈,力道不轻不重刚好揉开酸胀的肌理,又道:“不过爷可别小瞧奴婢,奴婢能做的可不止这些。” 许淳安闭着眼享受着美人按摩,不置可否地应道:“嗯,甜品也做得不错。” 苏棠低笑一声,俯身在他耳边吐气如兰:“爷,奴婢还会搭戏台子,让人上去唱一出好戏呢。” “哦?”许淳安睁开眼,侧头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兴味,等着她往下说。 苏棠收了玩笑的语气:“爷,奴婢前些日子不是收了一批布么?今天找到了个西域买主,要的量不小。苏家那伙人惦记着我的生意,索性我就玩把大的,也给他们个教训。” 她贴着许淳安的耳廓,把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毕竟这出戏能不能唱得漂亮,还得借世子爷的势。 说完之后,她没退开,反而仰头吻上许淳安的耳珠,惹得许淳安浑身一僵,心里像被猫爪挠似的发痒,赶紧把她给拉开了。 “爷,您是答应了?”苏棠朝着许淳安抛了个媚眼。 许淳安板着脸,故意端着架子:“待我想想,你先下去吧。” 苏棠这次没再缠他,乖巧地福了福身:“爷没反对,那就是同意喽?奴婢先谢过爷。” 说完,像是怕他反悔似的,转身就快步溜出了书房。 许淳安看着她逃也似的背影,笑意漫过眼底,喝着她送来的桃仁甜汤,心里都跟着甜了起来。 他放下汤碗,对着门外吩咐一声:“长风,按苏棠说的办。” 长风一边应着,一边在心里偷偷给自己点赞:啧啧,自己这是料事如神,苏姑娘的事,世子爷就没有不答应的。 一晃几日过去,京城的街头巷尾都在议论同一件事,西域商人来收布了。 据说那西域商人不知怎的,突然看中了一款颜色艳丽的云绮布,出手阔绰地大肆收购。 之前有些小户人家买了这布还没来得及做衣裳,听说西域商人给的价翻了三番,纷纷把布拿去卖,转手就赚了一笔。 消息一传开,更多人急着去买布转卖,却发现赵老板的存货已经所剩无几,价钱也比之前涨了不少。可即便如此,剩下的几匹布还是被人用翻倍的价钱一抢而空。 听赵老板说,其他布行还有几匹留作样品的云绮布,众人又一窝蜂地往别的布行赶。 “一两银子一匹!”布行伙计被问得不耐烦,扯着嗓子喊,“要就赶紧掏钱,晚了连样品都没了!” 见布价涨得这么凶,有些人迟疑着没下手,结果第二天,那云绮布的价钱竟直接飙到了二两银子一匹。 饶是如此,依旧是一布难求。有人问伙计什么时候再有货,伙计只懒洋洋道:“明天有没有还不一定,想买就赶早排队。” 几日后,出去打探消息的小蝶,一路跑回来时脸都红透了,一进门就兴奋地喊:“姑娘!咱们要赚大钱了!我听人说,那布这几日已经涨到三两银子一匹了!” 她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了一口,喘匀了气又说:“听说那西域商人还要继续收,说运到西域去,最少能卖到十两银子一匹呢!那些抢不到布的人,都快急疯了 第44章苏家抢布 苏棠算了算日子,从布价上涨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五天。 她对小蝶说:“帮我把这封信送给若兰,告诉她,那些布可以慢慢往外放了。” 小蝶眨着眼睛,有些不解:“姑娘,这布价一天一个样,还能再涨呢,您怎么这么快就要卖?” 苏棠心里有数,这布确实还能涨,但到了第十天后,涨幅就没这么大了。 她拜托了世子,到时间会放出假消息让人把价钱炒得更高,但那时已经有价无市,还是趁着现在慢慢脱手才是稳赚。 另一边,苏明一直让苏荷盯着苏棠的动静。见苏棠开始往外出售布匹,苏荷赶紧跑回家报信:“哥!娘!苏棠开始卖布了!她真的赚到钱了!” 苏家人的脸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他们之前还在嘲笑苏棠不懂做生意,如今人家却先赚了一笔。 苏明问王氏:“娘,之前我让你去买布,你买了吗?” 被儿子这么一问,王氏有些尴尬,之前儿子让她去买布,她确实去布行看了,但是人家报价已经报到了一两银子一匹。 她朝着布行伙计啐了一口,说这些布哪里值得上这些,给个十几二十个铜钱想让人把布卖了,布行伙计听了之后,直接把她轰出了布行大门,所以买布一事便不了了之。 “你怎么没听我的?这一下少赚了多少银子?”苏明忍不住朝着王氏吼了一句。 苏荷劝道:“大哥别急,我听人说这些布能涨到十两银子一匹呢,现在咱们买也来得及。” 一想到这布苏棠低价买回来,现在能赚这么多银子,而自己还半点好处都没有落得,苏荷的眼睛都红了起来,恨不得现在就让母亲拿钱,自己也去赚这份差价。 王氏听女儿这么说,眼睛一转:“对啊!你姐姐买的布,那不就是咱苏家的东西?还出去花冤枉钱买什么!荷儿、明儿,咱们现在就去把咱苏家的布拿回来!” 苏荷故作犹豫:“娘,您这么做,姐姐会不会记恨咱们呀?毕竟这些布听说能赚不少银子呢……” 苏明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妹妹,你心肠好也要分人!苏棠那个贱人,哪里值得你替她着想?上次她特意带孙若兰来看我的笑话,摆明了是想搅黄亲事。这样狼心狗肺的白眼狼,我苏明以后再也不认她!就算我将来入仕为官,她也休想从我这里得到半分好处!” 苏荷听到苏明这么说,心里乐开了花,忙挽住他的胳膊娇声道:“哥哥说的是!妹妹都听你的,你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苏家人气势汹汹地往孙若兰囤布的小院赶去,本以为那里只有苏棠和孙若兰两个弱女子,好拿捏得很。 结果到了院门口才发现,几个国公府的侍卫守在那里,拦住他们不让进门。 王氏叉着腰扯着嗓子喊:“苏棠!你这个白眼狼!连你亲娘来找你都不见吗?” 屋里,苏棠正拿着一匹云绮布给几个布商看样议价,听到王氏的声音,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对红玉道:“让他们进来吧。” 今天她刚把戏台搭好,苏家这群“戏子”要是不上台,这场戏怎么唱得热闹? 红玉领命出去,将苏家人放了进来。 王氏一进院子,就看到几个穿着绸缎的布商围在苏棠身边,苏棠手里拿着布样,正从容地跟他们说着什么。 “棠儿,这可是咱们苏家的布,哪能由你一个人做主?要卖多少银子,还得娘给你掌眼!”王氏一见这么多布匹眼珠子都红了起来,苏明和苏荷也连忙在一旁帮腔附和。 苏棠轻声道:“娘,您先看看这些布匹值多少银子吧?” “少跟我废话!我管它们值多少,只要在你手里,那就是我苏家的!”王氏态度强硬得很。 “苏夫人,您可真是好大的口气!这满屋子的布匹,少说也值三万两银子,您也好意思一口咬定是苏家的?您倒是掂量掂量,把你们苏家人全都卖了,能不能凑齐这个数?” 孙若兰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苏家人的嚣张气焰。 苏明皱着眉,心想着:是啊,要是几百两银子的买卖,或许还能说是苏棠自己的,但这可是几万两的大手笔,光本钱就不是她能拿得出来的。 苏棠对王氏说:“您瞧瞧外头站着的人,这可是国公府的生意。我充其量就是给人家跑跑腿,过后主子赏我个一两半两银子。哪会像母亲说的那样,帮人看着布,这布就成了我的生意了呢?” 王氏知道苏棠说的是实话,可一想到自己一点便宜都沾不到,心中又不免有些失望。 她拉着苏棠的胳膊道:“那等你赚了钱,可得把银子拿回家里,你哥的腿还没好呢,正是要用银子的时候。” 苏明哼了一声,不屑道:“娘,我可不用她的银子,传出去还以为我和她一样下贱,咱们先回去再说。” 几人抢布不成,最后败兴而归。 回到苏家,苏荷拉着王氏的袖子,不甘心地问:“娘,咱们接下来还买布匹吗?不如咱们也拿出些银子当本钱,做了这桩生意?国公府都参与了,这生意肯定稳赚不赔的!” 苏明也点头道:“娘,这个机会咱们可不能错过!以后我读书还要花不少银子,这样吧,您把钱拿出来,这次就让儿子来辛苦操持此事。” 苏荷怕苏明独占银子,赶紧抢着说:“母亲,女儿也愿意从旁帮忙,替家里分忧!” 听了两人的话,王氏欣慰一笑,拍着他们的手道:“还是你们贴心啊!娘没白养你们,不像那个白眼狼,知道赚钱的消息也不肯告诉咱们!” 听到王氏又一次贬低苏棠,苏荷心里乐开了花,忙抱着王氏的胳膊撒娇:“娘,您放心,咱们肯定能比她赚得更多!” 王氏算了半天,拿出一百两银子对苏荷和苏明道:“你们就拿着这些银子作为本钱吧。” “才一百两?够干什么的呀?”苏明看着王氏只拿出这点银子,不由得有些嫌 第45章大涨 王氏节俭惯了,任凭苏明怎么说也不肯多掏,生怕两人做生意赔了本。 苏荷与苏明无奈,攥着银票从苏家走出,打算先买些布试试水。 刚走到布庄门口,就见那里挤满了人,大家都在争相抢购西域商人要收的布匹。 “快呀,快去买!”苏明催着苏荷。 苏荷看着拥挤的人群却站着没动:“那么多人,我一个弱女子挤进去,要是被人把银票摸走了怎么办?” 苏明看到妹妹这样,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自己攥着银票往人群里挤了过去。 他的瘸腿被人踩了好几脚,钻心的疼让他的脸都有些扭曲。 这时候,他竟有些想念苏棠,如果苏棠在这里,哪用他发话,早就主动挤进去买布了。 想到这,他又冷哼一声:“这次赚到银子,苏棠也休想拿到一个铜板!都是她自找的!要是她早点回家报信,再去布行提前把布囤好,我何至于遭这份罪!” 此时,布匹的价钱已经涨到了三两三钱,就这样也没打消人们抢布的热情。 苏明一看这架势急了,喊了一声:“都别动!我出三两五钱银子一匹!” 这一声喊直接镇住了其他人,见没人再抬价,布庄的小伙计喜滋滋地把布卖给了苏明。 听说苏明比别人每匹布多花了两钱银子,苏荷有些着急:“大哥,这价钱已经够高了,万一赔了可怎么办?” 苏明却自负地笑了笑:“小妹,你这就不懂了。这些布明后天就能涨到五两,你就等着哥哥赚了钱,给你买最时兴的金头面!” 到了第三天,苏荷一路小跑着冲进家门,兴奋地喊:“大哥!那布价果然又涨了!现在外头已经卖到四两五了!” 苏明两手叉腰站在院子里,一副得意模样,仿佛白花花的银子已经揣进了兜里。 苏荷激动的声音都发颤:“大哥!这一下能赚几十两呢!要不然趁着现在价钱高,咱们就把布卖了吧?” 苏明斜睨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倨傲:“我是像苏棠那样目光短浅的人吗?为了这点银子就把布出手?小妹你记着,这些布不卖到十两银子一匹,我绝对不会动!你就等着跟大哥享福!” 虽然苏明说得信誓旦旦,苏荷心里却还是七上八下的。 之后几日,她没事就往布庄附近跑,如今西域商人收布的事几乎轰动了全京城,那布料的价钱一天一个样,没几天就涨到了八两银子一匹。 这天苏荷又去问价,远远就看见小月挤在人堆里,手里举着银子喊:“给我来一块尺头!” “小月?你也来买布?” 听到苏荷的声音,小月吓了一跳,赶紧低下头:“二小姐,他们都说西域来个大商团也要收购这些布料,到时候十两银子都挡不住,说不定能涨到几十两一匹呢!” “你不会是在诓我吧?”苏荷的声音严肃起来。 小月连忙摆手:“小姐,这都是奴婢在街上听人说的,您要是不信,去问问旁人就知道了!” 苏荷将信将疑,又往前挤了几步,果然听到周围的人都在议论西域商团的事,和小月说的一模一样。 她拔腿就往家跑,一进门就冲苏明喊:“大哥!我听到个了不得的消息,西域的商团要来了!专门来收咱们囤的这种布!” 苏荷有些遗憾地说:“要是咱们能多囤点,到时候一匹布赚十两都不止!那得多赚多少钱啊!” 苏明叹气道:“你当我不想么,可咱们上哪儿筹本钱?娘肯拿出一百两已经不容易了,再多要,她肯定不会出的!” 苏荷知道大哥说的是实情,可一想到要少赚那么多银子,心里就跟猫抓似的难受。 突然,苏明灵光一闪:“小妹!咱们是不是可以借印子钱?印子钱那点利息算什么,等布价涨到十几两,别说还本付息,还能大赚一笔!” “这……”提到借钱,苏荷犹豫了。 苏明见状,拍着胸脯保证:“小妹你放心!大哥心里有数!之前布价涨势是不是都让我说准了?我腿脚不便,你快出去打听打听印子钱的事!” 苏荷咬了咬牙,点头应下,再次出门。 她先去了当铺,可人家一听她没值钱的抵押物,死活不肯多借,最多只肯给几两碎银。 “几两银子够做什么?连一匹布都买不了!”苏荷不甘心却又毫无办法,只能垂头丧气地往家走。 就在她快走到巷口时,眼角余光瞥见街角另一家当铺里有个熟悉身影,竟是长风! “你在放印子钱?” 苏荷突然冒出这句话,吓得长风手一抖,刚数好的银票差点散落在地。 “我这就去跟世子爷禀报,让他好好瞧瞧,他手下的人竟在背地里做这种勾当!”苏荷不依不饶地说。 勋贵人家最忌讳沾印子钱的生意,连带着底下的仆从也不许沾染,说是损阴德。可总有下人偷偷摸摸干,只要没被捅到主子面前,主家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闹大,影响了主家声誉,这些下人只有被撵出府的份。 所以被苏荷发现之后,长风眼中露出忌惮之色。 苏荷盯着长风手里的银票,柔声诱哄:“你这银子给谁用不是用?不如借给我,那样咱们就算是一条船上的蚂蚱,你也不用担心我去告密了。” 长风脸色变了几变,显然是心动了,印子钱本就是见不得光的买卖,被苏荷抓住把柄,确实是个麻烦。 见他动摇,苏荷又撒娇地说:“长风大哥,人家对你钦慕已久,咱们去那边僻静处说话?” 长风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头。 半个时辰后,苏荷攥着刚到手的银票,嘴角抑制不住地往上扬,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送枕头,这一次连老天都在帮她! 她小心翼翼地把银票塞进里衣贴身的口袋里,然后快步朝着布庄的方向走去。 苏荷边走边想:等这次赚了银子,谁也不告诉,全攒起来当自己的嫁妆! 国公府里,长风将借据递给苏棠,苏棠这几日忙得脚不沾地,眼下已泛着淡淡的青黑。 “长风,先放那吧,我看完账本再瞧。”她头也没抬,指尖仍在算盘上飞快拨弄,账册摊了满满一桌子。 长风见她实在忙碌,便没多停留,转身回了锦心阁。 刚一进门,就对上许淳安的一双黑眸。 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期待,见来人是长风,隐约透着点失望。 “苏棠没让你捎什么过来?” 这几日苏棠总会把他的茶点安排妥帖,可今日却迟迟没见动静,让他忍不住问了一句。 “奴才刚才过去时,苏姑娘还在记账。”长风不知世子深意,恭敬回道。 许淳安“嗯”了一声,便低头继续翻看手里的公文,指尖却无意识地在案几上轻轻敲着。 长风在一旁伺候,总觉得今日锦心阁的气氛比往日沉闷几分。 过了好半晌,长风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往日这个时辰,苏姑娘早该差人送新鲜茶点来了,今日却连个影子都没有。 合着世子爷方才那点失望,是因为没等到苏姑娘的吃 第46章还得是苏姑娘啊 一直到华灯初上,苏棠才把这几日的账目彻底梳理清楚。 她投入了一万两本钱,因是分批次陆续放出,粗略一算,竟能给许淳安赚回三万两银子。 按照之前约定的分成方案,她自己也能拿到差不多六千两! 苏棠忍不住啧了啧舌,这么多银子够她买个不错的铺子了,离恢复自由身又近了一步!多亏了世子爷肯信她,要不然哪有这样的赚钱机会? 她唤来小蝶:“今日厨房是不是送来了新鲜荠菜?咱们给世子爷做道荠菜肉卷吧。” 春天的荠菜最是鲜嫩,眼下时辰不早,世子爷该是用过晚膳了,等夜深些拿荠菜肉卷当零嘴,再合适不过。 焯水、剁馅、裹肉、油煎……一套工序忙下来,已是戌时。 苏棠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看着托盘里金黄油润的荠菜肉卷,还细心配了一小碟香梅醋酱,这才提着食盒往锦心阁去。 书房里,长风将案上早已凉透的茶水倒掉,重新沏了一壶新茶。 许淳安搁下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总觉得舌尖的茶味淡得发涩,连带着心里也浮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失望。 他皱了皱眉,将茶杯搁在案几上,试图压下这莫名的情绪,重新拿起笔埋首于公文之中。 长风见许淳安这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心里也跟着着急,刚想找个由头去催催苏棠,就听见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他快步上前开门,就见苏棠提着一盏小巧的灯笼,正袅袅婷婷地朝这边走来。 长风一眼瞥见她手中的食盒,笑问道:“苏姑娘,是给世子爷送零嘴儿来了?” 苏棠点了点头:“做了些荠菜肉卷,想着世子爷公差劳累,这会儿许是饿了。” 长风忙接过食盒,快步送到许淳安的桌案上:“世子爷,苏姑娘给您送吃的来了!” 许淳安握着笔的手一顿,抬眼看向苏棠,眼底那点沉郁瞬间散了,连声音都柔和了些:“进来吧。” 苏棠走过来将食盒打开,一股子荠菜鲜味扑面而来,再一看精心裹的春卷,一瞧就知道费了不少心思。 许淳安面色不变,但是长风明显能感觉到屋子里的气氛变得松快了起来。 等到许淳安吃下一个春卷之后,嘴角甚至出现了一丝满足的笑意,虽然他迅速恢复了严肃端方,但是还是被长风捕捉到了这一幕。 还得是苏姑娘啊! 许淳安吃完一个荠菜肉卷,放下筷子淡淡道:“味道不错。” 苏棠早习惯了他的清冷性子,知道肯吃完一个已是极大的认可,便屈膝道:“爷满意就好,奴婢不打扰您办公了。” 她忙了一整天,眼下眼皮沉得快要黏在一起,只想赶紧回去补觉。 见她这般乖巧,没有半分邀宠的意思,许淳安抬眼看向她。 昏黄的烛火下,她眼尾泛着淡淡的青黑,困得连站都有些打晃,却还强撑着规矩。 心里莫名泛起一股软意,他开口道:“你去后头耳房休息吧,以后那里就给你住。” 锦心阁的耳房虽小,却比秦嬷嬷先前安排的偏院好上数倍,听到许淳安这么说,苏棠心中欣喜连声道谢后才去了耳房倒头睡下。 这边苏棠睡得安稳,那边初荷院里的韩氏却翻来覆去,直到三更天还睁着眼。 她原本打定主意绝不向国公府妥协,要让所有人看看韩家女儿的硬气,可下午韩夫人送来的一封信,却彻底打乱了她的心思。 母亲在信里说,原本父亲只是收了些润笔费,最多被皇上斥责几句便罢了,哪料这件事竟被锦衣卫深挖下去,还牵扯上了之前的科举作弊案。 科举乃国之根本,皇上震怒之下下令严查,竟有人指证韩大人打压贫寒考生,利用职权淘汰寒门卷子,安插自己的门生。 这种事本是各派系心照不宣的潜规则,算不得什么惊天大事,可一旦被锦衣卫摆到明面上,就怕皇上动了真格要严办。 韩夫人六神无主,思来想去只能求到国公府。世子虽只在翰林院任职,可国公爷给他留了不少人脉,若是他肯出面找这些人斡旋,科举案定能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韩氏知道韩家才是自己的底气所在,如果爹真的出了事,那自己岂不是要在国公府里被压得抬不起头来?就算是心里再不甘,她也要救爹爹。 另外她被禁足这些天,不管是婆婆还是世子都没来过问一句,这般冷遇也让她有些后悔了,韩夫人的信正好给了她这个台阶。 她红着眼圈,声音带着几分哽咽:“嬷嬷,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我是韩家的女儿,哪能袖手旁观?什么脸面不脸面的,现在都顾不上了。嬷嬷,您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做才好?” 丛嬷嬷一听这话,激动得掉下泪来:“小姐,您能想通真是太好了!夫妻哪有隔夜仇?今晚您就去锦心阁找世子,语气柔婉些,撒个娇服个软,等世子消了气,这事自然就有转圜的余地。” 她边说着边吩咐翠红取来梳妆匣子,原本韩氏想按往日的打扮,丛嬷嬷特意挑了个流云髻让翠红给她梳上。 发髻松松挽在脑后,坠着两缕碎发,衬得人平添几分柔媚。口脂也不用平日的豆沙色,换了支桃红色的,轻轻点在唇上,瞬间添了几分娇俏。 最后又翻出一件月白色的软纱裙,裙摆绣着细碎的银线,风一吹便轻轻贴在身上,将身段勾勒得愈发玲珑。 “小姐,您今晚就穿这身去吧?”丛嬷嬷抖开纱裙道。 韩氏看着那纱裙,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这也太不成体统了……” “我的小姐哟,世子是您的夫君,讨好自己的夫君本就是妻子的本分!” 丛嬷嬷笑着将纱裙往她身上比了比,“您穿着这身去,世子保准喜欢。要是您今晚能留在锦心阁,什么事不好说?” 韩氏听懂了丛嬷嬷的弦外之音,虽心里觉得这样做有些失了体面,可一想到爹爹的事,还是咬了咬牙,任由丛嬷嬷帮自己换上了纱 第47章听着世子与苏棠欢好 老夫人那边得了韩氏要去给世子赔罪的信儿,对着秦嬷嬷缓缓道:“看来韩氏经了这一遭,倒是长进了些。总关着也不是回事,毕竟是安儿的正妻,传出去也不好听。再者千佛节快到了,府里的女眷都得出面应酬,也该让她出来历练历练了。” 秦嬷嬷笑着应道:“老夫人说的是。韩氏到底是大家闺秀,只是先前性子傲了些,如今肯低头,以后定能和世子甜甜蜜蜜的。” ...... 韩氏捧着丛嬷嬷提前备妥的食盒,一路往锦心阁去,因老夫人那边松了口,一路上畅通无阻。 “少夫人,您稍等,奴才这就进去禀报世子爷。”长风说道。 书房里,许淳安听闻韩氏来送吃食,便知她是来认错的,语气平淡:“让她进来吧。” 韩氏踏进书房,看着许淳安正不紧不慢地整理着书目,她看着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一想到自己那日说的话,现在却要对着这个男人低头,心里多少有些不甘心。 丛嬷嬷在身后瞧着,生怕她那股左性儿又上来,赶紧低声提醒:“少夫人,您给世子爷备的茶点,再放就凉了。” 韩氏咬了咬唇,知道自己此刻没有任性的资本,只能压下心头的委屈,缓步走到案前,将食盒里的几样精致茶点一一摆开。 “世子爷,之前是我行事欠妥,这些日子我仔细反省过了,往后绝不会再犯。”韩氏垂着眼,声音柔得像浸了蜜。 许淳安抬眸看了她一眼,淡淡嗯了一声:“既如此,明日起禁足便解除吧。” 听到这话,韩氏脸上露出笑意,她就知道世子心中是有她的,只不过世子不认同她的管家方式,等到两人关系缓和了,她再给世子讲讲到底该如何管家。 她端起案上的茶杯,款步走到许淳安身边,吐气如兰:“世子,夜深露重,您喝口热茶暖暖,早些歇息吧。” 看着她这个样子,许淳安有些走神,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苏棠。 他下意识地接过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刚入口,一股异样的燥热就从小腹窜了上来。 “长风,把少夫人‘请’回去。”许淳安面色虽然未变,但是声音里已然带着厌恶。 长风哪还猜不到世子中了招,没想到少夫人竟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当即上前,不管韩氏愿不愿意,半扶半架地将她和丛嬷嬷往外带。 被推到檐下时,丛嬷嬷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哭着道:“小姐,都怪奴婢!是奴婢鬼迷心窍,偷偷在茶里加了催情散……” 韩氏浑身一僵,这才知道世子为何变了脸,她又羞又怒,脸色瞬间紫涨,转身就要甩袖回初荷院,却被丛嬷嬷死死拉住。 “小姐您别急!世子喝了那茶,总得找人纾解!您再等等,韩家的事可全靠您了啊!” 韩氏的脚步顿住,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是啊,韩家还等着她救,她咬着牙,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锦心阁紧闭的门,一种屈辱的感觉让她红了眼。 这时,雨淅淅沥沥落下来,打湿了韩氏单薄的纱裙,寒意顺着肌肤往骨子里钻。 丛嬷嬷有些着急:“小姐,咱们快回去吧!您身子弱,淋了雨要生病的!” 韩氏咬着唇,却没有挪步,她不甘心就这么离开,就在她犹豫之时,锦心阁里突然传出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韩氏不由得朝着院子里张望去,难道说许淳安已经欲火难耐了? 是她的人闯了祸,若是世子实在难受,她……她也愿意…… 这么想着,韩氏的脸颊瞬间烧得滚烫,连呼吸都乱了。 她刚要抬脚往书房走,却听见一声娇吟,那声音软糯细碎,分明是苏棠的! 韩氏的脸瞬间失去了血色,像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他宁可找苏棠那个贱人,也不肯碰自己? 窗棂后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那些暧昧的喘息和低吟,像一把把尖刀刺在了在韩氏的心上。 更让她心寒的是,她根本没看到苏棠从外头进锦心阁! 也就是说,许淳安竟让苏棠搬到锦心阁里住了?她这个正牌世子夫人都没享过的待遇,一个下贱奴婢竟然堂而皇之地占了去,还凌驾到她头上来了! 韩氏只觉得气血上涌,身子猛地一晃,险些栽倒在雨里。丛嬷嬷眼疾手快,赶紧死死扶住她:“小姐!您撑住啊!” 雨水顺着韩氏的发梢往下淌,冲花了她精心描画的妆容,原本娇媚的脸此刻惨白如纸,只剩满眼的屈辱与不甘。 她只觉得自己这些年的骄傲、体面、甚至作为韩家女儿的尊严,都被苏棠那丫头狠狠踩在了脚底,碾得粉碎。 “走……回去……”韩氏的声音发颤,她握着丛嬷嬷的手抖得厉害,就连怎么回到初荷院都不记得了。 而锦心阁的耳房里,苏棠对此毫不知情。 她睡得正沉,突然被人从暖烘烘的被窝里捞了起来,还带着点起床气,可一抬头看到许淳安泛红的眼尾和带着薄汗的额角,瞬间吓醒了。 “爷,您……” 话还没说完,许淳安就俯身吻了下来,他的吻带着一股压抑的燥热,不像往日的克制,反而带着点不管不顾的急切。 紧接着,他的手搂住了她,动作比以往都要猛烈。 苏棠懵了,这还是许淳安第一次如此主动,这是怎么了? 随着他的动作,苏棠渐渐觉出不对劲,他的呼吸粗重得吓人,眼神里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连带着动作都有些失控。 她担忧地问道:“爷,您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请府医来看看?” 听了苏棠关心的话语,许淳安的动作顿了顿,低头看着她眼里的担忧,那股燥热竟莫名褪了些。 他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不用……我没事。” 苏棠见许淳安这么说,悬着的心才落回肚里。心神一松,便也渐渐沉溺于世子爷的温存里,不知过了多久,等她再次醒来时,天边已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爷?”苏棠刚动了动,身侧的许淳安便睁开了眼。 他看向四周,目光扫过凌乱的床榻才后知后觉忆起昨晚的荒唐,耳根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有些不自在地轻咳一声:“时间不早了,我还要上朝。” 说着便匆匆披衣起身,连头发都没来得及仔细梳理,脚步有些急促地往外走。 苏棠撑着身子坐起来,看着他几乎是“逃”出去的背影,忍不住抿唇偷笑,世子爷这副模样哪还有平日的清冷矜 第48章孕吐 到了第二天早上,苏棠去给许淳安请安,见他又恢复了惯常那副清冷疏离的模样,心里才彻底松了口气。 还好世子爷恢复了,要不然今晚再像昨晚那样折腾,她这小身板可真吃不消。她不过是个想赚够银子就离开的通房,可不想拿命去伺候主子。 回到茶炉房,小蝶神神秘秘地凑过来:“姑娘,您知道吗?昨天晚上出了件大事!” 大事? 苏棠听了脸上一热,该不会是昨晚世子爷去她耳房的事被人知道了吧? 哪知小蝶却说的并不是这事,她对苏棠接着说:“听说,昨晚少夫人亲自去锦心阁给世子爷认错了,今天早上秦嬷嬷特意去了初荷院,宣布解除了少夫人的禁足呢。” 小蝶说到这儿,叹了口气:“等少夫人出来了,老夫人肯定还会让她掌家,咱们的好日子怕是要到头了。” 见苏棠走神,她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姑娘,你怎么魂不守舍的?” 苏棠赶紧挤出个笑,掩饰道:“我听着呢,不说这个了,咱们想想,今天给老夫人送什么茶点好?” 她面上看似云淡风轻,心里却早已翻起惊涛骇浪。 昨天晚上韩氏来认错,世子又那般反常,难道说是韩氏给世子下了药? 更可怕的是世子中了药,没去找韩氏纾解,反而来了她的耳房与她欢好—— 苏棠一想到这个,心里就忐忑得厉害,这要是让韩氏知道可怎么是好? 她哪里知道,韩氏不仅知晓了此事,还在雨里听了好半天她与世子欢好的动静,回去之后,整个初荷院的下人都跟着遭了殃。 可今早韩氏见秦嬷嬷的时候却没露出半点异样,只是眼神比往常阴冷了几分,那张精心保养的脸也憔悴不少,看着竟像是一下子老了好几岁。 韩氏听了秦嬷嬷说了给自己解除禁足,她做出一副恭顺的模样亲自送秦嬷嬷离开。 等到秦嬷嬷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外,韩氏才冷嗤一声,对丛嬷嬷道:“嬷嬷,你都看清楚了吧?国公府就是这么羞辱我的!昨天晚上那般难堪,老夫人却装聋作哑,她是不是早就盼着那个通房丫头来顶我的位置?” 丛嬷嬷知道她心里憋着一股火,只能耐着性子劝。 “小姐,嫁人后哪能事事顺心?咱们现在还得求着国公府帮老爷渡过难关,您就先低低头忍忍。等老爷的事了了,韩家就是您的靠山,到时候谁还敢轻看您?” 韩氏听着这话,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要不是为了父亲,受他们这样的侮辱,我早就递了和离书自请下堂了!” 她抬手抹了把泪,眼底却翻涌着不甘与怨毒,“苏棠那个贱婢,我绝不会放过她!” 丛嬷嬷叹了口气,递过帕子:“小姐,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您得先稳住,等老爷的事有了眉目,咱们再想办法收拾了那个小贱人。” 韩氏将丛嬷嬷的话听进心里,擦干眼泪,让翠红重新为她上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理了理鬓发,对丛嬷嬷道:“嬷嬷,世子的心已经偏到那个狐媚子身上了,这事我恐怕得去求老夫人帮忙。让小厨房做一份菊苗汤,等会儿我拿去给老夫人。” 丛嬷嬷见她终于肯主动谋划,心里又是感慨又是心疼,自家小姐从前何曾为这些事费过心?定是这些日子的磋磨,让她一下子成熟了许多。 她应道:“是,奴婢这就去吩咐厨房。” 交代完事情,丛嬷嬷走到韩氏身后,轻轻给她揉着肩膀,温声道:“小姐,您歇会儿吧,养足精神才好去见老夫人。” 韩氏闭着眼睛享受着丛嬷嬷的服侍,思索一会儿又道:“等会儿从老夫人那里回来后,你就通知下去,明日起恢复初荷院请安。” 丛嬷嬷点头附和:“小姐,您能这么想太对了!您是世子夫人,就该让这些人立规矩,到时候随便挑挑她们的错处,还不是易如反掌?” 韩氏睁开眼,眼底透着几分清醒的算计:“老夫人为人最讲公允,就算世子偏着苏棠,只要她老人家站在我这边,那个小贱人就别想翻了天去。” 说到这,她坐不住了,起身就往小厨房走:“这菊苗汤是给老夫人的,我得亲自盯着才放心,这菊苗汤就是品山味,老了就涩口了。” 丛嬷嬷赶紧跟上,看着自家小姐挺直的背影,心里暗自点头:小姐总算是明白,在国公府里,光有傲气没用,得学会用手段、借势才行。 小厨房里,韩氏亲自盯着厨娘将菊苗玉带汤熬得恰到好处,才仔细装入食盒,带着丛嬷嬷往鹤仙居去。 刚进院门,就听见老夫人的笑声传来:“真是个乖巧的,刚得了鸭子就巴巴做了送来。秦嬷嬷,你瞧她是不是盯着我那私房银子呢?赏钱给她,不然该猴急了!” 韩氏脚步一顿,心里瞬间涌上一股酸意,又是苏棠! 换作往日,她定是扭头就走,可如今有求于老夫人,只能硬着头皮往里走。 进屋一看,苏棠正站在老夫人榻前,案上摆着一碗刚盛好的圃里鸭羹。 那羹用肥嫩的塘鸭,佐以陈年火腿、发好的鱼唇慢火熬制,汤汁浓稠得能挂住勺,肉更是入口即化。老夫人年岁大了,很喜欢这种软烂入味的羹汤,一会儿功夫竟吃完了一小碗。 见韩氏进来,苏棠赶紧屈膝请安,低眉顺眼地退到她身后。 韩氏扫了眼苏棠送来的鸭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屑:“母亲,儿媳给您炖了菊苗汤,这时节喝些菊苗汤,最是清润雅致。” 老夫人知道韩氏一向心气高,见她主动送汤来,虽不喜她明里暗里拉踩苏棠,还是给了台阶:“好,让我尝尝惠仙的手艺。” 韩氏见老夫人放下鸭羹,心里掠过一丝得意,上前打开食盒,将一盅精致的菊苗汤端到案上。 老夫人笑着接过银匙尝了一口,眉头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这菊苗汤为了突出菊苗的本味,做得极淡,她刚喝完浓醇鲜美的鸭羹,再喝这个,只觉得寡淡得像白水。 她浅尝即止,放下了调羹。 韩氏脸上的笑意僵了僵,随即把火撒到苏棠身上,厉声训斥:“还愣着做什么?赶紧把你的鸭羹撤下去!一股子鸭骚气,都熏的菊苗汤没了味道!” 苏棠心里无奈,只能上前去撤鸭羹。可刚靠近那盅菊苗汤,不知怎的,胃里猛地一阵翻腾,她捂着嘴,竟控制不住地干呕起来。 老夫人见状,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她先是一惊接着脸上就露出了喜色,都顾不上韩氏还在,拉着苏棠的手连声道:“这是怎么了?秦嬷嬷,赶紧去请府医 第49章怀了?没怀?小年轻,夜里没轻重! 听了老夫人的话,秦嬷嬷瞬间反应过来,忙小步跑到门口,扬声喊来腿脚快的小丫鬟去请府医。 看着老夫人一脸慈和地对着苏棠笑,韩氏的脸色愈发难看。 丛嬷嬷在一旁察言观色,心里突然咯噔一下,一个念头猛地冒出来,她赶紧对韩氏使了个眼色。见韩氏还没领会,又悄悄对她做了个口型。 苏棠干呕了几下,胸口的翻涌才稍稍平复。她低头瞥见自己竟坐在老夫人常坐的梨花木椅上,而老夫人还站在一旁,吓得赶紧弹起身,慌慌张张地福身:“奴婢无状,请老夫人责罚!” “快别乱动,好好坐着。”老夫人连忙按住她的肩膀,脸上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等府医来给你好好瞧瞧,可别是累着了。” 说着,老夫人突然凑近,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急切:“你这个月的小日子可来了?” 这话一出,韩氏和丛嬷嬷的目光一下子都钉在了苏棠脸上。 苏棠被问得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才小声道:“回老夫人,好像……推迟了十几天了。” 老夫人眼睛一亮,拍着她的手笑道:“好!好!这可太好了!” 这时,府医拎着药箱匆匆地赶了过来,秦嬷嬷早就在门口候着,把苏棠的情况简单说了几句。 府医知道老夫人有多期盼子嗣到来,进到屋子对老夫人行礼后,没敢耽搁,立刻走到苏棠面前搭脉问诊。 老夫人坐在榻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手,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等府医收回手,老夫人立刻追问:“怎样?可是有了?” 府医心里清楚老夫人的期盼,但是在这个时候更得谨慎,要是没有十足的把握,可不能随便乱说。 “回老夫人,苏姑娘的脉象暂未显出喜脉之象。” “暂未……”老夫人重复着这两个字,握着秦嬷嬷的手猛地收紧,她怔怔地看着苏棠,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 她这辈子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一向与人为善,老天爷怎么就不肯赐给安儿一个孩子?难道真要让国公府这一脉绝嗣吗? 若是如此,她百年之后,还有什么脸去见地下的国公爷? 秦嬷嬷感觉到老夫人的手在发抖,赶紧扶着她坐下。 府医见状连继续往下说:“老夫人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方才我问过苏姑娘,她伺候世子爷才刚满一个月,就算真有了身孕,喜脉也不会这么快显出来,最快也要等下月才能确诊。” “这么说还有希望?”老夫人瞬间一扫之前的颓态,眼睛亮得像燃了盏灯,攥着秦嬷嬷的手都松了些。 府医点头应道:“眼下确实没法确定,但我可以给苏姑娘开些温和的调理方子,就算真有了身孕,这些药也能帮着安胎;若是没有,也能帮她补补身子,为日后做准备。” 老夫人忙不迭点头:“就这么办!你尽管开方子,府里没有的药材就让秦嬷嬷派人去采买。” 府医退下后,老夫人不错眼地看着苏棠,恨不能她的肚子立刻就鼓起来。 她拉着苏棠的手,语气里满是疼惜:“苏棠,我知道你总惦记着我,往后不用特意来我这儿请安了,就安心在锦心阁养着。我让府医每隔十日来给你把一次脉,但凡有半分不舒服,立刻让人去请他。” “多谢老夫人。”苏棠大大方方地福身道谢,既没有扭捏作态,也没有恃宠而骄。 老夫人看着她这副通透模样更满意了,心里已经想好了:若是真能怀上孩子,就把她提拔为安儿的妾室。 她拍了拍苏棠的手,温声道:“好了,快回去歇着吧。等会儿我也得跟安儿叮嘱几句,你们年轻人不知轻重,可别累着你。 这话让苏棠的脸瞬间红透,看着她羞赧的模样,老夫人忍不住笑出了声。再转头看向韩氏,见她脸色都变了,心里不由得叹了口气,若是韩氏能有苏棠这份通透心性该有多好? 等苏棠红着脸退出去,韩氏才上前,低声说起今日的来意。 老夫人听着,沉吟半晌后缓缓开口:“此事我知道了。韩家既是国公府的亲家,自然不会坐视不理。等我与世子商量过,再给你准话。” 见老夫人应了下来,韩氏脸上终于露出些笑意,又问了句:“母亲,若是苏棠真的有了身孕,那孩子能不能抱养在我膝下?” 换作往日,老夫人定会毫不犹豫应下,正室抱养庶出子女,本是天经地义。 可如今韩氏做的事桩桩件件都让她失望,便淡淡道:“这事还早着呢,等真诊出喜脉再说不迟。” 韩氏碰了个软钉子,心里虽有些失落,却也不敢再多说,只能起身告退。走出鹤仙居时,她抬头看向锦心阁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不甘。 回到初荷院,丛嬷嬷试探着问:“小姐,老夫人免了苏棠的请安,那明日其他妾室通房的请安还照常吗?” 韩氏狠狠攥着帕子,声音里透着狠意:“她不来便罢了,其他人必须到!我要让她们看看,谁才是世子府上真正当家做主的人!” 另一边,红玉陪着苏棠往锦心阁走,一路小心翼翼地护在她身前,生怕她被风吹着、被石头绊着。 苏棠忍不住笑道:“我这还八字没一撇呢,你这副样子,没得让人笑话。” 红玉却一本正经地摇头:“苏姑娘,这可是关系世子爷子嗣的大事,怎么小心都不为过!老夫人特意吩咐了,让您安心养着,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苏棠见她固执,也不再劝,由着她护着往回走。突然听到假山后头传来一阵哭声。 “我花八两银子一匹进的,本想着倒个手赚点零花钱,哪知道竟卖不出去了!”婆子坐在廊下小声哭道。 旁边一个小丫鬟攥着块销金新手帕,也跟着抹泪:“我那布是找人借银子进的,本来约好今日给布庄送过去,可人家非说要等明日行情出来再定价,要是明日布价再跌,我拿什么还银子啊?” 几个丫鬟婆子围在一旁,脸上都带着愁容。从昨晚开始,京城里的布价像坐过山车,前阵子还涨到八九两一匹,突然就跌了,好多人囤了货都砸在了手 第50章我只想要你 苏棠看到这一幕,和红玉对视一眼,装作没听见,径直回了锦心阁。 前世就是这样,赚钱时人人眉开眼笑,争相买新布做衣裳、绣帕子;可一旦行情下跌,若能及时脱手还能收回些本钱,怕就怕心存侥幸死撑着不肯卖,最后血本无归。 想到这里,她对红玉道:“你派人给若兰送封信,让她去打探一下苏家那边的情况。” 到了下午,孙若兰兴冲冲地来了国公府。一见到苏棠,她就兴奋地说:“苏棠,咱们之前把布都卖了真是太对了,要不然现在可就赔惨了!听小月说,苏家的布只卖了一部分,剩下的还都留着呢。” 说着,她好奇地眨了眨眼:“你说,这布价真的还会往上涨吗?” 苏棠笑着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怎么可能?西域大商团来京采布的消息,本就是捕风捉影的事。而且苏州那边的新布已经装船,不出几日就会运到京城,到时候市面上的布只会更多。这几日若还死扛着不卖,等新布一到,价格只会跌得更狠。虽说不至于跌到咱们当初买布的价,但能卖到一两银子一匹,就已经不错了。” 孙若兰一听,嘴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那苏家岂不是要赔得底朝天?” 苏棠笑着说:“那是他们自己贪心,赔钱怨不得别人。” 孙若兰看着苏棠,再三保证一定会盯紧了苏家,绝对不让她错过苏家人的精彩时刻! 到了晚上,许淳安下朝回府,老夫人迫不及待地把苏棠疑似有孕的消息告诉了他。 她指着桌上特意挑选出来的布料、头面、珍玩说:“府医说还得等些日子才能摸出喜脉,但我瞧着这次准成!你说,该赏她点什么好?” 许淳安扫了一眼桌上满满的东西,眉头微蹙:“这些太贵重了,骤然拿出来,怕是会吓到她。不如等回头我问问她想要什么,再亲自赏给她,这样更妥帖些。” 老夫人想了想,觉得这话在理,便点了点头。接着她又把韩氏今日来求情的事说了。 “韩氏到底是你的正室夫人,咱们国公府虽不喜韩家的做派,但也不能真的坐视不理,免得让人说咱们薄情。要不然,明天我去拜访你爹当年的几位同袍,看看能不能帮帮韩家?” 许淳安淡声道:“不必,这件事快要有眉目了,牵连不到韩大人。” “真的?”老夫人有些意外,没想到儿子在翰林院当个闲差,竟连朝堂上的事都能提前知晓。 许淳安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平淡:“儿子也是听翰林院的笔帖式随口提了一句,说是上面已有定论。” 站在一旁的长风偷偷撇了撇嘴,编,您可真能编!明明这风波的始作俑者就是您,就为了给韩家一个教训,如今见老夫人担心,又反过来安抚,世子这心思,真是比九曲回廊还绕。 老夫人却信以为真,松了口气:“那就好,那就好,韩氏知道了,也能安心些。” 她顿了顿,又道,“对了,苏棠那边,你得多上点心,另外现在情况特殊,你可不能和她胡闹。” 见母亲叮嘱自己修身养性,许淳安痛快点头应下:“儿子知道了。” 从鹤仙居出来,许淳安径直回了锦心阁。刚推开门,就见桌上放着个食盒,想来是苏棠特意给他留的吃食。 目光往旁边一扫,苏棠正蜷在桌旁的小矮凳上打盹儿,连他进门的动静都没察觉。 油灯的光晕落在她鸦黑的睫毛上,留下了柔和的光影,嘴角上还挂着一抹笑意,看着她恬美的睡颜,辛苦一天的许淳安心也随之放松了下来。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伸手打开食盒,里边用温水温着一碟豆沙团,糯米团子裹着细腻的豆沙馅,顶上还撒了些切碎的陈皮,甜香混着陈皮的清苦,勾得人食指大动。 许淳安刚伸出手去拿银勺,指尖不小心碰到了碗壁,发出一声轻响。 苏棠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清是他后,立刻站起身,脸上漾开甜软的笑意:“爷,您回来啦?” 今天她心情格外的好,算完账,马上就可以分银子了,此刻许淳安在她眼里,活脱脱像个会走路的金元宝。 “这么开心?”许淳安瞧着她眉眼间藏不住的喜意,连带着自己的表情都柔和下来,“是因为……可能有了身孕?” 苏棠脸上一红,没直接接话,只垂着眼睛抿唇笑。 许淳安柔声问:“我都听母亲说了,你想要什么赏赐?尽管说。” 苏棠才不稀罕那些华而不实的布匹、头面,满脑子都是赶紧拿到银子,嘴上却乖巧道:“世子和老夫人待奴婢已经很好了,衣食无忧,没什么缺的。” 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许淳安,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不过……世子爷要是真想赏奴婢,奴婢倒有一样想要的东西。” 她心里打着小算盘:自己如今疑似有孕,得赶紧刷满世子的好感。万一真生下孩子,可不能落得去母留子的下场。虽说瞧着许淳安不像那样狠绝的人,但多一层保障总是好的。 许淳安果然被勾起了兴致,放下手里的茶盏:“哦?想要什么?” 现在苏棠已经得了不少赏赐,布匹生意也赚了些银子,她还想要什么呢? 就见苏棠笑眯眯地看着他,突然踮起脚尖,吻上了他的唇。许淳安浑身一僵,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糯声说:“奴婢想要这个。” 她白嫩的指尖点在许淳安心口,娇媚又带着点小心翼翼:“奴婢知道,世子爷身边会有很多女人,奴婢贪心地想让世子爷在心里给奴婢留一点点位置,哪怕只有这么大。” 她用指尖比出个指甲盖大小的弧度,动作娇憨又可爱,身上馨香如兰的气息钻进许淳安鼻子里,让他的耳尖迅速变红。 苏棠说完又一次吻了上去,动作也越发放肆,许淳安不敢相信地看着她,她都怀孕了,还来邀 第51章世子,您好像又破戒了 “咳咳!”许淳安咳嗽了一声,本想斥责她不知道爱惜身体,但一想到苏棠刚才说的话,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下去,一本正经地说:“赶紧停下,你怀孕了不能侍寝。” 苏棠眨着眼睛看了看许淳安,心里暗笑:还是一如既往的清冷,不过今天她可是抱着刷满好感的目的来的,哪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刚才已经剖白了心意,现在该上点技巧了,只有这样才能把他的心拴得牢牢的。 “爷,奴婢知道的,”她故意夹着嗓子,“可奴婢一见到您,就控制不住自己嘛。” 反正天已经黑透了,按照以往的惯例,许淳安默许她可以在这个时辰放肆些。 许淳安眉峰微蹙,语气里带着点无奈:“你的心思爷都明白,乖,下去休息吧。” “怎么?人家不能侍寝,爷就要撵人了?”苏棠立刻换上委屈巴巴的神情,眼睛却像小钩子似的,一下下往许淳安身上勾。 许淳安被她这副耍赖的模样气笑了,指尖点了点她的额头:“呵,你不回去休息,留下来能做什么?” “奴婢能做的事情可多了,爷想知道?”苏棠眼波流转,声音里带着勾人的笑意。 许淳安好奇心起了,他还真的不知道这丫鬟能有什么新鲜花样,刚才都送了豆沙团子来,难道说还准备了其他吃食,这让他不禁有些期待了起来。 苏棠见状,知道他是默许了,朝着他娇媚一笑。 许淳安的身体猛地一僵,喉间溢出一声低哑的惊呼:“你、你在做什么!”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手紧紧握住椅子扶手。 苏棠抬眼瞥了他一眼,见他耳尖通红、呼吸都乱了,心里突然生出些坏心思。 原来清冷如世子,也有这般失态的时候。 看着他眼尾泛出的薄红,苏棠心里那点欺负人的念头就越发旺盛,动作也跟着大胆了些。 很快,屋里传出许淳安压抑的闷哼声,带着几分失控的沙哑...... 一夜就这么过去。 许淳安坐在床沿,失神地听着窗外的鸡叫声,脑子里还回放着昨晚的荒唐。 明明说好要好好养身子,怎么最后反倒被她撩拨得失了分寸?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得苏棠真是个磨人的小妖精。 而罪魁祸首早在撩拨完他后,就溜回耳房,抱着被子美美睡去了,嘴角还挂着得逞的笑。 天刚蒙蒙亮,邹姨娘去初荷院给韩氏请安,扫了一圈没见到苏棠的身影,不由得皱了皱眉。 韩氏坐在高椅上,面无表情地接受了妾室们的问安,随后便让她们服侍自己用早膳。 这一顿早膳韩氏吃得极慢,一会儿嫌粥太烫要晾温,一会儿又说糕点甜腻要换清口的,邹姨娘饿着肚子站在一旁伺候,心里的怨气比鬼还重。 她趁着韩氏低头用膳的间隙,偷偷翻了个白眼:一个连世子的心都抓不住的正室,只会拿她们这些小妾撒气,当初真不该跟着她陪嫁进国公府,平白受这份窝囊气! 等她终于用完,韩氏让她下去,等到晚上再来立规矩,把另一名妾室云氏单独留了下来。 邹姨娘仗着容貌出挑,是个爱拔尖儿的性子;而云姨娘则截然相反,向来对韩氏忠心耿耿,哪怕知道韩氏曾暗中给她用过避子香粉,也毫不影响她的忠诚。 韩氏知道,这一次必须在苏棠诊出喜脉前将她除掉,否则等府医确诊,老夫人定会把所有心思都放在苏棠肚子里的孩子上,届时她再想动手,怕是连机会都没有了。 于是她当着云姨娘的面,把自己的心思摊开,又说到时候会让翠红配合。 云姨娘的全家老少都攥在韩氏手里,她哪敢拒绝,只能应承下来。 苏棠并不知道韩氏已设下毒计,起床后,她先让小蝶去打探苏家人的消息,小蝶刚出去没多久就折返回来,说孙若兰托人带了口信,让她赶紧去齐大儒府上看热闹。 苏棠一听就坐不住了,立刻叫红玉备车。红玉有些犹豫:“姑娘,您现在身子特殊,最好还是别出门了。” 苏棠拍了拍她的手:“放心,我保准离人群远远的,就在外头看看热闹。” 红玉无奈,只能帮她穿戴好。 正在这时,邹姨娘突然上门了。 苏棠有些意外,这可是稀客,但她急着出门,便对邹姨娘说:“邹姨娘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吧。” 邹姨娘横了她一眼:“你以为我愿意来你这儿?我就是来给你提个醒,韩氏让云姨娘对你动手了。虽然我不喜欢你,但是你能让韩氏跳脚,我倒是乐意坐山观虎斗。” 说完,邹姨娘也不停留,扭着腰便离开了锦心阁阁。 苏棠怕错过了看好戏,也匆匆忙忙和红玉一起离开了国公府。 此时,齐大儒家门前又一次围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比上次还要热闹。 苏明拿着刚买的上等茶叶,他记得前世齐大儒最喜爱品茶,这是他为拜师特地花了大把银子买了的。 本想再等些日子出手布匹,可最近街上人人都在议论“相鼠秀才”,他躲在家里都不敢出门。为了摆脱这名声,他咬牙出手了大半布匹,换来了三百两银子。 说来也巧,刚卖完布匹,布价就暴跌了。苏明当时笑得直拍腿,心里得意:果然老天爷是站在他这边的! 他用这些银子买好了茶叶,胸有成竹地来到齐府门前准备拜师,根本没察觉到苏荷难看的脸色。 苏荷突然开口:“大哥,那些布今天都没人买了,再这么下去,岂不是要砸在咱们手里?” 苏明大笑一声,满不在乎地摆手:“放心!也就这几天的事,过不了多久布价还能涨上去。” 若是他没有记错,这布批总共能涨将近一个月的时间。 他安抚地拍了拍苏荷的肩:“小妹,咱们总共也就剩下几匹布了,就算真涨不回来,也亏不了多少,不打紧。” 哪知道,这话说完,苏荷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苏明没有多想,迈步朝着齐府大门走 第52章苏棠,我知道这是你为我准备的 苏棠坐在马车上往齐大儒府上赶,路过四海茶店时突然喊了声:“等一下!” 红玉以为出了什么事,赶紧让车夫停稳马车,同时迅速挡在苏棠身前,警惕地扫视四周。 苏棠哭笑不得地拉了拉她的衣袖:“别紧张,我就是瞧见四海茶店了。上次爷提过,这里的正山小种味道最佳,不知道今天是不是上了新茶,想给爷买些回去。” 红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茶店门口,果然见不少人围在那里。 这家茶店和姚记蜜饯铺一样,在京城里极受追捧,每次新茶上市都会排起长队,今天这么多人,看来她们是赶上新茶到了。 要是在这儿排队,指不定要等多久,苏棠可不想错过看苏明笑话的好机会。 “红玉,不然你先去买茶,我让车夫驾车先走,咱们直接在齐大儒府门前会合。”苏棠道。 “这怎么行呢?”红玉连忙摇头,“奴婢得跟在您身边,护着您的安全才行。” 这确实也是个问题。 苏棠想了想,又道:“那就这样吧,你去买茶叶,我让车夫往齐大儒府上去。到了那儿,我不下马车,就在车上等你,如何?有车夫在这儿照应着,不会出什么事的。” 红玉听了,觉得苏棠说得也有道理。何况世子爷为苏姑娘安排的这名车夫,本身也会些功夫,有他护着,应当不必太过担心。 于是她再三叮嘱了几句,才下了马车,转身朝四海茶店走去。车夫则载着苏棠,一路往齐府驶去。 到了齐府门外,还未等苏棠寻见孙若兰,便先听见了苏荷与苏明二人的对话。眼见苏荷面色越发难看,苏棠轻轻勾起唇角,眼中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看来苏荷把借印子钱的事儿瞒得死死的,到现在苏家人还都被蒙在鼓里。 苏棠甚至有些期待,等到债主上门时,王氏会是什么样子?还会像先前那样,毫无底线地护着苏荷吗? 以前苏荷总跟她争宠,损害的都是她的利益,最后得实惠的却是苏荷和苏家人;可这次苏荷连累了整个苏家,王氏还要掏出大笔银子赔偿。 这一次棒子终于打在了自己身上,王氏和苏家人还会一如既往地疼爱苏荷这个女儿吗? 正想着,红玉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手里拎着个精致的茶盒:“苏姑娘,您要的正山小种买回来了,这是茶店里最好的新茶!” 苏明和苏荷一起朝马车这边望过来,就见红玉撩开车帘,露出苏棠的脸。 苏明脸上瞬间露出了然的笑容,他就说妹妹不会不管他!定是知道他此前拜师不顺利,特意费尽心力打探出齐大儒的喜好,赶在他来拜师这天,去四海茶店买了最昂贵的正山小种送来。 他顾不上先去敲齐府的门,径直朝马车走来,看清红玉手里那精致的茶盒时,心里越发得意。 既如此,要是苏棠能低头赔罪,他就勉为其难收下这茶叶,到时候再把自己手里这包普通茶叶卖掉,换的钱又够他去参加几次文会了。 这么想着,苏明踱步走到苏棠身旁,高高仰起头,等着苏棠开口求自己收下那盒茶叶。 他都想好了,这一次苏棠若真给他,就算自己正缺茶用,也绝不能轻易收下,非得好好拿捏她一番不可。 就得让她明白,自己才是苏家的未来,苏棠以后只能一切仰仗他苏明,就该毫无怨言地为他奉上一切。 哪知等了半晌,却不见苏棠开口。周围渐渐响起议论声让苏明脸上有些挂不住了,终于低吼一声:“苏棠,还不把茶叶给我!你要让我等到什么时候?难道还要我开口求你吗?” “这是我给你买的茶叶?”苏棠再一次被苏明的厚颜刷新了认知。 苏明只当自己识破了苏棠的心思,抬高了声调道:“才当上几天通房,就想拿捏我了?告诉你,我不稀罕!别以为你买了四海茶店的茶叶就了不得,茶叶我这儿也有,还是苏荷做生意赚的钱买的。你那来脏钱我才瞧不上!” 那银子是他靠前世经验赚的,现在苏明为了贬低苏棠,故意这么说来抬高苏荷。 苏荷明白苏明的用意,帮腔道:“姐姐,我们苏家的事就不劳你费心了。你既然没把我们当家人,又何必在这儿装模作样?明明赚了那么多银子,却只舍得拿这么点茶叶来打发我们,你这是瞧不起谁?等将来哥哥做了官,到时候你就算跪在地上哭,也来不及了!” 苏荷这番话,正正说进了苏明的心坎里。他居高临下地看向苏棠,满心以为会看到她被拆穿心思后惊慌失措,甚至像从前那样,跪下来哭着求自己收下茶叶。 然而,他与苏荷说了这么多,苏棠却始终嘴角噙着一抹讽刺的浅笑,静静望着两人,仿佛在看戏台上的丑角。 这模样顿时将苏明心头的火气激了出来,他指着苏棠的鼻子厉声道:“苏棠,好,你有种!告诉你,今天你这茶叶我不要了!我偏要凭自己的本事去拜师,让你好好瞧瞧!” 说罢,他再不多言,怒气冲冲地转身,大步朝着齐府大门走去。 小厮上回因苏明挨了管事一顿痛骂,连到手的银子也被迫还了回去,心里早已对他恨得牙痒。眼下见他又来到齐府,当即上前一步拦住去路。 “哎呦,这不是相鼠秀才么?不在家钻研你的鼠之道,怎么有空到齐府来了?莫非是知道自己那秀才功名来得不干净,特意来求我家老爷替你废了它?” 一个小厮竟也敢这般当众嘲讽自己?苏明气得几乎要炸开,可为了拜师大计,只能硬生生咽下这口气,勉强挤出笑脸。 “小哥,上回是我莽撞了。这次特意备了份薄礼,还请您帮忙转交给齐大儒。” 他说着将茶叶递了过去,小厮却冷哼一声:“你当我们老爷是什么人?快把这东西拿走!” 小厮说着便伸手去推苏明,苏明急忙侧身躲闪,嘴上不住地说着好话,又趁四周无人留意,飞快往小厮手里塞了一张十两银票。 小厮这才拿了茶叶往府里走,临走时还对他道:“要是大儒不收,银子可是不退的 第53章千佛节 苏明听了小厮的话,心里恨得牙痒痒,面上却半点不敢显露,只一个劲儿赔笑说好话,腰都快弯成了弓。 他暗自咬牙:等我拜入齐大儒门下,定要寻个由头打断这小厮的腿,看他还敢不敢这般对我无礼! 小厮提着那包茶叶进了大门,门房瞧见了,凑过来打趣:“你还真打算把这玩意儿给老爷送去?” 小厮嗤笑一声,朝门外候着的苏明翻了个白眼:“老爷哪会喝这种粗茶?我不过是进去喝盏茶歇会儿,等下就出去打发他。方才他塞的银子,回头分哥哥们一点。” 门房们见他会来事,都跟着笑了起来,几人凑在一块儿,嗑着瓜子聊着天,只等着看苏明的笑话。 门外的苏明还在眼巴巴等着,时不时抻着脖子往门里望,全然不知自己早已成了门房们的笑柄。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工夫,苏明仍不见那小厮出来。一旁的苏荷有些按捺不住,低声问道:“大哥,怎么这么久了,齐大儒那边还没动静?” 苏明心里其实也在打鼓,但面上仍强作镇定,说道:“再等等。像我这般有天赋的弟子,齐大儒怎会错过?” 话虽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忍不住往齐府大门里瞟,喉结微微滚动,显然没他表现得那么笃定。 就在这时,那小厮拎着茶叶从门里走出来,不等苏明说话,抬手就把茶叶往苏明身上一摔,茶盒崩开,茶叶撒了一地。 小厮叉着腰,说道:“我家老爷说了,像你这种人品不端的人送的茶,他喝了都怕折寿!以后别再来齐府了!” 苏明彻底懵了,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精心准备的茶叶被拒不说,还被这般羞辱。 他气得手指发抖,指着小厮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一样发不出声。 就在这时,人群外突然有人大喊:“快把布脱手啊!西域商人已经打包要离开京城了!” 这段时间,人人都在炒布,一听这话,围看的人哪里还顾得上看苏明的笑话?瞬间一哄而散,全往布市方向跑。 苏荷不敢相信地看着离去的人,嘴里喃喃着:“不应该啊,不应该的……” 她抬头看向苏明,声音发颤:“大哥!你之前不是说布价会涨一个月吗?现在西域商人要走了,咱们快去把剩下的布卖了!晚了就来不及了!” 如果拜师能成,苏明本不会在乎这点银子,只要能入仕,不出一年他就能赚回二十倍。 可现在拜师八字还没一撇,他买的茶叶还被摔在地上,就算拿回去让伙计回收,恐怕连五十两都卖不到。剩下那十几匹布,成了他的命根子。 当下他顾不上说什么,拉着苏荷就往人群涌去的方向跑。 “咱们也过去瞧瞧吗?”孙若兰问。 苏棠笑着摇头:“不去了。苏荷肯定舍不得低价抛售,等过些日子布价跌得更狠,那才更有意思。” 她又问:“干爹那边进展如何了?” 孙若兰答:“爹爹已经跟东家辞了学堂的差事,回来专心备考。你有阵子没回去了,今天要不要回去吃顿饭?” 苏棠点点头,随着孙若兰一起去了孙家。 “苏棠来了!”孙母一见到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堆了起来,拉着她的手就往院子里走。 “你干爹念叨好几天了,说等你来了才杀这只老母鸡!”说着就去鸡笼里抓鸡,手里攥着鸡还不忘回头叮嘱若兰:“你先带苏棠去屋子里瞧瞧,要是缺什么就记下来,回头咱们去集市上置办!” 孙若兰一边应着一边拉着苏棠回房,只见屋子里窗明几净,床头叠着干净的被褥,桌上还摆着一个丑萌可爱的木雕。 孙若兰指着桌上摆着的木雕问:“喜欢吗?大哥听说多了个妹妹,特意让人送来的,咱俩一人一个。” 苏棠拿起木雕娃娃,指尖抚过,上边连一根毛刺都没有,显然是被人精心打磨过。 她心里一暖,捧着娃娃笑道:“喜欢,太喜欢了。下次给大哥回信,记得帮我谢谢他。” “跟大哥客气什么呀!”孙若兰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你要是说喜欢,他下次指不定送十个八个过来呢!” 一提起大哥,她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 苏棠跟着笑起来,两人又凑在一起看屋里的其他摆设,正看得入神,孙母的声音从院外传来:“开饭喽!苏棠快出来尝尝我的手艺!” 苏棠见饭菜已经摆上桌,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干娘,怎么没喊我和若兰帮忙?” 孙母笑着拍了拍她的手:“你在国公府净伺候人了,难得回来就好好歇歇,我和你干爹身体硬朗着呢,哪用得着你们帮忙!” 说着就把一只油亮的鸡大腿夹到苏棠碗里:“快尝尝这鸡,可香了!” 苏棠看着碗里油润的鸡腿,赶紧低下头扒拉米饭,借着吃饭的动作掩去眼角滑落的泪——这是她离开国公府后,第一次吃到完整的鸡腿。以前在苏家,不管她送回去多少鸡鸭,分到她碗里的永远是没人要的鸡头、鸡屁股,连块像样的鸡肉都没有,更别说金贵的鸡腿了。 孙家人默契地没提她的异样,孙母夹了一筷子青菜到她碗里:“尝尝这个,清口。”孙父也跟着说:“你干娘腌的萝卜条也好吃,配饭正合适。”几人七嘴八舌地夸着菜味,把话题引开,给足了她缓冲的余地。 苏棠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回去,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抬头问孙父:“干爹,您现在学得怎么样了?那些历年考卷都看完了吗?” 孙父放下筷子,叹了口气:“看是看了,就是有些地方摸不透,尤其是策论部分,总觉得抓不住题眼。” 苏棠眼睛一亮,笑着说:“干爹别急,您先慢慢看。等过了千佛节,我带您去拜访齐大儒。他最擅长讲策论,说不定能给您指点一二。” “可是我听说你大哥也想拜齐大儒为师,要不还是……” 孙父话没说完,他怕这事传到苏家人耳朵里,苏家人又要难为苏 第54章主动带她 苏棠却笑着摇头:“干爹,您不用为此事担心,要是苏家来找麻烦,我自有应对的话。我只盼着您能跟着齐大儒好好学,将来也好给我撑腰。” 孙父重重点头:“棠儿放心,干爹一定好好学,将来定要护着你!” 在孙家待了一个下午,苏棠美美地睡了个午觉。躺在柔软的被褥里,她第一次睡得如此踏实,不用听苏家人的使唤,不用应付府里的钩心斗角,整个人都彻底放松下来。 等她醒来时,床头已经摆了个果盘,是孙母提前切好的,吃着甜甜的水果,苏棠越发不想离开。可看看日头,若是再不回府,世子爷该派人寻她了。 她起身与孙家人告辞,孙母早把一身新做的春衫叠得整整齐齐,塞到她手里:“再过些日子天就暖了,我知道国公府发四季衣裳,可这是干娘给你做的,料子软和,出门穿也自在。” 苏棠比了比衣裳的大小,正好合身,谢过孙母孙父后,带着红玉坐上马车回了国公府。 刚进院子,小蝶就蹦蹦跳跳地迎上来:“姑娘!我听说府里在准备千佛节的事了!到时候主子们都去灵岩寺,咱们就能好好歇歇啦!” 每年千佛节,国公府的女眷都会去灵岩寺住上几日,身边只带一等大丫鬟,像小蝶这样的粗使丫鬟就能留在府里。虽说每日还是要做活,但没了主子盯着,总能偷点闲。提起这事,小蝶脸上的酒窝都笑出来了。 苏棠笑着点头:“到时候时间充裕,咱们做五柳鱼吃。” 五柳鱼得先把鱼刺剔得干干净净,再风干、熏制,最后调上酸甜的酱汁,一套工序下来要耗不少功夫,大厨房嫌麻烦从不做。 小蝶眼睛一亮:“好啊!我待会儿就去挑两条肥鱼回来,保证新鲜!”说完便脚步轻快地跑开了。 苏棠回到自己住的耳房,关上门后舒了口气。这段时间不用贴身伺候许淳安,她正好能腾出空来去外头瞧瞧,寻个合适的铺子盘下来。 另一边,老夫人让秦嬷嬷请了韩氏来到了鹤仙居。 “坐吧,今天叫你来是为了千佛节一事,今年还是按照往年的例,去灵岩寺祈福,然后在山下庄子里摆素宴招待宾客。”老夫人看了眼韩氏淡淡说道。 韩夫人昨日给女儿来了信,说是韩大人已经洗脱了冤屈,让她好好感谢国公府,另外韩夫人听韩氏说苏棠可能有孕,特意交代了一定让她讨好老夫人,等到苏棠生下孩子就去母留子。 韩氏听见老夫人提起千佛节,觉得这是个表现的好机会,主动对老夫人说道:“母亲,前些年看您操持此事,儿媳在旁也学了不少,今年不如就让儿媳来试着操办吧?” “哦?”老夫人略感意外地看了韩氏一眼。 她本以为韩氏得知苏棠有孕后会心中不快,没想到今日竟主动揽起事来,从前她不是最不耐烦这些应酬的么? 韩氏神情恳切,继续说道:“母亲帮了韩家那么大的忙,儿媳已经想明白了,过去是儿媳糊涂。咱们到底是一家人,儿媳理应多孝顺您、多为您分忧才是。” 老夫人闻言,欣慰地点了点头:“好,好啊。慧仙你能想明白这一点,实在再好不过。我年纪大了,确实也该享享清福了。这次千佛节的事就交给你办,往后这府里的中馈,也该慢慢交到你手中了。” 见韩氏比以前长进不少,她又耐心教导着:“你是世子夫人,眼光要放长远些,不必只盯着世子里院那几个女子。纵使她们得了世子宠爱,也越不过你的名分去。将来她们若有了孩子,总归要唤你一声母亲。” 老夫人心中暗想:若韩氏真能立起来,将国公府操持妥当,将来苏棠的孩子也不是不能抱给她养。 苏棠那孩子瞧着是个有福气的,定不会只生一两个。想到日后国公府人丁兴旺的景象,老夫人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韩氏垂首听着,模样温顺恭敬。只有丛嬷嬷看得分明,自家小姐藏在袖中的手,已将那块帕子绞得快要碎开了。 “是,儿媳谨记母亲教诲。”韩氏起身应道。 见她将自己的话都听了进去,老夫人心中甚是宽慰,转头吩咐秦嬷嬷:“去把我库房里那套蓝宝石头面取来给少夫人。那蓝宝火彩极好,戴着去灵岩寺拜佛最是相宜。” 韩氏接过秦嬷嬷递来的锦匣,见到里头璀璨夺目的头面,再次向老夫人致谢。 “母亲,”她轻声细语道,“儿媳知道,我父亲的事,世子在其中出了不少力。这次去灵岩寺,我想着把苏棠也一同带上。世子素来习惯她伺候,有她在身边,世子想必也会更舒心些。” 老夫人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好孩子,看来你是真想明白了。好,母亲答应你。你也尽管放宽心,今日我便同世子好好说道说道,就算他再宠一个通房,初一十五也必须得去你那。” 韩氏听了这话,脸上微红,低下头轻唤一声:“母亲~” 见她面露羞意,老夫人含笑温声道:“母亲不是取笑你,好了,你且去忙吧。操办千佛节的事也够你张罗的,若有不明白的地方,随时来问我或是秦嬷嬷。” “是。”韩氏应声后,恭敬地退了出去。 一出鹤仙居,丛嬷嬷便忍不住低声问道:“小姐,您这是……?” 韩氏轻声道:“回去再说。你先派人传话下去,这次去灵岩寺,让云姨娘和苏棠都跟着伺候。” 一听这话,丛嬷嬷便知自家小姐是打算在灵岩寺动手了。她当即吩咐翠红去云姨娘处传话,至于苏棠那边,她则准备亲自走一趟。 “丛嬷嬷,您是说少夫人安排了苏姑娘和云姨娘一同去灵岩寺?”小蝶闻言,难掩讶异。 “正是。姑娘可在?老奴得当面把这话带到。” 小蝶连忙去耳房唤醒了苏棠,这才将丛嬷嬷请进屋。 丛嬷嬷踏入这锦心阁的耳房,只见屋内布置之精巧竟比寻常姨娘住处还要讲究几分,心中不由暗忖:难怪小姐非要这么做不 第55章许淳安去了初荷院 丛嬷嬷心中虽如此作想,面上却丝毫不露,只客气地将韩氏的安排向苏棠转述了一遍,说罢便要告辞。 苏棠起身,将一个荷包递到丛嬷嬷手中:“这么件小事,还劳烦嬷嬷亲自跑一趟。一点心意给嬷嬷吃茶用。” 她语气轻柔,像是随口又问:“除了我,可还有别的姨娘一同去伺候?” 丛嬷嬷只当她寻常打听,便答道:“本来夫人只打算带你一人,但顾及你的身子,便又添了云姨娘。” 苏棠听了不再多问,亲自将丛嬷嬷送至锦心阁门外。 待她走远,小蝶才忍不住撅起嘴,低声嘟囔:“姑娘,还以为咱们能清闲几日呢,没想到还是得去灵岩寺。” 苏棠微微一笑,温声道:“咱们做奴婢的,自然要听主子的安排。小蝶,既然要去,你等帮我把行李收拾出来。” “是!”小蝶应道。 她知道此番出门要好几日,光是收拾行李便需费不少功夫,更何况苏姑娘如今可能有了身孕,各样东西更要备得格外仔细。 她唤来红玉帮忙,两人很快便忙活起来。 待身边无人,苏棠脸上的温顺笑意才渐渐褪去,转而浮起一层凝肃。 方才她特意询问丛嬷嬷,正是为了确认一件事,现在得知云姨娘也同行,她便明白韩氏这是打定主意要在灵岩寺对自己下手了。 韩氏的手段无非是那几样,苏棠自觉尚能应对。如今最要紧的,是如何避开众人耳目,前往灵岩寺后山救人。 唯有救下那位小公子,干爹才能顺利拜入齐大儒门下,此事非得周密谋划不可。 至晚,许淳安并未唤她前去伺候。听长风说,世子一下朝回府,便被老夫人请了过去。之后,世子便去了初荷院,想来是老夫人从中劝说了几句。 苏棠倒乐得清静,自己去茶炉房做了笼小巧精致的蒸包,准备晚些时候与小蝶她们一道当宵夜。 就在苏棠享受闲适时,长风的脸却快拉到地上。 他随世子到了初荷院,少夫人备好了茶点与晚膳,世子却一筷未动,只说不饿。主子这般说,他一个下人哪敢喊饿? 不仅如此,长风还得绷紧神经,目光如炬地扫视房内各处,生怕韩氏又故技重施,给世子下药。 夜色渐深,长风饿得前胸贴后背,心里不禁格外怀念苏棠那间茶炉房。若是在锦心阁,苏姑娘那儿必定备着热腾腾的吃食。 他悄悄抬眼看向世子,只见世子手持书卷,读得专注,丝毫没有与韩氏交谈的意思。 长风不由在心里哀叹:世子爷该不会打算就这般读一整夜的书吧? “爷,时候不早了,安置吧?”韩氏见许淳安迟迟不肯放下书卷,忍不住上前催促。 许淳安抬眸瞥她一眼,想起此前她暗中下药之事,心中便是一阵厌烦。再看她现在这副急切邀宠的模样,更觉索然无味。 若不是碍着府中规矩,他真想即刻起身返回锦心阁。也不知苏棠今日又做了什么点心…… 许淳安其实也已腹中空空,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淡淡道:“你若困了便先睡吧。这书今日我得看完,明日早朝还要用到。” 韩氏悄悄咬紧了唇。被世子这般冷待,她心中对苏棠的怨恨又深了一层,却只得暗暗劝自己再忍耐几日,那个贱婢也嚣张不了多久了。 原本她只打算让云姨娘动手,如今看来,怕是要再多做几手准备了。 就在韩氏出神之际,许淳安忽然转过头看向她。 “听闻这次千佛节,你让苏棠与云姨娘同行?” 韩氏忙摆出贤惠模样,柔声应道:“是,爷。妾身想着苏棠姑娘素来服侍您周到,带她同去,您也更习惯些。只是顾及她的身子,便又添了云姨娘。两人一起,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她本以为许淳安会赞她一句体贴,可许淳安并未接话,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锐利,竟像是要将她心底那点盘算悉数看穿。 “爷……”韩氏还想再说些什么,许淳安却已重新拿起书卷,淡淡道:“我知道了。时辰不早,你先去歇息吧。” “是,妾身告退,不打扰爷了。”韩氏行礼转身,待背过脸去时,整张面容已彻底沉了下来。 她一再告诫自己必须忍耐,只要除掉那个小贱人,世子爷自然会重新看到她的好。 一夜过去,清晨醒来时,许淳安早已离开。 翠红小心翼翼地问道:“少夫人,咱们还要为世子爷准备早膳吗?” 这话恰撞在韩氏的火头上。她抬手便是一耳光扇了过去:“吃吃吃,你就知道吃!没用的贱蹄子,给了你机会也留不住世子爷!” 翠红捂着脸不敢吭声,见她这般噤若寒蝉的模样,韩氏心头那口恶气才稍平了些。 “再忍三天!”她在心中冷冷地想。 这三天里,外头已生了不少事。 先是布价一日一降,苏荷终究没能沉住气,未听苏明劝阻,将自己私囤的布匹以一两二钱一匹的价钱尽数抛售,赔了足足八百两银子。 就在苏荷不知该如何应对长风前来讨债时,王氏不知从何处得了消息,急忙找上女儿:“荷儿,娘听说这次千佛节,国公府要带你姐姐一同去灵岩寺呢!” 苏荷一听,嫉妒得咬紧了嘴唇:“她不过是个通房,凭什么能去这般重要的场合?万一丢了国公府的脸,咱们全家岂不都要跟着遭殃?” 若在往日,王氏定会附和女儿。可这回,她却神秘一笑:“这回咱们苏家非但不会受她拖累,反而发达的机会来了。” 苏荷不解地看向母亲,王氏道:“能去灵岩寺的,可都是达官贵人。若咱们也能去,你不就有机会结识那些贵公子了?倘若被哪家公子瞧上,娘的荷儿往后可就享福了。” 听了王氏这话,苏荷的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娘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好机会!若能真被哪家公子看上,谁还愿意陪着张秀才吃苦? 可转念一想,她又担心起来:“姐姐会愿意带我们一起去吗 第56章三皇子驾到 听了女儿的话,王氏眼神一狠:“她若敢不让你去,那她自己也别想去!等会儿吃了饭你就去找她,就说让她带上咱们。若她不肯,你就说我生了重病,要她回来侍疾。” 苏荷脸上露出笑意:“娘说得对,姐姐肯定不敢不依。国公府若知道娘病重她还不管不问,定会把她撵出来!” 想到这儿,苏荷匆匆扒了几口早饭,便赶往国公府。 苏棠并未让她进门,只在角门处见了她。 苏荷仰着下巴,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对苏棠说道:“娘说了,让你想法子带我和娘一起去。” 一听这话,苏棠心中一动,她正愁不知该如何不让红玉跟去,没想到机会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她看了看苏荷,说道:“好,我可以带你们去。不过你们只能在灵岩寺大殿外头老实待着,若是惹到了什么贵人,可都与我无关。” 见自己还没拿出侍疾的话来要挟,苏棠就应了下来,苏荷不屑地瞥了她一眼,果然还是从前那般没用,自己先前真是高看她了。 事情既已办成,苏荷也不多留,匆匆赶回家将这个好消息告诉王氏。 能去千佛节结交贵人,她可有不少要准备的,新首饰、新头面一样都少不了。 回到锦心阁,苏棠面带无奈地对红玉说:“这一回,我娘和妹妹也想跟着去见识见识。我毕竟只是个通房,总不好带那么多人。不如你和小蝶就留在府里吧。” 小蝶一听失望极了,但也知道姑娘说得在理,若姑娘既带着家人又带两个奴婢,确实太过惹眼。 “姑娘,要不您带上小蝶去吧,有她照顾起居,您也方便些。”红玉主动开口劝道。 如今苏棠在吃食上格外挑嘴,也就小蝶能在这方面伺候妥帖。自己虽会些功夫,但千佛节那日有皇家守卫在,想来不会出什么乱子。 苏棠听红玉这么说,心中暗喜,面上却只作犹豫状,沉吟片刻才轻轻点头。 小蝶见姑娘只带自己一人,顿觉责任重大,不仅将行李翻来覆去检查了数遍,还跟着红玉学了几招防身的手势,这才惴惴不安地陪着苏棠上了马车。 马车内还算宽敞,按说一个通房本不该乘这样的车驾,但老夫人念及苏棠可能身怀有孕,特意嘱咐秦嬷嬷安排了这辆又大又稳的马车。 王氏与苏荷也挤在车里,望着窗外景致不住惊叹。 灵岩寺离京城只有半日路程,可此番去往那里的贵人女眷众多,光是出城门就已耗费小半日。 刚出城没多久就有下人前来通报,说中午将在聚福客栈用膳。这也是每年千佛节的惯例,也就小蝶难得出门听了一惊一乍,怎么也没想到刚出城就要用饭了? “姑娘,您想吃些什么?待会儿奴婢让人给您准备。”小蝶问道。 这种场合她一个通房哪有资格让人单独备膳,苏棠连忙拦住小蝶,自己下了马车往韩氏跟前去伺候。 刚一进酒楼,掌柜的就迎了出来,请国公府一行人去了二楼的雅间就座。 因为其他勋贵人家也都会选择在这里用餐,所以整间酒楼里雅间都被订满了。 上下楼梯时有熟悉的夫人认得是国公府的女眷,特意过来打招呼,见到王氏与苏荷穿着不像是下人,还朝着两人微微点头示意。 王氏与苏荷见贵妇人都给自己打招呼,兴奋的脸都红了,王氏看着苏荷,就好像看到了女儿也进入到了贵妇人的行列,心里有种吃了酒的薰醉感,好像已经登上了人生巅峰。 待到下人用饭的地方,王氏才压低声音对苏荷道:“这回可要抓住机会。” 苏荷面带娇羞,轻轻点了点头。 王氏看了女儿一眼,却皱了皱眉,抬手将她发间的两支金钗取了下来。 “娘,您这是做什么?”苏荷连忙护住头发。 王氏方才看得清楚,那些贵妇人发间并无这般满头金饰,女儿这样打扮非但不显贵气,反倒流于俗艳。 她皱眉道:“你看看别人头上都戴些什么,多学着点人家的样子。” 转头瞥见一旁的苏棠,只簪着一支简简单单的白玉发簪却衬得人清丽脱俗,把苏荷生生比进了泥里去,王氏心头更不是滋味。 正在此时,秦嬷嬷走了过来,将一笼聚福楼的招牌虾饺递给苏棠:“老夫人说这虾饺滋味不错,让姑娘尝尝,往后也可给世子添上这道点心。” 众人看向苏棠的目光顿时充满了羡慕,这可是老夫人特意让人送来的。 虽说是让苏姑娘学着做,可她在老夫人心中的分量,谁都看得明白。一时间,不少人捧着瓜果点心凑近示好。 王氏见这情形,心头越发憋闷。她捏着手中那两支金簪,径直插到苏棠发间:“棠儿,你头上也不戴个钗环。娘看这两支样式好,你就戴着罢。” “多谢母亲,您送女儿发簪,女儿一定会日日戴着。” 听了这话,周围人纷纷称赞苏棠孝顺。只有王氏的手僵在半空,收也不是,放也不是。 呵,这一句便将她讨回金簪的路给堵死了,想到自己平白得了两支金簪,苏棠脸上的笑容越发甜美可人。 王氏盯着苏棠,见她发间那两支金簪非但不显俗气,反添了几分华贵,整个人美得令人挪不开眼,倒把苏荷衬得像个烧火丫头,心中更是憋闷。 她转头对苏荷低声道:“你今日妆太淡了,去隔间补补。” 本以为妆浓些能增色几分,谁知苏荷补妆回来,王氏一看,见她非但没显出艳丽,反倒俗气得像个媒婆,又叹气道:“再用粉盖盖……” 苏荷见状,又忙往脸上扑粉,边扑边对王氏道:“母亲何必拿女儿与苏棠比?她是以色侍人的玩意儿,女儿将来可是要做当家主母的,何须这般在意皮相?” 王氏听了这话脸色才好看了不少,就在这时,就听外头一声通传:“三皇子驾到——!” 三皇子竟然会来,女眷们纷纷回房回避,苏荷只来得及偷偷瞥了一眼,就见三皇子龙章凤姿走在前头,后边跟着不少世家子 第57章世子好可怕 三皇子当先走进客栈,苏荷一眼望去,眼中尽是痴迷之色,关门时便慢了一拍,恰让三皇子与他身旁几名世家子弟抬头望向了二楼。 “嚯,这是谁家女眷?”谢玉瞥见苏棠侧脸,惊为天人。 苏棠虽已服侍世子,身份却仍是通房,衣着什么的还都是下人打扮,谢玉是出了名的爱美人,一旦瞧见合心意的,便想收归己有。 苏荷却以为谢玉看的是自己,脸上顿时浮起娇羞笑意,还上前一步,正好将苏棠挡了个严严实实。 “哎,那个谁,往边上让让——”谢玉话未说完,苏棠已眼疾手快地合上了门。 美景忽逝,谢玉只得悻悻收回目光,随众人往三楼雅间去了。 虽是千佛节,三皇子却仍领着众人议起政事。西北战火未熄,钱、粮、兵员样样令人头疼,皇上给三位皇子各自分派了差事,三皇子也正为此烦心。 众人正说到今年征兵一事,谢玉的小厮笑嘻嘻凑了过来,附耳低语:“爷,奴才打听到了,那是国公府的家眷。那位姑娘是世子爷新收的通房,姓苏名棠。” 谢玉眼睛一亮,喃喃道:“原来她就是苏棠!” 早前他便听人提过,许淳安新得了个美婢,传话之人将苏棠夸得宛若天仙,勾得谢玉心痒难耐,一直惦记着想瞧上一眼。 哪想到今日这般巧,竟真见着了苏棠容貌方知那人说得实在太过谦虚,这苏姑娘分明比仙子还要美上三分。 他此刻已听不见旁人议论,满心只剩一个念头:定要将苏棠纳到自己府中。 不过是个通房而已,许世子应当会同意吧?互赠美婢本是风雅之事,谢玉越想越觉得,自己开口许淳安断没有不允的道理。 正思量间,屋里忽地静了几分。谢玉顺着众人目光看去,只见许淳安身着朝服,正拾级而上。 他虽在翰林院无具体官职,但因几桩差事办得漂亮,皇上特赐了御前行走之权。自那之后,他便与众臣一同上朝。 每逢皇上问策,他总能从出人意料的角度提出奇谋。起初朝臣们并未将他放在眼里,可随着他一次次献计奏效,许淳安在朝中的威望也日益深重。 莫说谢玉这般闲散子弟,便是三皇子,如今也不敢小觑于他。 见许淳安过来,众人纷纷起身相迎。 “许兄刚下朝便赶过来了?”三皇子含笑问道。 “被些琐事耽搁了片刻,怕误了时辰便直接过来了。” 许淳安见众人皆站着,抬手示意:“诸位不必拘礼。今日是千佛节,与朝堂无关,都请坐吧。” 待许淳安落座,一众世家子弟方敢跟着坐下,纷纷向他行礼问候。这些平日横行京城的纨绔,在许淳安面前却温顺得像猫儿一般,只因京中早有传言,但凡得罪许淳安的,不出几月家族必生祸事。各家主早已再三叮嘱,谁也不敢造次。 三皇子略知内情,这许淳安虽看似官职不显,他却隐约猜到此人必在暗中为父皇效力,上回父皇也是借机将他推到台前。 对这样的人,三皇子不敢得罪,更不敢贸然拉拢,插手父皇亲信无异于自寻出局,但与之交好总归没有坏处。 三皇子命手下备下丰盛宴席,特意请许淳安与自己同坐主位。酒过数巡,席间气氛渐渐热络,但因许淳安在场,众人敬酒寒暄皆守着分寸,不敢逾矩。 酒意渐浓,谢玉脑中尽是苏棠方才惊鸿一瞥的笑靥,终于按捺不住,端着酒杯摇摇晃晃走到许淳安身侧。 “许兄,听闻你新得了个美婢,名叫苏棠?” 许淳安抬眼看他,并未举杯,只淡淡问了句:“谢兄怎的关心起我的家事来?” 这话不轻不重,却让满座霎时安静下来。 偏谢玉酒气上头浑然不觉,仍笑嘻嘻道:“方才我不慎瞧见了苏姑娘芳容,实在念念不忘……不知许兄可否割爱?我愿纳她为妾,绝不亏待。” 谢玉是谢大将军的独子,身份只略低于国公府一筹,自觉完全有底气开这个口。将许淳安的通房收作自己的妾室,在他想来已是给足国公府颜面,无论许淳安答不答应,总不至于为此翻脸。 哪知许淳安竟半分迟疑也无,径直回绝:“不行。我的女人不会让与他人。” “为何?”谢玉愣住了,不过是个通房,怎就成了他的女人?通房说到底是奴婢玩物,若真抬了妾室,他反而不会开这个口。 况且告诉他此事的人说得明白,苏棠并不得世子妃喜欢,这般丫鬟的生死全在主母一念之间,让她给自己做妾也是给了美人一条活路。 许淳安看了他一眼。 只这一眼,谢玉便觉尾椎骨窜起一股寒意,直冲天灵盖,剩下的话全都冻在了喉咙里,再不敢多劝半句。 他猛灌了一口酒,心下暗想:怕是世子得了这等尤物,新鲜劲儿还没过呢,是自己唐突了。 只是可惜了美人,若那苏棠知道自己有机会进谢府为妾,怕是要哭着求世子放她走吧? “许世子,谢玉今日是唐突了。你也知他的性子,让他陪杯酒,此事便揭过罢。”三皇子见气氛凝滞,笑着打起圆场。 许淳安微微颔首,朝三皇子举了举杯。 可他那不怒自威的气度,却让席间众人更加拘谨起来,酒宴渐渐冷了下去,不多时,许淳安便起身告辞。 待他离开后,不知谁低声感叹:“许世子的威仪,倒比我父亲还慑人几分。这般下去,怕是不日便要入阁了吧?” 另一人接道:“谁能想到,早年许世子走的还是武将路子。这才几年,竟在文臣一道上走得这般稳当……” 说到此处,众人不约而同看向谢玉。 谢玉此时酒已全醒,想起方才借着酒劲对许淳安说的那番话,背脊不由得渗出冷汗,若谢家往后因此生出什么事端,父亲岂非要将账全算在自己头上? 就算再怜惜美人,也万万不能冒得罪许世子的风险,还是得寻个机会好好向世子赔罪才是。 韩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让人给谢玉递话,这谢玉竟如此不争气,尚未成事便已偃旗息 第58章你不愿意为妾? 许淳安从三楼下来,回到二楼国公府的雅间。 方才他返程时已让长风先向老夫人禀报,因此一进门,老夫人便唤苏棠来为他更衣。 苏棠捧着常服,随许淳安进了里间。她动作轻柔地替他解下朝服,不知为何,总觉得世子爷周身似笼着一层薄怒。 “爷,可是朝中有什么事让您烦心了?”苏棠轻声问道。 许淳安淡声道:“无事。” 他垂眸看着苏棠为自己忙碌,那张清丽的小脸上满是专注,让他想伸手去抚平她眉间细微的蹙痕。 许淳安终是克制住了这个想法,只手指动了下却没有动作。 在此处与她这般亲近终是不合规矩,他静静望着她,那双素日里总带着几分疏离的眸子,此时露出探究之色。 想着谢玉此前的话,许淳安的唇微微一动,终于问道:“比起通房丫鬟,你是不是更愿做妾室?” 谢玉的话到底触动了他几分,是自己平日对这些太过疏忽让苏棠受了委屈,她跟着自己这些时日,也该提一提位分了。 如此,也省得旁人再动心思。 他本以为这话会让苏棠欣喜,却发现苏棠垂首沉默起来。 苏棠心底里其实半点不愿做国公府的妾室,通房丫鬟虽身份低微,说到底仍是府中下人,若求得主子开恩,尚有一丝盼头重获自由。 可一旦成了妾室,那便是世子爷的女人,此生就要与国公府牢牢绑在一处。 她不愿像云姨娘、邹姨娘那般,整日活在世子夫人的戒备之下,谨小慎微,仰人鼻息。 从前手中无银钱时,她离开国公府的念头还不至于如此强烈。可如今怀揣着六千两银票,她早已盘算着寻找个合适的机会脱身出去,过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 许淳安等了半晌不见苏棠回应,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怎么,你不愿意?” 话音落下的一瞬,苏棠只觉周遭空气都凝住了。她抬眼悄悄瞥了瞥许淳安的神色,终究不敢贸然吐露真心。 “爷突然说起这个,奴婢都有些不敢相信……”她垂眸轻声道,“奴婢不过一个通房丫鬟,哪来这般福气?” 说着,一双小手轻轻环上许淳安的腰,替他系着腰带,指尖似不经意地抚过他紧实的腹肌,将脸贴在他胸前,嗓音柔得似能沁出水来:“既然爷这么说,那就让奴婢做个梦,等明日奴婢想去灵岩寺许个愿,盼着这心愿能早些成真。” 苏棠说完这话就觉得周遭气氛松缓了许多,看来这个回答世子是满意的。 她忽然想明白了,自己还未给国公府诞下子嗣,世子岂会轻易放她离开?说不定这妾室的名分也不过是哄她罢了。 自认摸透了许淳安的心思,苏棠又软声说了好些讨巧的话,许淳安被她缠得耳根发热,低声斥了句:“不得邀宠。” “哦……”苏棠见任务完成,乖乖应声后,迅速松开了手。 这一放,反倒让许淳安心里空落落的。他又想起谢玉那些话,再看向苏棠那张脸,终是补了一句:“去灵岩寺时,记得戴上帷帽。” 苏棠抬眼看他,眸中带着几分不解,不知这位爷今日是怎么了,忽然关心起这种小事,许是怕她难得外出不懂这些,怕坏了国公府的规矩吧? 行吧,横竖他是主子,说什么便是什么。反正自己原本也打算戴帷帽的。 见苏棠应下,许淳安心里才松快几分,又问她:“可吃过东西了?” 苏棠答说老夫人让人送了虾饺来,许淳安点点头:“你在这儿歇着吧,一会儿不必出去伺候了。” 说罢,他从里间走出,陪着老夫人与韩氏等人用膳。 韩氏本还等着苏棠出来服侍,没承想许淳安竟将她留在里头休息,心中暗骂:小贱人且再容你两日得意,之后便是你的死期。 众人在外间用饭,苏棠无事可做,便吩咐小蝶将备好的茜草取来。 小蝶好奇道:“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呀?” 苏棠抿唇一笑:“你可听说过步步生莲?” 小蝶眨眼:“那不是仙人才会的仙法吗?” “今儿我就教你。”苏棠说着取出一双绣鞋,让小蝶帮着在鞋底装了个小巧的机关,然后小心翼翼将茜草粉灌了进去。 虽然两人十分小心,但是等到做完,两人手上都被染得红彤彤一片,这茜草本是用来染布的,沾上皮肤便不易洗净。 小蝶看着自己通红的手,有些犯愁地说:“主子,这颜色擦不掉啊,要不奴婢去打水来给您洗洗?” 苏棠听了这话,笑眯眯地说:“小蝶,这茜草粉末可不是用水能洗掉的。” 说罢取出一小瓶香油,滴在指尖。手指在染红的地方揉搓着,那油很快晕开一层淡红,而指上的茜草粉末竟神奇地褪去了。 小蝶惊讶地瞪大了眼睛,她不信油能洗去染色,自己去沾水搓洗起来,却见指上红色依旧牢牢附着。 她不解地问苏棠:“姑娘,为什么用油才能洗干净这些粉末呀?” 苏棠笑道:“茜草油本就是用油来萃取的,我就想着,用油或许能溶掉这些粉末。好啦,快把手弄干净,一会儿还要上马车呢。” 小蝶连连点头:“主子可真聪明!往后小蝶还要跟您多学呢。”她一脸崇拜地望着苏棠。 苏棠听了弯起眼睛:“好呀。这步步生莲鞋才做了一半,等明日得空,咱们再继续。” 这时,外间传来主子们起身的动静,苏棠知是用膳已毕该动身了,便对小蝶道:“快去拿些点心带上,咱们也该走了。” “哎,这就去!”小蝶应声。 门被推开,莺歌提着两盒点心走了进来:“知道你们晌午怕是没顾上吃,把这两盒带上,在马车上垫垫肚子,咱们该动身了。” “谢谢莺歌姐姐。”苏棠与小蝶道了谢,随着队伍再次登上马车。 透过车帘缝隙,苏棠瞥了韩氏一眼,心中暗想:若你真敢动手,我也备了份礼给你,就是不知道你会不会喜 第59章许愿 苏棠吃了虾饺并不饿,本想阖眼歇息,哪知王氏与苏荷偏不让她安生。 苏荷娇声道:“母亲,今日谢公子特地与女儿说话,您可瞧见了?” 王氏激动起来:“若我儿能入谢府,哪怕是当个贵妾,你大哥求学之事便能轻松不少!” 她转头看向苏棠,却见苏棠非但不接话,还一副困倦模样,不由恼道:“你妹妹得了贵人青眼,你这当姐姐的怎这般冷淡?难不成是嫉妒了?” 这般无端指责的话,苏棠早已听腻了,她语调平平回道:“那母亲想让我如何做?去同谢公子说苏荷愿给他做妾?还是事情八字没一撇,就先给您贺喜?” 这话刺得王氏脸色一沉,她虽知苏棠说得在理,可这态度实在叫人窝火。 她盯着苏棠,那眼神恨不得将这死丫头掐死。小蝶见王氏神情凶狠,警觉地上前一步挡在了苏棠身前。 就在这时,苏荷柔柔开口:“姐姐若真想帮我,不如等灵岩寺拜佛后,让我与母亲也随你进庄子吧?” 这话一下点醒了王氏,是啊,苏棠肯不肯帮忙有什么要紧,只要能进了庄子,还愁见不着贵人?谢府也在国公府邀约之列,说不定荷儿真能与谢公子来一次偶遇呢。 只要谢公子瞧上荷儿,自会纳她入府,哪里还需要苏棠多事。 苏棠静静看着两人,王氏与苏荷的心思她看得一清二楚,在她眼中,王氏她们就像个笑话。 她们真以为给谢公子当妾是那般容易的事? 谢公子怜惜美人不假,可谢少夫人却绝非等闲之辈。谢公子院中美婢如云,却从未闹出过什么风波,全凭那位少夫人手腕了得。 更何况,谢公子心中少夫人的地位无可撼动,苏荷当真以为去了便能得着幸福么? 若放在前世,苏棠定会苦口婆心劝阻,将利害一一剖明。可如今,她半分也不想多管,她倒想瞧瞧这一世苏荷的命运又会走向何处。 “姐姐,你该不会真在嫉妒妹妹吧?”见苏棠沉默,苏荷又软声挑了一句。 苏棠抬眸看她,轻声道:“好,我答应你们。” 苏荷没料到她答应得这般干脆,不由得看向王氏。王氏凑近女儿耳边低声道:“她若敢反悔,娘自有法子治她。” 听王氏这么说,苏荷脸上顿时绽开笑意,挽着母亲的手臂轻声道:“母亲放心,女儿此番定能成事,您就等着跟女儿享福吧。” 苏棠懒得再理会二人,自顾自侧身躺倒在马车宽大的软座上,许是车马颠簸催人困倦,没过多久竟真睡了过去。 “姑娘,快醒醒,咱们马上就到了。”小蝶将苏棠唤醒。 她睁眼望去,只见马车两旁已是陡峭山崖,车速也放缓许多,看来灵岩寺就在眼前了。 “母亲,这儿便是灵岩寺么?”苏荷问道。 她头一回来这般远的地方,早听别家小姐提过此处唯有贵人方能踏足,尤其千佛节这几日,寻常百姓连近前都不能。 苏棠也好奇地向外望去,前世她作为老夫人的大丫鬟虽来过,可那时终日操心着老夫人的起居琐事,哪得闲暇赏景,这一回她可要好好饱览一番。 灵岩寺的景致确是极美,青烟袅袅自殿宇间飘出,伴着悠远的诵经声,连心都跟着静了下来。 苏棠下了马车,随着众人往寺中走去。贵人们皆入大殿进香,她们这些下人倒可在寺内随意走动,除却正殿不得擅入,其余各处皆可游览。 苏棠略一思忖,对小蝶道:“你随我去月老殿吧。” 小蝶不解:“姑娘,咱们不是该先去拜送子娘娘么?” 苏棠抿唇一笑:“送子娘娘自然要拜,可我更盼着世子爷能多疼我些。” 小蝶想起苏姑娘与世子缠绵后的娇慵模样,不禁偷偷咋舌,姑娘还想让世子爷怎么疼?再疼怕是要将人揉进骨子里去了。 正走神间,额上被苏棠轻敲了一记:“发什么呆,走了。” 她去拜月老可不是为了求姻缘,纯粹是因为月老殿的后门可以溜出去,不过这话她可不敢对小蝶说。 苏棠踏入月老殿焚香跪拜,她希望月老能保佑她及时救下小公子,虽然月老是主管姻缘的神仙,但是也没说不能管救人。 她唇角漾开一丝顽皮笑意,取出一根红线,仔细系在殿前那株苍劲的松树上。 “爷,咱们不进去么?”长风见许淳安忽然驻足,低声问道。 许淳安收回目光,转身朝正殿走去,但是脑海中苏棠嘴角的笑始终挥之不去。 她心中可是有人了?莫非是先前听人提过的张书桓? 难怪提起纳妾时,她是那般神情。许淳安的心头莫名堵得发闷。 另一边,苏棠系好红线,与小蝶行至月老殿后门。她神色郑重起来:“小蝶,现下有件要紧事需托付于你。” 见姑娘这般严肃,小蝶立刻挺直背脊:“姑娘您尽管吩咐,小蝶定当尽力。” 苏棠压低声音道:“我要去后山一趟。你在这儿替我遮掩,莫让任何人察觉我不在。” “可您的身子……”小蝶急了。 “小蝶,”苏棠握住她的手,目光恳切,“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这次出门连红玉我都没带,便是笃定你定会助我。此事对我极其重要,你且放心,我会仔细顾好自己。” 听到最信得过这四个字,小蝶心头一热,重重点头:“姑娘,小蝶定会守好此处。” 苏棠笑着点了点头,转身朝小门走去,只留下一句话:“那我便去了,约莫一个时辰便回。” 见她身影轻捷地消失在门后,小蝶看着她的背影总觉得哪里好像不太对劲,总有种自己被人卖了还给人数钱的感觉。 苏棠步履轻快地朝前世发现小公子的地方赶去,这一回时辰尚早,她可从容布置,小公子也必不会伤得那般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苏棠把能想到的一切都准备妥当了,看看日头,约莫着时间差不多了,她轻轻伏在了草丛 第60章小公子 苏棠伏在草丛中,忽觉地面隐隐震动。 来了!她立刻朝声响处望去,只见一匹惊马正朝这方向疾驰而来。 果然与前世分毫不差,苏棠心头一松。 前世,她赎身归家后,就曾与苏荷同来灵岩寺。千佛节期间虽禁百姓近前,后山却是踏青的好去处。 她那时存着心思,想为张书桓祈求上天福泽,便找了个借口支开苏荷,独自朝寺庙方向走去。 正是在这悬崖边,遇见了骑在惊马上的小公子。她当时想上前拦马,可一个弱女子哪有力气制住疯马? 最后,那马奔至崖边猛然扬蹄,将小公子甩落在地。她虽将人救下,小公子却因坠马力道太猛,身上多处骨折,后来受尽百般苦楚才恢复了七八成。 想到年幼的小公子前世遭了那般罪,却仍时时记挂着她,苏棠目光紧紧锁住那匹疯马,这一次,她定要护小公子周全。 几息之间,疯马已冲到近前。 马背上的小公子面色惨白,双手早已脱力,眼看就要被甩下马背,苏棠眸光一凛:就是现在! 她猛地拉起预先用树藤结成的长绳,疯马猝不及防被绊,发出一声凄厉嘶鸣,前蹄一跪,整个身子向前栽去。 这冲力极大,小公子竟被高高抛向半空。 苏棠屏住呼吸望向空中,紧张的唇瓣咬出血痕都未察觉。 “咚”的一声闷响,小公子摔落在地,与前世不同,这一次,他摔进了厚厚软软的草堆里。 见小公子安然落入草堆,苏棠长长舒出一口气,随即提起裙摆朝草堆奔去。 “小公子,可伤着哪儿了?”她将孩子从草堆里轻轻抱出,仔细检查他周身是否骨折。过了好一会儿,小公子才恍然回神。 他睁着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眼前如仙女般救下自己、又柔声安抚为他查看伤处的大姐姐,方才所有惊惧与委屈骤然化作一声响亮的哭声。 前世小公子可从未这般哭过。这一哭倒把苏棠惊着了,莫非草堆里藏了什么让他受了暗伤? 她心下一紧,忙问:“小公子,究竟是哪儿不舒服?快同我说说。” “呜呜呜!”小公子不答话,只紧紧揪住苏棠的衣襟,哭得抽抽噎噎。 苏棠只好将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柔声安抚。 过了许久,哭声才渐渐止住。 小公子打了个嗝,脸蛋微红,有些羞涩的小声道:“多谢大姐姐救我。你是哪家的小姐?等我回去,定让爹娘登门致谢。” 他虽年纪尚幼,言谈举止间却透出精心教养的痕迹,显然出身不凡。 前世,苏棠在王氏常年打压下,总觉得自己不过是个奴婢,救人乃是分内之事,哪配受人道谢,她婉拒了小公子的谢意,倒是小公子执意将王府地址告知于她,后来为了帮大哥,才硬着头皮寻上门去。 如今她却不会这般想了,且不说小公子一家本就仁善宽和,单是这救命之恩与她的身份又有何干系?纵然身为下人,难道便不配受人谢意么?那些世代忠仆,便是主家的后人见了,也当敬重有加。 说到底,这皆是王氏多年打压种下的心魔。无论她做了什么,王氏总在耳边灌输:你不配、你本就低贱、这些本就是你该做的…… 苏棠面上虽不显,心底却早已埋下深重的自卑,只知拼命为家中付出,盼能换得王氏一丝笑颜。 偏偏王氏还要说:这都是为你好。唯有这般,你在国公府里才能讨得主子欢心。 可她对大哥与小妹,却从不会如此。毕竟只有她苏棠一人是奴才命,而大哥与小妹生来便是要做主子的。 这一次,她想亲眼瞧瞧小公子知晓她真实身份时,是否真会如王氏所说那般轻贱于她。 想到这儿,苏棠轻声告诉小公子:“自己是国公府的下人。” 小公子闻言愣了愣,脸上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又像不要钱一样说起感激的话来,那态度与先前并无半分不同。 果然同自己所想一样。 从前她把王氏的话奉若圭臬,每次受打压后只想拼命做得更好。可如今才明白离了苏家那方寸天地,外头哪来那么多狂风暴雨? “你刚受了惊,先歇歇。一会儿我带你寻家人去。”苏棠从怀中取出水囊与备好的糕点递了过去。 小公子乖乖点头:“大姐姐待我真好。我一定要让娘亲好好谢你!到时你来我家,我私库里喜欢的玩意儿,随你挑!” 小公子吃着糕点,小嘴却一刻不闲着叭叭说个不停,又悄悄抬眼偷瞄苏棠的脸。 方才惊魂未定未曾细看,这会儿才发觉这位大姐姐竟比画上的仙女还要好看!若是能让她当自己嫂子该多好!那样就能天天同大姐姐在一处了。 “大姐姐,你可有婚约?”他忽然凑近,眼睛亮晶晶的,“若是没有,你嫁给我大哥吧!我大哥人可好啦!” 小公子卖力地推销起自家大哥来。正说到一半,他忽然抬起头,欢快地唤了一声:“大哥!你来接我啦?” 苏棠怎么也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正主。更不知方才小公子那番说媒的话,被这位小王爷听去了多少,她耳根微微发热,脸颊也不由自主泛起薄红。 萧晨风大步走来,小公子扑进他怀里:“大哥!都是这位大姐姐救了我!” 萧晨风抬眼朝苏棠看去,他自幼习武耳力极佳,方才弟弟那番卖力推销,他早已听了个一清二楚。此刻不禁好奇苏棠的相貌,弟弟眼光向来挑剔,可不会随便替人说媒。 这一眼望去,他却怔住了。 少女眉似远山含黛,眼如三月春雨,整个人精致得宛若从画中走出……不,不对,他虽擅丹青,却自知根本描摹不出这般灵动的美人。 尤其瞥见她颊边那抹淡淡羞红时,萧晨风只觉心口像是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他忙移开目光,抱拳道:“多谢姑娘救了舍弟。不知姑娘是哪府千金?” 虽这般问着,目光扫过苏棠的衣裳饰物时,心中已有几分猜测,这打扮不似寻常闺秀倒像是哪家的侍 第61章这可是佛门清净地! 苏棠将自己的身份如实相告。 萧晨风闻言微怔,他着实未料到眼前这灵秀动人的姑娘竟是国公府的下人。 “多谢姑娘相救,稍后我让家母亲自向国公府致谢。” 他敛了神色,温声道:“现下需带舍弟回去,久了怕家中担忧。” 虽想与这姑娘多叙几句,可他更明白若在此处逗留过久于她清誉有损。 小公子没想到大哥这般急着要走,身子扭得像块扭股糖,扒着萧晨风不肯离开。 萧晨风正色道:“晨睿,此番出事,父王与母妃必定忧心不已,咱们还是快些回去好让他们安心。” 听了这话,萧晨睿也知该速速回去宽慰母亲,他恋恋不舍地望了苏棠一眼,正要随大哥离去,却忽然想起什么,从腰间解下一枚小小的印章。 “大姐姐,你救了我的命,这个送给你。” 萧晨风见弟弟拿出这枚印章,神色一动似要劝阻,可听到救命之恩,终究未再言语,默许了小公子将印章递向苏棠。 苏棠瞧着小王爷的神情就知道这印章绝非凡物,连忙推辞:“小公子,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小公子见她不肯要,小嘴都瘪了起来,一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模样。 萧晨风见状,在一旁温声劝道:“苏姑娘,这并非什么稀世珍宝,不过是家母偶然得了一块美玉,家中人人皆有一枚罢了。既然晨睿想赠你,你便收下吧。” 这枚印章通体莹白如雪,表面却蜿蜒着一道若隐若现的淡黄纹路,非但不损其美,反添了几分神秘的韵味。 苏棠在国公府这些年见过不少珍品,只一眼便知这是块极为罕有的美玉。她本不愿收,可架不住小公子泪眼汪汪地央求,萧晨风又在一旁温言相劝,只得暂且接过,心下却想着:过些时日,定要寻个妥当的由头归还回去。 见苏棠收下印章,萧晨睿这才破涕为笑,依依不舍地同她道别离去。 刚走到后门附近,便瞧见小蝶正探着脑袋往外张望,一见苏棠身影,她两腿一软险些跌坐在地。 苏棠连忙上前扶住:“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小蝶脸色发白:“少夫人传您过去伺候,奴婢推说您去了恭房……可方才丛嬷嬷派人来传话,说若再见不着人,便要按逃奴处置。” 她六神无主地抓住苏棠衣袖:“姑娘,咱们该怎么办啊?” 苏棠神色却未见慌乱:“别急。等她们再来,你便说未见着我,让她们搜便是了。” “啊?”小蝶惊得睁圆了眼。 苏棠微微一笑:“世子夫人并不可怕。她用规矩压人,我们自有应对之法。这次交给你个任务,好好想想我要去做什么。” 说完,苏棠转身便朝静室方向走去。小蝶望着她从容的背影,心中暗叹:自己何时才能有姑娘这般玲珑心思呢? 苏棠向僧人问明许淳安休憩的静室所在,依着指引来到门前。 长风听见动静推门而出,一见是苏棠,脸上顿时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他拱手哀声道:“姑娘,您可算来了!求您进去伺候世子爷吧,爷从进寺到现在,对属下不是冷眼就是呵斥啊!” 虽说的声泪俱下略显夸张,可长风宁可世子爷对他又打又骂,也好过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拿眼神冷冷扫来,看得他端茶的手都跟着发颤。 好在苏姑娘来了,只要她在,世子爷的脾气总能缓和几分。 长风连连作揖,只盼她能救自己于水火。 苏棠本就是为了见世子而来,见此情形便顺水推舟道:“既如此,我且进去试试罢。” 苏棠推开静室的门,轻步走了进去。 灵岩寺的静室布置十分简单,地上铺着几乎占据半间屋子的筵席,其上摆着两个蒲草编织的蒲团。许淳安正跪坐在蒲团上,手中端着一杯清茶,神色淡淡地细品着。 “爷,奴婢给您备了些蜜饯。”苏棠将准备好的小碟轻轻递上前。 许淳安并未接过,只抬起眼看向她。那目光深深沉沉的,藏着些苏棠看不懂的意味。 她悄悄打量着他,世子爷的心情似乎还未转好,许是朝中事务繁杂,耗神太过吧。不过这般情形也难不倒她,哄主子舒心,本是她最擅长的。 “爷~~” 苏棠的声音软软地扬起,她放下蜜饯碟,从怀里小心取出一物。 “您瞧,这是奴婢特地去给您求来的。” 许淳安原以为她心中既另有其人,这般娇媚模样不过是虚与委蛇,心头刚掠过一丝厌烦,可抬眼看清她掌心那根细细的红线时,不由得怔住了。 红线? “这是……为我求的?”他的声音明显比先前缓了几分。 苏棠在心里悄悄抿唇。 她就知道,世子爷偏爱这种不值多少银钱、却需费些心思的小玩意儿。幸好当时在月老殿顺手多抽了几根红线,还真派上了用场。 她身子轻轻偎近,指尖捏着红线,一圈一圈缠上他的小指。 “奴婢去了月老殿,盼着爷能疼奴婢一辈子。” 甜软的嗓音,指尖缠绕的殷红,都让许淳安神色柔和了下来。 这丫鬟倒是惯会邀宠。 “爷,这可不单是红线呢。”苏棠望着许淳安,眼波里漾着潋滟媚意,声音也带着蛊惑的味道,让许淳安喉结不禁一动。 她用纤白的手指拈起红线一端,轻轻含入唇间。贝齿间那抹殷红若隐若现,身子倏地偎近:“这呀……是件衣裳呢。世子爷可想瞧瞧,奴婢穿上是什么模样?” 她在床笫间有多放肆,许淳安再清楚不过。原以为来灵岩寺这般清净地,她总该收敛些,没想到更放肆了! 见许淳安不语,苏棠捏着红线在他襟前虚虚比划,吐气如兰:“爷若不想看奴婢穿,那奴婢服侍爷穿上,可好?” 这番露骨的话让许淳安呼吸都乱了:“放肆,这可是佛门清净之地——” 话没说完,嘴就被苏棠的唇堵上了。 “不可进去!世子爷正在里头歇息!”门外蓦地传来长风的阻拦声。 紧接着便是韩氏的叱喝声,“苏棠不见了!她妹妹亲眼瞧见她溜出了灵岩寺,此事我必须即刻禀报世子爷!若真出了什么岔子,你担待得起么? 第62章羞耻!世子心乱了 韩氏觉得这一次老天爷都在帮她,本来还想着等去庄子再收拾苏棠,没想到她这么快就把把柄送到了自己手上, 说不定是谢玉那边已经开始动手,她就知道那个狐媚子惯会勾引男人,见到谢玉这种怜香惜玉的小将军,根本就挪不动腿。 她得赶紧让世子派人去寻,最好能让许淳安亲眼瞧见苏棠那副不知廉耻的模样。 依照世子爷的性子,虽未必会打杀那贱婢,不过没关系,苏棠的母亲和妹妹都对她这一行为十分愤慨,向她保证只要抓到了苏棠,立时带回家去,卖给那个已折腾死三房小妾的土财主。 可长风为何偏要拦她? 韩氏心中愈发恼怒:“滚开,我堂堂世子夫人是你一个奴才能拦着的?!” 长风暗自叫苦:您要找的人可就在屋里,刚才屋里的动静我可听得清清楚楚,让你进去了,我才真是担待不起。 见长风仍不肯让,翠红上前斥道:“你若不赶紧通传,我便去禀报老夫人!待世子爷颜面扫地时,看能不能剥了你这身皮!” “让她进来罢。” 许淳安的声音从屋内淡淡传来。 “世子,妾身也都是为了国公府着想。”韩氏轻哼一声,推开长风便往里走。 待看清屋内景象,她只觉得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去。 从来都斯文端方的世子爷竟在佛门静室中白日宣淫?! 再看向一旁衣襟微敞、面染春色的苏棠,韩氏只觉得整个人都要碎开了! 怎么会这样?苏荷明明说亲眼瞧见她溜出去与野男人私会,怎会……怎会是同世子爷在此处?! “少夫人,您是来寻奴婢的么?”偏在这时,苏棠还不识趣地添了这么一句,气得韩氏脸色青白交加。 “无耻!”韩氏从齿间迸出二字。 苏棠却作出一副懵懂情态:“奴婢方才只是同世子爷在屋里玩翻绳儿呢。这也算无耻么?” 翻绳儿?! 韩氏听了这话,眼睛都红了起来:“不知廉耻的贱婢!你当我是三岁孩童不成?!” 韩氏见到苏棠这副狐媚模样,再也按捺不住,一甩袖子便冲出了静室。 刚踏出门外,眼泪便簌簌落了下来。 其实最让她心口发疼的,倒不是苏棠那副轻佻姿态,而是许淳安的态度,他竟由着她这般放肆。 她没漏看世子衣衫上那抹凌乱,更瞥见了他袖口隐约露出的一截红绳…… 原来他并非一贯循规蹈矩。 原来私底下,他与那贱人竟已玩出这般花样。 那贱婢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诱得连世子都为她屡屡破戒,连这般清净佛门之地也敢玷污。 她进走两步,王氏带着苏荷迎了上去,王氏讨好地问:“少夫人,世子爷可同意捉拿那个贱人了?她和那奸夫竟然不知廉耻白日宣淫——” 话未说完,韩氏扬手便是一记耳光重重扇在王氏脸上,厉声道:“给我把她们撵出去!再让我在灵岩寺瞧见她们!” “您怎么不讲道理啊!”王氏捂着火辣辣的脸颊又惊又怒,自己分明是在帮她,她怎能翻脸不认人! “想不明白?好,我便让你死个明白!”韩氏正愁满腔怒火无处发泄,见王氏还不识相地往枪口上撞,当即朝丛嬷嬷使了个眼色。 丛嬷嬷上前便啐了一口:“黑心烂肠的东西!连亲生女儿都敢编排陷害!苏姑娘明明一直陪着世子爷,到了你这张臭嘴里,倒成了什么腌臜事?打你一顿都是轻的!” 说罢便唤来几个粗使婆子,连推带搡,硬是将哭嚷不休的王氏与苏荷拖拽着撵出了寺门。 静室里,韩氏离开之后,屋中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许淳安,此刻面上终于现出一丝裂痕。 他万万没料到会被人撞破这般情状,那股隐秘之事被窥见的羞耻感,如藤蔓般缠上心头。 偏偏苏棠又摆出一副驯顺模样,待韩氏一走便盈盈跪倒,伏身请罪:“爷,奴婢也是情难自禁,都说红线若缠紧了,便能一生一世彼此牵挂呢。” 她仰起脸,娇声道:“您就饶过奴婢这一回,好不好?” 说罢身子深深伏低下去。这一跪拜,腰肢的曲线在衣衫下显山露水,勾勒得分外玲珑。 许淳安刚压下的心绪,又被她这姿态勾得浮动起来。脑海中蓦地闪过避火图第十八页。 紧接着苏棠身子微微一转,侧跪着抬起脸来。许淳安目光一凝,这分明是第三页! 偏偏她还浑然不觉似的,仍用那双漾着水光的眸子纯纯地望着他,仿佛当真在等他责罚一般。 许淳安怎么也没料到避火图上的画面,竟会以如此鲜活的方式烙进脑海,且挥之不去。 真是个妖孽! 他辨不清苏棠究竟是有心还是无意,可既已摆出这副乖顺认错的模样,倒叫他发作不得。只得站起身,强作冷淡地抛下一句:“往后……不许再如此。” 直到他转身离去,苏棠才轻轻挑眉,唇角无声弯起。 用完了世子爷,总得寻个由头将他送走才好。这位爷倒真是不禁逗,连耳尖都红成了什么了似的。 想到这,她拈起许淳安未动的那碟蜜饯,慢悠悠送了一枚入口。酸意激得她鼻尖微皱,很快却又尝出回甘,索性又拈一枚,真是过瘾极了。 灵岩寺清洌的香火气息,渐渐驱散了许淳安心头那点未散的旖旎。 长风走来向他禀报道:“爷,老夫人请您去主殿给佛祖进香。” “知道了。”许淳安微一颔首,提步朝主殿走去。 长风跟在他身后,瞧着世子爷的背影,步伐似乎比平日轻快几分,连袖角拂动的弧度都透着舒缓。 他忍不住抿嘴贼笑:看来自己求苏姑娘真是求对了。待明日去了庄子,可得吩咐人把苏姑娘的住处仔细打理妥帖。 许淳安步入大殿,早有僧人在香案前静候。见他到来,便双手奉上三柱已点燃的清香。 他接过香,望向庄严慈悲的佛像,敛容垂眸,虔心三拜。 ——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国公府世代兴旺。 心中默念至此,眼前却忽地掠过苏棠那双含着笑与媚的眼睛。 许淳安唇角不自觉轻轻一勾,又在心底悄悄添上一句祈 第63章都被世子看到了 主子们上完香、添罢香油钱,天色已近黄昏。 小蝶来传话,说是世子夫人已让僧人安排了歇息之处,今夜众人便在寺中客房过夜。 因府里来的人多,客房不免拥挤,多是几人合住一屋。苏棠对此早有预料,听了韩氏的安排后,便依着丛嬷嬷所指去了那间屋子。 云姨娘与她的小丫鬟已在里头,同屋的还有老国公爷的两名妾室。 众人皆是妾室身份,彼此客套寒暄了几句,倒也维持着表面和睦。苏棠因是通房,位份比妾室还低一阶,便无人主动与她搭话,只静静坐在靠门的榻边。 待那两位妾室相偕去净房洗漱,云姨娘才特意挪到苏棠身旁,将灵岩寺的素点递给她:“妹妹尝尝。” 收到苏棠感激的眼神,云姨娘眼中露出了笑意:“咱们都是伺候爷的人,往后该多走动、彼此照应才是。” 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上回的事姐姐还得谢你。若非妹妹提点,我怕还不知身子出了问题。” 苏棠轻轻摇头,声音温婉:“姐姐客气了,这原也算不得什么。夫人用药……终究是依着常理,并未下什么狼虎之剂。” 云姨娘心知两人平素往来不多,苏棠未必会与自己深交,能这般说几句场面话便已足够。 她又低声道:“明日咱们便要去庄子上了。我是头一回去,妹妹曾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过,若姐姐有什么不妥之处,还望妹妹多提点。” 苏棠点了点头,此时那几名妾室已从净房回来,云姨娘便起身对苏棠柔声道:“我也先去洗漱了。妹妹记得早些歇息,明日还要早起赶路呢。” 待云姨娘从净房回来,小蝶也伺候着苏棠去洗漱,见左右无人,小蝶带着些激动问:“姑娘,云姨娘竟主动向您示好,是不是夫人那边知道今日错怪了您,终于肯接纳咱们了?” 苏棠无奈地摇了摇头。小蝶虽忠心,在这人情世故上却着实天真了些,只要旁人对她稍露一点善意,便都是好人了。 不过如此也好,有这丫头在旁帮自己打掩护,云姨娘才会以为自己也愿与她交好,这般方能诱得她对自己出手。 苏棠一面思忖,一面将云姨娘给的荷包拿在手中,对小蝶道:“打开瞧瞧,里头放了什么。” 小蝶将荷包打开,里头倒未如苏棠所料放着什么蹊跷之物,而是两枚小巧精致的金元宝。 “姑娘,云姨娘竟这般大方!”小蝶眼睛一亮。 苏棠掂了掂金元宝的分量,对小蝶浅笑道:“既是你喜欢,这两枚便拿去玩吧。” “这怎么使得!” “今日你帮我掩护立了大功。别推辞了,收着便是。”苏棠将金元宝塞到小蝶手中。 听苏棠提起今日之事,小蝶一脸崇拜地说:“当时奴婢都吓坏了,还是姑娘有法子,竟想到去寻世子爷。奴婢往后定要多跟姑娘学着些。” 苏棠见小蝶总算长进了些,目光一动,轻声问:“小蝶,你想不想赎身出去?” 小蝶浑身一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眼泪倏地涌了出来:“姑娘是不是觉得小蝶太笨,帮不上忙,才、才要赶小蝶走?” 见小蝶吓得这般模样,苏棠伸手将她扶起,温声安抚:“这是哪里的话?我身边最信得过的便是你了。只是过些日子我想置办间铺子,总需有个贴心人帮忙打理才是。” 小蝶这才破涕为笑,可转念又苦恼起来:“但、但奴婢大字不识几个,哪能帮姑娘管好铺子呀……” 苏棠轻轻戳了下她的额角:“若不会,便好生去学。离置办铺子还有段时日,够你学的了。” 主仆二人在净房里絮絮说了好一会儿话,才回到客房。 其余几位姨娘早已歇下,苏棠放轻动作,在榻边和衣躺下。 第二日天还未亮,便有丫鬟来唤人起身。众人在院中用了素斋早膳,便又依次登上马车,车队缓缓驶离灵岩寺,朝着庄子方向行去。 ······ 国公府的庄子离灵岩寺不过一个时辰车程。 苏棠掀起帘子朝外望去,只见连绵山色间缀着数座勋贵人家的山庄,青瓦白墙隐约于苍翠之中,偶有亭台一角挑出林梢,清雅如画。 待到马车停稳,小蝶探头问:“姑娘,咱们的庄子到了么?” 苏棠含笑点头,指着不远处一片依山而筑、气派却不失雅致的院落。 “瞧,这么多山庄里,就属咱们国公府的庄子最阔朗,景致也最好。正因如此,府里办的素宴在京中勋贵人家间才格外有名气。” 她放下帘子,轻声道:“等到明日,那才真是热闹呢。” 按府里旧例,千佛节这日,众人先至灵岩寺礼佛,再到山下山庄茹素斋戒。素宴过后,还会休整一日方才返京。 “姑娘,这儿可真美呀!”小蝶陪着苏棠绕湖赏景,嘴里感叹起来。 接着又忍不住抿嘴笑道:“没了碍眼的人,连心情都舒坦多了。” 她今早没见王氏与苏荷,找人特意打听才知王氏母女昨日不知怎的触怒了韩氏,竟被直接从灵岩寺撵了出去。 “确实,”苏棠站在湖面,但见水光潋滟,远山如黛。湖旁一片空地上已铺好青石,桌椅整齐陈列,那是为明日素宴预备的坐席。 小蝶好奇地问:“姑娘,明日咱们也能来这儿看热闹么?” “自然。”苏棠指向临水而筑的一座玲珑水榭,“瞧见那儿没?明日那儿会有伶人奏乐献艺,正是宴中最热闹处。到时候,咱们一同去看。” 正说着,忽听得有人呼唤。 “苏姑娘,竟这么巧?”只见谢玉一身华服立于小舟船头。 他觉得自己怕是疯了,这两日梦里翻来覆去,竟全是苏棠那张脸。 那张脸该如何形容?他读书不在行,搜肠刮肚也只想到二字:带劲! 从未有哪个美人,能让他这般寝食难安、魂牵梦萦。今日他终是按捺不住,特意驾了小舟,想悄悄潜入这山庄来见苏棠一面。 万一苏棠也对他有意呢?哪怕要他跪下来去求许淳安成全,他也甘愿! 正思绪翻涌间,一抬眼竟真在湖畔瞧见了那道窈窕身影,缘分果真妙不可言! 他心头一热,纵身从船头跃起,轻巧落在岸边,手中已握着一支早就备好的嵌宝蝶簪,径直朝苏棠走去。 苏棠骤然见到外男闯入,已是微窘,又见他目光灼灼、举止唐突,更是心惊,连忙侧身避开,不欲与他有半分纠缠。 谢玉目光胶着在苏棠略显慌乱的俏脸上,眼中的迷恋之意更浓。见她要走,竟下意识地伸出手似要挽留。 一声冷哼,打断了谢玉的动作,也让苏棠心头一凛。 两人同时回头,只见许淳安大步走 第64章爱她到骨子里 谢玉没想到许淳安会突然出现,先是一愣,随即心头反而一松。 也好,正好当面把话说开。 他自恃皮糙肉厚,就算许淳安话说得再难听,或是动手给他几下,他都受得住。说不定世子爷心一软,就答应了呢? 想到此处,他对着许淳安抱拳一礼:“许兄莫要误会,我与苏姑娘只是在此偶遇。但在下确实心仪苏姑娘,恳请世子割爱——” 他顿了顿,又急急补充,“若许兄觉得寻常妾室辱没了她,我愿以贵妾之礼相待!” 瞥见苏棠脸上掩不住的惊愕,谢玉自觉有戏,竟举起手发起誓来:“苏姑娘或许听过在下爱慕美色的名声,但你放心,我绝不会委屈你!若你肯应允,我愿为你遣散府中其他女子,往后只留你与夫人二人。夫人向来明理宽厚,也定不会为难于你!” 这下,苏姑娘总该感动了吧? 可惜,他等了半晌却未闻苏棠回应。 转身看去,却见苏棠竟被许淳安揽在怀中! 谢玉揉了揉眼睛:不是,他连自己都快要感动了,你们却在这儿卿卿我我? 不是说许淳安最重规矩、端方自持么?怎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做出这般亲昵之举?这连他都不敢…… 莫非许世子爱苏棠竟已爱到了骨子里? 这念头一起,谢玉顿时浑身冒出鸡皮疙瘩。若真如他所想,那他方才那番话,岂不是把许淳安给得罪透了? 许世子向来大度……应当不会同他计较吧? 谢玉正惴惴不安地思忖着如何转圜,却听许淳安对苏棠温声道:“你先回去,我这里还有些事要处置。” 苏棠抬眼看了看许淳安的神色,乖顺应下,转身快步离去。她刚走出不远,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闷响。 “许淳安!你疯了吗?!” “你以为我不敢还手?!” 苏棠闻声回头,就见谢玉不知何时竟被套上了麻袋,此刻正被许淳安按着一顿痛揍。 许淳安平日瞧着文质彬彬,动起手来却这般刚猛!衣袖下绷起的手臂线条遒劲有力,连苏棠都一时挪不开眼。 谢玉虽试图挣扎还击,却根本不是对手,没过几下便被许淳安死死按倒在地。 “大胆狂徒,竟敢冒充谢将军之子,擅闯国公府私苑!”许淳安声冷如冰,“来人,把他捆结实了扔进湖里!” “许淳安!你疯了??” “唉、唉!别绑我!我真是谢玉啊!” 谢玉透过麻袋缝隙偷眼去瞧,只见许淳安眸光森寒,浑身戾气凛然,不由打了个冷颤。 这回他是真把这位世子爷给惹毛了。 罢了,扔便扔吧。 若能让他出了这口气,往后或许就不会再追究了…… 咕咚! 湖面溅起好大水花,苏棠赶紧收回目光,转身往山庄里走。 看来想挣个自由身还远着呢,在孩子降生前怕是想都不要想。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抱紧世子这条大腿,多攒些傍身的银子才是正理。 “姑娘,方才……”小蝶跟在她身后,忧心忡忡地回头望了望湖面,“世子爷会不会误会您呀?奴婢还是头一回见世子动手,真吓人。” 苏棠却轻笑出声:“咱们行得正坐得端,怕什么?走了,想想晚膳吃点什么,今日大伙儿都忙着备宴,怕是顾不上咱们。” 回到住处,苏棠竟被分到一处带竹林的小院,终于不必再与人同挤一屋。 她刚进房门便朝榻上一倒,长长舒了口气。 小蝶从外头掀帘进来,噘着嘴道:“姑娘,大厨房忙得团团转,没空管咱们。奴婢只领回来些蔬菜,说让咱们自己对付一口。” 苏棠睁眼瞧了瞧小蝶手里的口菇、茄子、地瓜,不由皱了皱眉。 许是有了身孕的缘故,她对这般清淡的素菜实在提不起兴致,小蝶更是无肉不欢,主仆二人对望一眼,齐齐叹了口气。 小蝶道:“姑娘,马车里还有点心得先垫垫?等晚上奴婢用这些给您下碗素面?” 素面二字一入耳,苏棠反而更馋肉了。在她眼里,那口菇仿佛成了嫩滑的鸡丁,茄子幻化作焦香的羊里脊,连朴实的地瓜都好似化作了酱汁浓郁的牛肉块。 “若能烤肉该多好!”她感觉口水都快淌下来了。 盯着那堆蔬菜看了半晌,苏棠把心一横,把菜当成肉来烤,说不定也能解解馋? 小蝶听了眼睛一亮:“姑娘说行,那肯定行!姑娘做什么都好吃!” 她兴冲冲地去张罗铜炉、箅子与各色调料。院里几个丫鬟婆子听说她要“烤菜”,都觉新奇,三三两两地凑了过来瞧热闹。 小蝶利落地支起铜炉,里头添的是上好的核桃炭。苏棠则将蔬菜洗净,仿着切肉的刀法把口菇剖花、茄子改条、地瓜切片,还特意备了一碟菜籽油并一小碗香油给蔬菜添些油润。 炭火渐红,铜炉热了起来。 苏棠将菜片铺上箅子,像烤肉那般刷油、撒料,不多时,一股混着焦香与辛香的诱人气息便袅袅飘散开。 昨日吃了一整日素,今日又半点荤腥未沾,周围的婆子丫鬟们闻到这霸道香气,不知是谁先悄悄咽了下口水,紧接着便是一片此起彼伏的吞咽声。 “小蝶,茄子好了。”苏棠夹起一条烤得软烂、还滋滋冒着热气的茄条,递到小蝶碗里。 “唔!好呲!”小蝶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虽被烫得直吸气,却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对苏棠直点头。 苏棠听小蝶这般说也撕下一小条茄子,吹凉了送入口中。烤制的茄子果然比蒸煮的香气更浓,外皮微焦,内里软糯沁汁,竟真比肉还惹味。 见周围下人个个眼巴巴地望着,苏棠便笑着招呼:“都来尝尝罢,不过是些寻常菜蔬,大厨房里多的是。” 众人一听,都欢喜地围拢过来。你一片我一条,吃得连声夸赞,把秦嬷嬷也给引了过来。 嬷嬷尝了一筷子烤得汁水丰盈的口菇,眼睛倏地亮了:“哎哟,你这丫头是怎么想出来的?老夫人正嫌罗汉素面吃着没趣,想换些新鲜口味呢!我拿去给她老人家尝尝鲜 第65章长风:爷,奴才真错了 听说老夫人要吃,苏棠连忙将烤好的茄子、口菇、地瓜片并土豆片各样拣了一些,用食盒仔细装好。 秦嬷嬷提着食盒刚走不久,长风便寻着香气找了过来。 “苏姑娘,你们这儿做什么好吃的?老远就闻到香了。”长风常在苏棠这儿蹭吃蹭喝,口气熟稔得很。周围的下人一见是世子爷的贴身小厮来了,纷纷行礼散去,转眼便只剩苏棠与小蝶二人。 苏棠将新烤好的一碟菜推到他面前:“尝尝这个,可比素面有味多了。” 长风夹起一片烤得糖油焦亮的地瓜片送入口中,眼睛倏地亮了:“这地瓜片滋味真不错!世子爷说不定也会喜欢。” 苏棠却摇头道:“世子爷怕是瞧不上这般市井的吃法罢。” 长风低头瞧了瞧,烤地瓜片焦黄流油,烤茄子软塌塌的毫无美感,确实没有国公府的菜式养眼,哪怕是在山庄吃普通的素点素面也都是讲究摆盘与造型的,这般粗犷的烤物呈给世子爷,确有不妥。 难怪苏姑娘会那样说。 既然世子不吃,那可就别怪他大饱口福了! 茄子绵软入味,地瓜甜糯沁心,更别提那口蘑烤出的汁水鲜得简直要让人鲜掉眉毛。长风吃得眉开眼笑,早将许淳安抛到了脑后。 “茄子好了,长风,给你!”苏棠见他吃得开心,笑着准备把烤茄子给长风。 “苏姑娘,我自己来。”长风答应着就要去接。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句:“烤菜好吃么?” “好吃!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尝到这般滋味!”长风头也不抬,嘴里还嚼得正香,直到一道颀长的身影自月色下缓步走近。 许淳安早已用过晚膳,此刻换了身墨青色常服,玉簪半挽墨发,眉眼在夜色灯火间更显清隽如画。 他原是出来散步消食,循着香气一路走来,却不想见到长风竟在此处大快朵颐,这烤菜闻着就比素斋好太多,且还是与苏棠一道...... 这个奴才! 他的目光淡淡落在长风手上,那厮正从苏棠那儿接过刚烤好的茄条。 只轻飘飘的一眼,长风吓得差点将碟子摔在地上。 他慌忙缩回手,胡乱抹了抹嘴,弓着身子疾步走到许淳安身侧:“爷、爷您怎么过来了?” 许淳安却并未答他,只将目光投向炭火氤氲的铜炉,语气仍是平日那般平淡:“你还没说——烤菜好吃么?” 长风听着世子爷这语调与往常并无二致,可不知怎的,后槽牙却隐隐发起酸来。若能选,他恨不得时光倒流回到一盏茶之前,他定会老老实实待在房里伺候主子,绝不贪这一口嘴福,世子爷怎么瞧着这般可怕? “咳咳!”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了声,挤出个笑脸,“爷,奴才见苏姑娘烤的菜很有新意,就、就替您尝尝。” 许淳安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长风心里更加发毛了,心想着:要不自己也跳湖里,弄个大水花出来让主子乐乐? “下去吧。”许淳安看了他半天,才终于放过了他,长风长长地松了口气,赶紧头也不回地往回走。 等他走后,院子里只剩下了苏棠与许淳安两人,苏棠见许淳安不说话,讨好道:“爷,这烤菜虽然样子不好看,但是味道确实不错,您若是不嫌弃,不妨尝尝?” “可。” 见到许淳安答应了,苏棠将烤茄子从篦子上拿下来,还贴心地把茄肉撕下来放在了小碟子里,虽然造型不精致,但是总算是能看了。 “爷,您尝尝?” 许淳安接过碟子,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见到许淳安没有嫌弃的意思,苏棠又殷勤地挑着最漂亮的口菇和地瓜片夹了给他,那些卖相不太好的就夹到自己的碟子里。 许淳安饮食上及其规矩,不管什么最多也就是用三口,没过多久他就放下了碟子。 苏棠见他不吃了,也跟着停了下来,许淳安却对她说:“浪费不好。” 苏棠知道国公府虽然食不厌精,但也一向爱惜粮食,听到世子这么说,她就把剩下的烤菜都捡到盘子里慢慢吃了起来。 “呵,不能便宜了别人。”许淳安这句话说得十分快,快到让苏棠以为自己听错了,便宜谁?还是说世子心疼这些烤菜? 罢了,想不通便不想。苏棠拿起箸子,又夹了片烤得焦香的菜蔬。方才只顾着给别人烤,自己倒没吃上几口。此刻无人搅扰,她吃得格外自在。 许是心情松快,她颊边浮起浅浅红晕,唇角不自觉扬起,眉眼间流转着平日少见的慵懒神气。这般模样落进许淳安眼里,竟叫他一时看得怔住,心头蓦然掠过谢玉那张脸,难怪那厮敢当面讨要苏棠为妾…… “爷?” 许淳安收回思绪,声线仍是淡淡的:“你嘴角沾上炭灰了。” 说着,他已伸手用指腹在她唇角轻轻一抹。这动作来得自然,却又莫名带了几分亲昵的暖昧。 苏棠抬眼看向他,却见他眉目沉静如水,仿佛刚才不过是在拂拭瓷瓶上的尘,并无半分旁的意思。 ……是自己多心了吧? 她抿了抿唇,又低下头继续吃起来,浑然未觉许淳安落在她身上的目光越发温柔起来。 “这发簪?”许淳安忽然开口。 苏棠抬手碰了碰发间那两支簪子:“是奴婢母亲今日托人送来的。” 见她脸上带着笑,再看这两只做工称不上精致的发簪,许淳安没有说什么,只是眉头稍微皱了下。 “早些歇着罢。明日素筵,我让人给你留了席位。” “爷,这……怕是不合规矩?”苏棠一怔。 “明日妾室另开一桌,多你一个也无妨。”许淳安语气平淡。 苏棠闻言软声谢过。许淳安微微颔首,这才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苏棠唤来小蝶收拾烤炉器具,自己先回了房中。 明日便是国公府的千佛日素筵,场面定然隆重热闹。 苏棠唇角微弯,从妆匣底层取出早已备好的那双“步步生莲”绣鞋,指腹轻轻抚过鞋侧的机关,这一回,但愿韩氏莫要让她失望才 第66章被推下湖 山庄与京城大不相同,清晨,苏棠是在一片鸟鸣声中醒来。 推开窗,暮春的和风拂面而来,庭院里榴花初绽红绡,蜀葵擎紫婷婷,满目皆是暄和明丽的景致。 还未至正午,宾客已陆续到齐。 国公夫人亲自引着各世家老夫人登上了水榭旁精致的画舫,此处离水榭不远不近,视角最佳,既可看清伶人表演,又不至被岸上喧闹所扰,可谓安排得巧妙周到。 听着几位老封君含笑称赞,老夫人面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在风雅排布这一桩上,韩氏的确做得周全。 岸边宴席则分作两区:一侧设席款待男宾,另一侧专为女客而设,中间以十二扇紫檀木嵌琉璃屏风相隔,既保全礼节,又不失通透雅趣。 苏棠她们那一桌,是专为府中妾室备下的。席面设得简单,上头也无遮无挡,唯一的便利便是离水榭颇近,观演倒也清楚。 苏棠见了倒觉颇合心意,这一回总算能安安稳稳坐下看戏了。 她才走近,云姨娘便热络地招手:“苏妹妹,快来!我特意给你留着座儿呢。” 苏棠抬眼一瞧,云姨娘早早占好了位置,留给她的那一处正对着水榭,视野极佳。 她走到近前向云姨娘轻声道谢后入了座。 韩氏为显自己理事之能,在这素宴上确实用足了心思。桌与桌之间错落摆着应季的百花盆景,每桌皆设蜜饯四碟、时鲜瓜果数样,佐以清洌的桂花酿。伶人清歌婉转,丝竹袅袅,颇叫人心神怡荡。 老夫人与众人共饮一轮后,便是三汤五割的正宴。 头一道便是八宝攒汤高汤澄澈鲜美,盛在绘着缠枝莲纹的八宝瓷碗里,碗心还巧缀一朵鲜嫩的桃花,平添几分春意。随后松菌煨蒿菜、素烧鸭鹅等大菜,也依着国公府旧例,由丫鬟们提着食盒一一奉上。 苏棠倚在座上,听着曲,吃着菜,不知不觉间竟已吃了个肚儿圆。 其他夫人此时也都用得差不多了。席面撤去,又换上了各式精巧看盘,只是众人心思已不在吃食上,目光纷纷投向了水榭中央的舞台。 锣鼓声渐起,京城中最时兴的大戏《宝钏传》正演到“平贵别妻”一折。台上宝钏与夫君执手相看,泪眼凝噎,誓为夫君安守清贫、坚贞不渝。台下不少夫人见此情景,眼圈也跟着微微泛红。 韩氏更是执帕拭泪,轻声叹道:“女子当如是!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安守本分,贞静自持。宝钏这般甘守清贫、不移其志,方为妇德典范啊。” 若不是苏棠那个狐媚子横插一杠,她与世子爷本该是举案齐眉、人人称羡的一对璧人。 韩氏目光不动声色地朝苏棠那桌掠去,这一回,云姨娘可别再叫她失望才好。 她含笑起身,扬声对众人道:“这成家班的花旦,唱做念打确是精妙。咱们不如再往前些细细赏看?” 此议一出,几位夫人纷纷应和,一行人便簇簇拥拥朝水榭近处走去。 那头,云姨娘看到精彩处,也拉着苏棠起身:“苏妹妹,咱们也去近处瞧瞧?成家班一年也难得演这么一回呢。” 苏棠浅笑应了,两人便也来到了水榭近旁。 云姨娘与苏棠走至近处,正见韩氏携着几位夫人站在水榭边。韩氏见了二人,含笑招呼,三人立在一处轻声交谈,瞧着倒是一幅妻妾和睦的景象,引得旁坐几位夫人频频颔首。 谁知就在此时,韩氏突然身子一晃,竟直直朝着湖边嶙峋的假山石倒去。 那里怪石参差,若真撞上,只怕非毁容不可! 场面霎时大乱,惊叫声、呼救声四起。 许淳安闻声疾步赶来,可距离尚远,眼看已不及施救。电光石火间,却见一道身影猛地扑上前,将韩氏牢牢护在怀中。 惊魂未定间,云姨娘已一个箭步冲上前,扬手狠狠扇在苏棠脸上。 “你这贱人!夫人待你这般亲厚,你竟敢暗下毒手,推夫人落水?你是存心要夫人毁容不成?!” 苏棠冷冷瞥了云姨娘一眼,却未理会,只径自蹲下身扶住小蝶,声音里透着急切:“小蝶,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 小蝶疼得面色如纸,额上沁出冷汗,却仍强撑着摇头:“姑娘别担心……奴婢皮糙肉厚,不打紧的。” 她喘了口气,又抬眼虚虚望向韩氏:“夫人可安好?” 韩氏因有小蝶舍身相护,并未受伤,只是发髻略松散了些。 她刚站起身,见许淳安疾步走近,眼圈一红,泪水霎时涌了出来。 “夫君……”韩氏泪眼盈盈,声音轻颤,“妾身知道您喜欢苏棠,这才特地带她来山庄,还为她专设了席位。可她、她竟如此待我!” 说到此处,她哽咽难言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这番话顿时勾起在场贵妇们对自家那些妖妖娆娆妾室的嫌厌,众人纷纷同仇敌忾,站到了韩氏这边。 “瞧那相貌便知不是个省心的,就该当场发落了才是!” “不过是个玩意儿,也敢动这般歹毒心思。” “世子夫人,对这等狐媚子万不能心软呐!” 听着众人附和,韩氏目中泪光更盛,转眸望向许淳安时,已是一副含冤受屈、只等他来做主的柔弱模样。 其实她一点不担心自己真的受伤,这处是她早算计好的位置,瞧着假山嶙峋、池石险峻,实则山石前隐着一洼浅水坑,纵是跌下去,也最多是湿了衣衫,绝不会真伤着分毫。 韩氏本打算借着这一摔当场发作,以“谋害主母”之罪将苏棠置于死地。 届时,纵使许淳安再不舍,也绝无理由公然相护那个贱婢。 可惜千算万算,却没算到小蝶竟会豁出命去护她。 虽未达成预想之局,却也并非全无收获。 苏棠推人之举,众目睽睽之下皆可为证,更有云姨娘从旁佐言。何况今日水榭之上,还坐着那位最憎妾室的长公主殿下…… 她不信,苏棠此番还能脱身。 听着四周纷纭的指责,许淳安的目光从韩氏泪痕未干的脸上缓缓移开,最终落向了静立一旁的苏 第67章将这贱婢打死 苏棠抬起头,坦然迎上许淳安的目光。那双眼里没有慌乱,也没有狡辩,反而透着一股信任直直望进他眼底。 许淳安唇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 韩氏在一旁几乎要咬碎银牙,这贱婢到了这般田地竟还敢用这般眼神勾引世子!简直不知廉耻! 她身子忽然一晃,抬手扶住额头。丛嬷嬷连忙搀住:“世子妃可是方才受了惊吓?老奴这就去请大夫!” 这番动静到底惊动了画舫上的老封君们,已有人遣了丫鬟过来探问。 就在这时,王氏竟带着苏荷从人群后走了出来。她先是讨好地望了韩氏一眼,她好不容易托了旧日关系,扮作仆妇混进山庄,万没想到才一进来,便撞见这样一出好戏,她表现的机会来了! “苏棠!”王氏陡然拔高声音,满脸痛心疾首,“你真是让为娘太失望了!小小年纪,心肠怎能如此歹毒!” 苏荷也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不敢相信地说:“姐姐,你怎能对世子夫人下此狠手?还不快跪下认错。” “你们、你们怎能这般冤枉姑娘!”小蝶强撑着最后一口气,嘶声喊道。 苏棠连忙握住小蝶的手,声音却稳:“小蝶,我行得端坐得正,不怕她们污蔑。你别说话了,等大夫来。” “好个不知廉耻的贱婢!到这般地步还嘴硬,来人,给我拖下去乱棍打死!” 游船靠岸,长公主中气十足的呵斥声骤然传来。韩氏闻言眼圈一红,当即跪倒谢恩:“多谢长公主殿下为臣妇做主!” 长公主斜睨她一眼,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连个通房都拿捏不住,韩家女儿也不过如此。” 韩氏脸色一白,却不敢辩驳,只垂首连声称是。想到苏棠顷刻便要毙命杖下,那点难堪也就忍下了。 长公主一声令下,公主府的侍卫立时上前要拿苏棠。 许淳安却向前一步,看似要对长公主回话,实则将苏棠护在身后,声音平静无波:“殿下要定人之罪,是否也该容人自辩?” “你——!”长公主万没料到竟有人敢当面驳她,怒意才起,却对上许淳安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蓦地想起皇兄曾私下叮嘱的话。 她强压火气,冷哼一声:“好,本宫倒要听听,这贱婢能编出什么花样!” 老夫人亦未料到今日宴上竟出这般风波。方才在画舫上看得影影绰绰,可她心底却是不信苏棠会行此歹事。 她朝秦嬷嬷递了个眼色,秦嬷嬷会意,扬声提点:“苏棠,你将方才之事细细道来,不得有半分隐瞒。” 言外之意,只要苏棠是清白的,老夫人自会替她撑腰。 当着众人的面,苏棠跪下来,但是动作未有丝毫慌乱, 她抬头平视前方,不卑不亢地说:“殿下,奴婢虽身份卑微,却从未做过昧心之事。殿下若仅因出身便定奴婢死罪,这般草率岂不有损殿下清名?” 此话一出,满座皆静。 众人设想中哭诉、狡辩乃至撒泼的场面皆未出现,眼前这女子跪得笔直,言辞清晰,竟隐隐透着不容轻侮的气度。 苏棠不等长公主开口,又迅速说道:“殿下,此事并非奴婢所为。” 她转头看向云姨娘:“云姨娘,你刚才说是我推的世子夫人?” “就是你!苏棠,夫人对你这般好,连千佛节都带你一同出来游玩,没想到你竟然包藏祸心暗害夫人!” “那请问云姨娘,”苏棠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是用哪只手推的世子夫人?” 云姨娘没料到她会问得这般具体,一时语塞。见韩氏眼神催促,才慌忙道:“是、是左手!你就是用左手推的!” 反正当时无人细看,哪只手又有什么要紧? 苏棠却微微偏过头,唇角勾起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姨娘确定……是左手?” 她那神情里透出几分笃定的狡黠,叫云姨娘心头蓦地一沉,刚想改口,韩氏已冷声截断:“方才场面混乱,云姨娘哪里看得真切?如今人证俱在,你休要再狡辩!” 她转向长公主,恭恭敬敬跪下:“殿下,证据确凿,求您为臣妇做主!” 长公主睨着苏棠,眼底尽是不耐与轻蔑:“如今,你还有何话可说?” 这般巧言令色的贱婢,与驸马当年藏在外头的那个如出一辙,口口声声嚷着“不公”,实则满腹算计。原想着直接打杀了干净,既然她非要闹得人尽皆知,那便叫她求死不能。 “来人!” “且慢。” 许淳安的声音与长公主的命令同时响起。长公主眸光一凛,语气已带寒意:“许世子,你可是对本宫的处置有所不满?” 这话问得极重,稍有不慎便是藐视皇家的罪名。老夫人在旁听得心头一紧,不由为儿子捏了把汗。 另一侧,王氏与苏荷却暗自窃喜,此番苏棠触怒长公主,即便不死也要脱去半层皮。而她们方才帮腔韩氏俨然成了有功之臣,日后赏赐还不得流水般涌来? 苏荷瞧着盛装打扮的韩氏,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着要怎么从韩氏手里掏好处了。 许淳安却打断了她的白日梦,许淳安对长公主道:“殿下勿闹,臣这么做是有所发现,是非曲直还等殿下看后再定。” 见他说得如此镇定,其余人都好奇地朝着许淳安看去,不知道他还有什么办法帮着苏棠脱罪。 长公主:“好,我倒要看看许世子能说出什么来,若是许世子拿不住证据,就别怪本宫赏这贱人一丈红!” 许淳安神色未变,仍是那般不卑不亢的姿态,只抬手示意:“殿下不妨先看一看苏棠脚下。” “她脚下能有什么?难不成还能长出花来?”长公主语带讥讽,目光却不由自主顺着许淳安所指的方向落去。 只见苏棠方才站立之处,青石砖上赫然印着两朵淡粉色的莲花。 花型精巧,瓣蕊分明,竟像是从鞋底绽出来的一般,栩栩如生地烙在地 第68章茜草 长公主盯着那两朵莲花,心头火气更盛,这贱婢心思全用在勾缠男人的伎俩上了,果真与那些狐媚妾室一路货色! 她沉下脸:“许世子让本宫看这个,是何用意?” 若非顾及身份,长公主此刻早已厉声斥责。四周贵妇亦低声议论,不解这鞋印花纹与推人落水有何干系。 此时因男女之防不算严苛,加之各府多相熟,男宾那边听闻动静,也有不少人聚到水榭旁。 三皇子端详片刻地上痕迹,忽对许淳安道:“许兄之意,可是因湖边土软,这两枚脚印却印得不深,故可推断苏棠姑娘并未使力推人?” 此言一出,不少男宾亦凝神细看那两枚脚印,低声议论起深浅与力道的关系。 此时大夫已匆匆赶到为韩氏诊脉,韩氏坐在那儿,听着周遭议论纷纷,心头本就憋闷,再撞上苏棠那仿佛洞悉一切的目光,更是堵得慌。 偏那大夫还沉吟道:“夫人脉象浮促,肝火郁结,需服药疏解调理。” 韩氏本来就心里有鬼,再一听大夫戳破了她的心思,脸上一热,竟控制不住地打起嗝来。 苏棠收回视线,转向许淳安轻声说:“爷,既然世子夫人无碍,可否让大夫也为小蝶看看?她方才舍身护主,伤得着实不轻。” 此言一出,众人才恍然想起,竟是无人吩咐救治小蝶。 按常理,护主之人本该先受抚慰,如今却要一个通房来提醒。韩氏这般行事,落在几位老封君眼里,不免暗自蹙眉。 京城向来传着“娶妻当娶韩家女”的美谈,可今日这番做派,只怕是言过其实了。 韩氏听了苏棠这话,更是气得肝火直冲,这贱婢,竟敢拿小蝶作筏子来打她的脸! 她想厉声斥责,可怒意翻涌之下,打嗝声却越发急促响亮,在众人的低声议论声中显得格外刺耳。 见到四周投来的目光,韩氏只觉羞愤交加,眼圈一红,泪水便簌簌滚了下来。 “好个猖狂的奴才!倒把个下人捧得比主子还金贵!”长公主见韩氏委屈垂泪,不由想起自己这些年被驸马冷落的光景,怒从心起,一掌拍在案上。 “护主是她的本分,赏罚自有主子定夺,哪轮得到你一个通房来指手画脚!” 她目光如刃:“许世子,你这通房居心叵测,分明是蓄意折辱正室脸面,到这般地步,你还要护着她不成?” 话音落地,周遭空气骤然凝滞。 不少贵妇悄然别开眼,心中皆道:这苏棠怕是活不过今日了。 许淳安眉头微蹙,云姨娘所言虽有可能,可他心底却始终不信。苏棠平日除了在床笫间偶有娇缠,其余时候皆谨守本分,对韩氏更是礼数周全,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来。 只是眼下情势对苏棠极为不利,他该如何帮她呢? 正沉吟间,却见苏棠轻轻一笑,她朝许淳安伸出手,掌心向上,指尖还沾着些许未洗净的茜草粉泛着殷红。 “爷,奴婢这双‘步步生莲’鞋,鞋底嵌了茜草粉,您瞧,连手上都染红了。” 许淳安目光落在她的指尖上,又转向青石砖上那两朵淡粉莲花,眼底骤然掠过一抹亮色。 他再看向苏棠时,眸中满是赞赏。 许淳安眸光微动,没想到苏棠那点为了邀宠的小心思竟成了破局的关键。 他看向韩氏,她今日穿的正是今春最时新的柳芽黄绸衣,料子娇嫩至极,稍一触碰便会起皱,若是染上颜色,更是难以遮掩。 苏棠既用了茜草染鞋,连手上都沾了红粉,倘若真推过韩氏,那衣裳上绝不可能不留半点痕迹。 他目光又转向小蝶,方才苏棠搀扶之处还留着几枚淡淡的绯色指印。 苏棠见他已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便抬高声音,朗声道:“奴婢手上的茜草粉,若沾到浅色衣料便会留下颜色。可诸位请看,世子夫人衣裳上干干净净,并无半点红痕。足见落水一事与奴婢无关,真凶另有其人!” 众人听了苏棠这话纷纷点头,这一番证据确凿,苏棠确已自证清白。可若她不曾推人,云姨娘又为何咬死不放? 在场皆是后宅里历练出来的,稍一转念便品出其中关窍。 一时间,投向韩氏与云姨娘的目光里,不觉添了几分意味深长的揣度。 不待苏棠开口,许淳安已冷声质问:“云姨娘,你方才一口咬定亲眼所见,如今却作何解释?” 云姨娘脸色变得煞白,她万没料到自以为天衣无缝的算计竟被苏棠用这般手段勘破。她仓皇望向韩氏,却见对方眼中寒光凛冽,满是警告。 云姨娘知道这下子全完了,韩氏怕自己把她抖落出来,想她认罪去死。若她敢攀扯主母,只怕远在韩府的家人一个也活不成。 想通这一层,云姨娘身子一软,如抽了骨般瘫跪在地,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世子恕罪!是奴婢撒谎了,”她声音抖得不成调,“苏姑娘,不曾推过少夫人——” 说到此处,她忽然重重磕起头来,每一下都砸在青石砖上发出阵阵闷响:“是奴婢!是奴婢被恨意蒙了心!奴婢听人说世子夫人赐的避子汤让奴婢伤了根本,此生难有子嗣……又见苏姑娘得您宠爱,一时妒火攻心,才、才想出这等毒计。” 她猛地抬起脸,额上皮开肉绽,鲜血滴答落在地上:“爷,求您念在奴婢伺候您三年的情分上,饶奴婢一命罢!” 她不想死。 她才十七岁,正是如花般的年纪,怎甘心就此凋零? 如今唯一的生机,便是赌世子会心软,所以她故意在话里把韩氏给带上,就想让世子想起韩氏此前的所作所为。 韩氏没料到云姨娘临到这般田地竟还敢提避子汤之事。她也顾不得再装柔弱,上前狠狠掴了她一掌。 “我平日待你哪点薄了?不过几碗避子汤,便让你恨毒至此?莫非你还想抢在我前头生下庶长子不成!” 说到此处,韩氏想起自己昔日特意抬举云姨娘,让她做了妾室,如今却换来这般反噬,不由得悲从中来,掩面抽泣不 第69章这般机灵,跟着本宫吧 苏棠静立一旁,冷眼看着韩氏这番作态。 她早知最终定会有人出来顶罪,从始至终,她便没指望能真正撼动韩氏。 她在府中为奴多年,最明白底下人的心思。今日韩氏虽能脱身,可这般弃卒保帅的行径,落在那些曾为她卖命的人眼里,心岂能不寒? 下一次她倒要看看,还有谁肯为这位世子夫人,豁出性命去。 此时,许淳安开口了。 他看向哭求得几近癫狂的云姨娘,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云姨娘谋害主母,诬陷他人,依家法拖下去,杖毙。” 云姨娘虽知国公府家法森严,却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竟连一丝转圜的余地都不给。 她猛地扭头,死死瞪向一直沉默的韩氏,嘶声哭喊:“夫人!夫人您说句话啊!奴婢是从韩家跟着您出来的,自幼便伺候您,夫人,求您替奴婢求求情——” 韩氏被她盯得心头一慌,生怕她再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忙转向许淳安道:“世子,云姨娘终究伺候我一场,不如赐她个体面死法,也算全了这份主仆情谊。” 说着,她朝丛嬷嬷递了个眼色,丛嬷嬷会意,立刻示意婆子上前,用帕子死死堵住了云姨娘的嘴。 云姨娘被堵着嘴拖了下去,双脚在泥地上蹬出一道道深痕,却发不出半点声响。四周国公府的下人垂首静立,一股兔死狐悲的寒意漫上心头。 见云姨娘被拖走,韩氏心头一松,正想强撑着说两句场面话暖暖气氛,许淳安的目光却忽然扫了过来。 那眼神冷得像浸了冰,刺得她骨髓都隐隐发疼。韩氏唇瓣一颤,终究没敢出声。 “夫人今日受惊了,”许淳安的声音平静无波,“带下去,好生静养。” 这话说得寻常,韩氏却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她看向许淳安,却撞进一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眸里,韩氏心头发紧又慌忙将求助的目光转向老夫人,可老夫人只淡淡瞥她一眼,缓声道:“韩氏,你这两日辛苦了,既如此便好好歇着,府里的事暂且不必操心。” 连最后一点指望也落了空,韩氏只得苍白着脸,由曹嬷嬷搀着踉跄离去。 长公主面色亦不好看,她万没料到此事竟会如此收场,自己方才那番发作,反倒成了冤枉好人的笑话。 她不由望向苏棠,那女子仍静静立在原处,神色平淡,不见悲喜。 这般模样落在长公主眼里,却更觉刺心:这狐媚子,此刻心里定是得意极了吧?自以为聪慧过人,将所有人都耍弄于股掌之间…… 想到此处,长公主忽地轻笑一声。 众人皆是一怔,纷纷抬眼望来,不知这位殿下还要再说些什么? 长公主将目光转向苏棠,唇角噙着一丝辨不清意味的笑:“没想到你这丫头倒是个心思灵巧的,竟能想出‘步步生莲’的巧思,本宫瞧着甚是喜欢。” 她看向老夫人:“国公夫人,本宫难得瞧中一个伶俐人,身边正缺这般机敏的伺候,不如便将她让予我吧?” 老夫人闻言一怔,方才长公主还对苏棠百般责难,怎的转眼就要讨人?若是旁人开口,她大可寻个由头推了,可长公主亲自要人…… 见老夫人迟疑,长公主眉头微蹙:“怎么,本宫连讨个丫鬟,国公夫人都舍不得?” “殿下言重了,”老夫人忙敛神回道,“老身岂敢拒绝。只是前些时日大夫为苏棠诊脉,道她似有身孕之象,恐怕不便入宫伺候殿下。” 长公主本只是随口一提,可听了老夫人这话,心头那点漫不经心霎时成了尖锐的刺,国公府竟会让通房丫鬟先生下庶长子? 再想起驸马养在外头的那些女人,新仇旧恨齐齐翻涌,她面上却反而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哦?倒是个有福气的。”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按常理,既知对方有孕,本该就此作罢,可长公主偏偏不接这台阶。 “既然有了身孕,本宫倒不好强人所难。”她指尖漫不经心地抚过袖口金线,声音却缓了下来,“只是本宫实在喜爱这丫鬟的机灵劲儿,不如让她到公主府小住几日,陪本宫说说话、解解闷,过些日子再送回来便是。” 她已全然将苏棠看作驸马养在外头的那种女子,心头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只要进了公主府,是死是活还不是她说了算?即便真闹出人命,国公府难道还敢为了一个奴婢,与她这长公主撕破脸不成? 老夫人实在没料到,长公主竟会执意要苏棠过去。 长公主与驸马那些纠葛,她也有所耳闻,深知这位殿下最恨的便是“宠妾灭妻”之事。 她本不愿让苏棠踏进公主府,可长公主已将话说至此,若再推拒便是当面驳了她的颜面,只怕真要结下仇怨。 长公主虽无实权,却一直深得圣心眷顾,各家宴饮皆奉她为上宾,谁又敢轻易得罪? 许淳安看向苏棠,见她眉间隐有忧色,知她心中忐忑,宽慰道:“不过小住几日罢了。让红玉她们随你同去,我也放心些。” 红玉会武,确能护她周全,可苏棠心里依旧没底。 这世上能害人的法子太多了,明枪易躲暗箭难防。长公主府分明是龙潭虎穴,她怎愿去? 对付韩氏,她尚有些把握;可与长公主对上,只怕连性命都难保。 “爷……”她抬起盈盈泪眼,“奴婢舍不得离开您。” 这是她眼下唯一能打的牌。 许淳安神色果然更软,他就知道这丫鬟不愿意与自己。 “你且安心去,”他温声安抚,又特意将后几字放缓加重,“过几日,我亲自去接你。” 说着,他目光转向长公主,虽未明言,却已是一种无声的提醒。 长公主在心底冷笑一声,越是这般情意绵绵,她越要苏棠的命。待许淳安见到那具冰冷尸身时,倒要看看他还会不会这般情深! “苏姑娘,随本宫走吧。” 苏棠虽得了许淳安那句承诺,心头却依旧惴惴。听得长公主唤她,脚下似有千斤重,迟迟不愿挪步。 长公主也不催,只悠然瞧着。她最爱的便是看这些卑贱之人明知前路凶险,却束手无策的模样。 便在这时,园外忽传来一声清朗长笑: “妹妹,今日这人哥哥可要同你抢一抢了 第70章此等殊荣 这一声“妹妹”,令众人皆是一怔。 当今天下,能这般称呼长公主的,除却皇上便唯有那位萧王爷了。 说起萧王,本是先帝长子,只因自幼体弱,当年竟主动请辞储位,后又尽心辅佐幼弟登基,稳坐江山。 皇上感念护佑之恩,非但未将他遣往封地,反破例允他长居京中恩遇有加。 如此恩宠,萧王从未张扬,只深居简出、赏花品茶,诸府宴请一概推却,是个真正淡出朝野的闲散王爷。 今日他怎会突然现身这国公府别庄? 老夫人心下却不由思量更深,这位王爷多年不涉尘嚣,此时忽然驾临,究竟所为何事? 她一边想着一边亲自迎上前,躬身行礼:“老身不知王爷驾临,有失远迎,还望王爷恕罪。” 萧王爷含笑摆手:“老夫人不必多礼,本王今日也是携家眷随意走走。王妃与犬子久闻国公府素宴盛名便不请自来了,还望老夫人莫怪。” “岂敢,岂敢。”老夫人连声道,又侧首唤许淳安,“安儿,还不快——” 话未说完,萧王爷却抬手止住了她。 他的目光已落向苏棠,待看清她的面容时,竟不由得怔了一瞬,片刻后才定了定神,转而看向身侧少年: “睿儿,这便是你说的苏姐姐?” 小公子笑着应道:“父王,她就是苏姐姐!孩儿想请苏姐姐去王府做客!” 这话一出,满庭俱静。 谁也没想到,苏棠一个通房丫鬟,先是被长公主点名要去,如今连素来不问世事的萧王爷竟也亲自上门,开口便是邀她做客,她究竟是有什么魔力? 长公主微微蹙眉,看向自己这位兄长。大哥性子向来淡泊,从不与人相争,今日怎会为了个小小通房,来与她抢人? “姑姑!” 萧晨睿见到长公主,眼睛一亮,笑着扑进她怀里。 长公主膝下无子,对这侄儿向来疼爱有加,甚至曾动过抱养的心思,只是萧王执意不肯,方才作罢。此刻见他这般亲昵,神色也不由软了几分。 她取出丝帕,轻轻拭去萧晨睿额角的薄汗,柔声道:“睿儿想不想姑母?明日来姑母府上做客,可好?” 谁知萧晨睿却没应声,只睁着一双澄澈的大眼认认真真地望着长公主:“姑姑,您从前教过侄儿,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侄儿一直记在心里。” 长公主闻言轻笑,抬手抚了抚他的发顶:“睿儿说得对,是该如此。” 萧晨睿又接着道:“那姑姑便让苏姐姐先来王府吧,是她救了侄儿性命呢。” “她救了睿儿?” 长公主难以置信地看向萧王爷,萧王爷则朝她微微颔首。 “今早睿儿偷偷骑马出去,不想那马突然受惊发狂,多亏苏姑娘出手相救,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萧王爷说着,瞪了儿子一眼:“回去再与你细算这笔账。” 长公主闻言,忙将萧睿护在身侧:“睿儿还小,皇兄何必动气?他能逢凶化吉也是自身福泽深厚。” 话至此,她瞥了苏棠一眼,既然有此恩情在前,她倒不好再强要人性命了。 长公主朝身侧女官略一示意,女官便捧出一只锦盒。 她淡淡道:“王府既邀你前去,本宫便不留你了。这点东西,算作你护主有功的赏赐。” “多谢长公主殿下。” 苏棠见长公主终于打消了让她去公主府的念头,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她规规矩矩磕头谢恩,这才双手接过女官递来的锦盒。 此时,萧王妃也从后方走上前,对老夫人温言道:“国公夫人,府上婢女救了我儿性命,如此恩情,王府铭记在心。日后还望贵府常来走动才好。” 老夫人心头顿时一热。朝中论尊贵,除却圣上,萧王府便是独一份的存在。虽不涉实权,可若能与之交好,国公府的地位何止提升一层? 她连忙躬身应道:“若王妃不嫌,过些时日老身必当亲往府上拜会。” 萧王妃似乎早有所料,含笑从袖中取出一张请帖。 “那便再好不过。”萧王妃笑意温婉,“下月初八,我在王府设下赏花宴,届时还望老夫人赏光。” 待老夫人恭敬接下请柬后,萧王妃又另取一张,亲手递向苏棠。 “苏姑娘,睿儿一直盼着你到府上做客。赏花宴那日,你也一同来吧?” 苏棠怔住,她万没料到身份如此尊贵的萧王妃竟会亲自邀她这小小通房赴宴。这般礼遇,便是许多千金小姐也未必能有。 萧瑞见她未应声,急着跑过来扯了扯她的袖角:“苏姐姐,你答应过我的!” 苏棠这才回过神来,含笑蹲身,朝萧王妃与睿儿行了福礼:“小公子与王妃如此抬爱,苏棠岂敢不从。” 见她落落大方,毫不扭捏推拒,萧王妃眼中赞许之意更深,这般气度才配得上睿儿救命恩人的身份,也难怪睿儿非磨着自己邀请苏棠去王府。 她将请柬递出,苏棠连忙双手接过。 萧王妃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瞧着苏棠眉目如画的眉眼竟有些微的恍惚,却终究未说什么,只唇边笑意愈发温煦慈和。 王氏与苏荷悄悄对视一眼,嫉妒的眼珠子都快鼓了出来,王氏更是恨得牙都快咬碎了,苏棠怎就撞上这般好运,竟救了王府小公子!这泼天的富贵,怎么就落到她头上了。 王氏盯着苏棠,眼珠转了几转,最后死死定在那张请柬上。 王府设赏花宴,多半是要为子弟相看姻缘,她的荷儿样貌才情皆不俗,此番定要让苏棠带着她同去不可。 苏荷心底也飞快盘算起来:这回千佛节她一无所获,若能借机踏入王府,说不定另有机缘。想到此处,她望向苏棠的目光也灼热了几分。 萧王妃见苏棠收下请柬,又温声道:“苏姑娘,王府略备薄礼以表谢意,待赏花宴那日,另有重礼相赠。” 说罢,她轻轻击掌,一列下人便抬着数只沉甸甸的礼箱鱼贯而入。 望着那压得扁担微弯的箱笼,苏荷只觉呼吸都急促起 第71章急了,她急了 苏棠没有错过王氏与苏荷眼中那几乎要溢出的贪婪,若非众目睽睽,这两人怕是已要扑上来争抢了罢? 她望向她们,唇角浮起一丝玩味的弧度。 “多谢王妃厚爱,”苏棠朝着萧王妃盈盈一拜,“但这礼,奴婢不能收。奴婢身为国公府之人,所有一切皆属府上。王妃若真想赏赐,不如将这些礼送至国公府更为妥当。” 萧王妃这才恍然想起苏棠的身份。 是了,她既签了死契,便是国公府的奴婢。主子宽厚或许允她攒些私已,可说到底仍是家奴,怎好越过主家收这般厚礼,确是不合规矩,是自己思虑不周了。 王氏听了这话快要急疯了,没想到苏棠会这么傻! 她是奴婢不假,可国公府一向待下宽和,何况老夫人总要顾全王妃颜面。只要苏棠不说这话,那些赏赐就是她的,怎能眼睁睁让到手的富贵飞了呢? 想到此处,她也顾不得身份场合,快步走到苏棠身侧,朝着萧王妃深深一礼。 “民妇见过王妃。小女竟有这般福分救了小公子,真是苏家之幸!” 见是苏棠生母,萧王妃态度十分温和:“快请起。你将女儿教得极好。那般柔弱的身子竟能拦住惊马,不仅沉稳更有机智。便是本宫在场,恐怕也想不到用藤蔓绊马、又寻草堆护着这等法子,这份机变实在难得。” 萧王妃这番话让在场众人终于知晓事情全貌。连长公主看向苏棠的目光也隐隐缓和了几分,这般看来,她倒与那些只知纠缠男子的寻常婢妾不同。 其余女眷亦对苏棠另眼相看。王氏见状,连忙将苏荷拉到身边,想借此机会将二女儿推至人前。 “王妃过誉了,苏棠这点本事算不得什么。” 王氏接过话头,一脸谄笑:“民妇这二女儿才是真正才情出众!荷儿,还不快来给王妃见礼!” 苏荷袅袅婷婷走上前,眼波先掠过清俊挺拔的萧晨风,又悄悄瞥向丰神依旧的萧王爷。 萧王妃对这种眼神再熟悉不过,顿时露出不喜之色,身边的女官开口道:“两位,我家王妃要与国公夫人说话,你等退下吧。” 苏荷见王妃对苏棠温言笑语,对自己却如此冷淡,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顿时委屈地咬紧了嘴唇。 王氏见女儿受了委屈,心疼得厉害,再看苏棠还在推辞王妃的赏赐,想也不想便将气撒在她身上。 “棠儿,你莫不是被规矩教傻了?快别说什么让王妃收回赏赐的话,这可是你拿命换来的!若你不收,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咱们全家挨饿?” “哼!” 萧王妃一声冷哼,脸色倏地沉了下来:“苏姑娘这番话,是她谨守本分、不忘主仆之礼。你张口闭口‘拿命换来’,岂不是将救命之恩说得如同市井买卖?” 说到此处,萧王妃才看清楚苏棠与王氏衣着的区别,苏棠身上虽是好料子,却是下人惯穿的样式;而王氏与苏荷打扮得竟如夫人小姐一般光鲜。 自己在家穿金戴银,却把女儿卖去为奴,真是好狠的心! 老夫人也被王氏这话惊到了,她原以为王氏是借哪个老仆的门路混进庄子,念在旧日伺候过自己,想着睁只眼闭只眼算了,哪知她竟说出这般荒唐话来,简直是将国公府的颜面丢尽了! 不等萧王妃开口,老夫人已沉着脸示意秦嬷嬷带几个健仆上前,将王氏与苏荷往外架去。 王氏见苏棠竟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撵走,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有,气得血往脑门直冲。 从前分明不是这样的,她时常进国公府讨好老夫人且每次都有赏赐。怎么今日才说了几句话,老夫人就要将她赶出去?难道是苏棠暗中挑拨? 可当着这么多贵人的面,王氏终究不敢多言,只在心里狠狠记下:回头定要逼苏棠把赏赐要回来!凭什么给国公府?那本该是苏家的! 王氏不敢吭声,苏荷却不甘。 她在地上泪眼婆娑:“王妃恕罪!母亲说话直,惹您生气了。可我们家里实在艰难,哥哥要读书,全靠我与母亲刺绣糊口,真的是缺银子啊!” 王氏也抽抽搭搭地抹眼睛:“荷儿,别说了!你姐姐爱装清高,咱们再想别的法子罢。” 苏荷一边拭泪,一边暗暗咬牙:苏棠不是想博个好名声吗?她便要让她什么都落不着!最好让王妃恼了她收回赏赐和请柬。 这番话让周围人的目光又变得微妙起来,苏棠也再次刷新了对王氏与苏荷无耻的认知。 “母亲,女儿怎不知家里已穷到要靠您和妹妹做针线度日?我三岁就被卖进国公府,这些年,月银全数被您拿回家,未留给我一个铜板。即便兄长花费再大,也不至于将银钱全都耗光罢?况且您和妹妹这身穿戴,少说也值几十两银子,这像是没钱的样子么?”苏棠看着两人一字一句地驳斥道。 她目光转向苏荷的手:“再看妹妹这双手,细嫩光滑,和娇养的小姐没什么两样。这样的手真能做针线?国公府绣坊里的丫鬟们,我可是见过的,指尖全是针扎的伤痕。” 王氏被她当众揭短,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道:“你、你这孽女——” “够了!”老夫人再也听不下去,“还不快把她们嘴堵上,给我撵出去!往后不许这两人再踏进国公府一步!” 见老夫人动怒,仆妇们再不顾王氏脸面,架起她和苏荷就往外拖。 等到两人被拖出去后,院子里才总算清静了下来。 萧王妃对老夫人道:“先前是我想的不周。这些礼便赠与国公府,由您来处置。” 老夫人颔首:“既如此,回府后我便让人将物件登记造册,都归苏棠。” 她看向苏棠,语气郑重:“册子一式两份,你留一份,秦嬷嬷那儿存一份。谁也抢不走你的东西。” 苏棠听了连忙蹲下身子:“奴婢多谢老夫人、多谢王妃赏赐。” 素宴终于散场。 待人散去后,许淳安拉住苏棠的手:“随我去见韩氏 第72章休书 苏棠见许淳安要带自己去见韩氏,心中不觉浮起几分疑惑。 他莫非觉得自己今日当众落了韩氏颜面,特意带她去让韩氏出气? 她曾听人说过,二公子便是这样哄二少夫人的,借责罚下人为夫人立威,院里的妾室才个个低眉顺眼。 今日这事,苏棠并不觉得自己有错。可若许淳安执意要她赔罪,大不了跪一跪便是。 长公主赏了些东西,她虽未细看,可那般身份赐下的,总该值不少银子。再加上从前攒下的体己,等孩子生下后,她便去求老夫人开恩,让她早些离了国公府,走得远远的,也省得留在这里碍韩氏的眼。 这么想着,苏棠默默低下头,跟在许淳安身侧,一路朝韩氏的院子走去。 还未到廊下,就听见屋里传来瓷器摔碎的脆响。翠红正守在门外,一眼瞧见许淳安带着苏棠走来,转身便往里跑:“小姐,世子爷带着苏棠来了!” 听见是这两人到了,韩氏心里悲意更浓,他们来做什么,是看她笑话不成? 她抓起手边的瓷杯,狠狠往地上一摔! 碎片四溅,竟有几片直直朝苏棠飞去。许淳安迅速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折扇将碎片挡落在地。 他扫了一眼满地的狼藉,眉头深深蹙起:“是谁准你这般摔砸东西的?” 随即转向一旁的丛嬷嬷,声音沉冷,“韩氏损坏府内器物,明日你便去找秦嬷嬷,照价从她私账里扣了赔上。” 丛嬷嬷暗暗叫苦,前次韩氏已赔过一回,韩家给小姐的体己本就不多,若再赔一次,怕是所剩无几了。 可方才她怎么劝都劝不住,只能拣些瞧着不值钱的物件由着韩氏摔,指望着能少赔些。 韩氏听到许淳安竟又要她赔钱,委屈道:“许淳安!我是你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你就为了一个通房,这般折辱我?今日之事分明是云姨娘所为,与我何干?” 见韩氏一副无辜含屈的模样,许淳安面色更冷了几分:“向苏棠道歉。” “让我——世子夫人向一个贱婢道歉?世子爷,您怎可如此!”韩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苏棠也怔住了,她原以为他是带自己来给韩氏出气的,却万万没想到,竟是要韩氏向她道歉。 许淳安察觉到她的目光,转头朝她轻轻点头,语气温和下来:“别怕。今日之事,我心里清楚。你虽为通房,却也不该白白受这等委屈。若不是你机警,运气也好,化解了那桩祸事,恐怕……” 说到这里,他嗓音微沉,竟不自觉地握紧了苏棠的手。 韩氏被许淳安这个动作彻底刺痛,什么仪态规矩都抛在了脑后,尖声叫道:“许淳安!你今日就是故意带这贱人来气我的,是不是?你是不是存了心要抬举她,让她做世子夫人?!” 许淳安只是冷冷看着她,一言不发。 韩氏越说越觉得自己占理,声音愈发高亢:“好,好!你既这般欺我,我明日便回京城,告到御前!我就不信,这世上没个说理的地方!” 直到这时,许淳安才淡淡唤了一声:“长风。” 长风应声而入。 许淳安看也没看韩氏,只平静吩咐:“将你之前所见的事说与少夫人听。” 长风应声上前:“回世子,昨夜奴才在山庄中巡视,见少夫人独往湖边走去,担心有失,便悄悄跟在后面。少夫人行至今日出事之处,反复查探湖岸地形,最后在一处做了个记号正是今日少夫人落水的之处。” 他每说一句,韩氏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做的那般隐秘,竟从头到尾都落在了旁人眼里。 “这、这都是误会,”韩氏声音发颤,强自辩解,“我只是去湖边散步罢了……” 许淳安目光沉沉,韩氏不由自主地发起抖来,她知道这次世子是动了真怒。 许淳安从前总想着韩氏出身韩家,纵然有些小毛病,品行方面总是出挑的,因此从未过问她院里的事。他怎么也没料到,韩氏竟会在背地里做出这等事来。 女子有些脾气、使些小性儿,他尚可容让,但这等阴毒算计、品行败坏之举,却是他断不能容忍的。 若她真的嫉恨苏棠,大可明明白白对他说,他未必不会顾及她的体面。 可她千不该万不该,竟对苏棠动起这等伤人性命的心思。 眼见许淳安面色越来越沉,韩氏心头一慌,他难道打算休了自己? 若真被休弃送回韩家,她哪里还有活路?更何况,她怎能甘心就这样离开,她绝不能就这么看着苏棠坐上属于自己的位置! 想到这,韩氏强忍屈辱,白着一张脸转向苏棠,声如细丝: “苏棠,今日之事,是我一时糊涂,叫你受委屈了。” 苏棠听她连说话都只剩气声,知道这一回对韩氏是极大的折辱。 她素来清高自傲,向来看不起她们这些奴婢出身的人,如今却被许淳安逼着低头向自己赔罪。 但是这份道歉是自己应得的,若不是她提前知道消息做足了准备,今天被韩氏如此陷害,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恐怕早就被人给打杀了吧。 苏棠感激地看了许淳安一眼,然后对韩氏曲膝道:“少夫人是奴婢的主子,奴婢当不起少夫人的道歉,要怪只怪奴婢出身低微。” 若她不是通房,韩氏敢这么对自己么,说白了不就是觉得自己是个软柿子,捏了也就捏了,怎么也不会把她如何。 不过苏棠也不觉得心酸,和前世苏家带给她的那些委屈与心酸相比算不得什么。 许淳安没想到自己揭破了事情真相,苏棠竟然还如此冷静,倒是让他有些意外,他对苏棠点头道:“今天你也受惊了,先下去休息吧。” “是,奴婢多谢世子爷为奴婢做主。”苏棠应了声后转身离开。 等她走后,许淳安看向了韩氏,声音依旧平静,却让韩氏一下子瘫倒在了丛嬷嬷怀里。 “休书还是养病,你选吧 第73章喜脉 见韩氏哭得几乎背过气去,丛嬷嬷赶忙跪地求情。 “世子爷,这次确实是少夫人做错了。求您念在她一时糊涂的份上,饶过她这一回吧!老奴定会陪着她好好养病,细细调教心性,绝不让她再犯。求您千万别赶她回府啊,否则少夫人往后可怎么活。” 她一边说着,一边跪倒在地,朝许淳安不住磕头。 许淳安的目光在韩氏与丛嬷嬷之间停留片刻,终是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苏棠并不知道许淳安在背后为自己做的这些。 她自韩氏的院子出来,便默默往自己住处走。 虽然今日得了韩氏的赔罪,可要说心里全无憋闷,却是假的。 偏偏因着身份悬殊,她纵有委屈也无法声张,就连韩氏那句道歉,她也只能这般默默受下。 刚进屋子,就见小蝶挣扎着要爬起来:“姑娘,您回来了,快坐下歇歇。” 苏棠眼神一暖:“小蝶,今天多亏有你。若不是你机警,我恐怕连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能帮上主子,就是小蝶的福分。”见小蝶还要起身,苏棠赶紧扶住她。 就在这时,她眉头一皱,伸手捂住了肚子,只觉得小腹传来一阵隐隐的痛。 见她突然僵住不动,小蝶慌忙问道:“姑娘,您怎么了?” 苏棠稳了稳呼吸,低声道:“我恐怕是动了胎气。” 今日遭遇这般风波,她心里到底受了惊,连带着腹中孩子也跟着不安起来。 想明白这一层,苏棠眼中的暖意渐渐沉了下去,浮起一片冷光。韩氏虽是世子夫人,可若敢伤她的孩子,她绝不会轻易罢休! 正好,这次的事也给了她一个报复的机会。 想到这里,苏棠扶着椅背,慢慢在榻边坐下,随即抬高声音唤人:“来人!去请世子。” 因着苏棠近来颇得世子看重,总有丫鬟婆子过来奉承讨好,巴望着她日后抬了姨娘,好将自己调过去伺候,所以苏棠只出声一唤,便有个小丫鬟快步跑了进来。 “姑娘身子不适吗?奴婢这就去请世子爷!”那丫鬟看着年岁不大,声音清脆。 苏棠抬眼看了看她:“你叫什么名字?” 见苏棠问起自己,小丫鬟脸上顿时绽出两个讨喜的酒窝:“奴婢叫喜鹊。姑娘稍候,奴婢这就去叫人!” 说罢提着裙摆,一溜烟跑出去了。 苏棠转向小蝶问道:“小蝶,你可知道喜鹊原是哪个房里的?” “奴婢听人说,她是在针线房当差的。” 苏棠点了点头,她这儿正缺个懂针线的,若这喜鹊是个得用的,调来身边倒也不错。 正与小蝶说着话,外头已传来一阵脚步声。 抬头看去,不止许淳安,连老夫人也一并到了,身后还跟着提药箱的大夫。 “爷,老夫人。”苏棠见到两人,眼圈立时红了起来,眉目间笼着一层薄薄的苦楚。 其实她腹中并未疼得那般厉害,可她心里清楚,想要讨回公道、让韩氏付出代价,便只能用这般姿态示人。 以柔弱之态,换得老夫人与世子的怜惜与不平。 许淳安头一回见苏棠露出这般神情,心口像是被细针扎了似的疼。 他也顾不得老夫人在场,快步走到榻边,俯身扶住她,低声安抚:“别怕,大夫来了,这就给你诊脉。” 苏棠点点头,乖乖将手腕递给大夫,另一只手却轻轻环住了许淳安的腰。 许淳安知她今日受了惊吓,心底委屈,纵使于礼不合,也由着她依偎过来。 苏棠将脸贴在他肩头,声音带着哽咽:“今日多谢爷为奴婢做主,否则,奴婢恐怕再也见不到您了。” 她顿了顿,又抬起泪眼,怯怯地问:“可您今日这般对世子夫人,她会不会更生奴婢的气?要不,等奴婢身子好些,还是去给她赔个罪吧?” 说到这,她伸手去抹眼泪,可那泪珠却像断了线似的,怎么也擦不净。 许淳安见了,抬起手有些笨拙地想要替她拭去眼角的泪。 苏棠见他这般举动,忽然破涕为笑:“爷不用为奴婢担心,只要您心里有奴婢,受些委屈也不打紧的。” “咳。”许淳安不自在地咳了一声,将手背到身后,“还是笑着好看些。” 这时,大夫已收回诊脉的手。老夫人连忙上前,语气里透着紧张:“大夫,苏丫头身子怎么样了?” 大夫脸上带着笑意,朝老夫人与世子拱手道:“恭喜老夫人,贺喜世子!这位姑娘是喜脉,依脉象看,已有一个月的身孕了。” 老夫人一听,眼眶倏地红了,忙伸手扶住身旁的秦嬷嬷。 秦嬷嬷一边替她顺气,一边笑着劝:“老夫人您别太激动,这是咱们国公府天大的喜事。您先坐下,仔细身子,别让世子也跟着担心。” 老夫人摆摆手,眼底泪光闪动:“我没事,我就是太高兴了,安儿终于有后了!” 她走到榻边,轻轻握住苏棠的手:“苏丫头,你可是替咱们国公府立了大功啊!” 她又转头看向大夫,有些担忧地问:“对了,方才她说腹痛,可是动了胎气?会不会伤着孩子?” 大夫宽慰道:“苏姑娘今日确实受了些惊吓,胎气略有浮动。这几日需静心休养,待老夫开几副安胎药服下,慢慢调理便无大碍。” 老夫人这才长舒一口气,连声道:“好,好。大夫,您尽管用最好的药,不必吝惜。” 她看着苏棠,眼神慈和:“这阵子你什么都别操心,只管好好养着。” 末了,嘱咐儿子道:“安儿,你也多陪陪她。” “爷……我真的有了身孕?”苏棠作出一副又惊又喜的模样,手指轻轻抚上小腹,眼中水光盈盈。 许淳安语气温和:“大夫都已确诊了,你还不信么?明日你便随我一同乘车回府,我的马车宽敞稳当,你在车上歇着也更妥当。” 苏棠抬眸望向他,神色间仍有些迟疑:“可是奴婢坐您的马车,怕是不合规矩。世子妃那里……” 许淳安面色微冷,斩钉截铁地说:“不必在意她。从今往后,你也不必再到初荷院去请安。世子妃病了,就让她在院里好生静养 第74章奴要你这样喂~ 见苏棠一副受宠若惊的神情,许淳安终于忍不住低笑出声。 可等他笑完,才发觉不光苏棠,连老夫人也都诧异望着自己。 他有些尴尬的收起笑意,轻咳一声,故作严肃道:“好了,既然没事,便好生歇着。” 见儿子面皮薄,老夫人也不再说笑,只与秦嬷嬷对视一眼,温声道:“好好好,我们两个就不在这儿碍着你们了。一切等回府再细说。” 出了房门,老夫人便忍不住拉住秦嬷嬷,喜色满面:“你瞧瞧,安儿自从有了苏棠,简直像换了个人似的。” 秦嬷嬷亦笑着凑趣:“还是老夫人您眼光好,一挑就挑中个世子真心喜欢的。依老奴看呐,等苏姑娘生下这一胎,很快就能再抱上第二个!到时候您一手一个孙儿,也叫孙姨娘好好瞧瞧好像谁不会生似的!而且啊,您看苏姑娘和世子相貌都这般出挑,将来生下的孩子定是个冰雪聪明的!” 秦嬷嬷最知老夫人爱听什么,吉祥话一句接一句,哄得老夫人眉开眼笑。 而此时屋内,许淳安隐约听见外头的说笑声,耳根不由微微一热。 他瞥了苏棠一眼,心道幸好她未曾习武,耳力寻常,这些话应当听不真切,否则自己岂不是更窘? 苏棠不知他心中所想,正静静望着许淳安。 她怎么也没想到,他竟会为了自己再度将韩氏禁足。 对世子夫人而言,禁足一次尚可勉强挽回颜面,可若接二连三被罚,便等于彻底失了掌家之权,再难服众。 韩氏此次付出的代价,着实不小。 她轻轻抚上小腹,心底漾开一丝暖意,这孩子的父亲待她倒真不差。 既然如此,她便更要牢牢抱住这条大腿才好。 想到这儿,苏棠伸手轻轻环住了许淳安的腰,将脸柔柔贴在他胸口,声音软软糯糯让人骨头都酥了。 见她恢复了往日娇缠的模样,眼波流转间尽是依赖,许淳安眼底的忧色这才化开,唇角不自觉弯了弯。 这时,喜鹊端着药碗轻手轻脚走进来:“姑娘,药好了。” 小蝶尚在养伤,不便伺候。喜鹊正要上前喂药,却见苏棠眼尾一挑,眸光潋滟地看向许淳安,嗔道: “今儿这桩无妄之灾……说到底,还得怪您。” “怪我?”许淳安低眸看她,语气里透出几分纵容。 “可不是么,”苏棠指尖轻轻戳了戳他衣襟,“都怪您像块稀世的玉、招人的香惹得人人都想凑近了瞧,这才闹得后院不宁。所以,奴婢要罚您。” 这歪理说得娇蛮,却教许淳安心头一软。 他抬手抚了抚她鬓边碎发,嗓音低沉:“好,你如今是双身子的人,说什么便是什么。想怎么罚?” 苏棠仰起脸,眸中水光盈盈,唇角漾开一抹娇俏狡黠的笑意:“奴婢要您喂我。” “我当是什么了不得的。”许淳安听了,从喜鹊手中接过药碗,执起调羹正要喂她,苏棠却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 “既是罚您,哪能这般简单。”她指尖柔柔搭在他腕上,又抬起另一只手,指尖轻轻点上许淳安的唇,那触感如羽毛拂过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奴婢要您……这样喂。” 许淳安愣住了,在他的人生中还没有见过如此喝药的,这哪是喝药,分明是在邀宠! 都怀着身孕还来邀宠? “那么苦的药,奴婢可都是为了爷才喝的。”苏棠娇缠着许淳安不放,许淳安见她眼中的媚意,眉头一动,无奈道:“那只喝药,不许做别的。” “嗯。”苏棠乖巧点头,心里则想着:才怪。 许淳安低头含了一口药汁,轻轻托起苏棠的下颌,缓缓渡入她口中。 才喂了两口,便察觉她那只小手不安分地动了起来。 他口中还含着药,说不出话,脊背却不由自主挺直,他伸手想要捉住她作乱的手,苏棠却顺势与他十指相扣,指尖柔软地嵌入他指间。 苏棠咽下那一口苦涩的药汁,身子愈发娇软地倚进他怀里,眉眼弯弯地抬起,尾音拖长:“爷~~这么喂奴婢,奴婢一点都不觉得苦呢。” 许淳安深深看了她一眼,眸光越发幽邃。 他声线依然平稳,却添了几分低哑:“好,那我继续喂你。” 分明是自己存心撩拨,可迎上他那样专注而深沉的目光,苏棠的心跳却不争气地快了几拍。 不知是他神情太过认真,还是那声音里透着令人心安的沉稳,她竟像被什么魇住了似的,眼中只映着他一人。 又一口温热的药汁渡来,苏棠这才恍然惊醒,心中暗暗懊恼:自己在撩人,怎么反倒被世子爷给撩了回来? 她在心里警告自己,将来她可是要离开这府里的,可千万不能把世子爷这点怜惜当了真。 苏棠抬眸望向许淳安,却正对上他深凝的视线。那目光与往日的清冷迥然不同,像烧着暗火的炭,将她整个人密密实实地笼了进去。 苏棠的脸颊一下烧了起来,她发现自己根本就没法与这双眼眸对视,世子的眼像两汪深不见底的黑潭,瞧得久了,魂儿都要被吸进去似的。 她慌忙垂下眼帘,就听见许淳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低低地荡进耳里: “不喝了?”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抚上她后颈。 指腹带着薄茧,缓缓擦过那一处细嫩的肌肤,苏棠浑身都觉得酥酥麻麻的。 她这是怎么了,今天感觉如此不对劲儿,难道是有了身孕之后,连知觉都变得格外敏感了? 难得世子今日待她这般温存,她得好好抓住机会才是。苏棠定了定神,悄收拢思绪,手臂更用力地环住了许淳安的腰,正想再说些什么,一抬头,视线却不偏不倚,正正落在他的喉结上。 那喉结说不出的迷人,竟然还滚动了下! 苏棠下意识地咽了咽并不存在的口水,心口忽然扑通扑通跳得毫无章法。 真不是她不肯努力伺候世子,实在是世子爷生得太好,让她都被他勾了去! 许淳安不知她此刻心思已转了千百回,见她半晌不语,只当她还要喝药,便又低下头,将一口温热的药汁渡进她唇 第75章债主上门 待到最后,两人喂药竟喂到了榻上。虽因苏棠有孕不便侍寝,却也不是没有别的法子缠绵。 事毕,许淳安看着累极沉沉睡去的苏棠,心头不由得升起几分懊恼:自己这是怎么了,竟又一次没能把持住。等回了京城,决不能再这般纵情了。 一夜好眠。 次日清晨,国公府的车队再度起程。苏棠随许淳安一同登上了他的马车。 直到上了车,苏棠才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舒服。 许淳安的马车是特制的,行驶在路上几乎感觉不到颠簸,车内铺着厚厚的软垫,又宽又稳。她昨夜本就疲累,上车没多久,便倚在许淳安身侧沉沉睡去。 回程走得比来时更快,待苏棠醒来,马车已行至城门外。 进了城,即便隔着车帘,外头喧嚷的人声仍清晰可闻。众人议论纷纷,话里话外只绕着一件事,布价已彻底崩了,如今贱如尘土,再也卖不上价钱。 那些先前贪心不足、盼着布价再涨的人此番赔得血本无归。更有借了印子钱炒布的,被债主追到家门口,这场景,竟与苏棠前世记忆中的一幕分毫不差。 也不知苏荷这几日有没有将手里的布出手,等回府之后,还得让若兰去打听一番。先前因着去灵岩寺,一时顾不上收拾苏荷,这一回也该动手了。 想到这,苏棠目光遥遥望向苏家的方向,唇边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冷笑。就是不知这一回,她为苏家人备下的这份礼,他们可还满意? 另一边,苏荷与王氏被赶出山庄后,因没了马车,在路上等了许久,才搭上一队愿意捎带她们的客商,一路颠簸回了城。 她们也只比苏棠早了一个时辰到家。 刚踏进家门,便见苏明脸色铁青地坐在堂中。一见苏荷,他劈头便道:“当初就不该听你的,把剩下的布捂着不卖!如今全烂在手里,一文不值了!” 王氏一听这话,顿时急了:“明儿,那你们先前赚的银子呢?咱们本钱总没赔进去吧?” 苏明正是因不知该如何向母亲交代亏光银子的事,才一见面就把这屎盆子往苏荷头上扣。 听王氏这么一问,他故作沉重地长叹一声:“小妹每日出去打探的消息不准,让我以为布价还能再涨,就把先前赚的银子都拿去给大儒拜师送礼。剩下的这批布没来得及出手,如今连本钱都折进去了。” 王氏脸色骤变。这笔银子虽不算巨款,却是她攒了许久的体己。 眼见就这么打了水漂,她扭头瞪向苏荷,语气尖厉:“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往后家里这些事,你别再跟着瞎掺和!” 苏荷听说布价崩了,本就因之前瞒着家人借的印子钱心急如焚,此刻再被母亲与兄长轮番指责,一股火气直冲头顶,再也压不住。 “这事能全怪我吗?当初还不是大哥说这批布能赚大钱,我才听你的话到处打探消息、张罗买布!就连赚来的银子,也都拿去给大哥拜师送礼了!如今大哥自己没本事,拜师没成,白搭了那么多银子,反倒全推到我头上!” 苏明被苏荷的话狠狠戳中心窝,想也不想,抬手就是一巴掌扇在她脸上。 “你有什么资格来说我?!我做的这一切还不是为了苏家!难不成你也想学那些外人,来看我的笑话?!告诉你,就算没了齐大儒,我照样能拜得别的名师!” 王氏也知儿子拜师受挫心中郁结,见女儿这般顶撞,不由皱眉看向苏荷。 “荷儿,不过就是些银子,赔了便赔了。你可不能学苏棠那眼皮子浅的,跟你大哥置气。” 苏荷手捂着脸满心苦楚,那欠下的印子钱沉甸甸压在心头,却不知该如何向王氏开口。 她只得在心里暗暗宽慰自己:长风到底是在国公府当差的,那样的人家绝不会容许下人放印子钱。若他真敢来讨债,自己便将这事捅出去,反正她也拿不出银子,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正暗自盘算着,守门的小厮却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慌乱间连鞋子都跑丢了一只。 王氏劈头盖脸骂了他一通,才厉声问:“慌慌张张的,到底怎么回事?!” 她话音刚落,院子里已乌泱泱涌进十几个人。 “你女儿欠了我们的银子,今日该还钱了!” 小厮带着哭腔道:“夫人,奴才拦不住他们,这些人说小姐欠债不还,要是今天再拿不出银子,他们、他们就要告到官府去了!” “我什么时候欠过你们银子了?!”苏荷顾不上维持平日装出的温婉模样,指着那群商户便骂:“你们这些低贱商贾,竟敢伪造欠据讹诈,好大的胆子!来人,给我把他们打出去!” 这些商户虽地位低微,却也在京城经营多年,各有根基,哪里会怕一个奴才出身的苏家? 若不是顾忌着苏家女儿还在国公府当差,他们早就带人把苏家砸了。 见苏荷非但不认账,还敢当众辱骂,当即有人掏出借据对着苏荷怒喝:“不过是个奴才秧子,倒摆起主子架子来了!呸,睁开你们的狗眼瞧瞧,这上头按的手印、写的字据,是不是你苏荷亲笔写的?!” 苏荷定睛一看,心猛地一沉,她怎么也没想到长风手里的借据竟会落到这些人手上! 王氏尚不知苏荷背地里借了印子钱,正想撒泼却听得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吹吹打打的乐声。 周围的邻居闻声都探出头来看热闹,见那送礼的队伍竟是朝着苏家来的,纷纷跟着涌进了院子。 先前王氏带着苏荷去赴国公府素宴的事,街坊四邻早都听说了,人人都羡慕王氏养了个在主子面前得脸的好女儿,这回从山庄回来,还不知得了多少赏赐。 眼见那送礼的队伍越走越近,众人嘴里已是一片奉承恭喜之声。 那些讨债的商户也没料到国公府竟会派人来给苏家送礼,一时气势也软了几分。 苏荷见状,立刻挺直腰背,扬声对债主们道:“你们也瞧见了,我姐姐可是世子爷身边的通房丫鬟。还不快走!” 说罢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银子我自会慢慢还你们。” “妹妹,这是怎么回事?”一道轻柔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苏棠在小蝶和红玉的搀扶下缓缓走近,孙若兰则站在人群里一副看好戏的模 第76章大戏落幕 苏荷怎么也没想到,苏棠竟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回来。 眼见满屋债主、自己狼狈不堪的模样全被她瞧在眼里,她支支吾吾地岔开话头: “姐姐,你今天是把长公主和国公夫人的赏赐送来了吗?” 这话一出,周围人看向苏家的目光顿时又添了几分艳羡,苏棠过去就在老夫人跟前得脸,谁料想当了通房丫鬟也能得这样多的赏赐。 也就是苏母偏心,才不把大女儿当回事,若换作是她们,早当菩萨供起来了。不过这大女儿也真孝顺,家里待她那样,还一箱箱往娘家搬东西。 王氏听了苏荷的问话,再一看邻居们羡慕的模样,脸上也堆起笑来。 “棠儿,这些赏赐娘都留给你大哥读书用,等你大哥将来中了举,你也能跟着享福。” 苏棠却摇头道:“母亲,长公主赏的东西,老夫人都命人登记造册了,动不得。这些都是女儿有孕后,府里下人送来的贺礼,还望母亲莫要嫌弃。” 她说着,目光转向院里站着的那些商贩,温声问道:“这些人瞧着面生,是来做什么的?” 为首的债主朝她拱了拱手:“苏姑娘,二小姐欠了我们银子,今日是来讨债的。” 他将手中的借据递了过来,苏棠接过一瞧,上头果然按着苏荷的手印,字迹清晰,分毫不假。 她蹙眉看向王氏,语气带忧:“母亲,您怎能让妹妹欠下这么多债?这下可怎么是好,咱们家哪有那么多银子还呀?” 那些商户原本还看在国公府的面上对苏家客气几分,此刻一听苏棠说可能还不上钱,一个个顿时急了起来。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都是咱们的血汗钱,绝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是!若是讨不回银子,我们一家老小都得喝西北风!” 见周围邻里都竖着耳朵听,那几个债主索性将事情原委抖了出来,只是隐去了长风。 王氏这才知道苏荷竟背着她借了这么大一笔银子,气得脸色发青。 今日闹出这样的事,来了这么多人看笑话,往后她还怎么出门见人? “苏荷,还不快把银子赔给人家!” 苏荷脸色苍白,见实在瞒不过,只得低声道:“母亲……银子、银子都赔光了。” “什么?!”王氏直接破音了,“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要那么多银子做什么?!是不是被人骗了?娘这就带你去报官!” 苏荷见再也搪塞不过,只好对王氏说了实话:“母亲,先前您给的本钱实在太少,大哥读书处处都要用银子,女儿这才私下借了钱,想倒卖布匹赚些银两,好给您和大哥一个惊喜……谁知、谁知竟全赔了进去。” 王氏没想到苏荷借钱竟是为了贴补儿子读书,她向来不怀疑二女儿的孝顺,虽然心里对苏荷瞒着自己十分不满,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无论如何也得把这事圆过去。 否则,传扬出去,苏荷的名声就毁了,还怎么指望她将来攀上高门大户? 王氏暗暗掐了自己手臂一把,强作镇定,朝那些商户问道:“二小姐到底欠了你们多少银子?我这个当娘的来还。” 一听苏家肯还钱,商户们顿时眉开眼笑:“二小姐借得不多,连本带利一共三千二百两,您给齐这个数便成。” 王氏怎么也没想到苏荷竟敢借下这么大一笔银子,眼前一黑,险些晕厥过去。苏荷慌忙扶住她,她可还指望着母亲帮自己填这个窟窿。 “母亲您别吓女儿,这银子虽多了些,可您别忘了,还有姐姐呀!”苏荷压低声音提醒,“姐姐得了这么多赏赐,就算变卖一些,总能凑出来的。” 这话点醒了王氏,她精神一振,目光直直投向院里那几口红木箱子。 “这些东西怎么也能卖些银子……”她喃喃着,随即朝小厮丫鬟催促,“快,把箱子都打开!” 她甚至没留意到,身后苏棠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嘲讽。 这就是她的家人。 方才她分明说了,这些是因有孕才得的赏赐,可身为母亲,王氏连一句关心的话都没有,满心只惦记着箱中之物。 不过,这一次他们恐怕要大大失望了。 听了王氏吩咐,小月与小厮上前,将一口口箱子逐个打开。 周围人纷纷伸长脖子,都想瞧瞧苏棠这回又带了什么了不得的宝贝回来。 可随着箱盖一扇扇掀开,里头的东西却教所有人目瞪口呆。 “这箱子里怎么是个摇篮?” “哎呀,那个箱子里塞满了小娃娃的衣裳!” “你看那口箱,里头竟放了两个痰盂!” 王氏盯着箱中那些零零碎碎的物件,眼前一阵阵发黑。 这些破烂玩意儿,也值得吹吹打打、招摇过市地送回来?就算全拿出去卖,也凑不出十两银子! “苏棠,你是故意拿这些回来羞辱我的吧?!”王氏看着满箱破烂,脸涨得通红。 苏棠却委屈地垂下眼:“母亲怎能这般说?女儿方才已经说了,这些都是府里丫鬟婆子们贺我有孕送来的心意。她们月钱本就不多,能拿出这些已是情分。对了,我还把这几个月的份例银子都拿出来请大家吃了酒,实在是帮不上妹妹的忙了。” 说到这儿,她抬手掩住眼睛,肩头微颤,仿佛在低泣。 经她这一提,周围人才恍然想起,自始至终,王氏竟连一句关心女儿身子的话都没问过。 窃窃私语声渐起,王氏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却也知道此刻不是教训苏棠的时候。况且,往后还得靠她带苏荷去赏花宴,这口气只能生生咽下去。 她转向那些商户,咬牙道:“你们等着,我这就去拿银子。” 王氏翻箱倒柜,把苏家这些年攒下的家底全掏了出来,可即便如此,也凑不齐三千二百两。 无奈之下,她只得将自己与苏荷所有的首饰尽数变卖,连家里稍值钱的物件也都当了,就算是这样仍差着一百两。 她哆嗦着手,把头上最后一根金钗、耳上那对戴了多年的耳环也摘了下来,这才勉强打发走了债主。 待那群人散去,王氏终于撑不住,身子一软,直直倒在了地上。 人群顿时发出一阵惊呼,七手八脚地将王氏搀扶进屋。苏棠则趁着一片忙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苏家。 她走出大门,长风已驾着马车候在门口。苏棠掀帘上车,对许淳安微微倾身,笑问道:“爷,今日这出戏您看得可还满意 第77章韩夫人提议纳妾 许淳安原本疏淡的目光落在苏棠身上,才渐渐染上些许笑意:“你倒促狭,看热闹便罢了,还特意带了一车破烂去。” 苏棠抱住他的胳膊,声音软软地钻进他耳里:“奴婢才不想便宜他们呢。” 见她这副娇憨模样,再想起此前她与自己细说全盘计划时,那像偷着鸡腿的小狐狸般狡黠灵动的神情,许淳安忍不住伸出手,捏了捏她的脸颊。 “行了,戏也看完了,该回府了。”他收回手,语气如常,“你如今有孕在身,往后若要出门,便让长风驾车接送。” 方才指尖触到的肌肤又软又滑,许淳安有些不自在地低咳一声,目光转向窗外。 而苏棠却被他亲昵的举动弄得怔住了,连他后来说了什么都没听清。只有脸颊上被他指腹薄茧擦过的地方,留下一片微凉的触感。 苏棠暗暗吸了口气,差点又被世子爷撩到了,这可不行。 她忽地抬起双手,轻轻捧住许淳安的脸,一双妖冶潋滟的桃花眸一寸寸在他眉眼间细细描摹。 许淳安被她看得耳尖发烫,蹙眉低问:“……怎么这样瞧我?” 苏棠忽然一笑,凑过来亲在了许淳安的唇瓣上:“爷对奴婢这么好,奴婢情难自禁。” 外头长风赶着车,隐约听见里头细碎动静,心里直嘀咕:苏姑娘真是一举一动都勾着世子爷的心。他现在是该赶得快些,好让他们赶紧回房呢,还是该慢些,多留些时辰给两人亲昵? 正犹豫间,车厢里传来许淳安一声低喝:“长风!怎么赶的车?一会儿快一会儿慢的!” 长风脑子一懵,来不及细想,下意识扬鞭喊了声“驾——”。 马儿撒开蹄子,嘚嘚地朝着国公府疾奔而去。 此时,韩夫人正踏入国公府大门。 她接到丛嬷嬷送来的信,得知韩氏在千佛节期间的所作所为,心中对大女儿满是失望,原本还指望她能牢牢笼络住世子的心,谁料竟这般不中用。 起初,她对这位世子并未过多看重,直到前些日子听韩大人隐隐提及,说世子的身份恐怕远不止翰林院翰林那般简单,特意叮嘱她务必让女儿抓紧这根高枝。如今见韩氏如此不成器,韩夫人只得另做打算。 “母亲,您不知道,许淳安他当着那个小贱人的面羞辱女儿,还将我关在这初荷院里,往后女儿还怎么活?” 韩氏一见母亲,便扑上去哭诉起来。 这两日被禁足,她又气又怕竟又病倒了,此时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看得韩夫人不禁皱紧了眉头。 韩夫人叹了口气:“你既病着,便好生养着吧。我把你三妹妹带来了。” 此言一出,韩氏的心如坠冰窟。 韩家与别家不同,向来嫡庶分明。嫡子嫡女是家族的指望,能得全家资源倾力扶持;而庶子庶女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虽不至于短缺吃穿,但庶子生来便是为打理家业、替嫡子铺路而活;庶女自幼学的,便是如何曲意逢迎、取悦男子,将来或送与高官为妾,或嫁与门下落魄书生。 从前母亲从不会带庶妹来国公府,这一次却特意将三妹妹带来,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韩氏红着眼看向母亲,胸口憋闷得有些喘不上气来。 “母亲,女儿不过是与夫君暂时有些龃龉,您就这般迫不及待,要让三妹妹来争宠了么?您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她扫了一眼屋里悄悄看热闹的丫鬟婆子,又羞又恼,质问道道:“让三妹妹过来做妾,外人会怎么议论咱们韩家?母亲这是要逼死女儿不成?” 韩夫人本是心疼女儿的,被她这般质问,心头也窜起火来。 “你说我不为你着想?当初为你千挑万选定了国公府这门亲,那是一等一的好姻缘!连带着通房人选,我都替你仔细筹谋。 结果呢?模样出挑的,都被你用各种理由留在家里,我说什么了?不也都纵着你!如今你拢不住夫君的心,我才把你三妹妹送来帮你固宠,你反倒怨起我来了!” 她冷哼一声,语气不容置辩:“此事没有商量余地。与你说过之后,我便去寻国公夫人。” 韩氏怎么也没想到母亲这一回竟是铁了心。她看着侍立在母亲身侧、一副乖巧娇俏模样的三妹妹,心头一阵绞痛,捂着胸口大口喘起气来,脸渐渐憋得涨红发紫。 丛嬷嬷见韩氏气成这样,连忙跪下来求情:“夫人,求您再给小姐一次机会吧!小姐也是一心想抓牢夫君,这才想岔了主意。我们这就去给老夫人赔罪,只要小姐肯低头,他们夫妻二人定能和好如初的!” 见韩氏这副模样,韩夫人心中虽有不忍,但知女莫若母,韩氏相貌普通,全凭家中堆砌出的才名才攀上这门亲事。 嫁入国公府后,性子愈发孤高自许,既不肯放下身段侍奉婆母,又不愿曲意承欢笼络夫君。 即便此番勉强认错,骨子里的脾性却是改不了的,绝不可能如丛嬷嬷所说那般重获宠爱。 活到她这个年纪,早把世事看透,男人的情爱算什么?真正要紧的,是执掌中馈的权柄。 三丫头进府帮着女儿固宠,姨娘又攥在自己手中,她无论如何都得听慧仙差遣,怎么都比外人强上百倍。 更何况,慧仙嫁入国公府三年都未有所出,这事无论如何也说不过去。 她早已与韩大人商议过,即便慧仙此生无子,国公府的世子也必须出自韩家血脉。唯其如此,孩子长大才会亲近外祖家,将来也才能提携韩家后人。 “这事没得商量。我不过先知会你一声,现下就带三丫头去见国公夫人。待你婆母点了头,再领她来给你磕头。” 三姑娘立在韩夫人身侧,听着母亲与大姐姐这番对话早已羞得满脸通红。 此时怯怯上前,朝韩氏娇声细语道:“求姐姐给妹妹一个安身之处。妹妹定会好好帮衬姐姐的。” 另一边,苏棠已下了马车,回到锦心阁。 喜鹊小步迎上来,将方才打探来的消息低声禀报。 “苏姑娘,奴婢瞧见了,那位三姑娘生得确实娇俏可人。不过您且宽心,您如今怀着身孕,任谁也分不走世子爷对您的宠爱 第78章不为妾 对于世子后院再添新人,苏棠早有预料。 韩氏作为世子夫人却管家理事、人情往来样样拿不起来,总不能一直让老夫人担着内院重担。 若世子能纳一位善理家事的妾室也是好事。 横竖她已打定主意,待孩子生下便设法离开国公府,因此那新人对她并无威胁。 即便对方嫉妒她有孕,这些时日,老夫人与世子安排了守卫,将她这儿守得铁桶一般,外人根本无从下手。 想到这,苏棠对喜鹊温声道:“此事我知晓了。若有新消息,再来告诉我便是。” 说着还让小蝶抓了把糖塞给喜鹊。 见只办了这么点事便有赏,喜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谢谢姑娘!奴婢保准把消息都给您打探得清清楚楚!”说完将糖揣进怀里,又匆匆出了锦心阁。 待喜鹊走远,小蝶才忧心忡忡地问:“姑娘,您真不担心么?” 苏棠轻轻一笑:“爷府里进不进新人,岂是咱们这些奴才能说了算的?走吧,长公主和萧王妃赏的东西还没细看呢,我可要好好瞧瞧这回得了什么好东西。” 一提起赏赐,苏棠嘴角便不自觉向上弯了起来,两世为人她早就对情爱失去了兴趣,还是钱帛最能动人心。 回到屋内,她让小蝶将匣子取来,自己倚在床边掀开盖子。 只见里头装着几支刻有内廷印记的绢花与首饰,虽精致华美,却让她失望地叹了口气。 东西是好东西,可惜中看不中用,既不能变卖,戴着又太过招摇。 幸好她本就没对长公主的赏赐抱太大指望,接着她又吩咐小蝶将秦嬷嬷此前整理好的册子取来。 这一翻,苏棠眼中顿时漾开惊喜。 还是萧王妃好,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银票布匹什么的都不提,最让人惊喜的是这些赏赐里头竟有一间小铺面,还有一张田契! 如今她也是有铺有田的人了! 原本还盘算着出去寻个铺子,这下倒省了功夫。 她在国公府深居简出,哪处地段好、值多少银子一概不知,萧王妃这份礼,当真送到了她心坎上。 国公夫人也着实仁厚,竟将这些东西全给了一个奴婢,她得去好生谢过老夫人才是。 想到这儿,她对小蝶道:“小蝶,上次晾的鱼干应当好了吧?一会儿咱们做道五柳鱼。” “姑娘,您这身子能行吗?”小蝶有些担心地问。 苏棠笑了:“哪有那么娇气,不过是有了身孕,就连道小菜都做不得了?我听说大厨房里的媳妇子们怀着身子都照常干活呢。” “那怎么一样!您肚子里可是世子爷的子嗣,怎么小心都不为过。” 小蝶连连摆手:“姑娘,您别动手,要做什么吩咐奴婢便是。” 苏棠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在理,便将做五柳鱼要注意的细细说给她听。 快到晚饭时分,五柳鱼终于做好了。 看着那色泽红亮油润、香气扑鼻的鱼,小蝶忍不住咽了咽口水:“姑娘,这鱼瞧着太香了,若是配碗清粥定是极美。” 苏棠莞尔:“那便把粳米粥备上,等从老夫人那儿回来,咱们便用饭。” 她提着食盒去了老夫人院子,刚进门就被秦嬷嬷瞧见了。 秦嬷嬷赶忙上前接过食盒,嘴里念叨:“姑娘,您如今可是双身子的人,哪还能提这么重的东西?” 说着又看向小蝶,责怪了句:“你也是,怎不劝着些?” 苏棠解释道:“嬷嬷,这些都是小蝶做的,我只是从旁指点了几句。老夫人在吗?我想将这五柳鱼送给她老人家尝尝。” “在呢,刚把韩夫人送走,夫人这会儿正歇着,你快进去吧。” 苏棠走进里屋,见老夫人正歪在榻上小憩,老夫人听到声音抬起头,一见是她来便坐了起来。 老夫人嗔怪道:“你这孩子怎么又来了,不是嘱咐你好生在锦心阁里歇着么?” 苏棠笑着将食盒放在桌上,亲昵地说:“老夫人,奴婢实在闲不住。您待奴婢这样好,奴婢就想着好好孝敬您。” 老夫人知她指的是萧王妃赠礼一事,慈爱地拍了拍她的手。 “这些都是你应得的。说起来,你还帮了国公府的忙,如今能搭上萧王爷这条线,往后安儿在仕途上也能顺遂些。” 她看着苏棠,见她并无半分因得赏而张狂的神色,心中越发满意。 沉吟片刻,老夫人正色道:“你如今既有了身孕,当初答应你的也该兑现了。从今日起,便提你为安儿的妾室,往后更要尽心伺候世子才是。” 苏棠听了这话,缓缓跪下。 老夫人以为她要谢恩,温声道:“快起来吧,这也是按府里规矩来的,不必多礼。” 苏棠却没有起身,而是端端正正跪好,抬眸望向老夫人:“老夫人一向疼惜奴婢,奴婢其实有件事想求老夫人的恩典。” 老夫人闻言一怔,已将她提为妾室,她还想求什么恩典?难不成是想将孩子留在身边抚养? 虽说自己也动过这个念头,可今日韩夫人特意将韩家三姑娘送来给安儿做妾,为了安抚韩家也为了抬高这孩子的身份,怎么说也得把他记在韩氏的名下才成。 这么想着,老夫人看向苏棠的目光多了几分为难。 苏棠知道眼下机不可失,错过这次,还不知何时才能开口。 她深吸一口气,将心底的话一字字说了出来:“老夫人,奴婢不想当世子爷的妾。” 她声音透着恳切:“奴婢明白自己身份低微,能伺候世子爷已是天大的福分。如今虽有了身孕,却从不敢存半分非分之想。奴婢想着待孩子落地,便将他交给世子夫人抚养,绝不会以生母自居。” 说到这,她有些哽咽:“只是,母子分离终是剜心之痛,既已注定如此,不如让奴婢早些离开,长痛不如短痛。求老夫人开恩给奴婢一个自由身。往后奴婢守着铺子安分度日,绝不会给世子爷、世子夫人添一丝麻烦,更不会辱没了国公府声名。” 说罢,她俯身,额头轻轻触 第79章去母留子 老夫人没想到苏棠所求竟是这个。 她蹙起眉,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几下,才缓声开口:“苏丫头,你可是怕生产之后会被去母留子?” 按说能抬作世子妾室,已是这些丫鬟最好的归宿了。她实在想不出苏棠非要离开国公府的其他缘由。 见苏棠垂首不语,老夫人语气更柔和了些:“你跟着我这些年,我怎会做那般狠心之事?但是确实如你所说,孩子需要放到韩氏身边养着,这样才是对他最好的选择,不过你也不用过于担心,怎么说你也是他的小娘,等孩子长大,自会看顾于你。” 听老夫人说得恳切,苏棠知道她是真心为自己考量,又俯身磕了个头。 她抬眸时眼中已盈了泪光,声音微哽:“奴婢明白老夫人一片爱护之心。只是往后这国公府终究要由世子夫人当家。世子夫人性子高洁,自然瞧不上奴婢这般出身,与其让奴婢留在这儿令她心生芥蒂,倒不如彻彻底底将孩子交给她。奴婢别无他求,只愿她能看在奴婢这片为娘的心意上,好生待这个孩子。” 说着,她一手轻轻覆在小腹上,眼泪悬在睫边,将那份隐忍又深切的慈母心肠,流露得恰如其分。 老夫人在国公府历经风雨数十载,心肠早已磨得刚硬。可苏棠此刻慈母之心却让她心头某处忽然软了下来。 是啊,世上哪有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也清楚,苏棠说的句句在理,经过这几回,她越发觉得韩氏气量狭小,远非传闻中那般贤惠大度。如今自己尚在,还能护着苏棠几分,可将来若自己不在了,韩氏怕是头一个容不下她。 即便有世子宠爱,后宅里的阴私手段却防不胜防。想到这,老夫人眉间透出些落寞来。 良久的沉默在室内蔓延,久到苏棠几乎要以为老夫人会开口回绝时,才终于听到一声悠长而沉重的叹息。 “苏丫头,你真不必为孩子做到这个地步。京城里的高门大宅,哪个不是三妻四妾、儿女成群?若人人都像你这般心思,世家门第又该如何绵延?” 然而她说到最后,声音却逐渐低了下去,仿佛连自己也无法被这番道理说服。 她心中清楚,苏棠这个提议对国公府而言再好不过。 韩氏既然容不下人,与其留苏棠在府中成为众矢之的,不如遂了她的愿,让她平安离开。 这样一来,孩子能名正言顺记在嫡母名下,韩家那边也好交代,府里也少了一桩隐患。 这几乎是对所有人最好的安排,只是唯独委屈了她自己。 苏棠看着老夫人眼中流露出的不忍与愧疚,知道事情已成了大半。 她轻轻扬起嘴角,露出一个释然而温顺的笑:“老夫人不必为奴婢挂怀,这是奴婢心甘情愿的选择。不瞒您说能得自由身,过些寻常日子,也是奴婢一直以来的念想。就求老夫人成全奴婢吧。” 老夫人凝视她半晌,终于缓缓颔首。 “既然你心意已决,待你平安生产后,我便还你自由。”她顿了顿,神色转为郑重,“只是在此之前,此事绝不可让世子知晓。” 她太了解自己的儿子,安儿已经对对苏棠上心,若此时提放苏棠走,世子定不会答应。 可身为国公府的主母,她不能只考虑儿子的想法,为了国公府的安宁,也为了这丫头能平安顺遂地活着,老夫人终究还是做了这个决定。 “多谢老夫人恩典!奴婢发誓,离开之前绝不会让世子知晓。”苏棠说完,又郑重地朝老夫人磕了几个头。 这几个头磕得真心实意,她心底那股欢喜几乎要满溢出来,终于要得到自由身了! “什么事这么开心?” 老夫人还想再与苏棠说几句,就见许淳安大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神色如常道:“苏丫头如今有了身孕,我便做主将她提作你的妾室。回头也得单独给她安排个住处,总待在锦心阁的耳房也不像样。” 许淳安听了这话,目光转向苏棠,见她眼中漾着掩不住的欣喜,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扬起,原来能当上自己的妾室就让她这么高兴。 他正欲开口,却闻见一股诱人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视线落到桌上的食盒上:“这是什么?” 老夫人笑道:“苏丫头孝顺,特意做了些吃食送来。” “哦?”许淳安走到桌边,掀开食盒盖子,里头是几尾烧得油亮红润的五柳鱼。 许淳安看向苏棠,这是她特意为母亲做的? 他记得清楚,方才回到锦心阁时,桌上可没有这道菜。 “儿子正好饿了,不如就在母亲这儿用些。”许淳安面上平静,语气如常。 见儿子要留下用饭,老夫人自是欢喜,忙吩咐秦嬷嬷去小厨房备了一桌。 几样清炒时蔬、热腾腾的粳米粥、各色精巧蒸点,林林总总摆了十几样。 苏棠在一旁伺候着,她看着许淳安夹起一筷五柳鱼送入口中,那张俊朗的脸立刻被辣意染上一层薄红。 她心里腹诽着:早知你不能吃辣,才没给你准备,结果你跑到这儿来硬撑,唉,脸都辣红了,可怜呐! 只见许淳安匆匆喝下一大口粥,又连夹几筷小菜压了压,然后竟又把筷子伸向了五柳鱼。 就这样,没多久那一小碟鱼竟然被吃了个干净,老夫人这才回过神来:“安儿,你什么时候这么喜欢吃辣食,竟然都给用光了?” 许淳安面不改色地瞥了一眼那空了的鱼碟,淡声道:“许是饿得狠了。” 老夫人一听这话,顿时心疼起来,连连嘱咐他要顾惜身体、莫要太过辛劳,又催促他与苏棠早些回去歇息。 许淳安依言起身告退,老夫人却忽然想起还未同他提韩三姑娘的事,忙又唤住他。 “安儿且慢,母亲还有件事要与你说,今日韩夫人上门准备将韩三姑娘送来。” 许淳安目光扫过苏棠,见她听到这话神色平静无波,连睫毛都未多颤一下,心口不知怎的有种说不出的闷意。 他声音微沉,透出几分不耐:“母亲,儿子眼下并无纳妾的打算 第80章护食 老夫人听了儿子的话,温声劝道:“韩夫人毕竟是亲自带女儿上门,你院子里也不差多这么一个人,能收便收了吧。韩三姑娘的样貌我也瞧过了,比韩氏强上不少且性子柔顺,身边多几个人伺候总不是坏事。” 许淳安对此并无兴趣,他想了想对老夫人道:“母亲从前为子嗣忧心,如今苏棠既有了身孕,儿子也不想在院中添太多人。再者,儿子身在翰林院,往来多是清流文士,若被人说成妻妾成群于官声也是有碍的。” 老夫人眉头微蹙:“可韩夫人终究是你岳母,若这般驳了她的脸面,总归伤了两家和气。韩大人在朝中颇有声望,对你仕途亦有助益,不好轻易开罪。” 见母亲仍欲再劝,许淳安知道若不说出些利害,怕难让她改变主意。 他略一沉吟,缓声道:“韩氏被禁足一事,如今已传开不少。韩夫人此番打算,明眼人都看得出是想让三姑娘取代韩氏之位。存此心思的也不止韩家,三皇子与谢将军此前亦向儿子提过类似之意。若此时收了韩三姑娘,怕是会同时开罪另外两家。” 见母亲神色微变,许淳安又道:“其中轻重,母亲应当明白,韩家的请求万不能应。” 老夫人不禁责备道:“既有这等关节,你早该告诉我才是。今日我还应了韩夫人,过几日便送三姑娘进府。” 许淳安朝母亲拱手一礼:“韩家女儿虽对外有贤名,实则内里不过如此,想来三姑娘也是一般性情。还是劳烦母亲寻个由头推拒了罢,省得进府之后,平白搅得家宅不宁。” 他与老夫人说谢家与三皇子要送妾室与他也并非虚言。 那日,谢玉鼻青脸肿地回了谢府,虽嘴硬如蚌壳,绝口不提被谁所伤,但有心人稍加打听便知是他向自己索要苏棠之后才遭了这顿教训。 谢大将军是皇上最倚重的忠将,自己为皇上效命之事皇上并不瞒他。 见儿子开罪自己,今日早朝后,谢将军便私下寻他,说要送他一名美婢。 许淳安清楚,谢大将军送来的人并不会图谋世子夫人之位,故而应允了下来,总好过收下三皇子的人。 他效命皇上,可不想被打上三皇子党的标签,更何况三皇子的人到了,为了皇室的尊严,他也只能让韩氏病逝为人让路。 韩氏行径确实令人不齿,许淳安却也并未狠心到要取她性命。 是以当老夫人问起究竟是哪家女子时,许淳安便将自己的考量坦然相告。 老夫人听罢,缓缓点头:“还是安儿思虑周全。韩氏进府已有三年,虽说性子不讨喜,但照顾你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咱们国公府断不能为了笼络三皇子就害人性命。” 见母亲彻底明白过来,许淳安微微颔首:“那便劳母亲费心了。时候不早,儿子先带苏棠回去。” 老夫人颔首:“我明白了,过些日子我会让人放出风声,就说韩氏的病时好时坏,并非没有痊愈之望,也省得旁人再动心思。” 待老夫人说完,许淳安便带着苏棠离开了鹤仙居。 走在路上,许淳安并未说话,但为了照顾苏棠的步子特意放慢了脚步,好让她容易跟上。 苏棠知道他在照顾自己,她看着许淳安那高大让人一瞧就心生安稳的背影,心里暖暖的。 刚准备加快步子跟上,就听世子突然问了句:“今日,为何没给我准备五柳鱼?“ 苏棠一愣,她看着许淳安的侧脸,许淳安并未停下脚步,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但是这么长时间的接触,她知道世子从来不会随意与她闲话家常。 这说明什么,难不成他在意此事? 苏棠觉得这比他与自己闲话家常更让人难以接受,世子想要什么有什么,哪怕府里没有,下人也都会千方百计为他寻来,他会在意那么口吃的? 既然世子在意,她可不想世子误会自己,等出了府之后,她还准备让世子罩着她呢。 于是赶紧解释道:“上次烤菜,奴婢发现您不爱吃辣的东西,所以就没给您准备。” 话音刚落,许淳安停下脚步,侧脸看向她,面上毫无波澜,眼里似乎有光隐隐划过。 “真的?” 察觉到世子爷心情变好,苏棠暗自腹诽:没想到世子爷护食,看来下次再做吃食,不管他喜不喜欢都得给他留一份。 她如小鸡啄米般点头:“爷,奴婢所言当然都是真的。只是奴婢也没想到您竟会喜欢辣的。若您想吃,奴婢在小茶房里还留了些,一会儿给您送去?” “不必。”许淳安语气平淡,“方才在母亲那儿已用过了,剩下的你留着吧。另外,你现在有孕,不要累到自己。” 说话时,他的嘴唇微微动了下,在月光清辉之下,苏棠能清楚看见他的唇瓣比平日略肿了些。 这微肿的红唇竟为那张清冷面容添了几分说不清的惑人。 见她怔怔望着自己不语,许淳安眉梢轻挑:“怎么了?因我拒了不高兴了?” 苏棠尚未从方才的美色冲击中回神,听他问话,下意识便脱口而出:“奴婢没有不高兴,奴婢在看您的脸。” 话一出口,她才惊觉自己说了什么,慌忙伸手捏住自己的嘴。 这嘴怎么回事? 怎能这般胡言! 哪知道这话却取悦了许淳安。他背过手,转身大步朝前走去,只留下一声低低的笑声。 长风伺候在许淳安身侧,瞥见世子脸上愉悦自得的表情,活像见了鬼。 他赶紧低下头,心想着:这、这还是那个铁面无私、不苟言笑的世子爷吗? 真是太吓人了。 回到锦心阁,许淳安怕苏棠劳累,便让她先去歇息,临走前又特意嘱咐了句:“既抬了妾室,总该去给韩氏敬杯茶过了明路。不过,你不必担心,明儿我陪你一道去。” 见世子这般周全,苏棠连忙点头应下,待见许淳安重新坐回书案前,执起册子专注翻阅,她才轻手轻脚退了出 第81章你可愿嫁给张秀才? 因无需再伺候许淳安,苏棠便带着红玉、小蝶和喜鹊一道用起了宵夜。 几个丫鬟得知她被抬作妾室的消息,不知是喜鹊还是红玉,竟还备了一小壶果酒,说要为苏棠贺喜。 苏棠不忍拂了她们心意,笑盈盈饮了一杯,众人这才热热闹闹用起饭来。那油润香辣的五柳鱼配着清粥,实在开胃,一顿下来,苏棠只觉肚腹都撑得有些发胀。 她起身对小蝶道:“一会儿消消食便该歇了,明日还得早起。” 小蝶不解:“主子既有了身孕,何必起那么早?” “明日得去给少夫人敬茶,过了明路才好。”苏棠温声解释。 一听她要去初荷院,小蝶眉头顿时拧了起来:“怎么还要去那儿?上回她害您还不够,这次还不知要怎么为难您呢。” 见几个丫鬟皆是一脸忧色,苏棠笑了笑:“不用担心,这次世子爷会陪我同去。” 小蝶眼睛一亮:“主子,爷待您可真好!有爷护着您,肯定没人敢欺负您。奴婢这就去备水,一会儿伺候您洗漱。” 苏棠点头,又让红玉陪着在锦心阁院子里走了两圈。 她边走边对红玉道:“今日听老夫人的意思,是要给我另安排住处。若明日秦嬷嬷过来,咱们也该着手收拾东西了。” 红玉笑道:“姨娘,这是老夫人看重您呢。说不定等小主子出生,老夫人还会允您亲自抚养。” 苏棠只微微一笑,并未接话。 她与老夫人私下的约定,此刻还不能说。一想到孩子落地后便能离开国公府,她嘴角忍不住轻轻扬起,在那之前,她得将诸事安排妥当才行。 想到这儿,她对红玉道:“萧王妃赠了我这般厚礼,我总该备份回礼才是。我想绣个小小的画屏送她,你觉得可好?” 红玉赧然道:“姨娘,奴婢于绣工上实在不精,要不您问问喜鹊?” 喜鹊连忙接话:“姨娘,奴婢那儿倒有个绣了大半的画屏,您再添几针,过两日便能送去给王妃了。” “那便再好不过,明日你拿来与我瞧瞧。”苏棠含笑应下。 她心里清楚,萧王妃自然不缺这点东西,这不过是个去王府的由头。 第二日一早,苏棠刚醒,小蝶便捧着东西走了进来。 “秦嬷嬷早上来过了,说是绣房连夜赶制的姨娘服制。” 小蝶展开手中那套崭新的衣裳,笑盈盈道,“主子快试试合不合身?” 苏棠看去,衣料质地明显比通房丫鬟的精细不少,花色也清雅别致,难怪府里那么多丫鬟都眼巴巴盼着往上攀。 她伸手由小蝶帮着更衣,小蝶一边系带一边絮絮说着:“秦嬷嬷还说,要给咱们换到锦心阁旁边那个小院去呢!那儿离爷近又清净,主子真是有福气。” 说话间衣裳已穿戴整齐。苏棠走到镜前照了照,水红撒花的小袄衬得她肤色愈发明润,人似枝头杏花,娇而不妖。 许淳安见她从内间走出,竟有一瞬失神。 脑海中只余四字:倾国倾城。 那张不过巴掌大的小脸,被这身水红衣衫衬得似一朵绽到极处的海棠,秾丽娇妩,眼波流转间却依旧清澈坦荡。 妩媚与纯净在她身上交织得恰到好处,教人望之既心动,又不由生出几分怜惜。 见她这般好颜色,确实该多添几身鲜亮衣裳。 许淳安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并未多言,只温声道:“走吧。” 韩氏那边早已得知苏棠有孕且被抬作妾室的消息,不过这一回,她倒未生什么事端。 只因她听说,世子拒了韩家送三姑娘入府的提议。 一想到三妹不会来顶替自己,韩氏心里好受不少。虽说世子待她不算亲厚,可这么多年,还是存着几分情分。只要别让那个妖精进门,她还有机会重新笼络住世子的心。 至于苏棠,她自然恨,可是比起世子夫人之位,这点恨意便不得不暂且压下。 待苏棠上前敬茶,韩氏面色平静地接过,浅浅抿了一口,便示意丛嬷嬷将备好的妾室礼取来。 见妻妾之间这般和睦,许淳安神色果然缓和几分。 “茶既已敬过,我便带苏姨娘回去了,你好好歇着。”他起身道。 “是,妾身多谢世子关怀。”韩氏垂首应声,亲自将二人送至院门。 从初和院出来,苏棠悬着的心才落下,没料到这一趟竟如此顺利。 她侧首看向许淳安,轻声道:“爷事务繁忙,不必特意陪奴婢回去的。” 许淳安微微颔首:“好,那你先回去歇着,待午后咱们再继续下棋。” 苏棠闻言直接怔住。 不是,她都有身孕了,怎么还要下棋? 她不想,可是看着许淳安又不敢说,只好没出息地点了点头。 回到锦心阁,小蝶迎上来道:“主子您可回来了!咱们一块儿去新院子瞧瞧?奴婢想着在那儿单独设个小厨房,往后您想吃什么也方便。” “这个主意不错,回头我与世子爷禀报一声。”苏棠答道,等月份再大些,难免会挑嘴,她可不想委屈自己。 二人说着便往锦心阁西侧的小院去,刚进院门,却迎头撞见个不速之客。 丛嬷嬷一见苏棠,连忙上前拉住她衣袖:“苏姨娘留步!老奴有要紧事同您说。” 见她这般纠缠,苏棠只得蹙眉停步:“丛嬷嬷究竟有何事?快些说罢。” 见苏棠才当上妾室,便敢这般态度与自己说话,丛嬷嬷心头难免憋着气。 可韩氏交代的事不能不办,她只得耐着性子道:“请苏姨娘借一步说话。” 说着,意有所指地瞥了小蝶一眼。 小蝶怕丛嬷嬷发难伤着苏棠,连忙挡在两人之间。苏棠却微微一笑:“丛嬷嬷,小蝶不是外人,有话便当着她面说罢。” 丛嬷嬷不好强令小蝶离开,见苏棠不肯退让,只好压低声音问道:“我今日是替夫人传句话,苏姨娘可愿嫁给张秀才?” 这话一出,苏棠与小蝶皆是一愣。 见两人这般惊愕模样,丛嬷嬷一张老脸也臊得通红。 她早劝过韩氏,苏棠能进国公府已是多少人求不来的福分,怎会为一个穷秀才舍弃眼前这一 第82章送给苏姑娘 “世子夫人也是一片善心,想着若你与张秀才两情相悦,不如成全你们,也免得你在国公府里空耗年华。” 见苏棠不语,丛嬷嬷又接着劝道:“少夫人知你有了身孕,她说若你愿意,待孩子生下来便赠你一笔银钱,放你出府去。苏姨娘,往后府里进的人只会更多,即便世子眼下疼你,可女子总有容颜衰老之日,倒不如出府去做个正经夫人?” 苏棠没料到韩氏硬的不成,竟换了这般软招。 若是前世的她或许真会动心,因为她是真心爱过张书桓的,不仅将积蓄尽数予他,还盼着他高中后救自己脱离苦海。 可后来呢? 张书桓那一巴掌狠狠掴在她脸上,也打碎了她所有天真妄想。 在他眼中,哪怕她是被迫委身旁人,亦是对他的背叛。她至今仍记得自己颤声质问,既如此,为何收她的银子? 张书桓却理直气壮:“你我虽曾相好,可每每见你,我便想到你在他人身下承欢的模样!这是你欠我的!这些银钱本就是你该给的补偿,贱人!” 苏棠收回思绪,只浅浅一笑:“丛嬷嬷说笑了。自我成了爷的人那日起,我心里便只装得下爷一个。至于张秀才,不过是家中早年曾有意议亲,此事早已作罢,今后也不必再提。” 丛嬷嬷早料到会是这般结果,听苏棠婉拒,也只微微颔首:“既然苏姨娘心意已定,老奴便回去向少夫人回话了。” 待她离去,小蝶才低声道:“主子,您说少夫人会不会是故意设套?若您应了,她转头便去世子爷跟前告状……” 苏棠却摇摇头:“同样的法子她用过一次,这回应当不是。恐怕她是真这么想的。” 小蝶听了嘟起嘴:“那张秀才有哪里好?相貌不及世子爷半分,功名更是云泥之别,主子若选他才是眼盲呢!” “好了,不说这些。”苏棠无意多谈,携着小蝶走进院子。 这小院虽不及锦心阁精巧,却处处透着舒适。 院里栽着两株垂柳,嫩绿新叶已悄悄抽枝,在风中轻摇出一片生机。 苏棠一眼便喜欢上这里,与小蝶在院中细细筹划半晌,直到喜鹊来寻,才又回到锦心阁。 喜鹊将绣好的画屏带来。苏棠细看,见大面已完工,只余零星几处需再添针,约莫个把时辰便能绣全。 再看喜鹊眼中泛着血丝,她温声道:“这瓶套绣得极好,我很喜欢。小蝶,拿个荷包给喜鹊。” 喜鹊接过荷包,入手便知里头约有一两银子,顿时惊喜交加,没料到苏姨娘如此大方,这一夜辛苦当真值得。 等喜鹊走后,苏棠又绣了一个多时辰,终将最后几针补完。 她思忖片刻,写了张帖子,让小蝶托小厮送往王府,不过半日,王府便回了信请她明日过府一叙。 苏棠知道萧王妃定会相助,便又提笔写了份礼单,吩咐红玉出门将拜师礼备齐。 用过午饭后,她照例去给老夫人请安。如今既成了许淳安的妾室,礼数上更该周全才是。 老夫人见她来,又叮嘱了些孕期该留心的事。正说着,秦嬷嬷进来禀报,说是谢老夫人来了。 老夫人年轻时与谢老夫人交情颇深,当下便起身去迎。苏棠见状不好先走,便搀扶着老夫人一同往外去。 到了花厅,苏棠一怔,下意识想转身回避,她没料到不光是谢老夫人来了,连谢玉竟也陪着同来。 见到苏棠,谢玉眼睛一亮,却又似想起什么,慌忙低下头去。 谢老夫人顺着儿子的目光看去,许老夫人身前的美人确实让人眼前一亮,不过长得好又当不得什么,儿子被她迷得神魂颠倒,真是不争气。 若不是谢玉非要闹着来见苏棠,她也不会在儿子挨了揍后,不光不找国公府算账,还特地上门来。 谢老夫人咳嗽一声:“犬子上回言语冒失,我今日特地带他上门,向世子赔个不是。” 许老夫人对许淳安与谢玉之间的事也有所耳闻,一想到是自家儿子动的手,谢玉脸上青肿还未完全消退就让人家找上门来,连忙将谢老夫人往花厅里让。 “玉儿与安儿自幼相识,兄弟之间打打闹闹算什么?何况我听安儿说,谢大将军还要送妾室过来,往后咱们也算是亲戚了。” 听她这般热络圆场,谢老夫人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她刚欲开口,谢玉却看向苏棠道:“苏姑娘,先前不知你身份多有唐突,今日特备薄礼向你赔罪。” 他从身旁小厮手中接过一只锦盒,打开一看,竟是本棋谱。 若在从前,苏棠或许不识此物珍贵,可跟着许淳安学棋这些时日,她已能辨出几分门道。只见谱上题着“璇玑真人”四字,便知这是上古流传的孤本! “谢公子,这棋谱太过贵重,我不能收。”苏棠婉拒道。 谢玉没料到她张口便推辞,顿时有些着急:“苏姑娘可是不肯原谅我?那日我当真不知你在那儿。” 谢老夫人见儿子拿出棋谱也是一怔,她怎么也没想到儿子花重金四处搜罗孤本棋谱,好不容易得来这一册,竟是为了送给许淳安的一个妾室。 谢老夫人不由得蹙起眉头,这样的女子无论如何也不能让她进谢府的门。还未进门便这般会魅惑男子,瞧自家儿子那魂不守舍的模样,魂儿都快被她勾走了。 还拿腔作势地拒绝,谢老夫人心中更加不屑,如此贵重的孤本,她一个奴婢出身的女子见了岂有不眼红的道理?定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也就儿子单纯才会上了她的当。 谢玉也没想到苏棠想也不想就拒绝了,他急了起来:“这棋谱放在府里也是积灰,你还是收下吧。” 他挨了这顿打,早已明白许淳安对她的心意。他不奢望能拥有苏棠,只盼着她日后翻阅棋谱时,偶尔能想起自己。 苏棠望着他,神色温婉,语气却异常坚定:“谢公子,奴婢于棋艺一道实在粗浅,这般珍贵的孤本留在我手中,反倒是暴殄天物。您还是将它留给真正懂棋、惜棋之人吧。” 谢老夫人听出她话里并非推托,而是真心实意的谢绝,看向苏棠的目光不由多了几分讶异。 这女子倒确实与寻常通房不同,难怪玉儿会对她这般上心。 就在这时,脚步声响起,就见许淳安大步走了过 第83章爷,人家没穿 许淳安大步走进花厅,目光只在谢玉手中那册棋谱上轻轻一扫。 只这淡淡一眼,谢玉却觉自己那点心思已被尽数洞穿,脊背隐隐发凉。 许淳安站定脚步,身姿如松,即便不言不语,周身亦透着不容轻慢的沉稳威仪。 谢玉被他看得心虚,刚想要张口解释,却见许淳安已朝谢老夫人微微颔首:“老夫人厚赐,淳安却之不恭了。” 话音落下,他已自谢玉手中径直取过棋谱。 谢玉眼睁睁看着自己为苏棠精心准备的礼物竟被情敌夺走,一时也顾不得对许淳安的忌惮,梗着脖子急道:“这是我给苏姑娘的——” “唔!” 话未说完,已被身旁小厮慌忙捂了嘴。 谢老夫人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下,才勉强挤出笑意:“安儿喜欢便好。你与玉儿自幼情同手足,先前那桩小事便让它过去罢。” “先前?”许淳安视线掠过苏棠,语气平淡,“先前不过一场误会。如今棠儿已有身孕,我自然不会再将那等琐事放在心上。” 说罢,他转向红玉吩咐道:“扶苏姨娘回去歇着。她有孕在身,不宜久站劳累。” 见佳人离去,又听闻她已有身孕,谢玉只觉心头像被活生生剜去一块,空落落地疼。 “许淳安,这回不是我输给你,是输给了时机!”他眼眶微红,嗓音里压着不甘,“你若敢待苏姑娘不好……我便是当面抢,也要将她抢过来!” “哎哟!母亲您做什么?!”谢老夫人一巴掌打在他的头上,谢玉吃痛捂头。 谢老夫人再压不住火气,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这叫什么事?当着人家夫君的面惦记妾室,她怎么养出这么个不知轻重的东西! 这张老脸今日算是丢尽了。 “许夫人,棋谱既已送到,老身便先告辞了。”谢老夫人勉强维持着体面咬牙说了句,说完便拎着儿子的耳朵离开了国公府。 苏棠并不知晓花厅后来那番动静,回到锦心阁后,红玉将备好的拜师礼一一呈给她过目。 如今她手中宽裕,花起银钱也不似从前拘谨。红玉采买的这几样皆是上品,其中还有齐大儒最喜的陈年普洱。 见诸事齐备,苏棠又让小蝶取来明日赴宴要穿的衣裳。 她褪去外衫,只着轻薄中衣,将新衣套在身上试了试。这衣裳是针线房新制的,因虑及她日后身子渐重,特意做得宽松几分,此刻穿来,腰身处空了些许。 她脱下来准备让小蝶收去改改,许淳安却在这时走了进来。 “爷,人家没穿——” 苏棠耳根倏地红了,下意识将衣裳往身前拢了拢。虽在床笫间她也曾主动,可这般试衣时被人撞见,终究让她露出了女儿家独有的羞怯情态。 许淳安也未料到会撞见这般情景。 只见苏棠只穿着一层薄薄的中衣立在光里,衣料透光,朦胧勾出纤秾身段,反倒比在床上更加诱人。 偏她那张颠倒众生的脸上此刻带着些许慌乱,眼睫轻颤像受惊的蝶,这般神态让他心头像被什么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你先穿好。” 向来沉稳的年轻权臣竟也有些无措,匆忙后退半步转过身去。他呼吸微乱,仿佛再多看一眼,便会被那光影间的窈窕摄去心神。 许淳安原以为不看便好,可当他移开视线,才发觉大错特错。 苏棠是不在眼前了,她却钻进了他脑海里:依旧穿着那身薄透中衣,姿态却比避火图上的仕女更妖娆撩人,一颦一笑皆似带着钩子。 简直……是个妖精! “不可邀宠!”他低斥一声,这才惊觉苏棠根本没做什么,一抹薄红自颈间迅速蔓延至耳根,灼得他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咳!”许淳安强作镇定咳嗽了声,然后说道:“一会儿去书房见我。” 说完之后,匆匆转身离开。 苏棠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小脸上的红晕还未褪下,心里不禁泛起疑惑:自己好像是那个被看的,世子爷怎么比自己反应还要强烈? 也许是世子爷太讲规矩了? 带着疑惑她换好了衣裳,把新衣交给小蝶之后,才和红玉一起去了锦心阁的书房。 进到书房,就见许淳安身前已经摆好了棋盘,见到苏棠过来,他已没了刚才的慌乱,声音平静地说:“这几日一直没有下棋,让我看看你有没有精进。” 苏棠无奈坐到了棋盘前。 半个时辰后,她已经被许淳安杀了五六个来回,苏棠不满地嘟起了嘴:“爷,你也太欺负人了。” “想赢就要多练习。”许淳安从书架上拿出来一本棋谱,上边的字迹苏棠十分熟悉,竟然是许淳安亲手写的。 他对苏棠道:“这棋谱是我在皇家书库搜罗抄写下来的,比较适合初学者,那个璇玑居士你就别惦记了,不适合你。” “哦,妾身知道了。”苏棠虽然不是很喜欢下棋,但是许淳安把自己抄写下来的棋谱给了自己,她还是伸手接了过来。 她看着许淳安,许淳安眼中似乎有什么滑过,嘴角的弧度好像也上扬了一个微不可查的弧度。 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世子爷今天怪怪的,包括刚才下棋的时候也提了璇玑居士,难道说他很崇拜此人,觉得自己一个初学者不该拥有此等珍贵之物? 她想得入神,就连许淳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都没有察觉,还是小蝶咳嗽声才让她反应过来。 见她回过神来,许淳安道:“瞧你今日精力不济,便到此吧,那本棋谱带回去多多研磨,过几日我在与你手谈。” 没想到许淳安还给自己布置了课业,苏棠的小脸都有些垮了,起身对着许淳安福了福身,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许淳安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过去和自己下棋,她总是歪缠着不肯走,今儿不光走神还就这么离开了? 他转头对长风吩咐了句:“苏姨娘有了身孕,她那边让人多留意着些。” “是。”长风答 第84章难怪苏姨娘得宠,她真豁得出去 “打探到消息了么?”邹姨娘攥着贴身丫鬟的袖子追问。 “姨娘,奴婢都打听清楚了。”丫鬟回禀道。 “方才苏姨娘去书房只待了一小会儿便出来了,看来自她有孕后,世子爷便不在宠幸她了。” 邹姨娘闻言,唇角缓缓弯起。 如今白姨娘已废,世子夫人不得宠,终日病恹恹困在初荷院,苏姨娘又怀着身子不能伺候,眼下能侍寝的不就只剩她一人了么? 这段时日她花了重金调养,身子已恢复大半。这机会若再不把握,等府里进了新人,又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 她掐指一算,自己竟已快三个月未曾承宠了。按府里规矩,便是轮也该轮到自己这一回了,总没有让爷们一直素着的道理。 想到这儿,她朝丫鬟吩咐:“快去大厨房,让那婆子给我备盅甜汤。一会儿随我去见老夫人。” 要想承宠,还得从子嗣入手,这是老夫人最在意的事,只要老夫人点头,就算苏棠嫉妒也没法子。 “是!”见主子有意争宠,丫鬟也打起精神,快步往外去了。 待甜汤送过来时,邹姨娘已梳妆停当,命丫鬟拎着食盒,一路往老夫人院里去。 刚进院门,便瞧见几个小丫鬟凑在一处窃窃私语,面上还带着几分不屑之色。邹姨娘心下疑惑,却未多问,径直走到正屋门前,刚要抬脚,却被秦嬷嬷伸手拦下。 “世子夫人正与老夫人说话呢,邹姨娘且稍候片刻。” 邹姨娘一怔:韩氏怎么突然出来了?难不成她也因苏棠有孕之事,动了争宠的念头?她可是世子夫人,自己又如何争得过? 她自知争不过世子夫人,可这府里有人争得过。 邹姨娘心思一转,脚下便拐去了锦心阁。 苏棠小睡刚起,听小蝶报邹姨娘来访,便让人请她进来。 邹姨娘进门时,见她一副慵懒初醒的模样,不由得气闷:“少夫人都去老夫人跟前了,你倒是一点不急?” “你急了?”苏棠抬眼看向她。 邹姨娘没料到她如此直白,一口茶险些呛住:“我、我急什么?那档子事儿又没什么滋味。” 见苏棠眼神微讶,邹姨娘更是瞪大了眼:“难不成你喜欢?你竟真的喜欢?!” 苏棠老实地点了点头,刚开始体验感确实不行,但是经过这么久的调教,世子的床上功夫进步得比她的棋艺可是快多了。 这一下,她对苏棠算是彻底服气了。 若不是为了有个孩子好在府里安身立命,她巴不得世子永远别碰自己。每回侍寝前,她都得做足准备,把自个儿放空成一截没有知觉的木头,任由世子摆布。 可苏棠竟真喜欢还一再缠着世子爷不放。 当真是有两把刷子。 “你不怕少夫人重新得了宠,就当我是白说。” 邹姨娘转身欲走,却被苏棠拉住:“你等等,依我看,少夫人不会为了这种事去找老夫人,定然是有别的事,咱们去瞧瞧?” 韩氏素来自矜正室身份,最瞧不上她们这些妾室妖妖娆娆的,怎么会放下身段,所以这么一想着苏棠也有些好奇起来。 邹姨娘闻言也起了八卦的心思,两人竟真一同往老夫人院子去了。 刚走到廊下,便听见韩氏带着哭腔的声音传来。 “母亲,您今日便把人送进国公府,还让三妹妹给我递鞋,这事若传出去,女儿往后还如何做人!” 韩氏双眼红肿,怎么也没料到母亲竟不等国公府回话,便直接将三妹妹连同行李一并送了来。 她无法推拒,只得来找老夫人做主。 老夫人亦是无奈,只道先当亲戚往来,明日再送韩三小姐回去。 此时韩夫人却不依不饶地劝韩氏收下妹妹,直将韩氏气得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姐姐,妹妹既已被母亲送来,哪还有回去的道理。”韩三姑娘见长姐始终不松口,站不脚不肯走,低着头啜泣起来。 “你没听见老夫人方才的话吗?若是老夫人同意,又怎会只说当亲戚暂住?你怎学得同那些低贱妾室一般没脸没皮!”韩氏气得朝妹妹发了火。 苏棠听了她们说话,拉着邹姨娘的手就往花丛里躲,不料动作急了,枝叶窸窣作响,立刻被韩氏察觉。 “谁?谁在那儿!”韩氏厉声喝问。 见瞒不住,苏棠与邹姨娘只得走了出来。韩氏最不愿见的便是苏棠,想到方才那些话全被她听了去,脸上霎时紫胀起来。 她转向丛嬷嬷,咬着牙道:“我看也不必留三妹妹住了。丛嬷嬷,你现在就送母亲和三妹妹回府。” 见她这般发狠模样,韩夫人也被唬住了。 再加上听老夫人话里透出韩氏的病不久便能好转,甚至隐隐有将孩子交予韩氏抚养之意,生怕真将女儿逼急了,便不敢再劝,只讪讪道:“我都是为你好,既然你不领情,我便带三丫头回去。” “我不走,我不走!”韩三小姐抱住了韩氏的胳膊。 她虽是韩家小姐,但庶女在韩府的地位也只比丫鬟略高些许,如今见了国公府的富贵排场,哪里还舍得离开? 再加上听闻韩氏不得宠,世子爷又年轻俊朗,院里统共才一个妾室、一个通房,这般神仙日子往后怕是打着灯笼也难寻。 她昨夜便已打定主意,无论如何都要留下。 韩氏没料到妹妹竟这般死缠烂打,再瞥见苏棠与邹姨娘投来的异样目光,胸口那股气猛地一堵,竟又打起嗝来。 这般不雅的姿态全被人瞧了去,她更是羞怒交加,眼泪又一次滚落。 丛嬷嬷见自家小姐这般委屈,当即朝苏棠与邹姨娘厉声骂道:“烂心烂肠的小贱蹄子,竟敢躲在这儿看少夫人的笑话!还不赶紧滚?当真是世道乱了,什么狐媚子都敢探头探脑!” 她嘴上骂着苏棠二人,眼角却狠狠剜向韩三姑娘。 韩三姑娘到底还未出阁,哪经得住丛嬷嬷这般指桑骂槐,听了两句便已眼圈泛红。 “姐姐,当初京城里谁不传你的贤名,没想到你竟然妹妹都容不下!” 韩氏怎么也没料到,妹妹竟会拿名声来要挟自己,这已是她如今最在意且仅剩的东西了。 失了夫君宠爱,若连贤名也保不住,她在这深宅之中还剩下什么? 她咬紧嘴唇,死死盯着韩三姑娘,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你既要留,便留下。国公府家大业大,不差多养个亲戚。但只三天,我最多只给你三天 第85章狐媚子!怀孕也争宠? 韩三姑娘没料到事情竟会峰回路转,自己不过激了几句,姐姐当真松口让她留下了。 虽只给了三天,她却有十足把握能让世子爷留下自己。 姐姐病弱寡淡的容色自然拢不住男人,可她不同,正是十六岁最好的年华,生得娇俏妩媚,不信世子爷会对这样的美人不动心。 想到这,韩三姑娘眼中掠过一丝得意,面上却作惶恐状,跪下向韩氏谢恩。韩氏懒得再多言,一甩袖子便离开了院子。 待韩氏走远,韩三姑娘才缓缓起身,目光轻蔑地朝邹姨娘瞥去。 这等贱妾也配与她争? 可当视线落到苏棠身上时,她却不由得怔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爷院里竟还藏着这般绝色! 韩三姑娘暗暗蹙眉,难怪这姨娘会被姐姐视为劲敌,长得确实妖娆妩媚,但是自己也不是全无优势,她可是韩府的千金,身份就比她高不知道多少倍,再加上长得也清丽可人婉如一朵小白花,她不信世子会不喜欢这样的女人。 不过有这样的狐媚子在,自己可得抓紧了,必不能让她把世子爷给缠住,只有自己入了世子爷的心,才能让姐姐松口,将她留在世子爷身边作妾。 她心思转了几转,这才跟着韩夫人慢步出了院子。 邹姨娘看向苏棠:“现在咱们怎么办?” 苏棠神色平静:“既然来了,也该去向老夫人请个安。” 两人进到屋内时,秦嬷嬷已将邹姨娘携甜汤来探的事禀给了老夫人。老夫人见邹姨娘与苏棠一同前来,哪会不明白邹姨娘那点心思。 作为母亲,她自然盼着子嗣繁盛。如今苏棠有孕不便侍寝,邹姨娘既有这份心,也该让她补上才是。 待二人请过安,老夫人让人搬了凳子赐座,细细问了邹姨娘身子调养得如何,才温声道:“既然如此,府里的规矩也该恢复起来了。” 邹姨娘没料到竟有这般意外之喜,脸上笑意掩也掩不住,含羞带怯地向老夫人行了礼,这才与苏棠一同退下。 到了晚间,许淳安来向老夫人请安时,老夫人提起了此事。 听老夫人让他去邹姨娘的院子,许淳安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几分不情愿:“苏姨娘如今已有身孕,何必再宠幸他人?” 老夫人斜睨他一眼:“一个哪里够?你弟弟两个孩子了都还在生,你若能有十个八个孩子,我也不逼你。” 见儿子沉默,老夫人知道他不喜欢房中事,又缓声劝道:“眼下统共只剩邹姨娘与韩氏两人能侍寝,韩氏那边你若不喜,不去也罢。邹姨娘那儿一个月才一回也不算伤身。” 许淳安思忖片刻,觉着母亲说得在理,谢府还要送姨娘过来,届时新人进门,总不能一直晾着。 罢了,还是按府里规矩来,只是频次可减些,两个姨娘轮流,一月一次也就够了。 从老夫人处告辞后,许淳安去了邹姨娘的院子。 邹姨娘早得了消息,已在榻上等候。见他进来忙欢喜地上前行礼。 许淳安只扫她一眼,邹姨娘脸上的笑意便僵住了。世子威仪太重,她特意学的邀宠手段竟半点施展不开。 “安置罢。”许淳安没察觉她的异样,朝她伸出手。 邹姨娘上前,柔顺地替他解去外袍,而后规规矩矩躺到床上,双目放空,神情木然。 若在从前,许淳安或许会按部就班地完成行房,可与苏棠亲近这些时日后,再见到这般直挺挺躺着仿佛一具空壳的邹姨娘,他不禁皱了皱眉。 俯身时又见她目光涣散,神思不知飘向何处,顿时觉得索然无味。 他不禁又想起苏棠,还是她那般温温软软、小意逢迎的模样叫人心里舒坦。 再忆起晨间撞见她试衣的光景,心头那把欲火竟又烧了起来。 他忽地起身对邹姨娘道:“你先歇着罢,我想起还有公务未理,得回书房一趟。” 说罢便转身离去。 邹姨娘愣了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望着许淳安的背影,心里既茫然又隐隐松了口气,这侍寝的滋味着实难受,走了也好。 许淳安回到锦心阁,本想去书房寻本闲书静心,随手从架上抽出平日惯看的那册,刚翻开便目光一凝。 他怎也想不到,这书里竟被人悄悄夹了几页避火图。 “长风,谁进过书房?” “回爷,此前苏姨娘说闷得慌,想找本闲书,奴才便取了这册给她。今晚她才还回来,说是看完了。” 长风说着,目光落在那书上,没想到世子爷与苏姨娘看的竟是同一本。 这妖精为了邀宠,竟连这种法子都想得出来?许淳安心底这般想着,嘴角却不由自主弯起。 他起身问道:“苏姨娘歇下了么?” 长风摇头:“还未曾。” “看来离了我,她也睡得不安稳……罢了,我去瞧瞧。”许淳安说着便往耳房去。 约莫半个时辰后,他才神清气爽地自房中出来。 小蝶进去伺候时,见床榻一片凌乱,忍不住低声道:“主子您还怀着身子,可不能这般不顾惜身体。” 苏棠却笑着摇摇头:“无妨,大夫早前把过脉,说这胎坐得极稳。只要动作轻些,不碍事的。” 待小蝶转身,她才悄悄翻了个白眼。 呵,男人。 嘴上说着不要,身子倒是诚实。 瞧他方才那模样,连耳根都红了,分明喜欢得很。 待月份再大些,她要让许淳安不仅宠爱她,更要疼爱这个孩子。只有这样,将来她离开,才能保孩子一世安稳。 而初荷院那边,韩三姑娘早早使人打探消息,听闻许淳安去了邹姨娘院里,便守在锦心阁外头,想着等世子爷忙完公事,去邹姨娘那儿时来个“偶遇”,正好投怀送抱。 哪知她在书房外枯守了近两个时辰,脚都站酸了,直到天微亮时遇见倒夜香的婆子,塞了支银簪,才从对方嘴里套出话:昨夜世子爷竟又宿在苏姨娘那儿。 她气得直跺脚,低声骂道:“真是个狐媚子!都有了身孕,竟还这般争宠 第86章苏姑娘,你怎会有这玉章? 韩三姑娘咬紧了嘴唇,心里想着:若是姐姐肯帮忙,将世子请到初荷院来,她或许还有机会接近世子爷。可如今姐姐分明已恨透了她,绝不可能相助。一切还得靠自己想法子。 她思忖片刻,打算等下午世子下朝时再去“偶遇”,她就不信,这回还会被人半路截胡。 苏棠并不知道昨夜韩三姑娘在锦心阁外枯守了一晚,晨起时她神清气爽,对小蝶吩咐:“将衣裳拿来,梳洗后用过早膳,便随我一同去王府。” 她洗漱后结果小蝶递过来的杯子,自打开始备孕,苏棠每日晨起必要饮一碗鲜羊乳。今日照例在乳中添了些桂花蜜,慢饮完后,才让小蝶为她上妆。 小蝶瞧着她凝脂般的肌肤,忍不住艳羡道:“姑娘真是越发好看了,将来小主子若像您,定是个俊俏的公子哥儿。” 见她眼巴巴望着羊乳,苏棠不由莞尔:“喏,这儿也给你留了一份。” 小蝶眼睛一亮:“多谢主子!” 她捧起碗抿了一口,惊奇道,“主子,您这是怎么做的?这羊乳竟一点膻味也没有,好喝极了。” 苏棠听了心中一动:“对了,萧王妃给的那间铺子,是不是也做吃食生意?今日从王府回来,咱们顺道去瞧瞧。” 小蝶点了点头,不多时,苏棠收拾停当就喊了人赶车前往王府。 萧王妃听说她到了,特地让管事嬷嬷出来相迎。 苏棠跟着嬷嬷往花厅走,刚走几步,就看见萧晨睿朝她跑来,边跑边喊道:“苏姑娘!苏姑娘!” 苏棠停下脚步,含笑朝他挥了挥手:“小公子身上的伤可都大好了?” 还是头一回有人像问候大人一般关心他的伤势,萧晨睿站定身子,学着大人的模样,微微颔首:“劳苏姑娘挂心,伤口已好得差不多了。” “小公子这些日子定吃了不少苦头。”苏棠一边说着,一边将备好的礼物取出,“这是我给小公子准备的蜜芽饴糖。” 这饴糖是她昨日与小蝶一同做的,除了甜润的糖浆还特意添了松子仁,入口酥脆香甜。 萧晨睿尝了一颗,眼睛便亮了起来,又拿起一颗:“这是苏姑娘自己做的?真好吃!” 苏棠见他吃得开心,笑着说:“小公子不嫌弃就好,若是喜欢,等下回我做了别的点心,再给你送来。” 说话间,几人已经步入花厅。 苏棠见了萧王妃,连忙跪下行礼:“奴婢见过王妃,王妃金安万福。” 萧王妃含笑点头,身边女官上前将她扶起。 王妃温声道:“苏姑娘瞧着气色越发好了,快请坐罢。” 她与苏棠说完,就看到儿子在旁边像只小松鼠似的吃得腮帮子鼓鼓,不禁对苏棠又高看几分。 这姑娘总叫人意外,连挑嘴的儿子都这般喜欢她做的东西。不光如此,就连自己见着她心头也总会生出几分莫名的亲近。 苏棠坐下后让小蝶将备好的画屏拿出来,双手呈上:“王妃上回赏了那么多东西,奴婢不知该如何报答,便绣了这面屏风。奴婢知道您不缺这些,还请您莫要嫌弃奴婢的这点心意。” 萧王妃笑着收下了画屏,端详了一会儿才让人收起来。 她对苏棠道:“你是睿儿的救命恩人,往后在王府不必如此多礼。” 又吩咐左右,“给苏姑娘上茶点。” 王妃与苏棠闲话两句后,萧晨睿跑回自己的院子要把给苏棠准备的礼物拿来,王妃见儿子高兴,对苏棠道:“苏姑娘难得来一趟,今日午膳便留在府里用罢。” 正说着,便有丫鬟端了茶上来。 谁知那丫鬟脚下忽地一绊,一整壶滚烫的茶水直朝苏棠泼去! 苏棠想躲已来不及,还是小蝶抢步上前用身子护住了她。 饶是如此,苏棠的衣裳仍被茶水打湿,洇开一片淡褐色的痕迹。 这意外惊得王妃倏然起身,快步上前关切道:“苏姑娘可伤着了?” 苏棠摇头:“无妨,只是衣裳脏污了,恐污了王妃的眼,看来今日是不能留在这儿用饭了。” 王妃看了眼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丫鬟,命人带下去细审,这才对苏棠温声道:“苏姑娘莫忧,我这儿也有衣裳,带你过去换一身。” 说着便带苏棠往后院走去,另一头自有仆妇领小蝶先去更衣。 苏棠跟在王妃身后,来到一处布置雅致的院落。这院子一看便是为女儿家所设,里头色调娇嫩柔和,院中还悬着一架秋千。 据苏棠所知,王妃并无女儿,凭空出现这么个院子,她虽心里好奇,但也知道是王府私密,便没有开口询问。 两人步入屋内,王妃身边的女官打开衣橱,里头整整齐齐挂着两排衣裳,依着身量大小排列。 王妃取了最末一件在苏棠身上比了比,笑道:“瞧这尺寸倒合适。苏姑娘若不嫌弃,便换上罢。” 苏棠见那衣料精致,显然不是自己这般身份能穿的,惶然道:“王妃,这衣裳太过贵重,奴婢穿了恐怕……” 王妃却笑了,眼中似有泪意闪动:“给你穿便穿着罢,不然放在这儿也是白搁着。” 苏棠到底没敢多问,依言褪下外衫,换上这身粉中透蓝、织着层层轻纱的裙子。 待她穿好,王妃与女官皆被惊艳得屏住了呼吸,两人脑海中不约而同浮起那句: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王妃更是目不转睛地望着苏棠,仿佛透过她在看另一个人。 就在这时,只听一声轻响,苏棠低头看去,原来是换衣时腰间的系带松了,荷包掉落在地,一枚黄色的印章从里头滚了出来。 她刚要俯身去拾,王妃却失态地冲上前,双手紧紧攥住她的肩,指尖的力度让她肩膀都疼了起来,苏棠禁不住蹙起了眉。 王妃盯着苏棠,又看向地上那枚印章,声音微微发颤:“苏姑娘,你、你手上为何会有这枚印章?” 她身边的女官也瞧见了印章,惊愕地望向苏棠,喃喃道:“难不成苏姑娘… 第87章王妃的心病 苏棠被萧王妃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得怔住。她听小公子提过这印章的来历,想来王妃并不知晓印章已赠予自己,连忙解释起来。 “王妃,这印章是那日救了小公子后,他送给奴婢的。奴婢本想着寻个机会归还,不如就趁着今日还给王妃罢。” 说着,她俯身拾起印章托在掌心递到王妃面前。 王妃接过印章,仔细端详。 家中几个孩子的印章皆出自同一块玉石,她对睿儿这枚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便知苏棠所说都是真的。 可方才情绪大起大落还是让她忍不住落下泪来。 她背过身去,用帕子拭了拭眼角,待情绪稍平复,才转向苏棠歉然道:“今日之事,让苏姑娘见笑了。” 见苏棠眼中仍有不解,王妃苦笑一声:“原也没什么好瞒着苏姑娘的。这院子本是为我女儿备下的,可惜她刚满一岁便被人拐走了,身上也戴着一枚同样的玉石印章。苏姑娘年岁与她相仿,见你拿着印章让我一时恍惚认错了人。” 原来如此。 苏棠望着萧王妃眼中的哀戚,一时不知该如何安慰才好。 萧王妃也自知与苏棠说起这些有些唐突,可看着眼前这张脸,她心头总涌起一股倾诉的欲念,拦也拦不住。 “王妃仁厚心善,想来郡主即便流落在外,也定会受人善待的。”苏棠温声劝慰道。 此时王妃情绪已缓和许多,两人便离了那间屋子,重新回到花厅。 又与王妃叙了会儿话,苏棠才说起此番来意。 “王妃,奴婢今日来实是有一事相求。” “但说无妨。” 苏棠神色恳切:“我义父出身寒苦却一心向学,苦读诗书十余载,可惜始终未得名师指点屡试不第。奴婢斗胆,恳请王妃能否为我义父寻一位良师?若义父有幸中举入仕,必当尽心造福百姓,所积福德亦将回向王妃与府上。” 王府素来便有资助寒门学子的旧例,若真能将福德回向给女儿,她自然更要尽心。 况且苏棠一瞧也是个有福气的,帮了这样的人,说不准老天也会怜惜她的女儿。 想到这儿,王妃沉吟片刻,开口道:“既是你开了口,我便替你办了此事。齐大儒一向有教无类,若求到他门下,他应当不会推拒。这样罢,本王妃为你修书一封,你持信前去,大儒定会相见。至于他答不答应便要看你义父是否真有才学了。” 苏棠未料王妃这般爽快应下,激动地起身便要跪下谢恩。 王妃伸手虚扶住她:“不必如此。你救了睿儿,我还正愁该如何谢你。这封信若能帮上忙,也算了却我一桩心事。” 又稍坐了片刻,苏棠心中惦记着去见齐大儒,便起身告辞。王妃知她有事在身,也未多留,又拣了几样礼物让她带上才让人送她离开。 待苏棠离去后不久,萧晨睿才吭哧吭哧抱着自己准备的礼物跑来,却见人已走了,不由失望地嘟起嘴。 王妃轻抚他的发顶,柔声安慰道:“莫急,待赏花宴那日,你再将这些交给苏姑娘便是。” 此时,苏棠已乘马车到了齐大儒府上。 递上萧王妃手书后,小厮进去通禀,不多时便引她入了厅堂。 齐大儒见了她,和声问道:“苏姑娘,不知王妃信中所提之人,与你是何关系?” 苏棠大大方方将认孙先生为义父之事道出,齐大儒听后抚须道:“苏姑娘,按理王妃修书,老夫不该推辞。但你当知晓,我从不随意指点学问。” 苏棠静静望着他,等他往下说。 齐大儒见她这般沉稳,心中倒添了几分好感,神色愈发温和:“这样罢,明日让你义父来见我,若经考教确有才学,老夫自会应你所请。” 见齐大儒应下,苏棠这才告辞离去。若不出所料,义父定能得到齐大儒的指点,上辈子苏明那等废物都能入其门下,义父比他勤勉百倍,怎会不成? 她也不急着去铺子,只对小蝶道:“一会儿咱们先去孙家,把这好消息告诉义父。” 才出府门,却迎面撞见了张书桓,这些时日未见他,苏棠几乎已将这人忘了。 只见张书桓手中提着个油纸包,里头是梅子馅的酥饼,正要递给苏荷。 苏荷一眼瞧见苏棠,便扬起声调:“姐姐!张大哥给我买了梅子酥,你可要尝尝?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这个了!” 苏棠听了这话,心头掠过一丝冷笑,她从来不爱吃梅子馅的东西,嫌酸,可从前张书桓每回都只买这个口味。 如今想来,原都是买给苏荷的。 看来这两人在一起,比自己以为的还要早。 若在前世,见他们这般亲昵,她或许还会怨愤。可如今,她心里只觉漠然,甚至想叹一句:渣男贱女,锁在一起才好。 见苏棠不理自己,苏荷将目光投向张书桓,往常这时候,张书桓见苏棠如此对待自己,定会跟着斥责苏棠,可这回,张大哥怎么还不说话? 她虽不喜欢张书桓,却极享受这种被众星捧月的感觉。 回头一瞥,却见张书桓正望着苏棠出神。苏荷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嫉妒得攥紧了手指,不就是换了身新衣裳么?有什么了不得,竟把男人的魂都勾了去! 张书桓确实看呆了。 这段时日不见,苏棠竟比记忆中还要明艳几分,尤其是今日这身衣裙,便是与王公贵族家的小姐并肩也毫不逊色。 自己从前是不是对她太过冷淡了,伤了她的心,才让她用那种疏离的眼神看自己? 他忍不住脱口道:“苏棠,你若喜欢吃,我再去给你买一份。” 苏荷没料到他竟会说出这话,气得将酥饼往张书桓怀里一塞:“既然张大哥心里念着别人,这酥饼我不要了!” 张书桓见苏荷动怒,这才回过神来,苏明总说自己这回科举必中,他可不能在这紧要关头得罪了苏荷。他还指望着苏明将那预测的考题透露给他呢。 他刚要开口挽回,却见齐大儒府上的小厮追了出来,对苏棠恭敬道:“苏姑娘,这是我们大儒新作的文章,请您带回去仔细瞧瞧。” 苏棠知道这是大儒给的考题,便收下道了谢。待小厮离去,张书桓才一脸震惊地看向苏棠:“齐大儒……竟答应了?” 苏棠目光淡淡扫过他,未置一词,转身便 第88章苏棠,你想拿捏我? 这一回,张书桓也顾不上计较她的态度,只惊喜地对苏荷道:“苏荷妹妹,咱们现在便回家,把这好消息告诉苏大哥!” 他万万没想到,苏棠竟有这般门路,不声不响便替苏明打通了关节。 自己回去可得好好巴结苏家,这样苏明才会将从齐大儒那儿学来的东西,分给自己几分。 回到苏家,刚进府门,便见苏明在院子里拄拐行走锻炼。 不知是不是错觉,张书桓总觉得苏明这些日子的锻炼非但没让腿脚好转,反倒瘸得更厉害了。 不过此刻他也顾不得细想,只兴奋地对苏明道:“苏兄,你猜我今天见着谁了?” 苏明见他这般振奋,有些好奇地看向他。 张书桓压低声音,眼中闪着光:“我瞧见苏棠去了齐大儒府上,齐大儒还特地把自己新作的文章给了她。苏兄,齐大儒定是答应了!” 听了这话,苏明一扫连日颓唐,仰首大笑:“如此甚好,张兄!今日既有这般好消息,你我当浮一大白!” 说罢便喊人去沽酒,要与张书桓痛饮几杯。 张书桓知他拜师在即更是殷勤奉承,几杯水酒下肚,苏明已醺然欲醉,步态摇晃起来。 张书桓趁势道:“苏兄,一会儿咱们不如去找苏棠,瞧瞧齐大儒究竟给了什么文章,也好早些预备。” 苏明却昂着下巴嗤笑一声,斜睨着他,鼻子里哼出冷气:“找她?哼,我才不去。若是我去找她,她指不定张狂成什么模样。她背着我做这些事还不是为了她自己?想着我有朝一日发达了,好去照拂她。不急,等她来求我。” 苏明说着,脑海中已浮现出前世拜师成功的风光。 这一世,他定要好好跟着齐大儒做学问,等将来身居高位,再将那些曾经瞧不起他的人统统发配宁古塔! 尤其是那个小厮,待他拜师成功,头一个便要将那奴才打杀了,叫他敢屡次三番奚落自己! 苏明说到这儿,酒意已涌上头,也顾不得什么学问文章,踉跄着回房倒头便睡。 到了第二日一早,他顶着宿醉的头痛从床上爬起,却没在书案上瞧见齐大儒的文章。 苏明心下疑惑,找到苏荷问道:“荷儿,昨日苏棠那贱丫头没回来?” 苏荷摇头:“未曾见他。” “哼,倒是挺能拿架子。”苏明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谁先坐不住。”说罢便一屁股瘫在椅上。 他却不知,此时苏棠已陪着孙先生到了齐大儒门前。 昨夜孙先生得知这消息,连夜研读齐大儒的文章,将其中深意细细揣摩,又引经据典做足准备。今日一早,便请苏棠陪他同来,只盼能一举得成。 齐大儒考校过孙先生的学问后,果然十分满意,当下不但答应指点文章,更被孙先生文中那份“为民立命”的胸怀所折服,竟破例答应收他为门生弟子。 此前齐大儒已使人打探过苏棠的来历,临了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苏姑娘,你大哥此前想拜入我门下的事,你可知晓?若他得知你将这机会让给了义父会不会来找你麻烦?” 苏棠冰雪聪明,哪会听不出齐大儒话中真意,他哪里是担心大哥找自己麻烦,分明是怕苏明上门纠缠闹事。 她微微一笑,从容道:“大儒放心,我如今已是许世子的妾室,所作所为皆与苏家无关。” 齐大儒听了,这才满意颔首。他可不愿与苏家那等心术不正之徒扯上关系,若被相鼠秀才缠上,自己出门都觉得面上无光。 从齐大儒府上出来,孙先生脸上激动的红晕还未褪去,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 他再三向苏棠道谢,郑重保证道:“棠儿,你为为父争来这般机缘,我定当加倍勤勉,绝不辜负你与恩师的期许。此番科举,无论如何定要考中!” 苏棠含笑劝慰:“义父的学问连齐大儒都认可,只是少了些应试的经验。此番得名师指点,定能传来捷报。只是您不光要苦读,更要爱惜身子,这些日子不见,我瞧着您比先前清减了许多。” 说着又要将银票递去,孙先生哪里肯收,连忙摆手。 “使不得!此前你已贴补了许多,说来惭愧,我这当义父的,本该为你攒些体己,反倒累你破费……” 他望了望苏棠,后头的话没有说出口,在自己考中之前,一切承诺皆是空谈,待将来中举之后,他定要好好护着这个干女儿。 孙先生要拉苏棠回家用饭,苏棠却摇头婉拒:“今日便不去了,我还有事要办。等下回,定去探望义父义母。” 她如今怀着身孕,不宜在外久留,今日还得去瞧瞧自己的铺子。 孙先生见她确有事在身,也未多劝,只说过些日子让若兰到国公府去请她,便迫不及待回去温书。 齐大儒既收他为徒,自也布置了功课。孙先生暗暗发誓,此番定要拼出个名堂来。 待他走后,苏棠对红玉道:“走吧,去铺子瞧瞧。” 两人上了马车,来到萧王妃赠的那间铺子。铺面坐落在外城一带,瞧着人流量不大,四周多是寻常人家。 苏棠对此倒很满意,萧王妃确是用了心,若真给她一间旺铺,以她这妾室的身份,只怕根本守不住。 走进铺子,掌柜忙迎出来,知是新东家到了,连忙请苏棠入内,又细细介绍起铺中经营的品类。 原来这是家糖水铺子,在这一带还颇有名气。 苏棠让掌柜盛一碗招牌琥珀豆花。 掌柜笑道:“姑娘来得巧,就剩最后一份了。” 刚端上来,便听一道熟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苏棠,看来你是特意打听到我今日在此参加文会,专程在这儿等我?” 苏棠没料到会在此处遇见苏明。再瞧见跟在他身后的苏荷,不禁蹙了蹙眉,真是阴魂不散,到哪儿都能撞见。 苏荷见了苏棠手中的琥珀豆花,便对苏明娇声道:“大哥,听说这家的琥珀豆花极有名,我也想尝尝。” 苏明瞥了苏棠一眼,倨傲道:“还不把豆花给苏荷?” “这是我的,凭什么要给?”苏棠懒得应付这兄妹二人,直接冷了脸。 “苏棠,你别给脸不要脸!”苏明抬高声音,“你特意去求齐大儒,还不是为了让我拜师?我告诉你,若你今天乖乖把豆花给了苏荷,我便答应你的请求。否则你想都别想。” “为了你拜师?”苏棠抬起眼,满脸疑惑地看向他。 “还装?是不是以为我不知道?难不成你想凭这个拿捏我,逼我求你?”苏明趾高气昂地看着 第89章小王爷就不错 苏棠看着苏明这副模样,实在无言以对。 真不知他哪来的这般自信,竟以为自己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他。 况且他不是向来瞧不起自己么,既如此,又何须说出这种话来,难不成真以为自己还会向前世一样苦口婆心求他? 察觉到苏棠眼中毫不掩饰的不屑,苏明脸皮像被人扇了一记,瞬间涨得通红:“苏棠,你是在等我低头求你?我告诉你这拜师之事,你若不来求我,我死也不会去!” 说完,他一把扯过苏荷:“走!今日这文会,我不参加了!” 看着苏明暴跳如雷离去,苏棠嗤笑一声,低头细细品起那碗豆花来。 她倒真想瞧瞧,等苏明知道义父已拜入齐大儒门下时,会是何等脸色。 这么想着,苏棠觉得这琥珀豆花格外可口,她又让掌柜端来铺中其他糖水一一品尝。 余下几样滋味却平常许多。见铺中客人寥寥,苏棠思忖片刻道:“瞧着周围做工的人不少,许是舍不得花钱来吃糖水。不如在门口支个摊子,卖些解暑的凉茶汤饮也能为铺子添个进项。” 与掌柜又商议几句,苏棠这才起身回国公府。 若能把这铺子经营起来,往后也有个安身立命的倚仗。这般想着,她心头便涌起一股干劲。 另一头,苏明与苏荷气冲冲回到家。 苏荷一进门便对王氏抱怨:“母亲,您不知苏棠今日有多过分!明明是为大哥去求齐大儒,偏还想拿捏着哥哥等哥哥求她,甚至连碗豆花都不肯分给我们。” 王氏听到这儿,眼睛骤然亮起:“当真?她竟真求动了齐大儒?” 她双手合十朝天拜了拜,还是我明儿有福气,这回科举必定能中!” 若是中了,那雪花银子可不就哗啦啦地来?家里日子也能松快些。 望着空荡荡的四壁,王氏心底又对苏棠生出怨怼。 那小贱人自己赚了那么多银子,却不肯拿出来贴补家里。她差人去国公府想见苏棠一面,还回回被拦在门外! 到底不是亲生的,就是靠不住。 见女儿仍嘟着嘴,王氏柔声哄道:“莫气,等你哥哥中了举,咱们便是官绅门第了。到时候娘定给你寻门好亲事。对了,这回赏花宴你也要好好表现,万一被哪家夫人相中了呢?” 听母亲这般说,苏荷脸上露出羞赧之色:“其实……女儿心里已有一家合意的。” 见女儿这般情态,王氏不由好奇:“荷儿眼光向来不错,不知你看中了谁?说与娘听听,娘也好替你多留意着。” 苏荷看了王氏一眼,低下头,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说了句:“女儿觉得小王爷就不错。” “小王爷?” 王氏脑海中浮现出那个俊朗潇洒的青年男子,确实是人中龙凤,若是女儿能被他看上,苏家可就成了皇亲国戚! 她怎么也没想到女儿竟然有此志向! 王氏望着苏荷,眼中满是赞许:“荷儿,母亲支持你。既如此,这次赏花宴更要好生准备,你回去再练练琴,到时候定要一鸣惊人。” “可女儿的琴艺……”苏荷蹙了蹙眉,她对自己的本事还是有几分清楚的。 这时,苏明扬声道:“妹妹莫忧,你底子扎实,只是少了名师指点。明日我便为你寻一位大家来。” 苏荷听了满脸欢喜:“荷儿若真有了出息,绝不会忘了大哥!” 苏明却摆摆手:“我堂堂男儿,顶天立地,何须靠妹妹提携?这次赏花宴便是我的成名之机!齐大儒不收我,我偏要他日后追悔莫及!” 说到此处,他负手而立,俨然一副朝廷重臣的气势,竟让人一时忘了他的腿疾未愈。 王氏本来还担心儿子腿脚不便,带去赏花宴恐遭贵人嫌弃。可见他这般睥睨天下的模样,终究不忍拂了他的意,最终还是点头应下了。 一个时辰后,苏棠便得了苏家的消息。 她问小蝶:“小月真这般说?大哥要给苏荷寻名师教琴?” 大哥何时识得这般风雅之人了? 若她没记错,前世大哥也不曾结交过这等人物。 忽然,苏棠一拍额间,想到一种可能,不会这般荒唐吧? 她几乎将那人给忘了。若真是如此,这两人再纠缠到一处,那才真是有趣。 本来这次赏花宴,她并不打算带苏家人去。可既然他们这般迫不及待想去丢人现眼,那她便成全他们,让他们上台演个够。 正想着,红玉走了进来,禀道:“姨娘,二少夫人听说您有孕,特地差人送了补品来。” “二少夫人?”苏棠听了忙起身,亲自迎了那贴身嬷嬷进门。 那嬷嬷眼神在耳房里转了一圈,才笑着向苏棠道喜:“恭喜苏姨娘晋了位份,又怀了身孕。我家少夫人听了,特命奴婢送些补品来。” 说罢一挥手,两个丫鬟将礼物端了进来,在桌上摆得满满当当。苏棠道过谢,又塞给那婆子一个荷包,这才送人离去。 待人走后,苏棠问红玉:“咱们与二房素无往来,怎会突然给我送东西?” 红玉想了想:“此前全府得知您有孕时,各房已按例送了礼。二少夫人此番额外再送,恐怕是有事相求。” “有事相求?”苏棠微微挑眉。 她不过一个妾室,有什么可让人求的?若说真有,那就只有萧王妃府上那张赏花宴的请柬了。 看来这回赏花宴,盯着的人确实不少。 明日她得在老夫人跟前提上一嘴,听听老夫人的意思。 白氏那边,见贴身嬷嬷回来,便问道:“东西给她送去了?” “送去了,那小蹄子高兴得紧,还赏了奴婢。”嬷嬷说着掏出荷包,里头竟是一两银子。 “少夫人,老奴就说这府里不公,您堂堂二房少夫人,一个月才多少月例银子?可那苏棠不过是个刚提拔起来的姨娘,打赏人竟能拿出整整一两银子!” 白氏并未说什么,但是嬷嬷能看出她眉宇间的不满。 本来世子没有子嗣,国公爷的位置早晚要落在二房头上,现在苏棠有了身孕,虽说不一定能顺利生下,但是对她们来说也是个威胁。 这事白氏可做不了主,与苏棠搭上关系之后还要看二老夫人打算怎么办。 二房那边开始商议的时候,韩三姑娘也坐不住了,今天已经是第二天了,若是再见不到世子,明天可就要被送走了,她想了半天来到了苏棠的耳房门 第90章爷~~这次还可以更深些 “韩三小姐?” 听到小蝶通传,苏棠心下不解,这位韩三小姐为何会来见她? 待小蝶将人请进来,韩三小姐竟插烛似的跪在了苏棠面前。 “这是做什么?韩三小姐是府上的娇客,快请起!”苏棠蹙眉道。 韩三小姐却不起身,只咬唇道:“若苏姨娘不答应我的请求,我便不起来。” 这话让苏棠脸色微沉:“韩小姐这话好没道理。我不过一个姨娘,能应你什么?你有事不去求世子夫人,反倒跑到我这儿来,若传出去,外人该作何想?” 红玉与小蝶忙上前搀扶,韩三小姐纵使不愿,也架不住两人力气大,竟被连扶带拽地拉了起来。 韩三小姐咬着唇望向苏棠,眼中含泪:“我今日来是想求苏姨娘让我见一见世子。姐姐只给了我三日,若这三日我不能让世子收下我,回去之后我还有何脸面见人?” 苏棠怎也料不到,韩三小姐竟是为这事而来。她可不敢沾手韩家之事,若老夫人有意,早让世子收房了,哪会等到今日? 看着韩三小姐簌簌落泪,苏棠心中却无半分波澜:“对不住,我只是世子的一个姨娘。若要收房,必得由少夫人和老夫人点头才行。韩三小姐恐怕是找错人了,红玉送客。” “你……你不过一个妾室,有什么可嚣张的?你等着,若将来我能得了世子宠爱,届时你就算哭着来求我,我也不会分你半分!” 她见求情不成,索性撕破脸皮。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脚步声,韩三小姐朝苏棠露出个嚣张的神色,随即跌坐在地,哀声哭了起来。 “苏姨娘,我好心来与你说话,你怎可这般欺负我?” 说罢便嘤嘤啜泣起来,那模样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随着哭声,许淳安踏进门来。 小蝶气得指着韩三小姐:“明明是你自己跌倒,休要诬赖我们主子!” 韩三小姐却似被她吓到般,往后瑟缩了两下:“你、你别打我!我只是倾慕世子,才忍不住来问问世子爷的喜好,我真的没想分了苏姨娘的宠爱!” 小蝶头一回见人这般空口白牙地诬陷,气得瞪圆了眼,不过苏棠却不急,她对许淳安的性子再了解不过。 见许淳安入内,韩三小姐忙用帕子拭泪,望向他凄声道:“世子爷,您千万别怪苏姨娘,此事都是我的错。” “既然知道是你的错,还不向苏姨娘赔罪?”许淳安看都未看她,淡淡道。 韩三小姐怎也没料到他会让自己对苏棠下跪,她咬紧了唇终于委屈地哭出声来。 但是许淳安却毫无怜香惜玉之意,无奈之下只好跪下道歉。 苏棠欲起身去扶,许淳安却按住了她的手。 “你是我的姨娘,这礼你受得起。” “苏、苏姨娘,是我错了,求您原谅我!”韩三小姐憋得脸都紫了,苏棠才淡淡开口让她起来。 她捂着脸,几乎是踉跄着逃出锦心阁,一路奔回初荷院时,韩氏早已得了消息。 韩氏抬眼瞧见她,见她满脸泪痕,嘴角竟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的笑。 “呵,真是个没用的东西!和你那小娘一样的贱胚子,竟连个男人都拢不住!”她将对苏棠的一腔怨毒,尽数泼在韩三小姐身上。 “如此没用,我看你也不必等明日了,今晚就给我滚回去!” 韩三小姐哽咽着想求韩氏多宽限几日,可韩氏哪会心软? 嘴里什么“狐媚子”、“贱人”骂个不停,末了还不解气,扬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小荡妇,当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算盘?告诉你,只要我活着一天,你就休想踏进国公府的门!” 从前韩氏虽也厌弃这些庶出子女,却还顾着体面,从不说这般粗鄙的话。可如今里子面子都被苏棠撕得稀碎,她索性破罐子破摔,活脱脱一副疯妇模样。 韩三小姐在韩家虽也受委屈,却从未被这般折辱过。她到底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又羞又愧,腿一软便跪在了地上。 “姐姐,求您别说了!妹妹也是被逼无奈才来的。小娘重病在床,全靠汤药吊着命,只有进了国公府,夫人才肯出手相救。求您,求您给小娘一条活路吧!” 可韩氏听了这话,非但半分同情也无,反倒笑得更畅快:“死了才好!你们这些贱人,就该统统去死!来人,现在就把她给我送回去!” 丛嬷嬷带着人,半劝半推地将韩三姑娘送上了回程的马车。 回到院里,韩氏蹙着眉,神色间带着几分不安:“嬷嬷,娘家原是我的倚仗。今日我这般驳了母亲的面子,她会不会恼了我?” 丛嬷嬷叹了口气:“小姐,您说的在理。可经了这事,您也该心中有数。若您自己立不住脚,娘家这靠山也未必能靠得住。” 毕竟是跟在身边多年的老人,丛嬷嬷终究忍不住多说了两句。 韩氏垂眸沉思片刻,点了点头:“嬷嬷说得是。三妹既已送走,我该去将此事回明世子爷。” 丛嬷嬷连忙应和:“世子本就不喜三姑娘,您送她回去正是合了世子的心意。这份周全体贴,得让世子知晓才是。” 韩氏闻言,便起身往锦心阁去。 刚到书房外,长风便迎了上来,躬身道:“世子夫人请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禀。” 长风推门进去通禀,韩氏候在门外,却隐约听见里头传出一声娇媚的低语: “爷,这次……可以再深些……” 那声音分明是苏棠的。 韩氏怎么也没想到,苏棠怀着身孕竟还敢这般勾缠世子! 上回她羞愤离去,这一次她决不再退让,她已想得明白,只要坐稳世子夫人的位置、按规矩行事,那些妾室便不得不低头。 世子的情爱她不再奢求,她要的是世子夫人应有的权柄与体面。 白日宣淫,这次她占着理,必要好好教训这带坏爷们的妾室! 想到这儿,不等长风回返,韩氏已沉下脸色,径直朝里走去,同时低声吩咐丫鬟请老夫人过来,她要让老夫人瞧瞧她是如何管束内院 第91章苏棠得到管家权 “无耻!竟敢白日里就勾缠爷们!苏棠,你将府里的规矩置于何地!” 韩氏还未绕过屏风,便已影影绰绰瞧见两道身影交叠在一处。 更让她惊愕的是,长风竟侍立在一旁,丝毫没有回避之意。 此情此景,震得她眼眶发胀,几乎要裂开,她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竟被苏棠带得这般荒唐! 成何体统!简直不知羞耻! 她当即厉声喝骂起来。 听到门外传来老夫人的脚步声,韩氏更是挺直了腰背,下令道:“来人!还不将这不知廉耻的苏姨娘拖出来受罚!” 老夫人也被眼前这幕惊得不轻。儿子一向守礼持重,怎会做出这等事来? 她心中不由一沉,对苏棠也生出几分不满。见韩氏这般处置,老夫人并未出声阻拦,也觉得是该让苏棠受些教训了。 可谁知还没等嬷嬷和丫鬟冲进去,苏棠就开口了。 “世子夫人,您这话是何意?妾身不过是在为世子掏耳朵罢了,怎就成了您口中厚颜无耻之人?” 她站起身来,众人这才看清,苏棠手里握着一支细长的挖耳勺,而许淳安则侧脸坐在椅上,方才苏棠分明是在替他清理耳朵。 这一下,莫说韩氏,连老夫人都觉尴尬起来。 老夫人忍不住动怒道:“韩氏!苏棠服侍世子爷,也值得你这般兴师动众、嚷得人尽皆知?不知情的,还以为世子爷在屋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如今多少人盯着咱们国公府,若因此损了世子爷的名声,你担待得起吗?” 韩氏脸色骤变。她怎也料不到苏棠竟是在给世子掏耳朵,定是这贱人故意的! 是她设了圈套要害自己! 再瞧世子爷沉下的脸色,韩氏心头发慌,急急辩道:“世子,您别误会,妾身是被她骗了!妾身以为您与她在房中……” “够了。”许淳安直接打断了她,“你以为谁都如你这般心思龌龊?看来你的病是又重了。来人,带世子妃回院子静养,未经我的允许,不得踏出半步。” 方才那些要去捉苏棠的婆子,转眼便将韩氏架住,径直拖了出去。 屋里只剩老夫人与许淳安。许淳安抬眼看了母亲一眼,虽未言语,老夫人却已觉出儿子的不满。 恰在此时,苏棠柔声开口:“爷,老夫人亲自来锦心阁也是关心您,爷还不快请老夫人坐下?妾身去给您端碗琥珀豆花来,这还是妾身特地向人学的方子。” 见许淳安神色稍霁,苏棠又转向老夫人,温言劝道:“老夫人,您可千万别生世子的气。您又不是不知道世子的性子,他一向是刀子嘴、豆腐心,心里不知多孝敬您呢,只是面皮薄,不好意思说出口罢了。” 这番话说完,屋里的气氛果然松快不少。 老夫人心下暗暗点头:还是苏丫头懂事,不枉自己抬举她一场。 她心思一转,便顺着话头道:“苏姨娘怀着身孕,还这般细心照料世子,实是有心。正好韩氏病着,我身边也缺个帮手理理家事,不如从明日起,你便跟着学学管家罢。” 苏棠愣住了。 她讶然望向老夫人,不是说过完孩子便要出府么?怎地还要学起管家来了? “老夫人,妾身这身份怕是不太合适吧?”苏棠推辞道。 老夫人却笑起来:“苏丫头不必多虑,不是真要你掌家,不过是替我打打下手。王府那赏花宴邀了咱们国公府,少夫人病着,总得有人出面应酬。难不成事事都要我这半截入土的老婆子顶上?” “老夫人说哪里话!您身子骨硬朗着呢,哪就半截入土了?”苏棠和底下婆子丫鬟们纷纷笑着接话,把老夫人哄得笑了起来。 见气氛缓和下来,老夫人这才带着众人离开了锦心阁。 消息传得飞快,到了晚上,海棠院那边便听闻了老夫人要让苏棠学着理家的风声。 许渊脸色阴沉,对着孙姨娘咬牙道:“母亲,大房那边是打定主意要抬举那个丫鬟了。若真让她生下儿子,这国公府的爵位岂不是稳稳落到许淳安手里?” 他重重一掌拍在案上:“都是父亲的儿子,凭什么人人都只认他?哪怕他这么多年连个子嗣都没有,那些人眼里还是只看得到长房!父亲在世时明明亲口说过,我与许淳安都有机会承袭爵位!” 他眼中透出一股狠厉:“母亲,咱们必须想个法子。若真让许淳安当了世子,往后还有咱们二房什么活路?您不知道,如今他房里一个姨娘随手打赏下人就是一整两银子!可咱们二房呢?一个月的月钱才多少?老夫人这心简直偏到天边去了!” 孙姨娘看向白氏,白氏点了点头,她沉吟起来:“这次王府宴席大房肯定不会带着咱们,但是国公夫人那性格肯定会和王府拉近关系,估摸着等到七月,咱们府上也要开宴来,到时候正是动手的好机会。” 听到孙姨娘这么说,许渊点点头:“就听母亲安排!” 二房自以为隐秘的对话,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便传到了许淳安耳中。 “爷,可要奴才做些什么?” 许淳安眼中冷色微闪:“加派人手护好苏姨娘。她每日去了何处、做了何事,都要一一禀报。若无危险,不必现身惊扰她。” “是。”长风应道。 略作迟疑,他又低声禀报:“爷,暗卫今日来报,说苏姨娘去了城郊那间糖水铺子,瞧着像是想亲手经营。” 许淳安微微颔首,长风见他再无吩咐,便退至一旁。 过了许久,许淳安搁下手中的笔,低声自语:“前些日子不是已赚了不少么?还不够?” 他起身对长风道:“去将我的私库打开。” 入夜,苏棠正预备梳洗,许淳安却推门走了进来。 他将一沓银票塞进苏棠手中。苏棠怔了怔,抬眼望他,眸中带着疑惑,好端端的怎给她这么多银子? “往后帮着母亲理家,少不得要打点下人。手边宽裕些,行事也方便。”许淳安淡淡道。 原来如此。苏棠没料到世子连这般细处都替她想到了,心头一暖,甜腻腻地搂上他的脖颈:“爷待妾身真好!妾身今日熬了好些甜汤,爷可要尝一尝?看看哪样最合口?” 许淳安蹙了蹙眉:银子都给了,怎还惦念着那铺子生意? 见他不语,苏棠又凑近了些,眼波流转,嗓音软得能沁出蜜来:“若是爷嫌糖水不够甜……也可以尝尝奴婢呀 第92章真甜 纵是被她撩拨了这么多次,许淳安依然有些招架不住苏棠这般热情。 他本想让她守些规矩,可对上那双水汪汪的桃花眼,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最后,竟由着苏棠将他带到了茶炉房。 望着这通窄小的屋子,再看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的甜汤碗盏,许淳安心头蓦地升起一丝荒谬:自这丫头成了自己的通房,他怎么也越来越没个章法了? 都说君子远庖厨,他竟为她踏进这茶炉房里来。 “爷,您尝尝这个。”苏棠捧起一只白瓷小碗,眼中盈着期待,“奴婢在里头特地加了马蹄碎,虽甜了些,但有马蹄的爽脆衬着,反倒清口。奴婢想给它起个名儿,叫‘玉琵琶饮’。” 苏棠也没想到,许淳安为着不让她侍寝,竟真应下来尝这些甜汤。 世子爷的嘴向来刁钻,若他说好吃,那这生意定能红火,所以她打定主意,每一样都要让他试上一试。 许淳安拗不过她,只得一一尝了过去。 虽眼前碗盏繁多,可他举手投足间那份从容雅致,却让这通窄的茶炉房都显得井井有条起来,周身那股矜贵气质更是教人忘了此刻正身处烟火灶间。 他垂眸尝汤,喉结随着吞咽轻轻一滚,苏棠的目光瞬间便被牵了过去。 许淳安却浑然未觉,只依着她先前的央求,细细说起每样甜汤的滋味来。 点评得极是精准到位,言语从容得如同处置公务一般游刃有余。 苏棠望着他,如此温润如玉,心头泛起一丝酸涩,这样出色的男子纵是不爱世子妃,往后也注定要属于别的名门贵女。 等孩子生下来,恐怕就再难相见了吧? 想到这儿,她心中竟生出几分不舍。 “在想什么?”许淳安察觉到她的走神,“是我说得不对?” “没、没有!”苏棠生怕他瞧出自己的心思,一连串的甜言蜜语像不要钱似的往外冒,直说到许淳安看向她的目光渐渐灼热起来,她才后知后觉地停了嘴。 许淳安望着她,视线落在她嫣红的唇瓣上,慢条斯理地道:“我怎么觉着棠儿这张小嘴,比甜汤还要甜上几分。” 棠儿? 苏棠还是头一回听他这般唤自己,心口蓦地怦怦乱跳起来,脸颊也跟着烧了起来。 “哪、哪有……”她声如蚊蚋。 抬起头,却发现许淳安的目光依然盯着她,好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 不待她反应过来,许淳安已伸手将她揽入怀中。 灼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脸颊,嗓音里带着一丝性感的低哑:“没有?还敢说不是在邀宠?” 苏棠懵了,过去她确是存心撩拨,可这一次天地良心,她真的没有! 可惜许淳安没给她辩白的机会。吻已轻轻落在她的唇上,又辗转至颈侧,一路蔓延至锁骨。 酥麻的触感让她心尖发颤,呼吸也跟着急促起来。微微张开的唇瓣泛着润泽的光,更添了几分不自知的诱人。 真是妖精。 最后,许淳安终是靠着残存的定力勉强克制住自己。苏棠如今怀着身孕,她不懂事,自己却不能不知轻重,万不能伤了她。 虽未让苏棠邀宠成功,许淳安却还是陪她去了新分的院子。 不仅如此,他竟还陪她说了好一会儿话,讲起这几日府外的趣事,因为苏棠说孩子在肚子里是能听见爹爹的声音,定也盼着爹爹多陪陪。 许淳安知她这是舍不得自己走,虽不信那套说辞,却还是依着她,说了近半个时辰,直到苏棠靠在他身侧沉沉睡去。 望着那张莹白如玉的侧脸,许淳安心头一动,一个吻悄悄印在了她的额间。 一连数日过去,苏棠终是定下了铺子里要售的甜品与甜茶方子交给掌柜试卖。 几文钱一大碗的甜茶一推出,果然颇受寻常百姓欢迎。分量足、滋味浓,每日生意络绎不绝,便宜的甜茶引来了人流,连带着铺子里的比较贵的甜汤也卖得好了起来。 不过十余日,铺中营收竟比往常翻了一番。 许淳安从长风那儿得知此事,心头疑惑更深。他没料到苏棠有了那般多银钱,竟还惦记着经营甜汤铺子。 难道是怕国公府养不起她母子? 可他也未多问,只如常吩咐手下护好苏棠周全。 生意渐入正轨,苏棠已有好些日子未去铺子了。这日她正预备出门,小蝶来禀说孙若兰来了。 许久未见,听闻她来探望,苏棠很是欣喜,忙道:“快请她进来。” 孙若兰见到苏棠,未急着开口,只将她上下打量一番,见她与从前并无二致,才有些疑惑地问:“听说你有了身孕,我还以为肚子该显了呢。” 苏棠忍不住笑:“这才刚三个月,哪就能瞧出来了?义父那边学业如何了?” “我正是为这事来的。”孙若兰眉眼舒展,“父亲得了齐大儒指点后,每夜苦读到三更,劝都劝不住。不过成效也显著,齐大儒评他的文章,说再打磨个把月火候便到了。棠儿,这回真要多谢你。” 苏棠听着她道谢,抿唇轻笑:“义父也是我的亲人,一家人何必说两家话?” “是是是,都是你的。赶明儿我把哥哥也送你,保证不跟你抢。”孙若兰调侃一句,又正色道,“你近日可听说苏家那边有什么动静?” “苏家又有什么动静了?”苏棠问。 孙若兰答道:“这几日,你母亲王氏将家里几件值钱的家具都当了,换了银子给自个儿和苏荷置办新衣首饰,听说是要赴什么宴席。你娘还四处与人吹嘘,说这次苏荷的婚事定能落定,往后他们家便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她顿了顿,又道:“你大哥也不是个省心的。那张书桓拉着他出去吃了几回酒,每回醉醺醺地回来,逢人便嚷,说他瞧不上拜齐大儒为师,这回王府宴席他必会去,定能入了王府的青眼,拜个比齐大儒更了不得的老师,还扬言要让齐大儒后悔终身。” 原来不光是王氏,连苏明也打上了王府赏花宴的主意。 苏棠嘴角掀起一抹讽刺的弧度,对孙若兰道:“放心,他们成不了事 第93章赏花宴 一转眼便到了初八。 昨夜下过一场细雨,今早天色澄净如洗,正是晓看红湿处,花重锦官城的光景。 空气里沁着微润的草木清气,日头一照,暖意便柔柔地漫开,苏棠让小蝶将备好的衣裳取来,料子轻薄合宜,正衬这渐浓的春意。 她瞧着天色,换上了初绽海棠的碧玉簪,对镜细细端详,见鬓丝衣衫无不妥帖,这才由红玉与小蝶一左一右搀着,缓缓朝国公府马车走去。 刚走到门口,却见王氏带着苏荷已等在那儿。 母女俩皆是一身崭新衣饰,目的不言而喻。 王氏一见苏棠出来,便红着眼眶上前:“棠儿,母亲求你了,就带着你妹妹去吧。你如今有了好归宿,总该拉拔拉拔你妹妹才是。若是对母亲有什么怨气,尽管冲我来……” 这话一出,顿时将苏棠架了起来。左右下人听了,也纷纷低声劝和。 “母女哪有隔夜仇?” “这般难得的机会,带上家人也是应当的。” 王氏与苏荷闻言,面上不禁露出几分得色。苏明此时也走了过来,昂首挺胸道:“苏棠,你若带他们去,先前那些事我便不与你计较了。” 苏棠看着他,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先前的事?我倒不知自己有何处对不住大哥,还望大哥明示。” 苏明张了张嘴,竟一句话也说不上来,苏棠瞒着他拜师、寻药都是为了他好,他哪敢拿到明面上说? 只得冷哼一声,心道:自己还是对她太过宽纵,待拜师之后定要好好教训她。 见苏明不语,苏棠又看向王氏:“母亲若想带妹妹去,便去吧。只是王府不比别处,规矩森严。若是不慎行差踏错,莫要连累我才好。” “姐姐放心,妹妹绝不会给姐姐丢脸的。”苏荷见苏棠松口,连忙摆出一副柔弱姿态。不知情的,怕要以为苏棠平日如何跋扈欺负她。 苏棠对她那点心思一清二楚,根本没有理她,她知道苏荷已经苦练了半个月琴艺就等着今日一鸣惊人,至于到底是惊人还是吓人,到时候可就说不准了。 想到这,她不再多言,由小蝶扶着上了马车。 马车辘辘前行,约莫一炷香后到了萧王府。 王府今日张灯结彩,廊庑间悬着新糊的绢纱宫灯,檐下缀着嫩柳与桃枝编成的花串,风过时清香细细,处处透着明媚春光。 时候尚早,门外却已停满各府车驾,朱轮绣幰迤逦如龙。 萧王府难得设宴,此次宴会便成了京中一桩盛事,勋贵人家皆遣人赴会。 春日宴本就暗含相看之意,因而不仅来了当家夫人,不少年轻小姐也随行而至,衣香鬓影、环佩轻响。 刚进院子,苏棠便见三五成群的小姐们聚在一处说笑,团扇轻摇间笑声传出,一派热闹鲜活的景象。 “苏姑娘来了?”管事嬷嬷一眼瞧见她,笑着迎上来,“小公子方才还念叨您呢。见您来了,他肯定欢喜。” 苏棠含笑福了福身:“上回答应给小公子带些零嘴,这次我特地备了蜜渍桃脯,嬷嬷可否带我去见见小公子?” 嬷嬷笑着在前头引路,苏棠跟着她穿过王府花园,因为苏棠面生,一路引得不少目光打量,而王氏与苏荷跟在她身后却无人问津,气得王氏脸色发青。 苏明见状,低声道:“母亲莫急,今日是儿子扬名之机。您且等着,我这就去寻小王爷,以我的才学必得他青眼。” “明儿若真有这般机缘,可别忘了提携你妹妹。你们兄妹相互扶持,方能走得更远。”听到儿子这么说,王氏停住了脚对他叮嘱道。 有自己两个亲生儿女在,她才懒得见那个让她心烦的白眼狼养女,希望这次他们能争气些,把苏棠给压下去才好。 “娘放心,儿子省得。”苏明又转向苏荷,“一会儿才艺展示时,妹妹定要把握机会,好一鸣惊人。” 说罢,他便朝青年子弟吟诗作赋的竹林走去,园中只留王氏与苏荷二人。 苏棠跟着嬷嬷来到了睿儿的院子,小公子一见她,便兴冲冲将她拉进自己的小私库,捧出一堆备好的礼物。 苏棠一瞧,虽都是孩童喜爱的玩意儿,却件件精致,不少显然是睿儿自己的心爱之物。 她不禁逗他:“这些小公子也舍得给我?” “当然!姐姐若喜欢,这些都送给姐姐。”睿儿望着她,忽然眨了眨眼,“姐姐,要不然我把哥哥也送给你好了!” “你这小子,趁我不在就把我给卖了?”萧晨风的声音自门外响起。 苏棠没料到睿儿的话竟被他听了去,一时有些尴尬:“小王爷,睿儿是说着玩的!” 萧晨风朗声一笑:“无妨的。苏姑娘,小姐们开始展示才艺了,你们正好去瞧瞧热闹。” 睿儿年纪小,最爱凑热闹,一听大哥这么说,拉着苏棠的手就往外走。 苏棠朝萧晨风微微颔首致意,便随着睿儿往花园去。 萧王妃见儿子领着苏棠过来,含笑招手让他们坐在身旁。 不少夫人见苏棠面生,又见她气度从容,不免低声探问这是哪家的女眷。待听的是国公府世子的妾室皆是一怔。 世子夫人久病不出,如今由妾室代为应酬,其中意味不言自明。当下便有几道目光悄悄打量起苏棠,更有心思活络的已堆起笑,寻着话头与她攀谈。 苏荷被冷落在一旁,插不进半句话,只觉那些奉承声格外刺耳,暗暗咬紧了牙。 此时已有五六位小姐先后献了艺,苏荷见时机正好,便抱着琴盈盈起身,走到台中坐下。 她今日特地将长发半披,只以一支玉簪松松绾起,倒也别有一番娇柔韵致。 琴声一起,清越婉转,给那张略显普通的面容也添了几分动人颜色。 席间渐渐安静下来,不少夫人微微颔首,显是觉得这曲子确有几分功底。 苏荷垂着眼,指尖在弦上游走,心中却已浮起几分得意。唯有苏棠,唇角始终噙着一缕若有似无的浅笑,仿佛在静候什么好戏。 一曲终了,余韵犹在。 萧王妃笑着唤苏荷上前,赏了一对玉镯并一支珠钗,温言赞了几句。 当下便有好几位夫人打听这是谁家的小姐。苏荷立在众人目光中心,只觉浑身轻飘飘的。 就连萧王妃都对她青眼有加,若再多些机缘,说不定自己真能入了王府! 王氏见女儿受捧,忙不迭凑上前来,扬声道:“承蒙王妃与各位夫人抬爱。这是我家二女儿,名唤苏荷。” 她又刻意提高了声量:“她姐姐便是许世子身边伺候的苏姨娘,苏姨娘凑巧救了王府的小公子,所以深得王妃喜爱,这一次才特意让她来到了赏花宴 第94章成了笑话 王氏见自己成功引住了众人目光,心头一哂。 她今日可不是来抬举苏棠的,她是要将这白眼狼当作垫脚石,踩着她的脸面,把荷儿送进勋贵人家。 只听她接着道:“王妃仁善,上回苏棠不过是无意间帮了小公子就给了那么多赏赐,这么贵重的礼,我们哪敢真收?原该立时奉还的,可她倒好……” 她刻意顿了一顿,目光往苏棠身上一瞟:“把银子捂得死紧,半点儿没有要归还的意思,也不知道小小年纪怎么变得如此贪财。” 这话说完,席间不少夫人的脸色便淡了下来。原本瞧着苏棠气度尚可,还存了结交之心,此刻却纷纷移开视线。 妾室终究是妾室,这般贪财失礼,果然上不得台面。 几个原本欲与她搭话的,更是悄悄退了半步,生怕被苏棠影响到自家名声。 王氏瞧着众人神色,心中暗喜,又叹道:“我们荷儿同她姐姐可不一样,品性最是清雅高洁,向来不沾这些俗物,每日只在家中弹琴习字、修心养性。也不知怎的,一母所出,姊妹俩竟差得这般远……” 说到这儿,她才像是忽觉失言,轻轻掩了掩口:“哎呀,瞧我这张嘴,一不留神就把家事往外倒,倒忘了今日是什么场合。” “母亲这怎能怪您?”苏荷适时接话,声调柔婉,“您不过是性子耿直,疾恶如仇罢了。想来在座各位贵人宽宏,定不会与咱们计较的。” 她本想着这般一唱一和,既能踩低苏棠,又能显出自己的懂事体贴,萧王妃必会高看一眼。 谁知萧王妃只端着茶盏一言不发。 王氏身为苏棠生母,当众这般贬损亲生女儿,真当席间众人是傻的,看不出她那点心思么? 再说,若苏棠真如她所说那般不堪,苏家又能是什么好门风?常言道“龙生龙,凤生凤”,这品性说不定正是随了苏家人呢。 就在萧王妃思索的时候,睿儿忽然冲了出来,鼓着腮帮子,斥道:“你凭什么这么说苏姐姐!喜欢金银有什么错?没有金银你拿什么买米买衣?难不成要饿死冻死吗!” 他叉着腰,像只发怒的小奶虎,冲着王氏嚷道:“你口口声声说不爱金银,头上不也戴着金簪?有本事你现在就拔下来扔了呀!哼,说苏姐姐坏话的都是坏人!” 苏荷与王氏怎么也没想到会被个小娃娃指着鼻子骂。尤其苏荷,她装了半天柔弱知礼全被小公子给毁了。 最憋闷的是,小公子只是个孩童,自己若真与他计较,无论输赢都落了下乘,真是可恶。 正进退两难之际,竹林那头忽传来一阵男子的喧哗。 “听闻红馆的泠月姑娘今日会来献艺!她的琴技可是京城一绝,据说能余音绕梁,三日不绝!” “快让让,别挡着!” 女眷这边也被勾起了好奇,纷纷转头望去,隐约望见远处高台上一道红纱倩影正垂首抚琴。 琴音渐入佳境,忽有人低低“咦”了一声:“这调子怎么听着与方才苏小姐所奏之曲一模一样?” 与人撞曲本已尴尬,偏还是与名妓撞了曲。苏荷脸上顿时火辣辣地烧了起来,方才那点扬眉吐气的得意,此刻全化作了难堪。 王氏也慌了神,强笑着想打圆场:“许、许是巧合……” 可这话自己说着都虚,席间已有人掩唇低语,发出窃笑。 苏荷脸色煞白,强撑着辩解道:“这、这曲子实是民女自己所作,怎会与他人雷同?许是巧合……” “自己所作?”一道清泠女声自竹林方向传来。 只见那红衣女子不知何时已袅袅婷婷走近,手中托着一卷旧谱:“苏小姐莫非忘了,半月前苏家以百两银求得此谱,又央奴家亲授指法,这谱子又怎会是你所做?” 她唇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若我没有记错,苏小姐左手小指还被琴弦划伤,现在已经还没完全恢复,苏小姐,奴家说得对否?” “天呐,一个小姐竟然跟名妓学艺,真是世风日下!” “太可怕了,王府怎么让这样的人家进府,刚才听了她弹曲儿,我就说浑身都跟着难受,原来是在那种地方学的。” 苏荷听着周围人的窃窃私语,再看到那些鄙视的眼神,她知道一切都完了。 她再也撑不住,掩面踉跄退了两步,顾不得什么仪态,提起裙摆,头也不回地朝园外逃去。 萧王妃目光扫过呆立当场的王氏,冷声道:“苏姑娘救了小儿的性命,我以薄礼相酬,在你眼中竟成了贪慕虚荣?” 她转眸看向席间众人,语气里添了几分慨然:“诸位有所不知,当初我欲厚谢,苏姑娘却是坚辞不受。她说自己身为奴婢,不敢居功,再三恳请我将谢礼直接送至国公府主家。” 王妃看向苏棠,目光透着暖意:“这般不慕财帛、谨守本分的心性,岂是寻常女子能有?” 言及此处,她倏然看向王氏,眸中闪过一丝冷意:“一个靠向名妓学曲、汲汲钻营的女子,也配与苏姑娘相提并论?!” 王氏被众人目光钉在原地,脸上青白交错。恰在此时,老夫人得了信儿也赶了过来,一见又是王氏,气得对秦嬷嬷道:“丢人现眼的东西!还不快给我撵出去!” 秦嬷嬷见老夫人动怒,当即指着王氏骂道:“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身份!不过是个得了恩典放出去的奴才秧子,也敢踏进王府的门?你当自己是谁,还敢来指责国公府的人!若下次再让我瞧见你满嘴喷粪,看我不撕烂你这张嘴!” 说话间,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已上前堵了王氏的嘴。 王氏当众受此大辱,又想到女儿这条路算是彻底断了,急火攻心,两眼一翻,竟直接晕厥过去。 另一边,苏明还在才子堆里观望诗作,忽听得有人窃窃私语。 “听说方才有个小姐,弹的曲子竟和泠月姑娘一模一样。” “哪家这么糊涂,学了这种做派以后如何嫁人?” 苏明心里咯噔一声,他看到泠月时就觉得事情不妙,本想着妹妹机灵,若发现撞了曲,悄悄换了便是,哪曾想竟闹得人尽皆知。 一个两个,都是不中用的。 他攥紧了袖中的诗稿,心道:看来,终究只能靠我自己 第95章杀意 待王氏被赶出去后,宴席又恢复了先前的热闹。 苏棠借口更衣,由红玉扶着往花园僻静处走去。远远瞧见泠月朝她这边遥遥一福,苏棠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转身离开。 绕过花园,苏棠又将目光投向了竹林那头。她倒要看看,苏明今日又能折腾出什么花样。 若说对苏荷还需稍加提防,那对苏明,她连手都不用动,只需等着看笑话便好。这人向来擅长自己作死。 正想着,竹林方向忽然传来苏明的声音。 原来他正吟一首咏春小诗,前两句倒也清雅别致,颇有几分意趣。可念完这两句,声音却戛然而止。 底下有才子等不及了:“苏兄,怎么只半首?后头呢?可莫要吊人胃口!” 苏明昂首一笑:“后两句应当比前联更妙。容苏某再斟酌片刻。” 见众人目光聚焦在他身上,苏明心中得意,整了整衣袍朝小王爷所在之处走去。 至于后两句到底是什么,他其实也记不清了,但有这半首打开局面已是足够。 萧晨风也听见了那两句诗,他向来礼贤下士,对才学之士尤为敬重,见苏明步履微跛走来,虽看着不甚体面仍客气地颔首道:“苏兄方才那两句,确是佳作。” 苏明心中更添自得,面上却故作谦逊,拱手道:“小王爷谬赞,此诗乃游戏之作不足挂齿,今日冒昧求见,实是有一要紧事相告。” 萧晨风虽觉疑惑,仍温声道:“苏兄既有事,不妨坐下细说。” 苏明也没客气,大剌剌坐下后,先端起茶盏连饮几口,又伸手取桌上点心。 前世这等茶点他看都懒得多看一眼,可这一世他竟许久未尝过了,一时没忍住连着吃了大半盘。 萧晨风虽不拘小节,可见他这般饕餮之态,也不由得蹙了蹙眉。 “苏兄若有话,不妨直言。小王稍后还有他事。”萧晨风的语气已淡了几分。 苏明这才惊觉,眼前那盘点心竟已被自己吃得七七八八。 他好歹也曾是朝廷重臣,当下不免有些尴尬,轻咳一声,正色道:“小王爷,在下精通术数之道。近日夜观天象,见王府方向星象有异,恐将有大灾临门。若王爷肯听在下一言,或可避过此劫,保阖府平安。” 今日乃是王府设宴吉日,萧晨风怎么也没料到会遇上个口出妄言的疯子。 他脸色顿时沉了下来,蹙眉道:“苏兄此言,小王不感兴趣,恕不奉陪。” 说罢转身要走,苏明心知若错过这次机会,往后恐怕再难踏进王府门槛,情急之下竟追上前一把拽住萧晨风衣袖。 “小王爷留步!若不听我劝,王府恐有满门抄斩之祸啊!” 萧晨风这回是真动了怒,真当他萧王府是泥捏么? 他正要发作,却见苏棠牵着睿儿走了走来。 苏明如见救星,急忙喊道:“妹妹!你快来替我作证!你知道我的才学,我这人最是正直,从不说谎!” 萧晨风这才知晓二人竟是兄妹,碍着苏棠的面子,他强压火气,对苏棠道:“苏姑娘,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苏棠看着苏明,眼中带着几分无奈:“小王爷,实在对不住。我大哥前些日子拜师受挫,心绪有些异于常人,还请您莫要怪罪,也别将他的话当真。” “苏棠!你胡说什么!”苏明急得涨红了脸,“你若真觉得我有问题,又怎会私下去求齐大儒收我为徒?” 苏棠摇头道:“大哥,我并没有求齐大儒收你为徒,是义父拜了齐大儒为师。你不是亲口说过齐大儒不懂你的学问,你绝不拜他为师,将来会另投名师一鸣惊人让他后悔么?妹妹怎敢忤逆你的意思?” 这话听着全然是一个妹妹对“脑子不太清醒”的兄长无限包容,却把苏明气得险些背过气去。 她怎么那么蠢,自己只是随口说说罢了,她怎么好当真了?! 萧晨风身旁一名随从恍然低语:“小王爷,这位莫非就是那位‘相鼠秀才’?” 四下顿时响起压抑的嗤笑声。 苏明盯着苏棠,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都是她! 他差点就要成为王府的座上宾,是她毁了这大好局面,还把拜师的机会白白让给了孙若兰的父亲! 自己是她的亲哥哥,有这样的好处,她竟宁可给外人也不想着自家兄长! 真是该死! 他眼中狠色一闪,既然这般无用,就不该再活着。 王府赏了她那么多东西,若她死了,苏家怎么也能得一笔抚恤。如今王府的路断了,齐大儒那头也黄了,要想中举,必须有一大笔银子打点,正好让苏棠用命出了这银子。 可惜这丫头如今滑得像条泥鳅,根本不回苏家,即便回去也带着丫鬟婆子,无从下手。 要想动手,只能抓住今日的机会。 苏明深吸几口气,强压怒火,朝苏棠与萧晨风深深一揖:“方才是我糊涂了。难得随妹妹出来见识世面,一时说话无状,还请小王爷莫怪。今日过后,我自当回家静心修性,再不妄言。” 见他态度忽转,言辞恳切,再加上苏棠方才那番说辞,萧晨风也不愿与这般人计较,只淡淡颔首,便转身离去。 待他走远,苏明迅速将桌上剩余的点心拢进袖中,转而朝苏棠挤出笑容:“妹妹,我瞧着好些小姐都往湖边划船去了,你也去玩玩吧。” 若未察觉他眼中那丝藏不住的杀意,苏棠心中无数念头闪过,既然苏明已动了杀心,躲过这一次,还会有下一次,不如就趁今日彻底了结。 她朝苏明点点头:“哥哥不如一同去瞧瞧?” 见苏明答应了,睿儿不乐意了,拽住苏棠的手:“姐姐,咱们不带他!” 苏棠只好对苏明歉然道:“大哥,那我先陪小公子过去,你要是也去就慢慢走吧。” 苏明哪肯错过这机会,见苏棠转身,立即加快脚步跟上。 可他腿脚不便,一急之下跛得更加明显,不知谁先嗤笑了一声,随即引来一片低笑。苏明羞愤交加,却未停步,只将满腹恨意全记在苏棠头上。 这一次,必须让她 第96章撞船 苏棠带着睿儿来到湖边,只见不少年轻小姐和公子们正候在那里准备登船。 大家难得来王府一趟,都准备好好赏赏这湖景。 王府早有准备,湖面不仅备了华美画舫,还有几艘透着江南韵味的青篷小船,檐角悬着小小铜铃,风过时叮咚清响。 睿儿一眼便相中了最大最漂亮的那艘画舫,朱栏雕窗,檐下还垂着茜色纱幔。 他拉着苏棠的手直往那边去:“姐姐,我们坐那个!” 因想乘画舫的人多,待苏棠她们走近时,只剩最后一艘还空着了。 “苏姐姐,咱们快些!”睿儿踮着脚催促。 苏棠牵起睿儿的手,刚踏上舷板,身后便传来苏明气喘吁吁的喊声:“苏棠!等等、等等我!我也坐这艘!” 大哥何时这般爱凑热闹了? 苏棠面上却不动声色,心里却琢磨开了:看来,他是打算在船上动手。 是了,前世的她还不会凫水,出了国公府后被卖给李老爷,那变态将她扔进池中,看她挣扎取乐,她才硬生生学会了。 换言之,现在的她根本不怕苏明在船上动什么手脚。 只是,苏棠侧眸看了眼身侧的睿儿,也不知小公子会不会水,他之前刚受过伤,可不能让他涉险。 思及此,她转过身,对着已追到跟前的苏明绽开一个温软的笑:“大哥别急,妹妹怎么会不等你呢?” 苏明见苏棠这般温顺关切,仿佛又变回了从前那个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妹妹,心头一松,那点子急躁也散了。 他挺了挺胸,扬起下巴,几乎是用鼻孔睨着苏棠:“算你识相。我告诉你,甭管你当了世子爷的妾,还是什么,总归是苏家的女儿。咱们苏家的女儿,第一条便是要听话,不光听爹的,更得听我的。将来我才是苏家的家主!” 睿儿听了这话气得小脸都鼓起来了,正要开口,手心却被苏棠轻轻一捏。 这孩子机灵得很,立刻抿住嘴,只拿一双乌溜溜的眼睛瞪着苏明。 苏棠脸上适时浮起几分怯懦的笑意,垂眸道:“大哥说的是。将来苏家是荣是衰,可全指着大哥了。” 苏明心里越发受用,扬了扬手:“既知道,还不快请我上船?” “哥哥说的是,是该请哥哥上船。”苏棠连连点头,却又转向睿儿,温声道,“只是这位是王府的小公子身份贵重。按礼,该请小公子先行。公子年岁尚小,为着稳妥,妹妹须得牵着他一同上去。” 她抬眼看向苏明,目光恳切:“这画舫入口窄小,容不下三人并行。还请哥哥在此稍候片刻,待妹妹安顿好小公子上船,再请哥哥登船,可好?” 苏明见苏棠这般顺从,心下越发得意,鼻间一哼:“看在你懂事的份上,哥哥就给你这个面子。” 见苏棠仍站着不动,他不耐地摆了摆手:“行了,快去吧,都安顿好了我再上船。” “多谢哥哥体恤。”苏棠脸上笑意盈盈,仿佛苏明应允了什么天大的恩典。 她牵着睿儿踏上画舫,小公子鼓着腮帮子,待进了舱内,终于忍不住拽拽苏棠的袖子,抱怨道:“苏姐姐,你那哥哥明明对你不好,你为什么还要听他的?我不想和他同船。” 苏棠俯身,轻轻朝他眨了眨眼,眸底掠过一丝狡黠的光。 睿儿怔了怔,旋即睁大了眼睛,苏姐姐这是另有打算? 苏棠刚在画舫上站稳,便迅速解开了系在岸桩上的缆绳,对船工低声道:“快开船!” 船工看了眼小公子,见睿儿也在旁连连点头,手中船篙往水中用力一撑,画舫缓缓离岸向前滑去。 苏明方才已踏上一只脚,船身忽地一动,他踉跄着险些栽进水里,慌忙缩回岸上。 抬头望去,只见画舫已悠悠荡向湖心,苏棠则牵着睿儿站在船尾,一脸看戏的表情朝着岸上看去, 苏明又惊又怒,指着苏棠骂道:“苏棠!你这贱人竟敢耍我?!” 看到苏明无能狂怒,不等苏棠开口,睿儿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苏姐姐快看!相鼠秀才没上来!太好啦,要是他上了船,咱们这画舫可要变成老鼠船了!” 相鼠秀才四个字飘过苏明的耳朵里,让他脸上霎时青白交加。 他眼珠子狠狠一转,瞥见不远处泊着一条空置的小舟,当即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纵身一跃,狼狈地跌进那窄窄的船身里。 “苏棠,你给我去死吧!”苏明一边喊着一边划动船桨,朝着画舫直直冲了过去。 小船速度比画舫快了不少,没过多一会儿就追了上去,苏棠已经看到了苏明脸上的狰狞。 他不会想要撞船吧? 许淳安立在岸畔,突然目光一凝,察觉到湖上情势不对。 电光石火间,他反手从长风背负的箭囊中抽出长弓,搭箭、张弦、瞄准,动作一气呵成。 箭矢破空而去,直直钉入苏明右肩! 苏明惨叫一声,剧痛之下身形不稳,噗通跌入水中。可那小舟失了掌控,仍借着余势向前疾冲,竟重重撞上了画舫侧舷! 船身剧烈摇晃,睿儿吓得小脸煞白,死死攥住苏棠的手:“苏姐姐,船、船要翻了!怎么办呀?” 画舫已倾斜的厉害。苏棠迅速环顾四周,沉声问:“睿儿,你会凫水吗?” “不、不会……”睿儿越发紧张了。 “听着,”苏棠蹲下身,双手扶住他肩膀,“一会儿捏紧鼻子,抱紧姐姐,我们一起往下跳。若再迟,画舫翻覆扣下便更难脱身了。” 见睿儿用力点头,苏棠深吸一口气,喝道:“一、二、三,跳!” 她伸手揽紧睿儿的腰,睿儿搂住她的脖颈,两人闭着眼,从倾颓的画舫边缘纵身跃下。 噗通! 冰冷的湖水瞬间没顶。 苏棠原以为自己能轻易带着睿儿浮上水面,却未料到孩子入水后,小小的身子竟沉得像块铅。 不仅如此,惊恐之下,睿儿更是手脚并用,几乎将她整个人箍住,连划水的动作都难以施展。 咕嘟……咕嘟…… 苏棠连呛了好几口水,眼前的光亮越来越远,湖水深处的暗蓝层层裹来。 一股绝望顺着水流蔓上心头,这次是她大意 第97章孩子,我的孩子! 岸上,许淳安怎么也没料到苏棠竟如此果决,抓住那瞬息之机纵身入水。他甚至来不及喝令救援,便见湖面浪花一涌,她的身影已没入水中。 更令他心神俱震的是,睿儿的手脚本能般死死缠缚在她身上,全然不知自己的钳制正将两人拖向深渊。 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许淳安,脸色骤变。 “准备救援!” 长风听到许淳安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回应,就见身侧已掠过一道疾影。 许淳安足尖在岸石上一点,身形如鹤掠清波,倏然纵起,衣袂翻飞间已稳稳落于最近的一叶小舟之上。 他未作停顿,袖袍一振,内力贯于双足,又是几个起落,在不同的小船上降落,转眼已逼近那即将倾覆的画舫。 就在此时,巨响声震湖面,整艘画舫彻底倾翻,重重砸入水中。 若苏棠与睿儿再迟一瞬恐怕就会被画舫扣在水下,想到这个可能,许淳安眼底戾色翻涌,纵身跃入水中。 湖水幽深,他屏息下潜,飞速扫过昏暗的水域,终于发现了苏棠的踪迹。 苏棠正缓缓下沉,她面色惨白,唇间逸出细碎的气泡,显然已呛了水,可双臂却仍死死环着怀中小小的身躯,未曾松开分毫。 许淳安迅速游近,一手揽过苏棠腰身,另一掌托住睿儿后背,内力疾吐,带着二人冲破水面! 几乎同时,萧晨风与长风所驾的小舟赶到,许淳安将昏迷的睿儿从苏棠紧箍的手臂间剥离,递向萧晨风:“接住!” 话音未落,他单掌在船舷上一按,借力而起,带着苏棠稳稳落入长风舟中。 “棠儿!”许淳安将她平放于船板,手指拂开她颊边湿透的发丝,声音里压着不曾有过的惶急,“醒醒,睁开眼看我。” 长风迅速将小舟划向岸边。待船靠岸,他才发觉四周早已聚了不少年轻小姐,眼神幽怨好像芳心碎了一地。 他回过头,只见许淳安单膝跪在船板上,正俯身以口为苏棠渡气。 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湿透的衣襟贴在紧实胸膛,那专注而焦灼的姿态,哪有半分平日清冷自持的模样? 谁都未曾料到,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国公府世子,竟会为一个妾室当众屈膝,行此亲密之举。 先前国公府隐约透出休妻之意时,京中多少人家将目光投了过来。 国公府门风清正,婆母宽厚,世子院中又无多少莺燕,确是一门好亲事。 可如今亲眼见他为个妾室甘愿至此,不少人心头那点盘算顿时凉了半截。只要这妾室不死,往后国公府后宅,怕是谁也越不过她去。何苦让自家女儿来蹚这浑水? 许淳安对周遭视线恍若未觉。他一次又一次将气息渡入苏棠口中,直至她胸膛微微起伏。 “咳、咳咳……” 苏棠猛地侧过头,呕出几口清水,羽睫颤动,缓缓睁开了眼。 她觉得自己仿佛做了一个漫长而冰凉的梦。梦里,她在幽暗的水中拼命挣扎,窒息与寒冷如影随形。就在意识快要涣散时,一只温暖的小手轻轻抱住了她。 她知道,那是她腹中的孩子。 孩子抬起脸朝她笑了笑,那么柔软那么明亮,然后,手挥了挥像是告别。 那股暖意渐渐远去,她的呼吸重新顺畅起来。 “孩子,我的孩子!”苏棠哭喊出声,双手死死捂住小腹。 她愿意将孩子留在国公府,是因为唯有这里能给孩子一个清白尊贵的身份,不必像她一样,走到哪里都被人戳着脊梁骂“奴才秧子”。 不要孩子并不代表她不疼这孩子,正相反,她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宁可忍受母子分离,也要把最好的路为他铺好。 如今见孩子为护她离去,苏棠只觉肝胆俱裂。 见她这个样子,许淳安也骇得不轻。 是了,她在冷水中浸了这么久,莫非孩子真出了事? “长风!”他厉声喝道,“速请太医!将宫中擅妇科的圣手全请到府里候着!” 话音未落,他已将苏棠打横抱起,纵身上岸:“我现在就带棠儿回去。” 王府出了这般大事,萧王妃匆忙赶来相送。 她面色凝重,对许淳安道:“许世子,在王府发生这样的事,我们之后定会给国公府一个交代。另外,苏姑娘又一次救了小儿性命,这份恩情,王府绝不会忘。眼下情况紧急,您先带苏姑娘回府,改日我们定当登门探望。” 睿儿虽已醒来,萧王妃仍忧心忡忡,孩子接连遭难,只怕落下什么病根。 许淳安理解她的心情,颔首道:“王妃快请回吧,还是先看睿儿要紧,另外此事原也怪不得王府,那凶手我自会亲自审问。” 说罢,他抱起苏棠转身上了马车。 车厢内,苏棠已彻底清醒过来,许淳安探手为她把脉,察觉脉象平稳心头稍松。 “爷……”苏棠抬起泛红的眼圈,声音轻颤,“奴婢的孩子不会有事吧?” 许淳安将她揽紧,指腹轻轻抚过她微湿的发鬓,沉声道:“有爷在,绝不会让你和孩子出事。太医已在府中等候,你先歇一会儿,回去便让太医仔细诊治。” 这话仿佛给了苏棠主心骨,她将脸埋进他怀中,乖顺点头:“嗯,有爷这句话,奴婢和孩子一定会平安的。” 许淳安点了点头,见她衣衫尽湿,又拿出马车里的备用衣服道:“这里离国公府还有段路,你先换上我的衣服。” 苏棠背过身去,解下湿衣。 虽身姿窈窕,曲线隐现,可许淳安此刻满心只系着她的安危,并无半分旖念。 他拧紧眉头,扬声对车夫道:“再快些,务必以最快速度回府。” 马车一路疾驰,不多时便到了国公府门前。 老夫人年事已高,并未随车同归,特意遣了秦嬷嬷跟回照应。秦嬷嬷一下车便对许淳安道:“世子爷,将苏姨娘交给奴婢吧,照料孕妇奴婢还算有些经验。” 她又温声宽慰苏棠:“苏姨娘放宽心,先前府医也瞧过,您这一胎坐得极稳。待太医来了,定会平安无事的。” 苏棠微微颔首,许淳安见她面色已恢复些许,又见太医还没赶到,于是对秦嬷嬷道:“那便有劳嬷嬷先照看着棠儿,我亲自去请太医 第98章苏棠病危? 秦嬷嬷对许淳安躬身道:“世子爷放心,老奴定当将苏姨娘照顾妥当。” 许淳安朝苏棠微微颔首:“等我回来。” 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去。 出了府门,马夫已备好车驾,迎上前道:“爷,马车已备好。” “不必。”许淳安打断他,径自走向拴在一旁的骏马,“我骑马入宫。” 他利落地翻身上马,缰绳一振,双腿紧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长嘶一声,如离弦之箭般疾驰而去,转眼消失在长街尽头。 马夫望着那一骑绝尘的背影,怔了怔,低声喃喃:“奴才有好些年没见世子爷骑马出门了。” 这话正巧被后院一个出来办事的丫鬟听见,那丫鬟嘴快,凑过来插话道:“你还不知道啊?是苏姨娘肚子疼,听说动了胎气,世子爷才亲自进宫,说是要把太医都请到府里来呢!” 说到这儿,她满脸艳羡地望向许淳安离去的方向:“我还从没见过世子爷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从前府里除了国公夫人生病,哪个不是请府医瞧瞧便罢?就连世子夫人一年也不过一两回请平安脉的机会。” 马夫听了,压低声音道:“看来世子爷是真把苏姨娘放在心尖上了。等姨娘将来诞下子嗣,那位分只怕还要再往上升一升。” 说到这儿,两人赶忙朝四周张望,这般议论主子的话可不敢让人听去。 他们却不知隔墙有耳,这番话一字不落地落进了二房下人的耳朵里。 没过多久,白氏便得了消息。 “世子竟然为一个姨娘去请太医……”她不甘地咬紧了下唇。 自己也是正经夫人,生产时都未曾劳动过太医,不过是请府医来看看,苏棠一个贱妾怎配如此? 大房的人,就当真比二房高贵吗? 白氏越想越气,带着丫鬟便往孙姨娘屋里去。 “婆母,那苏姨娘不过是肚子不适,世子竟为她进宫请太医。若真让她生下孩子,这国公府里哪还有我们二房的地位?” 她越说越委屈:“宵儿如今都四五岁了,聪明伶俐,多少先生都夸他是天生的读书种子。可老夫人这几回见面连个笑模样都没有!都是国公爷的孙子,凭什么咱们宵儿就要低人一等?” 手中帕子几乎被她揉烂。 孙姨娘叹了口气:“那个老东西,当初国公爷在世时就防我防得紧。若不是我机警,渊儿恐怕早遭了毒手。如今苏姨娘有了身孕,大房为了让顺利继承许淳安的国公爷之位,手段只怕更狠。” 她抬眼看向白氏:“春晚,你也得当心些,防着他们把主意打到咱们院子里来。” 这话让白氏心头一凛。 宵儿是她的命,她可不能让孩子受到半分伤害!她咬唇不语,又坐了半晌,才向孙姨娘告辞。 回到房中,白氏对身边的管事嬷嬷沉声道:“嬷嬷,你去苏棠院子瞧瞧,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那嬷嬷深知白氏的心思,闻言便备了两样安胎的药材,往苏棠院子去了。 秦嬷嬷亲自在院中照料,见二房的人过来,当即沉了脸:“苏姨娘身子不适,不便见客。东西留下便请回吧。” 没见到正主,哪能探出虚实?那嬷嬷自是不肯走。两人正在院门前拉扯,忽听得一阵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 “哎呦,世子爷!老夫一把年纪,被您这般扛着成何体统!您放我下来,老夫走得也不慢!” 秦嬷嬷一抬头,惊得怔住。 世子爷竟将太医扛在肩上疾步而来!那老太医一张老脸被气得脸色通红,他手脚挣动想要下来,可怎么拗得过许淳安的力气。 瞧见秦嬷嬷愕然的目光,太医气得白胡子直颤:“许世子!现已到了国公府,您若再这般无礼,老夫说什么也不诊了!” 许淳安这才将人稳稳放下。 方才那副强抢的莽夫姿态倏然收敛,他朝太医拱手一礼,神色恳切:“周太医,方才是在下情急失礼,万望海涵。苏姨娘病势危急,若您不及时赶到,恐怕一尸两命。” 这话一出,立在旁边的二房婆子眼珠转了转。听这意思,苏姨娘腹中胎儿怕是难保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等太医诊完,得赶紧回去禀报二少夫人。 太医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 谁不知京中许世子最重规矩、端方持重?能让他做出这般举动,想来那苏姨娘真是危在旦夕。 也难怪他闯进太医院二话不说便抢人,再加上许世子膝下数年无嗣,这一胎可不就是他的命根子么? 当下太医也不再计较,整了整衣袍,疾步往院里走去。 “苏姨娘在哪间屋子?”太医一边走一边问秦嬷嬷。 秦嬷嬷连忙小跑着上前引路,带着太医径直奔向正房。太医心中已做好最坏的准备,许世子那般形容,苏姨娘定然气若游丝、腹痛难忍,怕是只等他立时施救。 可房门一开,老太医却愣住了。 只见苏棠好端端坐在榻上,手中银勺正舀着燕窝羹,慢条斯理地送入口中。她面色红润,眸光清亮,哪有半分命在旦夕的模样? 老太医皱了皱眉,心想着:兴许只是外表瞧着尚可,内里已损也未可知。 他按下疑虑,接过府医递来的脉枕,将苏棠的手腕轻轻搁在上头,凝神诊起脉来。 恰在此时,长风请的其余几位太医也已赶到院中。见这般阵仗,那二房婆子心中更是窃喜:世子这般兴师动众,连请数位太医,苏姨娘这一胎怕是真保不住了!二少夫人若知道,定要高兴得很。 她踮着脚,继续探头朝屋里张望。 屋里,许淳安目不转睛地盯着周太医,只见老太医面色越来越红,连花白的胡子都微微抖动起来。 几个呼吸之后,他松开了诊脉的手指。 其余几位太医见状,心中皆是一凛,他们还从未见过周太医露出这般神情。须知周太医乃是妇科圣手,只要他肯出手保胎,向来没有失手的时候。 难不成苏姨娘病情当真凶险至极? 有人忍不住开口问道:“周太医,苏姨娘情况如何?” 周太医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没好气道:“想知道什么情况,你自己把把脉不就知道了吗?” 许淳安闻言,朝其余太医拱手道:“劳烦诸位了 第99章下回可莫用这姿势 其余几位太医虽觉为一个姨娘如此兴师动众略有不妥,但见周太医神色古怪,加之“来都来了”,一时皆按捺不住好奇,纷纷上前为苏棠诊脉。 第二个太医将手指搭上苏棠腕间,凝神片刻,眉头渐渐蹙起。 他抬起眼有些困惑地望向周太医,周太医只从鼻间又哼了一声,别过脸去。 那太医默默退回原位,其余几人低声问他:“这姨娘究竟是何情形?” 他却闭口不言,半晌才道:“想知道,便自己诊看。” 这话反倒勾得众人愈发好奇。 于是那些太医一个接一个上前把脉,待到一位向来秉性忠厚的太医诊完,他径直看向许淳安:“许世子,您莫不是在耍弄老夫等人?这位姨娘身子康健得很,分明并无大碍。” 说罢,他又望向同僚:“依我看确实无事,莫非这姨娘身有隐疾,是我未能诊出?” 众人都知这位太医性情耿直,向来有一说一。 周太医此时终于按捺不住,没好气地对许淳安道:“许世子,您这般火急火燎地将我等请来,莫非是在消遣我们?” 听几位太医都说苏棠无事,许淳安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他也知如此兴师动众确有不妥,可方才情急之下,哪里顾得了那许多。 眼下若不给太医们一个交代,只怕明日参他跋扈的折子便要满天飞了。 他朝众人拱手道:“方才棠儿腹痛难忍,她腹中所怀又是在下唯一的子嗣,情急之下举止失当,还望诸位海涵。” 见他言辞恳切,与先前那副强抢的莽夫模样判若两人,众太医面面相觑。 其实能从太医院一口气请来这许多人,已让太医们清楚许淳安身份非比寻常,京中国公府也不止许家一家,旁人哪有这般脸面直接找院判要人?心中虽有不悦,众人也只能客气几句。 许淳安微一颔首,长风便捧着一摞锦盒走了进来,逐一奉与各位太医。 那位最耿直的太医当先打开盒子,想瞧瞧许淳安拿什么充作诊金。 这一看,却禁不住倒抽一口冷气:“这、这是天山雪莲?!” 天山雪莲何其稀罕,宫中一年也进贡不了几朵。那些珍品向来由院判亲自掌管,他们这些人便是想取一瓣研究药性都难有机会。 许世子竟如此大方,一出手便是一整朵! 想到这儿,他心里那点怨气顿时烟消云散,再看向苏棠笑得见牙不见眼,好像苏棠变成了一朵硕大的雪莲。 “苏姑娘往后若有何不适,尽管差人来唤老夫。” 见老实人都改了态度,其余太医也纷纷打开手中锦盒。 虽非人人皆是雪莲,却皆是外头有价无市的珍稀药材,尤其周太医那盒中,竟是五株番邦进贡的顶级藏红花。 他们素日只知藏红花蕊可入药,其余部分番邦从不外贡。周太医对此花好奇已久,一直想钻研其全株特性,不想许淳安这份礼正正送到了他心坎上。 周太医当即朝许淳安郑重一揖:“许世子这份礼也太厚了,叫老夫怎好收下?” 许淳安早料到众人反应,含笑道:“诸位今日亲临坐镇,令胎象得以稳固,区区药材尚不足表谢意,还望笑纳。” 见他这般客气,太医们个个眉开眼笑,纷纷拱手致谢。 周太医更是略显扭捏地补了一句:“世子下回若需老夫前来,随时都可差人传话,只是莫再用这姿势。” 顿了顿,他又瞄了许淳安一眼,压低声音,“若真情况紧急,那般也不是不行,只是记得把老夫的脸给蒙上些。” 其余太医见周太医为了藏红花连老脸都豁出去了,不由齐齐“嗤”了一声,心里却都羡慕得紧,若只来瞧瞧便能得此重礼,谁不愿意?周太医医术也没比他们高明多少,不过生得浓眉大眼,瞧着忠厚罢了。 想到这儿,众人又不免有些不服气起来。 离去前,太医们又给苏棠开了驱寒安胎的方子,交代如何煎服,这才告辞离开。 那嬷嬷等在院外,见太医们个个神情轻松,又听得零星对话,方知苏姨娘身子竟半点事儿都没有。 她有些丧气地垂下头,也懒得再探听别的,匆匆赶回院子向白氏禀报。 白氏听后,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我知道了。等今晚二爷回来,我再与他商议。” 待嬷嬷退下,白氏一把抓起案上青瓷花瓶,狠狠掼在地上。 世子竟然为苏棠如此大动干戈,若真让她把孩子生下来,这国公府哪还有二房的立足之地?必须想个法子除掉她才行。 苏棠这边自然不知白氏已恨毒了自己。小蝶按太医吩咐熬好了药,端到她跟前:“主子,快把药喝了吧。奴婢特意请大夫在里头添了些调味的药材,您尝尝,没从前那么苦了。” 苏棠尝了一口,果然比预想中易入口许多。她仰头灌下几大口,一股暖意自腹中升起,缓缓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伸手轻抚小腹,低声道:“孩子,娘亲往后定会好好护着你,再不让你受一丝一毫的伤害。” “在说什么呢?”门帘一响,许淳安走了进来,见她独自喃喃,不由笑问。 苏棠抬眼:“妾身在说,此番落水全赖肚里的孩子护着,妾身也定会好好护着他。” 提起落水之事,许淳安神色微沉:“棠儿,这一回,不能再放过你那位大哥了,我必要他付出代价。” 见许淳安眼中戾色闪过,苏棠连忙拉住他的手:“爷,您先听妾说句话。” 许淳安不解地看向她,他知苏棠对苏家向来宽厚,可苏家人已害她至此,她怎能还这般心软? 却听苏棠轻声道:“爷,大哥此次所为,妾身亦觉心寒愤恨,恨不得亲手处置了他。您愿意为妾身出气,妾身感激还来不及,可是如今您的一举一动皆代表着国公府,若由您亲自出手,被有心人窥见,再拿到朝堂上参奏,于您仕途有损。” 她抬起眼,目光清亮:“不如将人送官查办。证据确凿,官府自会依法论处,既给了交代也不落人话柄。”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老夫人一声赞叹:“好!还是棠儿明事理。” 老夫人扶着秦嬷嬷的手缓步走进来,朝许淳安颔首道:“安儿,就照棠儿说的办吧 第100章出了口恶气 听苏棠这般说,许淳安神色稍缓,她总算不像从前那样一味软弱退让了。 他朝老夫人与苏棠点了点头:“既如此,便照此办理。王府方才已将人送了过来,我让长风即刻持我的名帖,将他押送官府。” 老夫人看了眼苏棠,又道:“棠儿,如今你已是世子爷的妾室,往后与娘家该少些往来才是。” 苏棠闻言,当即要起身下跪,许淳安伸手按住她肩头:“有话坐着说便是。” 她低下头,轻声应道:“老夫人教训的是,妾记下了。” 见她这般恭顺,老夫人方才颔首。 只是目光落处,见儿子仍握着苏棠的手,心头不由一沉,儿子今日为了苏棠竟做出将太医院太医悉数请来的事,实在太过出格。 从前儿子喜欢苏棠,她乐见其成,可如今这般倒有些过犹不及了。 既然苏棠有了身孕,伺候爷们便不再相宜。看来,是该寻个日子,让新姨娘尽快入府了。 再说到苏家,王氏与苏荷狼狈归家,待到天色黑下来仍不见苏明回来。 起初,王氏只当儿子得了贵人青眼被留了下来。可眼见日头西沉,天色渐暗,她心头才浮起一丝不安。 她到底在国公府伺候过,深知高门府邸的规矩,便是再得赏识,也绝无将外客留至夜深的道理。 她忙遣了名小厮前去打听,待那小厮气喘吁吁跑回来,带回来的却是王府出事的消息。 “夫人,听说大小姐落水了!王妃亲自去国公府探望,还送了好些补品,说是大小姐又救了小公子一命。” “什么?那贱蹄子倒是好运气!”王氏没好气地啐道,“让你去打听大公子的消息,你扯这些没用的作甚!” 小厮脸一垮,目光躲闪,支支吾吾不敢接话。 王氏见状,一把拧住他耳朵:“猴崽子,如今也敢跟我耍心眼?信不信我把你卖到南风馆去!” “夫人饶命!奴才真打听到了大公子的消息。”小厮捂着耳朵哀叫,“是、是与大小姐有关,只是还没来得及说。” “难道说救人也有明儿的功劳?”王氏一听,心头倏然透亮起来。 上次王妃给苏棠送了那么多谢礼她可都亲眼看到了,这次好事终于轮到明儿了! 想到这,她对小厮催促道:“还不快说!” 小厮低着头不敢看王氏:“奴才听人说是大公子的船把大小姐的画舫给撞翻了——” 话没说完,王氏一巴掌扇在他的脸上:“你在胡说什么!” “夫人,奴才没瞎说,听说大公子已经让人绑了送到国公府等候处置呢。”小厮坐在地上,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对着王氏叫道。 王氏被这消息惊得身子一颤:“怎么会,明儿怎会做出这等事?这里头定有误会!” 她再也坐不住,跌跌撞撞便往国公府赶去。 到了国公府门前,正瞧见几名下人正连拖带拽地将苏明押往马车。 苏明吓得魂飞魄散,连声哭喊:“我不去见官!这是我与妹妹的私事!我只是同她开个玩笑!苏棠呢?我要见苏棠!” 王氏见状,疯了似的扑上前推搡那些下人,硬是挤到儿子身边:“明儿!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为何绑你?!” 苏明见到母亲如同抓住救命稻草,急声道:“娘!你快去找苏棠!我只是同她开了个玩笑,是她自己没站稳才跌进湖里的!” 说到这儿,他眼珠一转,又扯着嗓子嚷起来,“不对!是她将小公子推下水,想再立一功!是他们诬陷我!您瞧我的胳膊都被人射穿了,我也落了水,怎会去撞人?!” 王氏眼见儿子肩头伤口外翻,皮肉因失血已呈灰白,心里又急又痛,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撒泼起来。 见她闹得不成体统,下人忙将秦嬷嬷请了出来。 秦嬷嬷见状,沉声道:“国公府的姨娘岂是你能随意攀咬的?来人,把她的嘴堵上!” 恰在此时,苏棠走了出来。 见她现身,秦嬷嬷抬手示意众人停下,怎么说这也是苏姨娘的生母,究竟如何处置还得看她的意思。 如今她已瞧明白苏棠在世子心中的分量,自不愿因此事得罪了她。 见女儿出来,王氏从地上爬起,一把推开要来堵嘴的婆子,扑到苏棠跟前。 “棠儿!你瞧瞧他们是怎么欺负咱苏家人的!这可是你亲大哥,怎会害你?分明只是个误会!你快同他们说,将你大哥放了!这事你大哥也受了惊吓,听说王妃给你送了不少补品,你先匀些给你大哥补补身子。再过俩月,他可就要考科举了!” 苏棠静静看着王氏,又瞥了眼瑟缩的苏明。 她早就知道,不论大哥、小妹对她做了什么,在王氏眼中,他们永远都不会有错。 即便他们险些要了她的命,到了王氏嘴里,也只是一句轻飘飘的误会。 从前她怕苏家闹事影响了国公府,今天大哥自作孽不可活,她终于可以无需再忍。 苏棠立在阶前,面色平静,淡淡道:“母亲,此事已不单是女儿与大哥的私怨。女儿如今是世子爷的妾室,出了这等事,不仅需给国公府交代,也需给王府一个说法。所以,还是让大哥自己去衙门说清楚罢。若真无罪,官府自会放人。” 王氏万没料到苏棠竟会拒绝自己。 她指着苏棠,声音尖厉:“你、你这没良心的!若不是我,你能攀上世子?如今自以为得了脸,竟敢这般对待自家人!” 苏棠冷声道:“既然母亲也这般认为,那便请母亲与大哥一同去官府,把话好生说个明白。” 她转向两旁婆子,“来人,将苏夫人与苏明好好送去衙门。” 说罢,她不再看那二人一眼,转身进了府门。 婆子们当即会意,利落地用帕子堵了王氏与苏明的嘴,将人押上马车送往衙门。 处置完这两人,苏棠只觉胸中一口恶气终于吐出,就连用饭都比平日香些。 翌日清晨醒来,更是神清气爽,她决定去自己铺子看看,眼见天气渐热也该备些新茶饮了。 哪知刚到了铺子,便撞见不速之 第101章她喜欢张书桓? 苏棠皱着眉朝来人看去,她怎么也没想到竟又见到了张书桓。 这一次,张书桓身边不仅没有黏着苏荷,身上还穿起了她曾亲手缝制的那件书生服,整个人收拾得齐整干净,倒显出几分人模狗样。 张书桓也没料到自己打探的消息这般准,竟真的遇上了苏棠,他眼中闪过一抹毫不掩饰的惊喜。 苏家出事,他当晚便知晓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苏明竟敢动手害人,苏荷哭着求他打探消息,他去衙门才知道苏明此次犯下的事不小,秀才功名怕是要革除,还得挨板子、蹲大牢,前程算是全毁了。 见苏荷还在一旁哭哭啼啼,他也没像从前那样耐心哄着,心里反倒盘算了起来。 从前他愿意同苏荷好,无非是瞧着苏明不像池中物,又极宠这个妹妹。若自己与苏荷成了,将来苏明得了好处,肯定不会少了他的。 可现在不同了,苏明犯了事明显是不中用了,自己再讨好苏荷也没什么意思。 况且苏荷与苏棠不同,苏荷对他只知索取,两人相识不久,苏棠给他的银钱倒有一大半花在了她身上。 且她对自己也谈不上多忠心,虽然苏家那边瞒得紧,他却也听到些风声,说她两次赴宴都想攀高枝,还闹得很不体面。 将来自己是要做官的,怎能娶这种既不能助力又只会拖后腿的女子? 到了这时候,他愈发念起苏棠的好来。苏棠虽身份低微,可整颗心都系在他身上,且极会经营,未闹翻前总给他银子花用,他只需要读书应酬,什么时候为银钱发过愁? 这么想着,张书桓后悔了。 如今苏棠成了许世子的妾,自是不可能再与他在一起。 可这不代表他不能从她那里捞些好处。 苏棠向来重情,否则也不会在苏家那般待她的情形下,仍处处为苏家着想。对苏家尚且如此,对他张书桓,定然也还有几分旧情。 他不需要苏棠再做他的女人,只需唤起她心底那点情意就够了。 让她知道,自己心里始终有她,哪怕她如今进了国公府享福,他也对她念念不忘。只要苏棠对他存有一丝愧疚,他的机会就来了。 想到这儿,天还没亮张书桓就兴奋地爬了起来。他对着铜镜精心捯饬了一番,特意来到这间茶饮铺子等候苏棠。 真是老天都在帮他,还没等多久,苏棠就来了。 见到张书桓,苏棠只当没看见,径直迈步进了铺子。可从旁人的角度看,那错身而过的姿态,倒像是两人约好了在此相见。 对街酒楼的雅间里,许淳安正与人商谈,他无意间瞥见这一幕,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对面那人正说到关键处,见许淳安忽然面罩寒霜,吓得浑身一抖,刚要开口解释,却听许淳安冷声道:“今日就到此,你先回罢。” 那人吓得几欲瘫软,若不将事由解释清楚,恐有抄家灭族之祸! 可长风根本不给他机会,听了主子吩咐,当即利落地将人请了出去。 许淳安转过脸,目光沉沉投向对面的糖水铺子。长风见他神情不对,小心翼翼问:“爷,可要奴才过去瞧瞧?” “不必。”许淳安声音听不出喜怒,“在这儿看着便是。” 从他的角度,恰能透过茶饮铺子的窗扉,看见苏棠与张书桓二人相对而立。 张书桓正絮絮说着两人从前相处的点滴,脸上还浮起回味之色。 苏棠听着,心头只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恶心。 “张书桓,这些都已是过往旧事,你我早已毫无干系。若你今日是为说这些而来,现在便请离开。” 茶饮铺子人来人往,苏棠不想惹人注意,特意压低了声音。 张书桓见她这般情状,却以为她心底仍念着自己,才做出这般欲拒还迎的姿态。 他看了眼柜上摆着的茶汤,对苏棠道:“苏棠妹妹,可想尝尝这儿的茶饮?我请你。虽你如今已是世子爷的妾室,可我对你的情意却从未变过。你瞧这茶汤如此精致,价钱定是不菲。但只要是你喜欢的,再贵我也舍得。” 说着,他端起一碗茶汤,便要递给苏棠。 苏棠看着他这副自以为深情的模样,心头越发翻涌,竟忍不住干呕起来。 “苏棠妹妹,你不必如此,我知道你心里觉得对不住我,但只要你还念着我,我不在乎这些的!” 苏棠被这话恶心得连干呕都止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张书桓竟能厚颜无耻到这般地步。 她真想将那碗热茶直接泼到他脸上,再狠狠甩他一记耳光。 若不是太医叮嘱她静心安胎,她定要将他这张故作深情的脸打歪! 苏棠深深吸了几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意。 她抬眼看着张书桓,眸中凝着前世的恨,喝道:“滚。” 张书桓怎么也没料到,自己一番深情竟换来这一个字。 他不信苏棠会这么快就放下旧情,仍试图挽回:“苏棠妹妹,我保证绝不会将咱们的事说与旁人知晓。这份心意,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见苏棠面上依旧无半分动容,张书桓竟有些慌了。他竖起三指,对着她急急赌咒:“我若食言,天打雷劈——” 酒楼雅间里,忽闻一声脆响。 许淳安掌中的酒杯竟生生被捏成了齑粉,长风侍立一旁,连呼吸都屏住了。 他知道世子爷这是动了真怒。 此前许淳安曾命人查过苏棠的过往。苏家确与张家有过议亲之意,苏棠也曾补贴张书桓不少银钱。可最终,张书桓却与她妹妹搅和在了一处。 许淳安目光沉沉投向窗外,掠过张书桓那张故作深情的脸,又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下颌。 她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肉,心里还放不下这个人? 想到这,他再也坐不住了。 许淳安霍然起身,面色沉寒地朝楼下走去。 长风心头一紧,生怕闹出人命,急忙跟上劝道:“爷,您息怒!据奴才所知,苏姨娘绝非那般朝秦暮楚之人。今日在此相遇,多半只是巧合。您若是不喜那张秀才,奴才稍后便派人‘好好关照’他一番 第102章我和她只是兄妹情 许淳安听到这话,脚步一顿。 他缓缓转过身来,目光落在长风身上,唇角勾起一抹冷笑:“爷会为一个妾室动怒?” 长风吓得直接跪倒在地,心里叫苦不迭:天地良心,爷您这还不算动怒吗?这语气阴阳怪气的,味儿比庄子里送来的酸萝卜还冲。 他朝对面的铺子望去,忽然开口道:“长风,若爷没记错,张秀才应当快科考了吧?” 长风摸不清主子这话的意思,即便张秀才真要科考,以世子手中握着的权势,想处置一个秀才,比碾死只蚂蚁还简单。 他只点了点头,没敢随意说话。 就听许淳安冷笑一声:“这就是我朝的秀才,不知以科举为重,倒有闲心与妇人拉扯扯扯。这般心性若中了举,岂不贻害朝纲?” 他略一思忖,对长风道:“科考那日,将张书桓安排在臭号。梅花香自苦寒来,若他真有真才实学,便是在臭号也能脱颖而出。若只知谈情说爱,那便正好落榜,从此收了那些心思。” 长风赶紧躬身应下:“是,爷,奴才这就去办。” 张秀才是真将世子爷惹狠了,上回谢玉不过提了句想求娶苏棠,就被世子爷动手教训了一顿。而张秀才竟敢私下来见苏姨娘,世子爷这番报复只会更狠,安排臭号可以说是直接断了他的前程。 在科举考场,臭号是考生闻之色变的位置。挨着数百人用过的恭桶作答,任你文章锦绣,也要被那熏天臭气搅得头昏脑涨。 凡分到臭号的考生,十有八九都要落榜,更有甚者当场呕吐,身子弱些的回去便要大病一场。 想到这儿,长风暗暗摇头:这张秀才惹谁不好,偏来招惹他们世子爷。 此时许淳安已走到楼下,正好看见店小二将张书桓往外撵,他面上的神情这才松动了些许。 只听苏棠对张书桓冷声道:“我对你早已没有任何感情了。若说还有些什么,那便是恨,我恨不能将你大卸八块,所以往后莫要再出现在我眼前。” 张书桓被小二推搡着出来,犹自不甘:“大家都是店里的客人,凭什么单赶我走?” 他又看向苏棠,扬声道,“苏棠,爱之深才恨之切!我知道先前与苏荷在一处惹你伤心,可我是真心悔过了。往后,我定会让你瞧见我的心意——” “我可去你的吧!”店小二见他还在纠缠东家,抬腿便是一脚,正中张书桓胸口。 张书桓一个踉跄,摔了个狗啃泥。 “你、你们竟敢如此!”他狼狈爬起,强撑颜面道,“我可是秀才!走到哪家铺子不是座上宾?小心我去找你们东家理论!” 这时苏棠开口了,她对掌柜道:“东子这次做得不错。遇上这般无赖,就该狠狠打出去。这个月给他涨一月的月钱。” 小二听了,笑得见牙不见眼,朝苏棠连连作揖:“多谢东家!多谢东家!” 说罢叉腰怒视张书桓:“还不快滚?再敢踏进铺子三尺内,看我不把你踹出去!” 张书桓难以置信地看向苏棠:“你、你是这铺子的东家?” 苏棠根本不理会他,转身便要回店。 小二昂着下巴对张书桓“哼”了一声:“苏姑娘正是咱们铺子的东家!告诉你,再敢对东家无礼,有你好瞧的!” 张书桓万没想到,这才多久工夫,苏棠竟已有了这样一间生意红火的铺子。这让他心头愈发炽热起来,方才那点屈辱算什么?笼络住了苏棠,从她手里拿到银子才是实实在在的。 他定要想个法子,挽回苏棠的心才行。 想到这,他朝着苏棠的背影喊道:“苏棠!苏棠!你回头看看我!你若不信我对你的真心,我可以把心掏出来给你瞧!” 苏棠却头也不回,径直入了店内。小二与掌柜如两尊门神般挡在张书桓面前,叫他半步也近前不得。 四周看热闹的人指指点点,张书桓又羞又恼,不禁握紧双拳,愤愤低吼:“苏棠,我对你这般好,你怎能如此待我?你把我们往日的情分置于何地?” 他不甘就此离去,正准备再说点什么,忽觉颈后一紧。 他愕然回头,竟见许世子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一只手如铁钳般扼住了他的后颈。 “上回给的教训,还没吃够么?” 张书桓见到许淳安,被惊得魂飞魄散。上次这男人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过深刻,他宁可见地狱恶鬼,也不愿再见许淳安。 当下他也顾不上去追苏棠了,忙不迭朝许淳安拱手作揖:“世子爷,您误会了!小的对苏姑娘当真没有别的心思!我、我二人自幼一同长大,不过是有些兄妹情分罢了。在我心里,她如同亲妹妹一般,今日只是来关心她,瞧瞧她过得可好。” 许淳安却并未接话,只朝长风微一抬下颌。张书桓还未及反应,便被人利落地拖进了旁边胡同。 若在往日,他断不会做出这般当街拿人的行径。可今日他不知自己是怎么了,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稍稍压下心头那股无名火。 见张书桓已被拖走,许淳安瞥了小二与掌柜一眼。那眼神无声却凌厉,分明在说:今日之事,不许透给苏棠。 见两人脸色都白了几分,他这才整了整衣袖,转身离去。 刚走出几步,却听身后茶饮铺子的门响了,许淳安在人群中驻足,回头望去,只见苏棠竟从铺子里走了出来。 他没有上前,只静静立在人群里,看着苏棠往另一头去。 那不是回府的路。 她、这是要去哪儿? 眼见苏棠越走越远,许淳安竟不由自主地抬脚跟了上去。 他不远不近地缀在她身后,待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随她走过了整整一条长街。 脸上不禁有些发烫,自己简直是疯了,放着正事不理,竟在这里跟踪自己的姨娘? 许淳安掩唇轻咳一声,正要离开,就听见前方传来一道熟悉的嗓音:“苏姑娘,真巧啊,竟在这里遇上你 第103章她脚踏三条船! 谢玉怎么也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苏棠。那双惯常带着几分轻佻的眸子,此刻却绽放出惊喜亮色。 几日未见,眼前的苏姑娘竟比记忆中更添了几分颜色。 一身嫩粉绣海棠的罗裙,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唇上那抹嫣红恰似衔了朵赤霞。只被她这么淡淡一瞥,谢玉便觉得自己的魂儿都要跟着飘走了。 这些日子,他被谢将军拎进军营,每日操练完毕,便跟着同袍去青楼吃酒解乏。那些顶有名的花魁也见识了不少,自以为再见苏棠时总能淡定了些。 哪承想,只一眼,整个人又直直陷了进去。 苏棠认出了谢玉,心头也是一惊。 谢玉此前闹着要娶她的事早已传到了老夫人耳中。虽老夫人面上未说什么,心里对她怕已存了些芥蒂。 这世道便是如此,男子无论做什么,最终错的总是女子。她的容貌便成了旁人眼中“勾引男人”的原罪。 苏棠可不想与谢玉有什么牵扯,听他唤自己,不好装作没听见,只好微微蹲身一福,然后便起身欲走。 好不容易才见着她,谢玉哪肯放人离开。 正巧他近日得了一颗西洋来的夜明珠,叫人打成了戏蝶发簪,本是想用来讨花魁欢心的,此刻见了苏棠,他才觉着唯有苏棠这般容貌才配得上这莹莹明珠。 “苏姑娘,别着急走,我还有话没说完。” 听谢玉这般说,苏棠只好站住脚抬眸看他。 被苏棠那双似秋水般的眼睛望着,谢玉自己反倒先红了脸。 “苏、苏姑娘,这发簪你拿去戴着玩罢。” 见他递来那支镶着硕大夜明珠的发簪,苏棠垂下眼,态度疏离而恭谨:“谢公子,这发簪您还是自己留着吧。妾身近来身子不适,先行告退了。” 远处,许淳安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原地。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棠今日不光见了张秀才,竟还与谢玉在此“偶遇”。 谢玉手里还拿着什么要递给她,他凝眸细看,竟是支镶着夜明珠的发簪。 这不是前阵子京城拍卖会上拍出天价的西洋夜明珠么? 谢玉当初从那么多权贵手中抢下这颗珠子,竟是为了送给苏棠? 想到这儿,许淳安的脸色又沉了几分。他从未想过,竟有这么多人惦记着她。 见苏棠侧身欲绕开谢玉,许淳安心里才略微舒坦了些。可瞧着谢玉仍缠着她说话,不知怎的,胸口又像堵了团棉花般窒闷。 他迈步上前,径直挡在了谢玉身前。谢玉没留神,一头撞在他胸膛上。 “哪个没长眼的敢撞小爷?!”这几日军营操练,让谢玉脾气也暴躁了不少,张嘴便骂。可一抬眼,对上许淳安那双幽潭似的眸子,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 谢玉只觉得骨头缝里都开始隐隐作痛,那日挨的揍好像让他对许淳安生成了肌肉记忆,此刻他无比后悔,怎么一见苏姑娘就把许淳安这尊煞神给忘了? 想到苏棠,他又想起苏棠方才说自己身子不适,让他一下子记起王府落水的传闻。 苏棠受伤让他忘了对许淳安的惧怕,他瞪向许淳安道:“你不是说会好生护着她么?怎会让她落水,险些丧命?!” 见他敢伸手指着自己,许淳安抬手便攥住谢玉手腕。 那力道让谢玉霎时白了脸,理智瞬间回笼:“那、那个,许兄,我是听说苏姑娘受伤,情急之下才口不择言……” 许淳安听他这般说,念及两家素有交情,不好再做什么。否则,他真想给谢玉套上麻袋再揍一顿。 “明日让你母亲带你去王家相看。”许淳安淡淡道,“年纪不小了,也该成家了。” 谢玉一听,整张脸都苦了下来:“许兄!你自己坐拥美人,就给我找这么个母老虎?” 到了这会儿,他才恍然大悟,难怪母亲突然说要去王家相看! 京城里谁人不知王家小姐脾气火爆,背地里都戏称她“母老虎”,还说谁娶了她,往后定成妻管严。 当初谢玉也没少跟着旁人偷笑,可他万没想到,这福气竟要落到自己头上! 都是许淳安害苦了他! 听谢玉这般抱怨,许淳安心情莫名好了几分:“就你,还瞧不上王家小姐?若不是见你这些日子在军营里有些长进,哪里轮得到你去相看。王家小姐乃女中豪杰,巾帼不让须眉,若真能瞧上你,倒是你的福气。” 谢玉自然知道王家小姐的好处,可这也不是他要娶个“母老虎”的理由啊! 此刻他心里悔得滴血:早知如此,自己见了苏姑娘就该绕道走,否则也不至于让这活阎王惦记上自己的婚事。 这下好了,看许淳安这意思,他与王家的亲事怕是十有八九要成。 谢玉顿时没了心气,手里那支价值千金的夜明珠簪子啪嗒一声掉在地上,还是许淳安俯身拾起塞回他怀中。 “这明珠既已买了,便留着送给王家小姐罢。” 看着谢玉失魂落魄地离开,许淳安这才回过头,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棠身上。 “上车。”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 长风已驾着马车停在了巷口,苏棠见状,虽自问未曾做对不起许淳安的事,可对上他那张辨不出喜怒的脸,心头仍莫名虚了几分。 她没敢多言,低头便往马车里钻。 在她抬步上车时,许淳安伸手扶住了她的手。 他掌心干燥温热,带着薄茧的指腹似有若无地擦过她手心,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马车帘子落下,将外头的喧嚷人声尽数隔绝,狭小的空间里,只余两人近在咫尺的呼吸。 “现在没人能打扰了,”许淳安一双黑眸定定锁住她,“你是不是该对我说些什么?” “爷,”苏棠垂着眼,“奴婢只是出来查看铺子经营状况,未料会遇上谢公子。奴婢自知身份,绝不敢与谢公子有何瓜葛。” “我想听的不是这些。”许淳安打断她,声线低了几分。 见他眸色深凝,苏棠心头一紧,难道他以为是自己不检点,暗中与谢玉私通? 见她抿唇不语,许淳安忽而倾身向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 第104章我可以帮你除掉韩氏 许淳安抓住苏棠的手腕将她轻轻一带,苏棠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挨近他,他的声音从她头顶沉沉落下。 “为什么不戴我送你的发簪?是想要夜明珠么?” 那话语里压不住的酸意,让苏棠几乎瞠目。 “我没有!”她忍不住为自己辩白。 将来她可是要出府的,还指望着世子爷念在她懂事让位的份上多照拂几分,怎敢在这节骨眼上与旁的男人有牵扯? 话未说完,许淳安的唇已覆了上来。 那力道让苏棠的后背撞向了车厢壁,许淳安立刻伸手揽住她的腰。 即便怀着身孕,苏棠的腰肢如从前一样柔软,他眸光渐沉,喉结微不可察地滚了滚。 车厢内光线昏暗,苏棠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见他的呼吸比往日重了几分。 他是因为自己没戴他送的发簪而不悦么?苏棠心里掠过这个念头。 许淳安送的那支发簪确实精致,可上头的宝石太过贵重也太过招摇,她不愿因一支簪子落人话柄,便让小蝶收了起来。 要不等晚上独处时,再戴给他看? 苏棠想着自己戴上那簪子的模样,微微有些出神,许淳安敏锐地察觉到了。 他停下动作,松开手,目光带着审视看向苏棠。 苏棠不明白他为何这般看着自己,不由得蹙起眉。 许淳安忽地起身,朝外沉声道:“长风,你送苏姨娘回府。我去翰林院。” “爷——”苏棠觉出他语气不对,想要唤住他,可许淳安已掀帘下车,未给她半分挽留的余地。 看着许淳安就这么走了,苏棠的眉头皱了起来,心里也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可能是这些日子自己忙活铺子的事忽略他了? 要不等晚上他回来的时候好好哄哄吧。 这么想着,苏棠回到了国公府。 刚回到自己院中,喜鹊便一脸兴奋地迎了上来:“姨娘!您猜奴婢刚才瞧见谁了?” “谁呀?”喜鹊性子活泛,常在府里四处走动,替苏棠留意着各处动静。见她这般神秘,苏棠也不禁生出几分好奇。 “奴婢瞧见韩三小姐又进府来了,这会儿正在初荷院呢!”喜鹊道。 韩三小姐? 上回她在国公府丢尽了颜面,被韩氏送回韩府,按理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踏足此地了。怎的没过多久,竟又来了? 总不会还存着给世子爷做妾的心思吧? 苏棠生出几分好奇,看向喜鹊:“可知她来做什么?” 喜鹊摇了摇头:“这倒没探听出来。姨娘若是想知道,奴婢这就再去打听!” 见她要走,苏棠唤住她:“等等。” 她从袖中取出个荷包递给喜鹊:“打听消息哪能少了银子?这些你先拿去用,若是不够,回来寻小蝶再取,不必为我省着。” “多谢主子!”喜鹊激动地跪下来磕了个头。 从前她也想谋个近身伺候的差事,可因着她性子跳脱、爱打听闲事,府里主子们都嫌她不够稳重,一直未能如愿。 方才她一时兴起与苏姨娘说了那些,说完便有些后悔,生怕苏棠嫌她多嘴。哪知苏姨娘非但不怪,还给她银钱使! 遇到这般赏识自己的主子,喜鹊恨不得把命都交给她。 她仰起脸,目光灼灼:“姨娘放心,奴婢定把消息给您打探得明明白白,绝不让您错过府里一丝风吹草动!” “快起来吧,地上凉。”苏棠笑着扶起她。 她确实喜欢喜鹊这般性子,身边也正缺这样机灵又嘴牢的人。她已打算过些日子便向许淳安开口,将喜鹊要到身边来伺候。 “多谢姨娘!”喜鹊爬起来,攥紧荷包便风风火火地去了。 可没等喜鹊回来,韩三小姐竟先一步到了苏棠的院子。 听小蝶来报,说韩三小姐求见,苏棠有些意外。小蝶担忧道:“主子,要不奴婢去把她打发了?那韩三一看就不是善茬,别是来使什么绊子。” 苏棠却摇了摇头:“她既敢来我这儿,定是过了明路的。若将她拒之门外,反倒落人话柄。” 她转向红玉:“红玉,一会儿你便跟在我身边,若有什么事,机警些。” 红玉沉稳颔首,小蝶这才将韩三小姐引至小厅。 韩三小姐进地屋来,见红玉一脸戒备,反倒笑了:“苏姨娘不必如此防备。我此番进府,并非为了攀附国公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红玉与小蝶:“只是想与您说几句话。” 苏棠哪敢让二人离开,只道:“韩三小姐有话但说无妨,这两人都是我身边最信得过的。” 韩三小姐似也知晓苏棠不会遣开她们,便不再纠缠此事,只压低了声音道:“苏姨娘,我来是想与您合作。” “哦?”苏棠抬眸看她,不知自己何德何能能让韩三看上自己。 韩三小姐又往前倾了倾身,对着苏棠耳语道:“只要你愿意,我可以帮你除掉韩氏。” 苏棠被这话惊得心头一跳,她抬眸看向韩三,眸光里带着不解与谨慎。 韩三小姐将声音压得更低:“苏姨娘放心,此事我绝不会牵连到您,只是需要您行个方便。” 苏棠轻轻摇头,语气温婉却坚定:“韩三小姐怕是误会了。我与世子夫人之间并无龃龉,将来孩子落地,她便是孩子的嫡母,我敬重还来不及。” 韩三又劝说了半晌,见苏棠始终不肯松口,只得无奈起身。 临走前,她将韩家备的礼拿了出来,那礼物华而不实,透着一股子刻意的炫耀与敲打。 苏棠只看一眼便明白,这是韩夫人在提醒她:即便怀了身孕,也莫要忘了自己的身份,更别妄想越过韩氏去。 她本就没有这般心思,便让小蝶收下礼物,客客气气地将韩三小姐送出了门。 韩三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喜鹊便气喘吁吁地回来了。她先是探头往身后瞧了瞧,确认无人跟来,这才闪身进屋,反手便将客厅的门给掩上。 小蝶被她这般鬼鬼祟祟的模样逗笑了:“你这是作甚?活像被人撵着尾巴似的。” 喜鹊眼睛亮得惊人,对苏棠道:“姨娘,您可不知道,我这次可探着个大消息!那韩三小姐,是来报仇的 第105章可怜的韩氏 听喜鹊这么一说,连一向沉稳的红玉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小蝶更是笑着用手指戳了下喜鹊的脑袋:“你呀,这消息早就过时啦!方才韩三小姐还来过咱们院子呢。” “她来做什么?”喜鹊忙问。 苏棠淡声道:“她想找我合作除掉韩氏。不过,我拒绝了。” “竟是这样……”喜鹊眨了眨眼,又问,“那你们可知,她为何要这么做?” 这缘由众人倒真不知晓。三双眼睛齐齐看向喜鹊,等她往下说。 喜鹊却清了清嗓子,故意卖关子:“我在初荷院那儿蹲了那么久,连口水还没喝呢。” 小蝶笑着倒了杯茶递过去:“快喝吧,喝了赶紧讲。若是不精彩,你可要赔我茶钱。” 喜鹊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朝小蝶打包票:“小蝶姐姐放心,我讲的保准比说书先生还精彩!” 她放下茶杯,看着三人道:“韩三小姐当初随着韩夫人进国公府,本是想当了妾室后,求韩夫人替她小娘请太医瞧病。谁知韩夫人压根没把她小娘放在心上,等她被韩氏撵出国公府再回韩家时,她小娘竟已经没了!” “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苏棠闻言不禁讶然。 难怪方才见韩三小姐时,总觉得她比上回憔悴了许多。 喜鹊道:“这可是初荷院的翠柳姐姐透给我的。韩三小姐身边那个丫鬟是翠柳的亲妹妹,姐妹俩私下说话时被我听着了。” 她凑近些,又低声道:“她们还说韩三小姐偷偷为她小娘戴孝呢,怕被韩夫人察觉,特意在耳环里藏了朵小白花。” “再结合她来找主子谈合作这事儿,只怕她是恨透了韩家,想把这份怨气都撒在韩氏身上。可韩氏还蒙在鼓里呢,只当她是为着韩五小姐的婚事来的。” “翠柳她们可知?”苏棠问。 喜鹊摇摇头:“没有证据的事,告诉了少夫人换不来赏反倒挨一顿骂,谁会去跟少夫人说这事。” 喜鹊这番话,既让苏棠觉得意外,细想却又在情理之中,以韩氏那清高自许的性子,便是下人禀报了,只怕她也不会信。 思及此,苏棠对喜鹊道:“你继续留意着初荷院的动静。咱们的人即便知晓内情,也莫要往外声张,免得引火烧身。” “是。”三个丫鬟齐齐应声。 喜鹊又道:“韩三小姐说要等到天黑才离府,这会儿还在初荷院。奴婢再去探探消息。” 苏棠点了点头,她想着今晚世子爷回来,自己得好好哄一哄他,便带着小蝶去了茶炉房,亲手为许淳安备些茶点。 待茶点备好,天色已微微擦黑。 苏棠轻轻捶了捶后腰,怀了身子后格外容易疲乏,她坐下来,让小蝶端来果盘,一面用些果子,一面等着许淳安回府。 直等到月牙儿挂上枝头,没盼来许淳安的身影,却见喜鹊又一阵风似的回来了。 “姨娘,”她眼睛亮晶晶的,“奴婢又探着新消息了!” “初荷院里又出什么事了?”苏棠问。 喜鹊道:“听说韩五小姐的亲事定下了。韩家瞧着风光,内里早就是个空壳子。当初为了给少夫人凑十六抬嫁妆,几个妯娌都被迫贴了一半自己的嫁妆进去。如今轮到韩五小姐出嫁,韩夫人还想故技重施,让儿媳们继续掏空家底来填窟窿。”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几分不平:“可那些儿媳们见在少夫人身上没沾到半点光,哪里还肯继续填这个无底洞?韩夫人暗示了几回,她们个个都寻了由头推托,就连她们的夫君也都站在媳妇这边。” 说到这儿,喜鹊轻轻啐了一口:“还说是高门大户呢,对待儿媳就像对待牲口似的,根本不管人死活。换作是我,我也不乐意。” “那韩三小姐来找少夫人,究竟所为何事?”苏棠又问。 喜鹊答道:“奴婢听说,她将韩五小姐整日躲在绣房里哭的事告诉了少夫人。少夫人听了心里不忍,正让丛嬷嬷想法子凑银子,好给五小姐添妆呢。” 她撇了撇嘴,“也难怪少夫人这般上心,她和韩五小姐都是韩夫人嫡出的。” 说到这,喜鹊面露疑惑:“姨娘,您说少夫人把韩三小姐害成那样,韩三怎么还愿意替五小姐跑这个腿?难不成她与五小姐关系极好?” 苏棠却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韩三小姐既已恨到想除掉韩氏,又怎会真心帮韩夫人这两个嫡女? 在她看来,韩三对韩五的恨意,只怕不比对韩氏少多少。 一个念头忽然掠过苏棠心头,难不成韩三是想借机掏空韩氏的嫁妆,用这种方式来替她小娘报仇? 她越想越觉着有这个可能,便对喜鹊道:“今日你也辛苦了,先用些饭,早些歇着吧。” 喜鹊笑嘻嘻道:“姨娘,若是干别的活儿,奴婢或许还会觉得累。可这打听消息的事儿,是奴婢最爱干的!我这就扒拉两口,待会儿再去探探。” 苏棠见她兴致勃勃,也不好拂了她的意,便微微颔首。小蝶给喜鹊盛了一碗小馄饨,她匆匆吃完,又一阵风似的去了。 苏棠在小厨房里等到深夜,仍不见许淳安回来,只得让小蝶扶着回房歇息。 翌日一早,她刚起身还未用早饭,喜鹊便又来报信了。 “姨娘,韩三小姐昨夜深夜才离府。奴婢打探到少夫人开了嫁妆箱子,把里头的现银几乎都取了出来,让韩夫人拿去给五小姐置办嫁妆。她还再三叮嘱韩三,绝不能叫妹妹寒酸出嫁。” 这一回,连小蝶都忍不住对苏棠道:“姨娘,少夫人这么做,往后她自个儿怎么办?在这国公府里,离了银子,下人们哪会甘心听她使唤?” 这点苏棠自然清楚,当初她刚成为通房时,可不就经历过这般局面? 想到这里,她竟对韩氏生出了几分同情。 苏棠不由得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将来这孩子落地,是要认韩氏为嫡母的,跟着这样一位连自己处境都看不清的母亲真叫人放心不下。 正思量间,喜鹊又低声道:“姨娘,昨日奴婢还探着一桩消息,老夫人那边似乎准备要让新姨娘进门了 第106章新姨娘 听了喜鹊这话,连小蝶都一下子紧张起来。 她担忧地望向苏棠,主子如今正怀着身孕,若这时候进了新姨娘,岂不是要分走世子爷的宠爱?这可如何是好? 苏棠也没想到会这么快,不是说要等着韩氏没了来当继室的么,怎么现在就要入府了? 可能是被这个意思的消息打乱了心绪,苏棠觉得自己的心口突然有种闷闷的感觉。 苏棠勉强笑了下,安抚众人道:“谢家要送新姨娘进门,这是咱们早就知晓的事。如今进门正是时候,世子爷身边短不了伺候的人,老夫人又盼着子嗣兴旺,即便不是谢家的姨娘,也会是别人。”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你们不必太过忧心。咱们只需关起门来,过好自己的日子便是。”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将有新人进门,还不知会掀起什么风浪,屋里的气氛还是冷了下来。 静了一会儿,苏棠忍不住又向喜鹊确认道:“你可听得准了?老夫人准备让新姨娘何时上门?” 喜鹊道:“主子,这消息绝对是准的。听说老夫人今日便要派人请世子爷回府,商议此事呢。” 正说话间,便有丫鬟来报,说世子爷已经回府了。 苏棠连忙让小蝶去备早饭,哪知许淳安并未回锦心阁,而是径直去了老夫人院里。 喜鹊见状,又一阵风似地出门去打探消息。隔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才匆匆回来向苏棠报信。 鹤仙居内,老夫人看着端坐于下首的许淳安,说道:“之前既应了谢将军,总不好让人家久等。听说这位谢姨娘是谢将军在北疆收下的义女,乃忠烈之后,一直当作亲女养在将军府里。若非韩氏不成器,谢家也不舍得将她送来。” 她抿了口茶,又道:“那姑娘我已瞧过,模样周正,身子骨也好,瞧着是个能生养的,且没有韩氏那些小家子气。若她进了府,倒可试着将中馈交予她打理。” 许淳安垂眸不语。 老夫人见他沉默,又温声劝道:“我知道你顾忌房事伤身,可如今府里只苏姨娘有孕,子嗣终究太过单薄。安儿,只要新姨娘有了身孕,往后母亲再不逼你。” 其实许淳安打心底里觉得,并无纳新人的必要。 他原想着有苏棠一人便够了,可昨日撞见她与谢玉、张书桓相见的情形,又让他心头有种说不清的涩意。 老夫人见他神色微动,连忙趁热打铁:“谢将军府那边既已应下,便该尽快将人接进来。再说了,苏姨娘如今身子不便,你身边总该有个知冷知热的人伺候着。” 许淳安听着母亲的话,心头忽地掠过一个念头,他微一颔首:“便依母亲安排罢。” 见儿子终于松口,老夫人脸上绽出慈爱的笑容,仿佛已瞧见好几个金孙绕膝的光景。 她对许淳安道:“余下的事你就不必操心了。这些日子正好我带着苏棠学理家事,新姨娘进门的事,便交给她来安排吧。” 虽秦嬷嬷一再向她保证,说苏棠不是那等善妒专宠之人,可新姨娘进门,老夫人觉着总该敲打一番才好。 是以许淳安前脚刚走,后脚莺歌便到了苏棠院中。 “苏姨娘好。”莺歌朝她微微蹲身。 苏棠忙扶住她:“莺歌姐姐怎么来了?可有些日子没见了。小蝶,快把咱们新做的薄荷糖拿来给姐姐尝尝。” 莺歌笑了:“就知道上你这儿来,从来不会空手回去。今儿又是我有口福了。” 她接过小蝶递来的糖,方道,“老夫人请你过去一趟呢,应是为了新姨娘进门的事。” 苏棠早从喜鹊那儿得了信儿,此刻听莺歌提起,面上笑意纹丝未变,只温顺点头:“新姨娘进门是喜事。否则只妾身一人伺候世子爷,也着实吃力些。” 见她毫无妒色,莺歌心下松了大半。 做世子的女人,最要紧的便是开枝散叶,最要不得的便是妒忌。苏棠妹妹这般通透,倒省了她许多提点的话。 待小蝶帮着苏棠收拾妥当,莺歌这才回去复命。 等她一走,小蝶才心疼道:“主子,老夫人怎么一点儿也不体恤您?怀着身子还要操劳这些。” 苏棠却摇摇头:“老夫人这是抬举我呢。妾室进门,历来该由世子夫人操持。如今她肯带着我办,不知多少人要羡慕。” 听她这般说,小蝶才转忧为喜,忙道:“主子若有什么粗活,尽管吩咐奴婢。” 两人说着话便到了鹤仙居。 此时莺歌已将苏棠的反应禀给了老夫人,秦嬷嬷在一旁笑道:“老夫人,到底是跟在您身边调教过的人,您瞧瞧,多大气体面。” 老夫人听了也甚为满意。如此说来,苏棠此前说想生下孩子后便出国公府,当是真心之语,并非以退为进要挟于她。 这样好,这样的人才适合留在安儿身边,这么想着,她倒有些舍不得让苏棠出府了。 正说着,门帘轻响,苏棠走了进来。 “奴婢苏棠,见过老夫人。”她说着便要跪下行礼。 老夫人一个眼色,秦嬷嬷已上前扶住她:“苏姨娘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哪能做这样大的动作?” 老夫人也颔首道:“今日叫你来,是让你帮着操办新姨娘入府的事。这本该是韩氏的职责,可她久病未愈,我年纪大了,精力也不济。想着你从前也经手过这些,便交予你了。” 她语气温和道:“不过你可不能像方才那般莽撞,凡事都要悠着些,切莫累着自己,可记住了?” 苏棠做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连声道谢。 老夫人这才取出册子,细细交代起来:新姨娘安置在哪个院子,屋内如何陈设,小宴如何操办,诸多琐事逐一吩咐。 其实府里进个新人原不必这般麻烦,但对方毕竟是谢将军府出来的,总要给足颜面。 好在苏棠从前也办过类似的事,虽繁琐,却也一一记下了,新人入府诸事便这般有条不紊地筹备起来。 等到安排将各项事项交代下去后,时间已经到了傍晚,走出鹤仙居,苏棠还是觉得心口发闷,好像憋了一股发不出去的火。 她对小蝶说:“今晚咱们吃个酸辣锅子吧 第107章世子爷怎么越哄越气 这道酸辣锅子是苏棠从前极爱的一味,只是许淳安不喜那辛烈冲鼻的气味,自她当了通房,便再没碰过。 今日不知怎的,她忽然就想吃这一口,仿佛只有那又酸又辣的滚烫,才能浇熄心头盘绕的烦闷。 许是累着了吧。 小蝶也瞧出主子心情低落,悄悄投去同情的一瞥。主子实在太难了,怀着世子爷的骨肉,还得张罗新姨娘进府的事。 若换作是她,只怕早恨不得将那谢姨娘撕碎了去。 可惜她只是个奴婢,帮不上主子什么,只能依着吩咐,帮着主子备好材料。 这道酸辣锅子做得极讲究,要用番茄、木姜子与牛骨吊汤,牛肉片得薄如蝉翼,入锅一烫即熟,再蘸上特调的辣子入口,酸辣激发牛肉的鲜美,让人欲罢不能。 苏棠让小蝶备佐料,自己则执刀片肉。 这是个功夫活,需要刀刃贴着肉纹走,不能有一丝分神,苏棠此时眼中只剩下了肉片,待到一整盘透光的肉片码齐,竟觉得胸口的郁结也散了几分。 “主子,您尝尝这佐料味儿够么?”小蝶捧来调好的辣碟。 还未入口,酸辣气已冲鼻而来,激得苏棠打了个喷嚏。 “正好。”她展眉一笑,“把汤烧上,叫喜鹊、红玉都来,咱们开饭。” 热汽蒸腾,辛辣鲜香在舌尖炸开。众人吃得嘶哈作响,额角冒汗,却是说不出的酣畅。 苏棠吃着吃着,心境竟也跟着开阔起来。 不过进个新姨娘罢了,有什么大不了? 国公府再好,也比不上外头的自在。 等她出了府,四条腿的蛤蟆难寻,两条腿的男人还不多的是? 何必像世子院里那些女人,终日为个男子争风吃醋。有这工夫,不如好生想想怎么多攒些银子傍身。 男人的情爱或许会淡,银子却不会。纵使花用了,也是换了别的物件陪在身边。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淤塞便彻底散了。 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得将新姨娘的进门宴席操办好。另外,世子爷今日情绪似有不对,总得哄一哄才好。 离生产还有些时日,这段日子,她还需要他的宠爱,只有这样,孩子才能顺顺利利地来到世上。 这么想着,苏棠脸上已重新漾开妩媚的笑意。她理了理衣裙,袅袅婷婷地朝书房走去。 隔着门,隐约能瞧见许淳安起身的身影,似是准备歇息,她轻轻推门而入。 许淳安其实老远就听见了她的脚步声。今日他点头允了纳新姨娘的事,她应当已经知晓,不知会是何反应? 念头才转,人已到了跟前。他还未看清她的脸,一股辛烈冲鼻的气味却先扑面而来。 “阿嚏!” 许淳安猝不及防,偏头打了个喷嚏。 “爷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了风?”苏棠声音软糯,捧了茶盏便凑近,“妾给您倒杯热茶暖暖身子。” 可她一靠近,那气味愈发鲜明。许淳安竟下意识退后半步,眉头微蹙:“你身上这是什么味道?” “有吗?”苏棠抬起袖子嗅了嗅,这才想起是方才那酸辣锅子的气味竟沾在了衣上,她没料到世子嗅觉这般敏锐。 “去洗净再进来。”许淳安皱眉道,现在他不光鼻子难受,眼睛似乎都有些酸酸的。 见他这么说,苏棠悄悄撇了撇嘴。 哼,今日有心哄你,便依你一回。待往后新姨娘进了门,她懒得侍寝时,便天天吃这酸辣锅子! 她一边想着一边唤小蝶伺候着重新梳洗,可那锅子气味实在霸道,即便净了手脸,发丝间仍存着酸辣余味。 苏棠不由蹙眉,今夜本是去哄人的,可不是去结仇的。既然世子不喜这味道,要不索性算了? 这么想着,她决定再去书房告个退。 “爷,”她推开门,声音放得轻软,“妾身方才仔细洗漱了,只是这气味似乎一时难散。不如今夜,妾便先告退了?” 说罢,她垂眸静候。本以为许淳安会挥手让她退下,可等了许久,书房里一片沉寂。 不仅没有回应,连空气都仿佛一寸寸沉了下去。 “抬起头来。” 苏棠心中微怔,不知这位爷为何仍不放她离去,却也只能依言缓缓抬眸。 只一眼,她便几乎怔在原地。 许淳安似是刚沐浴过,墨黑的长发未完全擦干,几缕湿漉漉地贴在他颈侧。 水珠顺着流畅的脖颈线条滑下,滚过精致的锁骨,又悄然没入微敞的衣襟深处,留下一道莹润的水痕。 苏棠呼吸一滞,脑中竟不由自主地勾勒起衣裳之下的景致。她慌忙垂眼,只觉得脸颊隐隐发烫,视线一时不知该落往何处。 这画面太过赏心悦目! 只是可惜,再过不久,这般光景便不再与她相干。 理智催促她此刻就该转身离开,可一想到往后与世子爷便是陌路,双脚却像生了根似的钉在原地。 目光更是难以自持地,又悄悄飘回许淳安身上。 见苏棠低着头不肯看自己,目光还飘忽不定地游移,许淳安心头蓦地窜起一股无名火。 新姨娘进门,她怎么没有显露出半分拈酸吃醋的模样?若是她问他,他就可以告诉她自己的安排! 还是说她对谢玉,甚至那个张书桓动了心思? 他凝着苏棠低垂的侧脸,脑中却似有两道声音在拉扯:一方告诫他,绝不能放她离开;另一方却冷冷提醒他,既然给不了她正室的名分,谢玉愿以正妻之礼相待,他作为君子当成人之美。 思绪纠缠间,许淳安的脸色渐渐沉了下去,连袖中的手也不自觉攥紧。 她出身低微,确也担不起世子夫人的位置。他让谢姨娘进门,本也是为了不教她因身份遭人非议。 除了那个名分,他什么都能给她。难道那个虚名,对她就有如此大的吸引力? 甚至不惜为此,嫁给谢玉那个小白脸? 这么想着,一股子酸意涌上,素来端方自持的世子爷做出了一个疯狂的举动。 “我帮你擦干净!”他忽然揽住苏棠的腰身,带着她去了净房。 水气氤氲,苏棠在许淳安逼人的目光注视下,脸上染上一抹绯色。 这里! 还有这里! 许淳安手拿着布巾,尽职尽责地为苏棠“擦拭着”,将她全是每一寸全都占 第108章情敌来得莫名其妙 次日清晨,苏棠揉着酸疼的腰心里骂骂咧咧,给人当妾真是造孽,这在床上伺候主子的活儿可真难,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么多丫鬟都天天想着爬床? 她好不容易撑起身子,就见小蝶便进来禀报,说是妆点新院子的布匹、鲜花等物都已送到,正等着她拿主意。 这下连多躺片刻都不成,苏棠只得认命地梳洗更衣,往前头去了。 一应事务处理妥当,日头已升得老高。 苏棠执帕拭了拭额角细汗,只觉得这般天气,若能吃上一口冰的才叫舒坦。 她转头问小蝶:“今年的冰可送来了?这天正适合吃杨梅酥山。” 这杨梅酥山做法倒简单:将新硝的冰用雕花刨子刨成细雪般的冰屑,堆成小山模样,浇上酥酪牛乳,撒些坚果碎,最后把蜜渍的杨梅连汁淋上。 鲜红的梅子落在雪白的冰山上,汁液缓缓浸染,透出淡淡粉晕。冰浆碗碧玛瑙寒,真是又好看又好吃。 光是想着,馋意便涌了上来。 小蝶见主子眼巴巴望着自己,摇头道:“奴婢今早才问过管事嬷嬷,嬷嬷说今年天热得早,府里的冰还没硝好,得再过几日才行。” 许是有了身孕,人格外嘴馋。苏棠一听还要等,更觉得一刻也忍不了。 “府外冰库总该有冰吧?”她问道。 每年夏日,各府衙门乃至宫里都会自行制冰。宫中制冰之处称为冰窖,所出冰量颇丰,主子们用不完,下头的太监便想出了生财之道,在靠近皇城处建了座冰库。 若各府用冰短缺或遇急用,便可去那儿采买,价钱也算公道,后来不少人家干脆不自己制冰,改为直接去冰库选购。 小蝶想了想:“那边确是常年备着冰的,主子是要去买么?” 苏棠望了望窗外白晃晃的日头:“这两日热得反常,府里的冰既未备好,不如咱们出去采买些。正好茶饮铺子也快要用冰了,一并置办回来。” 听她这般说,小蝶便道:“那等会儿让红玉姑娘陪您去,奴婢在这儿先把杨梅用蜜渍上。” 苏棠点了点头,换了身出门的衣裳,便与红玉一同上了马车。 因着天气突然转热,各府大多也未曾提前备冰,待苏棠的马车抵达冰库时,只见门前已排起了长队。冰价更是水涨船高,竟比平日贵了三成。 见苏棠面露犹豫,红玉轻声劝道:“主子,您如今身子不同往常,许是肚子里的小主子也想吃口凉的呢。价钱贵些便贵些,等咱们府里自己的冰制好了,也就无妨了。” 听红玉这般说,苏棠也觉得有理。况且如今她手中银钱宽裕,买些冰倒也不成问题。 只是茶饮铺子那边便算了,那边做的多是平民生意,成本若抬得太高,反倒要失了主顾。 这么一想,她便点了点头,吩咐马夫随着前头的车队往前挪。 坐在马车里,苏棠只觉闷热愈发难耐。红玉见状,先将车门推开半扇,又卷起车帘一角。微风吹进来,才稍稍舒爽些。 红玉见苏棠额角又沁出细汗,瞧见冰库旁有间冰饮铺子,往来皆是各府女眷,便道:“主子,奴婢去那边瞧瞧。既是在冰库近旁,里头的冰品应当新鲜,给您买个冰碗解解暑可好?” 苏棠正热得心烦,闻言便点了点头。 红玉利落下车,回头笑道:“奴婢去去就回。” 看着红玉离去,苏棠还没等回过神来,眼前已婷婷立了位穿榴红暗花缎裙的小姐。 这小姐生得明艳夺目,通身气派婀娜如芍药临风,腕间、鬓边皆是赤金镶宝的首饰,煌煌如一朵盛放的人间富贵花。 那女子径直走到车前,苏棠瞧她陌生微微蹙起眉头,还未说话,对方却已伸手将车帘一掀,利落地踏了上来。 “你就是世子爷院里那位苏姨娘?” 不等苏棠问话,她又自顾自道:“我是谢府谢清秋,今日专程来瞧瞧,世子爷最宠的美人究竟生得何等模样。” 她挑眉将苏棠从头到脚扫了一遍,最后从鼻间溢出一声轻哼:“不过如此。美则美矣,可惜以色侍人,终成不了什么气候。” 苏棠既不答话,也未动怒,只静静抬起眸子看着她。许是在世子身边待久了,那目光竟也染上几分沉沉的威压,莫名叫谢清秋心头一凛。 随即她又哂然掀唇,不过一个内宅妇人,装腔作势倒有一套,真以为这样便能唬住她? 她眼波一转,忽地朝苏棠倾身逼近几分:“今日来见苏姨娘,我还特意备了一份见面礼,不知你可喜欢?” 话音未落,一柄小巧却锋利的匕首已抵上苏棠的脖颈。 谢清秋眼中漾开戏谑的笑意,这等后宅妇人,怕是从未见过这般阵仗,只怕下一刻便要花容失色、痛哭求饶了罢。 她在谢府时便听闻,世子夫人病体沉疴,时日无多,如今这世子府中竟是苏姨娘一人独大。 今日,她便是要给这不知深浅的妾室一个下马威,叫她早早认清往后谁才是真正的主子。唯有让她敬、让她畏,日后入了府,才能乖顺如兔。 她可不是韩氏那等蠢人,终日将女德女戒挂在嘴边,却连个姨娘都拿捏不住。 她不在意世子院子里有旁人,但世子的心必须完完全全,只属于她一人! 可她没等到苏棠的求饶,反被对方趁她分神之际,以簪子尖锐的末端抵住了脖颈! 刺痛传来,谢清秋闷哼一声,难以置信地瞪向苏棠,这女人竟敢对她动手? 恰在此时,红玉捧着冰碗回来,一见车内情形,当即上前一把将谢清秋按住,那柄匕首也落入了苏棠手中。 只听嗖的一声,苏棠扬手将匕首甩出,寒光一闪,竟将谢清秋一绺长发牢牢钉在了车厢壁上! 发丝被骤然扯紧,谢清秋疼得叫出声来。 苏棠垂眸睨着她,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来,谢小姐并不怎么聪明。” 她执簪,冰凉的尖端缓缓划过谢清秋的脸颊,谢清秋终于绷不住失声尖叫。 “这是第一次,”苏棠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也是最后一次。若谢小姐再有这般冒犯的举动,可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见苏棠终于松手,谢清秋不服气指着她颤声道:“你、你给我等着!待我进了府,看我怎么收拾你!” 苏棠并不答话,只将手中那把缴来的匕首轻轻一转,锋刃映出寒光。 谢清秋吓得脸色一白,再不敢多言,狼狈地跳下马车,仓皇离去。 望着她逃远的背影,苏棠无奈摇头。 “还没进府呢,就急着来立威……” 她轻嗤一声,“真是莫名其妙 第109章一尸两命 谢清秋回到谢府时,碎玉一见她鬓边断了一绺青丝,不由惊呼:“不过是个姨娘,竟敢对您如此无礼!” 谢清秋本就憋着满腔怒气,闻言倏地转身,一巴掌甩了过去:“不过是个姨娘?你主子我嫁过去也是姨娘!怎么,你也瞧不起我?” 碎玉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地连连磕头:“小姐恕罪!奴婢绝无此意!那苏姨娘怎配与您相提并论……” 谢清秋一言不发,只冷冷看着她,碎玉脸色越来越白,冷汗涔涔而下。 半晌,谢清秋才缓缓开口:“看你心火这般旺,嬷嬷,取些冰来,给她降降火。” 碎玉浑身一颤,连求饶都不敢,只闭紧了眼。嬷嬷面无表情地提来一袋碎冰,顺着她的衣领尽数灌了进去。 冰粒贴着肌肤滚落,碎玉顿时冻得牙关咯咯作响,整个人缩成一团。 嬷嬷灌完了冰,才对碎玉说道:“碎玉,小姐进了国公府,便要与苏姨娘做姐妹。你方才那话若是传出去,叫人误解了小姐的心胸,该当何罪?” “奴、奴婢知错了!”碎玉唇色发青,话都说不利索。 直到碎玉的衣服都被冰化成的冰水浸透了,谢清秋才像是刚注意到她的惨状,声音轻柔却带着残忍“哟,这么热的天,你怎么冻成这样?嬷嬷,去提壶热水来给她暖暖身子。” “小姐、小姐,您饶了奴婢吧,奴婢真的知道错了!”碎玉听了这话,扑上前死死抱住谢清秋的脚踝,眼泪混着脂粉糊了满脸。 谢清秋却丝毫不为所动,唇角甚至勾起一抹猫戏老鼠般的笑意。 她接过嬷嬷递来的铜壶,壶嘴倾斜,滚烫的热水直直浇下。 “唔!” 碎玉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被嬷嬷熟练地用布团塞住了嘴。 她双目暴睁,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整个人在地上剧烈抽搐,模样骇人至极。没过多久,竟渐渐没了动静。 谢清秋这才停下手,蹙眉道:“不会是死了吧?” 嬷嬷低头应道:“小姐不过是给她暖暖身子,怎会死人?这贱婢是太激动才晕过去,老奴这就将她喊醒。” 说罢,她抬脚踹在碎玉被烫得皮开肉绽的伤处。 “呃啊——!” 碎玉疼得浑身痉挛,猛地睁开了眼睛。 她刚要张口,却对上嬷嬷那双冰冷凌厉的眼,所有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 “想清楚了再说话。” 嬷嬷声音虽冷厉,却也是在提点碎玉,作为谢清秋身边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她知道小姐太多秘密。若此刻一句话答错,便会立刻被谢清秋撵出去。 表面上,谢小姐宽待下人的名声在外,可实际上那些被撵走的奴婢,无一例外都被卖进了最低贱的窑子。不出几日,便会被折磨至死,最后用一领破草席卷着,扔去乱葬岗。 碎玉可不想落得那般下场。 她浑身猛地打了个寒颤,挣扎着重新跪好,声音嘶哑却极力平稳:“小姐,您给奴婢暖身,奴婢是太过激动才晕了过去。” 她顿了顿,又挤出一点感激的哭腔:“别家的小姐,哪似您这般心善?奴婢犯了错,都是喊打喊杀,只有您,见奴婢冷,还特意吩咐人为奴婢暖身子,奴婢、奴婢从心底里感激您!” 见谢清秋容色稍缓,碎玉忙又补道:“奴婢方才确是失言了,但小姐,那苏姨娘是奴婢出身,以色侍人,而您是要做世子夫人的人,她给您提鞋都不配!” 听了这话,谢清秋终于展颜一笑。 “算你明白。若是在别家,奴婢敢这般瞧不起主子,早被打杀了,也就是我宠着你。” 她转向嬷嬷:“瞧瞧,可怜见的,去拿盒药膏子给她擦擦吧。” 碎玉知道自己捡回了一条命,捧着药膏连连磕头,额角都磕出了血印,谢清秋才慢悠悠道:“起来吧。” 见碎玉畏缩的模样,谢清秋心情好了许多,甚至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坐着说话。唉,我就是见不得你们受苦。若不是你犯了府中大忌,我怎舍得对你动气?” 碎玉拼命点头:“小姐的恩德,奴婢都明白!此番您宽宏大量,奴婢往后定当更加尽心竭力,绝不敢再犯!” 听她这般表忠心,谢清秋才微微颔首,算是将此事揭过。 她随手拈起一块冰,在指尖慢慢把玩。 半晌,才幽幽开口:“今日总算见着那位苏姨娘了,没想到,她竟仗着身孕,连我也不放在眼里。” 这回碎玉再不敢胡乱接话,只小心翼翼揣度着主子的心思,低声道:“小姐可不是韩氏那等没福气的,待您进了国公府有了身孕,那苏姨娘的胎自然留不得。总没有嫡子未出、庶子先生的道理。” 谢清秋挑眉看向她,唇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光是落胎怎么够?” 她指尖一用力,那块冰咔嚓一声裂开。 “要一尸两命,才能一了百了。” 另一边,苏棠总算买到了冰,可方才因谢清秋而生出的那一场风波,将出门时的好心情破坏了个一干二净。 她本以为新姨娘进门,哪怕不能亲近,至少也能相安无事。可今日一见,这位谢小姐竟比从前的韩氏还要跋扈狠辣。若真让她坐上世子夫人的位置,自己怕是连活路都难寻。 苏棠蹙眉沉思,绝不能任由事情这般发展下去,总得想个法子才行。 回到锦心阁,小蝶从红玉手中接过冰匣,一抬眼却见苏棠脸色不对,连忙问道:“主子,您这是怎么了?可是中了暑气?奴婢先去给您端碗绿豆汤来?” 红玉看了苏棠一眼,见她并无隐瞒之意,便将路上遇到谢小姐的事低声说了一遍。 “啊?”小蝶听了,气得撅起嘴,“谢小姐怎可这般不讲道理?这还未进国公府的门呢,若真当了姨娘,往后还不知要张狂成什么样子!” 原本她们对新姨娘进门一事还算乐观,想着惹不起总躲得起。 可今日谢清秋竟敢动刀威胁,往后同住一个院子,抬头不见低头见,这日子该怎么过? 正忧虑间,许淳安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你在这儿?” 他一身朝服还未换下,似是刚办完公差回来。走到苏棠身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忽然问道: “脸色怎么这般难看 第110章是她自作多情了 苏棠望着许淳安,心中几个念头飞速转过,最终却还是将遇到谢小姐的事咽了回去。 她只是个最低微的妾室,而谢小姐却是要进门当贵妾的,将来韩氏若去了,更要当世子夫人的人。若此时在许淳安面前说她的不是,落在旁人眼里,岂不成了自己善妒挑拨? 国公府最重规矩,单是“搬弄口舌、离间主子”这一条,便足够她受罚。更别说若因此惹了国公夫人厌恶,那后果她承担不起。 想到这儿,她抬眼看向许淳安,轻轻摇了摇头:“妾身没什么事,许是今日出门买冰,略有些中暑了。” 又转向小蝶,“杨梅酥山可做好了?端来给世子爷解解暑吧。” 许淳安忙了一日公事,与朝中那几个老顽固争执得脑仁发疼。此刻见到那冰凉沁人、红白相映的酥山,再闻着酸甜清冽的香气,心头烦闷顿时散了大半。 他瞥了苏棠一眼:“这酥山做得不错,端到书房来。” 说罢,便转身往书房走去。 小蝶凑到苏棠身边,压低声音问:“您真不和世子爷说?” 苏棠摇了摇头:“去取酥山吧。” 屋外廊下,许淳安却停下了脚步。 他耳力极佳,苏棠与小蝶的对话怎瞒得过他? 许淳安微微蹙眉,她又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原本打算直接回书房用酥山,脚步一顿,转向了鹤仙居。 老夫人见他来,便将这几日安排新姨娘进府的事一一说了。 “母亲是说让苏棠来操办这些?” “是啊。”老夫人叹道,“还不是韩氏身子不中用,否则哪需我这把老骨头,带着个有孕的姨娘忙前忙后。” 说到这,她神色又欣慰起来:“等再过些时日,谢姨娘进了府就好多了。她出身高,性子又稳妥,往后与各府往来应酬,都可交给她去办。苏棠虽好,到底出身低了些,总不好真让她去应酬那些贵夫人,没的坠了咱们国公府的名头。” 许淳安眸光微动。 难不成苏棠今日闷闷不乐,便是因听了这些?觉得手中的权要被新姨娘分走,才这般不快? 他并不觉得母亲这般安排有何不妥。虽心喜苏棠,可府里的规矩终究不能破,尊卑之别,终是有序。 他能给她宠爱,却不可越了分寸。 思及此,他对老夫人道:“一切但凭母亲安排。待谢姨娘进府后,既为贵妾,一应规矩便按府中旧例来办。苏棠那边既怀着身孕,便让她在院子里好生养胎吧。” 老夫人听了,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愧是她的儿子,不像别家那些被妾室勾了魂的宠妾灭妻,徒惹家宅不宁。 母子二人又说了几句闲话,丝毫未曾留意门外不远处,苏棠那一寸寸苍白的脸色。 她对身侧的小蝶轻声道:“我许是真中了暑,你替我将这食盒送给老夫人吧。” 原本她将杨梅酥山送去许淳安书房后,想着天气闷热,老夫人或许也想尝些凉食,便又吩咐小蝶备了一份。担心酥山寒凉伤胃,还特意另配了温热的姜茶,装在食盒里一并带了过来。 因她是世子院中得宠的姨娘,鹤仙居的下人并未阻拦,只请她在门外稍候。 哪知这一等,竟将世子与老夫人的对话听了个真切。 苏棠只觉得胸口像被冰碴子碾过,比那酥山还要寒上三分。 她知道府中规矩,这般安排已是宽待,可为什么心里还是这般难受? 她默然转身,缓缓走出了鹤仙居。 外头花丛开得正盛,灼灼颜色几乎晃花了眼。苏棠折下一枝最艳的,捏在指尖端详,末了却只低低苦笑一声,还是她自作多情了。 她竟以为自己能是世子心里的那个例外,不过几日的恩宠,竟连上下尊卑都忘了。 就算怀了世子的骨肉,也终究只是个妾,主子将她从通房抬为姨娘,她该知足的。 可为什么花瓣上落了一滴水痕? 苏棠慌忙背过身去,用指尖抹了下眼角,这时,肚皮忽然被轻轻顶了一下。 她怔了怔,眼中露出了惊喜,竟然是胎动! 她用手抚摸着肚子,喃喃道:“宝宝,你是在安慰娘亲么?” 掌心轻抚上微隆的腹间,里头的孩子似得了安抚,又悄悄将小手收了回去。这一动,却让苏棠的心跟着清明了起来。 她不能忘了自己的初衷。无论世子与老夫人如何安排,只要他们不忘承诺过她的事便好。 待出了国公府,许淳安爱纳多少妾室,与她何干? 只是……她又低头看了小腹,在离开之前,她必须将孩子的往后安排妥当。 原以为谢姨娘能容下她的孩儿,如今看来,是她想得太简单了。若谢姨娘自己也怀上身孕,她能否平安生产尚且难说。 既然如此,在生下孩子之前,谢姨娘绝不能有孕! 苏棠一边思忖,一边朝自己院子走去。 她不过是个小小妾室,自然没那本事左右大局,老夫人盼着新姨娘开枝散叶,她这心思不可叫老夫人知晓,世子爷那头也指望不上——那么,能帮她的便只剩一人了。 韩氏虽病着,但这身子撑上一两年总还可行。且唯有她来做这事,才最名正言顺。 苏棠停下脚步,望向初荷院的方向。 是时候,让韩氏知道此事了。 她转头对小蝶与红玉道:“新人进府,世子夫人总要受妾室茶的。即便病中,也该裁身新衣裳,添添喜气。你们随我去一趟初荷院。” “是。”红玉干脆应下,眼中闪过一丝跃跃欲试的光。 此前她照顾苏棠,一直没什么用武之地,与普通婢女无异。今日陪苏姨娘去初荷院,她定要护好主子周全。 初荷院里,翠红见苏棠来了如临大敌。 她们院里的人同韩氏一样不得出院,韩氏平日又不会做人情,故而府中诸事一概不知。 “哼,你来做什么?少夫人已经歇下了,有什么事告诉我便成。”翠红用鼻子哼了一声,看着苏棠。 这贱蹄子竟当上了姨娘,这位置本该是她的才对! 见翠红堵着门不让,苏棠朝红玉使了个眼色。红玉上前便给了翠红一巴掌。 “敢对姨娘无礼,掌嘴 第111章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从前苏棠只是个通房,被人欺负了也只能忍着。 如今她已是姨娘,就算翠红是世子夫人的丫鬟也得对她客气些,更何况这世子夫人早已名存实亡,而她腹中又怀着世子的骨肉,苏棠哪还会对翠红客气? 翠红挨了巴掌,哪里肯服气,冲上来便要厮打。还未等她动手,红玉又是一巴掌扇了过去。 动静惊动了丛嬷嬷,她赶过来一见是翠红与苏棠闹了起来,不由得心累。 这翠红太不省心了,也不看看如今是什么光景,还给少夫人添堵。 老夫人已将管家权分给了苏姨娘,若她们还在这儿无事生非,初荷院往后还不知会过成什么样子。 “翠红,不得对苏姨娘无礼!”丛嬷嬷呵斥一句,走到近前问苏棠,“苏姨娘,不知您来初荷院有何事?” 苏棠道:“方才情急之下动手,还望嬷嬷莫怪。我是奉了老夫人之命来给世子夫人缝制新衣的,若误了事,咱们可都吃罪不起。” 听了这话,丛嬷嬷狠狠瞪了翠红一眼,老夫人可是国公府的老佛爷,苏棠奉老夫人命来,翠红竟连这点眼力见都没有,真是活该挨打。 她忙对小丫鬟道:“快去通报世子夫人。” 说完又亲自陪着苏棠往院里走,见丛嬷嬷对自己态度大变,苏棠心下感慨:若初荷院早这般识时务,何至于落到被拘在院里、门都不能出的境地? 她轻轻抚了抚小腹,不过这也是韩氏咎由自取,若不是她屡次想害自己,哪会落得这般下场? 对这样的人她可不会不同情,不光不会同情,还准备利用韩氏唱一出好戏。 进到屋里,只见韩氏正坐在椅上。 这段时日未见,韩氏竟瘦了许多,衣服穿在身上都有种空空荡荡的感觉,明明才刚二十岁的年纪,脸上竟出现了皱纹,发间还多了几缕白发。 若不知情的人见了,只怕会以为她已年过三十。 见苏棠来,韩氏看了她一眼,见她又比之前丰腴几分,肚子也鼓了起来,阴阳怪气地道:“苏姨娘这些日子管家辛苦,竟屈尊降贵到我这无人问津的初荷院来了?” 苏棠才不会给她留下话柄,规规矩矩蹲身行礼,方才抬起脸,笑意盈盈:“妾身前来,是向世子夫人道喜的,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听了这话,韩氏疑惑起来,看了丛嬷嬷一眼,不知喜从何来。 苏棠站起身,对韩氏道:“再过几日,世子爷就要纳了新姨娘进门,以后院子里又添了新姐妹,可不是喜事一桩?妾今天特地来给少夫人量尺寸的,大喜的日子,您得穿着新衣裳喝妾室茶才喜庆!” “新姨娘?”韩氏不敢相信地看向丛嬷嬷,丛嬷嬷先是一脸茫然,接着赶紧让小丫鬟出去打听,这本也不是什么背着人的事,片刻工夫小丫鬟就回来报信。 听了这个消息,韩氏浑身都在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几日,国公府竟就进了新人。 更可悲的是,她这个世子夫人,竟是最后一个知晓的! 她还没死呢,这些人就不将她放在眼里。 是不是等将来她咽了气,新姨娘便要顶了她这世子夫人的位置? 这么一想,韩氏脸色煞白,喉头一甜,一口血猛地喷在白瓷花瓶上,点点猩红如雪的落梅。 “少夫人、少夫人!您这是怎么了?!” 见到韩氏被气吐血,丛嬷嬷吓得魂飞魄散,伸手要去扶她,韩氏却身子一晃,直直晕厥过去。 “我苦命的小姐啊!人人都道你嫁进国公府是享福的,谁知你心里这般苦,年纪轻轻就守了活寡,国公府待你不公啊,这才成亲几年就被磋磨成了这般模样!呜呜呜!” 丛嬷嬷见韩氏晕倒,心里顿时慌了,说话都语无伦次起来。 苏棠皱了皱眉:“嬷嬷,少夫人既病了,你不赶紧去请大夫,在这儿胡言乱语什么?” 被苏棠这一说,丛嬷嬷才猛然醒悟,不管韩氏愿不愿意,新姨娘入府已成定局。 若再闹下去,惹了老夫人和世子爷的厌弃,往后韩氏在国公府的日子只会更难。 听了这话,丛嬷嬷连忙擦去眼角泪痕,哽咽着对苏棠道:“苏姨娘说的是,是老奴糊涂了。劳烦姨娘替世子夫人向老夫人告个罪,就说夫人旧疾复发,需静养些时日,怕是不能出席府中宴席了。” 苏棠微微颔首:“丛嬷嬷放心,我自会如实禀明老夫人,您还是快些去请府医来瞧瞧吧。” 说完,她又向丛嬷嬷问了韩氏的衣裳尺寸,这才转身离开初荷院。 刚行至半路,却遇上了冯姨娘。 见她从初荷院方向过来,冯姨娘挑眉轻笑:“新姨娘马上就要进门,人人都赶着去巴结,你倒好,竟在这儿烧冷灶?” 苏棠知她并无恶意,想着从前冯姨娘也曾提点过自己,便轻声回了句:“世子夫人还在呢。新人是什么脾性尚未可知,何必急着凑上去,没的热脸贴了冷屁股。” 说罢,她便继续朝前走去。 冯姨娘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眼中渐渐浮起一抹深思。 待到夜半时分,喜鹊匆匆来报:韩氏虽被救醒了,醒后却一言不发,将屋里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个遍,连汤药都顺窗泼了出去,更扬言要吊死在国公府门前。 老夫人见闹得不成体统,命人将她捆了,这才勉强平息下来。 喜鹊说完,又偷偷觑了眼苏棠的脸色。 苏棠见她这般模样,不禁莞尔:“还打探到什么了?是不是关于谢姨娘的?听见什么便说罢,我不在意。” 听苏棠这么说,喜鹊这才滔滔不绝地讲起来。 原来,今天谢姨娘的嫁妆已经抬进了府,十六抬的嫁妆每一抬都十分实成,让不少人都议论谢姨娘家财万贯,迫不及待地想去巴结。 “主子,谢姨娘这么有钱,府里的下人以后不都得站到她那一边了?”小蝶着急地说。 喜鹊却摇摇头:“谢姨娘的品性不好,大家只是不知道罢了,有些东西日久才能见人心,咱们主子才是最好的 第112章她竟然没吃醋? 又过了十日,转眼就到了谢姨娘进门的日子。 天刚刚擦黑,就有一顶小轿从侧门把谢姨娘抬进了国公府,府内张灯结彩,喜庆热闹,竟不比当年世子大婚时逊色几分。 苏棠远远瞧见许淳安穿着一身褐红礼服,正在院前迎客。不知怎的,手忽地一滑,瓷碗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她见许淳安似乎朝这边看了一眼,慌忙装作无事般蹲下身去拾碎片。小蝶知她心情不好,连忙接过:“主子,您去歇着,这儿交给奴婢就好。” “嗯。”苏棠点了点头,刚转身要走,前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嚯!活的大雁!世子爷真是有心了,竟亲自为谢小姐猎来大雁,这可是正妻才有的礼数!” 苏棠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果然,许淳安手中正捧着一对活雁,雁羽光洁,颈间系着红绸。 是送给谢小姐的。 她眼眶蓦地一酸,忙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 自己这是怎么了?要是让有心人瞧见了,她还活不活? 苏棠心里这么想着,赶紧加快脚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看着小蝶特意为她留的点心,拈起一块慢慢吃了,心绪才渐渐平复。 她心里宽慰着自己:世子院子里早晚会进新人,这不过是个开始。她又不是世子爷的正妻,该难受的是韩氏才对。 这么想着,苏棠将攒下的银票取了出来,一张一张细细数过。指尖抚过纸面清晰的纹路,她的嘴角终于又浮起一丝笑意。 铺子、银子,她都备好了。只等孩子生下来,便能换回自由身。 一想到能拿回那张身契,还有什么她忍不了? 别说谢姨娘,便是明日苟姨娘、马姨娘、侯姨娘全都进了府,她也不在乎。 等到小蝶等人回来,苏棠已经洗漱完毕,她吩咐道:“时候不早了,明儿还得去老夫人那儿见新人,咱们都早些歇下罢。” “是!”小蝶等人应着,伸手熄了烛火。 苏棠躺在床上,望着窗外清冷冷的月光,心里忽然飘过许淳安的身影,现在他应该吃完了酒,正陪着谢姨娘了吧? 另一边,酒过三巡后,许淳安离席往新姨娘的院子走去。 一进院门,便嗅到一股浓烈的玫瑰香,这与苏棠素日用的清雅熏香截然不同,甜腻得有些发闷。 他不由得皱了皱眉。 若依他的性子,此刻更愿回书房处理公务。可他也清楚,今夜新姨娘入府,谢将军府的面子总是要顾全的。 进到屋内,谢姨娘头覆红盖,正端坐在榻边。 她两手紧握,指节微微泛白,瞧着倒有几分楚楚可怜。 可惜她面对的是根本就不懂得怜香惜玉的许淳安。 许淳安根本就没有察觉到谢姨娘的紧张,大步上前径直掀开了盖头。 四目相对,谢姨娘瞬间忘了娇羞,只愣愣望着他, 世子这张脸比传闻中更清俊,却也更疏冷。 看到谢姨娘眼中的呆愣,许淳安心里已下了判断:木头美人,无趣至极。 哪像苏棠,看他时那双眼睛总像藏着细碎的光,眼波流转间,不经意便勾人心神。 “爷……”谢姨娘的声音刻意放得柔媚,与她那张英气明艳的脸颇不相符,想来是有人提点过,让她学着苏棠的做派来取悦他。 可这一声,反倒让许淳安又想起了苏棠。再对上这张刻意讨好的脸,他忍不住别开了视线。 谢姨娘却以为自己惊艳了他,脸上浮起羞涩的笑意:“爷,让妾身伺候您更衣吧。” “嗯。”许淳安淡淡应了一声。 谢姨娘起身,依着规矩替他除去外袍。此时他身上只剩一袭素白中衣,薄绸之下,隐约可见块垒分明的轮廓。 这般景象落入眼中,谢姨娘眸底掠过一丝惊艳,手上的动作不由快了两分。 她的指尖似是无意般抚过他胸口,一路顺着中衣的纹理缓缓下滑,带着刻意的撩拨。 许淳安本就有些不耐,被她这般一碰,更觉得索然无味。 他原还存着几分借此试探苏棠反应的念头,想瞧瞧那丫头是否会拈酸吃醋。可如今苏棠那边动静全无,自己却先被这刻意逢迎搅得心情烦躁。 他没了行房的心情,但是依照国公府的规矩又不能现在就走,便说道:“谢姨娘,我们先用些酒水。” 谢姨娘只当是国公府规矩便是如此,便顺从地起身往桌边走去。 喝了几盏酒后,许淳安大致知晓了她的身世。 谢姨娘自幼在北疆长大,父母原是谢将军麾下部将,于一场战事中双双殒命。谢将军怜她孤苦,便将她接回府中,这一养便是八年。 谢姨娘说起这些时,本盼着能得他几分垂怜,可许淳安只是静静听着,脸上不见波澜。 待她说完,他又执壶为她添了杯酒,举止间仍是那般传闻中的清冷淡然。 几杯温酒入腹,谢姨娘颊上渐渐泛起桃花般的红晕。许淳安看着她,温声道:“今日你也乏了,早些安置罢。我尚有公务未理,明日再来看你。” 言罢便起身离开。 谢姨娘独坐屋内,怎也没想到世子就这么走了,一时怔然。 今夜未行周公之礼,明日该如何向老夫人交代? 她不由咬紧了唇瓣。 未等她理清心绪,许淳安竟去而复返。 他立在门边,缓声道:“不必忧心。明早我自会向母亲言明,就说我们已圆房了。” 见他这般周全,谢姨娘心头一暖,垂眸含羞点了点头。 回到书房,许淳安在案前坐下,拿起卷宗欲览。 可那墨字在眼前晃了许久,却半个字也未入心。 他搁下文书,对侍立一旁的长风道:“长风,苏姨娘那边可有什么动静?” 长风闻言一怔,世子爷纳了新姨娘,非但未留宿洞房,反来书房处理公务?这也便罢了,世子爷竟还惦记着苏姨娘那头? 看来府中那些议论新姨娘入府,苏姨娘便要失宠的传言怕是要落空了。 他忙躬身回话:“爷,奴才方才已让人打听过了。约半个时辰前,苏姨娘院里便熄了灯,想是已经歇下了。” 许淳安听了,将手中卷宗放下,起身走到窗前。 夜色如墨,他静静望向苏棠院落的方向,目光落在那一角沉寂的檐影上,许久未动。 长风垂手侍立,余光瞥见世子爷立在窗前的侧影,竟是那般专 第113章苏棠,你敢坑我!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透,苏棠便睁开了眼睛。 今日是新姨娘认亲的日子。按规矩,她也该同去初荷院向韩氏请安。 那日她虽未挑明,却已在韩氏心中埋下一根刺。以韩氏的性子,绝不会将此事轻轻放下,若不出所料,今日便是发作之时。 她想了下对小蝶道:“快帮我梳妆,拣些不出挑的首饰穿戴。今日新姨娘才是主角,咱们可不能抢了她的风光。” 谢清秋的性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今天初荷院那边说不定会闹起来,她可不想打扮得扎眼被韩氏盯上,平白当了靶子。 小蝶会意,特意选了件藕荷色素缎裙,配两支珍珠簪子,既合规矩,又绝不夺目。 收拾停当,喜鹊来报,说谢姨娘已往老夫人的鹤仙居去了。 苏棠对镜又照了照,确认无甚纰漏,才道:“咱们也过去吧,去晚了容易落人口舌。” 按国公府规矩,妾室进门无需向老夫人行大礼。可谢姨娘身份不同,是世子纳的贵妾,更是未来世子夫人的不二人选。昨夜秦嬷嬷便特地传话,让她今早过去磕头。 谢清秋盛装而出,一身仅次于正红的朱红绸衣,裙摆与袖口皆以金线滚边,还缀着几枚精巧的小金铃。 行走间铃音清脆,一路将众人的目光都引了去。 见四下皆望自己,谢清秋嫣然一笑,吩咐碎玉抓了把金瓜子,散给院中下人。 众人没料到她出手如此阔绰,才第一日便这般打赏,一个个喜笑颜开,奉承话不绝于耳。 谢清秋昨日就没见到韩氏,再见下人们如此奉承自己,心里猜测着:那位世子夫人怕是时日无多了。 往后这世子后院,便是她说了算。 既如此,这些表面功夫,她做得格外大方。 等进到鹤仙居时,那一大包金瓜子已撒了个干净。秦嬷嬷见谢姨娘进来,连忙迎上前将她往里请,谢清秋又让碎玉给了秦嬷嬷一个厚厚的荷包。 踏入屋内,她才发现二房的人连同苏棠皆已到了。 苏棠有些日子未见谢清秋,这一见,只觉她装扮与往日又有些不同。 头上簪着玲珑点翠步摇,腕间叠戴三对赤金镯子,镶满红蓝宝石,看上去璀璨夺目。就连眉心也贴着金丝花钿,整个人宛如一朵灼灼盛放的富贵牡丹。 苏棠垂眸暗想:如此美人,难怪昨夜世子爷会歇在谢姨娘院里。 若非早知谢姨娘的性情,怕是自己也要多瞧两眼、夸上几句,更何况是世子爷? 谢姨娘跪在蒲团上,恭恭敬敬向老夫人行了八拜大礼。老夫人见她这一身喜庆打扮,心中欢喜,赏了一柄羊脂玉如意,又嘱咐她往后要多为国公府开枝散叶。 谢姨娘此刻全无前几日那般张狂,语气乖顺婉转,让老夫人越看越喜欢,都没舍得让她立规矩。 接着便是拜见二房长辈。待逐一认过,老夫人才指着苏棠道:“这是苏姨娘,你们二人便一同去初荷院见见世子夫人吧。” 听了这话,谢姨娘才像是头一回看见苏棠似的,挑眉轻笑:“原来你就是苏妹妹,果然天生丽质。” 见她有意压自己一头,苏棠只淡淡一笑。 她上前作势要挽谢清秋的手臂,谢清秋却像被烫到般退了一步,恰恰站在从窗棂洒入的阳光下。 苏棠瞧她一眼,不动声色道:“谢姐姐安好,姐姐这身衣裳当真贵气。” 谢姨娘原以为苏棠奴婢出身,没见过什么世面,正想再得意地贬损两句,却听二老夫人忽地皱起眉头。 “你们大房纳个妾室,竟也敢穿正红色?若传出去,岂不叫人笑话咱们国公府没了规矩?” 老夫人这才凝神细看,方才谢姨娘站在暗处,朱红衣裳色泽深沉,她还以为是褐红。此刻谢清秋立在明晃晃的日光下,那衣料被光线一照,竟透出灼眼的正红色来。 老夫人面色顿时沉了下来。 这谢姨娘性子未免有些张狂,自己虽有意抬她做继室,可韩氏终究还在,怎能这般不知分寸? 还说是谢府当嫡女一般教养出来的,怎就教成这副模样? 原本她还打算等谢姨娘见过韩氏后,便慢慢将苏棠手中的管事权移交过去,让谢姨娘学着执掌中馈。可眼下还是先等等吧。 “把这身衣裳换了再去见世子夫人。”老夫人声音透着严肃,“咱们国公府最重规矩,谢姨娘,这一回念你初次进府便算了。今日回去,将府规抄写三遍,往后若再记不住,可就不会这般轻饶了。” 谢清秋低头看向自己衣襟,在日光直射下,这朱红的确与正红相差无几。 她这才恍然苏棠是故意引她站到光下! 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没法解释,即便说了,老夫人又岂会听? 一个姨娘穿着近乎正红的衣裳是什么心思,谁心里不明镜似的? 况且,她本来也是因着不能穿红嫁衣,才特意选了这近似的朱红色,若是没有苏棠,也就这么蒙混过关了。 可既被老夫人当面点破,她哪里还敢造次?今日是头一回拜见国公府长辈,断不能将人得罪了去。 谢清秋心里恨苏棠恨得牙痒,面上却仍是那副乖巧柔顺的模样,低头应道:“是,老夫人。妾身这便回去更衣。” 老夫人点了点头。谢姨娘这才在苏棠的目光注视下,垂首退出了鹤仙居。 “这个贱人!等我寻着机会,非叫她好看不可!” 回到自己院里,谢清秋一边怒骂,一边催着碎玉替她更衣。 嫌碎玉动作慢了,竟抬手用簪子狠狠扎了她几下,见碎玉胳膊渗出血珠,心中那口恶气才略微平复。 这回她换上了一身桃粉衣裙,再三确认再无错处,才让碎玉搀着往初荷院去。 哪知进了屋,连韩氏的人影都未瞧见。丛嬷嬷道:“夫人头风犯了,正卧床歇着。还请谢姨娘在屋里跪候片刻。” 若不敬这杯茶,便算不得过了明路,往后在国公府待着也是名不正言不顺。谢清秋心里恨得滴血,却也只能咬牙跪下,捏着鼻子忍 第114章避子汤 跪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谢清秋只觉得膝盖又麻又疼几乎快要跪不住了,这时帐子里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起身声。 谢清秋心中一喜,世子夫人总算肯让她敬茶了。她刚想开口,却听门帘一动,竟是苏棠走了进来。 “谢姐姐动作真快,”苏棠温声笑道,“我还以为姐姐回去更衣要耽搁些时辰呢,倒是我来晚了。” 帐内传来韩氏沙哑的声音:“苏姨娘,好端端的谢姨娘换什么衣裳?” 谢清秋知道苏棠又要挑拨,绝不能让她抢先,忙道:“回少夫人,是妾身今日穿的衣裳不大合府中规矩,这才回去换了一身。” 竟这般快就学会服软了? 苏棠瞥她一眼,倒有些意外,不过没关系,她还有后招。 “是呀,谢姐姐刚进咱们国公府,不懂规矩也是常理。老夫人让您抄写府规也是为姐姐好。只是不知世子爷会不会给姐姐时间抄呢?昨夜,姐姐可是伺候了世子爷一整宿呢。” 话音未落,韩氏猛地一把掀开床帐! 她那双深陷的眼睛直直钉在跪地的谢清秋身上。 竟是个明艳的美人,哼! 韩氏刚进府时容貌在京中也算数得上的,可如今她病容枯槁,连自己都不愿照镜,见到谢清秋这个长相,再一听谢姨娘才进门便伺候了世子整夜,韩氏胸中那股火烧得压都压不住。 她哑着嗓子,对丛嬷嬷吩咐道:“给谢姨娘端一碗避子汤来。” 谢清秋万万没想到,韩氏竟敢这般折辱自己,才见第一面便要逼她喝避子汤! 虽然昨夜她并未真正承宠,可这般举动,于她而言无异于当众打脸。 她气得指向苏棠,不服气地问:“大家都是伺候世子爷的,凭什么单要我喝避子汤?” “凭什么?” 韩氏见谢姨娘敢质问自己,气得又呛咳了几声,才道:“就凭我还是世子夫人!” 她奈何不了苏棠,难道还整治不了一个新进门的谢姨娘? 横竖苏棠已有身孕,世子的血脉也算续上了,她这个正室夫人岂能容妾室一个接一个地怀上子嗣越过了她去? 韩氏对丛嬷嬷冷声交代:“从今日起,谢姨娘每日都来我院中立规矩!只要她伺候了世子爷,就赏她避子汤喝。” 这一下,谢清秋那心高气傲的性子哪里还忍得住? 她也不跪了,直接站起身道:“你一个将死之人还敢这般作践我!就不怕死后遭报应,下十八层地狱么?!” 韩氏这些日子本就憋着满腔怨毒,今日原就是存心要给谢姨娘下马威。 见状,她冷笑一声,对丛嬷嬷吩咐:“嬷嬷,去将此事禀给老夫人,就说谢姨娘不服管教。这妾室,我不认!” “这究竟闹的是哪一出?” 韩氏话音刚落,门外却响起一声沉喝,竟是老夫人扶着秦嬷嬷的手走了进来。 韩氏一见老夫人,刚要说话,喉头一甜,又是一口血涌了出来。 丛嬷嬷见状,扑通跪倒在地:“老夫人!求您给少夫人做主啊!谢姨娘才进门第一日,连茶都未敬,便不服世子夫人管教,还、还咒少夫人早死……” 韩氏咳了半晌,才勉强喘匀气:“母亲,不过是让她喝碗避子汤,这姨娘便敢这般猖狂,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世子夫人!” 老夫人听了后眉心紧蹙,她知韩氏心有不甘,却没料到两人头一面就闹到这般田地。 再看谢姨娘那毫不服软的模样,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恼意。 韩氏已是这般光景,左右熬不过个把月,忍一忍又何妨?刚进门便喝碗避子汤能如何?哪家的妾室不是这么熬过来的? 早知她会这样,刚刚就该先磨磨她的性子。 韩氏说着,眼泪簌簌滚落下来,悲泣道:“我还没死呢,她就敢把自己当成世子夫人了!若真如此,我今日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让满京城人都知道国公府这般作践我,纵容一个妾室欺到我头上!” 她转向丛嬷嬷,尖声道:“嬷嬷,现在就拿了我的帖子,送到我娘家去,母亲定会为我做主!” 这两日她其实已有些悔意,早知谢姨娘会进门,当初不如听了母亲的话让韩三进来。 见丛嬷嬷作势要走,老夫人也没料到韩氏会闹到这般地步。 此番确是谢姨娘挑衅在先,按照府里规矩,哪能让一个妾室越过正室夫人去? 这谢姨娘怕是在谢府被宠坏了性子。 她心中暗想:就借这个机会,好好磨一磨她的锐气。 当初韩氏刚进门时,自己不也让她立了三个月的规矩,只有规矩立好了,家宅才能兴旺。 她转向谢姨娘,声音沉缓中带着威压:“谢姨娘,我国公府一向最讲尊卑有序。世子夫人是这院子里的当家主母,她赏你避子汤,你还不跪下谢恩?” 谢清秋怎么也没想到,老夫人竟会站到韩氏那边说话。 她看了看老夫人,又看了看韩氏,咬紧嘴唇将那股恶气压回心底。 现在还没到时候,暂且忍一忍。等韩氏一死,自己当上世子夫人,这个老东西有她好受的! “我喝。”谢清秋手在袖子底下死死攥住。 见她低头服软,老夫人这才示意丛嬷嬷将避子汤端过去。 谢姨娘接过汤碗,目光缓缓扫过屋里每一张脸,最终一仰头,将药汁尽数灌了下去。 她知道,自踏入国公府起便再无退路。 如今老夫人与韩氏联手搓磨她,苏棠暗地里下绊子,这些她都只能一一忍下。 若想在此立足,就必须尽快赢得世子爷的宠爱。 只要得了世子欢心,谁还敢这般轻贱她?苏棠不就是个先例么? 一想到世子,谢清秋脑海中便浮现出许淳安那宽肩窄腰的身形,再配上那张清冷如玉的脸,光是想一想心头便是一阵酥麻。 也不知今晚有没有机会侍寝,养父特意为她写了信,世子爷总得给谢将军几分薄面,善待自己吧? 这么想着,后头的敬茶行礼,她竟也不觉得如何委屈了。 规规矩矩将礼数做得十足十,便是韩氏,也挑不出半分错处,只得依例赏了她妾室的见面 第115章胎动 等老夫人回到鹤仙居,莺歌便上前禀报:“老夫人,谢将军府遣人送了信来。” “拿来。” 老夫人接过信,信中谢夫人说了谢姨娘的身世,恳请老夫人多加照拂。 她与谢夫人本是旧识,见对方如此郑重托付,便对秦嬷嬷道:“待安儿回来,让她到我房里一趟。” 谢夫人的面子,她终归是要给的。 许淳安回府后,听母亲说了今日之事,又看了谢夫人的信,沉吟片刻道:“儿子明白了。避子汤之事便按韩氏的意思办。谢姨娘那边儿子今晚会再去一趟,往后一应规矩照旧便是。” 世子今晚又去了谢姨娘那里的消息很快传了出来,府中下人议论纷纷,都说苏姨娘这才得宠几日,竟已失了势头。 “主子,咱们要不要给世子爷送些点心过去?”小蝶听着外头的风声,有些忧心地问。 苏棠却摇了摇头。 国公府迟早要进新人,她若冒冒失失往前凑,刻意讨好,反倒易惹老夫人厌烦。 更何况有韩氏盯着,谢姨娘就别想有身孕,就算她得宠也对自己没什么威胁。 不过自己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她对小蝶道:“今儿咱们做碗红枣酥酪,给老夫人送去。” 她与小蝶等人不同,苏棠清楚谁才是她在国公府里真正该倚仗的人,这大腿可万万不能抱错,多让老夫人怜惜肚子里的孩子,可比讨好世子爷重要多了。 她得早早为孩子谋划好一切才能放心离开。 苏棠想到这,不由轻轻抚了抚小腹,想起那日的胎动,她突发奇想在心里柔声念着:乖宝宝,再动一下,让娘亲知道你好不好? 孩子好像听懂了一般,竟然又轻轻动了一下。 苏棠脸上露出了惊喜之色,既然孩子与她这般心灵相通,是不是也可以让老夫人感受下胎动? 若能让老夫人提早感知这份血脉牵连,待她将来出府后,老夫人也必会更疼惜这个孩子。 苏棠这般想着,便与小蝶去了茶炉房。 酥酪做来简单,可上头的点缀却费了她不少心思。她用金灿灿、红彤彤的两色果子细细铺排,将一碗酥酪妆点得金玉满堂、喜气盈盈。 苏棠瞧着成果颇觉满意,让小蝶用食盒装了,一同往鹤仙居去。 老夫人听说苏棠来了,与秦嬷嬷对视一眼。 这丫头究竟是不是真懂事便看今日了,两人面上不露声色,只让莺歌请她进来。 莺歌见了苏棠,不好明言提点,只递了个眼色,苏棠朝她微微一笑,这才迈步入内。 “苏姨娘今儿怎么来了?”老夫人笑着问道,神情慈和。 苏棠微微俯身:“老夫人,奴婢在您跟前伺候了这些年,一日不见便想得慌。这不,今日刚做了酥酪,想着您或许喜欢,就特特给您送来了。” 说着便让小蝶揭开食盒。 见里头那碗妆点的喜气洋洋的酥酪,老夫人眼前一亮:“哎呦,苏丫头这手艺可真好!瞧着就是好兆头。” 苏棠含笑应道:“这酥酪上头缀的果子都是讨吉利的。如今天气渐热,您若胃口不佳,正可多用些。” 见她只字不提谢姨娘之事,老夫人略觉意外。两人便顺着酥酪聊了几句吃食闲话,见苏棠迟迟不入正题,老夫人正打算宽慰她几句,许淳安却在这时走了进来。 “这个时辰,安儿怎么来了?”老夫人有些讶异。 儿子除了晨昏定省,平日鲜少在这不当不正的时辰过来。莫不是谢姨娘那儿出了什么事? 想到这儿,她也顾不上与苏棠说话,倏地站起身来。 “就不许儿子多来孝敬孝敬您么?”许淳安说着,大马金刀地坐下,目光往那碗酥酪上一瞥。 “哟,这酥酪倒别致。”话音未落,已伸手端过,拿起小金勺便往口中送。 “没用早膳么?”见儿子吃得有些急,老夫人关切问道。 许淳安并不答话,直到将一整碗酥酪吃得干干净净,才放下碗盏,目光不着痕迹地扫向苏棠,终是没忍住问了句:“苏姨娘这两日怎不给我送茶点了?” 苏棠眼睛微微睁圆,他日日与谢姨娘卿卿我我,竟还惦记着自己送茶点? 这也太欺负人了罢。 见她眸中隐隐浮起一层薄恼,许淳安忽然觉得心情莫名舒畅了许多。 她果然还是吃味了,既如此,今夜便好好陪陪她。 长风在一旁悄悄垂下头。 世子爷,您就不能矜持些么?日日让奴才打探苏姨娘的动静,眼下不过吃了一碗酥酪,那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他算是看明白了,自打有了苏姨娘,世子爷简直像换了个人。 苏棠可不知许淳安那些弯弯绕绕的心思。她今日是专程来讨好老夫人的,眼下酥酪既被许淳安吃了,便只能径直开始第二步计划。 她抬眼看向老夫人,忽然蹙起眉头,抬手抚上小腹:“老夫人,奴婢的肚子、肚子有些不舒服。” 老夫人闻言顿时紧张起来,连忙走到她身边:“肚子怎么了?是不是难受?秦嬷嬷,快去请府医!” 苏棠却摇头,握住老夫人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腹上,心里默念道:宝宝,动一动,娘亲想你了! 这念头刚落下,腹中竟当真又传来一下轻动。 老夫人掌心感受到那细微的胎动,脸上瞬间绽出惊喜,神情也变得无比慈爱:“棠儿,这是胎动!当初怀着安儿的时候,他也常这般在肚子里动弹!” 苏棠赶忙凑趣:“这孩子定是在和祖母打招呼呢!将来定也如他爹爹一般聪慧懂事。” 这话说得老夫人心里熨帖极了,一想到孙儿与自己亲近,连带着看苏棠也愈发和颜悦色。 她对秦嬷嬷吩咐:“去将我私库里头那株红珊瑚取来,赏给苏姨娘。” 老夫人又对苏棠笑着说:“棠儿,纵使府里进了新人,我也绝不会忘了你这个功臣。这珊瑚你好好收着,只要孩子平安落地便是咱们国公府的长孙。我倒要看看,哪个没眼色地敢轻慢你们母子!” 苏棠心知老夫人是在安抚自己,生怕她因世子宠爱谢姨娘而心存芥蒂。 其实她真不在意这些。 可不在意归不在意,赏赐却是照收不误,往后出了府,这红珊瑚一卖,又是一大笔进账。 见老夫人心情正好,她索性又提出想要喜鹊来身边伺候。 老夫人正觉有些亏欠了她,当即爽快应下。 便在此时,被冷落许久的许淳安轻咳了几声。 苏棠转眼望去,只听他问道:“孩子当真胎动了 第116章爷,摸摸其他地方 苏棠难得见许淳安对孩子流露出兴趣,心道今日果真是个好日子,不仅讨好了老夫人这条大腿,竟还附赠了世子爷的关切。 既然如此,不如也让世子爷提前体会一番为人父的滋味,说不定能激起他的慈父心肠,往后对孩子也能多几分照拂。 她柔声道:“爷,要不然您也摸一摸?” 许淳安瞥了老夫人一眼,轻咳一声:“没规矩。回锦心阁再说。” 苏棠眨了眨眼,不过让他摸摸肚子,怎就成了没规矩? 好吧,她承认,世子爷的规矩是大。既然打定主意要讨好他,便听他的,回去再说。 老夫人见了,笑着摆手:“罢了罢了,原道今儿是来瞧我的,谁知竟是来找苏姨娘的。我也不留你们了,赶紧回去吧。” 许淳安万没料到竟被母亲一语点破心思,他面上仍平静无波,耳根却隐隐发热,转身往外走时,脚步不觉比平日快了几分。 回到锦心阁,许淳安径直带苏棠进了书房。 苏棠见屋里再无旁人,便主动凑近他耳畔,气息如兰,声音轻软地勾人。 “爷,要摸摸吗?”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让原本寻常的一句话染上几分撩拨的意味,也将许淳安瞬间拽回那些帐暖灯昏的夜。 未等他回神,苏棠已牵过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小腹上。 可这一回,腹中的孩子却静悄悄的,许是今日动了两回,有些倦了。 见许淳安眼中似有几分未掩住的遗憾,苏棠又凑近些许,嗓音愈软:“要不……再摸一下?” 她执着他的手,引着那宽大的掌心在自己腹上游移。如今苏棠的肚子已明显隆起,身形较往日更显丰腴柔润,每一寸弧度都似在无声勾缠。 许淳安的视线随她的动作而动,这竟是他头一回如此细致地端详她的身子。 雪白的小腹微微鼓起,圆润的肚脐那么小巧可爱...... 不知怎的,他的心竟开始躁动起来。 “摸一下便够了。”许淳安察觉到自己两颊升温,竭力让声音听来仍如平日般清冷。 可惜他所有细微的反应,早被苏棠尽收眼底。 只见她如一只狡黠的小狐狸,眸中漾着水光,轻轻蛊惑道:“一下怎么够呢?这可是宝宝头一回被爹爹抚摸呀。” 她说着,竟跪立起身,双手扶上他的肩头。这般姿势,让她丰腴有致的身形在许淳安眼前展露无遗。 妖精! 许淳安喉结无声一滚,分明是再正经不过的话,偏让她说得人心头酥痒难耐。 而这还未完。 苏棠的身子又朝他贴近几分。方才为让他抚腹,她已松了外袍系带,此刻稍一动,中衣襟口便微微散开,露出里头一抹水红肚兜的边痕。 肚兜将最诱人的所在遮挡得严严实实,可偏就这样,更让人忍不住一探究竟。 明明只是想感受一下胎动,许淳安怎么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这样! 他这两日别看天天都去了谢姨娘的院子,但是他根本就没有碰过她,所以现在被苏棠这么一撩拨感受格外明显。 望着苏棠肚兜边缘泄出的那抹春光,许淳安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站在火山喷薄的边缘! 偏生苏棠似浑然未觉自己已将人撩拨到几近失控,仍盈盈贴近。许淳安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心底那根弦绷得死紧,真怕自己稍一放纵便会伤了她。 他蹙眉,伸手抵住苏棠肩头,声线低哑:“不摸了。你先回去,我还有公务要处理。” 若换了谢姨娘,此刻定已乖乖退下。可苏棠今日既打定主意要讨好他,又岂会轻易罢休? 她嫣然而笑,忽而低头,将温软的唇轻轻印在他抵着自己肩的指节上。眸光却仍抬着,直直望进他眼底,那眼神里藏着的分明是独占的欲念,烧得许淳安呼吸都重了三分。 “爷若不想摸肚子……”她声音又娇又糯,像掺了蜜的丝,缠得人骨头发酥,“那摸摸别处可好?” 许淳安瞳孔微缩,扣在她肩上的五指不由收紧! 这妖精,难道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也不瞧瞧自己如今是什么身子,还敢这般不知死活地撩拨? 心里虽这么斥着,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弧度,却早已将这几日的烦闷扫空。 此刻,他只想将她揽进怀里,好好疼惜一番。 “这几日,是我冷落你了。” 苏棠一怔,倏地抬眼。 什么?世子爷这是在向她赔不是? 如此看来,今日这步棋当真是走对了。苏棠心中暗笑:她就知道,这世上没什么事是在床上解决不了的。 若一次不行,那便两次。 “爷……”她嗓音里带着轻颤的尾音,如羽毛般撩过他发烫的耳廓,“奴婢新得了一册避火图,里头有些花样便是怀着身子也能用。” 这一句,恰似星火坠入干柴,顷刻间天雷勾动地火。 屋内只余衣衫窸窣、喘息渐浓的声响。 小蝶守在门外候着,听见里头熟悉的动静,不由露出敬佩之色。 难怪主子半点不急!还是主子手段高明,哪怕谢姨娘眼下风头正盛,她照样能将人从她手里夺回来。 见长风也立在门边竖着耳朵偷听,小蝶睨他一眼:“还愣着做什么?不赶紧让人备水去!” “哦、哦!”长风被抓个正着,慌忙应声往茶炉房去。 走到半路才回过神,自己可是世子爷身边的一等小厮,怎就被个三等丫头给使唤了?莫不是苏姨娘院里的人,都自带几分蛊惑人心的本事? 待茶炉房的水备好,许淳安与苏棠也恰好结束了这一场温柔缠绵的鏖战。 她毕竟怀着身孕,纵使那些花样孕中亦可尝试,他也只敢浅尝辄止,未敢尽兴。 许淳安面上尽是餍足的笑意,垂眸看着怀里面色潮红、气息未平的苏棠,忽然想起那日的事来。 他虽信苏棠的心在自己这儿,可有些话,总要亲耳听过才踏实。 想到这儿,许淳安低声开口:“苏棠,若将来张秀才功成名就,你会不会后悔跟了我 第117章偶遇二少爷 苏棠听了他这问话,先是一怔,随即掩唇轻笑起来:“爷这话可折煞妾身了。妾喜欢爷都来不及,怎会后悔?再说了——” 她眼波流转,带着几分娇嗔:“张书桓那种货色,也配与爷相提并论?” 说着,她又软软靠过来,搂住许淳安的胳膊,一副要与他继续腻歪的模样。 许淳安却一直凝视着她,似在辨她话中真意。 静了片刻,他忍不住又问:“那谢玉呢?若是谢玉愿娶你为正妻,你可会心动?” 苏棠这回直接笑出了声:“爷,您可真会逗妾开心。妾是奴婢出身,如今又怀着您的骨肉,谢府便是疯了,也不会让谢公子娶我过门呀。” 她轻轻戳了戳他心口,戏谑道:“您怎会想起问这样的问题?” 被她这一笑,许淳安耳根微热,自己也觉荒唐,怎就鬼使神差将苏棠见那两人的情景在心头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没再言语,只让苏棠依旧歇在耳房。 好久未在耳房歇息,能少走几步路便直接躺下,苏棠甚是舒心。 小蝶与红玉早已备好温水,一番洗漱更衣后,她换上干净寝衣,美美地躺进了被褥里。 今日接连在老夫人与世子爷跟前周旋,着实耗神。怀着身子本就易乏,苏棠没过多久便沉沉睡去。 再醒来时,腹中正饿得咕咕作响。 听见动静,小蝶轻步走了进来:“主子醒了?奴婢做了四色蒸饺,您先用些垫垫。” 苏棠正饿得慌,忙点点头。 用茶水漱过口后,便坐到桌边尝起了蒸饺。 这四色蒸饺也颇有讲究,馅料皆取夏日时令鲜物,入口格外清甜爽口。待她用完,抬眼看了看天色,夕阳西斜,竟已睡了一整个下午。 “世子爷呢?”苏棠问道。 小蝶撇了撇嘴回道:“世子爷办完公差后,谢姨娘那边说她头疼请世子爷去看呢。” 她语气里带着不平:“要奴婢说,谢姨娘也太恃宠而骄了些。” “那世子爷呢?”在苏棠印象里,许淳安可不是个会耐着性子哄人的主儿。 小蝶摇头:“奴婢也不知道,但是现在大伙都知道谢姨娘得宠,连她院里的人说话都鼻孔朝天了!” 苏棠听了却只一笑:“我都不急,你倒急上了。无妨的,她若得宠,便让她得宠去。眼下咱们最要紧的是养好胎,把这孩子安安稳稳生下来。” 小蝶闻言又转嗔为喜:“主子说得是!只要您平平安安生下小主子,谢姨娘再怎样也越不过您去。那天奴婢可瞧见她了,生得也不过如此,想来世子爷也是瞧着谢将军府的面子才这般宠着。” 苏棠拍了拍小蝶的手,宽慰她几句,才又道:“想来今夜世子爷是不会过来了,一会儿咱们收拾收拾,回自己院里罢。” 小蝶等人齐声应下。 耳房虽精巧,到底不如自己的院子住得自在。 见苏棠已用好点心,几人很快便收拾妥当,离开了锦心阁。 走在小径上,忽见前方转角处掠过一片男子衣袍的袍角。苏棠赶忙退后两步,侧身垂首欲让开路来。 哪知那人竟停下了脚步,语气轻佻:“哟,这不是苏姨娘么?” 苏棠心知避不过,只得向来人福身行礼:“见过二公子。” 来人正是二房的许渊。 他平日极少走这条道,没成想今日竟这般巧遇上了。因大房与二房关系素来势同水火,苏棠行完礼便想告退,以免落人话柄。 谁知许渊却没有让她走的意思。 “前些日子听我屋里人说,苏姨娘有喜了?如此甚好。大哥至今尚无子嗣,苏姨娘可得仔细着,务必将孩子平安生下来。”许渊嘴上说着,目光却在苏棠身上来回打量。 那眼神黏腻又阴冷,恍如毒蛇吐信,让苏棠背脊发寒,生生冒出一层鸡皮疙瘩。 可二少爷毕竟是主子,他不发话,苏棠也只能硬着头皮站着。 许渊盯着她,目光最终落在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上,这才没多少日子竟已显怀了。 他的目光又转到苏棠脸上,这苏姨娘生得着实俏丽,当初在老夫人那儿时便留意过她。若非老夫人管得严,早想将她要到房里来,当真便宜许淳安了。” 见苏棠垂眸不语,许渊又道:“内子时常惦记着你,她好歹生养过两个,你若无事,不妨去二房坐坐,同内子聊聊孕中的经验。” 苏棠哪敢应下?若让老夫人知晓,定饶不了她。 她连忙婉拒:“多谢二少爷、二少夫人关怀。奴婢如今怀着身子,精力不济,只怕不便叨扰二少夫人。” 听她毫不犹豫地回绝,许渊目光冷了几分:“那便随苏姨娘的意罢。” 说罢,再未停留转身离去。 回到二房,白氏看着许渊阴沉的脸色,问道:“二爷,您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许渊冷哼一声:“苏棠那个小贱人不识抬举,我请她来咱们院子做客她竟然拒绝!” 提到大房,白氏便来气,听许渊这般说,她更是忿忿。 “可不是么!不过一个姨娘罢了,竟如此猖狂。亏我之前还特意让人给她送了补品去,大房真是越发不将咱们放在眼里了。”她抚着肚子,声音里透着委屈,“二爷明明也是国公爷亲生的,他们这般作态,也太欺负人了!” 许渊眸光沉了沉,掠过一丝阴翳:“总不能让他们一直这么嚣张下去。” 他顿了顿,低声道:“后院动手脚终归不便,你去打听打听,苏棠在外头可还有什么牵扯?” 白氏听了连忙点头:“二爷放心,这事交给妾身便是。” 许渊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蛋,笑道:“甭管我院里添多少人,到底还是你最贴心。你放心,任是谁,也越不过你去。” 说罢,又与白氏闲话两句,便转身往新纳的姨娘房里去了。 白氏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下虽有些泛酸,却也无奈。 好在自个儿已有萧儿,眼下肚里这个也快临盆,待两个孩子傍身,地位总是稳的。二爷爱纳多少女人,便随他去 第118章谁说苏姨娘失宠了 直到许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苏棠才带着小蝶匆匆离开。 走到无人处,小蝶抚着心口,犹有余悸:“主子,方才可吓死奴婢了!” 苏棠低声叮嘱:“往后咱们不走那条路了,免得再撞上二房的人。” 主仆二人说着话回到院里。这几日苏棠越发懒怠,连茶饮铺子的事也多交给红玉去料理。 红玉刚回来,苏棠便问:“新推出的金桔凉茶卖得如何了?” 这金桔凉茶是她特意研制的夏日新品。如今茶饮铺子在那一带已颇有名气,不少人专程来买,自然也有眼红地跟着仿卖。 苏棠只得不断推出新饮子,才能留住老客、引来新客。 红玉笑道:“主子,这金桔饮色泽透亮、酸甜爽口,不少闺阁小姐听了风声,都让丫鬟来买呢。掌柜忙得脚不沾地,店里又雇了两个伶俐丫头专门伺候女客。” 苏棠嘴角不由弯起:这做生意可比围着男人争宠有意思多了。 她又问:“外头那些摊子开始仿了么?” 茶饮铺子生意太火,往往刚过正午便售罄,见有利可图,不少小贩也在那条街上摆起摊子卖相似饮子,分走了不少客流。 听她这么问,红玉竟笑了起来。 她平日不苟言笑,这一笑,脸上线条都柔和许多。 小蝶急着追问:“红玉,你倒是快说呀,遇到什么好事了?” 红玉也不卖关子:“主子不知道,那些人买不到咱们铺子的饮子,便去小贩那儿买。结果一尝根本不是一回事!有的只是颜色像,味道差得远;还有的喝坏了肚子,一气之下砸了人家的摊子。这么一闹,客人又都回来了。掌柜说,这两日还得再添人手。” 小蝶听得瞪圆了眼,随即又得意起来。 “咱们的用料可都是精挑细选的,哪是那些小贩能比的?主子定的价又实惠,他们低价和咱们竞争只能偷工减料。” 红玉又道:“掌柜还托奴婢带话,问主子有没有意向买下隔壁铺面,把生意再做大些。” 苏棠倒没想到掌柜这般有野心,只是买下隔壁铺子并非小数,需得从长计议。 她沉吟道:“先不着急。你回他话,就说等我下次去铺子里再与他细商。这些日子,让他先摸摸周围铺子的行情。” “是。”红玉应下。 眼看天色渐晚,苏棠便带着丫鬟们张罗晚膳。 因府里开始制冰,采买了不少硝石,苏棠便要了些来,试着做水晶肴蹄。 今日正好该开瓮了。 夏日里瞧着那晶莹透亮的胶冻,暑气都似散了几分。 这般冷淘菜肴在这时节最是讨喜,苏棠对小蝶吩咐:“等会儿切一盘,给老夫人送去。” 听说要往老夫人那儿送,小蝶不情愿地嘟起了嘴。外头已有传言,说老夫人有意将中馈交给谢姨娘打理。 老夫人交代的事,主子哪一件不是尽心尽力办妥?结果谢姨娘才进门,便要夺了主子的管家权,这也太不公平了! 不止如此,如今她在府中走动,往日那些赶着喊“小蝶姐”的人,如今态度都敷衍了不少。 若不是主子怀着身孕,那些人还存着几分顾忌,还不知要轻慢成什么样子。 苏棠看出她的心思,温声道:“正因谢姨娘进了府,咱们才更得讨好老夫人。将来谢姨娘若真当了世子夫人,也只有老夫人还能回护咱们一二。” 小蝶想了想,是这个理。 这才点头:“好,奴婢这就去送。如今最要紧的便是主子腹中的小主子。只要主子顺利生下孩子,世子院子里谁也别想越过您去。” 装好肴蹄,小蝶提着食盒往鹤仙居去。红玉与喜鹊则伺候苏棠用膳。 喜鹊如今如愿成了苏棠的丫鬟,伺候起来格外尽心。 用过饭,苏棠见时辰不早,便洗漱准备歇下。 她刚躺下,小蝶才从鹤仙居往回走,今日的水晶肴蹄果然合了老夫人的心意,特意叫她进去,赏了才放她离开。 行至苏棠院子不远处,小蝶忽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世子爷! 世子爷是来找主子的? 小蝶心中一喜,正要加快脚步,却见管花园的婆子走了过来。 那婆子平日里因管着一园子花草,常有小丫鬟为了讨几枝花熏屋,少不得奉承她几句。日子久了,她倒真把自己当个人物。 眼下见世子爷经过,只觉得是天赐的露脸良机,忙不迭小跑上前,躬身谄媚道:“给世子爷请安!您可是要去苏姨娘院里?奴婢这就去通传,让苏姨娘出来迎您——” 话刚出口,她便对上了许淳安的目光。 那目光极淡,甚至称不上是看,只轻轻掠过,却让她心头一紧,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许淳安收回目光并未言语,只继续向前走去。 婆子见他竟要径直入院,想起袖中谢姨娘刚赏的金瓜子,心里一急,忍不住追上半步。 “世子爷,按规矩姨娘是该亲迎的。您这般体恤,只怕会纵得下人忘了本分……” 世子爷停了脚步,这一次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一股无形的威压扩散开。 婆子双膝一软,跪倒在地,额角瞬间冒出细密的冷汗。 “规矩?” 许淳安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泠如玉磬相击,却透着寒意,“你是在教我?” 婆子浑身发抖,连连以头抢地:“奴婢不敢!奴婢糊涂!求世子爷饶命!” 许淳安不再看她,只向身侧的长风略一颔首。 长风上前半步,声音平稳:“自行去刑房领罚。若再犯,府里便不留了。” “谢世子爷开恩!谢世子爷开恩!”见自己不会被赶出府了,婆子瘫软在地,涕泪横流地叩首。 她看着世子爷迈步走进了苏棠的院子,心里才想明白:谁说苏姨娘不得宠?世子爷甚至都舍得让她出来迎接,便是谢姨娘都没有这待遇! 府里那些碎嘴子还非说苏姨娘失了宠,要是早知道世子爷依然如此疼爱苏姨娘,她何苦说出那些话。 婆子越想越气,买了酒找人诉苦去了,到底第二天,府里的方向再次发生了变 第119章夺权 次日清晨,谢姨娘去给老夫人请安时,便察觉出气氛有些不大一样。 那些往日里对她殷勤热络的下人,今日都似躲着什么似的,行礼也透着敷衍。 “碎玉,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谢姨娘低声吩咐。 碎玉捏了把金瓜子,朝一个素日还算相熟的丫鬟走去。 不多时,她便匆匆赶回,凑到谢清秋耳边低语:“问清楚了,昨夜世子爷发落了对苏姨娘不敬的婆子,再加上主子您至今未掌中馈,那些眼皮子浅的又都转头去巴结苏姨娘了。” “一伙墙头草。”谢清秋冷哼一声,她在谢府这些年早看透了这些下人捧高踩低的嘴脸。 可他们说的也不无道理,自己进国公府已七日了,若再拿不到实权,只怕连下人都要使唤不动。 想到这儿,谢清秋从袖中取出一条手帕。 帕子是上好的杭缎,上头用金丝银线绣着花鸟鱼虫,针脚细密、栩栩如生。 只是细看便能发觉,这帕子边角已有些泛黄,分明是有些年头的旧物。 碎玉一眼便认出了此物,没想到主子才来国公府不久,竟要用上这个。 不过她已经吸取了上次的教训,连忙垂下眼,不敢再看,只默默跟在谢清秋身后。 进到鹤仙居,里头正是一片欢声笑语。 丫鬟婆子们围着老夫人,苏棠也在其中,正说着外头听来的趣事,逗得老夫人笑得直揉肚子。 这时,丫鬟进来禀报:“老夫人,谢姨娘来给您请安了。” “让她进来吧。” 谢姨娘袅袅婷婷走进来,见苏棠也在,脸上笑容丝毫未变,只柔婉地蹲身行礼:“给老夫人请安。” “起来吧,过来坐。”老夫人心情正好,指了指身旁,“今儿你赶上了个巧宗儿,庄子上刚送来的鲜桃,你也尝尝。” “多谢老夫人。”谢姨娘道了谢,用小银叉子叉起一块桃肉,轻轻送入口中。 随即用帕子掩了掩唇角,动作优雅得体,连一滴汁水也未溅出。 老夫人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忽然凝在了谢姨娘手中的帕子上。 她微微蹙眉,身子朝谢姨娘方向倾了倾:“这帕子……” 谢清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手帕,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羞赧:“回老夫人,这是妾身用惯的旧物,一直舍不得换。您瞧这上头绣的花儿,像活的一般,看着就让人欢喜。” “给我瞧瞧。”老夫人伸手。 谢清秋连忙双手将帕子奉上。 老夫人接过帕子缓缓展开,就见手帕洁干干净净,几乎看不出什么使用痕迹。 她的目光落在右下角,那里用极细的丝线绣着一个小小的“瑛”字。 老夫人指尖轻轻抚过那个字,她认出来这正是当年还是少女的她送给谢老夫人的贺礼。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老友还这般珍重地收着,更将它给了最疼爱的养女。 一晃眼,这么多年过去,她与谢老夫人都已鬓发如霜。老夫人再看向谢清秋时,眼神不知不觉柔和了下来。 仿佛透过眼前这张年轻娇艳的脸,又瞧见了当年两个刚出嫁的少妇挨坐在窗下,低声说着闺房里的悄悄话。 苏棠在一旁冷眼瞧着,心知谢清秋定是又耍了什么心机。只是不知这方旧帕,究竟勾起了老夫人什么旧忆。 老夫人轻轻叹了口气,将帕子递还回去:“既然你喜欢,便好好用着罢。” 她并未点明这帕子的来历,可心里却已有了计较。前些日子为着磨谢姨娘的性子,迟迟未给她实权。听说这几日安儿也只是按例去她院里,并不见多少偏爱。想来府中,怕是已有不少闲话。 既然谢老夫人这般疼她,那自己便抬举她好了。 她沉吟片刻,对苏棠道:“棠儿身子日渐沉重,还要操心府中事务当真是辛苦了。” 见老夫人提到自己,苏棠赶紧福身道:“能为老夫人分忧,是妾的福气。” 老夫人未置可否,又道:“我瞧着棠儿管家管得不错,不如把赏荷宴的差事也一并交给你。” 老夫人话音未落,苏棠便瞧见莺歌悄悄朝自己递了个眼色。 她心下了然,莺歌这是提醒她万万不可接下这差事。 赏荷宴是国公府一年一度的盛事,届时往来皆是勋贵名流。若只是从旁协助倒也罢了,但绝不能由她挑头操办。 说到底,还是身份太低微。 若让人知道宴席是由贱妾主持,只怕整个国公府都要被笑话没了规矩。老夫人这般说,无非是想试探她是否真有与谢姨娘争夺管家权的心思。 苏棠心中雪亮,面上却浮起恰到好处的惶恐,微微垂首道:“老夫人,您可莫要为难妾身了。平日里跑跑腿、传传话,妾身还能勉强支应。这等操办宴席的大事,还得您老人家亲自操办才行。” 她抬眼,语气愈发柔婉:“更何况到了赏荷宴那会儿,妾身也该有七个月身孕了。大夫都说,七个月正是最需谨慎的时候。所以奴婢想求老夫人一个恩典。” “哦?”见她又自称奴婢,老夫人看向她,不知道她想要求什么恩典。 苏棠索性撒起娇来,声音又软了几分:“奴婢过去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有什么心思都不敢瞒您。这回,奴婢就想偷偷懒,安安生生在院里养着,求老夫人允了奴婢吧。” 老夫人听了苏棠这话,不禁笑了起来:“你倒是个会躲懒的。” 她顿了顿,语气温和:“不过女人怀了身孕确实辛苦,既然这样,不如这场赏荷宴就让谢姨娘随我一起操办吧。” 其实这回赏荷宴,老夫人本就打算让谢姨娘在众人面前露脸。 原想过些日子再提,如今既已决意抬举她,索性便趁今日将话挑明了。 谢清秋闻言,心中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那方帕子果然没白用。 她连忙起身,面上却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老夫人,妾身刚进国公府,哪能担得起这么重要的差事?只是苏妹妹身子确实不便。不如这样,您交代的事儿,若妾身有想不明白的便去寻苏姨娘请教可好?” 老夫人见她这般懂事,眼中露出赞许:“你们都是伺候世子爷的,正该如此互帮互助。” 她看向二人:“这事便这么说定了。往后棠儿只管好生调养身子,府里的事就交给谢姨娘来办。谢姨娘若有不明白的,随时可去向苏姨娘请教。” “是,妾身谨遵老夫人吩咐。”苏棠与谢姨娘闻言,齐齐屈膝应下。 两人从鹤仙居出来,谢姨娘拦住了苏 第120章谁能让世子爷破戒啊? 见谢姨娘拦住去路,小蝶立时警惕地挡在了苏棠身前。 谢清秋嗤笑一声:“怎么,现在知道怕了?早告诉过你,让你老实些。” 她向前逼近一步,眼中淬着冷意:“如今管家权既已到了我手里,往后有你们好受的!” 她可忘不了正是苏棠暗中作梗,才让韩氏恨毒了她。但凡世子爷来她院里,总避不开丛嬷嬷端来的那碗避子汤。 这些日子,她一闻到那苦涩药味便阵阵作呕。 这些,都是拜苏棠所赐。 如今既已初步掌权,又与苏棠早撕破了脸,谢清秋见四下无人,索性不再遮掩,将狠话摆在了明处。 苏棠却只是静静看着她,神色未变,只淡淡问了句:“你就不怕你这副做派,传到老夫人与世子爷耳里?” 这话说得谢姨娘心头一虚,连忙左右张望,见确实无人,才冷哼一声:“如今这府里由我掌家,就算有人听见了,谁敢往外传?” 她转向碎玉,扬声道:“传我的话,苏姨娘既在院里养胎,也不必裁那么多新衣裳。往后每季按例减两套,料子也用寻常的即可。” 小蝶见她尚未正式掌权,便已开始克扣主子用度,气得咬牙:“主子的衣裳都是按府里定例裁的,你凭什么削减?” “你一个小小的奴婢,也配同我说话?”谢清秋睨她一眼,径自走到苏棠面前。 “这些日子我也瞧了,咱们国公府花费实在巨大。单是这赏荷宴,便要耗去数万两银子。开源节流这等事你一个奴婢出身的姨娘,怕是听不懂。” 她语气倨傲:“从明日起,我便会梳理府中账目,将那些无谓的开支一一裁减。” 苏棠见她并非单针对自己,倒未动怒,只微微屈膝,语气平静:“既然姐姐一心要革新府务,妹妹便预祝姐姐一切顺利了。” 见她眼中那抹似笑非笑的意味,谢清秋心头火起,冷声道:“我自然会成。不光要成,还要叫老夫人与世子爷刮目相看。” 两人正低声交锋,忽闻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谢清秋不知来者何人,慌忙收敛了脸上厉色,换作一副温婉模样,这才转身。 正撞见许淳安下朝归来。 他穿着一身暗绣云纹的朝服,周身那股凌厉气势尚未散去,衬着刀削似的下颌线条,整个人透出一种冷峻而极具侵略性的美感。 谢姨娘看得心尖一颤,脸颊不禁泛起薄红。 她快步迎上前,盈盈拜下,眼波柔柔地看着许淳安:“爷下朝了?妾身正有个好消息要禀您。老夫人从今日起,让妾身协理掌家了。” 说着,她瞥向苏棠:“苏妹妹月份渐大,往后便安心在院里养胎,府中琐事自有妾身为您分忧。” 她心中暗想:都说世子偏宠苏棠,可老夫人的话,他总不会不听罢?若连他也点头应下,苏棠心里该是何等滋味? 到时候两人之间生了嫌隙,她再从中做些文章,还愁拿捏不住这男人的心么? 让她协理中馈,本就是和母亲商量好的事,许淳安听了谢清秋的话,只淡淡颔首:“既然老夫人信你,便好生去做。” 这话落到谢清秋耳中变成了世子爷对她的信任与爱宠,她的脸上顿时绽开明媚笑意。 世子爷心中果然是有她的! 瞧,他竟连一句为苏棠争取的话都没有。 她眼波微转,用余光瞥向苏棠,只见小蝶正不甘地瞪着自己,可苏棠面上却仍是那副平静无波的模样。 倒真能装。 谢清秋心中冷笑,且看你能装到几时。 她眼波流转,站起身来,伸手便要去挽许淳安的胳膊,声音又柔了几分:“爷今日累了一天,不如到妾身院里歇歇?妾新学了套按摩手法,定能为您解解乏。” 她就不信,当着苏棠的面抢走世子,她还能坐得住?只要她急了、乱了,自然会叫许淳安看清她的真面目。 哪知她的手还未触到许淳安的衣角,便被他侧身避开了。 许淳安清冷的声音自她头顶落下:“在院子里,不可这般没规矩。谢姨娘,母亲让你抄的府规都忘了么?” 谢清秋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一番撒娇竟换来这般训斥。再瞥见苏棠脸上那抹似笑非笑的神情,她心中顿时涌起一阵羞恼。 “爷,妾身只是几个时辰未见您,一时情难自禁……” 她还想辩解,却不知这话反倒让许淳安想起了那日苏棠在他颊边偷吻的模样。 许淳安目光转向苏棠,眼中带上了几分笑意:“今日大夫来请过平安脉了么?” 苏棠柔声应道:“今早妾身去老夫人那儿送了些吃食,想来这个时辰,大夫已在院里候着了。” 许淳安点了点头:“正好爷今日得空,便陪你一道回去听听大夫怎么说。” “是。”苏棠轻声应下。 许淳安朝她略一颔首,便转身朝苏棠院子的方向走去。 苏棠快步跟上许淳安的脚步,临走前眼波轻轻掠过谢清秋,那一眼似有若无的笑意像一根细针,扎得谢清秋心口发疼。 苏棠分明是在笑她撩拨不成反惹了没趣。 谢清秋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她怎么就忘了世子爷最是规矩端方、持重守礼?竟一时忘情失了分寸,反叫那贱人看了笑话去! 想到这些日子自己百般殷勤、温言软语,世子爷却总是一副清冷疏离的模样,若不是暗中打听过,知晓他待世子夫人与其他妾室亦是如此,她几乎要疑心自己是不是没了魅力。 可越是如此,谢清秋心底那簇不甘的火苗反倒烧得愈发灼人。 她真想看看,世子爷为她破戒之后,会露出怎样一副温存模样。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苏棠院里又是另一番光景。 一回到院中,苏棠便借着要给他裁新衣,拿着软尺在许淳安身上比划。 见她又开始四处点火,许淳安捉住她不安分的手,拉上衣襟,垂眸看她:“就那么好看?” 苏棠没料到他问得这般直接,脸上飞起薄红,眼里却漾着潋滟的光:“爷的身材这般结实,让妾身怎么瞧都瞧不够呢。” 她感受到他身体的反应,笑得越发娇媚,心中却一片清明。 果然如她所料,他轻易便下了她的管家权。自己从来不是那个例外。 也好。 她本就不该将心思系在这深宅高墙之内。 往后,只管做好分内之事,将心力都放在出府那日吧。 这般想着,苏棠踮起脚,再一次柔柔吻上了他的 第121章国公府新政 许淳安当晚并未留宿在苏棠院里,当然也未去谢姨娘那儿,临时来了紧急公差,他连夜便出了府。 等他走后,小蝶照例去大厨房领院里下人的饭食。虽说苏棠院中设了小茶炉房,可一院子丫鬟婆子的份例仍得去大厨房取,平日都是小蝶带人过去。 苏棠晚饭用了一半,小蝶才回来。 苏棠忙招呼她:“快去吃吧,给你留了水晶肴蹄。” 小蝶却嘟着嘴道:“主子,奴婢今日气都气饱了。” 苏棠闻言放下筷子:“大厨房那边为难你了?” 按说她如今有孕在身,又是正经姨娘,大厨房应当不至于这般没眼色。 “您不知道,”小蝶一肚子委屈,“谢姨娘一接手管家,头一个就拿大厨房开刀。说什么府里每月耗费巨大,下人们吃米不必用上等白精米,吃点糙米就够了,连肉也减了份例,只剩下些边角碎料。” 她越说越气:“方才奴婢带人过去,就听见好些下人都在跟厨房吵。可谢姨娘放了话,谁若不服,自个儿找她说去! 如今大伙儿都知道谢姨娘是要当世子夫人的,谁敢去触她的霉头?那些小厮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这些哪够,把稠的都捞走了,咱们去得晚了只剩些汤汤水水” 苏棠听罢,心想着:谢姨娘这一手倒是聪明。 不动主子的份例,只削减下人的用度。即便下人心有不满,也说不出什么。 国公府素来待下宽厚,饮食比别府确实好些,她这般不过是把标准拉平罢了。 即便老夫人知道,也不会说她不是,反而每日省下的银钱是实打实的,年底给各府备礼时手头也能宽裕些,倒显出她管家的能耐。 不过,她也不会让她这般顺遂。 苏棠略一沉吟,对小蝶道:“明日将我与世子爷的尺寸送到针线房去,按例该裁秋衣了。” 谢清秋选择了削减吃食,自己院子里设了茶炉房,那么这一招对她无用,谢清秋既然放了狠话,那便只能在穿上做文章了。 世子的衣裳向来由针线房裁制,如今谢姨娘克扣了下人用度,针线房那些人心中不满,自然不会如从前那般尽心。 更何况,每回新衣取回来,苏棠都会亲手细细揉搓,让缝线变得柔软服帖,才送去给世子穿,这些琐碎功夫谢姨娘哪里知晓? 到时候,谢姨娘若得知是她为世子量了尺寸、交代针线房做衣,定会抢着将这差事揽过去,亲自送到世子面前邀功。 世子爷在这些细微处最是敏锐。到时候就可以用新衣裳给谢姨娘添些堵。 等世子爷查问下来,那些心中积怨的下人,自然会透出谢姨娘克扣用度的事。 如此一来,谢姨娘想彻底掌权,便没那么容易了。 只要她不能完全握住中馈,苏棠便不怕她在暗地里使绊子。再熬上几个月便是她离开国公府的时候了。 第二天早上,小蝶一早起来就去把新衣服的尺寸送去给针线房。 按照国公府的例,赏荷宴下人们也都会发一身新衣服,所以她不光把苏棠和世子爷的尺寸带去了,还顺带把红玉和喜鹊的尺寸也送了过去。 哪知道一个时辰后,小蝶嘟着嘴回来了。 苏棠瞧了逗她:“小蝶,谁又惹你了,小嘴快挂上油瓶了。“ 小蝶听了,气恼道:“还能有谁?不就是那谢姨娘!成日里就琢磨着怎么克扣我们这些下人。” 苏棠有些好奇:“难道连衣裳的份例也降了?府规里对各等丫鬟的衣料皆有定例,她总不至于蠢到连这条都改吧?若真如此,只需报到管事婆子那儿,自有人料理。” “主子您不知她有多鸡贼!”小蝶愤愤道,“针线房那边,奴婢将尺寸送去,他们只收下您和世子爷的。咱们院里下人的尺寸,全给退回来了。” “是不做新衣了么?” “做倒是做,”小蝶摇头,“可针线房只发布料,裁剪缝制全得自个儿来。” 苏棠一怔,她倒没料到,短短几日谢姨娘竟又寻到这样一个空子。 既未违府规,又省下了工钱。 往年府中大批制衣时,针线房忙不过来,下人们的衣裳多是交给京中绣坊制作,每年这笔开销着实不小。谢姨娘让下人们自己动手,这笔银子便全省下了。 若老夫人知晓,说不定还要夸她持家有方。 可那些下人忙活一天已够辛苦,夜里还得赶制衣裳,眼睛怕是都要熬红。 更何况,做衣裳并非人人都会。就以她院里为例:喜鹊是缝纫好手,红玉却只会打络子、绣帕子,根本做不了成衣。其余如看园婆子、跑腿小厮,哪会这等细活?少不得要自己掏月钱,去求人帮忙。 苏棠想了想,对小蝶道:“既然如此,咱们也不便违例。院里的衣裳便让喜鹊来做,我额外赏她一个月月钱。” 小蝶听说要让主子破费,有些过意不去:“都怪奴婢手笨。” “不必如此,”苏棠温声道,“你们三人本就各有所长。往后缝衣交给喜鹊,吃食便由你多费心。” 这时喜鹊与红玉正好进屋,听了这话连忙摇头:“主子,奴婢不用您额外给钱。” 红玉道:“只有我什么都不会,往后劳烦小蝶和喜鹊,这钱该由我来出。” 喜鹊眼珠一转:“红玉姐姐倒不用出钱,不过有件事得劳烦姐姐帮忙。” “什么事?”红玉好奇。 “咱们可以在府里做些小营生,红玉姐姐帮我们揽揽活计,吃不饱的小厮可以到小蝶姐这儿买吃食,不会缝衣的也能找我定制。” 苏棠沉吟片刻,觉得这主意可行。 “既如此,你们想做生意,我也支持些。喜鹊缝衣用的针线由我出,小蝶额外耗的火炭也算在我账上。” 三人闻言,齐齐屈膝谢恩。 又过几日,府中虽因谢姨娘的新政闹得沸沸扬扬,但三个丫鬟的小摊子却已悄悄支了起来。 而这时,针线房也将主子们的衣裳做好了。 谢姨娘一早便派人盯着,生怕那边怠工。如今听说衣裳已妥,她亲自前去查看,见其中一件是给世子爷的,便伸手取过。 “我亲自给世子爷送去。” 她知道这尺寸是苏棠量的,正因如此,她才偏要亲自去送。绝不能让世子爷这份人情,落到苏棠头 第122章要了她 “爷,妾身把新做好的衣裳给您送来了,您试试可合身?若有不妥之处,妾身立刻叫人去改。” 谢姨娘走进锦心阁一脸贤惠模样。 许淳安只淡淡颔首:“放下罢。” 见他仍是那副疏离模样,谢清秋哪肯轻易退去。 她上前半步,眉眼间恰到好处地流露出几分不安:“爷,妾身知道您忙,可这衣裳是赏荷宴上要穿的,半点差错也出不得。这是妾身头一回揽下这样的差事,心里总不踏实,就求您试上一试,可好?” 许淳安抬眼看她,谢清秋微垂着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样。 他顿了顿,终是应了:“宽衣。” 谢清秋心中一喜,她就知道世子爷不会驳她这个面子。 她连忙上前,为许淳安除去外袍。指尖不经意触到他手臂的线条,温热而结实,她的心跳忽地漏了一拍,脸颊也不由自主地泛起薄红。 自己进到国公府已有段时日,许淳安统共来过她院里三回,却从未真正碰过她。她终究是女子,总不能主动开口求他,可今日,她实在忍不住了。 她挽住许淳安的手臂,声音里带上几分委屈:“爷,世子夫人每日都让丛嬷嬷送避子汤来,可妾身身上的守宫砂还在呢。” 说罢,她抬眼望向他,眸中漾开一层柔媚的水光,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总该明白了吧? 想到即将发生的事,再闻着他身上皂角香气,谢清秋的呼吸都跟着急促了起来。 许淳安看着谢清秋,他知道她的意思,这件事他确实有些对不住她。 他也想和谢清秋圆房,可是每次见了她不知道为什么就会想起苏棠,一想到苏棠,就会不由自主想起苏棠的那些小手段。 就像现在,他脑海里都是那天苏棠为他量尺时候娇媚痴缠的样子,许淳安耳根微热,连忙轻咳一声掩去失态。 谢清秋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他,见状心中一喜:世子爷这是动情了?今日总该要了她吧? 只要成了事,她自有法子推拒那碗避子汤。 想到这儿,她脸上笑意越发妩媚动人。可惜她全然不知,许淳安此刻满心都是另一张脸,若不是谢清秋在这儿碍事,他早就去苏棠院里了。 见谢姨娘仍挽着自己手臂不放,许淳安不动声色地抽回胳膊,又咳了一声,正色道:“不得白日宣淫。” 谢清秋怎么也没料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难道在世子爷眼中,自己竟是那般不知廉耻的妇人么? 她脸色骤然一白,方才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爷,妾身没有——” 方才他说得如此直白,谢清秋连辩白都不知从何说起。她又羞又臊,眼圈都红了起来。 许淳安见她这般反应,不由得又想起苏棠。 若是那丫头听了这话,定会不管不顾地缠上来,眨着眼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既说了‘不得白日宣淫’,爷总得先‘宣’了,妾身这顿委屈才算没白受”。 再看看眼前泪眼盈盈的谢清秋,他语气淡了几分:“罢了。我知你不是那等人。” 略一停顿,又道:“既然你我至今未曾圆房,我会告知世子夫人。往后,不会再有人给你送避子汤了。” 见世子已是一副送客的姿态,谢清秋心中顿时慌了。 若让韩氏知晓她至今仍是处子之身,不出半日,她便会沦为整个国公府的笑柄。即便将来真当上世子夫人,这个污点也会如影随形,一辈子被人暗中耻笑。 所以,她绝不能让韩氏知道! “爷!”谢清秋急急开口,“您不必去找少夫人,妾、妾身愿意的。” 许淳安闻言,眉头微蹙。 既然愿意,方才又何必摆出那般委屈情态?难道她今日前来本就是刻意算计,只为求欢? 一想到自己被她当作棋子摆弄,许淳安心头那点愧疚霎时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厌烦。 他神色转冷,声音也沉了下来:“既然你不愿,便罢了。我还有事,你先退下。” 见他如此冷情冷性,谢清秋知道今日是断不能如愿了。况且方才被许淳安那般质问,她脸上实在挂不住,哪还有颜面继续留在锦心阁。 她咬紧下唇,勉强挤出一丝柔顺的笑,蹲身道:“是,世子爷,妾身这就告退。” 退出锦心阁后,谢清秋眼中的温婉顷刻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再也压不住的怒火。 世子爷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闺房之趣? 她都已将话说到那个份上,他竟还能这般冷脸相待! 这一刻,她甚至有些后悔嫁进国公府来。 丛嬷嬷最知谢清秋脾性,忙在一旁轻声劝道:“姨娘,世子爷向来就是这般性子,咱们一早便知道的。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要老奴说,这样的人反倒好些,若遇上那等日夜贪欢的,您这身子也经不起折腾。” 听了这话,谢姨娘心气才顺了些。 左右今日也无心料理家事,她便索性去了花园散心。 待她走后,许淳安才看向那件新衣,方才倒忘了试,便唤来长风伺候更衣。 衣裳刚贴上肌肤,许淳安的眉头便微微蹙起。 这衣料穿着怎这般不舒适? 长风伺候许淳安多年,见他神色微凝,便知这新衣定是出了问题。 他小心将衣襟翻开,果然瞧见里头露出个未藏好的线头,针脚也略显毛糙。 “这针线房的人也太过怠慢了,”长风低声道,“从前苏姨娘送来衣裳时,从未有过这般情形。那些线头结子都会妥帖藏进夹层里,就连缝线也柔软得多,绝不会硌着皮肤。” 许淳安闻言,眉头蹙得更深。难道是因谢姨娘初掌家事,针线房那帮人不服管教? 谢姨娘将来终究要做世子夫人,自己虽给不了她多少情爱,该有的体面与尊重却不能少。 他沉吟片刻,对长风道:“你去请苏姨娘来一趟。” 长风领命欲走,许淳安却又站起身:“罢了,还是我亲自去。” 长风捧着那件衣裳,跟在许淳安身后,二人穿过花园,径直往苏棠院子的方向去。 谢清秋本在园中赏花,无意间瞥见许淳安与长风的身影。 她心中一动,悄悄跟了上去,却见他们竟拿着那件新衣往苏棠院里走! 谢清秋的脸色沉了下 第123章谢清秋赔了夫人又折兵 许淳安走进苏棠院里时,她正坐在窗边,就着日光缝一双小小的虎头鞋。 月份渐大,她也开始慢慢准备孩子的衣物,看着她一针一线认真缝着,画面温柔静好,许淳安眉眼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苏棠听到脚步声,抬眼望来,见是他,脸上顿时绽开惊喜:“爷,您怎么来了?” 她放下针线,捧起那只才做了一半的小鞋,笑盈盈走近:“我正在给孩子做衣裳呢,您瞧瞧,可好看?” 说着便要屈膝行礼,却被许淳安伸手拦住:“你如今身子不便,往后见了我,不必如此。” “可府里的规矩……”苏棠有些迟疑。 许淳安低笑一声,指尖抚过她柔软的发丝:“忘了我和你说过,规矩是用来约束别人的,此事爷准了,谁敢置喙。” 窗外,谢姨娘眼见苏棠娇羞地将头靠在许淳安胸前,再听着他口中那番破例之言,心头妒火腾地烧了起来。 这贱人竟让世子为她连府中规矩都抛却了? “对了,这衣裳是谢姨娘送来的,我瞧着似乎与往日的不同?”许淳安问道。 苏棠看着新衣有些意外:“妾身还想着新衣该做好了,原是谢姐姐已给您送去了。” 她垂眸细看针脚,确实不如从前细密,可差别也并不算大。 唯一的不同,便是没有经过她亲手揉搓,让新线变得柔软服帖。 窗外,谢清秋将里头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果然是苏棠在算计她!这话里话外不就是暗示自己抢了她的功劳? 她哪能忍下这口气,心思急转,从腕上褪下一对赤金镯子,抬步便往屋里走。 “苏妹妹,上回你说我这镯子好看,今日姐姐特意给你带了一对来。” 人未至,声先到。 等她走进屋内,才故作惊讶地看向许淳安:“没想到妹妹正和爷议着事,倒是我来得不巧了。” 苏棠早在谢姨娘进院时便得了喜鹊眼色,此刻见她进来,面上并无半分惊慌,反而亲亲热热地拉住谢姨娘的手。 “姐姐来啦?姐姐待我真好,妹妹谢过姐姐了。”说着,伸手便要去接那对镯子。 谢姨娘怎么也没料到,苏棠竟真敢接! 这镯子一对便值千两银子,她一个贱妾也配? 手上不由使了劲:“妹妹,等世子爷走了,咱们再试镯子。” 苏棠哪会让她如意,腕上轻轻一使巧劲,便将镯子夺了过来,顺势套在自己腕上,还笑盈盈地朝许淳安抬手。 “爷您瞧,这镯子妾戴着可好看?” 许淳安看着她柔弱无骨的手腕上套着缀满宝石的赤金镯子,再对上她那双流光潋滟的眸子,下意识便点了点头:“好看。” 谢清秋气得险些咬碎银牙。 这镯子她戴了这么些日子,从未听他说过半句好,怎的这贱人随手一套,就能得他一句赞赏? 她眼风扫向碎玉。 在谢府时,为了维持她温婉大度的名声,那些刻薄话、得罪人的事,向来都是碎玉出面。 按说此刻碎玉该讥讽苏棠眼皮子浅、竟将借戴的镯子据为己有才是。 可等了半晌,碎玉却只是低着头,站在两三步外,一副惧怕世子威仪、不敢抬眼的模样。 真是没用的东西!谢清秋心中暗骂,却面上还得维持贤淑大方的形象,不好强将镯子夺回,只得将话头引向新衣。 镯子既已送出去,便得在衣裳上扳回一城,好让世子知道,苏棠是因善妒才故意陷害她。 “爷拿着这衣裳来找苏妹妹,可是妾身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妥?”谢姨娘转向许淳安,语气温婉中带了几分委屈。 许淳安也没料到会这般凑巧。既然撞见了,便更不能将此事含糊过去。 谢姨娘才刚掌家,若失了威信,往后如何管束下人? 他拿起衣裳,正色道:“棠儿,你瞧瞧这针线,可是因谢姨娘初掌家事,针线房便怠慢敷衍?” 苏棠蹲身一礼,声音平缓:“回爷的话,这针脚瞧着确比从前粗疏了些。不若传针线房管事前来回话?” 许淳安看向长风,长风会意,转身便去请人。 不多时,针线房管事并针线娘子两人战战兢兢地进了屋。 一见世子手中那件衣裳,两人心里俱是一沉同时也有些委屈。 她们也在大厨房领饭,如今吃得差了,少不得要额外花钱买吃食。 为贴补开销,针线房上下都悄悄接起了私活。 谢姨娘发了布料让下人自制衣裳,那些不会针线的小厮婆子,大多都寻到他们这儿来。虽喜鹊也接了些活计,可毕竟只她一人,大头还是落在针线房手里。 为了赶在赏荷宴前将主子的衣裳做完,又得挤出工夫做私活,他们日夜赶工,绣活自然不如以往精细。 加之心中存了怨气,手下难免毛糙。本以为只是针脚稍粗些,谁料这么快就被世子给瞧出来了。 管事寒着脸斥道:“连线头都处理不干净!还不赶紧将衣裳拿回去重改?这个月的月钱也别领了!” 若是旁人倒也罢了,偏这绣娘最是看重银钱,也是揽私活最多的一个。家里几个孩子全指着她这份月钱过活,一听要扣钱,顿时慌了神。 若没了月钱,这阵子接的私活岂不全白干了? 更别提其中大半早已贴补家用,下个月难不成让全家老小喝西北风? 她扑通跪倒在地:“奴婢是这些日子没吃饱,眼睛发花,才漏看了线头。求世子爷、求姨娘饶奴婢这一回!” “没吃饱?”许淳安目光扫向她,只一眼便让那绣娘冷汗涔涔,竹筒倒豆子般将谢姨娘如何克扣下人伙食的事全抖了出来。 绣娘说完,管事见势也连忙点头附和。 许淳安看向谢清秋,眉头微蹙。 他从未过问内宅琐事,却也没想到谢姨娘竟这般管家,他一向不管内宅之事,但总觉得这般克扣下人实无必要。 他转向管事:“此事报与老夫人,如何处置按老夫人的意思。” “是。”管事连忙应下。 老夫人得知此事,再一深问,方知下人为贴补用度竟纷纷做起私活来。当即将谢姨娘唤去,好生训斥了一番。 若谢姨娘没惹出后头这些乱子,老夫人倒觉得她这主意不差,国公府开支确实浩繁,能省下些总是好的。 可谢姨娘太过急功近利,行事又毛躁,反倒惹出这许多麻烦。无奈之下,老夫人只得又将苏棠唤来,命二人共同协理家事。 眼见苏棠这般轻易便重掌部分管家权,谢姨娘看向她的眼神,几乎要吃人。 她在心底暗暗立誓,待赏荷宴后,定要让苏棠付出代 第124章韩氏病好了 苏棠有些意外老夫人竟又将操办宴席的差事交回她手上。 为防谢姨娘暗中作梗,她推说肚子沉重,只挑了最轻省的花卉布置来管。这活儿不难,谢姨娘也难动手脚,即便想使坏,多派几个婆子盯着便是。 可苏棠防备了半天,谢姨娘却异常安分。除了喜鹊打听到碎玉走路有些跛脚之外,她在宴席筹备上尽心尽力,就连往初荷院请安也去得极勤。 苏棠心下生疑,吩咐喜鹊:“多留意谢姨娘那边的动静。她这般消停,我总觉得不大对劲。” 喜鹊重重点头:“主子放心,奴婢定会仔细打探。只是谢姨娘将院子看得紧,想得消息怕是不易。” “你尽力便好。”苏棠话音未落,便见翠红过来传话,说是韩氏身子比往日好了不少,让她们明日过去请安。 前些日子韩氏一直病恹恹的,汤药不断,怎会突然好转这许多? 苏棠心中疑惑,面上却未显露,只点头应下。 次日一早,苏棠便往初荷院去,半路遇见了谢清秋。若是往常,谢姨娘少不得要刺她几句,这回却像没瞧见她似的,径直往前去了。 苏棠见她未主动挑衅,也懒得理会,带着红玉与小蝶缓步而行。 没走几步,又见邹姨娘从前头晃了过来。 “哟,苏姨娘今儿也来请安?”邹姨娘瞥了苏棠一眼,鼻子里轻轻一哼。 苏棠知她性子,就爱掐尖要强,倒没什么坏心眼,便只微微颔首继续往前。 邹姨娘见她不理自己,心里像猫抓似的,赶忙追了上去:“哎,你别走呀!我可听说了一桩事儿。” “什么事?” “听说少夫人身子大好了,赏荷宴她也要出席呢。” “少夫人身子突然大好,难道是寻了什么名医、用了奇药?”苏棠有些好奇。 邹姨娘却摇头:“这我可不知。许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谢姨娘进门后,少夫人的身子倒一日比一日爽利了。”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初荷院门前。 如今韩氏身子支棱起来,翠红也跟着恢复了往日趾高气扬的做派。 见苏棠与邹姨娘到了,她扬着下巴道:“还不赶紧进去?难道要让世子夫人久等不成?” 苏棠没理她,只伸手轻轻挽住邹姨娘的胳膊:“走吧,咱们一同进去。” “诶!你碰我作甚?”邹姨娘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慌忙甩手,“要是孩子有什么闪失,可别赖到我头上!” “瞧你说的,”苏棠弯起眼睛,“我哪是那种人?先前你送我的老参,我都让人炖了参汤喝呢。我怎会信不过你?” 邹姨娘罕见的脸一红,扭过头哼道:“你知道就好!我才不是关心你,我是关心你肚子里的孩子。世子爷多年没有子嗣,这可是头一个,可得仔细着。” “知道啦知道啦,”苏棠搂住了她的胳膊,“我知道你喜欢孩子,等孩子出来,让他认你当干娘好不好?” 邹姨娘怔住了,呆呆看了苏棠半晌,才结结巴巴道:“你、你肯让他认我当干娘?我只是个不得宠的妾,孩子不嫌丢人么?” “那又如何?”苏棠笑道,“你别忘了,我还是通房出身呢。” 邹姨娘突然挣开她的手,扭头大步往屋里走去,苏棠瞧见她转身时,眼圈分明已经泛了红。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花厅,只见韩氏端坐主位,谢姨娘侍立一旁,一副恭谨模样。 苏棠不动声色地扫了韩氏一眼,人仍是瘦削的,精神却比往日好了许多。 还不等她开口问安,韩氏已冷冷瞪过来:“怎么,瞧我没事失望了?告诉你们,只要我还在一天,你们就休想爬上来。这世子府,终究是我说了算。” 苏棠神色未变,只微微蹲身见礼:“世子夫人身子康复,妾身等自是欢喜。既如此,赏荷宴您也会出席吧?” 韩氏轻嗤一声,眼风从谢姨娘与苏棠身上依次扫过:“我若不去,岂不是正合了你们的心思?” 苏棠与谢姨娘赶紧福身:“妾等不敢。” 韩氏见二人皆低眉顺眼,又冷声道:“你们心里想什么,我清楚得很。别以为我病了些时日,这府里就能由着你们兴风作浪!” 她顿了顿,目光在两人脸上逡巡:“我今日把话放在这儿,谁若敢动不该动的心思,或是背地里耍什么手段,我绝不轻饶。这世子府的后院,还轮不到你们来当家!” 敲打完,她才挥了挥手让几人退下。 从初荷院出来后,小蝶忍不住低声道:“主子,您瞧见了吗?世子夫人今日竟像病全好了似的。除了清瘦些,哪还有半分病态,难不成是用了什么神药?” “你也觉着不对劲?” 小蝶摇摇头:“奴婢说不上来,只是觉得好得太突然了些。” 苏棠没再说话。 她心里也觉蹊跷,难不成谢姨娘这些日子的安分是冲着韩氏去的? 这一招倒是釜底抽薪,绕过了自己,直接铲除了正妻。若真如此,她便能顺理成章坐上世子夫人之位。 到那时,她是妻,自己是妾,便是想斗也斗不过了。 可即便察觉异常,眼下她也无能为力。 在无确凿证据前贸然向世子或老夫人透露,一旦查不出什么,反会引火烧身。不如等合适时机,让底下人传些话到丛嬷嬷耳中。 只要韩氏起了疑心,谢姨娘的计策便不攻自破。 又过几日,韩氏身子越发爽利,有一日竟让翠红扶着到花园赏花。府中上下皆传:世子夫人这是要大好了。 苏棠让喜鹊紧盯着谢姨娘院子,却发觉那边静悄悄的,毫无动静。 至此,苏棠心中更加确定,韩氏这病突然好转,背后定有谢姨娘的手笔。 可一连数日,她始终寻不到合适时机往初荷院里递话。 韩氏身边那些婆子丫鬟防她防得跟什么似的,苏棠让人几番试探结果连院子都没考进就被人挡了回来,只得暂且按下心思。 日子流水般过去,转眼便到了七月中旬。 湖中荷花亭亭开得正盛,国公府一年一度的赏荷宴,终于在粼粼水光与袅袅笙歌中开了席。 只是苏棠未曾料到,这赏荷宴才刚开席,便炸出一桩骇人听闻的消 第125章韩三黑化归来 韩氏的身子虽恢复了些,终究还是孱弱,迎客主事便只能由老夫人亲自担当。她只等宴席正式开了,才到前头露个面应酬。 谢姨娘里外张罗,忙得脚不沾地;苏棠倒是清闲,她没有上桌的资格,小蝶早早在水榭旁的树荫下替她寻了个好位置,摆了软垫、茶水并几样精细点心,让她舒舒服服坐着。 喜鹊则如鱼儿般在人群间灵活穿梭,将前头的风吹草动递到苏棠耳边。 “主子,长公主殿下来了,她身边竟跟着韩三小姐!” 韩三小姐自那日离开国公府后,苏棠再未听过她的音讯,这才短短数日,她竟能入长公主的眼? 苏棠蹙了蹙眉,心头隐隐浮起一丝不安,总觉得此事并不简单。 苏棠对喜鹊道:“你随我去前头看看。” 喜鹊见她神色肃然,连声应下,主仆二人便往宴席处走去。 到了宴席处,正巧瞧见韩三小姐往这边来。 如今的韩三小姐与月前那怯懦瑟缩的模样全然不同,目光流转间竟带着几分凌厉。她朝初荷院方向瞥了一眼,眼中一闪而过的狠戾令人心惊。 只这一眼,苏棠便知,她是冲着韩氏来的。 此时长公主驾临,不少贵妇纷纷上前见礼,长公主心情颇佳,让众人免礼后,便笑吟吟地介绍起身旁的韩三小姐。 “你们是知道的,我素来爱瞧个热闹,更爱撮合些年轻人的好事。这不,再过些日子,韩三小姐的喜事便要到了。” 一听是长公主做媒,众人纷纷好奇打听起来。 偏在此时,一声压抑的抽泣突兀响起。 苏棠循声望去,竟是韩夫人带着韩五小姐来了。韩五小姐觉察到苏棠的目光,慌忙别过脸去,可苏棠还是看清了她眼中的泪光。 难道这婚事竟与韩五小姐有关? 她听说韩五小姐已许给五皇子为正妃,韩三小姐嫁人与她何干,怎至于当众落泪? 正疑惑间,长公主揭晓了答案。 “过些日子,韩三小姐便要嫁入五皇子府,做皇子侧妃了。” 此话一出,周围贵妇人先是一愣,然后纷纷向韩三小姐道贺,韩夫人与韩五小姐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起来。 宾客中有消息灵通之人掩口笑道:“如此一来,岂不是成就了一对娥皇女英的佳话?” 话音未落,瞥见韩夫人脸色铁青,赶忙止住了话头。 亦有瞧不惯韩家作风的,故意扬声道:“韩夫人真是养了一双好女儿,同嫁五皇子,往后可别忘了请我们吃杯喜酒呀。” 正说着话,便听一阵笑声传来,竟是五皇子与萧王爷联袂而至。 苏棠微微一怔,老夫人的宴客名单上本无五皇子,只请了萧王爷一家,五皇子怎会不请自来? 她朝老夫人望去,老夫人眼中也掠过一丝意外,但既是皇家的人到了,礼数上便不能有丝毫怠慢,连忙唤了许淳安过来代为招待。 只听五皇子朗声笑道:“过些日子便是本皇子大婚之期,届时自会请诸位赏光。” 说罢,他的目光便落在韩三小姐身上,眼中的爱意藏都藏不住,他温柔地说:“侧妃明日便要先行入府,时日虽匆忙了些,但你放心,本王给你的聘礼绝不低于正妃之数。” 韩三小姐亦不似寻常闺秀那般羞怯垂首,而是从容向五皇子屈膝一礼:“妾身在此多谢殿下。母亲与长姐怜爱,那些嫁妆昨日也已送至世子府,还望世子派个稳妥之人,替妾身登记造册。” 美人粉面桃腮,眸光流转,看得五皇子心头一热。 他语气里带着几分疼惜:“侧妃的嫁妆,本王已亲自带人登记造册,一共三十二抬,包管一件不差。” 话音未落,韩五小姐突然死死攥住韩夫人的手,颤声低问:“母亲,我的嫁妆才八抬,姐姐怎么会三十二抬?” 韩夫人脸色铁青地瞪向韩三,声音里压着怒意:“我们韩府凭的是一身傲骨,嫁女从不与人攀比嫁妆厚薄!韩三,我为你和你妹妹备的都是八抬嫁妆,多出来的你莫非是用空箱子充数唬人?” 韩三迎着她的目光,眼中讥诮分明。 是啊,韩夫人给她们备的都是八抬嫁妆。 可韩五的是实打实、满满当当的八抬;到她这儿,却是一床被子算一抬、几件旧衣算一抬,连铜盆木梳都能凑作一抬的破烂货。 若在从前,这些屈辱她都能忍。可自她小娘悄无声息地死在那个雨夜起,韩三便不想再忍了。 不但不忍,她还要把这嫁妆,化作最狠的一记耳光,狠狠扇在韩氏母女脸上。 她是妾室所生,那又如何?谁规定庶女就永远要矮嫡女一头? 她攀上了长公主。长公主最恨的,便是当年给驸马塞妾室的于贵妃也就是五皇子的生母。 只要能让五皇子后宅不宁,长公主便不遗余力地为她铺路,助她勾住了五皇子的心。 收回思绪,韩三轻轻笑了起来,声音中带着复仇的快感:“母亲疼我,给了八抬嫁妆。可大姐姐更疼我,额外又添了十六抬。” 她又望了一眼身旁的五皇子,语气中带着少女的天真与崇拜:“余下的,是殿下怜我庶出不易,特从私库中拨出来贴补的。殿下说,既跟了他,便不能教我受半分委屈。” 韩三说到这微微垂首,颊边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眼中盛满仰慕与感激:“母亲,您看,您为女儿寻了个多好的夫君。” 五皇子被她这般瞧着,心头熨帖,朗声笑道:“爱妃说的是,本皇子不仅在嫁妆上补偿你,待你与正妃入府后也必会一视同仁。” 周遭宾客见此情形,恭维奉承之声顿时此起彼伏。 见韩三与五皇子果然如她所探听到的那般浓情蜜意,谢姨娘眼中闪过一丝深意,随即转身向老夫人请示道: “老夫人,宾客都已到齐了。您看是不是该准备开宴了?” 见老夫人颔首应允,谢姨娘便扬声道:“还不快请世子夫人出来见客 第126章掐死韩氏 苏棠静静立在人群边缘,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心头那缕不安越发清晰起来。 苏棠让喜鹊留在宴席处盯着动静,自己则跟去了初荷院,就怕闹出什么变故。 到了初荷院,韩氏尚不知外头发生的事,听丫鬟来请她入席,便扶着翠红的手朝花园走去。 她心中盘算着待会儿该如何端出世子夫人的仪态,如何与各府女眷周旋,可刚踏进花园,还未等她端起架势,便见母亲韩夫人与妹妹韩五小姐朝着她疾步冲来。 韩五小姐双眼红肿如烂桃,满脸泪痕,韩氏见了心里顿时一沉,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韩夫人已扬手狠狠一记耳光扇在她脸上! “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韩夫人声音尖厉,在寂静下来的园子里显得格外刺耳。 “竟对自己的亲妹妹下这般狠手!就因为我提了让韩三来给你做妾,你便怀恨在心,把她支使到五皇子那儿,还拿自己的嫁妆贴补她来打我的脸?!” 韩氏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中嗡嗡作响。 她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会当着满园宾客的面如此对她。 这些日子,她好不容易才想明白,什么世子的宠爱、情分都是虚的,唯有这世子夫人的位置才是真的。 人人都盼着她死,那她就偏要活着,偏要坐稳这个位置。 可母亲这一巴掌,将她那点刚攒起来的心气,扇得粉碎。 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怒不可遏的韩夫人,听着四周贵妇们压抑的惊呼与窃窃私语。 那些目光如针一般扎在她身上,探究的、鄙夷的、幸灾乐祸的…… 韩氏虽还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却已明白,这一次她的脸面尊严算是彻底丢尽了。 见韩氏只是捂着脸不说话,韩夫人只当她是默认了,心中更是恼怒。 她怎么也想不到,韩氏竟会做出这样的事来!那可是她的亲妹妹,她怎么忍心如此算计? 再一想到韩氏竟拿出那么多嫁妆贴补给韩三,韩夫人更是气得心口发疼,那可都是真金白银啊! 当初韩氏嫁到国公府,为了让她嫁得体面,韩夫人几乎贴进去自己大半嫁妆。 原想着等韩五出嫁时,韩氏这个做姐姐的能主动拿出些来贴补妹妹,哪知道她不但一毛不拔,竟还将嫁妆给了韩三,用这种方式打自家亲妹妹的脸! 真是白养了这个女儿! 再瞧韩氏那副病恹恹的模样,在国公府也是个立不起来的,自己怎么就养出这么个只会窝里横的东西!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让她嫁进国公府,也省得对家里没有半分助力,害自己被韩大人日日责骂。 韩夫人想到这,怒从心里来,竟伸手掐住了韩氏的脖子。 “不贤不孝的东西,你就去给我死!死了,我还能再换个听话的女儿!” 韩氏本就在病中体虚无力,被韩夫人这般死死掐住脖颈,顿时两眼翻白,气息骤弱。 丛嬷嬷在一旁急得直哭,扑上来扯住韩夫人的衣袖:“夫人!夫人您这是做什么?!您是要把小姐生生掐死吗?她可是您亲生的骨肉啊!” 苏棠见状怕闹出人命,赶忙快步上前:“韩夫人息怒!世子夫人如今是我国公府的人,您不能这样对她。” “贱人!” 韩夫人猛地转头,见是苏棠,怒火更盛,扬手便朝她脸上扇去:“你是来看我们母女笑话的吧?!” 苏棠岂会容她打中?身子轻侧,身后的红玉已如影上前,一把扣住韩夫人的手腕。 红玉手劲极大,五指如铁钳般收紧。韩夫人疼得惨叫一声,只觉得腕骨几欲断裂。 苏棠冷冷道:“今日是国公府的赏荷宴,您既是客,我不与您计较。若再动手,便莫怪我将您请出去了。” 她虽是世子姨娘,但老夫人既命她协理宴席,便代表着国公府的脸面,岂容韩夫人这般放肆? 韩夫人听出她话中分量,脸色愈发难看,却也只能愤愤瞪向韩氏:“都怪你这不中用的东西!若不是你没用,我何至于受这等气!” 韩氏这会儿终于喘匀了气,颤声问道:“母亲方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会、怎会给三妹添妆来打您的脸?” 她看向韩五,眼中满是痛楚,那是她自幼疼到大的亲妹妹,她怎会害她? 可韩五只以怨恨的眼神瞪着她。 韩氏心口发堵,声音更虚:“五妹,我先前不是把现银都拿去给你添妆了吗?你把那银子用去何处了?你快与母亲说清楚呀!” 那些银子已经是她能拿出的全部了,若韩五真挪作他用,她再拿不出一份像样的添妆了。 韩五本来只是垂泪不语,听了这话,柳眉倒竖,连哭也顾不上了。 “大姐姐!你这话说得可没意思了,自我定亲至今,眼看便要入五皇子府,何曾见你给我添过一文钱的嫁妆?” 她咬唇冷笑:“莫不是你自己在国公府过得不如意,便也想让妹妹同你一般?” 韩氏听了韩五这话,一口血猛地喷了出来。丫鬟慌忙用帕子去擦,可那血竟怎么都止不住。 丛嬷嬷见韩氏这般凄惨模样,哭着跪在地上:“夫人、五小姐!你们怎能说出这样的话来?大小姐嫁入了国公府,可心里何曾有一刻不记挂娘家? 大小姐在府里过得艰难,可听说五小姐要出嫁,怕嫁妆不够丰厚,特意将自己嫁妆里所有现银都取出来给五小姐添妆!我们不求您领情,可也不能这么戳大小姐的心啊!” 若是韩氏自己说把体己银子给了妹妹,韩夫人或许还将信将疑。 可丛嬷嬷这般哭诉,韩夫人神色不由一凛:“你说的可是真的?” 丛嬷嬷抹着泪道:“夫人,老奴是什么样的人,您再清楚不过。我何时敢欺瞒您?若您不信,这院里的人您都可问!那日正是韩三小姐特意来告诉我们,说五小姐嫁妆凄惨,连十台都凑不齐,大小姐听了着急,才让我把所有现银都取了出来。” 话音一落,韩夫人脸色骤变。 不止是她,连苏棠明白过来,怪不得韩三那日会好心来探韩氏的病,原来早在那时,她便布下了这局。 如今韩氏的嫁妆银子被她骗了个干净,她又摇身成了五皇子侧妃还笼络住了五皇子,等日后韩五嫁过去,姐妹相争,韩家怕是永无宁日,门楣声名也要因此扫地。 这分明是韩三为自己小娘复仇! 她不惜赌上自己后半生,也要将韩家拖入泥潭。 当真是狠极 第127章韩氏疯了 想到这,苏棠的目光不由转向不远处的谢姨娘,只见她一直远远地朝这边望着,唇角噙着一抹若有似无的弧度。 再回头看看韩氏那张惨无人色的脸,气息微弱得仿佛下一刻就要断了,苏棠心头骤然一凛,谢姨娘这是想要了韩氏的命! 她定是给韩氏用了什么虎狼之药,才让韩氏能勉强撑着身子出现在众人面前。 而这一切,全是为了眼前这出戏! 谢姨娘就是要让韩氏当众与娘家撕破脸,让她身败名裂! 韩氏在国公府本就如履薄冰,唯一支撑她活下去的,便是韩家嫡女的清贵身份。 如今韩夫人当着满园宾客的面扇她耳光,亲妹妹对她哭骂不休,再让所有人都知道她被一个庶妹骗光了嫁妆。 以韩氏那般清高孤傲的性子,她还怎么活得下去? 不,她绝不能就这么让谢姨娘得逞。 苏棠对韩氏并无半分好感,可若韩氏此时死了,对自己才是大大不利。 若真让谢清秋成了事,谢清秋便能顺理成章上位。到那时,这后院怕真要成了她的掌中之物。 绝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苏棠心中拿定了主意,嘴里吩咐红玉:“世子夫人咯血不止,快去请府医来。” 就在这时,韩氏突然发出一声怪异的尖笑。 只见她眼珠赤红,如同噬人恶鬼般瞪着虚空,手指颤抖地乱点。 “韩三……是你!你敢坑了我的嫁妆银子,看我不撕了你!” 她跌跌撞撞向前扑去,对着空气又抓又挠,状若疯癫。 那模样实在骇人。红玉立刻将苏棠护在身后。 这一动,却将韩氏血红的视线引了过来。 韩氏死死盯住苏棠,痴痴笑了起来:“苏棠,你在看我的笑话,对不对?” 她忽地抬手指向苏棠,嗓音尖厉:“那日韩三去找过你!莫不是你们合谋来坑我的嫁妆?你想让我死,好当上这世子夫人?” 她啐了一口,眼神怨毒:“呸!你这狐媚子,看我今日不扒了你的皮!” “少夫人,我从未与韩三小姐说过您的事。”苏棠见她神志已乱,心知不妙,边答边向后退。 可韩氏竟踉跄着直扑过来! 苏棠一边用手护住自己的肚子,一边对红玉道:“打晕她!” 红玉可不管什么赏荷宴,手起掌落,一记利落的手刀切在韩氏颈侧。 韩氏身子一软,昏倒在地。 韩夫人看着韩氏变成这样样子,她刚才癫狂的模样不像是作假,哪还不明白一切都是韩三小姐搞的鬼。 她厉声道:“那个庶女竟敢背着我做出这等事来,看我今日不撕了她!” 说罢拉着韩五小姐朝着韩三小姐的方向冲了过去。 苏棠眼见情形要乱,交代了丛嬷嬷等人扶着韩氏会初荷院,自己赶忙追了上去。 今日是国公府的赏荷宴,绝不能让韩家母女在众宾客面前闹出风波! 可她在花园里找了半天都没有找到韩三的身影,苏棠小声问喜鹊道:“你瞧见韩三去哪了吗?” 喜鹊道:“主子,方才韩夫人这边闹起来的时候,韩三小姐说与殿下心意相通,愿意今日就跟他回皇子府,把五皇子感动得要命,也不顾上这赏荷宴,带着韩三小姐离开了。” 原来正主已经走了,苏棠闻言,心头一松。 再往园中望去,只见韩夫人遍寻不着韩三身影,气得脸色发青,胸脯起伏,却无处发泄这股恶气。 苏棠暗忖:韩三果然机敏。她深知自己尚未正式出阁,今日既与嫡母撕破脸,若回韩府必受辖制,索性借势攀上五皇子以求庇护。 只要进了五皇子府,便是正经的侧妃,纵无盛大婚仪,只要五皇子点头,身份便贵不可言。届时,便是韩夫人也奈何她不得。 说来讽刺,韩夫人竟是亲手为韩五树了个未来难以撼动的对手,也不知道她会不会后悔当初要了韩三小娘的性命。 苏棠看着韩夫人,心想着:还好当初不曾应承韩三什么,否则这把火怕真要烧到自己身上来了。 院子另一侧,谢姨娘始终留心着这边的动静,见韩氏晕厥过去,才缓缓收回目光,心底却掠过一丝遗憾,今日差一点就能彻底要了韩氏的命。 不过经此一遭,韩氏的身子就算是华佗再世也难养好了。 再加上自己暗中在她茶里添的料,想来最多也就一两个月的时日。 想着往后这国公府后院便是自己的天下,谢姨娘唇角笑意更深,心情大好之下,她亲自带着下人半劝半扶地将韩夫人与韩五小姐带往客院休息。 此时,苏棠来到了老夫人身侧,将方才发生的事低声禀报。 老夫人怎么也没料到韩家竟会在宴上闹出这般难堪,听明白缘由之后,心里庆幸:幸好苏棠机警,未让这场风波彻底毁了赏荷宴的体面。 见韩夫人已被劝离,老夫人沉默片刻,终是长叹一声:“往后就让韩氏在初荷院好生养病吧。至于她娘家那边,暂且不必再往来了,免得再惹出什么事端,反倒刺激她的病情。” 赏荷宴发生了这样的事,气氛有些变冷,只有长公主饶有兴味地瞧着这一切。 她见韩三小姐得了五皇子青眼,再看韩五小姐那双红肿含泪的眼睛,长公主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浅笑,五皇子府往后的热闹怕是少不了了。 她来了兴致,笑着领着众人往湖边水榭行去。 丝竹声起,舞姬在莲叶掩映的岸畔翩跹而舞,衣袂如云。 一众贵妇围在长公主身侧,言笑晏晏地议论起京中时新的花样、衣裳、首饰,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闹剧从未发生过一般。 白氏没有跟着众人一起往湖边走,她故意留在了最后,见左右无人,便低声问身边丫鬟:“可瞧见苏姨娘了?” 她等这机会已许久,却没寻到苏棠的身影。 小丫鬟答道:“二少夫人,奴婢方才看见苏姨娘从大房那边出来了。” 白氏点了点头,又问:“咱们的人可都备妥了?” 丫鬟压低声音:“二少夫人放心,人都安排好了。即便事不成,也绝牵连不到咱们头上。” 白氏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那便让他动手吧。记着成与不成都与咱们二房无关。” 丫鬟应声快步离 第128章把苏棠卖到窑子里 日影西斜,湖面染上粼粼金辉。 此时,赏荷宴行至尾声,丝竹渐歇,宾客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话别,或由侍女扶着登上马车。 满园荷香犹在,却已透出几分曲终人散的清寂。 老夫人由秦嬷嬷搀着,往正门处去送别诸家夫人,虽然发生了那样的事,但是老夫人含笑寒暄间仍尽力维持着国公府该有的体面。 园内,苏棠与谢姨娘正指挥着丫鬟婆子收拾杯盏、撤换摆设。 就在苏棠瞧着收拾得差不多了,准备先回去休息时,忽有个面生的婆子走过来,垂首道:“苏姨娘,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听闻是老夫人传唤,苏棠自不敢怠慢:“我这就随你去。” 婆子在前头引路,走了没多久,两人行至偏静的角门。 见到婆子还要往前走,苏棠觉得有些不对,停下脚步:“怎将我领到这边来了?” 婆子垂眼道:“老夫人便是这般吩咐的,奴婢也不知缘故,还请苏姨娘快些过去吧。” 苏棠见她眼生,又被她领至这等僻处,心生警惕,她转头对红玉道:“你先进去瞧瞧。” 那婆子万没料到苏棠竟这般警觉,她脸上堆笑:“苏姨娘,您还是快去吧,别让老夫人久等。” 见苏棠不为所动,那婆子眼珠子左右乱转,最后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转过身,眼中凶光毕露,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呼哨。 说时迟那时快,角门打开,两个神情猥琐的男子窜了进来。 他们一见苏棠便咧嘴笑道:“竟给咱们万花楼送来这么个标致的小娘子?你可真够意思!” “少废话!还不快动手!”婆子厉声喝骂,一边朝苏棠扑来,一边扬手撒出一把药粉。 那两人也知道此时不是玩笑的时候,当即收住嬉笑,狞笑着扑向苏棠。 红玉早在苏棠吩咐的时候就对婆子起了防备,见她动手,一个箭步上前朝着那婆子挥拳而去。 她拳风凌厉,招式沉稳,竟逼得那婆子连连后退! 此时,动静已惊动园中护院,两名男子见势不妙,转身欲逃。 红玉哪能让他们这么跑了,直接将腰间匕首朝两人掷去,一人被匕首插在小腿上栽倒在地,另一人则翻墙跑了。 那婆子见同伙倒地,自己又被围住,发狠地一咬牙,随即身子软软瘫倒下去,血从七窍流出,眼见是活不成了。 这时护院们方才匆匆赶来。 红玉转向苏棠:“主子,这婆子真是老夫人身边的人?” 她平日在各院里走动不多,对老夫人院中仆役并不熟悉。 苏棠蹙眉点头:“确是老夫人院里专管修剪花草的,平日瞧着很是本分,怎会……” 话音未落,红玉已蹲下身去,仔细端详那婆子的脸,忽伸手在她下颌处一揭——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竟被整个撕了下来! 苏棠骇得倒退半步,心口狂跳,就在她险些跌到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臂自身后稳稳扶住她肩头。 “可有伤着?” 许淳安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沉冷中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紧绷。 苏棠还未及应声,他已一步上前将她护在身后,目光如寒刃般扫过场中狼藉,脸色骤然沉下,周身气息冷得骇人。 “长风!立刻彻查这几人的来历。” “是!” 许淳安回身,目光迅速在她身上扫过,那目光看似冷静,可苏棠却分明能感受到扶在她肩上的手并未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些。 “吓到了?”他低声问。 苏棠摇头:“妾身无事。” 亲口听到苏棠这话,许淳安才终于放下心来,他又向长交代后续处置,语气冷静得近乎严苛,只有长风知道他那份冷静底下藏着压不足的怒意,犹如暗流汹涌。 许淳安交待完,沉默片刻,才道:“今日之事,是我疏忽。你先回去歇着,余下的事我来处理。” 他在对自己抱歉? 苏棠有些意外,没想到都有了谢姨娘,他竟然还会在乎自己,兴许是在乎肚子里孩子吧? 不过就算是如此,孩子能得到父亲的关心她也是感激的,她握住了许淳安的手指,柔声道:“此事怎么能怪世子爷,是妾身太不小心了。” 许淳安见她确实没有受惊,这才让红玉扶着苏棠回到院子,他自己则去了审讯的地方。 直到晚上,苏棠才又见到许淳安。 她递上热茶,轻声问道:“可查清那些人的来历了?” 许淳安接过茶盏,声音有些发沉:“查到了,但你不必知道,免得污了耳朵。” 说到此处,他忽地伸出长臂,将苏棠紧紧揽入怀中。 当得知那二人竟是万花楼的打手时,他心头一阵后怕,若今日苏棠身边没有红玉,真被掳去那种地方…… 他不敢再想。 见他这般情状,苏棠心中也已大致明白万花楼是什么去处。 她静了静,又问:“可知是谁主使?” 许淳安拳头攥紧:“与万花楼接头的只有那婆子。那些打手只知是主母要发卖罪奴,其余一概不知。” 这答案让他胸中堵着一团火,即便已命人将万花楼夷平,可幕后真凶未现,终是意难平。 他低头看着苏棠,思忖片刻:“只红玉一人护你,终有照应不周之时。从今日起,我再拨个人到你身边。” 说着,许淳安抬手:“黑一,从今日起你便跟着苏姨娘。” 话音方落,一道黑影如轻烟般自暗处掠出,惊得苏棠微微一怔。 那人垂首肃立:“属下黑一,见过苏姨娘。” 声落,黑一瞬息间又匿去了身形。 见苏棠眼中震惊,许淳安唇角微勾:“这是我身边的暗卫,名唤黑一,往后由他护你周全。平日他隐在暗处,你未必能见着;若遇险情,他自会出现。” 苏棠正愁身边缺这样的高手护卫,听许淳安这般安排,心头一暖,竟情不自禁地伸手环住他的腰:“多谢世子爷周全!” 许淳安未料她当众这般举动,耳根微热,面上却仍端得镇定,只低声道:“不得邀宠。” 话虽如此,那搂在她腰间的手臂却收得更紧了 第129章媚骨天成,世子爷沉沦 虽说许淳安面上总端着一副严肃模样,可他身边偏有个嘴快不输喜鹊的长风。世子待苏姨娘究竟有多上心,暗卫们哪有不知的? 他那句不得邀宠的话谁都没有放在心上,长风甚至都悄悄溜了出去,还贴心地帮他关上了门。 ****** 长夜漫漫,长风守在外头听着屋内隐约的动静,一时有些怔忡。 世子爷对苏姨娘的偏爱,又一次刷新了他的认知。须知从前即便去姨娘院里,世子也从不留宿,这般待遇向来只有世子夫人才有。 眼见已近二更,屋里烛火仍明,世子爷却还未出来,难不成今夜真要歇在此处? 长风心里直犯嘀咕:难道先前外头传的“谢姨娘将成继夫人”之说竟是错的?世子爷此举,莫不是在为苏姨娘铺路? 可细想又觉不对,前些日子世子分明也对谢姨娘颇为回护。 往后到底谁才会是世子夫人? 长风越想越糊涂,只觉得脑仁都隐隐作痛起来。 与屋外长风一人脑袋发胀不同,屋内却是另一番热烈光景。 白日里苏棠遇险,令许淳安后怕至今,方才情动之时便比往常更添了几分力道。 此时云雨方歇,苏棠悄悄勾住了他的衣角。 今日她受了惊吓,事后想来也有些后怕,苏棠不想让他就这么走,想让许淳安今晚留下来陪着自己。 可她也清楚国公府的规矩摆在那儿,姨娘侍寝后留主子过夜于礼不合,除非是主子自己愿意留下。 许淳安向来最重规矩,想让他破例,便只能使些别的法子。 许淳安正坐起身,取了中衣披上,夜色已深,他原想让她好生歇息。 可手臂忽然一紧—— 回头望去,竟是她白腻圆润的脚趾轻轻勾住他的腕。 苏棠红唇微启,气息温软地拂在他耳畔:“世子爷曾说过会好好护着妾身,可妾身今日被吓着了。爷该怎么补偿奴婢才好?” 话音未落,她舌尖轻舔了下唇角,留下一点湿润的痕。 许淳安呼吸骤然一紧。 苏棠平日里虽也娇俏,却从未露出这般妖冶情态,宛如一只修炼多年的小狐,悄然探出爪子,挠得人心头发痒。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只纤足上,脚趾圆润如珠,在烛光下泛着暖玉似的微光。 喉结滚动,许淳安只觉得方才平息的热意再度燎原般涌起。 他忽然不想管什么规矩了。 他猛地回身,目光灼灼地锁住苏棠,方才披上的中衣已被她用足尖勾落,露出精悍的胸膛。 许淳安眼底翻涌着幽暗的光,嗓音低哑得厉害:“你想要我怎么补偿都成。” 话音未落,薄唇重重压上她的红唇。 见她眼中媚意流转,如春水漾波,他单手扶住她肩头,指尖轻抬起她的下颌,气息滚烫地拂过她耳畔:“想要什么,棠儿?” 他声音温柔得近乎蛊惑:“我的命都能给你。” 这般露骨的情话,平日他绝难出口。可此刻看着她眼波潋滟、唇色娇艳的模样,理智早已焚尽。 苏棠轻笑着搂住他的脖颈,脸颊绯红如霞,带着他缓缓倒向锦褥:“奴怎么舍得要爷的命呀……” 尾音娇软,化作一缕温热的吐息,尽数没入他唇齿之间。 这一夜便这般过去了。 次日清晨醒来,二人面上皆带着餍足之色。 谢姨娘原本因收拾了韩氏而心情大好,可清早派人去打听,却得知世子昨夜竟宿在了苏棠院里,那点畅快霎时间烟消云散。 “那贱人竟如此狐媚惑主?!” 谢清秋咬得牙关发酸,却还得维持着温婉贤淑的名声。 她一口气憋在胸口,见碎玉垂首立在一旁,忽地伸手一把攥住她的头发,狠狠扯下一缕! 碎玉跪伏在地,连大气都不敢出,待谢清秋撒够了气,才默默起身。 谢清秋理了理鬓发,冷声道:“陪我去见老夫人。赏荷宴既已结束,这管家权也该收回来了。” 等她到了鹤仙居,老夫人正倚在榻上喝茶,见了她便露出笑意:“你与苏姨娘此番配合得不错。趁着苏棠如今身子还不算太沉,这些家事便由你们二人一同打理吧。正好你也跟着多学学,待她生产后,再把这些事都交给你。” 谢清秋心口一堵,却只能垂首应道:“是,妾身定会与苏妹妹一同将后院事务料理妥当。” 老夫人颔首,又将昨日苏棠及时拦住韩家人、保全国公府颜面的事说与她听。 “苏棠确有急智,这回做得很好。往后有她助你,这后院之事我也就放心了。”说到此处,老夫人唇角含笑,眼中满是欣慰。 谢清秋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鹤仙居的。 待回到自己院中,她脚步虚浮,眼神却一寸寸冷了下来,最后凝成一片淬毒般的狠色。 她拔下鬓间发簪,尖头狠狠刺进碎玉的手臂! 碎玉疼得浑身一颤,眼泪倏地涌出,却死死咬住唇,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谢清秋抽出簪子,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簪尖的血迹:“没用的东西,竟让那个贱人抢了这功劳,你是死人吗!” 碎玉捂着伤口,木然地看着血从指缝渗出,就像一具没有知觉的木偶。 另一边,苏棠送许淳安上朝后,自己也动了出门的心思,如今身边多了护卫,出行倒是更添了几分安心。 前些日子她才给茶饮铺子拟了几个新方子,也不知掌柜经营得如何了。 待收拾停当,主仆二人便出了门。 刚踏出国公府大门,便听见一阵吵嚷。 抬眼望去,竟是王氏带着苏荷站在府门外。苏棠已许久未闻苏家的消息了,上回苏明意图害她,事后听许淳安说起,已将那混账送官查办。看王氏这般焦灼情状,多半是为苏明而来。 就在这时,王氏一眼瞥见了苏棠。 这几日听闻儿子被判流放宁古塔,王氏急得满嘴燎泡,几次派人来寻苏棠向世子求情,可国公府门房早得了严令,任她塞银子说好话,无人敢往里递消息。 眼见明日苏明就要上路,王氏索性闯到府门前,打定主意今日非要见到苏棠不可。 如今家中银钱散尽,唯有这个女儿能拿出钱来。养她这么大,怎能连亲哥哥都不管不顾?简直是个没心肝的白眼狼! 今日来见,已是她给苏棠最后的机会,若这回她还是铁石心肠,王氏便当没生过这个女儿。 谁知老天竟真开了眼,她正愁着如何传信,一抬眼,竟见苏棠带着丫鬟出了门。 第130章我可不傻 苏荷连忙扯她袖子:“母亲快看!大姐姐出来了!瞧她这气色,日子定是过得舒坦,人都丰润了一圈。哪像咱们,为着大哥的事吃不下睡不着,家中最后那点积蓄也都填进衙门里去了。 听小女儿这般哭诉,再看苏棠一身锦绣、通身贵气的模样,王氏心头火起,冲着苏棠便嚷。 “苏棠!你大哥因你都要被流放了,你倒好,整日躲在国公府享福,不为他说半句话,连银子都不肯出一点?明日他就要去那苦寒之地,腿脚又不便,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两说,这可是苏家唯一的根苗,你怎么狠得下心!” 说到痛处,王氏掩面哭了起来。 若在前世,听闻兄长将被流放,不论缘由,苏棠早已心急如焚,可如今她只冷冷看着王氏。 见她无动于衷,王氏自觉哭得没趣,又厉声道:“你大哥明日就要上路了!赶紧拿银子出来,好歹让他在路上打点打点!若不是因为你,他怎会遭这牢狱之灾?” 苏棠轻轻一笑:“是啊,若不是大哥想要我的命,又怎会受这牢狱之灾呢?官府秉公办事,母亲还有何不满?若觉不公,女儿倒可陪您再去衙门说道说道。” 王氏此前陪苏明上堂,早被官威吓破了胆,哪敢再生事端? 听苏棠这般说,气得胸口发胀,眼中尽是怨毒。 既然你如此绝情,就别怪为她心狠了。 “那你明日就不去送送你大哥吗?”王氏声音发颤,眼中却藏着算计,“从小到大,你大哥那般疼你,哪怕你进了国公府,家里有什么好的,也总惦记着你一份,你竟这般绝情!” 苏荷也在一旁红了眼眶,抽泣道:“大姐姐,你如今成了世子爷的妾室,一步登了天,便嫌弃我们了是不是?苏家虽没了银钱,可终究是你的娘家啊!不过是个误会,你就让大哥前途尽毁,你的良心不会痛吗?” 这话一出,周围渐渐聚起些看热闹的人,低声议论纷纷。 自古亲亲相隐,苏棠将亲兄长送官查办,在许多人看来确是不近人情。 苏棠静静听着,目光从王氏怨毒的脸,移到苏荷泫然欲泣的眉眼,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片冰凉的了然。 “此事我自问无愧于心。若非当日施救及时,恐怕我早已与小公子一同葬身湖底。” 她声音清晰,一字一句落入周遭众人耳中:“王府已是看在国公府的情面上,未曾深究,才判了大哥流放之刑。如今母亲这般言语,莫非是觉得判得轻了,定要将这些话传到王府耳中,让大哥落个斩立决的下场,才肯安心么?” 周围的人又窃窃私语起来,只是这一回,话锋已悄然转向。 “那苏家大郎竟做出这等谋害人命的事来,流放已是轻判了……” “可不是?听苏姨娘的意思,若非国公府出面,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这当娘的竟还不知足,非要闹到儿子掉脑袋才罢休?” 议论声渐起,字字句句如细针般扎进王氏耳中。她面皮涨得发紫,胸口剧烈起伏,却半句也驳不出来。 她暗暗咬紧后槽牙,怨毒的目光看着苏棠,心中恨道:就让你得意这最后一日!等到了明日,我就让你名声尽毁!让你知道什么叫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她抬起头望向苏棠,眼泪掉了下来:“棠儿,母亲知道错了,就求你去送送你大哥吧。养你这么大,母亲没求过你什么,哪怕只去瞧他一眼,也能让他安心上路啊,呜呜!” 苏棠心中冷笑:她几时在苏家人心里这般重要了? 王氏这般作态,必有蹊跷。 苏棠早已不是从前,自有了银钱打点,苏家在她眼里早如筛子一般。 她倒想看看,王氏这回又想了什么招数对付自己。 而且王氏恐怕还不知道,她身边如今有了暗卫,任她藏了多少心思都只会是徒劳。 思及此,苏棠轻轻一笑:“我自小便被卖入国公府,没想到家里人还这般记挂着我。既然母亲都这么说了,那明日我便去送送大哥。” 王氏这才满意点头,说明日一早便派马车来接苏棠同去。 按惯例,送流放犯人少有只送到十里长亭便回的,大多会一路跟至京郊,陪着犯人住上一夜,次日才哀哀切切返京。 苏棠这一去,便要在城外过夜。 小蝶听得着急:“主子,您如今可是有了身孕,哪能这般劳累!” 话未说完,便被苏棠抬手止住。 “无妨,不过是送送大哥,不会累到。此一别,往后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了。” 苏棠说着,偷偷朝小蝶递了个眼色。 小蝶顿时会意,忙改口道:“那明日奴婢陪您一起去。” 王氏心下得意:她就知道苏棠会答应。再恨苏家、再觉不公,终究割舍不下这骨肉亲情。 嘴里说得硬,一提苏明,还不是巴巴地要跟去送行?还有一整日,她可得好好筹谋才行。 王氏母女离开后,苏棠坐着马车逛了一大圈,直到午后才回到国公府。 刚踏进院子,喜鹊便来禀:“主子,孙家小姐求见。” 若兰姐姐此时来访,必是听到了苏家的风声。 苏棠听了喜鹊这话,忙让喜鹊请她进来。 孙若兰急步走了进来,见到苏棠便嗔怪道:“棠儿,你怎答应明日去送苏明?那混账那般对你,哪还有半分亲情!王氏特意逼你过去,分明是他们做局要害你啊。” “姐姐可是探到了什么?”苏棠握住她的手。 孙若兰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小月悄悄来找过我,说王氏回府后便急匆匆出门了一趟,回来时脸上竟带着笑。小月问了随行的丫鬟,那丫鬟说没瞧见王氏见了谁,只隔着门缝听见里头有男人说话的声音。” 她紧紧握住苏棠的手:“他们定是安排了人对付你。棠儿,听我的话,明日还是别去了。” 苏棠微微一笑,有些事她不准备瞒着若兰。 “姐姐不必担心。我既然敢应下,自然是做了万全准备。世子爷在我身边安排了暗卫,若遇危险,自会现身护我周全。” 她轻抚小腹,眼中闪着笃定的光:“姐姐,我才不傻,绝对不会以身犯险的。更何况我还怀着世子爷的子嗣,怎会将自身置于险地 第131章新裙子真美 孙若兰闻言,惊喜地睁大了眼:“世子爷竟给你安排了暗卫?我听说能做暗卫的皆是顶尖高手,以一敌十都不在话下。” 见苏棠含笑颔首,孙若兰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又问道:“那你为何特意让我打听苏荷明日去不去?可是要做什么安排?” 她对苏棠已十分了解,知道她绝非任人拿捏之人,既选择赴约,必有筹谋。 苏棠亲昵地揽住她的手臂:“还是姐姐懂我。王氏此番特意来逼我去送苏明,必是设了局。若我所料不差,她应当是想毁我名节。” 她眸光微冷,唇角却扬起一丝弧度:“既然如此,我也为她备份惊喜,就是不知道到时候她还笑不笑得出来。” 孙若兰用力点头:“妹妹这般想便对了!王氏那般待你,就该让她狠狠栽个跟头。有什么需要姐姐做的,你尽管说。” 苏棠凑到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孙若兰听后展颜:“妹妹放心,这点小事我一定替你办妥。一有消息,我便让人来送信。” “嗯。”苏棠又问了几句家中情况,给孙家人拿了好些礼物才送了孙若兰离开。 到了第二日清晨,苏棠刚梳洗妥当,喜鹊便来禀报,说是王氏的马车已在府外等候。 苏棠对小蝶道:“去将我那件娇娥罗的衣裳取来。” 这是她为今日特意备下的。 那料子是从湖州新进的,色泽柔润如春水,触手温软却自带筋骨,甫一入京便引得众贵女追捧。 听说一匹就要一锭子金元宝,苏棠自然舍不得买这么贵的料子,她这一匹是谢姨娘所赠。 谢姨娘在花用上向来大方,自己得了什么好物,总不忘分苏棠一份。苏棠自然投桃报李,做了新鲜吃食也常给她送去。 两人这般相处下来,倒也融洽。 苏棠偶尔会想:若将来真是谢姨娘做了世子夫人,想必也会善待她腹中这孩子。 换上这身衣裳,连小蝶眼中都掠过惊艳之色。 她虽已惯见主子容光,可这衣料上繁复精致的暗纹,恰如月华流泻,将苏棠的面庞衬得越发莹润如玉,明珠生辉。 “另外两身衣裳可也带上了?”苏棠见小蝶走神,追问道。 小蝶解开包袱给她瞧,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两套衣裙:一件是同色的娇娥罗,另一件则是淡粉的杭绸。粉色那件料子本也不错,可放在娇娥罗旁,便显得素净了些。 “都备妥了。”小蝶答。 苏棠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对小蝶与红玉道:“走吧,莫让母亲久等。” 不多时,主仆三人便到了国公府侧门。今日与王氏约在此处碰面,刚踏出门槛,果然见王氏的马车已候在道旁。 “棠儿,快上车,就等你了!”王氏一见苏棠,立刻热情地迎上来,与昨日那副怨毒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小蝶与红玉打量着那辆马车:车身窄小,至多容得下三四人,如何坐得下她们主仆三人再加王氏母女? 苏棠想了想道:“母亲,这马车未免太过窄小。我带了两个丫鬟,怕是坐不下。不如换辆宽敞些的?” 话音未落,苏荷也从车上下来,亲亲热热挽住苏棠的手臂:“姐姐,咱们都是一家人,还怕我和母亲照顾不好你么?再说了,只是去送哥哥一程,明日便回了,何必兴师动众带那么些人?” 苏棠闻言,心中冷笑:这是想方设法要把她身边的人支开啊。 红玉看了眼马车,说道:“主子,奴婢身子瘦小,不如让小蝶回府,奴婢随您挤一挤便是。” 王氏与苏荷都曾在红玉手下吃过亏,知她力气不小,连忙摆手:“这哪行?车子本就挤,你再瘦也塞不下了。” 王氏目光在红玉与小蝶之间逡巡片刻,思量着道:“若你们实在放心不下,就让小蝶跟着去吧。” 苏棠知道王氏打的什么主意,可惜她打错了算盘,以为支走红玉就能得手么? 可惜她还有暗卫在暗处,远比红玉在明处更稳妥可靠。 想到这,苏棠故意露出犹豫之色,看了看两个丫鬟。 苏荷见状,立刻亲亲热热挨过来:“姐姐莫非还不信妹妹?这一路上端茶递水、揉肩捶腿,您尽管吩咐便是。” “哦?”苏棠眉梢微挑,似笑非笑地看向苏荷,“你真会伺候人?” 苏荷心中暗骂:真当自己是主子了不成?若不是母亲说这趟必能了结苏棠,还能将她那些好东西全夺过来,自己才懒得在她面前装模作样! 苏棠轻轻揉了揉手臂:“早上走得急,胳膊有些抻着了。不如妹妹先帮我揉揉?” 众目睽睽之下,苏荷只得伸手替她揉按。 苏棠一会儿嫌轻一会儿嫌重,足足折腾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慢悠悠道:“看来妹妹确实有心了。既如此,我便只带小蝶吧,这一路上,可要劳烦妹妹多费心了。” 苏荷何曾做过这等伺候人的活?方才被苏棠使唤得满肚子火气,见她终于松口不带红玉,才强忍着挤出一个笑来。 “姐姐放心,妹妹定会好生照应。快上车吧,莫误了时辰,让大哥等急了。” 苏棠递给红玉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带着小蝶上了马车。 车厢本就窄小,添了苏棠主仆后,更是拥挤。苏棠与苏荷对坐,膝盖几乎碰在一处。 王氏早已等得不耐烦,见几人坐定,立刻催促车夫往十里长亭赶去。 一路上,车内无声,苏棠却察觉到苏荷的目光不时落在自己衣上,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妹妹也觉着我这身衣裳好看么?”她忽然开口,指尖轻轻捻起衣袖,那娇娥罗上精致的暗纹如水波般在苏荷眼前漾开。 听见苏荷的呼吸声都急促了几分,苏棠指尖轻抚衣袖,曼声道:“妹妹恐怕还不认得,这是娇娥罗,如今京城里最时兴的料子,听说连宫里的娘娘都穿这个。想来妹妹也没见过吧?不如你来摸摸看?” “我才不稀罕!”苏荷别过脸去,眼睛却仍粘在那衣料上。 她心里嫉妒地发疯,若不是母亲再三保证这次定能把苏棠的一切都夺过来,她此刻就想扑上去把这身衣裳扒下来! 这料子实在太好看了! 她从没见过这样柔软又光泽流转的织物,若是穿在自己身上,她简直不敢想象会是何等光景。 苏棠这个贱人竟敢这般明晃晃地炫 第132章裙子被撕破了 苏荷咬紧了唇,从前苏棠还没给世子当通房时,家里什么好东西不是先紧着她苏荷? 如今不过当上了个妾,凭什么所有好事都落到她头上! 看着苏荷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的嫉妒,苏棠笑意愈深。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苏荷的衣裳,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妹妹这身穿得未免也太土气了些。” 苏荷咬牙道:“谁说的,掌柜的都说我穿着好看。” 苏棠怜悯地看了她一眼,摇头轻叹:“那掌柜的可真不厚道,为了卖布什么话都敢说。妹妹,姐姐实话同你讲,这粉色你穿着当真难看,若带了替换的衣裳,还是换了吧。” 这话直接扎了苏荷的心,让她的脸皮都跟着抖了抖,家里如今这般光景,哪还有银子给她置办多余衣裳? 就连这身粉色罗裙,还是她磨了王氏许久才得的,哪儿还有什么替换的! 见女儿被苏棠气得脸色发白,王氏赶紧咳了一声:“好了,都少说两句。” 苏荷接到母亲递来的眼色,这才强咬牙关,又一次将怨气压了下去。 苏棠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母女二人的互动,心中暗忖:被自己这般挑衅还能隐忍不发,看来王氏这回所图甚大。 可她并没打算就此放过她们,从前这对母女将她当丫鬟般使唤,如今也该轮到她了。 这一路上,苏棠将王氏与苏荷折腾得够呛。待到十里长亭时,王氏脸色已阴沉得快滴出水来。 若非远远望见长亭的轮廓,她几乎要按捺不住。 这贱蹄子何时变得这般刁钻?难道从前那副乖巧模样全是装出来的,如今自觉当了世子妾室,便露出本性了? 终究不是自己肚皮里出来的,骨头里都透着贱! 王氏狠狠剜了苏棠一眼,想着自己的安排,一想到苏棠过了今日就会身败名裂,也许连命都保不住,心头那口恶气才散去些许。 她这才对苏棠道:“棠儿,咱们快些过去候着吧,一会囚车就该押着你哥哥他们路过这儿了。” 这时,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来了来了!” 紧接着,车轮碾过土路的沉闷声响由远及近。苏棠循声望向京城方向,果然见一列囚车缓缓驶来。 犯人们皆被关在木笼中,按规矩,须到十里长亭才会将他们放出。 王氏虽然多日未见儿子,但只一眼便认出了苏明,苏明与从前判若两人,他瘦得两颊凹陷,胡茬杂乱,身上沾满不知谁扔的臭鸡蛋与烂菜叶,老远便飘来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囚车停稳,衙役依次打开木笼。苏明因腿脚不便,动作迟缓,被衙役狠狠踹了一脚,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氏见状哭喊一声“我的儿啊——”,便要扑过去,还未近身便被衙役扬鞭抽退,疼得她倒抽冷气。 苏明认出是王氏,眼睛一亮,随即朝那衙役挤出讨好卑微的笑:“官爷,这是我娘亲。” 又扭头对王氏喝道:“官爷一路上待我不薄,还不快给官爷拿些银钱喝茶!” 见自己挨了一鞭子,儿子却视若无睹,王氏心头一阵悲苦。可看着苏明这般狼狈模样,终究还是不忍,从怀中摸出荷包,里头约莫装着二两碎银。 苏明一直瞪大眼睛盯着,见王氏只掏出这点银子,他想也不想,瘸着腿猛地跳起,一巴掌狠狠扇在王氏脸上。 “你是不是故意的?!就拿二两银子,打发要饭的吗?!我此去宁古塔路途遥远,若没官爷照应,你是想让我死在那儿不成?!别忘了,我可是苏家独苗!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死了有脸去见苏家列祖列宗吗?!” 王氏怎么也没料到儿子会对自己动手,她捂着脸,愣愣望着苏明。 那衙役都看不过去,一脚踹在苏明脸上,顺手将王氏手中银子揣进怀里:“老实点!再敢闹事,小心爷手里的鞭子!” 方才对王氏凶神恶煞的苏明,一听衙役训话,立刻缩得像只鹌鹑,蹲在地上连连点头。 “官爷教训的是,是我欠揍!可、可还不是怪她拿的银子太少!官爷,我是心疼您路上辛苦啊!” 见王氏再也掏不出银子,苏明垮下脸,正盘算着要不要把她耳朵上那对金包银的耳环扯下来,却忽然瞥见了不远处的苏棠。 他怎么也没想到会在这儿见到她,难不成她心里还惦记着自己? 是了,苏棠定是特意来见他的。她必是知道上次对不住自己,这回是来赎罪的! 想到这儿,苏明心头顿时敞亮起来。 他急切地伸手去抓苏棠衣袖,却被她嫌恶地侧身避开。 苏明拖着脚镣追不上,只好扭过头,一脸谄媚地对衙役笑道:“官爷,这、这是我妹妹!她可是国公府世子爷的妾室,特意来送我的!” 说完又朝苏棠急吼吼地喊:“苏棠,你手里有银子吧?快都拿出来!要不然大哥往后可要吃大苦头了!” 若在前世,见他落到这般田地,苏棠怕是早就心软得一塌糊涂。 毕竟他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若他倒了,苏家便算绝了根,即便她在国公府过得再好,身后没了娘家倚仗,终究如浮萍无依。 可如今,苏棠只是静静看着他,眼中没有半分波澜,仿佛在看一场荒唐戏。 “大哥,你险些害了我性命,如今还指望我替你掏银子?你依律被判流放,吃苦受罪是应当的!我今日来送你,不过是想告诉你,这一路上且好好受着,莫忘忏悔,重新做人。” 苏明怎么也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他眼中凶光骤现,扬手便朝苏棠扇去:“反了你了!” 苏棠见状不惊反笑,她身形微侧,伸手将正看戏的苏荷往前一推,苏荷毫无防备,结结实实挨了苏明的巴掌! “哎呀!大哥你疯了?!是我啊!”苏荷没有站稳,手捂着脸跌坐在地。 苏明也被她绊得踉跄倒地,慌乱间扯住她衣袖,只听“刺啦”一声,半截袖子竟被生生撕下! 众目睽睽之下露出半截胳膊,苏荷又羞又恼,爬起来便朝苏棠扑去:“都是你!都是你害我!” 她伸手朝苏棠胡乱抓挠,这回苏棠的动作却似慢了半拍,那身娇贵柔软的娇娥罗,竟被苏荷抓破了好几 第133章爷,你就宠吧 到了这时,小蝶才冲上来一把将苏荷推开,然后心疼地扶住了苏棠。 远处,长风看到这一幕心头一紧,连忙转头看向许淳安,问道:“爷,咱们不过去帮忙吗?” 许淳安目光落在苏棠身上,神色淡然:“不急。这些都是她故意的。” “故意的?”长风眯眼细看,仍是不解,“爷,属下怎么没瞧出来?” 许淳安没有回答,长风只好继续朝长亭方向看去,此时,苏棠与苏荷已先后回到马车里更衣,苏明也被衙役催赶着继续上路。 许淳安唇角浮起一丝看好戏的笑意,对长风道:“今日左右无事,咱们跟去瞧瞧。” 长风:......爷,你就宠吧。 ****** 马车里,小蝶看着苏棠新衣上几处显眼的破洞,心疼地伸手轻抚:“主子,这可是您头一回穿,就弄成这样……” 苏棠却笑着宽慰她:“无妨,咱们不是带了替换的衣裳么?你去把另一件取来便是。” 主仆二人正说着,却见苏荷也掀帘钻进马车。 苏棠立刻拦住小蝶:“等等,到了地方再换吧。左右也没多少时辰,省得新衣裳又被人撕坏了。” 苏荷一听这话,眼睛倏地亮了:“苏棠,你带了替换衣裳?快给我!我这身也是新做的,全是因为你才撕破的,你合该赔我!” 苏棠却轻笑一声,慢悠悠道:“妹妹怕是听岔了,我何时说过带了替换衣裳?不过就身上这一件罢了。况且我这衣裳也被你毁了,按说该是你赔我银子才对。” 她语气轻飘飘的,听着让苏棠牙都痒痒:“不过姐姐也不是那小气之人,这回便不与你计较了。” 苏荷怎么也没料到,苏棠怕自己抢衣服,竟连新衣裳都不换。又见小蝶虎视眈眈盯着她,她知道自己没了动手的机会,只得冷着脸对最后上车的王氏道:“母亲,大哥他们已经往前去了,咱们也快些走吧。” 王氏点了点头,目光怨毒地又瞥了苏棠一眼,这才吩咐车夫继续赶路。 又行了一个多时辰,马车终于停下。 夕阳西斜,天色渐昏,犯人们今日应不会再往前赶。前方官道旁,便是今晚落脚的客栈。 王氏早已订好房间。小蝶取出一顶帷帽给苏棠戴上,正好掩住衣裳上的破口。 苏荷就没这般幸运了,她看着自己断了半截的袖子,缩在车里不肯下去。 苏棠瞧了她一眼,微微蹙眉,对小蝶道:“我记得帷帽还多带了一顶。拿给她用吧,怎么说也是我妹妹,瞧着怪可怜的。” “哼!谁稀罕你假好心!”苏荷嘴里这么说着,见小蝶真递来帷帽,却一把夺过,匆匆戴好,又朝苏棠冷哼道,“别指望我会谢你,这都是你害的!” 这一回,苏棠却难得没与她计较,只淡淡道:“妹妹还是快些进客栈吧。虽戴了帷帽,可胳膊还露在外头呢。” 苏荷一听,立刻闭了嘴,用另一只袖子紧紧掩住手臂,躲躲闪闪地快步往客栈里走。 客栈中往来客商不少,人声嘈杂。苏棠却敏锐地察觉到一道阴冷的目光,如毒蛇般黏在自己身上。 她佯作未觉,转头看向王氏。 只见王氏进店后,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随后定在某处,伸手拉住苏棠的胳膊。 故意扬声道:“棠儿,这家客栈是简陋了些,可方圆几里也只这一间。娘知道你现在是世子爷的妾室,金尊玉贵惯了,住不得这样的地方,但娘实在没法子,今晚只能委屈你在此将就一夜了。” 话音刚落,苏棠便觉身上那道阴冷的视线消失了,看来王氏方才是在向那人指认自己,如今对方既已认准,便悄然退去。 苏棠唇角微勾,亲亲热热地挽住王氏:“娘亲说的哪里话,我哪有那般娇气?咱们还是快些安顿吧。您瞧,妹妹被这么多人瞧着,可等不了许久呢。” 这时轮到了她们,小二在前头引路,将苏棠领到预先订好的客房。 苏棠塞给他一角碎银,嘱咐快些送热水来,又特意探头朝外张望,恰见苏荷正往这边走,她立刻扬声道:“小蝶,快把门关上!” 见她这般防贼似的防着自己,苏荷气得直跺脚,扭头对王氏道:“娘,您看看她!这像什么样子?明明带了新衣裳,却连匀我一件都不肯!” 王氏轻拍女儿的手安抚:“再等等,用不了多久,这些东西便都是你的了。” 两人说着进了隔壁客房。苏荷这才压低声音问:“娘,您给我透个底,这次到底给苏棠安排了什么?真能让她身败名裂吗?” 听女儿这般问,王氏眼中掠过一丝狠厉,点了点头:“这回娘定会叫人彻底毁了她。荷儿,你可是个未出阁的姑娘,有些事还是别打听得太细,免得脏了耳朵。” 苏荷心里虽像猫抓似的痒,可到底没敢多问,唯恐听见什么腌臜勾当。 王氏又叮嘱道:“你在房里坐坐,我下楼去安排饭食。记住,苏棠若给你什么东西,千万别吃。” 苏荷了然点头,看来母亲是要在吃食上做文章了。 待王氏离开,她独坐房中百无聊赖,便忍不住朝门外张望起来。 这里南来北往的旅人颇多,苏荷的目光很快被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吸引。 上回攀附小王爷未成反倒丢尽颜面,别说无人做媒,连张书桓都许久不曾登门了。她年岁渐长,若今年再不定下亲事,往后想攀高枝只怕更难。 想到这儿,她对苏棠的妒恨又深一层,凭什么那个贱人就能当上世子爷的妾室? 哼!当初苏棠还假惺惺说什么“宁可嫁穷书生当正头娘子,也不为富人妾,转头自己却爬上世子的床! 瞧她那新衣裳左一身右一身地显摆,简直虚伪透顶! 她就是生怕自己过上好日子! 苏荷越想越坐不住,满心盘算着:最好能把苏棠那身娇娥罗抢来,这样她便能体体面面去大厅坐坐,说不定真能邂逅个贵公子 第134章自食恶果 她刚起身要出门,王氏却拎着食盒推门进来。 “荷儿,这是娘让人备的饭食,你用了早些歇着。待会儿娘还得去给你大哥送些干粮。” 苏荷看向了王氏另一只手里的竹篮,里头装着耐存的肉脯面饼,显是给苏明路上备的。 这一趟出门,王氏几乎将家底全贴在了儿子身上。 苏荷看得心头火起,苏明如今不过是个废物,能顶什么用?凭什么把家底全耗在他身上! 若把这些银子花在她身上,她嫁入高门后还能拉扯家里一把,让苏明在宁古塔少受些罪呢! 她越想越气,恨不得立时冲出去与那些贵公子攀谈。 可胳膊上凉飕飕的破袖时刻提醒着她的狼狈,都怪苏棠!是苏棠害她至此! 不行,她现在就要去把苏棠那身衣裳抢过来! 等王氏一走,苏荷匆匆用帕子裹住手臂,快步来到苏棠房外。 她也不敲门,伸手一推! 门竟没栓,吱呀一声开了。 只见苏棠与小蝶正坐在桌旁准备用晚饭。小蝶一见是她,立刻警觉地站起身。 苏棠皱了皱眉:“苏荷,你连晚饭也想抢不成?” 苏荷嗤笑一声,心下暗想:这下了药的饭,你还是留着自己享用吧。 她也不答话,眼睛在屋里一扫,床榻上竟整整齐齐叠着两身新衣裳! 其中一套正是她朝思暮想的娇娥罗,颜色与苏棠身上那件相差无几,只在暗纹上稍作变化。 苏荷双眼发亮,一个箭步冲过去,抱起那套娇娥罗转身就跑! “站住!那是我的衣裳!就这一身了,你还给我!”苏棠急急追到门口,提高嗓门喊道,廊下来往的客人闻声纷纷侧目。 苏荷脸上烧得通红,却仍死死搂着衣裳不放。 这料子入手滑腻如脂,仿佛抱着个温软的情人,教她心口怦怦直跳。 这么好的衣裳,往后就是她的了! 她一头钻进自己房中,“砰”地甩上门,用背死死抵住门板:“苏棠!这衣裳归我了!你休想抢回去!就算找母亲告状也没用!” 她本以为这话能逼退苏棠,谁知门外却传来苏棠不紧不慢的声音:“我统共就得这一匹布,只做了两身衣裳。若是别的倒也罢了,这件绝不行。” 顿了顿,又扬声道,“小蝶,你就在这儿守着。若二小姐敢出来,便给我把衣裳剥下来!我倒要看看,到时候谁更丢脸!” 苏荷气得浑身发抖,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棠竟这般狠绝! 低头看向怀中衣物,那暗纹流转的光泽似乎比苏棠身上那件还要精致几分,难怪她不肯放手。 想到这儿,苏荷又得意起来,就算苏棠再不舍得,如今这衣服进了她的手,苏棠就别想拿回去。 她迫不及待走到床边,褪下那件断了袖的粉衣,小心翼翼换上娇娥罗。 这衣裳一上身,她顿觉整个人都不同了,腰身掐得恰到好处,袖口层叠如云,连镜中的面容都仿佛莹润了几分,瞧着竟真有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气韵。 苏荷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越看越欢喜,恨不得立刻去大堂转上一圈。 可转念想起小蝶还守在门外,只得按捺住心思。 等母亲回来再说,只要母亲回来了,她便有了倚仗。到时小蝶若还敢堵门,定让母亲把她撵走! 正想着,屋子里忽然飘起一股异香,苏荷只觉头脑一阵发晕,她虽养在深闺,却并非对这些下作手段一无所知。 她心知不妙,用尽力气朝门边扑去,可指尖刚触到门栓,双腿便已软得撑不住身子。还没等她呼救出声,整个人已软软瘫倒在地,只余一片鹅黄色的衣角,无力地垂在门缝之外。 约莫一盏茶后,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上了二楼。 他左右张望,似在辨认房间。 就在这时,苏棠的房门吱呀一声开了,只见苏棠压低声音对小蝶说:“这屋里闷得慌,咱们换个地方用晚饭罢。” 那人闻声望去,廊下灯光昏黄,他只瞧见一个身着粉衣的背影匆匆走过。 王氏分明说人就住在这间房里,怎么走出来的是王氏的二女儿,难不成自己记错了? 他转头看向另一间房,门缝底下,赫然露出一角鹅黄色的衣料。 “原来在这儿!小美人,可让爷好找。”那人咧开嘴,脸上浮起一抹淫笑。 他快步走过去,果然见到一个女子晕倒在地,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红晕。 男子这下彻底确认了,这就是王氏的大女儿,还真是个水灵灵的小美人,真是便宜他了! 想到这,他猥琐地搓了搓手,弯腰一把将苏荷扛上肩头,抬脚踢上房门。 楼梯拐角处,小蝶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她惊得捂住嘴:“主子,他们、他们竟想这般害您!” 若不是主子机警,让那人认错了衣裳,此刻被下药迷倒、抱进房里的便是自家主子了。 若真让那歹人得逞,等待苏棠的只有被杖毙的命运。王氏真是太狠毒了,谁能相信这是亲母女呢? 见小蝶满眼心疼,苏棠只淡淡一笑,这与她前世的遭遇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况且这一次,王氏只会自食恶果! “方才那菜味道不正,咱们现在下楼重新吃些。你想吃什么?主子请你。” 出了这口恶气,苏棠心情大好,带着小蝶下楼后,将客栈的招牌菜点了个遍。 见她如此豪爽,不少人都投来好奇的目光。 有人隐约听说了苏棠的身份,心下恍然:原来是世子爷的妾室,难怪出手这般阔绰。 另一边,王氏挎着竹篮来到关押囚犯的临时牢房。 苏明走了一天,脚踝被镣铐磨得鲜血淋漓,正躺在稻草堆里呻吟。 一见王氏,他便骂道:“你真没用,这点事都办不好!害得我要受这般苦刑!” 王氏听着儿子喋喋不休的咒骂,眼圈委屈地发红:“你当娘不想救你?我求了苏棠多少次!但凡她肯让国公府抬抬手,你哪会落到流放的地步?不过明儿你放心,苏棠害了你,我也绝不会让她好过!” “你是说你跟苏棠提过,她不肯管 第135章苏棠,你对不起世子! 苏明不敢相信地看着王氏:“苏棠怎么会这样?过去家里的事她不是最上心吗?况且我也没真把她怎么样,她又没受什么伤,怎会如此绝情?” 说到这儿,他盯着王氏,目露凶光:“是不是你挑拨我和妹妹的关系了?否则她怎会不管我?” 王氏怎么也没想到,儿子竟把这事赖到自己头上。 她气得胸口起伏:“你这没良心的!家里只有娘真心疼你,你就这般跟我说话?我为了你,挨了你爹好一顿骂,才把家里最后那点银子拿出来替你打点。这些肉干都是我亲手为你备的,既然你不要,那就扔了好了!” 苏明没想到王氏竟会对自己发脾气,赌气道:“扔就扔!不就是些破肉干吗?我不稀罕!” 王氏本只想吓唬他,哪知他这般回应,心彻底凉了,当真抓起那篮肉干,从窗口狠狠扔了出去,随即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王氏从关押儿子的临时牢房离开,心头堵着一口浊气。 她脚步往外迈,却仍不甘心地回头望了一眼,只见苏明依旧背对着她,蜷在草堆里,毫无服软之意。 她心一横,用力甩袖,转身朝客栈大厅走去,边走她边在心里盘算起来。 这个时辰,王五那边应当已经得手了。那催情药是她特意多兑了一倍的量,眼下药效正浓。得趁着这当口找几个证人,把苏棠这桩丑事彻底钉死! 不仅要让人亲眼看见,更得让风声吹进国公府里去。 想到这儿,她抬起眼,目光如猎食般在厅堂中扫视。 客栈里,此时人来人往,灯火摇曳,王氏的目光最终落在窗边站着的三人身上,那是她当年在国公府当差时结识的其他府邸的下人,这种事还是下人办起来最合适不过。 有些话,主子不便说、不好传,可这些在身边伺候的下人,却都生了张伶俐的嘴。 只要让他们亲眼瞧见苏棠那不堪的模样,不用她多嘴编排,消息自会长了翅膀,飞遍各府后院。 待风言风语传到国公府,她便成了最无辜的苦主。到那时,谁还会疑心她这个做母亲的?只会说苏棠品性不端,自甘下贱。 王氏整了整衣襟,脸上堆起热络的笑,朝几人走去:“哎哟,这不是李嫂子、张嬷嬷吗?真是巧了,竟在这儿遇上!” 那几人闻声抬头,见是王氏,也都露出笑容。 她们还不知王氏的近况,只听说她得了主子恩典放了奴籍,如今也成了良民。 瞧着穿戴虽朴素,言谈举止却还带着几分当差时没有的体面,心里不免生出几分羡慕,嘴上便奉承起来:“王娘子如今可是享福了,瞧着气色真好。” 王氏也不辩解,只顺着话头聊了几句,有意无意提起自己还时常进国公府给老夫人请安,在老夫人跟前颇有几分体面。 听得那几人连连称叹,眼神里更添了几分巴结。 说到这,王氏忽然叹了口气,眉宇间染上愁容。 有人便关切问道:“王娘子这是怎么了?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王氏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还不是为了我那二女儿,今年都十五了,亲事还没个着落。我这当娘的,心里能不愁吗?” 这话一出,那几个妇人顿时来了精神。 到了她们这年纪,最爱撮合年轻人的婚事。有人便笑道:“之前听你说过,你家姑娘可是当小姐一般教养的,如今该出落成大家闺秀了吧?” 王氏听人夸女儿,不由得掩嘴笑了:“成什么样也得叫你们这些婶婶掌掌眼才是。正巧她今日也随我来了,走,到我房里坐坐,喝杯茶,咱们慢慢聊。” 那几人本就有心巴结,一听这话,纷纷应和:“那敢情好,咱们这就叨扰王娘子了。” 几人边说边往楼上走。 夜色已深,廊上只悬着两盏灯笼,光线昏黄。四周房门紧闭,多数客人早已歇下,她们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这一静,旁的声响便格外清晰起来. 很快,一阵男子粗重的喘息混着女子低低的呻吟,断断续续从某间房里传出。 几人都是过来人,彼此交换个眼神,掩嘴偷笑起来:这些小年轻,真是急不可耐。 王氏却是心里一动,她太清楚这声音意味着什么,看来王五已经得手。 今日,便是苏棠的死期! 她们循声走向那间屋子,房里烛火未熄,男女交叠的身影清清楚楚映在窗纸上,晃动得不堪入目。 突然,有人压低声音惊道:“王娘子,这不是你的房间吗?里头是谁?” 王氏闻言心头一凛:苏棠本该在隔壁,怎会在此?她急急往门缝里一瞥,见到了地上扔着的鹅黄色的娇娥罗! 这一眼,让她悬着的心顿时落回肚里。虽不知为何荷儿与苏棠互换了房间,可这衣裳总是错不了的。 想到这,王氏狠狠一掐大腿,眼圈瞬间红了,颤声哭道:“棠儿!你已是世子爷的人了,怎能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来?!” 说罢,一把推开虚掩的房门,径直冲了进去。 这句话如一块巨石砸进水里,跟在后头的几人都晓得她的大女儿如今是国公府世子爷的妾室,那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前程。 她竟敢在这里与人私通! 见王氏闯进去清理门户,她们非但没退,反而一个个眼里放光,紧跟着挤进房中。 王氏一边往里走,一边扯开嗓子哭骂:“苏棠!你还要不要脸?国公府对咱们恩重如山,你竟敢做出这等背主忘恩之事!不是娘不替你遮掩,娘也是从国公府出来的,咱们一家都受了府上天大的恩德!今日你做出这等丑事,娘也护不住你!你这就随我回去,向老夫人、向世子爷磕头认罪!” 她嗓门嘹亮,这一闹,不光跟进来的几人,连左右客房的住客也被惊动,纷纷开门张望。 捉奸的热闹谁不爱看?不过片刻,门口已密密围了一圈人。 眼见人越聚越多,王氏心底乐开了花。 这一回,任凭苏棠再怎么得宠、再怎么勾着世子的心,老夫人也绝容不下她! 只要这贱人一死,她的那些体己、衣裳、首饰还不都得归了苏家? 就在王氏激动的心头怦怦直跳时,一道清凌凌的声音忽然从人群外传来。 “母亲,女儿一直在楼下用饭,从未上过楼,您怎可这般污蔑女儿的名声 第136章叫天天不灵 小蝶紧跟着扬声附和:“就是!这间屋子压根不是我家主子歇息的房间,还不知道是谁在里面做那见不得人的事呢!你是主子的亲生母亲,怎能将这脏水往主子头上泼?” 这两句话像冷水泼进热油里,围观众人纷纷转头望去。 只见苏棠好端端站在廊下灯火明处,衣衫齐整,发髻一丝不乱,小蝶也规规矩矩立在她身侧,主仆二人哪儿有半分仓惶狼狈的模样? 王氏怎么也没想到苏棠主仆二人竟会站在廊下! 那床榻上的人是谁?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连苏棠与小蝶的讥讽都顾不上了,三步并作两步冲到那张挂着帷幔的床前,猛地一把掀开了帘子! 里头那对男女竟似浑然未觉,仍痴缠在一处。 待看清那女子面容的瞬间,王氏如遭雷击,失声尖叫。 “荷儿?!怎么会是你?!” 和王五滚在一处的,明明该是苏棠!怎么会变成她的亲生女儿苏荷! 她手忙脚乱想要扯回帘子遮掩,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只见苏棠朝小蝶递了个眼色,小蝶立刻上前一把将整片床帷彻底拉开! “你口口声声诬陷主子,想毁了主子的清白,那就让大家看个清楚,这床上躺着的到底是谁!省得那些脏水泼出来,污了我们主子的名声!” 床上的帷幔彻底拉开,里头情形一览无余。 苏棠朝里头看了眼,然后抬手掩面,转身对着王氏颤声道:“母亲,您让我为妹妹寻一门好亲事,可如今妹妹做出这等事来,我、我还如何与人开口呀?” 她声音哽咽,似是难以接受妹妹与人私通,身子一晃竟然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才没有摔倒。 小蝶见状赶紧蹲身将她扶起,语气里满是愤懑:“就是!二小姐做出这等不知廉耻的事,连带着我们主子的名声都要被拖累!往后在国公府里,主子还怎么抬头做人?” 小蝶这话似是说到了苏棠心坎里,她捏着帕子掩住脸,肩头轻颤,转身便哭着跑出了房间。 那几个跟来的下人见到这情形,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们都是高门里当差的,暗地里替主子行过不少腌臜事,王氏那点算计根本瞒不过她们的眼睛。 原先还以为苏棠当了世子爷的妾室,巴结王氏或许能沾些光。 如今瞧见这母女二人已势同水火,她们当即转了心思,匆匆追着苏棠的背影赶了过去,这才是眼下该巴结的正主。 “苏姨娘,您等等!”几人匆匆追上前。 李嫂子见苏棠眼圈泛红,忙温声劝慰:“姨娘莫要伤心,今日之事咱们都看得分明,与您绝无半点干系。回头若有人敢胡乱嚼舌,我们定替您分辩清楚。” 其余几人也连声附和。 此时,楼下众人也听明白了楼上那场闹剧的来龙去脉。 见美人这般委屈模样,便有人忍不住打抱不平:“方才咱们可都在一楼用饭呢,这位娘子一直带着丫鬟在那桌坐着,直到楼上闹起来才上去瞧的,这事无论如何也赖不到她头上!” 听了众人的话,苏棠微微俯身,声音仍带着几分哽咽:“多谢各位仗义执言,愿为我作证。” 她顿了顿,似在强自平复心绪,片刻后才又开口,语气里却多了一丝坚毅:“我信妹妹绝非自愿做出这等事,她定是遭奸人所害。幸而今日客栈里也有官差投宿,为着妹妹的清白,我要报官查个明白。” 说着,她抬眼望向众人,眼中泪光点点,恳切道:“求各位帮我个忙,千万看住那贼人。他轻薄了我妹妹,绝不能让他逃脱。若叫他跑了,再去轻薄其他女眷可怎么办好?” 此言一出,不少人心生惧意,倘若真让这恶徒再摸进那间客房,到时候传出来的闲言碎语足以毁了自家女眷的名声。 当下便有几位青壮汉子直奔二楼,将那王五死死按住;另几人则疾步去寻宿在店中的衙役。 见事情已有人接手,苏棠红着眼圈向众人再次道谢。 小蝶在一旁轻轻扶住她,柔声道:“主子今日受惊了,后续事宜自有大家与官爷处置。不如奴婢陪您回府,先将此事禀明苏老爷吧?” 旁人听了也纷纷附和:“正是,这事不该再让姑娘劳神了。” 在众人的劝说下,苏棠终于点了点头,扶着小蝶的手上了马车。 坐在马车上,苏棠透过缝隙回望那座客栈,眼中最后一丝温度褪尽,只剩一片冰寒。 若不是她早在苏家埋下眼线,得知了王氏的毒计,今日倒在床榻上任人凌辱、百口莫辩的便是她自己了! 若真被王氏捉奸在床,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一个怀着世子骨肉却与外男私通的妾室,老夫人第一个就不会饶她,当场杖毙怕都是轻的。 到那时,她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 “苏棠!你给我站住!” 就在她这般想着的时候,一声凄厉的嘶吼想起,就见王氏披头散发如疯妇般冲上前,张开双臂拦在马车前。 “是你对不对?!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是你害了荷儿!!” 苏棠示意小蝶掀开车帘,昏黄的灯光映着她半张脸,唇边噙着一丝极冷的笑。 “母亲这话女儿可听不懂,让我来送大哥的是您,决定投宿在此的是您,连房间也是您亲手安排的。妹妹出事怎会与我有干系?” 她的目光直直刺向王氏煞白的脸:“我倒觉得该好好审审那贼人。说不定就能知道到底是受了谁的指使呢。” 王氏浑身一颤,竟被那目光逼得倒退半步,心底一阵发虚。 苏荷一直跟在王氏身后,用袖子半掩着脸,闻言却猛地放下了手。 她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质问:“娘,到底是谁害了我?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否则为何不让人把那个淫贼送官查办?” 方才她醒来,得知发生之事羞愤欲死,只恨不得立刻逃离此地,因而对王氏的安排一概听从。 可此刻听苏棠的话,不由也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王氏。 这事来得蹊跷,若非有人设计,她怎会莫名晕倒,又恰巧遇上贼 第137章世子爷的爱 被女儿这般质问,王氏脸色几番变幻,心中既痛且寒。 她掏心掏肺为这一双儿女筹谋,到头来竟被如此猜疑…… “荷儿,你扪心自问,娘待你如何?”王氏委屈的眼圈都红了起来。 “我疼你还来不及,怎会害你?不让送官是为你的名声着想啊!若真闹上公堂,全京城的人都会知道此事,到那时你便是想嫁个寻常人家也难了!” 她伸手去拉苏荷:“先上车,回去再说!” 见她要将苏荷往车上带,小蝶一步上前拦住:“你们要回京,自去寻别的车,我们嫌脏!” 苏荷对上苏棠那冷淡中带着嫌恶的眼神,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个贱人竟敢嫌弃自己?! 眼前一黑,她竟气急攻心,直挺挺晕了过去。 苏荷这一晕,把王氏吓得魂飞魄散,她连声喊儿啊、肝儿啊,手忙脚乱地掐人中抚胸口。 见王氏顾不上这边,苏棠淡淡对车夫道:“走。” 车夫是苏家雇的,见王氏还没上车,有些犹豫。 小蝶当即掏出二两银子递过去:“事关紧急,必须即刻回京禀报老爷。你若误了事,担待得起么?” 这车夫一年到头累死累活也就赚二三两银子,还常挨骂受气。此刻见苏姨娘出手如此大方,哪还顾得上王氏? 他立刻堆起讨好的笑,点头哈腰道:“苏姨娘您坐稳,小的保准最快送您回京!” 说罢扬鞭催马,车子倏地冲了出去。 小蝶忙喊:“稳着些!主子怀着身孕,仔细动了胎气!” “是是是!”车夫连声应着,手下果然稳了许多,马车又快又平。 小蝶这才凑近苏棠,低声问:“主子,咱们真要去见苏老爷?” 她对苏家人已厌恶到极点,连亲生母亲都能设局毁女儿清白,还有什么事做不出? 如今主子身边只她一个丫鬟,若进了苏家出了什么事,她便是拼死也护不住啊。 苏棠却微笑着摇头:“都这个时辰了,怎好惊扰爹爹安寝?万一吓出个好歹来,岂不是罪过。” 她语气轻柔,眼底却一片淡凉:“等回了城,咱们直接回国公府。届时派个小厮去苏家送个信便是。” 说着,她从怀中取出一个荷包。那荷包用艳粉绸缎缝制,上头绣着朵精致的牡丹,针脚细密,颜色扎眼。 小蝶好奇:“主子,这荷包哪儿来的?” “方才在房里捡的。”苏棠笑道。 一听是苏荷的东西,小蝶顿时嫌恶地皱眉:“脏东西!主子快扔了!” “我瞧它里头好似装了物件,便顺手带了来。” 苏棠不以为意,指尖挑开束口的丝绳,“咱们瞧瞧,她这般宝贝的,究竟是什么。” 方才进屋第一眼她便瞥见这荷包,鼓囊囊的,隐约露出个方正的形状。眼下正好得空,倒要看看苏荷藏了什么秘密。 她将荷包一倒,一块白玉印章落入掌心。玉质不算顶好,白中透黄,却雕得颇为精细。 “这印章……”苏棠凝神细看,总觉得有些眼熟。 小蝶见主子陷入沉思,便也安静下来。 车厢里只余车轮轧过官道的声响,规律而绵长,在夜色中一路朝京城奔去。 另一边,客栈外的竹林里,月色漏下几缕清辉,映出长风与许淳安半明半暗的身影。 眼见那辆马车快要消失在官道尽头,长风往前踏了半步,急切道:“主子,咱们真不跟上去?” 这一路从十里长亭到京郊客栈,世子爷始终隐在暗处护着苏姨娘。 如今风波已过,苏姨娘安然脱身,难道不该上前露一面么? 再等下去,就真的赶不上了! 主子为苏姨娘费的那些心思、担的那些忧,难不成都要埋在这片夜色里,不让她知晓分毫? 许淳安像是没有听到长风的话,依旧静静立着,身影在斑驳的竹影里显得格外沉静。 长风看在眼里,急得眉头紧锁,几乎想伸手拽住主子的衣袖。 “追上去做什么?”许淳安终于开口。 “今夜这场戏,咱们从头看到尾,可曾出过一分力?” 长风张了张嘴,一时语塞,只抬手挠了挠后脑:“主子说的是,可是……” “没有可是。”许淳安侧过脸,月光落在他半边沉静的轮廓上,“所有险关,都是她凭自己的机敏闯过来的,与我们无关。” “虽是如此……”长风声音低了下去,却仍带着执拗,“可咱们暗中守着也是真的!只是一直没等到该出手的时机罢了。” 他抬起头看着许淳安道:“主子,就算咱们没出手,但您的这份心意也该让苏姨娘知道才是。” “知道了又如何?”许淳安眸光微动,声音沉了三分,“要我做那挟恩图报的小人么?” “奴才绝不是这个意思!”长风急忙摇头。 “奴才只是觉得,苏姨娘若知道您这般护着她,心里定会更惦着您。” 长风便看得分明,自从苏姨娘当了世子爷的通房,就开始慢慢地在不知不觉间浸透了主子的心。 世子爷为她暗中筹谋、处处回护,却从未吐露过半句,他都替主子觉得不平。 世子爷终日政务缠身,却仍为她费尽心思,这份心意若是不说,岂不是如明珠投暗,无人知晓? 许淳安静静看长风片刻,那双深邃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他所有未尽之言。 夜风穿过竹林,飒飒轻响中,他的声音平静而清晰:“我做这些,不是为了换她一句感激。” 他顿了顿,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语气里没有波澜,却似藏着一片深不见底的静湖:“护她周全,本就是我该做的事。她不必知道,也不必谢。” 长风怔在原地,半晌没有言语。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世子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真是把苏姨娘放到了心尖尖上啊! 别个男人为求女子倾心,往往将事情夸大了说,生怕对方不感动、不领情。他家世子爷倒好,暗中做了那么多事,嘴闭得却像蚌壳般紧。 “那咱们现在做什么?”长风望着许淳安,只觉得越发看不透自家主子。 从前他还能揣摩几分世子爷的心思,如今却全然猜不透 第138章给母亲侍疾 “哼。”许淳安轻哼一声,目光转向客栈灯火处,“自然是替她善后。那贼人须得看牢,不能教他跑了。至于如何处置,且看她的意思。她这般聪慧,定不会让自己吃亏。” “是!”长风躬身应道。 迟疑片刻,他又忍不住低问:“爷,这黑天半夜的,苏姨娘独自乘车回城,您真不跟去瞧瞧?这儿有奴才一人足矣。” “有黑一暗中随护,不必忧心。”许淳安说罢,不再多言,径自迈步朝客栈走去。 苏棠并不知道许淳安在暗中替她周全,回到国公府后,她只遣人给苏父送了道口信,便让小蝶伺候着歇下了。 而苏父接到女儿传来的消息后,却是气得一夜未眠。 直到天将破晓,听见门外传来动静,推门一看,是王氏带着苏荷回来了。 王氏一见苏老爷铁青的脸色,目光便躲闪起来。 见他不说话,连忙推了推身旁的苏荷:“你先回房去。” 苏老爷见她到了这地步还想遮掩,扬手便是一记耳光! 一声脆响,王氏半边脸顿时红肿起来。 “丢人现眼的东西!苏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苏老爷的声音满是压不住的怒意。 王氏先是被儿子冷落,再遭女儿怨怼,如今回家还挨了丈夫的打,积攒了一整日的怨气轰然炸开,她尖叫一声,竟伸手朝苏老爷脸上抓去! 苏老爷猝不及防,脸上霎时添了五道血痕。 他又惊又怒,抬脚便踹:“反了你了!” 王氏被踹倒在地,犹自哭骂不休。苏老爷指着她,怒道:“我娶了你,当真是晦气!明日你便收拾东西,回娘家去吧!” 这句话像盆冰水浇下,王氏一下子懵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这把年纪,这老东西竟动了休妻的念头! “你想休了我?”她挣扎着站起身,眼中恨意如火,“你也不想想,是谁为你养大儿女?是谁陪你攒下这份家业!如今不过是女儿出了点事,你竟要休我?好啊,等传出去,你儿子流放,女儿身败名裂,我倒要看看,还有哪个女人嫁给你当填房!” 苏荷听到这里也急了,扑上前拉住苏老爷的袖子:“父亲!您不能休了母亲!女儿正是议亲的年纪,若没了母亲操持,往后亲事谁来做主?” 她其实已大致想明白,定是母亲安排的人走错了房间。虽心里也怨王氏鲁莽,可事已至此,悔也无用。 眼下最要紧的是瞒住风声,等过个半年一载,事情淡了,说不定还能让母亲安排将她远嫁外地。到了那儿,无人知晓底细,或许还能挑个像样的人家。 所以无论如何,王氏现在绝不能倒。 听到女儿开口求情,王氏那颗凉透的心总算回暖几分。 她感动地拉住苏荷的手:“荷儿放心,娘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让这事传出去!定不误了你的婚事!” 她说得情真意切,却丝毫未曾察觉苏荷垂下的眼眸里,深藏着一丝冰冷的怨毒。 苏荷怎么可能不恨王氏? 只是眼下形势比人强,她不得不忍。 等她将来嫁了人……苏荷想到这儿,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转向苏父,见他神色略有松动,连忙又软声劝道:“爹爹,如今大哥流放,对家里已无助力;姐姐又根本不管家中事务。唯一还能帮上忙的,便只有女儿了。” 她眼圈微红,声音带着哽咽:“出了这样的事,女儿心里比谁都苦,可若爹爹肯帮女儿渡过此劫,女儿定会记着您的恩情,求您莫要休了娘亲。” 苏父看着她,犹豫良久,终于点了点头:“今日若非你求情,我非休了她不可!这次暂且饶过,若她再敢生事,休怪我无情!” 说罢,他再不看王氏母女,甩袖回房睡了。 王氏挨了打,又惊又饿,当夜便病倒了。苏荷也没好到哪儿去,次日清晨竟连床都下不来。 等到苏棠得知苏家的消息,已是第二日早上。 她执起瓷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鸡茸干贝粥,唇边浮起一丝笑意。 小蝶在一旁解恨道:“主子,这可真是报应!最好直接休了王氏,叫他们往日那般待您!” 不料苏棠却搁下勺子,起身道:“小蝶,替我梳妆,我要回苏家一趟。” “主子还去苏家做什么?”小蝶不解,“那儿如今已乱成一团了。” 苏棠理了理衣袖,语气平淡:“母亲病得这般重,我这做女儿的,自然该去侍疾了。” 小蝶先是一愣,再瞧见她唇边那抹似有若无的笑,顿时明白过来,主子哪里是去侍疾,分明是去看那对母女的笑话。 是了,这样才更解气,还是主子高明! 她高高兴兴地帮着主子梳妆妥当,又唤了红玉、喜鹊,并几个得力的婆子、小厮,一行人陪着苏棠回了娘家。 踏进苏家大门,只见里头已经乱作一团。 主母病倒,二小姐卧床不起,到了这时辰,王氏竟连口热粥都没喝上,更别说请大夫诊治了。 听见脚步声,王氏勉强抬起头,她本想唤人备些吃食,却一眼瞧见来的竟是苏棠。 她不愿叫这贱人瞧见自己这副狼狈相,慌忙闭上了眼。 “母亲,您这是怎么了,脸色怎么这般难看?哎呦,这脸上怎么还有个巴掌印?是谁这般大胆?” 王氏被苏棠的话气得心口发堵,偏偏喜鹊还在旁边添柴加火。 “主子,这儿怎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您平日总说二小姐与大少爷最是孝顺,怎么到了要紧时候连个人影都不见?还是咱们主子有孝心,一听消息就赶着来尽孝了。” 喜鹊说着,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瞧我这记性!我怎么忘了大公子被判了流刑,二小姐叫人糟蹋了身子,啧啧,真是可怜呢。” 她凑到苏棠身边,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王氏听见:“主子您说,这会不会是苏家往日苛待您,如今糟了报应呀?” 王氏听着这番句句带刺的奚落,喉头一甜,一口血险些呕出来。 这贱婢分明是故意 第139章把她溺死 看着王氏气得脸色涨红,苏棠唇边浮起一丝浅笑:“这一会儿功夫,母亲身子倒比方才硬朗多了,您瞧,脸色都红润起来了。” “不过就算如此,女儿也放心不下。喜鹊,去请个大夫来,就说母亲这几日肝火旺盛,请大夫开些清火的药,好生调理调理。”苏棠吩咐道。 喜鹊怎会听不懂苏棠话里的意思,连忙笑着屈膝:“主子放心,奴婢定会好好嘱咐大夫。到时候,不管什么好的、贵的清火药都给用上。” 说罢,她步子轻快地朝外走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黄连得放,苦参也少不了,听说龙胆草也极苦,定要让大夫都开进去。 主子如今手头宽裕,这些药虽不便宜,但若能瞧着王氏吃苦,主子心里定是痛快的。 喜鹊离开后,王氏见苏棠仍没有走的意思,索性闭紧眼睛,再不理会。 就在这时,苏父走了进来,他没想到苏棠竟会回来,眼中一亮。 “棠儿家中出了这样的事,我就知道你不会袖手旁观。” 苏父见着苏棠,心头松了大半,只要大女儿还念着这个家,苏家就还有指望。 他目光微动,其实他并非只有苏明一个儿子,如今苏明眼看是不中用了,只要摸清了苏棠的态度,便可将养在外头的小儿子接回来。 云娘跟着自己这些年,也受了不少委屈。 想到此处,他看向苏棠,长叹一声:“真是家门不幸!棠儿,幸好你没事。唉!你妹妹闹成这样,往后可怎么是好?” 苏棠耳尖微动,听到外头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唇角轻轻一勾,面上却浮起担忧:“父亲,出了这等事,妹妹想要嫁个好人家怕是难了。不如——” 话还未说完,苏荷已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 “苏棠!你休想摆布我的婚事!”她双眼红肿,声音尖厉,“谁说我就嫁不得好人家了?待这阵风头过了,自有大把人家肯娶我!” 苏棠静静看着她一张一合的嘴,前世画面倏地撞进脑海。 李老爷死后,她跪在王氏脚边,浑身发抖地哀求:“母亲,求您放女儿一条生路,女儿愿去没人认识的地方,努力赚钱,把银子都送回苏家!” 当时苏荷就站在一旁,抱着胳膊冷笑:“姐姐才能赚几个银子?呵,若是让人知道你还活着,岂不是耽误妹妹的前程?姐姐还是死了干净。” 那句话,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家人哪容得她坏了苏家的名声?当夜便下了狠手。死后还觉得不甘心,讨了贞节牌坊,又将她的尸骨挖出配了冥婚。 如今,轮到她了。 苏棠目光一寸寸冷下来。她瞥向苏荷,眼中的嫌恶几乎不加掩饰:“此事虽怪不得妹妹,可到底污了苏家的名声。女儿如今已是世子爷的妾室,若此事传回国公府,叫女儿往后如何立足?” 这话让苏老爷脸色一紧。 是啊,如今唯一有指望的便是大女儿,若让小女儿连累了她,苏家往后可真连个倚仗都没了。 “那、那依你看,该如何是好?” 苏棠却垂眸不答,只淡淡道:“女儿见识浅薄,不敢妄言。不知父亲有何高见?” 苏父眼中凶光一闪。 苏荷见状,心头一慌:“父亲!您、您不能听她挑拨!” 到了此时,她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指向苏棠,“是你!这一切都是你设计的,对不对?!” 她死死盯着苏棠身上那件粉红衫子,又猛地想起那日自己抢来的娇罗缎。 苏棠素日并非爱炫耀之人,有什么好料子也从不会特意在她面前显摆,可那日却偏偏提了又提,才惹得自己对那匹娇罗缎上了心。 而后衣衫被撕坏,她见苏棠又多做了一件,才动手去抢。 然后苏棠换上与自己那日所穿相似的粉衣,自己则穿上了娇罗缎,可不是正让那贼人认错了人?! 一念及此,再忆起那日所受的屈辱与疼痛,苏荷目眦欲裂,尖叫着朝苏棠扑去:“苏棠!你好狠毒的心!就因为嫉妒我,竟要这样毁了我!” 话音未落,苏父已狠狠一巴掌掴在她脸上! 这一掌他用尽了十成力,苏荷整个人被扇得踉跄倒地,脸颊瞬间红肿起来,耳中嗡嗡作响,半天都没能爬起来。 从前,她是家里最受宠的小女儿。无论她做错什么,父母永远站在她这一边。 只要她稍不高兴,稍加挑拨,巴掌、家法就会落到苏棠身上。至于挨饿、罚跪,对苏棠更是家常便饭。 而苏荷见到的永远是父母的笑脸,娘亲曾搂着她柔声说:“我的荷儿生来就是做小姐的命,将来出嫁也要当正头夫人。那苏棠啊只配被你踩在脚底下,永远当个奴才秧子。就连她将来生的孩子,也只能是小奴才。” 她从未想过,自从苏棠成了世子爷的通房,这一切竟全颠倒了。 从前她做错事,父母至多责骂几句;可这一回,明明她才是受了天大的委屈,父亲竟这般对她? 苏荷捂着脸,泪水混着不甘滚滚落下:“父亲,您知道吗,这都是苏棠害我的!是她设了套,让我同她换了衣裳,我才会被那歹人……” 说到此处,她哽咽难言,心中委屈如潮水翻涌,捂着脸痛哭起来。 苏父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 苏棠却轻轻一笑。 “妹妹说我陷害你?”她声音温软,眼神却带着冷意,“那日,是你主动扑上来与我厮打,撕坏了衣裳,又抢了我的去,难道都是我逼你的不成?” 她缓步上前,忽地伸手攥住苏荷的衣领,声音陡然一寒:“还有,你方才说什么‘因这衣裳才被歹人欺辱’?” 她俯身逼近,一字一句逼问道:“难道那歹人竟认得我穿什么?还是说那日歹人本是冲着我来的?说!” 苏荷被这话吓得浑身一颤。 她万没想到苏棠竟从这只言片语里猜到事情真相,她有些无助地望向王氏。 苏老爷将母女二人这番情态尽收眼底,哪还有不明白的? 他心头一沉,决不能让大女儿因此记恨家里。 眼中狠色一闪,他盯着苏荷:“如此辱没门风、自甘下贱的东西就该溺死在井里,免得脏了我苏家的门楣 第140章过继 听了苏老爷这话,苏棠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终于做出了取舍。 当年加诸在她身上的那些伤害,如今原原本本地转移到了苏荷身上。 她目光转向苏荷,只见对方愣愣地呆坐在地上,像是还没听懂那句话。 而王氏这一回也顾不得装病了,连滚带爬地从床上扑下来,一把抱住苏老爷的腿:“老爷!老爷您不能这么对荷儿啊!她可是您的亲生女儿啊!” 刚才听了苏棠那番话,王氏已彻底明白她们母女这一次,是栽进了苏棠早就布好的网里。 苏棠先是设计毁了苏荷的清白,又特意回府挑拨,竟是要借老爷的手要了荷儿的命! 她从未想过,那个向来逆来顺受的苏棠,竟会狠心至此。 过去,苏棠分明是最顾念家里人的。无论怎么打她、骂她、作践她,她都像一条丢不开的狗,只要偶尔给个笑脸,就能把心掏出来捧给这个家。 如今怎么会变成这样? 难道过去那些事她从来都没忘?一直记恨在心里,就等着这一天报复? 王氏猛地看向苏棠,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眼睛,心顿时沉进了冰窟里。 果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到底不是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若真是亲母女,哪有什么隔夜仇? 哪像苏棠不过是受了些委屈,竟要将整个苏家拖入地狱! 再看苏老爷那副神色,王氏心头更是一片寒凉。相伴多年,她太清楚自家男人此刻是动了真格。 他明明知道苏棠并非亲生,竟为了这个外来的白眼狼,连亲生女儿的性命都不顾了。 王氏明白,若她拿不出更重的筹码,自己与荷儿在他眼中便成了废棋。他会毫不留情地将她们母女送给苏棠出气。 不,她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老爷,荷儿年纪还小,纵然做了错事,只要送到山上庵里住上几年,外头的人也就忘了。到时妾身定在远处给她寻一户殷实人家,她将来定会好生孝敬您的!” 可任凭王氏如何哀求,苏老爷面上却纹丝不动。 苏荷也知父亲这次是铁了心,连忙跪在地上砰砰磕头:“父亲!女儿生是苏家的人,将来嫁了人,心也只会向着苏家!大哥、大哥如今流放宁古塔,若是女儿能嫁个好人家,定会设法将大哥救回来的!” 苏明可是苏家唯一的男丁,苏荷以为搬出大哥,父亲总会动容。 哪知苏老爷却冷哼一声:“他?不过是个废人了,也配称苏家的希望?” 王氏与苏荷俱是一震。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苏老爷对苏明竟是这般态度,难道他已动了另纳妾室、另育子嗣的心思? 王氏眼珠急转,最后一咬牙,直挺挺跪了下去:“老爷,苏明是妾身没把他教好,如今荷儿又遭了这样的祸事,眼见着这两个孩子不能光耀苏家门楣了。” 她抬起脸,眼中闪过破釜沉舟的光:“若老爷愿意,妾身可以为您张罗两个清白姑娘,让她们为苏家开枝散叶。” 苏老爷的目光在王氏与苏棠之间来回打转。 他心里盘算着:若苏棠肯在世子面前替他谋个一官半职,倒也不急着将外头的庶子抱回来。毕竟一家人关起门来,再怎么闹也是一家。 可若让苏棠知道自己在外头养着外室,还有个那么大的儿子,只怕她又要像从前那样一门心思向着王氏与苏荷,反倒对自己生出怨恨。 想到此处,他长叹一声,做出慈父模样:“棠儿,爹原指望栽培你大哥,让他读书考取功名为咱们苏家改换门庭,哪知他竟出了这样的事! 爹如今已经不指望他了,你瞧爹身子还算硬朗,能不能在世子爷面前美言几句,为爹谋个闲差当当。往后你出门在外,脸上也好看些,没人会觉得你出身低微。” 苏棠再一次被苏家人的厚颜所震撼。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老爷竟能如此面不改色地提出这般无耻的要求。 向国公府求个闲差? 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 不过识得几个字,连书都没正经读过几本,进了衙门能做什么? 难道去做个尸位素餐、白领俸禄的蛀虫么? 莫说许淳安不会答应,便是她自己也绝不可能替他张罗这等事。 不过苏棠面上却未露分毫,只看向苏老爷,语气温顺应道:“这事女儿回去会向世子爷提一提。只是爹也知晓,国公府最重规矩体统,世子爷肯不肯帮着办、能不能办成,女儿实在不敢给爹什么保证。” 提到“国公府的规矩”,苏老爷眉头皱了皱。 他心里也明白,即便苏棠肯为自己说话,国公府又怎会允准一个出身奴籍的去官府任职?确实是自己太过异想天开了。 想到此处,他目光一转,又落回王氏身上。 苏老爷缓缓开口:“年轻的姑娘就不必了,我都这把年纪了,属实没必要。” 王氏听他这么说,眼中顿时泛起泪光,看来自己这些年的操劳,老爷终究是看在眼里的。 可她还未及开口,苏老爷下一句话,便将她直接打入冰窟:“既然明儿已是不中用了,我预备从宗族里抱个孩子过来养。那孩子今年已有十岁,瞧着聪明伶俐,定是个读书的料子。” 一个十岁的孩子? 王氏对自家男人再了解不过,若是个新生婴孩没了爹娘,他或许真会抱回来养。可一个十岁大的孩子,早已记事认亲,他怎会平白接来苏家? 纵使那孩子再会读书,他也断不会替别人养儿子的。 所以,他这么说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孩子是他的! 他竟背着自己在外面养了外室,连孩子都这般大了! 王氏盯着苏老爷,眼眶一点点红了起来。 她为这个家操劳半生,费尽心力,他竟敢这样对她,他到底还有没有良心? 见王氏这般神色,苏老爷便知她已猜到了真相。 他不由得尴尬地咳嗽一声,语气却硬了起来:“王氏,若不是明儿这般不争气,我何须从宗族抱养孩子?说到底这一切都是你的错 第141章膜破了也没事 既然话已说开,苏老爷便不再藏着掖着。他冷冷看向王氏,语带威胁。 “你若肯让那孩子进苏家的门,看在家里添丁的喜份上,我说不定还能留苏荷一条性命。否则!” 苏荷听父亲这般说,连忙扑到王氏脚边,哀声求道:“母亲!您就点头吧!女儿若能有个弟弟,往后也算有个依仗!” 王氏听她这般糊涂,忍不住急道:“你可知道那孩子是——” 她原以为女儿尚不知其中关窍,哪知话还未说完,就被苏荷打断。 “母亲!不管弟弟是什么来历,既然父亲认他,那他就是苏家的人!女儿如今遭了这样的大罪,究竟是因为谁?您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女儿去死吗?!” 王氏万没想到,苏荷竟听明白了! 她都知道了苏老爷在外头养了外室,还愿意让那孩子进门? 荷儿还是太善良了,她根本就不知道若真让那孩子踏进苏家,往后哪里还有她们母女的立足之地? 这时,苏棠轻轻笑了一声:“这般喜事,母亲怎会不愿?难不成您真想看着父亲绝后不成?” “绝后”二字,像一把尖刀直直刺进苏老爷心口。 是啊,大儿子被流放宁古塔,又是个跛脚,能不能活着走到都是两说。若小儿子再不能认祖归宗,苏家的香火岂不是真要断了? 他眼中浮起毫不掩饰的厌恶,瞪向王氏:这蠢妇坑了女儿还不够,如今还想来坑自己? “王氏!”他声音骤冷,“你竟敢让我苏家绝后?我看你是想被我休出门去!” 王氏气得浑身发抖,猛地站起身来:“姓苏的!这些年我忍你够久了!我为你生儿育女、操持这个家,你竟敢对我说这种话?你若敢休我,你也别想好过!” 两人从前皆是国公府的旧仆,彼此手中谁没捏着点见不得光的把柄? 苏老爷自然不愿受王氏要挟,二人当即吵作一团。 苏棠见状,唇角轻轻一勾。若不是时辰耽搁得久了,她倒真想留在这儿,好好看这场戏。 “父亲、母亲,你们且慢慢商量吧,女儿不便离府太久,便先回去了。” 苏老爷一听苏棠要走,连忙堆起笑脸:“国公府那头要紧,棠儿快回吧。待我与你娘商议妥当,你弟弟认祖归宗那日,你可定要来啊!” 见父亲目光灼灼地望着自己,苏棠微微一笑,点头应道:“父亲放心,到时候女儿定会给弟弟备一份厚礼。” 听了这话,苏父心头一块石头落地,只要得了大女儿支持,王氏便不足为惧。 等苏棠离去后,苏父与王氏再度吵了起来。 王氏忍不住尖声道:“姓苏的!你那般抬举她作甚?她到底是什么出身,你不清楚吗?!” “那又如何?”苏老爷冷哼,“只要我们不说,她怎会知道?如今她在国公府日渐得势,将来若生下儿子,说不定还能再往上一步!你这短视妇人,连这点都看不明白!” 他嘴里骂着王氏,目光又看向苏荷:“都是你没把儿女教好!本来苏棠是一心向着家里的,可你偏要那般苛待她,你瞧明儿与荷儿接连出事,她可曾管过半分? 这次的事,一看就是她厌了荷儿,想取她性命!你还在这儿维护着,莫非是想让她对苏家仅剩的那点情分都耗光吗?” 见苏父要取女儿性命,王氏一把搂住苏荷泪如雨下:“姓苏的,你好没良心!荷儿可是咱们亲生的!你为了讨好那个小贱人连自己的骨肉都不要了?!” 见二人吵得不可开交,苏荷忽然猛地一拍桌子:“够了!都别吵了!” 她站起身,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带着狠色:“你们不就是嫌我破了身子,丢了苏家的人吗?好,我现在就去王府,给人当丫鬟去!” “我拼了命才让你脱了奴籍,你竟要上赶着去给人当奴婢?!”王氏听苏荷竟说出这般话来,气得浑身发颤。 她这一生拼尽全力,就是为了一双儿女再不用低头伺候人,哪知这孽障竟自轻自贱到如此地步! 若不是见女儿眼神死寂得吓人,她真想上去狠狠扇她几巴掌,好叫她清醒过来。 苏父也皱紧眉头:“胡闹!王府是什么地方,岂会要你?” 苏荷却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王府那位贵人与苏棠不是交好吗?我作为她的亲妹妹,亲自上门去求,总不至于连个丫鬟的位置都不肯给吧?”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只要能进王府,苏棠能做世子爷的通房,我就能做小王爷的通房!” 王氏第一个回过神来。 “你说得对!”她眼睛一亮,“怎么说你也是苏棠的亲妹妹,想谋个丫鬟的差事,他们岂会不答应?就算咱们去找你姐姐,若她连这点忙都不肯帮,咱们便闹得全京城都知道她有多冷血无情!” 她越说越觉得此计甚妙,语气也急促起来。 “若是能进王府,谁还会提你过去那点事?到时候有娘帮你造一个膜,谁又能知道客栈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也不求当小王爷的妾室,只做个通房丫鬟的话,王府想来不会那般苛求。” 王氏越盘算越觉得可行,转头看向苏父:“当家的,你觉得这事如何?” 听了王氏这番话,苏老爷也活络了心思。 无论如何,这主意对自己有百利而无一害。且让苏荷去试试,若她真能如苏棠一般攀上王府,自己手中还握着她的把柄,还怕她将来不为自己的儿子铺路效力? 想到此处,他看向苏荷的目光重新变得温和起来,语气也添了几分慈爱:“既如此,便让荷儿去试一试。凭咱们荷儿的相貌才情,定能成事。” 话到此处,他却话音一转,目光沉静地看向王氏:“至于过继的事也该提上日程了,若那孩子将来真有出息,还能帮扶明儿一二。再者说,荷儿在王府,将来也算有个娘家兄弟可倚仗。” 他虽是用商量的口吻,语气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王氏望着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再争辩,只垂下眼点了点 第142章我的礼物呢 回到房中,王氏又对苏老爷三令五申:“孩子接回来可以,但那外室这辈子都不许踏进苏家大门!” 事已成功一半,苏老爷对王氏这些要求无不答应,只要儿子能认祖归宗,将来有了出息,还愁云娘无法进门? 二人又商议起苏荷去王府当丫鬟的事,一直说到半夜,方才歇下。 苏荷这一夜却未曾安眠,她做了一夜噩梦,醒来后对苏棠的恨意又深了一层。 她暗暗咬牙:只要进了王府,定要一步一步笼住小王爷的心。到那时,非要把苏棠连同国公府统统踩在脚下不可! 想到此处,她忽又忆起苏明从前与她说的那些交心话,他说自己是两世为人,还曾提过几句关于王府的秘辛。 虽说他那些话半真半假,但事关王府,苏荷决意试上一试,也好为自己添些进府的筹码。 一夜辗转。 次日清晨,苏家人刚起床就开始忙碌起来。 想进王府为婢,哪有那般容易,光是各处打点就得耗费不少。 更何况,荷儿已非完璧,王氏还得悄悄外出,购置材料为她造一层假膜,方能瞒过验身嬷嬷的眼睛。 苏棠并不知苏家人已将主意打到王府头上。赏荷宴后,她手中虽还有些庶务,但每日只忙上半个时辰便可歇息。 见睿儿遣人送来请帖,想着明日天气晴好,便提笔回了信,打算前去王府探望。 说来也怪,自见过王府诸人,她心里总生出一种没来由的亲近之感。尤其是睿儿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常在她眼前晃着,光是想着,嘴角便不自觉扬了起来。 此番登门,总不好空手而去,得备些别致的礼才好。 苏棠正蹙眉思量,抬眼瞧见喜鹊在一旁缝衣,忽地灵光一闪:“喜鹊,你可会做布偶?” “布偶奴婢自然做得,主子想要什么样的?” 苏棠将心中所想说了,喜鹊听罢眼中一亮,没想到主子竟有这般巧思!她当即放下针线,耗了一上午工夫,果真做出一个憨态可掬的福娃娃布偶来。 苏棠接在手中细细端详,对喜鹊的绣工很是满意:“做得极好。一会儿我再去厨房准备些铺子卖得好的饮子一并带去王府。” 话音刚落,许淳安掀开门帘。 “在做什么呢?” 他身着一身朝服走了进来,显然是刚下朝。 见苏棠的目光凝在自己身上,许淳安眼中笑意深了些,连带着周身那股肃正的朝堂气息也柔和下来。 “爷这是刚下朝?”苏棠起身相迎。 “嗯。”许淳安微一颔首,又补了句,“顺路,便进来瞧瞧。” 长风垂首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震天响地吐槽:世子爷真是越发能睁眼说瞎话了!从正门回府,必先经锦心阁才能绕到苏姨娘这儿,这也叫顺路? 再抬眼偷瞥世子那压不住的唇角,长风更是一阵腹诽:分明是上回苏姨娘见他穿朝服时满眼钦慕,这才特意穿着过来晃一圈的! 切! 这身官服衬得他肩宽腰窄,意气风发。苏棠虽不识品级纹样,却只觉得他穿这身比平日常服更挺拔俊朗,那通身的威仪里,又因望着她而掺进几分柔和的暖意。 许淳安耳力极佳,分明听见苏棠心跳快了几拍。他眼底笑意愈深,忽然觉得这满室空气,都沁出丝丝甜意来。 他眸光微斜,落在苏棠脸上:“怎么这般瞧我?这衣裳……有何不妥?” 苏棠被他目光攫住,心尖一跳,话已脱口而出:“妾是瞧着……爷穿这身官服,格外好看。” 话音方落,便见许淳安眉峰一挑,眼底掠过一丝明晃晃的愉悦。她这才后知后觉——自己方才那话,说得也太直白了些。 虽说平日里也没少奉承世子,可如此直抒胸臆,还是头一遭。她脸上禁不住一热,耳根也跟着烧了起来。 许淳安见她这副模样,心情愈发舒畅。他撩袍坐下,气定神闲道:“既然你喜欢,爷便在这儿多坐片刻。” 苏棠一怔:“爷?” 许淳安挑眉看她,神色正经地仿佛在议朝政:“方才不是你说,爷穿这身好看么?” 这口吻太过端方,倒让苏棠一时摸不准——他究竟是听懂了那份隐秘的倾慕,还是当真只当她在夸衣裳? 唔……或许世子真的没听出来?那倒好了! 她赶紧敛神,岔开话头:“爷,妾刚做了些消暑的饮子,给您端来尝尝?” “嗯。”许淳安颔首。 苏棠转身欲走,目光却又不自觉朝他身上飘去,那官袍衬得他肩脊挺拔如松,玉带束腰,气度凛然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俊逸。 恰在此时,许淳安抬眼,正好捉住她偷瞥的视线。 苏棠像只受惊的小狐,倏地收回目光,脚步匆匆往外间去了。 望着她慌乱逃开的背影,许淳安终于忍不住,以拳抵唇,肩头轻轻颤动起来。 长风:...... 待许淳安笑够了,目光才闲闲地向四下里扫去,最终落在那个圆滚滚的猫猫布偶上。 “这是何物?”他伸手将布偶拿了过来。 布偶塞得满满当当,肚子鼓得溜圆,看起来憨态可掬。 许淳安不知想到了什么,指尖竟温柔地抚上那布偶的肚皮。 这一摸却觉出几分异样,表面的布料似是被特殊浆过,触感微微发硬,再细细摩挲,又带了些许粗粝的颗粒感。 恰在此时,日头偏转,树影透过窗棂,斑驳地落在他发间。许淳安眸光一动,那布偶的肚皮竟在光下隐隐亮了起来! 他心下一奇,将布偶举到眼前细看,这才发觉布偶表面竟黏着无数细碎的夜明珠粉末,密密铺了一层,白日里不显,一旦遇着光便泛起一层柔柔的莹辉。 难怪在暗处会发光,不知苏棠做这布偶是要送给谁,倒是费了不少心思。 难道是给他的? 恰在此时,苏棠端着饮子走了进来,见许淳安正捏着那布偶,她怕胶还未干透,夜明珠碎屑掉了,连忙上前把布偶拿到手上。 许淳安抬起头,苏棠这才察觉自己举动有些突兀,忙解释道:“这是给王府小公子备的礼,胶还没干透呢,怕沾了爷的手。” 许淳安闻言,眉梢轻轻一挑。 他身子往后一靠,目光却仍凝在她脸上:“那,我的呢?” 嗓音不高,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近乎孩子气的执 第143章有、有辱斯文! 苏棠一怔,抬眼正对上他深潭似的眸子,那里面映着她的影子,还有一点…期待? 苏棠从未想过,许淳安会开口向她讨要礼物。 在她眼中,他始终是国公府的擎天梁柱,是那个无论风雨如何肆虐都能稳稳撑起一片穹窿、将所有人护在身后的人。 他像一座山,沉稳、威严,仿佛从来不需要谁的馈赠,亦不稀罕任何形式的柔软。 直到此刻,他指尖轻触着布偶软软的耳朵,目光却落在她脸上,低声问出那句“我的呢”,她才蓦然惊觉,原来他也需要别人的关心。 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酸酸软软的。 苏棠垂下眼,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爷若喜欢,妾给您做一个。” 许淳安却没有立刻应声。 他的手指仍停在布偶毛茸茸的耳朵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 日光斜斜穿过窗棂,在他低垂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影。 许久,他才抬起眼,眸色深而静,像蓄着潭水的夜。 “要不一样的,比这个更好。” 苏棠看了他一眼,然后才点了点头,得到了苏棠肯定的答复,许淳安才心满意足地走了。 待许淳安离开后,喜鹊才小心地凑了过来。 她瞧了眼苏棠手中那只莹莹发光的猫猫布偶,忍不住小声问:“主子,您真要给世子爷也做一只布偶呀?那要做什么样的呢?” 这只能在暗处发光的布偶已超出了她的想象,偏偏方才主子还说要给世子做一个更好的。 她心里痒得厉害,实在想不出比这更妙的布偶还能是什么模样。 苏棠见她那副抓心挠肺的好奇样儿,不禁失笑。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布偶,有些苦恼地说:“其实,我也还没想好。” 顿了顿,她又道:“咱们先把这只仔细装好,明日带给小公子。说不定从王府回来,就有做新布偶的灵光了。” 两人正说着话,红玉忽然匆匆走了进来,脸色有些急:“主子,不好了,初荷院那边又闹起来了。谢姨娘称病推说去不了,老夫人让您过去瞧瞧呢。” 韩氏自那日受了刺激后,便时常反复无常的闹腾。 身子虽一日弱似一日,可发起疯来的那股狠劲却一次强过一次。起初老夫人还会亲自过问,后来便直接打发谢姨娘去应付。 只因韩氏疯劲上来,任是谁来都破口大骂,言语污秽不堪,与市井泼妇无异。无论旁人斥责还是劝解,她都只自顾自地嘶吼咒骂。 偏她又是世子夫人,谁也不敢对她动粗。谢姨娘挨了几回辱骂后,这次索性称病不出。 老夫人总不能真让韩氏自生自灭,这才遣人来寻苏棠,想让她去将韩氏那边打发了。 一想到韩氏那副癫狂模样,苏棠便觉头疼。 她有心寻个理由推脱,可转念想到老夫人对自己的承诺,又怕若此时不去,日后老夫人反悔,硬要将她留在国公府。 苏棠无奈起身,对红玉道:“既然如此,你随我走一趟吧。” “是。”红玉连忙应声。 两人出了院子,一路往锦心阁方向去。刚至院门前,却见长风守在那儿。见她们出来,长风笑着招呼:“苏姨娘这是要出门?” 红玉从前在许淳安身边伺候,与长风相熟。见苏棠未反对,便将老夫人吩咐的事低声说与他听。 长风闻言皱了皱眉,目光下意识往苏棠小腹处扫了一眼,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道:“苏姨娘,不如将此事禀报世子爷吧?韩氏那边,终究还是世子爷亲自处置更为妥当。” 苏棠不由得微蹙眉头:“世子爷……会管这些琐事吗?” 长风心中暗道:苏姨娘真是太小瞧自己了——您的事,再小在世子爷那儿也是头等大事。听说您要送他礼物,今日世子爷在书房办差都比平日快了几分呢。 他正要再劝,许淳安却已从书房里走了出来。这一下苏棠不好再走,只得由长风将事情禀报给他。 许淳安听完,目光落在苏棠脸上:“进来说话。” “是。”苏棠跟在他身后进了书房。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如今有孕在身,不宜为这些琐事烦心。韩氏那边我会派人去处置,也会同母亲说一声。” 说到这儿,他话音一转,语气舒缓了几分:“近日可有研读棋谱?不如手谈一局?” 刚请世子爷帮了忙,苏棠哪敢推拒,连忙点头应下。 许淳安命长风取来围棋,两人各执一色,于窗下落子。 今日许淳安心情似乎极好,耐心无比地陪着苏棠慢慢对弈。哪怕她棋艺并无多少进益,他还是先让她吃了两子,才不紧不慢地斩了她的大龙。 苏棠岂会不知他在相让,起身为他斟了盏饮子,软声谢道:“多谢爷指点。” 许淳安却有意逗她,指尖在棋枰上轻叩:“爷帮了你这么多,就这么谢?” 苏棠看看手中的饮子,再看看他,心道这还不够? 一抬眼,却见他眼尾微扬,那神情里透着一股说不清的风流意味,她忽然就悟了。 “那,妾这么谢您可好?” 听着她柔婉婉的嗓音,再想到她答应了要送自己布偶,许淳安眼中染上些许期待。 就见苏棠拈起几颗白玉棋子,步态轻盈地走近,俯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她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又软又糯:“爷,奴婢还会这样谢您呢~~~” “你——” 许淳安察觉到她的动作,再被那冰凉的棋子一激,整个人像被烫着般微微一颤。俊脸霎时红透,哪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清冷自持。 见他这副模样,苏棠声音柔媚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爷……喜欢么?妾身不光会这样,还会……这样道谢呢。” 她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气息呵在他耳畔:“求爷让奴婢……” “你、你简直!”许淳安被她惊得霍然起身,连眉梢眼角都染上了欲色,“有辱斯文!” 偏偏苏棠根本不怕他。 非但不怕,还觉得他这副又羞又恼、强撑镇定的模样格外有趣。 她的指尖点在了许淳安的心口,心尖的热度几乎要把她烫得融 第144章这玉印 夕阳熔作一地碎金,苏棠才穿好了衣裳。 残阳的金红色浸染着她的侧影,仿佛为她披上了一身流动的霞帔。 光在她肩头流淌,在她微乱的发梢跳跃,她立在朦胧的暮色里,像踏着七彩祥云悄然降临的神女。 可这位神女眼角还带着未褪尽的红,唇瓣微肿,眸光水润,神性的皎洁与凡尘的娇媚在她身上交融,糅成一种惊心动魄的美。 让人看了,心底蓦然生出一种近乎亵渎的冲动,想将她拉入尘泥,想看她眼尾泛红的颤抖,想让她彻底沉沦在欲念的深渊里。 许淳安就那样看着她,喉结微微滚动。 指尖在袖中攥紧,又缓缓松开。 直到苏棠的身影消失在门外,他才走到案前,铺开纸,一笔一划抄起《道德经》。 墨迹干了又湿,心头的火却烧得缓慢而顽固。待到最后一笔落下,暮色已彻底吞没了窗棂。 他搁下笔,声音还带着一丝未尽的哑:“谢将军府那边进展如何?” 长风垂首:“谢公子绝食相逼,谢将军昨日动了怒,直接将他关进了祠堂。” 他顿了顿,又道:“想来用不了多久,谢公子便该屈服了。” 许淳安望着窗外渐浓的夜色,眸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微光。 “随我去一趟鹤仙居。” “是。” 不知许淳安是如何与老夫人说的,次日清晨,秦嬷嬷特地走了一趟,来传老夫人的话。 “老夫人让姨娘安心养胎,韩氏那边的事不必再理会,免得动了胎气,反倒功亏一篑。” 苏棠再三谢过,又将新做的几样饮子让秦嬷嬷带上,这才恭敬将人送走。 待人离开,苏棠转身对红玉与小蝶道:“你们随我走一趟,今日去王府。” 小蝶伺候她换上一身莲青色的细绸褙子,发间只簪一支玉簪,清雅又不失体面。随后三人乘上国公府的马车,一路往王府去。 约莫一炷香后,马车在王府西侧门停下。 门房管事早已得了信,见是苏棠,忙殷勤迎上前:“苏姨娘来了,快请进!已派人通传小公子了,您随我来。” 苏棠随着管家往内院走去。 小公子那边也得了消息,还没等苏棠走到院门前,一个小小的身影便从月洞门里奔了出来,直直扑进她怀里。 “苏姐姐!你怎么才来?我都等你半天啦!”小公子撒娇道。 苏棠笑着将他抱起来:“是姐姐来晚了,让睿儿等急了。” 她示意小蝶将猫猫布偶拿过来,递给睿儿道:“姐姐给你带了个礼物,瞧瞧喜不喜欢?” 睿儿一瞧见那圆滚滚的猫猫布偶,眼睛顿时亮了:“好可爱!它的肚子好大呀!” 说着,他偷偷瞄了一眼苏棠的肚子,抿着嘴笑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棠见他这小模样,不禁笑道:“小淘气,你是不是笑姐姐的肚子大?” 睿儿连忙摆手:“没有没有!娘亲告诉睿儿了,姐姐肚子里是有了小宝宝,不是肚子变大了。”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软乎乎的小肚皮,奶膘颤了颤:“睿儿的肚子也这么大,是不是里面也有小宝宝呀?” 苏棠被他天真烂漫的话逗得笑出声,忙摇头:“睿儿可别乱说,你是男孩子,肚子里不会有宝宝的。” 睿儿听了有些失望,又小心翼翼地伸手摸了摸苏棠的肚子:“那等苏姐姐生下小宝宝,可不可以带来和睿儿一起玩?” “好呀。” 见苏棠答应,睿儿才高高兴兴地摆弄起布偶来。 苏棠见了,笑眯眯地牵起瑞儿的小手:“这布偶可不简单呢,姐姐带你去个地方瞧瞧。” 她领着瑞儿走到假山的背阴处,日光被太湖石挡在外头,只漏进几缕微弱的光痕。 刚一进去,就见布偶的肚皮泛起一层柔柔的莹光,像把一小捧星子覆盖其上。 “呀!”瑞儿惊呼一声,把布偶举到脸旁,叹道:“它会发光!真是太有意思了,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布偶!” 两人正说着话,忽听侧门方向传来一阵喧嚷。 苏棠本要带睿儿离开,却觉那哭求的女声有些耳熟。 她皱了皱眉,往前走了几步,透过花木缝隙朝那边望去,竟是苏荷死死拽着小王爷的衣袖,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 “小王爷,我是苏棠的亲妹妹!她是王府的救命恩人,求您给条活路,让我进府当个丫鬟,伺候您吧!” 小王爷却丝毫不为所动,目光里甚至透出几分厌烦:“松手。” “不,奴婢不放,除非您答应!” “呵。” 见她连称呼都改了,小王爷冷笑一声,“旁人挤破头想脱了奴籍,你倒上赶着来做奴婢?” 说着便要甩开她,苏荷情急之下猛地一扯,竟将小王爷的腰带拽松了。 衣襟散开些许,露出腰间系着的一枚黄白相见的玉印。 苏荷盯着那玉印,忽然愣住了,她的玉印怎会与小王爷的这般相似?虽细处纹路不同,形制却几乎一样? 小王爷见她还不肯定松手,对身后下人使了个眼色。 下人上前用力掰开苏荷的手:“苏姑娘,王府的主子都有这玉印,没什么稀奇的。您快松手,别耽误主子办事。” “王府的主子都有?” 苏荷跪在原地,怔怔望着小王爷离去的背影,脸上的神情却渐渐变了,惊讶、疑惑,最后化作一丝越来越明近乎狂喜的笑意。 想到一个可能,她也顾不上再去见王妃,转身匆匆往苏家赶。 刚进家门,她便迅速将大门栓上,又扒着窗缝朝外张望了好一会儿,见到没人跟着,这才一把将王氏拉进里屋。 王氏见她这副神神秘秘的模样,不禁好奇问道:“荷儿,去王府的事成了?” 苏荷嘴角一扬,眼中闪过一道亮的惊人的光:“那算什么?女儿这回可是发现了一个惊天动地的秘密!” “什么秘密?” 苏荷却没立刻回答,而是对小月吩咐道:“你在外头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 等小月出了门,脚步声远了,她才转回身,眼底浮起一层近乎亢奋的幽 第145章苏棠的身世 苏荷将自己今日在王府所见一字不落地说与了王氏,连那玉印的形状纹路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母亲,我怀疑那贱婢可能是王府的人!就算不是,也定与王府有千丝万缕的牵连。” 她眼底闪着近乎亢奋的光:“您不如去暗中打听打听,看看王府早年可曾丢失过一枚玉印!” 她一边说,一边急急翻找起妆匣抽屉来。 “对了母亲,那玉印是您帮我收起来了吗?” 自那日变故后,她便再没见过那枚玉印,她一直以为是王氏替她收着了。 哪知王氏却愣了愣:“那玉印不是你自己保管的么?” 当年苏荷得知苏棠是捡来的之后,便肆无忌惮地欺辱她。凡是苏棠的东西,她看上了便夺。 后来听王氏说这玉印苏棠被捡来时,襁褓中唯一带着的物件。苏荷二话不说便将玉印占为己有。 这一藏便是许多年,除了王氏,再无人知晓这玉印的真正来历。 王氏的话让苏荷的手骤然顿在半空。 她猛地抬头看向母亲,嗓音不自觉地拔高:“母亲!那玉印不在您那?这可怎么办!” “是不是掉在客栈里了?”王氏见女儿如此着急,皱着眉竭力回想。 苏荷却一把攥住王氏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母亲!这事关系重大,您亲自去客栈找一趟吧!” 王氏被她掐得生疼,又听她这般语气,有些不满道:“你急什么?那小贱蹄子心里何曾有过苏家半分?就算她真是王府的人,你以为她认祖归宗后还会念着咱们?只怕到时候她比现在还要张狂十倍!” 听了王氏的话,苏荷眼中迸出一股淬毒般的寒光。 “母亲,她把我害成这样,我怎么可能帮她?”她咬紧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就算她真是王府的血脉,这辈子也休想认祖归宗!”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事暂且按下,等查明真相再谋后计。” 王氏点了点头:“好,那我这就去打听。王府后巷住着几个荣养出来的老嬷嬷,我认得两个,只要肯使银子,总能探出些风声。” 说罢起身朝外走。 开门时见小月杵在门口不远处,王氏心头先是一紧,细看才发现那丫头正呆呆盯着地上,她上前一瞧,竟是在看蚂蚁搬家。 “真是个痴傻的。”王氏松了口气,扬声斥道,“小月!作死了,喊你都没听见?” 她上前拧住小月的耳朵,小月疼得眼泪直打转,连声讨饶。 “我买你来是干活的,不是当小姐供着的!”王氏甩开手,厉声道,“还不跟上?再敢偷懒,仔细你的皮!” “是、是。”小月捂着脸颊,含着泪跟在她身后,一路往王府后巷去了。 待王氏进了嬷嬷们住的地方,打发她在门外守着时,小月才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张叠得极小的纸。 她用炭笔飞快写下几个字,又塞给街上玩耍的孩童几枚铜板,低声嘱咐了几句。 那孩子接过纸团,一溜烟跑远了。 等王氏出来,小月又垂着头跟上,随她一同去了苏荷那日出事的客栈。 二人戴着面纱,找小二包下那间客房。王氏命小月跪在地上细细摸索,自己也弯腰翻找,折腾大半日却一无所获。 在客栈住了一夜后,次日清早,王氏才带着小月乘车返回苏家。 还没等进门,苏荷便冲了出来,只见她双眼通红,显然一夜未眠。 “母亲,如何?可打听到什么?”她急声问道。 王氏看了她一眼:“进屋说。” 依旧让小月守门。只是这一回,王氏特意让她站在十几步外的柳树下,远远隔着房门。 进屋后,王氏仍不放心,又将窗子推开一道缝隙,从这儿恰好能望见小月立在树下的身影。 “母亲何必这般谨慎?”苏荷见她这般阵仗,忍不住笑了,“小月那傻丫头,能听懂什么?” 王氏却摇摇头,压低声音:“傻孩子,防人之心不可无。小月虽懵懂,可她若听见什么,不经意往外漏出一两句,落到有心人耳中,便是天大的麻烦。” 听王氏这么说,苏荷的心情越发激动起来,能让母亲这般谨慎,定是探到了了不得的消息。 二人不约而同地压低了声音。 王氏朝窗外又瞥了一眼,见小月正低头瞧蚂蚁,这才用气音道:“我今日去王府后巷,寻着了当年相识的一个婆子。她从王府退下来后,日子过得窘迫,我只花了几十个铜板,便问出了些陈年旧事。” “到底是什么?”苏荷急得往前倾了身子。 王氏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只剩唇形:“王妃当年有过一个女儿。” 苏荷瞳孔骤然一缩:“难道苏棠……” “那婆子说,那个女孩儿还未满周岁就被人拐走了。” 王氏顿了顿,又继续道:“此事在王府老人间不是秘密,王妃当年因此大病一场,王爷怕人提起徒惹伤心,便严禁再议。再加上王府素来不与其他府邸深交,外头几乎无人知晓。” “竟有这种事!”苏荷指尖狠狠掐进掌心,帕子几乎被她绞烂。 “那,那玉印呢?母亲可问到了?” 王氏点点头,眼中带着妒意:“当年王妃得了一块美玉,见纹路雅致,便命人雕了几枚私印,府中几位小主子各有一枚。” 她说到这儿,忍不住哼了一声:“没想到那贱蹄子,竟可能是王府的郡主!” 话音落下,屋内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半晌,王氏才颓然叹了口气:“可惜那枚玉印丢了,否则荷儿你拿着它去王府,后半生的荣华富贵,岂不是唾手可得?” 王氏这番话让苏荷脸色一白,她抓住王氏的手臂:“母亲,你是说玉印在客栈没找着?” “是啊,”王氏不甘地叹了口气,“我带着小月把那间客房角角落落都翻遍了,那印章怕是早就被后来住店的人捡走了。” 她有些颓然摇了摇头,接着眼底又闪过一丝扭曲的快意。 “不过话说回来,印章丢了也好,那贱蹄子就算真是王府的血脉,没了凭证,她也休想认祖归宗!” “荷儿,咱们得不到的,苏棠那小贱人也休想得到 第146章施恩图报 王氏虽这般说,心里却像被钝刀子割着。 多好的机会啊! 若真能让荷儿顶了那郡主的身份,他们一家便是王府的恩人,从此一步登天,怎么也比眼下这不上不下的日子强上百倍。 她看向女儿,生怕她听了难受,忙温声宽慰:“你也别多想,印章丢了就丢了吧。明日母亲再去见见那婆子,看看她有没有门路,能把你送进王府去。” 苏荷听着母亲带回来的消息,只觉脑中嗡嗡作响。 她怎么也想不到,那个从小被她踩在脚底、任意欺凌的苏棠,竟可能是王府的郡主! 难怪她生得与自己全然不同,哪怕被送进国公府为婢,骨子里也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清贵。 越想,心头那簇妒火便烧得越旺。 王氏还在絮絮安慰,苏荷却忽然伸手按住母亲的手背。 “母亲,别说了。” 她抬起眼,眸色幽沉:“就算那玉印没丢,我也不会去冒充王妃的女儿,我可是您的亲生女儿。” 王氏一怔,眼圈蓦地红了。她用手指揩了揩眼角,哽咽道:“只要你好,就算你不是娘亲生的,娘也能……” “母亲,”苏荷却轻笑了一声,打断她,“当年您生我时,接生婆、左邻右舍可都在场。咱们这条巷子里,哪有什么秘密真能瞒得住人?” 她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若明日去冒充,只怕后日就被人揭穿了。这种事,我自然不会做。” 她顿了顿,指尖缓缓收紧:“可这好处也绝不能白白让它飞走。” “你还有什么法子?”王氏听了苏荷这话,急忙追问。 苏荷此刻脑子里还乱糟糟的,哪能立刻想出周全的主意? 她握住王氏的手,柔声道:“母亲,您也累了一天,快让小月伺候您歇息吧。让女儿一个人静一静,好好想想。等我想明白了,定会告诉您的。” “好,荷儿,不管你怎么打算,母亲都支持你。” 王氏奔波整日,夜里又几乎没合眼,早已困乏不堪。见女儿这般体贴,她点了点头,起身唤小月扶自己回房休息。 屋子里只剩苏荷一人。 她拧了条冷帕子覆在脸上,冰凉的触感让翻腾的思绪渐渐沉静下来。 这么好的机会绝不能错过。 可冒充郡主风险太大,一旦败露便是万劫不复。但若换条路走呢? 她走到桌边,提起笔在纸上细细勾勒,那枚玉印的纹路、形制,很快便跃然纸上。 她从小便将这印章带在身边,因它花纹别致,时常拿出来把玩,对每一个细节都了如指掌。 若是她去王府告知,当年是苏家收养了他们的女儿呢? 王府那般显赫,定然不会吝啬厚赏。 可这样一来,苏棠岂不是白白捡了个天大的便宜? 就在苏荷对着那张玉印图样苦苦思量时,苏棠正带着小蝶几人,清点王府送来的赏赐。 这一回她送的猫猫布偶,小公子爱不释手,连吃饭睡觉都要搂在怀里。 她又顺口编了几个关于猫猫的小故事,竟引得小公子起了兴致,说要练字把这些故事都记下来,王妃听了欢喜得不知如何是好。 王妃一高兴,赏赐自然如流水般送来。 苏棠带着丫鬟们理了半日,才将各色绸缎、首饰、摆件一一登记入册。 她从匣中取出几支没入册的珠花、镯子,在王妃眼中,这些或许不算什么,可对丫鬟们来说,却是顶体面的好东西。 “这些日子你们跟着我辛苦了,”苏棠温声道,“这些珠花、镯子,你们拿去分了吧。” 小蝶几人眼睛一亮,齐齐行礼:“多谢主子!” 喜鹊又问:“主子,新的布偶什么时候做?” 苏棠顿时有些蔫,能想出用夜明珠做布偶已是她的极限,若是许淳安想要个同款倒好办,偏偏他还要个不一样的。 她想到现在都没什么好主意。 喜鹊见她发愁,试探着道:“主子,您说世子爷喜欢那布偶,是不是因为它会发光、亮晶晶的?不如咱们做个缀满宝石的?” 小蝶也跟着点头:“各色宝石搭在一起,肯定更好看!” 红玉却摇头:“那些宝石都太大了,缀上去反而把布偶的模样都盖住了。” 苏棠托着腮,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屋里那只半人高的青瓷瓶,忽然灵光一闪:“那咱们做一个大个儿的布偶,怎么样?” 三个丫头听了都笑起来,齐齐说要帮忙。 苏棠开始给许淳安做布偶的消息,很快传到了长风耳中。 见许淳安放下书卷,他连忙躬身禀报:“苏姨娘那边已开始给您备礼了。” “要你多嘴。”许淳安淡淡说着,手中却已开始整理书卷,“忙了一日,今夜在苏姨娘那儿用饭。你去说一声。” “那谢姨娘那边……”长风话未说完,许淳安已瞥了他一眼。 长风立刻低头:“奴才这就让人去知会谢姨娘。” 晚间,许淳安踏进苏棠院子时,正见她慌慌张张把一只刚起了头的布偶往柜子里藏。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却只作未见。 “爷,饭菜备好了,妾身陪您过去用吧。”苏棠侧身挡住他的视线,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紧张。 许淳安从善如流地转过身,唇角无声地弯了弯:“好。” 两人对坐用饭,许淳安虽讲究食不言寝不语,目光却总不经意落到苏棠身上。 每每这时,苏棠便会抬起眼,眸光盈盈地回望过来,四目相对,许淳安被她看得耳根微热,只能故作镇定地加快动作,心底却暗叹一句:真是个妖精! 他们这边眼波流转,温情脉脉,谢姨娘院里却一片冷清。 前些日子本已安排圆房,偏她小日子忽至,生生错过了机会。 眼看进府已快两月,却至今未成事,谢清秋再也坐不住了。 今日她特意备了一桌精致酒菜,换上若隐若现的薄纱衣,只等许淳安过来,再借酒意顺势而为。 哪知等来的,却是世子爷去了苏棠院里的消息。 谢清秋盯着桌上凉透的菜肴,忽地一把抓起盘中糕点,狠狠塞进身旁丫鬟碎玉嘴里。 一块接一块,直塞得碎玉双眼翻白、几欲窒息,她才猛地松手。 碎玉瘫倒在地,捂着喉咙剧烈咳嗽。谢清秋俯身,指甲几乎掐进她肩肉里:“若这次再除不掉苏棠,你也不必活了 第147章冒认 “姨娘,二少夫人来了。” 谢清秋话音方落,便见小丫鬟怯生生在门口禀报。 她冷冷瞪了碎玉一眼:“还不快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贪嘴的东西,我养条狗都比你有眼色!” 说着,她已换上温雅得体的笑容,款款迎了出去。 白氏正站在院门口,手里提着只精巧的竹篮,笑盈盈道:“谢妹妹,这是我娘家刚送来的新鲜枇杷,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些来给你尝尝。” 见谢清秋站着未动,白氏又笑:“怎么,不请我进去坐坐?” 谢清秋忙接过篮子,亲热地挽住她:“二少夫人这是哪里话?我初入府中诸事繁杂,本早该去拜访您,只是一直没寻着合适时候罢了。” 白氏也不推辞,随着她步入花厅。 她目光扫过屋内陈设,笑道:“都说谢将军嫁女十里红妆,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妹妹管家这些时日,府中井井有条,到底是高门出来的,可不是那些奴婢出身的人能比的。”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只是不知妹妹何时才能坐上那个位置?到时候,我可要备上厚礼,好好贺一贺你。” 谢清秋听她话说得漂亮,笑容越发真切:“二少夫人说笑了,我不过是个姨娘,眼下伺候好世子、夫人,才是本分。” 白氏却轻笑一声:“韩氏都疯成那样了,还能撑多久?往后这国公府,定是妹妹说了算的。” 说着,她将篮中枇杷轻轻拨开,露出底下压着的一卷书册。 谢清秋目光一凝,那封面上潇洒俊逸的字迹,她一眼便认出是吴大家的真迹。 白氏将书册递到她手中:“我对书画一道不甚精通,听说妹妹雅好此道,特地寻来。这等墨宝该留给懂它的人。” 谢清秋接过,眼底掠过一丝欣喜,连声道谢。 就在这时,白氏忽然微微蹙眉,目光落在她纱衣下隐约透出的守宫砂上:“妹妹入府也有些时日了,怎还……” 谢清秋神色一僵,面上浮起几分尴尬。 白氏叹道:“莫非是苏姨娘拈酸吃醋?当初她当丫鬟时,我就瞧出她最是争强好胜,没想到如今都有了身孕,还想着把世子爷独占在身边。” 她边说边观察谢清秋神色,见她果然沉了脸,才又道:“今日与妹妹投缘,我便多嘴提醒一句。将来你可是要做世子夫人的人,万不能让庶长子生在前头。就凭世子爷如今对苏姨娘的宠爱,还不知会为她破例做到什么地步呢。” 白氏又闲话几句,方才告辞离去。 待人走远,谢清秋才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转头看向身边的嬷嬷:“嬷嬷,白氏今日这一出,你怎么看?” 嬷嬷沉吟片刻,低声道:“主子,老奴觉着咱们还是少与二房来往为妙。他们打的什么算盘,谁也说不准。” 谢清秋轻嗤一声,指尖拂过案上那卷吴大家真迹:“她当然知道我与苏棠不对付,这是想借我的手,除掉那肚子里的祸根呢。” 她抬眼,眸光冷冽:“可她未免也太小瞧我谢清秋了,真当我是个任人摆布的傻子不成?” 她将书册轻轻合上,嘴角勾起一丝算计的弧度:“不过二房既然存了这个心思,我们倒不妨顺势一用。” 嬷嬷瞧着她眉间那抹得意之色,张了张嘴,终是欲言又止。 目光掠过一旁仍跪在地上、唇边还沾着糕屑的碎玉,她暗暗叹了口气,终究沉默地垂下了头。 到了第二日,苏棠晨起后坐在窗边继续缝那只大布偶。 她并不知道,苏荷此时已去了王府。 经过一夜辗转思量,晨起时,苏荷对着王氏与苏父,郑重宣布了自己的决定。 “父亲,母亲,女儿想明白了,咱们救了他王府的女儿,施恩图报,天经地义!无论如何,母亲总归将她好好养大,这份赏赐是咱们应得的。” 王氏皱了皱眉:“可这样一来,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苏棠那小贱人?” 苏父却已被“赏赐”二字勾起了贪念,瞪了妻子一眼:“她得她的好处,咱们拿咱们的银子!将来她成了郡主,与咱们云泥之别,拔根汗毛都比咱们腰粗,还会计较从前那点小事?” 苏荷见他这副嘴脸,不由得冷笑一声:“父亲难道不怕王府知道咱们曾那般待她,一气之下,将咱们全家治罪?到那时,恐怕都不用她亲自开口。” 苏父一愣,这才意识到其中凶险,讪讪看向女儿:“那乖女儿,你说该怎么办?” 苏荷从容道:“女儿已想好了,对外只说那小郡主当年被咱们捡到时便已病弱,家中为她耗费无数银钱,精心养了半年,终究药石无医,夭折了。” 她顿了顿:“如此一来,咱们既有救助之功,又免了后患。” 王氏听得连连点头,又追问:“可咱们手中连个信物都没有,王府怎会轻信?” 苏荷淡淡一笑,从袖中取出那张纸:“母亲请看。” 王氏与苏父凑近一瞧,纸上那枚玉印的图样,竟连细密纹路都勾勒得清清楚楚。 “荷儿,你竟真能记住那印章的模样!”王氏眼中迸出喜色,“看来老天果然站在咱们苏家这边!” 苏父也跟着咧嘴笑了:“有了这图样,王府便不敢不认账!到时咱们再找几块婴孩的骨头,他们若想将骨殖迎回去,不掏足了银子,可别想如愿!” 一家三口定下计策后,便分头行事。 乱坟岗上枯骨散落,王氏草草捡了几根细小的,用红布裹了,悄悄埋在后院槐树下。 苏荷则再次来到了王府大门前。 门房远远瞧见她,眉头便皱了起来:“这位姑娘,王府可不是什么人都能随意进出的。昨日你在门前闹那一场,连累我们几个都挨了责罚。若无事,还请赶紧离开。” 苏荷却挺直了脊背,下颌微扬:“我今天来,是有要事禀报王妃。若是耽误了正事,小心你们的脑袋!” 几个门房互相看了一眼,脸上都露出古怪的笑意,谁不知道苏家那位大公子至今仍是京城里的笑柄,这苏家二姑娘怕不是也得了失心疯? 见他们这般轻蔑,苏荷胸中怒火更盛,声音也拔高了几分:“我可是王府的恩人!我有你们家郡主的消息!还不快进去通报 第148章怀疑 王府的下人万没想到,苏荷竟会提起王妃丢失多年的大女儿。 门房眉头紧拧,狐疑地打量着她:“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苏荷自信一笑:“自然是知道些消息,否则我也不会来。” 那人见她神情认真,不似作伪,这才犹豫道:“好,我进去替你通报。可你若胡言乱语、连累我们受罚,往后见你一次,便打你一次!” 苏荷听了却不恼,反而微微笑道:“小哥还是快去通报吧,王妃听了这消息,定会重赏你们的。” 见她如此笃定,门房不敢再怠慢,匆匆进去禀了管事。 管事的也是府中老人,走出来上下打量苏荷一番,方沉声道:“姑娘,方才我已听人说了此事。只是这两年来,陆陆续续也曾有人上门冒充,敢问姑娘可有信物在身?” 他话说得客气,眼底却带着审视。 王府丢女儿的事虽未张扬,但也曾有风声流出,这些年确有几个想攀高枝的,带着些捕风捉影的消息上门,最后都被打了出去。 王爷早有交代,若无切实凭证绝不可惊动王妃。 苏荷瞧他这般态度,心知若不拿出点什么,今日怕是连王妃的面都见不着。 她往前凑近半步,恳切道:“信物自然是有的。敢问管事的,可是一枚印章?” 管事听完,神色却未动,只淡淡道:“苏小姐的出身老奴也有所耳闻。若只是从府里哪个老仆口中听来一星半点,倒也不足为奇。” 他目光锐利地落在苏荷脸上:“不知姑娘可还有其他凭证?” 苏荷没料到这管事竟如此谨慎。 好在她早有准备。她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张折得齐整的纸,展开递了过去:“您请看,可是这个样子的?” 管事接过画纸,目光落在那枚细致勾勒的印章图样上,神色一凝:这纹路、这形制,确与小王爷、小公子的私印相差无几。 他抬起头,语气已带了几分郑重:“苏小姐当真有小郡主的消息?” 苏荷颔首,语气笃定:“自然。若有一字虚言,任凭王府处置。” 管事闻言,态度顿时恭敬起来:“苏小姐请随我来,先在偏厅稍候片刻。待老奴禀过王爷、王妃,再请您入内细谈。” 苏荷微微颔首,随着管事来到偏厅等候。管事则拿着那张画纸,匆匆往里间禀报去了。 没过多久,管事回转,对苏荷躬身道:“苏小姐,主子请您进去叙话。” 苏荷站起身来,跟在管事身后,刻意模仿着大家闺秀的步态,袅袅婷婷地穿过回廊。 待踏入后院花厅,便见王爷与王妃早已端坐于上首。 苏荷连忙伏身跪倒:“民女参见王爷、王妃。” 王爷抬了抬手:“免礼。苏姑娘请起,方才管事来报,说你知晓小女的消息?” 苏荷依言起身,垂首答道:“回王爷,民女也是昨日见到小王爷身上那枚印章,才知晓当年母亲救下的那个婴孩可能是王府的郡主。” 她将昨日偶遇、辨认印章的经过细细道来。 王爷与王妃对视一眼,眼底皆有震动,他们原也怀疑是苏家从哪个老仆口中探得风声,苏荷又恰巧瞥见印章,便想上门冒充。 今日见她,本也只存一丝渺茫的念想,预备问几句便打发走人,却没想她竟真能说出些门道。 王妃的手抓紧了椅子扶手,声音发颤:“那我的女儿,如今在何处?” 王爷却抬手轻按了按王妃的手背,对苏荷道:“若你们当真救过小女,王府自不会亏待。苏姑娘可否先将那枚印章呈上一观?” 苏荷面露歉色,低声道:“当年我们并不知那印章是王府信物,家中几度搬迁不慎遗失了。” 王爷脸色一沉:“如此说来,苏姑娘无凭无据就敢上门,莫非特地来消遣本王不成?” 王爷周身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压下来,苏荷的脸色顿时微微发白。 她连忙又福下身去:“民女不敢!” 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画纸,双手奉上,“这是民女凭记忆绘下的印章图样,还请王爷、王妃过目。” 管事将画纸恭敬呈上,王爷与王妃一同看去。 王爷目光冷峻,看向苏荷:“哼,光凭一张似是而非的画儿,能说明什么?你那日见过印章,但凡有心,未必不能记下印章的大致模样。” 他还欲再说,王妃却忽然紧紧攥住了他的手腕。 “王爷,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王妃声音发颤,眼中已盈满泪光:“苏姑娘没有骗我们。” 见她激动至此,王爷眉头蹙得更紧:“她画的图样与晨风那枚根本不同,不是骗子是什么?” 王妃摇头:“王爷,您记不记得我那玉料是一整块,每枚印章的花纹都独一无二,却又彼此相连。咱们女儿排行第二,只要将她这枚图案与风儿、睿儿的印章放到一起对照,若能完整衔接,那便确凿无疑了。” 王爷闻言,当即命人将小王爷与小公子唤来。 二人取出贴身私印,与画纸并在一处,三枚印章的纹路竟真的严丝合缝,连成一片完整的山水云纹。 看到这一幕,王妃猛地站起身,几步走到苏荷面前,紧紧握住她的手:“快告诉我,郡主到底在哪儿?是你们收养了她吗?” 她脑中不由自主浮现出苏棠含笑的模样,难道自己的女儿真是苏棠? 算算年岁,也确实相符。 一念及此,王妃心跳都快了几分。 见王妃如此激动失态,苏荷心中涌起一股扭曲的妒意。 紧接着,她又想到自己亲手扼杀了苏棠认亲的可能,那股快意便如毒藤般缠上心头。 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哀戚:“娘娘,民女母亲确实曾收养过小郡主。只可惜母亲见到她时,她已因饥寒交迫,染了重病。” 王妃心头一紧,攥着苏荷的手又用力几分:“那那她现在……” 苏荷垂下眼,眼圈微微泛红:“母亲耗尽家财为她医治,可半年之后,小郡主终究没能熬过去 第149章我要身份! “什么?!” 王妃大喜大悲之下,身子一晃,竟直直向后倒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好不容易寻得女儿踪迹,等来的竟是这般噩耗。 王爷虽比王妃镇定些,却也面色骤白。他及时伸手扶住王妃,对身旁女官沉声道:“快,扶王妃下去歇息。” 待王妃被搀走,王爷才转向苏荷,声音竭力平稳,却仍透出一丝微哑:“你把事情从头到尾,仔细说一遍。” 见王府上下这般情状,苏荷心中那股报复的快意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棠啊苏棠,你没想到吧? 你的亲生父母,如今正被我玩弄于股掌之间! 而你明明该是金尊玉贵的郡主,却要当一辈子的奴婢。就算攀上世子爷,也不过是个妾,永远要被正妻压着一头! 她定了定神,才将早已编好的说辞缓缓道出。 王爷听完,沉默了许久,方哑声道:“无论如何,多谢你们苏家曾收留小女。待王妃情况稍稳,本王自会与她商议,厚谢苏家。” 哪知苏荷却摇了摇头,忽然跪倒在地:“王爷,民女有个不情之请,不知您能否应允?” “你说。” 苏荷抬起头,眼中蓄起泪光:“民女此番遭人陷害,清白尽毁,只求王府能给民女一条活路!” 看着她眼中的泪光,又想到女儿当初被丢在雪地上的情形,王爷最终点头道:“此事,让本王想想,苏小姐,你先回去,过两日我再邀请你来” “多谢王爷体恤!有您这般人善,想来小郡主的在天之灵也一定在西天享福。”苏荷感动地跪在地上又重重地磕了个头。 等她从大厅走出来,管事对她更加恭敬了,对她说:“苏小姐,王府给您安排了马车,请您随奴才来。” 苏荷跟着管事一路往外走,眼见那辆低调中透着贵气的马车停在府门前,一想到自己以后也要过上这种贵人的生活,心头那股畅快几乎要溢出来。 她死死压着嘴角,向管事道了谢,这才提着裙摆上了马车。 车厢里备着几碟精巧点心与干果,样样做得玲珑可爱。 苏荷何曾见过这般精致的吃食? 见四下无人,她抓起一块便往嘴里塞,又嫌不够,索性掏出帕子,将剩下的全都包了,盘算着拿出去还能换些银钱。 马车停稳,苏荷学着那些闺秀的模样款款下车,谁知一个饱嗝没忍住,身子一歪,帕子里的点心干果哗啦啦全撒在了地上。 车夫诧异的目光扫过来,苏荷顿时羞得满脸通红,踉踉跄跄跑回了苏家。 王氏从苏荷走后就站在院子里等着,眼见天色渐晚女儿还未回来,她越发焦急起来,正打算出门去王府打听,却见苏荷推门而入。 王氏回头一瞧,见女儿双颊泛红,连忙激动地问“怎么样了?王府是不是答应给咱们好处了?” 苏荷好似忘了刚才的尴尬,娇矜地点了点头:“母亲,咱们进屋细说。” 苏父今日也特意没出门,见到苏荷回来了,他目光灼灼地盯着女儿。 苏荷刚要开口,却见小月端着茶盘莽莽撞撞冲了进来。 “死丫头!”苏荷啐了一口,“没传唤就敢进来?仔细我把你卖了!” 小月慌慌张张道歉,手一抖,竟将茶盘打翻在地,茶水泼了一身,模样狼狈不堪。 王氏皱了皱眉:“还不快去换了!” “是、是!”小月慌忙退下。 待门关上,苏荷才压低声音,将今日去王府的经过细细说了一遍。 苏父与王氏越听脸上笑容越盛,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事竟真成了! 往后光是“王府恩人”这个名头,就够他们在京城横着走了。 苏父忍不住催促:“荷儿,他们可说赏什么了?到底给多少银子?” 苏荷瞥了父亲一眼,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屑,声音却扬了几分:“父亲,王府是要给赏赐的,但是那些赏赐被我推了。” “什么?!”苏父气得一拍桌子,“你这败家子!到手的银子都能让它跑了?” 王氏连忙拉他坐下:“当家的别急,咱们听女儿慢慢说。荷儿既不要金银,定是讨了更珍贵的东西。” 说着朝苏荷使了个眼色,示意她赶紧往下说。 苏荷昂起头,话语里透出几分傲气:“金银算什么,咱们家最缺的,是身份!” 她扫了苏父一眼:“在外头,人人都觉着咱们是奴才出身,就算成了良民,也永远低人一等。这一回我求的是让王爷收我为养女。” 她顿了顿,眼中闪着光:“只要成了王府的养女,还愁没有金银吗?” 王氏与苏父对视一眼,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女儿这一招,实在高明! 金银总有花完的一天,可有了王府这座靠山,往后谁还敢轻看他们?只怕到时候,多少人求着上门送钱呢! 苏父顿时抚掌大笑:“好!好!为父没白养你这个女儿!还是我的荷儿争气!” 他笑罢,又看向王氏:“既然有此等喜事,不如来个双喜临门如何?后天就是个好日子,我让设儿在那天认祖归宗。” 王氏脸色一沉,却知自己拦不住,只得垂下眼暗暗盘算:既然拦不了那孩子进门,便得想个法子先除掉他生母永绝后患才好。 苏父见王氏不语,便当这事定了下来。 一家人又继续商议起来,准备等王府上门时,不经意透出想要王府认苏荷为养女的心思。 此时天色已暗,苏棠还在灯下缝着那只未完工的布偶。 喜鹊忍不住劝道:“主子,您歇歇吧,天色暗了,若是再继续缝针,仔细伤了眼睛。” “就好,绣完这一针便歇。”苏棠随口应着。 就在这时,小蝶快步走了进来:“主子,方才小月递来口信,说苏家人今日去见了萧王爷。” 苏棠手一颤,针尖刺破指尖。 喜鹊连忙抓起她的手:“主子,您流血了!奴婢给您包一下。” “不妨事。”苏棠抽回手,眉头紧蹙,“小蝶,你说清楚苏家为何去见王府的人 第150章这是奴的心 小蝶递过一张字条:“主子,这是小月悄悄送来的,上面好像提到了什么印章。” 苏棠接过字条展开,目光凝在那两个字上,脑中倏然闪过一道光亮。 是了,她终于想起在哪里见过那印章了! 苏荷的那枚印章竟与小公子随身所佩的那枚一模一样。 她握着字条的手指微微收紧。原来那印章出自王府,再联想起王妃与她说的那些话,苏棠心中浮起一个念头:苏家人一定知晓小郡主的下落。 那么,今日苏荷特意去王府,难道她才是那个流落在外的小郡主? 光是这么一想,苏棠便赶紧摇头,怎么可能呢? 苏荷的眉眼口鼻,与王府中人无一丝相像,反倒与王氏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断无可能。 可苏家除了苏荷,便只剩自己了。 难不成自己才是那个郡主? 这念头一起,苏棠心头猛跳,却又立刻被自己按下。倘若她真是小郡主,上辈子怎会一点风声都未曾听闻?甚至最后被苏家人欺凌至死? 按照她对苏家人的了解,他们若知晓她的身份,拿她去王府领赏,岂不比卖了她更值钱百倍? 不对,还是不对。 她左思右想,仍理不出头绪,只得对小蝶道:“你再去寻小月,让她务必盯紧苏家动静,一有消息即刻来报。” 她又让小蝶从妆匣里取出一小块碎银:“再把这个带给她,就说是我赏她买肉吃的。” “是。”小蝶拿着银子走了出去。 小蝶走后,苏棠让喜鹊将屋里几盏灯都点得亮亮的,自己又拿起那只布偶,一针一线细细缝了起来。 被苏家这事搅得心绪纷乱,她只能靠这专注的活儿,让心一点点沉静下来。 “这布偶做得真好看……”喜鹊在一旁轻声叹道。 等到小蝶端着晚饭回来时,布偶已近完工。 这是个足有手臂长的猫形布偶,浑身缀满各色宝石与珠子,连眼睛都是用两粒碧玺镶成,肚皮则用了玉白色的暖玉小米珠,胖胖圆圆憨态可掬。 烛光之下,每一颗珠子都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整间屋子被折射出细碎的七彩光晕,仿佛落进了一片星子! 哪有女孩子能拒绝这样宝光熠熠的玩偶? 喜鹊三人围着它,眼里满是欢喜,想摸又怕碰坏了那些精致的珠子。 “收尾的活儿就交给你们了,”苏棠温声道,“还得用线将这些珠子在布偶身上固定牢些,免得日后脱落。” 听她这么说,几人声音都雀跃起来,连饭也顾不上吃,便凑在一处欣赏着边布偶边细细穿线固定。 苏棠此时已经饿了,她在桌边坐下,一边用饭一边问:“今日府里可有什么动静?” 喜鹊道:“初荷院那边还是老样子,闹得厉害。老夫人特地将韩夫人请了来,谁知韩夫人见韩氏疯癫成那般,扭头便走,只说‘韩氏生是国公府的人,死是国公府的鬼’,让府里好生照看便是。” 她不平道:“主子您说,韩家人也太狠心了!韩氏之所以如此,还不是被他们逼的?” 不过韩氏此前做事不得人心,喜鹊感叹一句后就又说起了八卦,她朝着几人挤了下眼睛:“不过奴婢瞧着,韩家如今的日子也不好过。韩夫人眼底一片青黑,明日韩五小姐便要进五皇子府了,到时候还不知要闹成什么样呢。” “对了,奴婢还见到了碎玉姐姐。”喜鹊又道。 “奴婢瞧见碎玉袖口下又添了新伤,谢姨娘似乎总拿她出气。我今日塞给她一盒伤药,这回她总算收下了。” 喜鹊为打探谢姨娘院里的消息,早前便盯上了碎玉,几次示好却都碰了软钉子。这一回对方肯收药,总算是迈出了一步。 自然,拉拢是一方面,她也确有些同情那姑娘,浑身上下没几处好的,实在可怜。 她在碎玉跟前提起苏棠待下人如何宽厚时,分明瞧见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羡慕。 苏棠颔首:“你做得很好。碎玉那边,能拉拢便拉拢,若不能给她些方便,也当是咱们积德了。” 几人说着话,布偶已在喜鹊三人的巧手下将珠子全部固定妥当。 小蝶喜滋滋地将它捧到苏棠面前:“主子您瞧,这下可彻底完工啦!” 她看着布偶,又补了句:“主子,世子爷这会儿应当在锦心阁,您要不要给世子爷送去?” 苏棠接过布偶,轻轻抚了抚它柔软的肚皮,微微一笑:“你们先吃,吃完咱们便过去。” 小蝶几人都知道主子体恤,闻言齐声应下。 片刻后,三人吃饱漱净,又回到苏棠跟前。 苏棠颔首:“走吧,去锦心阁。” 此时,谢清秋也已到了锦心阁外。 她思量了一整天,终是决定不能再干等,总不能苏棠一次次抢在前头,她还端着大家闺秀的架子。 若真如此,纵使她将来坐上世子夫人的位置,世子的心恐怕也早已偏到别人那儿去了。 她特意换了一身月白衣裙,立在清辉之下,身影纤柔,气质清冷。见许淳安抬眸看来,她唇边漾开浅笑,声音温婉:“妾身听闻世子棋艺高超,心中仰慕已久,不知今夜可否有幸,得您指点一二?” 许淳安尚未答话,长风已从门外快步进来,躬身禀报:“爷,苏姨娘到了。” “请她进来。” 苏棠院里的动静,自然瞒不过许淳安。他知她是为何而来,一想到那份即将呈上的心意,唇角便不自觉弯了弯。 谢清秋在一旁看得心头火起,这苏棠竟又跑来勾缠世子! 她强挤出笑意,侧身挡住许淳安的视线:“爷,妾身新得了一卷棋谱,您可要瞧瞧?” 可许淳安的目光连半分都未分给她,全部落在了正踏进门的苏棠身上。 苏棠一进屋,怀中那只布偶便流转出莹莹宝光,几乎晃瞎了谢清秋的眼。 待看清那不过是个布偶,谢清秋不由得在心底嗤笑:到底是奴婢出身,眼界浅薄,连送礼都送不到人心坎上。 世子这般风光霁月的人物,怎会瞧得上一个玩偶? 苏棠其实也心中没底。 她微垂着眼,将布偶捧到许淳安面前,声音里带了些忐忑:“爷,这是妾身给您备的礼 第151章就这么勾住了世子的心 见苏棠这般忐忑的模样,许淳安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些。 他看向她,温声问:“这是送我的?” “一个布偶也敢拿来送人?苏棠,你怎么好意思呀?” 谢清秋横身插进两人之间,将手中棋谱往许淳安怀里一塞。 “爷,您还是瞧瞧这棋谱,这可是妾身特意寻来的名家孤本,费了好大功夫呢。” 见苏棠被挡了个严实,许淳安眉头微蹙:“长风,送谢姨娘回院子。” “是。” 长风心道,谢姨娘这时机挑得实在不巧。若在平日送上这孤本,世子或许还会多看两眼。 可眼下苏姨娘正捧着亲手做的礼来,莫说这布偶,只怕是上头缀的一颗珠子,在世子眼里都比那棋谱珍贵百倍。 他上前一步,对谢清秋躬身道:“谢姨娘,爷这边还有事,您先请回吧。” 谢清秋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竟会当苏棠的面这般下她脸面。 她冷哼一声,索性将棋谱从许淳安怀里抽回,重重塞进长风手中:“世子既不稀罕,便赏给你罢!”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 长风捧着那卷棋谱,脸上笑眯眯的。 没成想倒便宜了自己,这孤本若拿去书肆,应当能换不少银子。 他甚至偷偷想着:若谢姨娘多来这么几回,倒也不错,一边想着一边拿着棋谱退出屋子,还顺手将门轻轻带上。 屋内只剩苏棠与许淳安两人。 许淳安望着苏棠,见她眼眸中似有细碎的星光流转,即便那布偶浑身宝光潋滟,也全然无法与她相较。 在这莹莹珠光的映衬下,苏棠整个人仿佛笼着一层宝光,美得难以言喻。 见许淳安久久不语,苏棠心中越发忐忑:莫非是她猜错了世子的喜好?他并不喜欢这样亮闪闪的玩意儿? 她垂下眼,声音里透出几分沮丧:“若是世子不喜欢,妾身再为您备别的礼。” 虽早想过这般可能,可当真面对时,心头仍止不住发沉,这布偶费了她不少心思,一针一线、一颗颗珠子穿缀而成。 可转念一想,世子什么奇珍异宝没见过? 这些珠子成色普通,他瞧不上也是常理。 正胡思乱想间,许淳安忽然长臂一伸,将她轻轻揽入怀中。再一收力,她的脸颊便贴上了他温热坚实的胸膛。 苏棠怔住,耳畔传来他沉稳有力的心跳。 她刚要抬头,却听见他低醇的嗓音自头顶落下:“这份礼,我很喜欢。” 那声音里没有半分敷衍,只有一片沉静的真诚。 苏棠知道,他是真的喜欢。 “真的?”她仰起脸,眼底的光倏然亮了起来。 “嗯。”许淳安应了一声。 这些年为皇上办差,经手的礼物实在太多。金玉古玩、珍奇字画、孤本棋谱。 每一样都价值不菲,也都明码标价般附着各种意图。 他不是不喜欢礼物,但是那样带着算计的礼物他不屑。 可眼前这个布偶不一样。 它或许连那些礼物边角的零头都比不上,却沉甸甸地装满了苏棠的心思。 那一针一线的专注,那些默默攒起又耐心打磨的珠粒,那些笨拙却真挚的、想要他欢喜的念头。 这份心意太干净,干净得让他有些无措,又有些说不出的熨帖。 许淳安接过布偶,指尖抚过那些按图案细细排布的珠子。 凑齐这许多已是不易,更别说还一颗颗穿缀出这样灵巧的模样。 他看得极认真,仿佛要透过这些光点,触到背后那双专注的眼睛。 良久,他才郑重地将布偶放在书案正中,这样抬眼就能看见。 可刚放下,他又顿住了。 若是不小心溅上墨迹了呢? 他蹙了蹙眉,目光在屋里细细转过一圈。多宝阁太远,小几不稳。 思忖半晌,他终是转身,将布偶放在了床头。 离枕边近些,每日醒来第一眼、睡下最后一眼都能瞧见。 这样或许办公时也会多几分动力,早些做完,便能早些回来。 这念头来得自然而然,他甚至未察觉其中藏着怎样的柔情,只觉这样安置,心里便踏实了。 苏棠看着他这一连串的动作,眼底渐渐漫开温软的笑意。 许淳安刚将布偶在枕边安放好,回身时,目光不经意触到苏棠含笑的眉眼。 心尖像被什么轻轻拨动,他俯身,一个吻便落了下去。 极轻极柔,印在她眉间。 苏棠嘴角悄悄弯起。看来这礼,是真送到他心里去了。 她这般费心备礼,又处处体贴,世子对她印象应当不错吧?将来即便她离开,他也该会好好待孩子的。 正想着,腹中忽然一动,一只小脚丫正正踢在许淳安覆在她腹前的手上。 “棠儿,这是……”许淳安感受到那阵轻微的跃动,当即半蹲下来,手掌温存地贴着她肚腹,“孩子认得爹爹了?” 看着他眼中难掩的欣喜,苏棠心中偷笑:这般小的孩儿,哪能认人呢?分明是你方才动作大了,挤着他罢了。 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出口。 她巴不得许淳安多疼这孩子几分,即便往后府里再添子嗣,长子在他心中也永远占着一份独特。 心思一转,她声音愈发软和:“爷,孩子定是喜欢爹爹陪他,不如您教他下棋?” “教他下棋?”许淳安微讶。 苏棠抚着肚子,笑着说:“是呀。平日妾身偶尔念念棋谱,他像能听懂似的。只是妾身这点微末功夫终究不够看,妾身想着不如爷亲自来教?” “当真?”许淳安眼底亮了。 他当真执起手边棋谱,从最基础的“气”与“眼”讲起,嗓音低缓耐心。 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每当他讲到精妙处,掌心下便传来一阵小小的、轻轻的顶触,像在回应。 许淳安心头发软,放下棋谱,对苏棠温声道:“既然孩子喜欢,往后我每日抽空来你院里,为他讲上一段。” 他看了看窗外月色:“时候不早,你且好好歇息。” “嗯。”苏棠在许淳安的目送中回到了院子。 谢姨娘听闻世子竟亲自教苏棠下棋,妒火骤燃。 她沉着脸在地上撒了层碎石子后,命碎玉与贴身嬷嬷跪在其上。 尖石便硌进皮肉,面色瞬时煞白。 谢姨娘端坐椅上,眼中寒光凛凛:“说,怎样才能除去那贱人?若想不出法子,便一直跪到想出来为止 第152章养女? 一夜过去,刚清早时分,小月就递来了消息,信上说今日王府会上门答谢苏家。 苏棠思忖片刻,还是决定探一探。她太想知道,苏家究竟为王府做了什么。 手抚上隆起的腹部,她又犹豫起来。 若是一个月前倒无妨,如今已近七个月身孕,出门着实冒险。大夫和有经验的嬷嬷都叮嘱过,这个月份最需谨慎。 沉吟半晌,她对小蝶道:“你替我去给若兰捎个口信,请她到苏家附近看看,王府究竟是为何事登门。” “是。”小蝶应声匆匆离去,却未察觉身后有人悄然尾随,把她与孙若兰的对话都听到了耳朵里去, “难怪她不在意苏家……”谢清秋听完回禀,唇边浮起一抹讥诮的笑,“认了孙家人做干亲就以为人家真和她一条心了?她也就是靠着皮囊才勾住了世子爷的心,内里连败絮都不如。” 她侧眸看向贴身嬷嬷:“这世上除了亲生父母,谁会真心疼别人的孩子?那些外人不过是图财罢了,将来有她哭的时候。” 顿了顿,她又轻笑起来:“不过她在意孙家人对咱们倒是好事。至少,让我捏住了她的软肋。” “主子,接下来咱们怎么办?”碎玉低声问。 谢清秋微微一笑,眼底却毫无温度:“接下来当然是去找二房!苏姨娘这肚子一天比一天大,我就不信,他们真能坐得住。” 她往二房那边去的时候,小蝶已领着孙若兰到了苏棠院中。 “棠儿,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孙若兰一进屋便快步走到苏棠跟前,又惊又喜地伸手轻抚她隆起的腹部,“竟这般大了!” 苏棠含笑点头:“是啊,从这个月起,便一天一个样了。” 孙若兰连连称奇,这才将一直抱在怀里的包袱解开。 “棠儿,这是我和娘亲为你备下的,里头有你月子期间穿的衣裳,还有几件孩子的小衣、虎头鞋。我们知你府中什么都不缺,可这些都是我和娘亲手挑的最软的棉布,一针一线缝的,绝不会磨着你与孩子的皮肉。” 她说着,目光悄悄掠过屋内的陈设,又落在苏棠通身清雅却难掩贵气的打扮上,心头忽有些发虚。 她真怕这些粗陋针线,入不了好姐妹的眼。 如今家中光景全仰仗苏棠暗中帮衬,日子才渐渐松快了些。 可即便手头宽裕了,爹娘仍时常念叨:“棠儿攒下这些银子不容易,咱们不能乱花,每一文都得用在刀刃上。” 因此孙家平日用度极俭省,处处精打细算。 这一回娘亲为给苏棠缝制衣裳,是咬着牙才扯了几尺顶好的细棉布,可是与国公府里的绫罗绸缎相比,终究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哪知苏棠却伸手将那小衣裳轻轻捧起,贴在颊边:“若兰,谢谢你和干娘,这是我收到最好的礼。唯有你们给的,我穿用起来才最安心。” 孙若兰听她这么说,眼眶一热,伸手紧紧抱住了苏棠:“我就知道!你便是有朝一日成了凤凰,也绝不会嫌弃咱们这些枝头麻雀的。” 说着,她又从怀里神神秘秘地掏出个物件,塞到苏棠手中:“这是大哥让我带给小外甥的礼。” 见她这般郑重的模样,苏棠好奇地解开荷包,里头竟是一枚通体洁白、润泽如玉的狼牙。 “这是狼牙?”苏棠一边端详着一边问。 孙若兰朝她竖起大拇指:“还是你识货!大哥说,这是北燕狼王的牙,带在身上最能辟邪护身。他特地寻来,要送给小外甥的。” “多谢大哥费心。”苏棠小心地将狼牙握在掌心,心头暖融,“说起来,我至今还未见过大哥呢,也不知他何时能回京。” 听苏棠提起大哥,孙若兰眼眶微红。 大哥何时能归谁也说不准。虽常有书信捎回,可他在北疆究竟过得如何,谁也不知。每想到这儿,孙家人的心里总是揪着。 见她神色黯然,苏棠忙将话头转开:“好了,先不说这个。若兰,你还没告诉我,今日王府的人去苏家到底所为何事?” 这话一出,果然岔开了孙若兰的思绪。 她顿时将大哥的事抛在脑后,对苏棠道:“棠儿,你是没瞧见,今儿苏家人一个个走路都鼻孔朝天,也不怕摔着!” “到底怎么回事?”苏棠问道。 孙若兰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平:“我找了好几个人打听,才问出来,原来苏家竟成了王府的大恩人!明明是你救了小公子,怎么王爷要将苏荷收作养女呢?” 孙若兰并不知晓印章一事,只以为是苏棠救了小公子的功劳被苏家领了去,当下便为苏棠抱不平。 苏棠却摇头:“不是因为那事。” 她沉吟片刻,又道,“若兰,回头还得劳烦你替我仔细打探下,苏家究竟帮了王府什么忙?” 孙若兰这才知自己消息有误,歉然道:“棠儿,是我粗心了。你别急,我这就回去再打听。” 说着便起身要走。 苏棠忙让小蝶装了好些精致点心递过去:“这些带回去。替我告诉干爹干娘,如今日子不必过得太省,我这儿有银子,缺什么只管同我说。” 孙若兰嘴里应着,接过那包点心便往府外走。 孙若兰回到家中,正想把苏棠托她打探的事说与父母听,却觉家中气氛有些异样。 若在往日,母亲知她从国公府回来,定会早早迎出来,拉着她细问苏棠近况。可这回她都走到屋门前了,里头却静悄悄的。 她原以为爹娘不在家,推门进去,却见两人并排坐在昏暗的堂屋里,连盏油灯都未点。 “爹、娘,我回来了。”孙若兰脚步顿了顿,“你们不会是吵架了吧?怎么这副神情?” 孙父与孙母对视一眼。 孙父朝孙母微微摇头,孙母挤出一个笑:“没事,我同你爹方才在说闲话呢。你从棠儿那儿回来了?她身子可好?可喜欢咱们送的衣裳?” 孙若兰望着父母,总觉得他们像是有事瞒着自 第153章你们不能伤害棠妹妹 孙若兰没再追问。她深知父母脾性,他们若真有心瞒她,问也问不出什么来。 不过,这不代表她没法子知道。 她把去见苏棠的事细细说了一遍,提到苏棠如何喜欢那些衣裳鞋袜,又如何珍重地收下大哥送的狼牙。 孙母听后感慨道:“我早说过这孩子念旧。即便如今得了宠、做了姨娘,也不会嫌弃咱们的。” 她沉吟片刻,又道:“既如此,只做那几件衣裳怕是不够换洗。趁着她生产还有两月,咱们再赶着多做几身。” 孙若兰又将苏棠让她带回的点心补品一一取出,对父亲道:“爹,这是棠儿妹妹特地给您备的。她说您读书辛苦,这段时日定要好生补补身子。” 孙先生自跟随齐大儒进学以来,日夜苦读,常至鸡鸣仍未歇息。为赶早课,就用冷水抹把脸便匆匆出门。孙若兰一直担心他身子撑不住。 若在以往,得知苏棠这般孝顺,孙先生定会笑得开怀,连声道谢。 可这一次,他却只是点了点头。 孙母怕女儿察觉异样,忙岔开话:“若兰,你爹念书乏了,你去给他煮碗参茶来吧。” “哎,女儿这就去。”孙若兰乖顺应下,从礼物中拣了支老参便退出屋门。 可她并未走远。 出了堂屋,她轻手轻脚绕到西侧窗下,屏住呼吸,将耳朵悄悄贴了上去。 果然,待她的脚步声远去,孙母以为女儿已去厨房煮茶,才又接回方才的话头:“当家的,这事咱们可该怎么办?咱们受棠儿这般大的恩情,万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啊。” 窗外的孙若兰心头一紧,家中到底出了何事?怎会与棠儿扯上关系? 她不由得踮起脚,将耳朵贴得更近。 只听孙父重重叹了一声:“容我想想,容我再想想这事该如何处置才好。” 话音未落,孙若兰已一步跨进屋内:“爹、娘,你们究竟有何事瞒着我?” 见女儿神色严肃,孙父孙母对视一眼,便知方才的对话已被听去。 孙母看向丈夫:“当家的,既然女儿已知道,便不瞒她了吧。正好若兰也在,咱们一同拿个主意。” 孙父沉吟片刻,终是点了点头:“好。为父便将事情原委告诉你。但你要答应,无论为父作何决定,都绝不可让棠儿知晓。” 孙若兰眉头顿时蹙紧:“爹,你们若想伤害棠儿,我可不依!棠儿对咱们家如何,你们再清楚不过。若不是她,您怎能在此安心读书?咱们又怎能过上如今的日子?您从小不总教我们‘受人恩惠,当涌泉相报’吗?” 见她急得这般模样,孙先生反而笑了。方才屋中那股沉抑之气,也随之散了几分。 “若兰,你把为父想成什么人了?”他温声道,“我既这般教你,又岂会不懂这道理?” 孙若兰一怔,面上微赧:“是女儿想岔了。” 她连忙抱住父亲的手臂:“爹,您快告诉女儿,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要不伤及棠儿妹妹,无论你们作何打算,女儿都听您的。” 见女儿机灵地先设下条件,孙父看着她,无奈又欣慰地摇了摇头。 这点倔劲儿和重情义的性子,倒真像极了自己。他既是这样的人,又怎会去伤害苏棠? 想到这里,孙先生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看向女儿,缓声道:“今日,为父的一位同乡突然找来,说是多年未见,想与我叙旧。为父未作他想,下学后便随他去了街边酒馆。” 说到这儿,他面上浮起些许尴尬:“当年咱们家贫,为谋生计,只要有钱赚的活计,为父几乎来者不拒。这事,那人也是知晓的。” 孙若兰睁大眼睛:“父亲究竟做了什么?这与棠儿妹妹又有何干系?” 孙母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啐了孙先生一口:“你们这些读书人,闲来无事写什么香艳话本,还自诩风雅!如今可好,被人拿住把柄了吧?” 见女儿目光灼灼盯着自己,孙先生老脸微红,咳了两声:“那、那都是年轻时的事了。写那种本子,润笔费给得高,为父就、就写了几本。” “几本?!”孙母一听,直接伸手拧他耳朵,“方才你同我说只写了一本,现下又成了几本?” “哎、哎,别拧!都是陈年旧事了。” “若真是旧事,人家还能拿来威胁你?” 听妻子这么说,孙先生面色再次沉了下来。 “我也没有料到,他一见面便以此事相挟,说咱们攀上了贵人此次科举有望,劝我要珍惜机会,不要因为旧事自毁前程。若只说到这,还有法子周旋,大不了破些钱财,寻中间人调停便是。” 孙先生说到此处,胸口因怒气而起伏难平。 那个昔日敦厚质朴的同窗,如今却满脸贪婪,连语气都透着阴冷。 “孙兄,我知道你与国公府的苏姨娘交情匪浅。有人盯上了她腹中那块肉。只要你肯帮这个忙,待你科举之时,自然有人助你一臂之力。” 见孙先生沉默不语,他又阴沉沉地补了一句:“你若不答应,不出三日,你的那点事会传遍京城,往后这科举之路就别想走了。” 孙先生心知他绝非虚言恫吓。这位同窗虽未中举,可看其穿着用度,分明已投靠了权贵。 谁人不知,世子若无嫡子,便无法继承国公之位。 可这京城里各种关系盘根错节,明里暗里不愿让许淳安留有子嗣的又岂在少数? 他猜不透那同窗背后站的究竟是谁,可无论那人权势多大、许诺多诱人,他孙某人也断不会行此卑劣之事! “即便如此,我纵使此生不考,也绝不能残害恩人。” 孙先生沉默半晌,终是放下酒杯,神色肃然。 那同窗似乎早就料到他这般回答,冷笑着放下酒杯。 “你不惜前程,无妨。可你也不想让你未来女婿家知道,他岳丈是个画春宫的吧?” 见孙先生面色黑沉如墨,对方才长笑一声,起身在桌上掷下几角碎银:“孙兄,我知此事非同小可,给你三日时间思量。想清楚了,再来答复我。” 说罢,扬长而 第154章去求世子爷 “那人简直无耻至极!”孙若兰听完,气得柳眉倒竖,“竟敢如此威胁爹爹!” “我断不会做那忘恩负义之人,”孙先生语气沉缓,目光从妻子移到女儿脸上,又有些不舍地落在案头那叠笔记上,“所以,我决定,放弃科举。” 他声音里透出歉疚:“这些年来,让你们跟着我吃苦了。本想着有棠儿相助,咱们家或能再搏一回前程……可人到底争不过命。既如此,我认了便是。无论何时,孙家的风骨绝不能坠。” 他顿了顿,看向女儿,眼中尽是疼惜与无奈:“只是苦了若兰。爹做出这般决定,往后你的婚事,只怕更要艰难了。” 提及女儿的婚事,孙母也咬紧了唇。 自与苏家退亲后,上门提亲的人便寥寥无几。 她原想着,等老爷中了举,总能替女儿寻门好些的亲事,哪知竟横生这般变故。 孙母眼眶一红,将女儿搂进怀中:“我苦命的兰儿,怎就遇上这样的事。你别难过,大不了咱们一家人回老家去。在那儿,娘定能为你寻一门踏实亲事。” 见父母身处这般困境,却仍未动过半分背叛苏棠的念头,孙若兰非但不觉得难过,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爹,娘,女儿的婚事不过是缘分未到罢了。我信这世间定有懂我、惜我之人。” 她声音清亮,眼中透着坚定。 “既然爹已下了决心,那咱们便这么做。纵使不能科举,纵使还要再熬上几年,咱们也绝不能背弃恩人。” 她顿了顿,眼睛一亮:“若真不行,咱们便去寻大哥!大哥不是总在信里说北疆天高地阔、民风淳朴吗?女儿想去北疆看一看。” 孙父孙母听她这般说,黯淡的神情也渐渐亮了起来。 是啊,多年未见的儿子总在信里描绘着北疆的辽远与生机。 若此次科举之路当真断绝,举家北上,北疆民风开放豁达,说不准在那里,真能活出另一番模样。 见父母意动,孙若兰又道:“即便要走,咱们也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棠儿妹妹是咱们家的大恩人,必须得告诉她有人正暗中谋害她,得让她有所防备才成。” 听女儿这般说,孙先生沉思片刻,缓缓点头:“若兰说得在理。但正因如此,咱们现在还不能走。棠儿在京中举目无亲,若连咱们也离开了,她身边便真连个可信之人都没有了。” 他目光渐深:“我倒有个主意,咱们暂且留下。我可假意应下那人的要求,借机探明背后主使究竟是谁。待摸清底细,再暗中递消息给棠儿提防。等她平安产子、脱离险境之后,咱们再离京不迟。” “可是老爷,您……”孙母忧心忡忡地望着丈夫。 这么做,无异于将全部风险揽在了孙先生身上。若被对方察觉,定不会放过他。 孙先生如何不懂妻子的担忧? 他低声道:“当初棠儿助我读书,让我应她三件事,至今我一件未成,心中有愧。纵使护不了天下人,能护住她一个,也是好的。” 他顿了顿,又道:“若咱们一家三口全留在京中确也冒险。不如你先带着若兰北上,待此间事了,我再去寻你们。” 孙母听了,眼圈倏地红了:“老爷既有舍身取义之心,难道妾身便是贪生怕死之人不成?不,我要同老爷一处。” “女儿也不走!”听了父母的话,孙若兰扬起声音,神色坚定。 一家三口目光相接,无声之中,彼此心意已然相通。 “好,”孙先生缓缓点头,“既然如此,咱们一家人便都留在京城。” 商议既定,转眼便是第三日,孙先生那位同窗果然如约而至。 “孙兄,可想好了?”那人斜眼睨来,语调不阴不阳。 孙先生抬眸看他,眼中尽是无奈,声音也带了几分嘶哑:“你赢了。我确实不能不顾前程,也不得不惜名声。说吧,你背后究竟是谁?又需要我做什么?” 那人嗤笑一声:“我身后之人,现下还不能告诉你。不过要你做的事,倒可以说说。” 孙先生早知他不可能一上来便吐露实情,只顺着道:“你可以不说。但既是要我办事,总得让我知道该做什么。另外你不是说,只要我肯帮忙,科举之时自会助我一臂之力么?空口无凭,你总得让我瞧瞧你的本事。” “哈哈哈,”那人笑起来,“孙兄办事,还是一如既往地谨慎。”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两封书信,递到孙先生面前,“孙兄请看。” …… 那人离去后,孙先生将对方的要求告诉给了妻女。 原来,竟是让他们将浸过红花汁的细线,缝进要送给苏棠的衣裳与虎头鞋内。 苏棠对孙家人向来毫无防备,定会欣然收下、贴身穿着。如此一来,不出几日必会滑胎。 至于答应孙先生的助力,则是一封密信,里头写着此次科举可能涉及的题目范围。 但对方亦留下话:若五日内未见结果,便会将孙先生那些旧事公之于众。孙先生想多拖延几日,对方却咬死不肯松口。 “老爷,这可如何是好,总不能真去害人啊!”孙母心慌意乱,“要不咱们还是连夜收拾,往北疆去吧?” 孙若兰忽地开口道:“爹,不如将此事禀与世子爷?” 见父母皆望向自己,她分析道:“棠妹妹如今月份已大,万万不能再让她劳神忧心。且她在府中并无得力之人相助,对那些后宅阴私手段,怕是防不胜防。 世子爷至今尚无子嗣,定然看重这一胎。若知晓有人欲加害棠儿,必会加强护卫。如此,咱们即便离开,也能稍安心些。” “求见世子爷?” 孙先生有些踌躇起来,他虽觉女儿说得在理,却不禁蹙眉问道:“可咱们以何名目求见?世子日理万机,岂会轻易见我等微末之人……” “父亲,”孙若兰想了想道,“让女儿去试试。女儿借探望棠妹妹之由多去几趟,总能寻到时机 第155章世子爷的威仪 烛火摇曳,许淳安端坐案前,执笔书写。身姿如山岳般沉稳端方。 此时,门外悄无声息滑入一道人影。 许淳安似未察觉,仍垂眸落笔。 那人影进到屋中,单膝跪地。 直至许淳安搁下笔,转脸看来,跪地之人才抱拳低声道:“爷,属下有事禀报。” “说。”许淳安声沉如水。 “今日有生人去了孙家。事后他们提及要来国公府见苏姨娘。” 许淳安未语,暗卫亦不再多言,只静跪候命。 烛火半明半暗,映着他半边侧脸,光晕在他眉宇间投下浅浅的影,衬得那双眸子愈发幽邃,似在思考着什么。 此前听闻苏棠认下孙家为干亲,他便命人留意孙家动静。他知棠儿重情,苏家伤了她的心,她便将对亲情的期盼,尽数寄托在了孙家人身上。 他不愿见孙家承了棠儿恩惠,却行辜负之事。 听得暗卫此言,他眉心微蹙,既有外人找上孙家,又欲借机入府见棠儿,只怕存的是害人之心。 若孙家真敢对不起棠儿…… 他面庞微微侧转,陷入阴影之中,眸色在那一瞬,沉冷如渊。 另一头,孙若兰与父母商议妥当,定下次日再往国公府一行。 第二日天色方明,她便打发人往苏棠院中递了口信。苏棠只当是姊妹间寻常走动,未作他想,不多时便回了帖,邀她午后过府闲话。 而许淳安那头,亦得了孙若兰入府的消息。 他对侍立在侧的长风淡声道:“午前将手头差事了结。” “是。”长风领命,心知主子这是要亲自会一会那位孙家姑娘了。 午后,孙若兰提着孙母亲手做的几样点心踏入国公府。还未行至后院,便被长风请往锦心阁。 孙若兰此番入府,本就存了寻机遇见世子的心思,却未料刚进府门便被径直引去相见。她心中不免生出几分忐忑,世子为何突然要见她? 一路思忖着,人已到了锦心阁院前。 此处她并不陌生,当初苏棠尚居耳房时,她也曾来过几回,院中花木布置依稀如旧。 可待踏入书房,一股沉凝端肃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再瞧长风一举一动皆透着官宦世家特有的章法规矩,孙若兰心头不由一紧,背脊也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长风躬身回禀:“爷,孙姑娘到了。” 许淳安抬眼望向孙若兰。 只见他端坐案后,沉稳如山,周身透着不怒自威的气度。那双眸子深湛如渊,似能洞穿人心。孙若兰心头一跳,连忙垂首避开目光。 “民女给世子爷请安。”她依礼福身。 许淳安见她举止拘谨,淡声道:“孙小姐不必多礼,起身吧。” 苏棠平日极少与她细说世子为人,只道他端方守礼、持重温和。 孙若兰原以为世子身在翰林院,该是位温润如玉的公子,此刻直面这般沉肃威仪,心下不免惴惴。 他会愿听自己说话吗? 又或是觉得自己身份微贱,不欲她再与苏棠往来。 否则,为何特命侍从将她引来问话? 她暗自打量许淳安时,许淳安亦在审视她。想到孙家受苏棠如此厚恩,竟还敢存害人之心,他眸色更沉,面色也冷肃了几分。 孙若兰本欲开口,可悄悄抬眼一瞥,便被那凛冽的目光慑得慌忙低头。 世子爷实在太骇人了。 也不知棠儿平日是如何与他相处的? 一想到苏棠日日要侍奉这般冷峻威严的男子,孙若兰心中对好友的怜惜又深了几分。 两人各怀思量,书房里的空气愈发凝滞,静得连针尖落地都清晰可闻。 孙若兰端坐在椅中,袖中的手指却慢慢收紧了。 世子一言不发,总这般僵持下去也不是法子,还是自己先开口把事情说出来,万一世子肯出手相助呢? 她又悄悄看了眼许淳安,就见他依然端坐如岳,神色沉肃。 孙若兰暗暗咬紧了下唇,这男人实在威仪太盛,光是这般坐着,已让她心头发寒。 她在心底给自己鼓劲:为了棠儿,拼了! 孙若兰攥紧指尖,深深吸了一口气:“世子爷,民女有事向您禀报!” 她的话让许淳安有些意外,眸光倏然转向她。 那目光沉甸甸压来,孙若兰只觉腿上一软,竟不由自主地跪了下去,方才攒起的那点勇气,霎时消散无踪。 许淳安垂眸看着她,并未唤她起身。想到孙家人可能的行径,他心头怒意渐起,眼神也愈发冷冽。 孙若兰跪在地上,只觉那股寒意透骨而来,连齿关都禁不住轻轻打颤。 她怕极了,可一想到有人正暗中谋害苏棠,便又狠狠掐紧指尖,逼自己发出声音。 “世、世子爷,有人要害苏姨娘!” 这话终于说出口的刹那,她忽然觉得心头的恐惧消散了大半,连带着再看世子,似乎也不像方才那般凛冽迫人了。 “孙姑娘既是棠儿好友,何须行此大礼?快请起说话。” 许淳安的声音温和,倒真如孙若兰先前所想那般,是个端方温润的君子模样。 这般前后反差,让孙若兰一时怔住,竟忘了应答。一旁侍立的丫鬟见状,忙上前将她扶起,搀到椅边坐下。 此时,许淳安才又开口,语气关切:“方才孙姑娘说有人欲害苏姨娘,不知究竟是何情形?这消息又是从何得来?” 他目光中带着鼓励,孙若兰心头一暖,惧意又褪去几分,终于敢抬眼与他对视。 看清许淳安面容的刹那,她心里忽地闪过一个念头:世子爷竟然长得这般好看,若棠儿日日对着这般模样的世子倒真是不错。 方才自己怕成那样,此刻想来竟有些好笑。 想到这,孙若兰心头惧意渐散,说话也顺畅了许多,当即将昨日之事,连同他们一家三口的商议与决心,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说到末了,她站起身,朝着许淳安深深一福:“世子爷,民女一家虽有心相助苏姨娘,可终是力薄势微,难护周全。为了小世孙和苏姨娘的安全,还请您出手,护佑苏姨娘平安 第156章世子竟不肯帮忙? 许淳安看着孙若兰,心中已明白她所言皆真。棠儿眼光确实不错,这孙家倒是个知恩重义的人家。 他朝孙若兰微微颔首:“孙姑娘所言,本世子都知晓了。如你所说,棠儿如今月份已大,确实不宜再劳心忧神。此事便到此为止罢。” 孙若兰一怔。 到此为止? 那她们一家该如何是好? 那人只给了五日的时间,若五日内不见动静,她虽不怕父亲的事被宣扬出去,却怕对方恼羞成怒,另寻他人对棠儿下手。届时,局面只怕更难挽回。 她见许淳安神色尚算温和,忍不住又道:“世子爷,此事关乎棠儿安危,您——” 话未说完,许淳安已端起了茶盏,长风上前半步,对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孙若兰看看许淳安,又看看长风,忽然明白了许淳安的意思。 是了,世子如今已迎谢姨娘入府,二人很快便会有自己的孩子。又怎会容棠儿生下庶长子,在国公府中碍事? 世子非但不会相助,只怕还乐见其成。 一念及此,孙若兰口中泛开苦涩。 她好像做错了!若不来见世子,她尚可将实情告知棠儿,让她早做防备。 可如今世子不许她再提,她连示警的机会都没了。 再看着长风在旁静候的模样,孙若兰知道这恐怕是她最后一次踏入国公府了。待她离开,这位侍从便会吩咐下去,往后她再也进不了这门。 她机械地迈步向外走去,心口如浸夜风,一寸寸凉透。 长风见孙若兰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去,只当她仍在担忧苏棠安危,便上前一步,低声宽慰道:“孙姑娘不必过虑,世子爷自有安排。” 安排处理掉孩子么?孙若兰听了这话,齿关不由咬紧。 她心知再多言也是徒然,索性不再开口。待她回去,便设法联络棠儿身边的小蝶,看能否暗中递个消息。 纵使因此触怒世子,她也定要保住棠儿性命! 这般想着,她脚步渐渐稳了下来,背脊挺直,头也不回地大步朝外走去。 长风见她神情复又坚定,微微颔首。 他虽不知到底会如何处理此事,却清楚一件事:凡与苏姨娘相关,皆是国公府头等要事。 无论如何,世子爷绝不会让人伤她分毫。 “主子,孙姑娘怎么还没到?不如让奴婢去打探打探消息。”喜鹊收拾着茶盏,见苏棠朝着院外张望了两回,开口问道。 苏棠点了点头。 今日若兰突然递信说要来,可等到这会儿还不见人影,按说不该如此。 眼见已近晌午,莫不是路上出了什么事? 这么一想,苏棠心里也隐隐不安起来。 见主子同意,喜鹊快步出了院子。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她又折返回来,脸上带着几分神秘。 小蝶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问:“你又打听到什么了?神神秘秘的。” “我刚探到孙姑娘的消息了,她今儿一早便来了咱们国公府,你猜她去了哪儿?” 小蝶一听孙若兰早已入府,不禁皱眉:“她既来了,怎不来咱们主子这儿?主子都等急了。她到底去了哪?” 屋里,苏棠听见两人说话,起身走了出来。 “你们在说什么?可是有若兰的消息了?” 见主子面露焦急,喜鹊不敢再卖关子,忙回道:“主子,奴婢方才出去,确实打听到了孙姑娘的消息,她今早便来了府里——” “那她去了哪儿?”没等小蝶说完,苏棠脸上已露出急色。 如今这国公府里对她存着敌意的人不少,她实在不愿将若兰也牵扯进来。 喜鹊道:“主子,孙姑娘去了世子爷那儿。” “什么?”这话让在场几人都愣住了。 “若兰怎会去那儿?那,她从世子爷那儿出来了吗?”苏棠追问道。 喜鹊继续道:“奴婢打听过了,孙姑娘一进府,便被长风请去了锦心阁。可究竟为了何事,奴婢也不清楚。主子您别急,待会儿若见到长风,奴婢便去问他。世子爷那儿的事,总瞒不过他的。” 苏棠听后点头:“好,喜鹊你盯着锦心阁那边的动静。若兰一出来,立刻告诉我。” “是。”喜鹊应声退下。 待她走后,小蝶才有些忧心地开口:“主子,世子爷平素不会轻易让人进锦心阁的,会不会是他看上了孙姑娘?” 除了这个缘由,小蝶实在想不出其他可能。 苏棠却笑着摇了摇头:“不大可能。如今韩氏不剩几天了,若新姨娘进门,恐怕连敬茶礼都赶不及,老夫人向来看重国公府名声,定不会再这个关头横生枝节,即便真要纳人,也须等谢姨娘当上了世子夫人再说。” 说到这儿,她又轻声笑了:“若兰若是真能进府与我作伴,倒也不错,只是这国公府终究是个龙潭虎穴,我可舍不得让好姐妹也陷进来。她还是在外头寻个良人,堂堂正正做正头娘子的好。” 说到外头的生活,苏棠抬手轻轻抚了抚自己的肚子。 快了,再有两个月,孩子就该出生了。到那时,她也终于能恢复自由身了。 正想着,喜鹊匆匆折返:“主子、主子,奴婢瞧见孙姑娘出来了!不过长风一路送着她,奴婢便没敢上前搭话。” 苏棠没料到孙若兰竟不来找自己便要离去,她站起身对喜鹊道:“快带我去。” 主仆二人匆匆朝后门方向赶去,果然远远瞧见长风正送着孙若兰往外走。 “若兰,你来了怎么也不来瞧我?” 听见苏棠的声音,孙若兰脚步一顿。 她回过头来,脸上本带着欣喜,可一见长风仍立在身侧,那笑容便僵了僵。 “若兰?”苏棠见她神情有异,心中不由升起疑惑,好姐妹这是怎么了? “呵、呵呵,棠儿,父亲不日便要科举,家里事忙,我先回去了。”孙若兰强作镇定地笑了笑。 见她这般模样,苏棠心下更觉不对劲,若兰定然有事瞒着自己。 “你去世子爷那里做什么了?”她上前一步拉住孙若兰的手问道。 两人皮肤相触的刹那,苏棠心头一凛,若兰的手竟冰得吓 第157章妾不会碍了您的眼 孙若兰看着她,嘴唇微微动了动,最终还是别过了脸去。 她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若是说了,还不知世子爷会不会提前动手。 “没事,就是世子爷听说你认了干亲,特地找我来闲聊几句。你现在月份大了,走这么快做什么?赶紧回去歇着。” 她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如常,可越是这般刻意,苏棠便越是觉得她藏着心事。 既然她不愿说,苏棠也不想强问。 罢了,待会儿私下问问长风便是。 若孙家真遇上什么难处,她再出手相助也不迟。 这时,孙若兰又转向喜鹊,语气郑重:“喜鹊姑娘,你家主子月份大了,饮食起居千万要当心,知道么?万不能让人害了她!” 本还想再多嘱咐几句,可瞥见长风仍立在一旁,她终是朝苏棠点了点头,狠下心转身离去。 待孙若兰走远,苏棠才问:“长风,世子怎会突然见若兰?” 长风暗暗吸了口气,他哪敢说有人要害她?若是苏姨娘忧思过度出了岔子,世子爷非剥了他的皮不可。 “苏姨娘,真没什么事,您且安心歇着。纵使真有什么事,世子爷也自会处置得妥妥当当。” 长风说起了世子爷的好话,他真想把世子爷暗中为苏棠的做的一切都告诉给她。 见长风这般说,苏棠轻轻蹙了蹙眉,这几人怎么都神神秘秘的? 也罢,既不愿说,她便不问。 回到院中,苏棠拿起针线,却又想起孙若兰临走时那番话。 她特意叮嘱喜鹊好生照顾自己,莫让人钻了空子,可按理说,若兰清楚自己身边这几个丫鬟各司其职。 喜鹊是专为她打探消息的,行事有时难免毛躁,并非那般心细如发之人,可若兰偏偏那般郑重地交代喜鹊。 难道说若兰知道有人要害自己? 会是谁呢? 苏棠这么一分神,指尖竟被针刺破,一颗血珠滚落,正正染在未完工的虎头鞋上,洇开一抹刺目的红。 小蝶心疼道:“主子,这鞋子染了血怕是不吉利,您还是歇着,让奴婢们替小主子做鞋吧?” 不吉利? 苏棠心头蓦地一沉,难道真有什么事要发生? 正怔忡间,小蝶已端了午饭进来,被这一打岔,苏棠暂且按下心绪,未再深想。 饭后困意渐浓,她由小蝶扶着往榻上歇息。 没过多久,便听得外间喜鹊的声音:“主子,小月递了口信来。” “嘘!轻些声,主子才睡着。”小蝶劝阻道。 苏棠睁开眼,朝外扬声道:“让她进来吧,我已醒了。” 脚步声轻响,喜鹊快步走进来,将一张字条递到苏棠手中:“主子,您瞧。” 苏棠接过展开,只见上头写了“小心”二字,后边竟还画了个柿子的图案。 她目光一凝,小月这是在提醒自己小心世子? 再细看那柿子的笔触,绝非出自小月之手。小月略识几个字,哪里会画什么画?这分明是若兰的手笔。 心中灵光一闪,再联系今日种种,苏棠心里好似闪电划过:若兰是在提醒她,当心世子! 为什么要当心世子,世子怎么可能对她动手? 苏棠的手下意识抚上小腹,这可是他唯一的子嗣啊。 还是说谢姨娘已有身孕,只是尚未公开? 她虽用过些法子让谢姨娘不易受孕,可难保谢姨娘身边亦有能人。 若是真的,那可就糟了。 “喜鹊,现在是什么时辰了?”苏棠忽问。 “已是未时了。”喜鹊答道。 这个时辰,世子一般都来为她腹中孩儿讲解棋谱,今日怎么迟了? “世子爷一直没过来么?”苏棠问。 提起这个,喜鹊轻哼一声:“奴婢方才使人打听了,谢姨娘晌午突然吃坏了肚子,听说吐得厉害。不只世子爷,连老夫人都赶过去了。” 听到这话,苏棠一下子咬紧了嘴唇。 一切都对上了。 看来,谢清秋是真的有了身孕。 如此一来,国公府又岂会容庶长子生在嫡子前头? 她不能就这样坐以待毙,若他们当真容不下她与这孩子,那她宁可带着孩儿远走高飞。 如今她已攒下不少银子,足够母子二人往后安安稳稳度日。 就是不知世子会不会放她走? 刚想到这,苏棠便苦笑摇头,自己真是痴了,世子爷怎会舍不得她? 她不过是个身份低微的妾室,是主子闲时消遣的玩物。那些让她恍惚以为被珍视的瞬间,也不过是托了腹中孩子的福。 如今谢姨娘也有了身孕,再不走,只怕连这孩子都难保住。 毕竟,谢姨娘才是将来要陪他一生一世的人。自己或许曾是他心里一点特别的存在,可新鲜劲过了,终究要按国公府的规矩来。 想到这里,苏棠的目光渐渐沉静下来。 此刻主动离开,或许还能存几分体面,何必非要留到惹人厌弃的时候? 虽这般想着,但她的心头还是有种说不出的苦涩。 她抬眼望向谢姨娘院子的方向,忽然站起身来。即便消息不假,总得亲眼再看一回,才能彻底死心。 “喜鹊,谢姨娘既身子不适,于情于理咱们也该去探望一二。” 谢姨娘院中。 苏棠刚走进院子,便见府医正从谢清秋腕上收回手。 “大夫,谢姨娘身子如何?”老夫人的声音带着几分殷切。 老夫人心想着:谢姨娘进府也有一段时日了,算算日子,说不定真有了呢? 也不知道苏棠那胎是男是女,若谢姨娘也有了好消息,两人但凡有一个生了男孩,安儿的世子之位便算稳了。 这些时日谢姨娘行事也妥当,将来苏棠若离了府,应该会答应将孩子记在她的名下,到时候再给安儿纳几房小妾,国公府的人丁总能渐渐兴旺起来。 老夫人想得出神,没察觉到苏棠已经走了过来,谢清秋听到脚步声,一眼就看到苏棠脸上还没来得及收回的落寞。 她嘴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果然是急了。 她最爱逗弄这样的人,像猫戏鼠一般,看她们一点点焦灼、惶然,直至痛苦癫狂。 只可惜二房那边应当快要动手了,这大概是自己最后一次见她了吧? 倒是可惜了 第158章失宠 谢清秋目光悠悠转向苏棠,唇角扬起一抹浅弧:“苏姨娘消息倒是灵通。” 苏棠没有理会她,见许淳安与老夫人皆在,连忙上前两步,规规矩矩行礼:“妾身给老夫人请安。” 见她仪态端稳,一丝不乱,谢清秋心底冷笑:看你还能装到几时。 谢清秋故意装作担心的模样,问老夫人道:“老夫人,妾身这身子也不知究竟如何,府医也没个准话,这可叫人如何安心呢?” 见她这般作态,苏棠脸色隐隐白了一分。 虽早知许淳安将来定还会有别的子嗣,可当真到了这一刻,心口那阵钝痛却骗不了人。 忽然,手腕被人轻轻握住。 “可是哪里不适?要不要让府医也为你请个平安脉?”许淳安看着她,眼底俱是关切。 苏棠抬起眼,与他目光相触,唇边却浮起一丝苦笑。 这算什么呢?既然已选了谢姨娘,又何必再来这般待她,徒惹她生出无谓的痴想? 她轻轻将手抽回,垂下眼帘,声音淡得听不出情绪:“世子不必挂心,妾身无碍。” 许淳安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今日的苏棠怎的瞧着有些异样? 未等他细想,谢清秋已柔柔勾住他的臂弯,语带娇嗔:“世子,今日是家兄生辰,您可否陪妾身一同回将军府贺寿?” 许淳安看向长风,长风立时拿出一封请帖,递上前道:“爷,将军府前日已送来请帖。” 接过请帖,许淳安才想起谢玉确实递了帖子来,不仅请了他,还一并邀了谢清秋与苏棠!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小子都快成婚了,竟还惦念着苏棠,当日他便将帖子掷在了一旁。 却未料到,谢玉没等到回音,竟又将信递到了谢清秋手里。 好,那他便去贺一贺这生辰,也叫那小子清醒几分。 他转向谢清秋,语气平淡:“你去准备罢,一个时辰后动身。” “多谢世子爷。”谢清秋脸上绽开笑意,目光掠过苏棠时,眼底浮起一丝得色。 她就知道世子重规矩、顾体面,自己身体不爽利,于情于理都会陪着自己回去的。 “苏妹妹既在,不如帮我瞧瞧该穿哪身衣裳好?”谢清秋难得占了上风,竟挽起苏棠的手臂往内室走。 步履交错间,她压低声音:“瞧见了么,世子从前待你好,不过是因你腹中那块肉。如今你还有什么可同我比的?我告诉你,世子只能是我一个人的,往后也只会疼我一人,你从前只不过是抢了本来属于我的东西!” 不过是个低贱出身的玩意儿,也配同她争世子爷的宠爱? 就算苏棠活不了几天了,她也要让这贱人死前彻底认清自己的身份。 苏棠目送老夫人与许淳安先行离去,这才缓缓收回视线,望向谢清秋。 那目光清清冷冷的,不知怎的,竟像根细针般扎进谢清秋心头。 “你这贱婢,还不服气么?”谢清秋咬牙低声道。 “我腹中怀的是世子爷的骨肉。”苏棠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姨娘你呢?怕是至今还未曾圆房吧?” 方才府医退下时,朝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苏棠便明白了,谢清秋根本无孕。不过闹个肚子,却偏要做出这般阵仗,也不知图什么,倒不嫌难看。 她随口一句,却正巧戳中谢清秋的痛处,谢清秋确实尚未与世子圆房。 今日闹这一出,本就是为了让世子陪她回谢府。只要到了那儿,她自有法子成事。 却不想,她骗过了老夫人,竟被苏棠一眼看穿了底细。 谢清秋勃然大怒:“苏棠,你嚣张什么!告诉你,世子爷心里真正爱的人是我!你不过是国公府一个传宗接代的工具罢了!” 传宗接代的工具…… 这话像细密的针,绵绵扎进苏棠心口。原来在旁人眼里,她在国公府便是这般地位。 可即便如此,她也绝不容谢清秋看自己的笑话。 她抬眼直视对方:“世子爷真正爱的人是你?谢清秋,你不过是在自欺欺人。世子爷给的,只是对‘世子夫人’位置的敬重,任何人坐在这个位置上,他都会这般对待,哪怕对方是条狗。” 谢清秋没想到苏棠的话语如此犀利,她竟敢骂自己是狗?! 她想也不想,抬手便朝苏棠脸上扇去—— 寒光一闪。 苏棠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匕首,刀刃正对着谢清秋落下的掌心。若这一掌当真落下,这只手怕是要废了。 “你、你竟敢……这里可是国公府!你不怕我禀告老夫人?”谢清秋手腕僵在半空。 苏棠却轻轻一笑,笑意未达眼底:“谢姨娘慌什么?我不过是想削个苹果罢了。” 她指尖微转,刀尖仍若有似无地指向谢清秋:“我记得我曾说过,莫要来招惹我。否则,我绝不会手下留情。” 言罢,她唇边那点浅淡的笑意彻底敛去,只剩下一片冷肃的寒意。 谢清秋退后两步,然后恼羞成怒地骂道:“苏棠,你且最后再嚣张两天,等我当上了世子夫人,我第一个就拿你开刀!” 苏棠冷冷瞥了谢清秋一眼,指尖银刀轻转,寒光微漾。 她此刻没心思与谢清秋纠缠。既然谢姨娘并未有孕,她便该去找若兰问个清楚,为何要让自己当心世子,难道说还有什么事被自己忽略了? 原想递封信去问,可忆起若兰今日那般欲言又止的神情,苏棠准备亲自出府一趟。 可令她意外的是,小蝶竟未能取来出府的对牌。苏棠沉吟片刻,转而让人给小月送了张帖子,请她傍晚过府一叙。 日头尚未西沉,小蝶便引着“小月”进了院。见来人戴着帷帽未摘,苏棠心领神会,忙将人带进内室,又屏退左右,这才一把拉住对方的手。 “若兰,我就知道你定会明白我的意思!” 帷帽轻轻落下,露出的果然是孙若兰苍白的面容。 她望着苏棠,身子仍因紧张而微微发颤,本以为会被拦在府外,未料竟这般顺利进来了。 “棠儿,世子爷要对你这腹中的孩子下手了 第159章你想要离开? “到底是何事?你快细细说与我听。”苏棠握住孙若兰的手问。 孙若兰难得见到苏棠,又见四下无人,心一横,索性将世子的警告抛在脑后,把孙家遇到的事原原本本告诉给了她。 “起初我与爹娘不打算将此事告诉你,就怕你忧思过度,伤了腹中胎儿,可我们更怕你一无所知,毫无防备遭人毒手。思来想去,我才硬着头皮去求了世子爷。哪知道他竟对此事置之不理。我猜,他的心怕是早被谢姨娘勾了去。棠儿,你定要护好自己、护好孩子,万不能着了他们的道啊!” 听了孙若兰的话,苏棠眉头越拧越紧。 她万万没想到,动手之人竟拿科举来威胁孙家。她深知干爹为这场科举付出多少心血,心中亦为孙家这番心意深深动容。 为了她,干爹竟甘愿放弃视若性命的科考之路。 这一次,她真的没有选错亲人。 望着若兰忧急的面容,苏棠心头一暖,是时候该将自己的打算告诉给这位好姐妹了。 “若兰,其实我与老夫人有一桩协议。” “什么协议?”孙若兰见苏棠神色不见惶恐,依旧沉静如常,心也跟着静了几分,不由好奇追问。 苏棠便将自己准备离府的打算告诉给了孙若兰。 “你竟然——”孙若兰吃惊地望着苏棠,怎么也没想到,她竟早已存了离府的念头。 “你是说等生下孩子便走?”孙若兰心疼地咬住嘴唇,“哪有母亲舍得离开亲生骨肉!棠儿,我、我真不知该如何宽慰你。” 苏棠轻轻摇头:“我也不舍。可孩子若跟着我,能有甚么前程?留在国公府,他将来才能走得更高、更远,我不想他日后怨我。” 孙若兰默然点头。 她知道苏棠说得在理,且不论国公府是否允准,孩子若真随苏棠离开,虽不缺衣食,却半分沾不到国公府的荫蔽。 要知道即便留在府中只是个庶子,如世子爷那位弟弟一般,至多被世子压上一头,在外头谁不得恭恭敬敬称一声“二少爷”? “既如此,谢姨娘并未有孕,世子爷又为何会对此事置之不理?”孙若兰仍是想不通。 苏棠也跟着摇了摇头:“此事还是等我亲口问问世子爷。” 她自幼被卖入国公府,主子们之间的恩怨纠葛看得多了。许多事往往只因双方不曾说开,才酿成误会甚至祸端,所以她一定要将此事问个清楚。 纵然真要死,也得做个明白鬼。 听苏棠这般说,孙若兰点了点头。她知道苏棠是个有主意的,既敢去问世子,定是已想好了退路。 于是她又想起另一桩要紧事,拉住苏棠的手道:“棠儿,等离了府,你跟我们去北疆吧。哥哥常说那儿天地开阔,是个自在去处。横竖你也要离开国公府,咱们一家同去岂不好?若你能相中我大哥,咱们更是亲上加亲!” 听了这话,苏棠伸手去呵她痒:“哪有你这样当人姐姐的?说着说着就扯到那上头去了!” 她看着孙若兰,忽然伸手将她重重拥入怀中。胸前的挤压感让孙若兰一时怔住,连反驳都忘了。 “若兰,”苏棠声音轻了下去,“你待我真好,我是什么样的人,自己心里清楚。往后我也不打算再嫁人了,就这样清清静静地过一辈子,挺好。将来你若成了亲、有了孩儿,我便认作干娘,也算有个能给我养老送终的人。” 余下的话,苏棠没有说出口。 国公府虽答应还她身契,双方心照不宣的便是她此生不得再嫁。 她不会去触这个霉头,若真惹急了国公府,眼下这点好不容易挣来的安稳,顷刻便会化为乌有。 不是她胆怯,只是她太清楚身份地位间的鸿沟。纵使随孙家去了北疆,国公府若想寻她,也不过是翻手之间的事。 更何况她的孩子还在他们手中。 好姐妹之间往往无需多言便心有灵犀,苏棠未说出口的话,孙若兰早已懂得。 她握住苏棠的手,语气坚定:“棠儿,你放心。往后我的孩子便是你的孩子,他若敢不孝顺你,我头一个打断他的腿!” 说到这儿,气氛终于松快些许,两人相视,眼底都有了淡淡笑意。 苏棠望了望窗外渐沉的日头,又正色对孙若兰道:“此事我既已知晓,你们便莫要再插手了。务必告诉义父,万不可因我放弃科举,我还等着他高中做官,好跟着沾光呢。” 她脸上浮起一抹从容的自信。 如今她手里的牌虽不多,却张张都握得稳。老夫人若知有人要害她腹中子嗣,定会护她周全;若还不够,她还能去求王妃。 两次救下小公子这份情,换王妃保她这一胎平安,想来,王妃是不会拒绝的。 眼见天色渐暗,苏棠起身送孙若兰至院门。 “棠儿,就送到这儿罢。”孙若兰驻足,轻声道,“今日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在心里了。若你真存了这样的心思,我定会站在你这边。” 苏棠微微一笑,颔首不语,只目送那道纤影渐行渐远。 待二人皆离去后,假山后悄悄转出一道婢女的身影。 她左右张望片刻见没人注意到这里,提起裙摆,飞快地朝着谢姨娘的院子奔去。 “你是说她拉拢了孙家的人,想在国公府里动手?”谢清秋坐于上首,纤长的指甲有一搭没一搭地叩着桌面。 她就知道,苏棠没那么容易除去。 二房那边原想通过孙家动手,如今看来,孙家反倒将事捅到了苏棠跟前,二房那群蠢货连个孙家都拿捏不住,幸好自己未过多掺和。 但是苏棠也绝不能再留了,必须想个法子彻底除去。 想到这,她又微微眯眼,方才那婢女说孙家要支持苏棠,那便意味着苏棠已准备在这府中对付什么人…… 她不可能知晓二房的谋算,那么她要动手的对象,便只剩自己。 “想先对我动手?”谢清秋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那便看看究竟是谁先折了谁的手 第160章配人 又过了一日,白氏特意往谢姨娘院中来,手里还提着一小篮枇杷,笑盈盈道:“听闻上次妹妹说枇杷好吃,今儿庄子上又送了些,还带着露水呢,我特地给你捎些来。” 说罢,她眼中掠过一丝隐晦的笑意:“还是妹妹有口福,不像有些人……” 听出她话里意味深长,谢清秋眼波微转,唇角带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可知道,孙家的人昨日来了府里?” 白氏掩唇笑了起来:“没想到妹妹消息这般灵通。孙家才刚来,你便什么都知道了。” 谢清秋心中冷笑:这二房的人真是蠢钝,竟还不知事情早已漏了风声!若不是除去苏棠还需要他们在前头挡着,她真是懒得搭理这些蠢人。 她虽心里鄙夷,面上却仍端着亲近。 又提点道:“我的人可听见了孙若兰对苏棠说了些话,想来苏棠已知道有人要对她动手。” 白氏脸上的笑容霎时僵住:“妹妹这话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听不明白呢?” 见她装傻,谢清秋也懒得多说。 两人又略坐了坐,白氏便起身告辞。 瞧她心神不宁的模样,谢清秋轻轻勾起唇角,等白氏确认了消息,就该回头来求她了吧。 还真被谢清秋料中了。 不过两个时辰,白氏又折回了她的院子。这一回,她脸上再不见笑意,眉眼间隐隐透着一层压不住的恼意。 “白姐姐这是怎么了?可是底下奴才做事不利,惹你生气了?”谢清秋端着茶盏,语气温温柔柔的。 白氏也不绕弯子了,径直道:“谢妹妹,咱们上回商议的事怕是被孙家捅出去了。也不知苏棠给孙家灌了什么迷魂汤,他们竟宁可拼着前程不要,也要把消息递到她跟前!” 谢清秋抬起眼,黑漆漆的眸子朝白氏轻轻一瞥:“白姐姐说的是什么?妹妹怎么都听不懂呢?” 她慢悠悠拨了拨茶盖,话音一转:“不过妹妹倒是知道一件事,如今咱们既进了国公府,便都是国公府的人。要用人、办事,终究是国公府的人用着最放心,想要成事也得在这府里才行。” “妹妹的意思是……”白氏目光灼灼看向她。 谢清秋却垂眸抿茶,并不接她的视线:“白姐姐,妹妹只是与你闲话家常,你可莫要误会了我的意思。” “我懂,我都懂,此事与妹妹无关。”白氏立刻会意。 见她这般上道,谢清秋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我就知道,白姐姐做事是个有章法的。咱们国公府这么大,一个有了身孕的妇人,可太容易出意外了。站在桥边容易跌进湖里,走到井边容易滑落下去,便是那些空置的屋子也保不齐会走了水。白姐姐,你说是不是?” 白氏目光闪烁几下,最终缓缓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谢妹妹说得极是,难怪老夫人会选你做世子夫人。”白氏笑容愈深,“等妹妹当真坐上那位子,姐姐定备一份大礼给你贺喜。” 谢清秋望着她,亦笑得眉眼弯弯:“那妹妹便先在这儿谢过姐姐了。” 待白氏离去,谢清秋脸上的笑意顷刻消散无踪,只余一片冷然。 “嗤——”她轻哼一声,“白氏真当我傻了不成?等着我除掉苏棠腹中那块肉,她那‘大礼’怕就该冲着我来了。” 她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所以这一回,我不光要除掉苏棠,还要让二房在国公府里彻底待不下去。” 她对碎玉耳语了几句,问道:“方才我说的,你可都记清了?” 碎玉连忙点头。 谢清秋从腕上褪下一只碧莹莹的翡翠镯子,套进碎玉布满新旧伤痕的手臂上,语气柔和下来。 “碎玉,你也知道,主子我脾气急了些,可对底下人向来是厚待的。只要你办好这趟差事,我绝不会亏待你。说不定,还能放了你奴籍。” 碎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奴婢一辈子都是小姐的人,绝不离开小姐!” 她在谢府这些年,确实见过几个为小姐办完事的奴才被放了生契。可她更知道那些人前脚刚出谢府,后脚便横死街头。 想从谢清秋身边活着离开?除非成了死人。 碎玉还不想死。 听她这么说,谢清秋满意地勾起唇角:“碎玉,我就知道你是个忠心的。既然你舍不得离开我,等办成了这桩事,我便为你寻门好亲事,往后就留在我身边当个体面的管事娘子。” “奴婢谢主子恩典。”碎玉跪伏在地,砰砰磕了几个响头。 按规矩,主子身边的大丫鬟通常要到十八岁才会配人,她还远未到年纪,主子却已动了这个心思。 碎玉想起前几日世子来时,曾随口问过自己两句话。想来,便是那时惹了主子不快。 不知主子会给自己配个什么样的人。 碎玉咬紧下唇,心口像被冷风吹透。她闭了闭眼,终究还是将心一横,下了决心。 ...... 夜里。 许淳安刚刚处理完公务。 按规矩,今夜他不需要去姨娘的院子,可不知怎的,他忽然想起苏棠腹中的孩子。 这几日他天天过去讲棋谱,那小家伙仿佛已认得他的声音,每回他将手轻轻覆在苏棠肚皮上,里头便传来活泼的胎动,像是在同他打招呼,当真有趣得很。 老国公爷在世时一贯严肃,便是对亲生子女也难得露个笑脸,许淳安从没有想过自己与孩子竟能这般亲近。 思及此,他搁下笔,对侍立在侧的长风道:“去看看苏姨娘是否已歇下,稍后我去她那儿。” “是。”长风垂首应下,心里却偷偷吐槽:这月主子往苏姨娘院里歇了多少回了?说来苏姨娘也是不易,怀着身孕还得伺候主子。 更不易的怕是他自个儿!今夜又得在外头守上一宿,他竟有些怀念从前那个清冷自持的世子爷了。 听说苏棠还未睡下,许淳安便起身道:“走,去苏姨娘院里。今日还未去看那小家伙,怕是该想我了。” 许淳安踏入房中时,苏棠已起身相迎。 她望着世子爷,想起白日若兰说的那些话,心绪不由得纷乱起 第161章是她误会了? 许淳安看着苏棠,见她眉眼间笼着心事,不由得蹙了下眉。 “棠儿,可是遇到了什么事?” 这语气里的温柔,让长风听得浑身一激灵。 若是让那些被抄家的贪官知道“许阎王”还有这般哄人的时候,怕是能吓活过来几个。 他实在受不住主子这般声气,只觉得浑身像长了刺一般,赶忙退出去将门掩严实了。 屋里只剩下两人,苏棠本还想闲话几句再提正事,未料世子一眼便瞧出她心绪不宁。 她也不是喜欢藏掖的人,既然他问了,索性便说个明白。 纵使国公府真容不下她,大不了现在就离开。 想到这儿,苏棠心头反而定了下来。她抬起眼,声音仍是温温柔柔的:“爷,今日妾见若兰去了锦心阁。” 许淳安微一颔首,等她往下说。 “爷可是不喜若兰这般行事?”苏棠想先探探他的心意。 “不曾。”许淳安答得干脆,心中却有些不解她为何这样问,孙家人来报信,他感激尚且不及,又怎会不喜。 圣人言:三省吾身。棠儿既这般说,莫非自己真有疏漏之处? 他将今日见孙若兰的情形细细回想了一遍:她进来先行礼,他免了礼,她又跪下,虽说跪得有些突兀,可他并未多言啊? 况且,苏棠是如何知晓此事的? 长风好像提过,送孙若兰出门时遇着了苏棠,莫非二人说了些什么? “那……”苏棠望着他,又轻声问,“为何不让她见妾身?” 原是为了这个,自己怕她忧思伤身,才未让孙若兰与她多言,倒让她误会了。 “我只是不愿你跟着悬心。外头那些事我都会处置妥当,你只需安心养胎便是。” “您不是要将此事放任不管?”说到这,苏棠已隐隐觉出自己怕是闹了场误会。 等她问出这句,许淳安终于明白症结在何处。 说来说去,还是自己思虑不周。若当时与孙若兰多交代几句,她也不会这般误解。 棠儿定是担忧了,她该不会以为自己不想要这孩子吧? 天知道他有多期盼这孩子降生。只要想到不久后能教一个软乎乎的奶团子执棋落子,许淳安唇角便不自觉漾开笑意。 他看向苏棠,目光里尽是认真:“棠儿,你如今月份渐重,终日思虑对你与孩子皆无益处。正因如此,我才未让孙姑娘将此事说与你听。她肯来报信,我心中唯有感激。在我这儿没有什么比你和孩子更要紧。” 这番话说得无比诚挚,苏棠听得脸上微微发热。 想到自己先前的揣测,她简直想寻个地缝钻进去。 原来是自己误会了他……看来他还是想要这孩子的。只要谢姨娘没有子嗣,她的孩子便是世子唯一的骨血——苏棠心里总算踏实了几分。 虽得了世子的解释,她却也明白,自己在世子心中并无甚么特殊,这份看重不过是沾了孩子的光。 她连忙乖顺地蹲身请罪:“爷,是妾身错怪您了,还望您莫与妾身一般见识。” 许淳安伸手将她扶起:“在爷跟前,不必这般拘礼。” 听他语气温和,苏棠知他并未真将此事放在心上。 她略一思忖,又轻声问道:“那孙家的事世子爷打算如何处置?总不能真让干爹为妾身放弃科举吧?” 许淳安闻言,无奈地笑了笑:“看来爷是白教你下棋了。遇到难处,岂能只想着退让?他们敢拿孙家作伐,无非是觉得孙家好拿捏。若此番孙家退了,即便你义父日后当了官,还不是要被人攥在手心里?” “那……”苏棠望着他,心里不免着急,到底要如何做,你倒是说呀! 见苏棠着急的模样,许淳安哪里还舍得逗她,温声道:“莫急,我自有安排。过两日,定会有消息传来。” “当真?”苏棠眸子一亮。 世子爷向来端方持重,言出必践。他既让她勿忧,便定然已有对策。 “嗯。”许淳安望着她,烛光映在她眼中,盈盈如两潭清泉,漾得他心头微动,“孙家的事我可帮着周全,只是棠儿须得给我一份谢礼。” 苏棠听了,未多言语,只轻轻踮起脚尖。 窗纸上,顿时映出两道贴近的身影,耳鬓厮磨,缠绵悱恻。 门外候着的长风不由得屏了呼吸—— 瞧瞧,他说什么来着! 他就知道会这样!看来一会儿得让小蝶去备水了。 想到这儿,长风又摇摇头:罢了,还是他自己去吧。那小蝶丫头,他哪里指使得动。 他刚往前挪了半步,窗纸上陡然映出个大大的人头轮廓。 苏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影子惊得一跳,整个人猛地往后一仰,鼻子却正正磕在许淳安的下颌上。 又酸又痛! 她眼泪顿时涌了出来,刚要抬手去捂,许淳安的动作却比她更快。温热掌心已轻轻覆上她的鼻梁,指尖极缓极柔地揉着撞疼了的地方。 “唔,外头是谁?”苏棠这会儿才回过神,眼里还汪着两包泪,是谁这般吓她,害得她鼻梁差点都要撞断了。 “苏姨娘,奴才不是故意的。”长风知道自己闯了祸,麻溜地滚了进来。 一抬眼对上许淳安那沉静无波的目光,长风知道自己又做错事了,他不该进来的! 主子定是嫌他扰了二人的亲昵。 长风一边竖着耳朵听着动静,一边心念急转:方才吓着了苏姨娘,该怎么才能让她消气? 要不还是表演个大水花吧?这儿离湖边虽有些距离,可夜深人静,说不得能让苏姨娘听个响儿? 苏棠这会儿缓过些劲来,见长风一脸惶恐,知他并非有意。 她带着浓浓的鼻音道:“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快起来吧。” 听她这般说,许淳安落在长风身上的目光才稍稍移开。 按规矩,此时长风该退下了。 他刚挪了半步,却听见苏棠又软软开口:“爷,妾不与长风计较,可您得罚那个胆大妄为之徒,是它撞疼了妾的鼻子。” 它? 许淳安顺着她指尖方向低头,正对上自己的下 第162章不能眼睁睁看着爷被欺负 长风一听这话,脚步顿时慢得像挪不开似的,虽不敢正眼往许淳安那边瞧,两只耳朵却支棱得笔直。 世子爷要被罚了? 那他可就不着急走了。 他可是忠心护主的长风啊! 从小就守卫在世子爷的身边,哪能见爷被一个女人欺负? 他、长风,忠肝义胆,必不能眼睁睁看着,他选择低头偷听! 可惜长风根本没有等到机会,世子爷一个眼风过来,他吓得像个兔子一样窜了出去。 待长风离开,苏棠顺势坐进许淳安怀里,指尖轻轻挑起他的下颌,眸中漾着娇媚的光:“爷,妾要罚您亲我。” 许淳安早习惯了苏棠这般荒唐,又因确实让她受了疼,心下怜惜,便依着她,郑重无比地在她微红的鼻梁上落下一吻。 抬起头时,正对上她含情凝睇的眼,长睫扑闪如蝶,直教许淳安心头一软,仿佛整颗心都被她给勾住了。 “爷,还没完呢。”她靠过来,仰起小脸,软软枕在许淳安肩头,声音酥得入骨,“不够……还要亲。” 说罢,手便不安分地探进他衣襟里,抚上那片饱满紧实的肌理,指尖轻触时,她满足地喟叹了一声。 见她这副贪享的模样,许淳安低下头,宠溺地再度吻去,哪知苏棠身子忽地一挪,让他的唇落在了别处。 这、这里? 许淳安抬眼看向她,只见她脸上浮起小狐狸般狡黠的笑意,便知她是故意的。 察觉他的目光,苏棠却故作正经地说:“这是妾对爷的惩罚,不光要亲这里,那儿也要。” 看着她指尖轻点之处,许淳安耳根倏地红透,过去她自个儿荒唐便罢了,如今竟还想让他也这般胡闹? 他一下子直起身,面颊微烫,语气却还端着:“不得邀宠!” 这话若放在两人初见时或许还有些威慑,如今苏棠却只当他是与自己调情。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说不要便是要了。 想到这儿,她笑意愈发妩媚:“爷不肯亲奴婢,那就是想要奴婢亲您呀。说好了是对爷的惩罚,爷是正人君子,总不好欺负妾这么个小女子罢?” 她委委屈屈地攥住他衣领,指尖若有似无地擦过他喉结:“若爷真不肯,那还是让妾来。妾保证,绝不对外说爷说话不算话的。” “你!”许淳安见她这般,俊脸愈发烫了起来。 苏棠却忽然松开了攥着他衣领的手,两臂轻轻展开,微微仰起脸,闭上了眼。 一副全然交付、任君采撷的模样。 “看来是妾误解了爷的意思了,那这一回妾便不动手了,爷想怎么来就怎么来。” 这模样无比诱人,许淳安被勾得深深吸了口气。 就在这时,他的目光却一下子定在她身上。 苏棠已至孕后期,身段越发丰润,连脸颊都添了些柔软的弧度。偏生这般模样未减她半分美,反添了一重母性的柔光。 此刻她闭着眼,长睫轻颤,唇角含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神情愉悦又温顺。 夜风拂过,身上那层轻纱微微浮动,衣袂翩然。 许淳安蓦地想起不知在何处见过的一幅壁画,神女低眉,圣洁而安宁。 “你别动,”他声音有些低哑,“等我唤你,再睁眼。” 苏棠不知他要做什么,却乖顺应下,仍伸着手臂,保持着方才的姿势。 耳边传来窸窣声响,她心尖微动:莫非世子爷开窍了?要同她玩些无伤大雅的情趣? 这倒让她生出几分期待来,就不知他能想出什么花样。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苏棠手臂已有些发酸,却迟迟未觉世子爷有旁的举动。若非还能听见细微的沙沙声,她几乎要以为他已悄悄离开了房间。 想到这儿,苏棠有些不满地轻哼一声:“爷,您在做什么呢?” 许淳安的声音自她身后不远处响起:“别动,很快就好了。” 听他语调里透着一丝罕有的欣然,苏棠虽不知他究竟要做什么,却想着自己既为人妾,本就是为了讨主子欢心,既然伸着胳膊像个架子似的能让他高兴,那便这样罢。 她咬咬牙,又硬生生保持着那姿势。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苏棠胳膊已酸软得微微发颤,心道:若他还没准备好,她可不打算再等下去了。 横竖讨好主子的法子多的是,何苦在这儿受这份罪。 就在她准备睁眼时,许淳安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一双手轻轻扶住了她的胳膊:“好了,可以睁眼了。” “这么许久才让人家睁眼,世子爷是给妾身备了什么惊喜不成?”苏棠一边娇声说着,一边好奇地睁开眼看向许淳安。 可瞧了半晌,都没发现许淳安与刚才有什么不同之处,就连发丝都未乱一根,那方才他是在做什么? 苏棠正暗自纳闷,许淳安握住她的手,另一臂稳稳扶在她腰后,温声道:“棠儿,随我去书案那儿瞧瞧。” 她依言随他走到桌案边,只一眼,便怔住了。 苏棠不禁屏住呼吸,望着眼前那幅画卷,她怎么也没想到,许淳安用了这半晌工夫,竟是画了一幅画。 画中的她微微仰着脸,双眸轻阖,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双臂舒展如羽,仿佛正承接着天光的沐浴,而那缕自画外落下的光,恰为她周身镀上了一层圣洁柔和的晕。高高隆起的腹处线条温润,衣袂在微风里拂动得极其轻缓。 整幅画不见丝毫俗艳笔触,只有宁静、丰沛,与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 苏棠怔怔望着,竟觉得眼眶微微发热。 这、这也太美了。 她看着这画,美到她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的笔下自己竟然这般的美。 “爷,这是您画的?” 问完这句,苏棠脸上不禁微微发烫,自己这是问了什么傻话,许淳安就在她眼前作的画,不是他还能有谁。 许淳安的气息贴近她耳畔,温热的气息让苏棠有些醉陶陶的,他嗓音低醇如美酒般响起:“喜欢么?” “喜欢!当然喜欢!” 见她答得这般快,许淳安眼底笑意漾开,待纸上墨迹干透,他执起画卷,轻轻握了她的手,将卷轴慢慢放进她掌心。 指尖若有似无地蹭过她腕心。 “先前你送过爷礼,爷便也回你一份。” 他轻吻在她的额头:“礼尚往来 第163章苏棠,你只配被我踩在脚下 两人虽温存许久,却并未真正行房,苏棠月份已大,无论是她自己还是许淳安,都怕伤及腹中孩儿。 夜里虽同榻而眠,倒难得睡了个素净觉。 见枕边人不多时便沉入梦乡,呼吸轻匀,许淳安心头也跟着一片踏实。这两日因公差悬着的心事,此刻竟也悄无声息地散去了。 他将手臂轻轻搭在苏棠腹上,未过多久,竟也随着她的呼吸节奏,一同沉入了安稳的睡梦中。 早上,苏棠再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 “主子,您醒了?奴婢已经给您准备好了早饭在茶炉房温着,等您洗漱完就能用了。”小蝶端着脸盆走进来道。 “爷去上朝了?”苏棠没看到许淳安随口问了句。 门就在这时被轻轻推开,喜鹊走了进来。 “今儿倒是来得早。”小蝶一边伺候苏棠洗漱,一边随口道。 按往常,此时喜鹊多半还在各处探听消息,总要等丫头们用完早饭才来回禀。 喜鹊却压低了声音:“主子,奴婢有要紧事禀报。” 她转向小蝶:“你去外头守着,万不能让人听去。” 见她神色少有的凝重,小蝶知是出了大事,连忙放下铜盆快步走到门外。左右张望确认无人,才朝里间比了个稳妥的手势。 “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消息?”苏棠好奇地问。 她对喜鹊是越发满意了,这丫头虽能花银子,可打探来的消息,却都是真金白银也难买的。 喜鹊凑近些:“方才碎玉领饭时,悄悄塞了张字条给奴婢。” 碎玉的字条? 苏棠精神一振。先前喜鹊几次想拉拢碎玉都未成,难道这回成了? “快拿来我瞧瞧。”她伸手接过字条,越看眉头蹙得越紧。喜鹊忍不住轻声问:“主子,碎玉说了什么?” “你且看看,”苏棠将字条递回,“等你看完,让小蝶和红玉也都瞧瞧。” 喜鹊接过字条细看,紧接着浑身气得发颤。 “主子,她怎敢如此!咱们快去禀报世子爷,他定会为您做主的!” 她万万没想到,谢姨娘竟真敢对自家主子下手。幸好碎玉暗中递了消息,否则主子若真遭了算计,她光是想想,冷汗便湿了后背。 见苏棠垂眸沉思,喜鹊先到门口换小蝶进来,又使人去唤红玉。 不多时,小蝶与红玉也都看完了字条。小蝶问:“主子,您打算如何应对?” 她不像喜鹊那般急着嚷着去寻世子爷做主,她心里清楚谢姨娘即将成为世子夫人,即便真对苏棠动手,为着维护未来主母的体面,国公府上下也未必会严惩。 说不定,连老夫人都存着“去母留子”的心思,这般事在高门大院里,早不算新鲜。 苏棠将三人神色尽收眼底,缓声道:“我断不会任人鱼肉。既然她敢伸手,我便定要让她得个教训。此前我已警告过她,若再敢动歪心思,绝不会像上回那般轻轻放过。” 听到这儿,红玉起身问:“主子需要奴婢做些什么?” 苏棠知道她是在问可需将此事报与世子爷,若得世子爷回护,这点风波自可轻易平息。 她沉吟片刻,终究摇了摇头。 她不能因为世子爷这几日的温存就昏了头,真以为他对自己存了真心。 他看重的,从来都是她腹中这个孩子。 倘若有一天他的心思变了呢?若她习惯了事事倚仗他、盼他庇护,到了那时又该如何自处? 她忽然想起幼时在勋贵人家的兽园里见过一只小貂,自小被人精心喂养,毛色油亮,娇憨可爱。后来那家主子获罪抄家,园子荒了,那只小貂竟因从不会自己觅食,活活饿死在笼边。 那年她才五岁,却从那只貂僵直的绒毛间,模模糊糊悟出一个道理:这世上,最靠不住的便是男人的恩宠。你可以借他的势,却不能把自己的命系在他一念之间。 更何况,这次的事她相信自己能处置干净。不仅要让谢姨娘狠狠栽个跟头,更要叫她从此再不敢轻易伸手。 苏棠将字条又看了一遍,心中渐渐清明,方抬眼对三人道: “咱们不能坐等着挨打,眼下有几桩事需你们去办。这一回,得让所有人看出来谢姨娘是个什么货色,往后若我再出什么意外,让府里头一个怀疑到她身上!这样一来,她以后不光不敢再动手,反而得拼力护着我周全。” “主子打算如何行事?”喜鹊抢先问道。 在喜鹊眼中,主子是顶顶聪慧的,遇事不慌不乱,这般快就有了主意。她真想瞧瞧,主子究竟要如何布局。 “都过来。”苏棠说着走到桌边坐下。 小蝶见状,立即铺开宣纸,研好墨。苏棠执笔蘸墨,在纸上勾画起来。 “我们先这般……再这般……届时当着众人的面,且看谢姨娘如何自处。” 见她条理分明地将各人差事一一列明,三人眼睛都亮了起来。 “主子放心,奴婢们定将差事办妥。” 苏棠见她们都已记清,便将那张纸就着烛火点燃,看着它化作灰烬。 随后起身对小蝶道:“走吧,咱们去小厨房瞧瞧,今日给老夫人备些什么新鲜点心。” 哪怕自己身子越发沉重,苏棠依然坚持日日去老夫人跟前尽孝。 她之前就是老夫人跟前伺候的,所以她更懂得这份孝心的分量,只有持之以恒的殷勤,才能让老夫人心里时时惦着她与孩子。 刚到鹤寿居院门外,苏棠还未及将食盒放下,便见秦嬷嬷朝外走来。 她连忙退至一旁垂首静立。 莺歌接过她手中的食盒,悄悄道:“王府那边送了请帖来。” 下个月王府设宴,京中皆知是为了让这位养女在人前露面。按理说,以国公府与王府的交情,派个管事嬷嬷来送帖已算周全。 老夫人也未料到,竟是那位养女亲自登门。 原是要让秦嬷嬷去知会谢姨娘的,可见苏棠过来,又想起她与那养女有些渊源,老夫人便拦下了秦嬷嬷,对苏棠温声道:“既然棠儿来了,此事便交由你去办罢。” 国公府小厅里。 苏荷一身华服端坐着,目光缓缓掠过厅内陈设。曾有多少回,她随母亲从这高门外匆匆走过,连抬眼细瞧都是不敢的。 未料如今,自己也成了这国公府的座上宾。 她心中冷笑:苏棠,我真是太期待见到你了! 我会让你知道,你只配被我狠狠踩在脚 第164章苏棠,你也有今天 苏荷想到苏棠跪在自己脚边求饶的模样,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住。 她定要将自己受的屈辱一一奉还,让苏棠也好好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正想着,廊下传来脚步声。 苏荷神色一敛,立即挺直脊背。如今她可是王府的养女,必须端出贵女的派头,让那些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好好瞧瞧,如今的她早不是他们能轻慢的了。 其实,她也清楚这份请帖本不需亲自来送,可她实在等不及,她就想亲眼看看从前那些鼻孔朝天的人,如今会怎样对她巴结奉承。 不知这次来的是谁,该不会是秦嬷嬷吧? 老夫人多半不会亲自见她,最可能便是派身边最得脸的秦嬷嬷来。 那老货从前见到自己,总板着张脸,眼皮都懒得抬。这一回,她非得好好为难为难那老东西不可。 想到这,苏荷特意装作没有听见的样子,站起身欣赏起墙壁上挂着的画儿。 若是秦嬷嬷来见她,她不发话,那老货便只能一直躬身候在她身后。 这滋味苏荷可是尝过的,前头的人姿态舒展,哪怕站上半个时辰也不觉什么;可行礼的人却遭了大罪,腰背弯得久了,用不了多久便浑身酸麻。 想到这里,苏荷嘴角扬起的弧度更深。她故意盯着墙上那幅画,佯作细赏名家大作的模样,连眼神都未偏一下。 不知看了多久,连她自己脚都有些发酸了,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头来。 心中冷笑:这老货每回见我都板着脸,好似瞧到了打秋风的,今儿个便叫你好好受受罪!这把年纪躬身站了这许久,回去怕不得病上一场? 可她一转头,却没瞧见秦嬷嬷。 定睛一看,竟见苏棠坐在一旁的椅上,正朝着她微微笑着。 见苏荷转身,苏棠这才起身,朝她柔柔一福:“我见妹妹方才瞧画瞧得入神,便未敢打扰。妹妹若真喜欢这画,不如我禀过老夫人,待王府开宴那日,送去给妹妹添作贺礼,如何?” 这画既陈列在小厅待客,便说明在国公府并非珍品。若按常理,以此赠予王府养女,确有轻慢之嫌,可若苏荷当真流喜爱,那赠画便成了“投其所好”的雅事。 苏棠既不必动府中贵重之物,又能全了国公府待客周到的名声,还显得她处事大方细腻。 苏荷想到这一点,气得指尖发颤。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拿这种玩意儿来敷衍我!难不成你还以为我是从前的苏荷?告诉你,我如今是王妃的养女,身份尊贵无比!你不过是个下贱妾室,见了我还不赶紧行礼!” 苏棠也不恼,只歉然笑道:“原是我会错了意,方才见妹妹瞧了半日,还当妹妹真心喜欢呢。” 见她仍絮絮说着,半点没有要行礼的意思,苏荷心头火起,扭头对身后丫鬟喝道:“她见了我连规矩都不懂,你去教教她!” 若换了旁人,丫鬟自会上前立威。 可眼前这位苏姨娘不仅是世子爷眼下最宠的妾室,更是怀着国公府血脉的,若真对她动手,自己怕是要被发卖出府。 见丫鬟迟迟不敢上前,苏荷狠狠剜她一眼,“没用的东西!再不动手,回去我就将你卖到窑子里去!” 丫鬟吓得一颤,只得苦着脸挪步上前,朝苏棠屈膝道:“苏、苏姨娘,还请、请给我家主子见礼。” 小蝶扑哧一声笑了起来:“瞧这阵仗,不知情的还以为我家主子怎么欺负了你家小姐呢。” 自家丫鬟如此窝囊,苏荷气得咬牙,索性抬高声音:“老夫人呢?怎么不见她老人家来?” “苏小姐来啦?妾身一听风声就忙赶过来,想瞧瞧是何等灵秀的人儿,竟能入了萧王妃的眼——” 苏荷还未来得及发作,一道清亮含笑的声音便从门外传来。 白氏笑吟吟迈进门,一双杏眼不着痕迹地将苏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口中啧啧赞叹:“瞧瞧这通身的气派,这眉眼间的贵气,别说王妃养女,就是王妃嫡嫡亲的女儿都当得呢!” 苏荷自有了这名分后,还未曾这般直面过世家内眷的奉承,面上不由得露出三分得色,语气却还端着:“这位是……?” 白氏亲热地上前挽住她手臂:“我是府里二少爷房里的。论年纪虚长你几岁,便厚颜让你唤声白姐姐了。” 原来是二房的人,总算是来了个正经主子。 苏荷心中微定,面上却露出委屈神色:“白姐姐有所不知,你们府上这位姨娘,见了我竟连礼都不愿行。我虽不才,如今也是王府记名的女儿,这般轻慢倒叫我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 她本意是借白氏之口将事情闹大,最好能传到老夫人耳中。 话音未落,苏棠已无比敷衍地朝她欠了欠身:“妹妹莫怪,姐姐是见着你一时欢喜,忘了形了。” 她抬起眼,语气一转:“既然妹妹当着二夫人的面这般说,莫不是成了王府养女,便不认我这个娘家姐姐了?” 她轻轻“呀”了一声,以袖掩唇:“若真如此,下回见着王妃娘娘,我想问上一句,可是王府的规矩让妹妹连血脉亲情都不让认了?” 苏荷心头一凛,没料到苏棠这般伶牙俐齿,轻飘飘一句便扣上忘本的帽子。 她哪敢再接话,忙将烫金请帖递向白氏:“帖子既已送到,府中还有事,我便不多留了。” 白氏却抱着她的胳膊不松手,笑眯眯地说:“苏小姐难得来一趟,何必急着走?园子里玫瑰开得正好,咱们一同去瞧瞧。” 说着眼风往苏棠那边一带,“苏姨娘也一道罢?你怀着身子,更该多走动走动。” 苏棠瞥了白氏一眼,不紧不慢跟在二人身后,语气温顺:“二少夫人有令,妾身岂敢不从?” 见苏棠这般小心翼翼地落后半步跟着,苏荷心头不由泛起一丝得意。 呵,瞧她那副低眉顺眼的模样,怎么看都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室! 苏棠啊苏棠,你先前不是挺威风么?如今怎么倒学会伏低做小了? 待会儿逛园子的时候,还有你受的 第165章求老夫人给我做主 几人朝着后花园走去,白氏步子不急不缓,却似有意无意地引着她们往湖边的方向去。那侧小路因水汽浸润,地面有些湿滑,苏棠走得格外谨慎。 行至一半,白氏忽回头瞧了小蝶一眼,笑道:“这日头渐毒了,也没个人撑把伞遮一遮。小蝶,劳你跑一趟,去取两把伞来可好?” 小蝶看向苏棠,见她微微颔首,方躬身应道:“奴婢这就去,片刻便回。” 又走了十来步,前方现出一座临水凉亭。 白氏抬手指向亭子:“桥上那边景致甚好,湖风也凉爽,咱们不如便在亭中歇脚饮茶?” 苏荷立时笑道:“白姐姐选的地方真好。只是饮茶若无茶点,总觉少些滋味。” 说着,她目光转向苏棠,语气轻快:“听闻姐姐在国公府练就了一手好点心。不如,就由姐姐亲自为我做一份红豆酥山罢?” 做这冰品从头到尾都得站着伺候,苏荷便是要苏棠在她眼前低头弯腰,做这伺候人的活计。 若苏棠不肯,那才更好。到时到了老夫人跟前,她自有话可说。 不知是否因白氏在场,苏棠竟一反往日的嚣张,对她的这般刁难未露半分愠色,反而低眉顺眼地应了声“是”。 这般伏低做小的姿态,让苏荷心中大为畅快。 红玉上前一步,轻声道:“主子,制作酥山需用特制铜模与冰鉴,奴婢去小厨房取来罢。” 苏棠点了点头:“快去快回。” 红玉应声转身,许是走得急了些,经过苏荷与白氏身旁时,衣袖不经意带了一下。她慌忙跪下:“奴婢不慎冲撞了两位主子,求主子恕罪。” 若在平日,有奴婢这般冒失,苏荷定要发作一番。可此时她满心只想着如何折辱苏棠,哪顾得上与一个丫头计较,便摆了摆手:“罢了,既不是有心的,便快去罢。” “多谢苏小姐。”红玉起身,匆匆朝小厨房方向去了。 见苏棠身边两个贴身丫鬟都被支开,白氏眸光微微一动。 白氏不动声色地朝身后丫鬟递了个眼色。 这湖边凉亭的栏杆,有一处早已被她命人动了手脚,木头内里蛀空,只留薄薄一层漆皮撑着,只要苏棠往那处轻轻一倚就会落入水中。 而水面下,恰有一根尖锐的石笋立着。 想到这里,白氏呼吸不由微微急促,今日便是二房翻身的时候。 苏棠却似浑然未觉,已随她们踏上了通往凉亭的石阶。 就在此时,远处突然传来惊慌的呼救声。 “走水了!救命啊,来人啊!” 苏棠脚步蓦地顿住,脸上露出焦急之色:“二少夫人,那边像是出事了!咱们快过去瞧瞧!”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苏荷见状不由嗤笑:“姐姐如今不是也在帮老夫人协理家务么?若真走了水闹出人命,你可脱不了干系。” “现在哪是说这些的时候!”苏棠脸色越发苍白,“人命关天,咱们快去救人!” 苏荷见她这般惶急,心中越发得意:“是呢,那咱们便快去瞧瞧,姐姐若真惹了祸,好好求求我,说不定我还能在老夫人跟前替你分说两句。” 她说着竟比苏棠还要急切,挽住白氏的手便往呼声方向走去。 “这茶……”白氏不甘地回头看了一眼亭子。 “二少夫人,不过是些茶,等回头咱们再喝。”苏荷等不及看苏棠吃瘪,挽着白氏的胳膊急匆匆朝前走去。 苏棠状似着急地跟在二人身后,步子却渐渐缓了下来。 她知道这是谢姨娘要准备对自己动手了,只是没想到苏荷与白氏竟然也卷了进来。苏棠垂下眼,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 也好。 她正愁该如何在众人眼皮底下,让这场戏唱得圆满。 如今,连证人都齐了。 正想着,小蝶撑着伞,红玉捧着冰鉴铜模,两人一前一后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 见苏棠等人已离了亭子往别处去,红玉不禁诧异:“主子,那红豆酥山还做么?” 苏荷听了,嗤笑一声:“苏棠,你手底下的人怎么一个个都没长耳朵?没听见那边喊走水救命么!” 苏棠蹙眉,似强作镇定:“红玉,不如你先过去瞧瞧情况。” 苏荷哪里肯让红玉独自离开?若真有什么对苏棠不利的物证留在那边,岂能让这丫鬟抢先一步去遮掩、销毁? “这可不行!”苏荷立刻拦住,“你怀着身孕,身子笨重,若是路上磕了碰了,回头不得赖到我们头上?” 她眼风扫向红玉:“红玉,你就好好在这儿陪着你们主子,那边自有下人去查看。” 红玉朝苏棠递去一个询问的眼神。 苏棠几不可察地颔首,面上却浮出一层惶急,连声音都颤了:“那、那咱们快些过去,可千万别真闹出人命!” 见她这般惊惧模样,苏荷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住,脚步都轻快了起来。 因她们离得近,赶到那间正往外冒浓烟的厢房时,还是头一拨人。 里头传来断断续续的呼救声,夹杂着剧烈的咳嗽,那声音越来越弱,听得人心头发紧。苏荷正想吩咐下人破门,秦嬷嬷已带着一群婆子小厮,提着水桶、拿着湿抹布匆匆赶了过来。 “快!把门撞开!”秦嬷嬷急声道,“仔细瞧瞧里头是谁,可千万别闹出人命!” 小厮上前,猛力几脚踹向木门。 “哐当”一声,门板砸在地上,浓烟顿时滚滚涌出,一时竟看不清屋内情形。 待烟雾稍散,众人看清里头被捆在柱子上的人时,都愣住了。 竟是谢姨娘! 她脸色惨白,被烟呛得连咳都咳不出声,只一双眼睛死死瞪着门外。 秦嬷嬷心里一沉。谢姨娘可是老夫人亲自选定、不日便要抬作世子夫人的人,万万不能出事! “快!快把谢姨娘救下来!”她连声催促。 几个婆子忙上前解绳子,小厮们则泼水灭火。好在火势不大,几桶水下去便熄了。 谢姨娘被人搀到院中,新鲜空气一激,她猛咳了几声,总算缓过气来。一抬眼,目光便死死钉在苏棠身上。 “是她……”她哑着嗓子,手指颤巍巍指向苏棠,“是苏棠害我!求老夫人……为我做主啊 第166章图穷匕现 谢姨娘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到了苏棠身上。 秦嬷嬷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若换作旁人还罢了,可苏棠若真做出这种事,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谁不知谢姨娘是老夫人亲自选定、不日便要抬作世子夫人的人?苏棠一个妾室,竟敢对未来的主母下此毒手,这在国公府是断断容不得的。 便是有孕在身,老夫人也绝不能容许这样心肠歹毒的女子生下世子的孩子。 闹不好便是一尸两命的结局。 想到这里,秦嬷嬷心中暗叹:苏棠啊苏棠,你怎么这般糊涂! 可她到底是老夫人身边经年的老人了,面上仍持得稳,只沉声吩咐:“快扶谢姨娘到一旁歇着,速去请府医来诊脉。” 又对身后一个小丫鬟道,“去禀报老夫人与世子爷,请二位主子过来定夺。” 不多时,世子与老夫人在一众仆妇簇拥下到了院中。 丫鬟早已备好座椅,待二人落座,老夫人才皱眉看向谢姨娘,见她仍白着一张脸咳个不停,不由怜惜道:“可怜见的,竟遭这般罪。快给她也搬把椅子,坐下慢慢说。” 她目光转向谢姨娘,语气温和却带着审视:“青秋,你且仔细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按说棠儿不像是会做这种事的人,莫不是你看岔了?” 方才听秦嬷嬷急报时,老夫人心中也是不信的。她自然知道儿子颇宠这个妾室,若真定了苏棠的罪,难免伤及母子情分。 哪知谢姨娘闻言,竟哭得越发凄切,上气不接下气道: “老夫人,妾身没有看错,千真万确是苏姨娘所为!刚刚就是她命人从背后打晕了妾身,又将妾身捆在屋里。您不知道,方才火苗蹿起来时,妾身心里是何等害怕,真怕再也见不到您与世子爷了!” 说着竟扑跪在地,朝老夫人连连磕头:“求老夫人为妾身做主啊!” 老夫人没料到谢姨娘竟这般一口咬死苏棠。眼下这般情状,无论她愿不愿意,都不得不彻查此事了。 她抬眼看向儿子,见世子面色沉静,并未开口,便知他是要自己依府中规矩处置。 老夫人收回目光,缓缓道:“清秋,你既指认是棠儿所为,可有凭据?咱们国公府做事,绝不偏袒谁,却也不能只听一面之词。总得有个实实在在的凭证,才好论断。” 听了老夫人这话,谢姨娘连连点头,抽泣道:“老夫人,妾身手中确有证据,妾身知道苏姨娘为何要害我。” 说到此处,她不由抬眼望向世子,本以为他会出言宽慰两句,可世子只静坐椅上,神色淡漠,半分动容也无。 谢姨娘暗自咬牙,心道:你不是一向自诩处事公正、一切依规矩来么?好,待会儿我便将证据一一摆在你眼前,看你还能如何袒护那狐媚子! 她又瞥向苏棠,见苏棠正一脸不解与愤怒地望着自己。 “谢姨娘,说话做事是要有凭据的!”苏棠道。 谢姨娘昂首,眼中带着犀利:苏棠啊苏棠,你定然想不到我备下了什么,待会儿人证物证俱在,我倒要看看你还如何翻身! 若国公府还想包庇你,我谢家也不是好相与的! 谢姨娘对身后丫鬟道:“秋香,你将昨夜所见,如实禀告老夫人与世子。” 秋香应声上前,先朝老夫人与世子规规矩矩磕了头,才道:“昨夜,我家主子命奴婢给苏姨娘送新摘的枇杷。奴婢走到苏姨娘院外时,忽觉腹中绞痛,实在忍不住便绕到院子后头的竹林边,想寻个隐蔽处。” 说到这,她脸色忽地发白,像是想起了极可怕的事。 “谁知奴婢竟看见苏姨娘站在竹林里!” 她伸手指向苏棠,声音发颤:“苏姨娘在那儿摆了香案符纸,手里还攥着个巫蛊小人!嘴里念念有词,咒的正是世子夫人与我家主子!” 这话一出口,满院骤然一静。 在国公府行巫蛊之术咒害主母,这是哪家高门都绝不能容的罪过。众人看向苏棠的眼神里,已带上了惊骇与怜悯。 小蝶气得脸色通红,冲上前便道:“你胡说!我家主子绝不可能做这等事!究竟是谁指使你来诬陷——” “让她说完。” 老夫人的声音沉沉响起,虽不高,却压得满院寂然。 小蝶见老夫人竟连辩解的机会都不给主子,急得眼圈都红了,嘴唇直颤。 秋香又磕了个头:“老夫人明鉴,奴婢所说都是真的。奴婢当时吓得手脚冰凉,等苏姨娘做完法、将小人埋进土里,才敢悄悄往回走。 可慌乱中,竟将帕子掉在了那儿。今早奴婢想去寻回帕子,哪知那帕子已不见了踪影,定是被苏姨娘事后发现了!” 她抬起头,泪流满面:“奴婢心知闯了大祸,本想立刻回禀主子,哪知刚进屋,就被人从后头打晕了。” 谢姨娘对秋香这番表现满意极了,心中暗自点头:碎玉那丫头近来办事越发笨拙,待此事了结,便给她个恩典,往后,就让秋香贴身伺候。 她等众人将秋香的话消化得差不多了,才红着眼眶看向苏棠,声音里盈满痛心与愤怒。 “苏姨娘,我素日待你如亲姐妹,你怎能如此害我?少夫人已病成那般模样,还能有多少时日?你竟连她也忍心诅咒!” 她忽地转向老夫人,语气急切:“老夫人,妾身如今才明白少夫人的病为何迟迟不见好,汤药灌了无数却愈见虚弱,只怕正是因这巫蛊之术啊!” 是了!原来如此! 怪不得少夫人整日神思恍惚、病体沉疴,原来根子竟出在这儿! 众人再看向苏棠时,眼神已经发生了变化。 白氏在一旁静静听着,唇角几乎压不住地上扬,方才没能让苏棠“失足落水”,她正暗恼,谁料谢姨娘这一手才是真真断了苏棠的后路!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也添上一把火。 白氏不敢相信地看着苏棠,然后像是猛然想起什么:“难怪今早我院里的丫鬟说,天还没亮就远远瞧见苏姨娘在这里带人搬柴火。” 老夫人眉头一紧:“你的人看仔细了 第167章苏棠,你好像丧家之犬哦 白氏听老夫人这么问,连忙朝身后招了招手。 一名丫鬟应声上前,正是白氏的心腹。 她见主子递来眼色,当即跪下,恭声道:“回老夫人,今早奴婢去花园为二少夫人采花插瓶,路过这附近时,隐隐约约瞧见这屋子外头有人影晃动。奴婢原以为是哪个丫鬟婆子在办事,可仔细一瞧那人竟是苏姨娘。” 她看向苏棠,目光中带着几分不畏强权的凛然。 “苏姨娘在府中一贯出手大方,下人们自然都说您的好。可我家夫人自幼教导奴婢,为人处世须得对得起天地良心,奴婢不敢隐瞒,便将所见如实禀报了夫人。” 白氏闻言,面上不由浮起一层矜持的自得。 瞧瞧,这便是她们二房调教出来的人,明辨是非,风骨铮然,岂是大房那些只知逢迎之辈可比? 老夫人的脸色已彻底沉了下来。 方才白氏那丫鬟的话,明里暗里都在踩大房的脸面,偏偏苏棠做出这等事,让她都无法驳斥。 她看向苏棠,眼中尽是失望,原以为这是个安分知礼的,谁料背地里竟行此阴毒之事! 国公府何曾亏待过她? 一个丫鬟出身,给了通房的名分,允她怀上世子的骨肉,更抬她做了姨娘。 她做出这等事时,可曾想过国公府的体面?可曾想过她腹中孩儿的将来! 谢姨娘观察着老夫人的脸色,见她到了要发作的边缘,立刻又道:“苏姨娘,原来你今早便已在此布置!我就说这些引火的柴草来得蹊跷,果真是你!” 她抬高了声音,字字如钉:“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若你现在肯认罪,老夫人与世子爷念在你怀有身孕,或许还能从宽处置!” 苏棠被她逼得后退了半步,扶着小蝶的手臂,强自稳住声线:“你说我放火害你,是亲眼瞧见我动手了么?” 谢姨娘听她这般反问,心中冷笑:苏棠果然方寸大乱,竟问出如此稚拙之言。 她看着苏棠,轻轻摇头,目光里竟流露出几分怜悯。 还是太天真,真以为有所谓“不在场证明”便能脱身么? 今日,她定要叫苏棠输得心服口服。 谢姨娘转向苏荷,微微屈膝:“苏小姐,今日您送请帖是苏姨娘接待的,妾身冒昧问句,刚刚她可曾离开过您身边?” 白氏蹙眉道:“谢姨娘,苏小姐是苏姨娘的亲妹妹,岂会指证自家姐姐中途离开?” “不,你们错了。” 见苏棠倒霉,苏荷心中简直乐开了花。 她面上摆出一副大义凛然的神色,朝老夫人一福:“老夫人,苏棠虽是我姐姐,但此事关乎人命,我绝不敢有半分包庇。” 她看向苏棠,义正言辞:“方才二少夫人陪我去湖边赏景时,苏棠还有她的两个丫鬟都曾中途离开过。” 苏棠身形一晃,像是没料到亲妹妹会这般指证自己。小蝶更是慌得眼珠乱转,一副急于寻借口脱罪的模样。 “姐姐,”苏荷语气转沉,带着痛心疾首的意味。 “母亲自幼教导咱们,做人要堂堂正正。我知道你不甘为妾,可怎能用这般阴毒手段?若今日真闹出人命,你可曾想过腹中孩儿?就不怕这份孽债,将来报应在孩子身上么!” 谢姨娘听了苏荷这话,恨不得鼓掌叫好,她偷偷看向许淳安,发现许淳安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 看来,世子爷也不肯帮她了,谢清秋好像已经看到苏棠被惩罚的惨状,她刚要跪地求老夫人给她做主,这时候,苏棠开口了。 “我知道你们都认定了我有罪,但是能不能在定我罪之前让我说几句话?” “可。”这一次许淳安终于点了下头。 “世子爷——”谢清秋怎么也没想到世子不光没有处置苏棠,竟然还给了她辩驳的机会。 “单凭一方举证便定罪,未免有失偏颇。”许淳安说这话时,目光平静地看向老夫人。 老夫人知晓儿子素来处事公允,这话也在理,便点了点头对苏棠道:“好,那你有什么话现在便说吧,别说国公府不给你辩白的机会。” 苏棠稳了稳心神,开口道:“妾身能否先看看那个小人?” 见她仍不死心,谢姨娘朝碎玉略一颔首,示意她去将埋藏的巫蛊之物挖出来。 等候的间隙,苏荷缓步踱到苏棠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低低道:“姐姐,没想到自己会有今日吧?方才还是世子爷心尖上的人,转眼便成了阶下囚。瞧瞧,如今连一个替你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轻轻笑着,语气里透着恶意的愉悦:“不如你求求我呀?我真想看看姐姐摇尾乞怜的模样,只要你开口求我,说不定我真会帮你说句话呢。” 苏棠垂眸不语。 苏荷更觉得意,竟伸手朝苏棠脸颊探去:“姐姐现在这副样子,真像条丧家之犬呢。” 苏棠抬眼看向她,眸中寒光凛冽:“苏荷,一次又一次地诬陷人,很有趣么?你就不怕王府知晓你这些手段,将你逐出门去?到那时,妹妹又该如何自处,该向谁摇尾乞怜?莫不是去找你那奸夫?” 听她又提起旧事,苏荷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当着老夫人的面,她不敢对苏棠动手,只能压着嗓子切齿道:“苏棠,你把我害到这般田地,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定要叫你尝遍这世间最狠的刑罚!我不会放过你的,今日不过是个开始!” 她直起身,笑容里淬着冰冷的快意:“待那巫蛊小人拿来,我看你还如何狡辩!从前不过是我与母亲心善,才让你占了上风。从今往后,我不会再念着姐妹亲情,你就好好睁大眼睛看着自己是怎么身败名裂的!” “看来妹妹是当真恨透了我。”苏棠见她这般情状,摇了摇头。 “可妹妹难道从未想过,自己为何会落到今日这般境地?不过是种因得果,自作孽罢了。‘自作孽,不可活’这话,妹妹应当听过吧 第168章好好看清楚 苏荷怎么也没想到,苏棠竟敢反过来说她“自作孽不可活”,气得柳眉倒竖正要发作,碎玉的声音恰在此时响起。 “姨娘!找到了!” 她捧着一个沾着泥土的布包快步走来:“奴婢们找到那个巫蛊小人了!” 苏荷闻言敛起怒容,看向苏棠的眼中尽是冰冷快意:“苏棠,证物已到。我倒要看看,你还能如何狡辩!” 谁知苏棠此时脸上没有半分惶惧? 她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无比镇定:“方才秋香口口声声说,亲眼瞧见我在府中行巫蛊之术,诅咒世子夫人,那我今日便在此对天立誓:我苏棠若做过此等阴毒之事,愿受天谴,永生永世不得超生!” 说着,她竟当真举起右手。 许淳安眉头微蹙:“棠儿,我信你不会做这种事。往后莫要再发这等重誓。” 见世子到了这般地步还护着她,谢姨娘心中酸涩交织,忍不住带着怨气道:“世子爷,光发誓有何用?又不会真应验在她身上!倒是少夫人可怜,平白被害成这样……” 她转向苏棠,语气转厉:“证物已在此,苏姨娘还不认么?难不成待会儿见了那诅咒之物,你也要说是旁人栽赃?” “自然是栽赃。”苏棠迎上她的目光,不闪不避,“难不成你的丫鬟说瞧见了,我便真做了?若照此理,我还能说小蝶亲眼见你在竹林埋蛊呢。小蝶,你说是不是?” 小蝶立刻会意,连连点头:“是!奴婢瞧得真真的!那日就是谢姨娘鬼鬼祟祟在竹林里埋东西,当真恶毒极了!” “一派胡言!”谢姨娘气得声音发颤,“若真是我做的,我敢做敢当!岂会像你这般连认罪的胆量都没有?况且秋香看得分明,那布偶上除了刻着少夫人的名讳,还有我的名字!难道我还会自己诅咒自己不成?” 苏棠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谢姨娘方才说不会有人自己诅咒自己。那么,若那小人上真写着谢姨娘的名字,便定是我做的了?” “自然!”谢姨娘斩钉截铁道,“谁会这般蠢,咒自己?” “好。”苏棠点了点头,“那便请秦嬷嬷当众验看,这布偶之上是否真如谢姨娘所言,刻着世子夫人与谢姨娘的名讳。” 谢清秋心头忽地一跳。 到了这般田地,苏棠竟还如此镇定,莫非她还留着后手? 老夫人沉声道:“既然证物在此,秦嬷嬷,你上前验看罢。” 秦嬷嬷应声上前,接过那布包,又取出一方干净帕子垫在手上,才小心翼翼地将里头的巫蛊小人取出。 她低头细看片刻,脸色却微微一变,目光不由自主地在谢姨娘与苏棠之间来回扫视。 谢姨娘被她看得心中发毛,忍不住道:“秦嬷嬷,我知道你素日与苏姨娘交好,难不成你还想袒护她?” “放肆!你竟敢对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这般说话?”苏棠直接截断了她的话。 可苏棠越是如此,谢姨娘越觉得两人之间有什么猫腻。 “嬷嬷验了这许久,还不赶紧将东西呈给大家看么?”她催促道。 “谢姨娘急什么?” 苏棠不紧不慢地看向她:“到了这会儿,你怎么倒像条疯狗似的四处乱咬?方才你一条条举证时,我可半句话未插。怎么轮到你便慌成这样,难不成是赶着投胎?” 谢姨娘被她这话噎得呼吸一滞,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此时,秦嬷嬷已走回老夫人身边,附耳低语了几句。 老夫人闻言,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 许淳安的目光静静扫过:“母亲,是非曲直,必要分明。这才是国公府治家的规矩。” 谢姨娘听了心头一喜,忍不住压低声音对苏棠道:“如今连世子爷都不护你了!待会儿,我看你怎么死!” 她本以为会看到苏棠惊慌失色,谁知对方竟朝她轻轻一笑。 这一笑,让谢姨娘没来由地心头一慌。 就在这时,秦嬷嬷听了老夫人与世子爷的话,将手中那巫蛊小人高高举起,面朝众人扬声道: “大家瞧仔细了,便是方才挖出的证物。” 她目光扫过全场,声音肃然:“我国公府行事,从不偏听偏信,只论实据,如今证据已在眼前!” 她顿了顿,视线落向谢姨娘:“谢姨娘,你还有何话可说?” “谢姨娘?怎会是谢姨娘?”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纷纷朝那小人望去。 只见那布偶做得歪歪扭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森。胸前以朱砂写着的,竟是两个刺目的大字: 苏棠。 “怎会是苏棠?!” 方才不是口口声声说苏棠咒人么?怎么这诅咒之物上头,写的反倒是苏姨娘的名字? 苏棠自己也是一愣,待看清那布偶上“苏棠”二字时,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什么狠狠刺中。 她踉跄着后退半步,双手掩住脸,指缝间声音溢出。 “谢姨娘,自你进府那日起,我便将你当作亲姐妹一般,你、你怎可如此害我?!” 那声音里浸满了破碎的痛楚与难以置信,听得周遭几个心软的丫鬟都红了眼眶。 她身子一软,几乎要栽倒下去,小蝶与红玉连忙一左一右扶住,两人用身子稍稍隔开旁人的视线。 从外头看去,只见苏姨娘单薄的肩头不住颤动,俨然是悲痛欲绝的模样。 帕子底下,苏棠却紧紧咬着唇,生怕自己一个不慎笑出声来。 方才那番颤抖,一半是演的,另一半是憋笑憋的。 谢姨娘整个人僵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她猛地扭头瞪向碎玉,声音尖利得变了调:“碎玉,是不是你?!” 碎玉跪倒在地,连连磕头:“主子!奴婢便是借十个胆子也不敢背叛您啊!这、这小人确是奴婢亲手从土里挖出来的,绝未经过他人之手!” 她抬起头时,额上已见了血印,眼中全是惶急的泪:“奴婢对天发誓,若有一字虚言,叫奴婢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谢姨娘盯着碎玉,哪里还不明白这丫头早已背主倒戈? 她胸口怒火翻涌,恨不得立时撕了这吃里扒外的东西,苏棠却脚步一移,挡在了碎玉身前。 “谢姨娘可看仔细了?这布偶上头可写的是我的名姓,我总不会自己诅咒自己吧 第169章苏棠小可怜 谢姨娘怎么也没想到,苏棠竟将她方才掷出的话原封不动地砸了回来。 她脸上火辣辣的,如同被当众抽了一记耳光,她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见谢姨娘语塞,苏棠的眼圈却渐渐红了,那模样仿佛一个人受尽了委屈,终于到了爆发的边缘。 “谢姨娘,我知道你将来是要做世子夫人的。所以哪怕我先进门,也心甘情愿唤你一声姐姐。平日里我敬你重你,事事以你为先,可你呢?” 她抬起手指向那个布偶:“就因我怀了世子的骨肉,你便容不下我,非要置我于死地么?!” 泪水终于滚落,苏棠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泣声渐起:“你恨我、害我也就罢了,你就没想过我腹中还有世子的孩儿?若我真有个三长两短,孩子该怎么办?” 她用帕子去拭泪,却越擦眼睛越红,整张脸浸在泪光里,看上去无比可怜。 许淳安面上虽仍沉静,袖中的手却已悄悄握紧。 苏棠余光瞥见他神情微动,抢先一步跪倒在地。 “妾身恳求老夫人、世子爷做主,还妾身一个公道!” 她抬起泪眼,一字一字道:“妾身请求亲去那片竹林查证。” “可。”许淳安沉声道。 一行人沉默地往竹林走去。 谢姨娘阴沉着脸看向苏棠,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她这边虽失了先手,但只要白氏与苏荷咬死指认,苏棠照样难逃此劫! 来到竹林前,苏棠命那指证的丫鬟站在原地,自己则带着小蝶、红玉步入林中。 不多时,她拿出一方手帕,提高声音问那丫鬟:“你看瞧见这帕子是什么纹样?” 丫鬟一愣,使劲曲着眼睛看去,迟疑半晌才道:“应、应是缠枝纹。” “缠枝纹?你确定?” “不不,是、是回字纹!”丫鬟慌忙改口。 苏棠冷笑一声,从竹林中走了出来,将帕子直接掷到她面前。 “这么近的距离,你连纹路都看不清也敢出来指认人?” 小蝶叉腰喝道:“睁大你的狗眼好好瞧瞧!这上头既不是缠枝纹,也不是回字纹,是祥云纹!” 苏棠冷哼一声:“那夜雾气深重,连寻常人都难辨人影。你一个眼神还不如常人的,倒能隔着老远认出我的身形?说!到底是谁指使你诬陷于我?” 她眉峰一凛,周身气势陡盛,那丫鬟被逼得连连后退,腿一软竟瘫坐在地。 白氏见形势不妙,连忙轻咳一声:“你倒是说呀,难道那晚你连身形都未看清,就敢胡乱禀报?” 这话犹如一根救命稻草,丫鬟立刻攀住:“主子明鉴!奴婢绝未撒谎!苏姨娘她怀着身孕,肚子那么明显,奴婢老远就瞧得清清楚楚!” 见丫鬟领会了白氏的意思,谢姨娘心中总算一松。 是啊,苏棠怀着身孕,身形明显,隔着雾也能认出。 看你这次还如何狡辩! 她看向苏棠,语气里压着几分得意:“你还有何话可说?” 苏棠却半点不慌,甚至趁着间隙,朝许淳安抛了个媚眼。 许淳安原本满心怜惜,见她这般情状,险些失笑,这丫头都什么时候了,竟还有心思邀宠? “爷,您能告诉她们昨夜子时到天亮,妾在做什么?”苏棠的嗓子又夹了起来,顿时让人浮想联翩。 白氏与谢姨娘看了苏棠这副娇羞的模样皆是一怔。 昨日,世子竟去了苏棠院里? 府中谁人不知世子最重规矩,每月宿在姨娘房中皆有定例,其余时候皆歇在锦心阁。 她们万万没想到,世子竟会为苏棠破了这例! 许淳安静立于庭院正中,面色沉静如常,耳廓却已悄然染上薄红。 他素来在朝堂上威仪赫赫,面对群臣诘问也依然从容淡定,此刻被一众视线这般注视着,周身皆觉不自在。 他万万没有料到,昨夜去苏棠院中的事竟会在众目睽睽下被这般揭开。 “咳。”他以拳抵唇,轻咳一声,掩住那丝窘迫。 他原可寻个由头搪塞过去,可目光触及苏棠那双泫然欲泣的眸子,那句否认便再难出口。 规矩本是约束人的。 许淳安默念此语,终是抬首环视众人,声音平静而坦然:“昨夜,我确在苏姨娘院中歇下。” 谢姨娘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连老夫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讶然。 “苏姨娘夜里睡不安稳,我去看看。”许淳安又补了一句,却颇有欲盖弥彰之嫌。 老夫人听了,反而轻轻笑了起来。 这样也好,儿子既是真心喜欢苏棠,待她生产之后,说不定很快又能添个孙儿呢。 这么想着,她心中已有了计较。 老夫人本已打算将今日之事圆融过去,毕竟谢府的面子不能不给,谢姨娘将来也是要坐主母之位的人。 若真当众落了她的颜面,日后与各府往来时,难免被人看低。 可苏棠却未等老夫人开口,便径直转向许淳安:“爷,前两桩诬陷,妾身已自证清白。至于这最后一桩,可否让妾身回偏房细查?妾身从未运过什么柴火入内,既是有人设局构陷,必会留下痕迹。” 言至此,她挺直脊背看向众人,声音带着不容忽视的力道。 “妾身不求其他,只求国公府还妾身一个清白。我虽是妾室,却也是父母生养、有名有姓之人。出身虽微,名声却与所有人一样,都是干干净净的!” 她抬起眼眸,眸光里淬着不肯折弯的骨气:“我如今,也只剩这点清白可守了。纵是微如草芥,也不能任人凭空污蔑。” 这话如石子入水,在院中一众下人心中荡开涟漪。 是啊,为奴为婢又如何?难道就该任人拿捏、有冤难诉么? 无数道目光聚向老夫人,沉默里涌动着无声的共鸣。 老夫人眉头微蹙,她未曾料到这平日里温顺恭谨的苏姨娘竟是这般硬气,自己倒是小瞧了她。 可被她这么一说,倒让她有些骑虎难下了。 为着国公府的门风,她老夫人沉默了几个呼吸后,微微颔首:“既如此,你便去查罢 第170章妹妹,你对我真好 一行人又回到谢姨娘方才呼救的偏房,这一次,众人心境却与刚才截然不同,看着谢姨娘的眼神都带着别样的意味。 谢姨娘此时的脸色已经变得十分难看,她有心想要阻拦众人回去,可看着老夫人黑沉的脸色,她终是没敢把阻拦的话说出口。 她又看向苏荷,苏荷不着痕迹地朝她点了点头。 谢姨娘叹了口气,如今只能指望苏荷咬死苏棠中途离开之事。纵使证词存着破绽,可苏荷毕竟是王府养女,身份摆在那里,国公府多少要给她几分颜面。 说不定此事最后能不了了之,成一桩糊涂官司。 那偏房离竹林并不远,不多时,众人便又回到了房前。 门口守着一名丫鬟,苏棠上前问道:“从方才到现在,可有人进去过?” 丫鬟看向老夫人,秦嬷嬷看了老夫人一眼后,开口道:“有什么便说什么,据实回话。” 丫鬟这才朝苏棠蹲身行礼:“回苏姨娘,从刚才到现在,奴婢一直在这间偏房外头守着,不曾有人进去。” 苏棠听后点了点头,转向秦嬷嬷:“嬷嬷,可否请您陪妾身进去一趟?” 秦嬷嬷在府中素来持重公正,众人皆信服其为人。老夫人听苏棠这般请求,沉吟片刻,便颔首道:“既如此,便由秦嬷嬷陪你进去。” 秦嬷嬷走到门前,伸手推开那扇还带着焦痕的木门:“苏姨娘请。” 苏棠扶着红玉的手,三人一同走进屋内。 空气中仍浮动着焦烟与湿木混杂的气味,丝丝缕缕,呛人鼻息。地面水渍蜿蜒,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泛出幽幽的湿亮。 墙角处,一摞柴禾凌乱堆叠,几根已烧成焦黑的炭条,扭曲地躺在最上头,火便是从那儿蹿起来的。 “嬷嬷,妾身想过去细查,看看纵火之人可曾留下痕迹。”苏棠道。 秦嬷嬷点头应允。苏棠便带着红玉朝那柴堆走去。 红玉从旁拾起一根长木棍递来:“主子用这个拨看,莫要靠近,当心伤了身子。” 苏棠正要接过,红玉又抽出一条帕子,仔细缠在木棍握处:“这样便不会硌手了。” 秦嬷嬷看在眼里,心中暗赞这丫头确实细心。苏棠接过木棍,轻轻拨开表层的焦柴。片刻,她忽然停下动作。 苏棠回头看向秦嬷嬷:“嬷嬷您看,那底下是不是压着什么东西?” 秦嬷嬷闻言上前,顺着苏棠所指望去,焦黑的柴隙间露出一角布料。只是不知是救火时慌乱间勾破的衣料,还是那纵火之人仓促中留下的证物。 红玉问:“嬷嬷,奴婢略通些拳脚,让奴婢进去取出来吧?” 秦嬷嬷点头道:“好,你仔细些。” 红玉上前,轻巧地避开地上倒伏的焦木,来到那布料前。她用木棍拨开覆在上面的残柴,俯身小心地将那片布拈了出来。 “主子,这像是一块帕子。” “帕子?”苏棠接过,就着门外透进的光细看。指尖抚过布料边缘,她忽然顿住,喃喃道:“这纹路怎的这般眼熟?” 秦嬷嬷闻言,眉头微蹙。 就在这时,苏棠指尖点向帕角一处:“嬷嬷,我知道这是谁的了。” “谁的?”秦嬷嬷没先到苏棠这么快就找到了纵火之人。 红玉也好奇地看了过去,只见苏棠将那帕角轻轻捻起,就着门外微光细看:“这是我妹妹苏荷的帕子。您瞧这角上绣着荷花,针脚走势、丝线配色,都与她平日的绣工一般无二。” 秦嬷嬷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若只是府内纠葛倒也罢了,如今牵扯到王府养女,稍有不慎,便是两府之间的风波。 她正欲开口将此事暂且压下,却见苏棠已攥紧那帕子,疾步走出门外。 “苏荷!你口口声声说我中途离开,你好好瞧瞧这是什么?!你也没想到自己会落了帕子在偏房里吧,我说怎么你中途离开过,原来那纵火之人分明是你!” 她举起手中帕子朝向众人,泪光在眼中摇摇欲坠:“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攀上了王府之后更是瞧不起我,可我怎么也没想到你为构陷我竟不惜编造谎言,我可是你亲姐姐,你怎么能如此狠心!” 说到最后,她似用尽了离去,身子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向旁倒去。 小蝶早有准备,从身后伸手将苏棠扶住,苏棠倚在她臂间,望向许淳安,泪水终于滚落。 “世子爷,妾一没有行巫蛊之术,二没有纵火,中间更没有离开过二少夫人的身边,她们所说皆是污蔑之言!如今已经有了证物,也找到了真凶,求您为妾身做主,不能教人平白诬了妾身啊!” 许淳安此时面色已沉了下来,众人皆被世子爷的气势压得不敢抬头, 唯有长风知道,世子爷此刻心情其实不错。方才见苏姨娘被人冤枉,世子爷分明已准备亲自下场破局。 谁曾想,苏姨娘竟不声不响地,凭一己之力将这三人联手的局给撕开了一道口子。 “苏小姐,”许淳安目光转向苏荷,语气平静却带着上位者的威严,“你的手帕为何会在此处?” 苏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帕子竟会出现在偏房火场。到了此时,她哪还不知是遭人陷害,目光不由自主便瞟向谢姨娘。 先前苏棠说过自己与谢姨娘交好,难道是因自己成了王府养女,苏棠心生嫉恨,特地设局来害她? 若真被坐实纵火之罪,王府岂会再容她? 她心念急转,几乎要脱口指认谢姨娘主使,可谢姨娘与苏棠分明是一伙的,这定是连环套!她绝不能往下跳。 电光石火间,苏荷猛地抬手指向白氏。 “是她!方才席间她借口观赏,借了我的帕子去,定是二少夫人趁乱放进火场,想要栽赃我与姐姐!” “妹妹,”苏棠轻声接话,眸中带着痛色,“那你方才为何一口咬定,瞧见姐姐中途离席?” 苏荷立刻换上一副歉疚神情,拉住苏棠衣袖:“姐姐,是妹妹眼拙看错了。姐姐一向疼我,定会原谅妹妹这一回的吧?” “你们俩休要胡说!”白氏怎么也没想到,这纵火一案兜兜转转,竟烧到了自己身上。 她迎上世子爷扫来的目光,后背骤然窜起一层寒意,这罪名若真扣下来,二房就全完 第171章世子爷动怒 白氏浑身汗毛倒竖,连抬眼与许淳安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世子爷明鉴,妾身什么都不知道啊!”她慌忙指向跪在地上的丫鬟,“都是这贱婢胡言乱语!妾身性子直,听风就是雨,这才误会了苏姨娘。您还是问问谢姨娘吧,她最清楚其中缘由!” 谢清秋此刻脸色惨白如纸,身子微微发晃,几乎站立不住。 她千算万算,怎么也没料到这万全之局,竟被苏棠一一拆穿。 更令她心寒的是,方才还同仇敌忾的“盟友”,转眼便将矛头全指向了她。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她强迫自己稳住心神,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世子爷,妾身也是被底下人蒙蔽了!既然此事与苏妹妹无关,妾身愿向她赔罪。” 她虽然心里恼恨得要命,可是事到如今也由不得她不低头。 苏棠听了,却以帕掩唇,轻轻笑出声来。 “谢姐姐说笑了,听闻姐姐自幼熟读兵法,深谙谋略,怎会被几个奴婢轻易糊弄过去?” 她眼波流转,语气温软却让谢清秋心里打起了鼓:“姐姐这般,究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呢?” 谢清秋嘴角狠狠一抽,却只能强压怒火,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苏妹妹,姐姐当真是一时糊涂,错信了小人,绝无陷害妹妹之心啊!” 她放软了姿态,只盼着能就此蒙混过关。 “呵。”苏棠轻笑一声,那笑意落在许淳安眼里,竟让他眉眼不自觉舒展开来,这般神采飞扬的苏棠倒是少见。 他索性往后靠了靠,饶有兴致地等着看她接下来如何说。 苏棠目光落在谢清秋身上,慢悠悠道:“我信姐姐不是存心害我。” 她顿了顿,在谢清秋刚松一口气时,又轻飘飘补了一句,“姐姐只是单纯的傻罢了。” “是、是,妾身确实愚钝。”谢清秋咬牙应下,整张脸却因强忍怒意而微微扭曲。 苏棠不再看她,转而面向许淳安与老夫人,神色郑重起来。 “老夫人、世子爷,谢姨娘如今掌着中馈,府中大小事务皆由她经手。妾身实在难以想象,一个如此轻易便被奴婢蒙蔽、偏听偏信之人,要如何将这一府之事料理妥当。”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谢清秋惨白的脸,继续道:“今日她听信谗言诬告于我,幸得世子与老夫人明察,妾身才得以自证清白。可若下一次,她蒙蔽之下诬陷的不是妾身,而是某位勋贵人家的当家夫人呢?届时,难道也仅凭一句‘被人蒙蔽’,便能将国公府置于风波之外么?” 苏棠语气渐沉,字字叩在人心上:“勋贵人家若因此与国公府生出嫌隙,损了府中声誉、累了世子官声,这般责任谢姨娘可担得起?又或者说,日后府中但凡出了纰漏,只需推说一句‘受人蒙骗’,便可轻轻揭过么?” 话音落下,满院寂静。 许淳安指尖在椅扶上轻轻一叩,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他知道,他的小狐狸终于亮出爪子了。 老夫人听了苏棠这番话,脸色愈发沉凝。此次之事明眼人都看得出是谢姨娘等人做局构陷,偏被苏棠反手拿住了七寸。 苏棠这话看似在问罪,实则是在点醒她,谢姨娘连害人都做得漏洞百出,将来如何能掌好一府中馈? 她倒未曾料到,这苏丫头平日里温声细语的,真要论起理来,竟句句都点在要害上。 她最看重的便是国公府清誉与儿子的前程,谢姨娘或许未必敢招惹勋贵,可万一呢? 这万一的代价,国公府担不起。 “谢姨娘此次行事,确实糊涂。”老夫人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不容错辨的冷意,“苏姨娘能揪出真凶、自证清白,有功。国公府一向赏罚分明,绝不会让你平白受屈。” “多谢老夫人。”苏棠微微屈膝,抬起脸时,眼中尽是孺慕与信赖,一副全凭老夫人做主的恭顺模样。 “妾身就知道,老夫人最是公道不过。做了错事的人若轻易便能脱身,往后府中下人纷纷效仿,那还了得?” 许淳安唇角弯起的弧度又深了几分。 棠儿这是根本不给他母亲和稀泥的机会,要将那落水狗彻底按住了打。 她做的对。无规矩不成方圆。 此事若不严办,往后国公府还如何立威服众? 当下,许淳安便开了口:“母亲,此事便交给儿子处置吧。” 见老夫人颔首,他目光扫向那两名作伪证的丫鬟,声音冷冽:“来人,将这两个欺主背恩、构陷主子的贱婢拖下去杖毙。” 秋香等人如遭雷击,待要哭喊求饶,早有膀大腰圆的婆子冲上来,死死捂住她们的嘴,连拖带拽地拉了下去。 “谢姨娘、二少夫人偏听偏信,不辨是非,纵得底下人胆大包天。”许淳安语气依旧平稳,接下来的话却让人骨髓生寒,“带她们二人,连同身边贴身伺候的,一同去观刑。” 谢清秋难以置信地望向许淳安,处置她的婢女便罢了,竟还要她亲自去观刑?! 可这还未完。 许淳安再度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院人屏住了呼吸:“谢姨娘诬陷苏姨娘,德行有亏,不堪再掌中馈。从今日起,府中中馈事宜悉数移交。” 老夫人闻言蹙起眉:“安儿,中馈事务繁杂,母亲一人实在难以支撑。况且清秋将来总归是要掌家的,此次犯错,正该让她将功补过才是。” 老夫人特意提及自己年事已高,便是希望他能将此事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毕竟谢姨娘将来是要做世子夫人的,若此时彻底夺了她的管家之权,往后还如何在府中立足? 许淳安看向母亲,知道她所言亦是实情。 母亲年事已高,精力不济,先前尚有苏棠从旁分担,可如今苏棠临产在即,岂能再让她劳心劳力? 不过就算如此,也不是放过谢姨娘的理由。正因她将来要当世子夫人,才更该明白掌家者,当先正其身。 若连心正二字都做不到,往后如何服众 第172章良妾 许淳安神色未改,又道:“母亲年事已高,儿子不能让母亲再为这些琐事劳累。既如此,往后家中庶务,便暂且由儿子代管。” “你来管?!”老夫人被他这话惊得怔住,“哪有男子管后院事的道理?你日日上朝已是辛苦,若再分心这些,身子如何吃得消?若是不放心谢姨娘,大不了母亲多操劳几分,总还撑得住。” 许淳安却微微笑了:“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朝事家事,于儿子而言皆是责任。母亲放心,儿子虽说是管,具体琐事自有长风先理出头绪,再报与我知,不会事事亲力亲为。” “即便如此,到底不合规矩。”老夫人连连摇头,“传了出去,旁人还当咱们国公府没有能主事的女眷了。” “母亲容儿子再想想。总之这事,儿子不会让您再劳神。” 谢姨娘被夺了管家权,许淳安命她回院闭门思过。谢清秋心中虽恨,却也知道这已是眼下最好的结局,她看了眼世子爷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心想着若再争辩,只怕世子爷不会轻易饶她。 处置了谢姨娘,许淳安目光转向苏荷,语气淡了下来:“苏小姐今日所为,我会修书一封,如实告知王府。如何处置,便由王府定夺。” “不!你们不能这么对我!”苏荷一听许淳安的话,顿时慌了神,“我什么都没做,我也是被人骗了的!姐姐都已经原谅我了!世子爷,您就饶过我这一回吧!” 许淳安淡淡一笑,眼底却无半分温度:“苏小姐若当真什么都没做,又何必如此惊慌?” “我、我……”苏荷张口结舌,半晌说不出话来。 许淳安不再看她,只一挥手:“送客。” 苏荷脸色惨白,被人半搀半请地带了出去。 老夫人低声劝道:“安儿,王府那边总不好把关系闹得太僵。” 许淳安颔首:“母亲放心,儿子自有分寸。” 听他这般说,老夫人便安下心来。她知道,儿子行事向来周全,绝不会让国公府与王府失了体面。 两人的目光随后落到白氏身上。 看着这二房的人,老夫人心中一阵厌烦,若非他们上蹿下跳,府里何至于这般乌烟瘴气? 见老夫人与世子皆冷眼看来,白氏顿时慌了:“我、我可不是大房的人!就算要处置,也该由二老夫人来——” 许淳安非但不恼,唇角反而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二少夫人说得有理。既如此,我便让人送你回去。” 说罢,当真命人将白氏送回了二房的院子。 白氏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如此轻易便脱了身,大房的人,何时变得这般好说话了? 莫说白氏,就连老夫人也有些疑惑。 待人走远,她看向儿子:“就这么让她走了?” 许淳安见母亲不解,说道:“方才二少夫人说了,她是二房的人,咱们无权处置。”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冷光:“这话倒也没错。既如此,接下来的事便由儿子与二弟交涉。” 见他这副气定神闲的模样,老夫人心下恍然,儿子要做的事,只怕比直接处置白氏,更让她后悔今日所为。 只是白氏此刻还蒙在鼓里,只当自己逃过一劫,正暗自庆幸。 如今该处置的人皆已落定,许淳安的目光终于落回苏棠身上。 该轮到苦主了。 “母亲,”许淳安转向老夫人,语气郑重,“棠儿此次受了大委屈。她方才那番话,儿子认为说得在理。下人也是人,不该平白受冤。国公府既讲规矩,便该赏罚分明。今日之事当予她补偿,也好叫府中上下都明白,在国公府,清白不会蒙尘,公道自在人心。” 老夫人点了点头。她心中也清楚,苏棠今日当众说出那番话,若不好生安抚,难免寒了下人们的心。 只是苏棠如今吃穿用度皆比照正经主子,还能赏些什么? 若只给些金银,听儿子这口气,怕是远远不够的。 苏棠也有些不解地望向许淳安,世子爷究竟想给她什么呢? 许淳安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唇角微扬,转向老夫人:“母亲,棠儿方才口口声声说自己出身微贱,是卖身进府的奴婢,她的身契至今还攥在国公府手里。即便抬了姨娘,骨子里仍与奴婢无二,也难怪旁人轻看她。” 他顿了顿,目光落回苏棠的俏脸上:“她此次受了这般大的委屈,又自证了清白,不如母亲便将她的身契还了她罢。” 苏棠呼吸一滞。 她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爷要给的竟是这个! 世子爷竟然想要把身契还给自己? 一想到这,她不由得紧张的心口怦怦急跳起来,她抬眸望向老夫人,老夫人会答应吗? 若真拿回了身契,她便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发卖、生死不由己的贱妾了! 妾室也是分三六九等。 最末一等的,便是她这般的贱妾,身契捏在主家手里,虽顶着姨娘的名分、领着姨娘的份例,骨子里却与奴仆无异。若主子一时不喜,打杀发卖,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第二等是良妾,在官府备过案牍。主家虽仍可责罚,却不能再随意夺其性命。 而姨娘们最想要的身份便是贵妾,多一个“贵”字,便算是真正在府中有了名分,除了需在主母跟前立规矩,吃穿用度、首饰穿戴皆比寻常妾室高上一截,便是足金的首饰也戴得。 更紧要的是,主家不能再将其随意赠人。 能当上贵妾的,多是像谢姨娘那般出身清白的良家女子,或是有些来历的。苏棠从不敢肖想此等身份,可若是能拿回自己的身契…… 光是这般念头,就让她心头滚烫。 自小被卖入府中,她日日夜夜盼的不就是自在二字么? 有了身契在手,她便不再是捏在他人掌心的蝼蚁。将来即便生下孩儿,也不怕国公府强留她一辈子。 老夫人听了儿子这番话,又见苏棠那双眼里藏不住的渴盼,心中掂量片刻,终于颔首:“既然安儿开了口,从今日起,苏棠便抬为良妾,身契归还于她 第173章答谢世子爷 “妾身叩谢老夫人恩典!” 苏棠闻言,眼中霎时绽出光彩,当即跪下行了大礼。 她伏身叩首,额心触地,一连四拜,郑重至极。 待小蝶将她扶起时,额前已泛出淡淡红痕,可她眸底却亮得惊人,整个人从眉眼到身姿,都透着一股掩不住的、鲜活的气韵。 许淳安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柔和,温声道:“今日你也累了,既已了结,便先回去歇着罢。我还有些话需与母亲商议。” “是,世子爷。”苏棠依言行礼,姿态恭顺依旧,并未因抬了位份露出半分骄矜。 见她这般知进退,老夫人心中那点隐约的不豫也散去了些,到底是个懂规矩的。既然安儿喜欢她,就让她当了这个良妾。 待苏棠身影远去,许淳安才转向老夫人,神色微肃:“母亲,咱们回鹤寿堂。关于二房的事,儿子还需与您细说。” 许淳安与老夫人在鹤寿堂商议时,苏棠已在小蝶与红玉的搀扶下,缓步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一进院门,她便吩咐将门关上,此刻,正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喜鹊、红玉与小蝶三人此次功不可没,若非她们里应外合,这番谋划绝难成事。 苏棠心中畅快,当即便让小蝶取了私库钥匙,开库取出一匣子金元宝并几样鎏金首饰。 “这些首饰花样虽好,可我既已抬为良妾,往后多半也用不上了。”她将匣子往前推了推,眉眼舒展,“你们拿去分了罢。另外再取些金瓜子,打赏此次出了力的下人。” 那金元宝沉甸甸的,映着窗光,亮得晃眼。 “主子,这怎么使得!”小蝶望着那满匣子金灿灿的光,连连摇头。 不独是她,就连喜鹊与红玉也纷纷摆手,连道不敢受赏。 喜鹊先开口:“主子平日待我们已极宽厚,月钱赏赐从未短过。奴婢们做这些,本就是分内之事,哪能再另讨赏钱?” 红玉也在一旁点头:“此番能成事,多是主子谋划周全,我们不过按吩咐行事,实在当不起这般重赏。” 小蝶也点头如捣蒜,主子虽说有了银子可也不能这么花,银子还是得用在刀刃上才好。 见三人执意不肯收,苏棠有些无奈地揉了揉额角,最后妥协道:“罢了,金元宝你们既不肯要,便罢了。但这些首饰,每人须得挑上两样。” “多谢主子!”喜鹊头一个笑起来,凑到匣子前仔细选了两样鎏金的簪钗,拿在手里左右比看,笑得眼儿弯弯。 小蝶与红玉见她挑完,也上前各拣了两样心仪的花样。 三人将鎏金首饰簪在发间,齐齐向苏棠行礼:“奴婢谢过主子赏赐。” 苏棠见三人欢喜的模样,眼中也漾开笑意,温声道:“不单是这些。如今我既抬了良妾,按例身边可配一等丫鬟一人、二等丫鬟两人。我想着小蝶在我身边伺候得最久,院里大小事务也多是她操持,这一等的位子便给了她。喜鹊、红玉,你们二人便领二等,可愿意?” 小蝶虽不如喜鹊伶俐善言,也不似红玉身怀功夫,可她向来沉稳周到,院中事无巨细皆尽心尽力,待喜鹊与红玉也如长姊般体贴。 因此二人听了,并无半分不服,反倒真心实意地向小蝶道起喜来。 苏棠见她们三人相处融洽,心中宽慰,含笑道:“待我见了世子爷,便将此事禀明。等管事房那边记了档,咱们摆一桌席面,好好贺一贺。” 三人闻言,又齐齐跪下,郑重向苏棠磕了个头。 小蝶更是眼圈微红,声音哽咽:“主子,奴婢这辈子最幸运的,便是遇着了您。” 苏棠伸手将她扶起,目光扫过三人,语气轻柔却坚定:“这才到哪儿呢。你们忠心待我,我必不会亏待你们。” 说着话,苏棠的困意便一阵阵涌了上来。 越是临近产期,她越是贪睡。 见她掩口打了个哈欠,小蝶与喜鹊连忙上前,一左一右扶着她到床上躺下,红玉则从柜中取出一条轻薄的锦被,仔细替她盖好。 见苏棠合上眼,呼吸渐匀,三人才放轻脚步,悄悄退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极沉,再睁眼时,竟已过了午时。苏棠刚醒来,腹中便一阵咕噜作响。 她眨了眨眼,小蝶已捧着浓茶走了进来。 “主子醒了?定是饿了吧。”小蝶笑盈盈地伺候她漱口,“奴婢给您温着豆腐皮包子和龙井虾仁呢,您漱了口,咱们便传膳。” 苏棠点点头,由着她扶自己起身。 小蝶这丫头是越来越周到了,事事都想在前头,安排得妥帖无比。 不过即便如此,她们还是太年轻了,经历的事少,身边还是缺个有经验的嬷嬷。 眼看着产期将近,若有个经年的老人儿在旁,遇事才不至于慌乱。 苏棠想了想,心中定了主意:明日便去求老夫人。由老夫人亲自指下来的嬷嬷,才是最稳妥的。 既然要抱老夫人的大腿,那今晚自然得先好好答谢世子爷。自己此番能拿回身契,世子爷可是出了大力的。 苏棠眼珠一转,忽然冒出个主意来。虽说如今身子重了,许多事做不得,可调戏撩拨世子爷总是无妨的。 一想到许淳安每每被她撩拨得耳根泛红、强作镇定的模样,苏棠嘴角便忍不住翘了起来。 她凑到小蝶耳边,低声吩咐了几句。 小蝶一听,脸颊“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问:“主子,您、您真要这样?” 苏棠睨她一眼。小蝶本就因方才那番悄悄话害羞得要命,再被主子一瞧,脸颊更是红得快要滴血。 她一个姑娘家尚且受不住主子这般眼波,世子爷真能招架得住么? 一想到平日里端方清冷、喜怒不形于色的世子爷,见到主子那番情状会是什么模样,小蝶简直不敢深想。 “奴婢这就去准备。”她头也不敢抬,匆匆应了声便快步退了出去,出门时险些撞上廊柱。 苏棠瞧着她慌慌张张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出声,心思却已飘到许淳安身上。 不知世子爷见到她那副模样会是什么反应? 她可真有些期待 第174章大王,来嘛 是夜,许淳安照例坐在书案前,手中执笔,正批阅着公文。 长风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世子爷早先吩咐过,若是苏姨娘那边有事,无论何时都须即刻来报。 “世子爷,”长风走到近前,躬身低语,“苏姨娘遣人来传话,说有要事请您过去一趟。” 许淳安笔尖一顿,当即放下笔站起身来:“可是她身子不适?可请府医看过了?” 长风见他误会,连忙摇头:“姨娘并未不适。奴才听小蝶姑娘说苏姨娘是为了答谢您今日相助,特地备了份礼物,想请您亲自去瞧。” “哦?”许淳安眉梢微动,目光不自觉掠向床头,那里还搁着上次苏棠送他的那只憨态可掬的布偶。 这回不知她又准备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想起白日里,苏棠得知能拿回身契时那双瞬间亮起来的眸子,他唇角不由浮起一丝淡笑,这丫头一直盼着能拿回身契,今日总算得偿所愿。 人人若都能像她这般容易满足,不知要省去多少烦扰。 他不由想起手头那桩悬而未决的案子。 圣上待那人不可谓不厚,官至一品,恩宠无双。可人心不足,竟敢暗中勾结北蛮,将边防布防、粮草调度这等机要之事泄露出去。 如今人虽已下狱,关键证物却遍寻不着。 刑部连审数日,用尽手段,那人口风竟硬如铁石,未露半分破绽,圣上将此案移交给了他,限期三日务必查明实证,思绪至此,许淳安眉宇间的纹路又深了几分。 见他兀自出神,长风不敢催促,只垂手静立一旁。 “走吧。”许淳安终于回过神来,整了整袖口。 正因为朝堂之上风波不断,他才更珍惜府中这一隅清净。可今日谢姨娘所为实在令人失望。 她们为何总不肯安分守矩,非要彼此倾轧算计? 还是棠儿好。 无论何时去她那儿,她总安安静静候着,像一株倚窗的兰草。 更难得的是,她总能像变戏法似的,端出些意想不到的吃食,让他暂且忘却朝中的烦忧。 想到这儿,许淳安脸上不觉掠过一丝笑意,他大步踏出锦心阁,身影很快没入夜色之中。 许淳安很快便走到了苏棠的院子。 踏进院门,夜风里浮动着若有若无的花香,似是茉莉又掺着些说不清的甜暖气息。往常这时候,苏棠总会提着灯在廊下候着,可今日却不见她人影。 听到脚步声,小蝶匆匆自屋内迎出,蹲身行礼:“奴婢见过世子爷。” “苏姨娘呢?” “姨娘请世子爷进屋说话。”小蝶垂着头,说着话的时候她的脸颊微微有些泛红,只是夜色朦胧,她脸颊那抹薄红瞧不真切。 让我进去? 许淳安眉梢微挑,心里掠过几分玩味,棠儿不知在弄什么花样。 他推门而入。 门并未关严,轻轻一触便开了。屋内不见侍女,只余满室幽香,比院中更馥郁几分,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清甜...可口。 “人呢?”许淳安环顾四周,却不见苏棠身影。 正疑惑间,就听一声轻响,屋内的烛火骤然熄灭。 许淳安眸光一凛,退后半步,低喝道:“谁在那儿?” 话音未落,一缕微弱的烛光自屏风后幽幽亮起。 陶埙声起。 那声音沉郁悠远,带着某种原始的、蛊惑人心的韵律。 屏风后,一道纤细的影子缓缓浮现。 女子端坐的身影被烛光投在素绢屏风上,她并未起身,只是静静坐在椅中,可那影子却活了起来。 她的手臂如初生的藤蔓,缓缓舒展,指尖在光影中勾勒出柔软的弧度。她微微侧首,颈项的曲线没入衣襟,肩头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陶埙声低回婉转,她的手臂动作也变得更加柔婉。左手轻抬,似抚琴般悬在半空,右手却缓缓滑落,指尖在屏风上投下剪影,就仿佛飞天神女下凡一般。 忽然,她仰起头,长发如瀑垂落肩后,手臂向上舒展,宛如月下绽开的昙花。 孕肚的轮廓在绢面上显出一道圆润的弧,非但不显笨重,反而添了几分饱满的、生机勃勃的诱惑。 许淳安目光凝住。 这时,音乐再起,那影子缓缓自屏风后移出,赤足踏在地板上。 许淳安抬眼看去,只一眼,便觉呼吸骤紧,耳根轰然烧了起来。 “你,怎可如此放浪!” 虽是他的女人,可眼前景象实在太过放肆,让他的眼睛都不知道该朝哪看。 就见苏棠身上只笼着一层烟罗似的轻纱,烛光透过去,肌骨轮廓若隐若现。这还不够,她发间竟别着两只毛茸茸的尖耳,随着步履轻颤,腰后垂着一条蓬松柔软的尾巴,尾尖扫过她光洁的小腿。 许淳安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端,慌忙别开视线,不敢在看。 可苏棠却已踮起脚尖,手臂如水蛇般缠上他的脖颈。 温热的吐息拂过他耳廓,声音又轻又软,带着钩子:“爷,想不想摸摸妾?” 许淳安只觉得自己半边身子都变得酥麻起来,鼻子处更是热意涌出。 他赶紧用手捂住了鼻子,带着恼羞成怒的意味:“你、你狐媚!” 苏棠从铜镜里看着许淳安,见他鼻血都出来了,不光没有停止手上动作,反而更加放肆起来。 她柔声道:“狐媚?妾身可是小妾来着,又不是当家主母,当然要狐媚惑主咯。” 说到这,她在许淳安的耳垂上轻啄一口:“爷,您说妾说得对不对嘛,这可是妾精心为您准备的谢礼,不过是个舞蹈,爷就这么说妾身,早知道我就不准备了。” 她轻轻哼了一声,却故意把热气吹到了许淳安的耳朵里,让许淳安浑身跟着一激灵,直接转脸堵住了她的唇。 “棠儿,你当我真不敢对你——” 许淳安话音未落,就看到苏棠缓缓拉开轻纱,一脸任由许淳安蹂躏的模样。 “大王,来嘛。”一双媚眼饱含了春水,活像个勾引人的妖精,“今晚人家就演一个惑主的狐妖,大王可以尽情享用~~” 说着,苏棠拿起狐狸尾巴蹭了蹭许淳安的下 第175章妇人多思 许淳安被苏棠这样贴着撩拨,不光耳尖就连脖颈和胸口的肌肤都泛起薄薄的粉色。 “大王怎么不摸?”苏棠的指尖轻轻滑过他的喉结,感受到那处急促的滚动,低低笑起来,“还是说想玩‘蒙眼捉妃’?” 说着,她忽然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他的双眼。 “现在看不见了,”她贴得更近,气息缠绕在他唇边,“猜猜我是谁?猜对了有奖。” 她的小手已牵起他的掌心,轻轻按在自己腰间薄纱下裸露的肌肤上。 “奖励嘛……”她压低嗓音,气音搔刮着他的耳膜,“大王想怎么碰,就怎么碰。想摸哪里都依你。” 那话语旖旎缱绻,让人浮想联翩,欲火涌动。 不能再让她说下去了。 他忽地抬手扣住她的后颈,低头狠狠吻了上去,不是试探,不是温柔,而是带着灼热气息的、近乎掠夺的吻,将那些未尽的旖旎字句全数封缄在她唇齿之间。 唇齿交缠间,许淳安才惊觉自己根本不是什么世人口中清心寡欲的君子。那层端方自持的皮囊下,早已烧起一把暗火,此刻被她一撩,便轰然燎原。 他想占有她,想将她揉进骨血里! 苏棠感知到他骤然失控的力道与滚烫的呼吸。她心中轻笑,手上动作却未停,今日费心布置这许多不就是为了讨他欢心么? 眼下看来,效果甚佳。 那么接下来,也该轮到她享受了。 她指尖顺着他紧绷的脊线缓缓下滑,手指滑向了男人劲瘦的腰身,触到块垒分明的肌理。 苏棠忍不住戳了戳,表层肌理匀称柔韧,内里却蕴着蓄势待发的硬实,这手感当真很棒,就像一块千层豆腐,苏棠按捺不住又试探着按了两下。 许淳安气息一沉,没料到她竟在这种时候还能分心研究这个,他倏地收紧扣在她脑后的手,吻势陡然加重。 这一吻缠住她所有未尽的喘息与思绪,让她再也无暇他顾。 烛火幽微,映着两人相贴的身影。 过了许久,许淳安才缓缓松开她的唇。二人气息未平,在静谧的室内交错起伏,眼中只映着彼此。 苏棠倚在他胸前,声音轻软:“爷,这一次真的多谢您。” 她仰起脸,眼底映着跳动的烛光,“妾从未想过,能这么快拿回身契,还能从贱妾抬为良妾。今晚是放肆了些,可妾的心比方才的言语、比这身子还要烫。” 她顿了顿,有些羞赧地垂下眼睫:“妾读书不多,除了这样,真不知该如何谢您。” 许淳安听着她这番带着喘息的真心话,抬手抚了抚她散在肩后的柔软乌发,柔声道:“棠儿,爷希望你能一直保持住这份赤诚,爷会护着你的。” “嗯。”苏棠乖顺点头,将脸颊贴回他胸膛。许淳安手臂收拢,掌心贴在她腰后。 “安歇吧。”他哑声道。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她如今的身子,哪里经得起折腾。 许淳安垂眸看着怀中人嫣红的唇瓣与湿润的眼角,心中暗忖:这小妖精,今日这般撩拨,待你平安生产后,看爷怎么收拾你。 苏棠听他这么说,倒是悄悄松了口气,甚至有些窃喜。 她如今精力确实不济,方才那一番动作已有些力不从心,能早早收工歇下,实在是件好事。 既已得了良籍,谁还乐意费心费力地伺候男人? 该表的谢意表了,该撩的也撩了,如今正该休息,等将来离了这国公府,天高地阔,才是她大好人生的开端。 苏棠这么想着,唇角无声弯起,伏在许淳安怀中,渐渐沉入睡乡。 她今日确是累着了,呼吸都比平日沉些。 许淳安小心翼翼地将她的头挪到枕上,又为她掖好被角,最后在她额间落下轻轻一吻,这才起身。 圣上只给了三日,如今第一日将尽,若今夜再理不出头绪,明日便难办了。 思及此,他眉峰再度蹙紧。 许是心神紧绷,起身时动作比平日重了二分,竟将刚入眠的苏棠扰醒了。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却见许淳安正立在床边,面色沉凝地望着自己。 苏棠心里一咯噔,莫不是自己睡着了,惹他不快了? 是了,自己虽抬了良妾,官府文书尚未落定,怎能得意忘形?主子未歇,她岂能先睡? 更何况世子爷宁可自己操持中馈也未交托于她,说到底,在他心中自己不过是个还算可心的玩物罢了。 苏棠这么想着,伸出手拉住许淳安的袖口。 “爷,您脸色怎的这样沉?可是气妾身方才睡着了?” 许淳安没料到她醒着,听她这般小心翼翼地问,不由失笑:难怪大夫说孕中妇人多思,果然如此。 “莫多想,”他坐下,握住她的手,“是朝中一桩公事棘手,与你无关。” 苏棠暗暗松了口气。 可既已醒了,又见他眉间郁色未散,便想着再添几分体贴,纵然帮不上忙,总要让他觉着自己心里是惦着他的。 她斟酌着开口:“朝堂的事妾不懂,可爷若愿意,就当闲聊般与妾说说?虽出不上什么主意,但两个人说着话,说不定反倒能理出些头绪来。” 许淳安本不以为意,连刑部那群人都束手无策,她一介深宅妇人又能如何? 可低头对上她那双写满不安的眼,心头蓦地一软:她怕是以为自己方才那番沉默是在恼她?罢了,说些无关紧要的,安安她的心也好。 他便拣了些能说的,简略地说了几句。 听完许淳安的话,苏棠偏头想了想:“爷,你们可仔细搜过他身上的衣物?会不会有夹层暗袋之类的?” 许淳安抚着她光滑的脊背:“这些地方,刑部早已搜过数遍,并无夹带。” 苏棠疑惑地眨了眨眼,家中没有,身上也无,那还能藏在哪儿? 见她蹙着眉认真苦思的模样,许淳安不禁莞尔,替她将被子拉高了些:“你也累了,先歇着罢。这等叛国逆贼,爷自有法子揪出来。” “叛国贼……”苏棠喃喃重复着这三个字,眼中忽然掠过一丝光亮。 等等——她好像想起什么 第176章胎梦 许淳安离开后,苏棠索性让小蝶扶自己起身,在桌边坐下。 烛火摇曳,映着她凝神思索的侧脸。 前世裴尚书通敌一案,曾轰动京城。就连她这样的深宅妇人,也听过几耳朵。 当时最让人津津乐道的,便是办案之人找到裴尚书藏匿密信钥匙的经过,谁能想到刑部与卫所翻遍府邸、搜遍周身都寻不着的钥匙,自始至终竟一直带在裴尚书身上。 而最终窥破关窍的,正是张书桓。 也正因此案,圣上特旨免其科举,直接擢入刑部。从此,他官运亨通,平步青云。 街巷里认识张书桓的人不少,关于他的议论总是最多。而那时的苏棠心里还揣着那段旧情,便有意无意多听了几句,竟将此事的前后因果拼凑出了大概。 若非许淳安方才提起“叛国贼”三字,她还真未必能想起这桩旧事。 苏棠缓缓攥紧了手心。 这一次,这功劳她要抢过来。 张书桓那样负心薄幸之人,不配得这破天的机遇。 可转念一想,自己一个久居后院的妾室,如何能通晓破案关窍?若被经验老道之人盘问几句,露出破绽,反会招来祸患。 苏棠蹙眉沉吟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这功劳,她怕是接不住。 既如此便送出去罢。 而能接得住、且她够得着的人,唯有许淳安。 可若就这么白白给了世子爷,自己又能得着什么?顶多事后多得几分宠爱、多些赏赐罢了。 用这样一桩大功劳,只换些金银与温存,苏棠怎会甘心? 她盯着跃动的烛火,心思飞转,该如何将这份机缘换来最大的筹码? 外头梆子声遥遥传来,苏棠正欲起身歇息,腹中忽然一动,孩子顶了她一下。 她抚上圆隆的肚皮,眼前蓦地一亮:是了!这功劳虽须借世子爷之手,却可将名头安在孩子身上。 倘若孩子尚未出世,便得个福星祥瑞之名,往后在这国公府里,路也能顺遂些。 苏棠掌心温柔地贴着腹侧,心中涌起一阵酸软,现在离与孩子分别的日子越来越近,她越发舍不得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小人儿,她总想在自己走前,再为他多铺一寸路。 思及此,苏棠睡意全无。 “小蝶,替我更衣,我要去见世子爷。” 小蝶望望窗外沉沉的夜色:“主子,都这般时辰了,您还不歇息?有什么事明日再说也不迟呀。” 苏棠却摇头:“这事紧要,必须今夜告知爷。” 她心里在想:若去得迟了,万一被张书桓抢先一步窥破关窍,这功劳岂不飞了? 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知晓此事,她便绝不能再让张书桓凭此翻身。前世他如何负她,今生她便要看他永陷泥淖,再也爬不起来! 见主子神色坚决,小蝶只得快手快脚替她穿戴齐整,搀着她往锦心阁去。 两处院子离得不远,不多时,便瞧见锦星阁书房窗内透出的光亮。 世子爷果然还未歇下。 苏棠刚至门前,长风便从里头迎出,见她时明显一愣:“苏姨娘,这时辰您怎么来了?” 话音未落,许淳安已听见动静,他放下笔推门而出。 见苏棠立在廊下,许淳安眉头微蹙:“棠儿,这么晚了怎还不歇息?” 苏棠握住许淳安的手,迈步进了书房,又示意小蝶与长风在外头守着。 她转身看向许淳安:“爷,妾身方才想起一桩要紧事,这才急着过来。” 见她这般郑重,许淳安不禁凝神:“何事这般紧要?” 苏棠脸上浮起一抹温柔的浅笑,掌心轻轻抚上自己的肚子:“也不知爷信不信梦中玄机,方才您走后,妾身竟梦见了咱们的孩子。” 许淳安抬手抚了抚她的发顶:“可是临近产期,心中不安?别怕,我已为你备好京城最好的稳婆,明日也会禀明母亲,让她拨两个老成的嬷嬷来照看你。” 苏棠微微一怔,她还未去求老夫人,他竟已将这些事一一想到。 心头一暖,她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肩头蹭了蹭,才继续道:“不是这事,妾身以为是咱们的孩子知晓他的爹爹正为朝事烦忧,所以特借这胎梦来给妾身提了个醒。” “胎梦?”许淳安眉梢微动。 他倒也听过这类传闻,却从未亲历。此刻听她这般说,不由生出几分好奇,“棠儿梦到了什么?” 苏棠抬起眼,目光清亮:“爷,你们可仔细查过裴尚书的身体?他身上可有伤疤或胎记?” 许淳安略一思索,点头道:“有。刑部用刑,身上带伤在所难免。” 苏棠往前凑近半步,低声道:“爷,说来您或许不信,孩子告诉妾身,那钥匙就藏在某处伤疤之中。” 苏棠这话让许淳安神色一动,这确实是他们疏漏之处。 初时众人皆以为那些伤痕是刑讯所致,谁曾想过去查验伤处?典型的灯下黑。若非棠儿这一句提醒…… 许淳安当即起身:“棠儿,多谢你与孩子提点。我这就去查验。” 他握住她的手,语气温和:“时辰不早了,你先回去好生歇着。若有消息,我回来便告诉你。” 苏棠乖顺应下,目送他带着长风匆匆离去,这才对小蝶轻声道:“咱们也回吧。” 这一夜折腾到近子时,她早已困得眼皮发沉,须得赶紧补觉才是。 回到院里,苏棠几乎记不清是如何换的衣裳,一沾枕便沉沉睡去。 再睁眼时,外头日头已升得老高,外头隐约传来邹姨娘说话的声音。 小蝶闻声走了进来:“主子醒了?方才邹姨娘来了,说是要恭喜您。” 苏棠揉了揉额角:“先服侍我洗漱,稍后便去见她。”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苏棠扶着小蝶的手缓步来到前厅。 邹姨娘正坐在那儿,见她来了,从鼻子里轻哼一声,手里托着个锦盒递过来:“还是你厉害,不声不响就抬了良妾。这金冠是纯金的,我留着也没机会戴了,送你。” 苏棠接过打开一看,金冠样式虽有些年头,却保存得极好,金丝缠绕,嵌着几颗小小的红宝,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邹姨娘见她端详,眉头一皱:“嫌旧?不要便罢了 第177章大哥,这与我无关啊 “这金冠虽旧,一看便是被人用心珍藏的。”苏棠指尖轻抚过冠上纹路,抬眼笑了笑,“这份心意,我很喜欢。” 本以为邹姨娘会像往常那般刺上几句,却见她抿了抿唇,竟是掏心掏肺说了起来: “苏棠,我是真没想到你一个奴婢出身,竟能走到今天这步。” 她声音有些发哽:“我是真的羡慕你。这金冠,我这辈子怕是没机会戴了,送给你,盼你能再往上争一争。” 她往前倾了倾身,压低声音:“那谢姨娘,我瞧着不是个善茬。若真让她上了位,咱们的日子恐怕还不如韩氏在时。” 邹姨娘目光恳切地看着苏棠:“你托人去打听碎玉身契那事,我就知道你这人心不坏,不会用完人就扔。所以今日我才来见你。” “我不图你替我做什么,只盼你能继续往上走!哪怕当不上世子夫人,也得爬到够高的位置。你站稳了,至少能护着我们一些。 苏棠,往后若有用得着我的地方,你尽管开口。我虽帮不上大忙,但在国公府这些年,多少也攒了些人脉。” 苏棠没料到她会说出这番话来。 静了片刻,她轻轻一笑,将金冠推回邹姨娘手中:“你的心意我领了。往后若有难处,我定不与你客气。这金冠,你还是自己留着。” 她抬眼,目光清亮:“我觉得,你定能等到戴它那日。” 邹姨娘怔住,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金冠还给自己,还说她能等到,难道苏棠愿意拉她一把? 正犹疑着要不要再问,喜鹊匆匆走了进来:“主子,长风来了。” “快请他进来。”苏棠道。 喜鹊应声出去,不多时便听见长风的大嗓门由远及近:“苏姨娘,您今儿可是立了大功!您不知道,世子爷方才在宫里被万岁爷好一顿夸——” 他话说到一半,才瞧见屋里还坐着邹姨娘,当即收声,正了脸色道:“苏姨娘,世子爷请您去书房一趟。” 邹姨娘闻言,立刻识趣地起身,亲亲热热拉住苏棠的手:“既是世子爷寻你,你快去罢。我也该回去了。” 苏棠点头,随着长风往锦心阁去。 来到书房门前,苏棠推开门,许淳安正负手立于窗前。 听见动静转过身来,眼中带着笑意:“棠儿,你可知昨夜按你所言查验,果真在那裴尚书大腿的旧伤脓疮里寻到了钥匙。” 他走近几步,握住她的手,“那处伤口溃烂恶臭,常人避之不及,谁曾想他竟将密钥藏于其中。若非你提醒,险些被他瞒天过海。” 他语气郑重:“这一次,你与孩子立了大功。说吧,想要什么赏赐?” 苏棠眼波流转,仰脸望他:“真的要什么都可以?” 听她嗓音娇软,许淳安忙摇头:“行房可不行。你忘了?大夫叮嘱过,最后这月需格外当心。” “噗——”苏棠掩唇轻笑,眼尾弯起,“爷,您满脑子想的都是什么呀?怎的妾身说什么,您都往那处想?” 许淳安挑眉睨她:“难道不是?” “才不是呢,”苏棠小声嘟囔,“明明是爷自个儿天天琢磨这些,才觉着妾也这么想。” 许淳安眉梢一扬:“你说爷天天琢磨这些?” 苏棠立刻软了嗓音,哄孩子似的:“妾说错啦,世子爷最是英明神武,心里装的都是家国大事,哪会惦记这些微末小事。” 见她这般像哄孩童似的搪塞自己,许淳安轻咳一声,心道:罢了,念在你此番立功,爷不与你计较。 他敛了神色,温声问道:“那你说说,究竟想要什么赏赐?” 苏棠伸出两根纤白的手指:“妾身想求爷两件事。这第一桩,此番能寻到证据多亏了咱们孩儿胎梦提点,妾身想去寺里求高僧为孩子诵经祈福,再捐些驱虫防疟的药物,给他积些福德。” 许淳安颔首:“可。” 京中勋贵人家也常行善积福,此番以孩儿名义去做,甚好。 “那第二件呢?” 苏棠道:“第二件,是关于碎玉。上回她掘出巫蛊小人,那上头写的是妾身的名字,她依实禀报,妾身怕谢姨娘因此为难她,想求爷准碎玉来妾身院里伺候。” 许淳安听罢,似笑非笑地瞥她一眼:“难得你还记挂着她。” 这话让苏棠眉心一蹙,她狐疑地看了许淳安一眼,总觉得他好像知晓些什么似的。 “这也依你。”许淳安收回目光,“谢姨娘虽带了下人进府,可她终究只是姨娘。那些下人的身契,本该由世子夫人掌管。如今夫人病着,我去与母亲说一声,今日便让碎玉过来。” 听了许淳安这话,苏棠才高高兴兴屈膝一福,嗓音甜软:“谢爷恩典。” 昨晚加今天已经抱稳了世子爷这根大腿,接下来便该去抱老夫人的了。 苏棠这么想着便没有多留,带着小蝶离开了锦心阁,两人径直往小厨房去,她打算给老夫人做一道蝴蝶海参。 海参是费功夫的大菜,却也最是滋阴补气,正适合老夫人这般年纪的人用。 许淳安立在窗前,听着她与小蝶细语商议着烹制的琐事,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待那道倩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他才敛了笑意,对长风道:“二弟不是要见我么?请他过来。” 不多时,长风便引着许渊进了锦心阁。 昨日许渊听闻白氏非但没成事,反弄巧成拙,气得当场掴了她一掌。 这一夜他辗转难眠,依大哥的性子,若当场发作反倒事小;这般悬而不决,才真教人心里发慌。 许渊心里清楚,二房能有今日体面,全仗着大哥在府中撑着。若大哥当真厌弃了他们二房,往后他这许二爷在外头,还有谁会高看一眼? 因此他一进门,见许淳安面色沉凝地坐在上首,立刻垂首趋前,急声辩白道: “大哥,昨日的事我都听说了,这全是白氏糊涂,用人失察,轻信了她手下那起子不安分的丫鬟!小弟当真全然不知情,此事与我绝无半点干系啊 第178章分府 许淳安目光沉沉地落在他身上,带着无形的威压:“你是冤枉的?” 被他这般盯着,许渊额角渗出冷汗,心里早将白氏骂了千百遍,面上却只能躬身赔笑。 “大哥明鉴,弟弟怎会做这等事?全是白氏糊涂,受人蒙蔽,求您念在我们年轻不知事的份上,饶她这一回。回去我定严加管教,让她好好反省。” “你说你不知情?”许淳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是、是、是。”许渊顾不得许多,连声应道。 许淳安却忽地冷笑一声:“长风,把东西拿上来。” “是。”长风应声退出,不多时便捧着一截锯断的木柱回到厅中,摆在许渊面前。 “主子,这便是凉亭处那根被动了手脚的柱子。若非谢姨娘当时呼救,苏姨娘只怕已被引到此处。” 许淳安话音落下,许渊背脊的寒意直窜头顶,这等隐秘布置,大哥如何得知? 他强压慌乱,咬牙辩道:“大哥,这、这许是哪个下人粗心,不慎将柱子锯坏了也未可知。” “到了此时,二弟还不肯说实话?”许淳安缓缓起身,声音中的威压越发摄人,“二弟是想要我将白氏收买的那几个婆子带上来,与你当面对质,才肯认?” 许渊面色倏地惨白。 大哥怎会连那些婆子都查出来了? 难不成他在二房院里安插了眼线? 他抬眼看向许淳安,对上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心头猛地一坠,是了,定是如此。 “大哥,我、我真是什么都不知道!您若不信,我这就去把白氏喊来对质——” 见许渊还要胡搅蛮缠,许淳安眸色骤然一冷,打断了他的话。 “许渊,你以为今日我叫你来,是来断案的么?”他站起身,走到许渊面前。 许淳安身量本就高出许渊大半头,此刻居高临下,压迫感更甚,逼得许渊不得不仰起脸来。 “今日把这些摆在你眼前,只是要让你明白——这些事,不是你想不认,便能不认的。” 许淳安眸中寒光凛冽:“你在外头那些勾当,我暂且按下不提。但你们二房敢将手伸进国公府内宅,动到我的人头上,那就别怪我出手。许渊,明日我便召集宗老,我们分府。” 许淳安这话让许渊彻底慌了神。 他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许淳安:“大哥!你不能这么对二房啊!爹去后,我们二房一直安分守己,事事以大房为先。如今你好不容易撑起国公府的门楣,就想把我们一脚踢开不成?你忘了爹临终前对你说的那些话了?” 提到老国公爷,许淳安眉头微微一蹙。 当年老国公爷弥留之际,唯恐自己过世后大房会打压二房,硬是逼着国公夫人与他立誓,只要他们母子在一日,便永不与二房分府。 正因这道誓言,这些年来就算许淳安明知二房背后动作不断,也始终隐忍未发。 可如今,他们竟将手伸到了他的子嗣头上! 他不想再忍了。 可“分府”二字刚出口,许渊果然如他所料,立刻搬出了这道护身符。 许淳安看着许渊那张因惊慌而扭曲的脸,语气冷淡:“你既不愿分府,那便罢了。” 许渊还未松口气,就听许淳安继续道:“我便让人将这些证物悉数交予京兆尹,由官府来审。” “大哥!这如何使得!”许渊急得声音都变了调,“家丑不可外扬啊!若将这些捅出去,满京城谁不知道咱们国公府内里不和?” 这种事若真闹开,便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蠢事,许淳安岂会不知? 今日唤许渊过来前,他早已将种种关节思量透彻。这些证据,他本就不打算真的送官。 老国公爷当年护着二房,如今圣上最忌宗室高门内斗,若真闹上公堂,二房大可推几个丫鬟婆子顶罪,伤不了他们筋骨。 他要的,从来不是将二房逼上绝路。 他要的,是让他们从此再不敢伸手。 不过话虽如此,这一次他也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见许淳安沉默不语,许渊心头更慌,忙不迭地辩解:“大哥,这当真是一场误会!二房怎敢动苏姨娘?谁不知她现在怀着您的骨肉,便是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啊!若您还不解气,我这就让白氏过来,跪在地上给您磕头认错。可无论如何,咱们总是一家人……兄弟齐心,其利断金啊!” 他说得口干舌燥,额上冷汗涔涔。许淳安这才缓缓开口:“你既不愿分府,倒还有一个法子。” “什么法子?”一听有转圜余地,许渊眼睛顿时亮了。 “分园而居。”许淳安语气平淡,“虽与分府无二,对外你仍可顶着‘许家二爷’的名头。” “可、可是……”许渊一听,脸立刻垮了下来。 如今二房一应开销皆从公中支取,便是他那些姨娘每年脂粉衣饰都不知要耗去多少银子,全是大房担着。 若依许淳安所言,虽未分家,实则与分家无异,往后这些花费,可都得他自己掏腰包了。他怎会情愿? 许淳安却已失了耐心,端起茶盏:“你们夫妻此番究竟做了什么,你我心知肚明。分府、报官,或是我给的这条路,你自己选。现在告诉我,选哪一条?” 许渊眼珠急转。 他知道大哥这次是铁了心要与二房划清界限,实因自己触了他的逆鳞。 想到此,他心里恨极了白氏,若她当真得手倒也罢了,如今半点好处未捞着,反要落得与大房割席的下场,叫他如何不气? 可转念一想,有老国公爷的誓言压着,大哥终究不敢真将二房逐出府去。 分开院子虽会艰难些,但这些年从大房手里抠出来的油水,也够支撑一阵子了。 再说,若真到了山穷水尽那一步,大房难道能眼睁睁看着二房败落?更何况苏棠腹中那孩子,还未必能平安落地。 只要对外不称分府,自己的孩子,就还有争一争世子之位的指望! 许渊垂着头,眼底阴鸷一闪而过。心中盘算已定,他抬起头,面上只剩苦涩,朝许淳安抱拳道:“那便依大哥所言吧 第179章神情恍惚的渣男 许渊离开后,许淳安便差人将此事报给了老夫人。 一听说要与恨了一辈子的孙姨娘一家划清界限,老夫人只觉得心头一松,人逢喜事精神爽,见谁都是满面春风。 身边的秦嬷嬷、莺歌等人更是赏钱拿到手软,院子里一片喜气。 此时苏棠尚不知这消息,正在小厨房里专心致志地做那道蝴蝶海参。 海参是昨夜就发上的,如今软硬正好。蝴蝶海参属八珍菜之一,是道正经的大菜,苏棠当初是特意花了银子跟老师傅学的。 她让小蝶将刺参顺长片成薄片,在沸水里烫过、吸干水分,摆成蝴蝶形状铺在盘中。鸡肉泥捏成蝶身,火腿细丝缀作口器与纹路,鱼翅针为须,两粒黑芝麻点作眼睛,整整齐齐码好,上笼清蒸。 蒸制的工夫,她亲自调了汤底。待海参蒸透,便将那栩栩如生的蝴蝶轻轻推入白瓷汤碗中。 汤汁浓白如乳,香气醇厚扑鼻。一只只蝴蝶翩然浮于汤面,形色雅致,光瞧着便已赏心悦目。 小蝶手里捧着一只小碗,这是苏棠特意给她和院里几个丫鬟留的。 她瞧着碗里那栩栩如生的蝴蝶,竟有些不忍下勺:“主子,这也太好看了!奴婢若不知是道菜,还当是真蝴蝶呢。” 苏棠笑着催促:“快尝尝味道如何。若觉得好,咱们便趁热给老夫人送去。” 小蝶舀了一勺送入口中,眼睛倏地睁圆,忙不迭地朝苏棠点头,接着竟捧着碗沿,将汤汁喝了个干净。 “主子,这汤也太好喝了,您是怎么做的?教教奴婢可好?” 苏棠闻言不禁莞尔:“你倒乖觉的。可知我为了学这道蝴蝶海参,花了多少银子?” 听说是主子的拿手绝活,小蝶顿时不敢再讨要。苏棠却伸手轻掐了掐她的脸蛋:“不过你既是我的人了,今晚我便把方子写给你。” “多谢主子!”小蝶激动得就要跪下磕头,被苏棠一把扶住。 “你好好服侍我,一道方子算什么。”她转身将汤碗仔细装进食盒,“快别耽搁了,咱们这就给老夫人送去。” 到了老夫人院里,老夫人一见她提着食盒进来,便打趣道:“瞧瞧,这是着急来问我要身契了?” 苏棠被说中心思,脸颊微红,却仍落落大方道:“老夫人,妾身想要身契是真,想孝敬您的心也是真的。这一回,我给您带了蝴蝶海参。” 一旁的秦嬷嬷接话:“这可是个功夫活儿。” 老夫人笑着睨她:“呵,你这老货是收了她多少好处,这么帮她说话?” 秦嬷嬷知老夫人是逗趣,连忙喊冤:“老夫人,您可冤死老奴了!老奴便收了谢姨娘的好处,心也还是在您这儿的。” 她转向苏棠,眼里带着笑:“这蝴蝶海参是道大菜,做起来少说也得大半日功夫。老奴哄她几句,往后才好让她多孝敬您呀!” 一屋子人听了,都笑作一团。 老夫人笑道:“你们把这菜夸得天上有地下无的,我可要仔细品品。” 莺歌闻言,上前将食盒揭开。 里头栩栩如生的蝴蝶造型先惹得众人一阵赞叹,老夫人才执起调羹,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嗯,汤浓而不腻,鲜香醇厚。”老夫人品罢,朝苏棠点了点头,话音却一转,“不过就算如此,今日这身契也不能给你。” 见苏棠面露疑惑却不敢多问的模样,老夫人忍俊不禁。 “别急,不是不给你。是你如今抬了良妾,需去官府将文书更换妥当。等手续办完,身契自然还你,想来也就这几日功夫。” 苏棠这才松了口气。 正说着,许淳安走了进来。 老夫人见儿子来了,忙让人也盛了一碗蝴蝶海参给他,又问:“听闻今日差事办得顺利?” 许淳安接过汤碗:“此番能顺利结案,多亏了棠儿腹中的孩儿。” 老夫人闻言,好奇地看向苏棠。 苏棠便将那“胎梦提点”之事细细说了一遍。老夫人年岁大了,本就信佛,最爱听这般祥瑞之事,听闻自家孙儿尚未出世便立下一功,顿时眉开眼笑。 “这孩子竟是个福星,还未出生就知道帮衬他爹了。” 她又让许淳安将朝堂上的情形仔细说了一遍,这才心满意足地颔首。 见母亲心情甚好,许淳安顺势将苏棠想为孩儿祈福捐药之事说了。 老夫人连连点头:“这是应当的。光是捐药还不够,再往寺里多添些香油,请师父们为孩子日夜诵经祈福,保佑他平安降生。” “还是母亲想得周到。”许淳安道,“另有一事,棠儿产期将近,身边该有个妥帖的嬷嬷照应。此外,儿子瞧着碎玉那丫头还算伶俐,想将她调来伺候棠儿。” 孙儿立下这般功劳,老夫人哪有不应之理?何况即便许淳安不提,嬷嬷她也早备下了。 她对许淳安道:“嬷嬷已选好了,本想过几日再让棠儿见见。既然你们提起,今日便让她过去伺候,也好早些熟悉棠儿的脾性。” 苏棠闻言,连忙起身行礼:“多谢老夫人。” 国公府里一片欢声笑语之时,京城某处酒楼的雅间内,张书桓却是神情恍惚。 这些日子他好不容易攀上五皇子这条线,凭着一身才学得了五皇子几分赏识。五皇子更亲口许诺,待他此次科考过后,便替他谋个好差事。 张书桓一心盼着能再多立些功劳,好在五皇子心中加重分量。 今早他陪五皇子在茶楼小坐,听五皇子身边的幕僚谈起宰相叛国一案。 说到那关键钥匙迟迟寻不见下落,张书桓心中忽然一动。 他起身朝五皇子拱手道:“殿下,既然四处寻不着钥匙,学生以为那钥匙恐怕仍在宰相身上。至于所藏之处,定是常人所忽视的地方。” 五皇子抬眼看他:“那你觉得,何处最有可能?” 张书桓垂眸思索片刻,方谨慎道:“殿下不妨命人细查他身上的胎记、旧伤疤痕,甚至头皮之下。这些咱们寻常容易忽略的所在,学生以为,最是可疑 第180章许淳安克他! 五皇子听了张书桓的话,微微颔首,自己虽不能直接插手办案,但若能献上一策,万一真有所收获,父皇那里少不得要记他一功。 思及此,他看向张书桓:“好,本皇子这便进宫禀报父皇。若真能寻到,定不亏待你。” 说罢起身便要离开,张书桓等人忙跟着起身相送。 几人刚走到酒楼门口,却听见外头有人议论:“听说了么?许世子又立大功了——” 五皇子脚步一顿,当即命随从去打探。 众人又退回雅间等候,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侍从便匆匆进来禀报,说是京城中已经传遍了,许淳安许世子从宰相腿伤脓疮中寻得了钥匙。 “竟真是从伤疤里找出来的……”五皇子听罢,不由轻叹一声。 只差这一步。 他瞥了张书桓一眼,心下暗忖:看来这位张秀才也是个没福气的,若能早说半日,这功劳便是自己的了。 当下兴致索然,对张书桓淡淡道:“科考在即,你且安心温书,莫再分心他事。” 言罢,他也没有了再喝茶的心思,便带着幕僚侍从离去,独留张书桓一人怔怔坐在原地。 张书桓坐在那里久久没有回过神来,不知为何,自听到许淳安寻得钥匙那刻起,他心头便空落落的,仿佛有什么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就这么溜走了。 “可恨!”张书桓攥紧拳头,重重捶在桌上。 这段时日他好似走了背运,诸事不顺! 起先是巴结苏家,好不容易和苏明称兄道弟了,结果苏明得了疯症,胡说什么前世记忆,非但未飞黄腾达,反落得流放宁古塔,让他平白失了一座靠山。 接下来就是苏棠,苏棠曾是他的钱袋子,如今却连正眼都不瞧他,钱一个铜板不给他不说,还转身给世子做了妾,日子倒比跟着他时滋润百倍。 苏荷遭人玷污后,曾来寻他成婚,他岂会娶这等失贞之女?严词拒绝后,谁料她竟成了王爷义女,身份水涨船高,即便身子污了,仍有才俊争相求娶…… 反观自己,好不容易攀上五皇子,眼见前程有望,偏又错过这立功良机。 五皇子方才那淡淡一瞥,已透出疏离之意。 张书桓咬紧牙关,终是认清了,许淳安便是他的克星。 如今留给他的路,只剩科举这一条了。 张书桓站起身,朝国公府的方向望去。苏棠此刻定在偷着乐吧,许淳安立下大功,成了天子眼前的红人,而自己却前途未卜。她心里定然瞧不起他。 等着吧。待我考中功名,定要叫你后悔今日这般待我。 他心中忽地涌起一股强烈的预感:飞黄腾达的机缘就在眼前。这一次科举,我必能高中。 张书桓深吸一口气,挺直脊背,大步走出了酒楼。 * 次日,苏棠请了孙若兰过府。 她将让小蝶备好的考篮递给孙若兰,温声道:“义父明日便要入场,我也备了一份。虽知你们定会准备周全,但多一份总是稳妥些。” 又将打听到的入场查验细节细细说了一遍,最后取出一包干饼:“这饼我已让人重新烘炒过,顶饱耐饿,且都掰成了小块。义父带进考场,便不必再费时掰饼让官吏查验了。” 孙若兰接过东西,眼眶微热:“棠儿,你自己都快临盆了,还这般记挂我们!父亲前日还嘱咐让你少操心劳神,这些事交给我们便是。等父亲考完,我再来与你细说。” 二人正说着话,一位圆脸嬷嬷走了进来,朝苏棠福身道:“苏姨娘,这时辰该起身走动走动了。” 孙若兰见是个生面孔,有些讶异。 苏棠笑着解释:“这是老夫人为我请的刘嬷嬷,极有经验的。” 这刘嬷嬷确实周到,何时该散步,何时该歇息,何时该进补汤,就连每餐该用多少分量都拿捏得准。短短半日工夫,小蝶等人已对她十分信服。 身边有个经验老道的嬷嬷坐镇,确实不同。 苏棠瞧着刘嬷嬷有条不紊地安排诸事,心中也踏实了许多,即便突然发作,也不至于慌乱了。 见嬷嬷来催,她便起身对孙若兰笑道:“既如此,我陪你到院里走走。” 孙若兰忙摆手:“不了,你今日备了这许多东西,我得赶紧拿回去让母亲瞧瞧,好多添置些妥当的物件。” 苏棠知孙家明日要送考,定有许多事要忙,便不再挽留。将孙若兰送至院门后,才让小蝶扶着,在院子里缓缓踱起步来。 午后小憩醒来,喜鹊过来禀道:“主子,老夫人那边已吩咐下去了,今年往寺庙施药添香油的银子,足足是往年的三倍呢!府里都在传,说您腹中的小主子是个祥瑞。” 喜鹊心直口快,又凑近笑道:“等您生下孩子,世子爷承了爵,小主子可不就是天降的祥瑞么?” 苏棠听了也抿唇轻笑,对喜鹊几人道:“今儿下午正好闲着,一会儿咱们一起抄几卷佛经,届时一并送到庙里去供奉。” 老夫人捐的银两物件,连同苏棠手抄的佛经,次日便送到了国公府的家庙中。 住持静怡师太得了这般丰厚的布施,亲自登门道谢。 她约莫四十岁年纪,常年游走于各府后宅女眷之间,因会唱佛曲、善讲因果故事,很得各家老夫人、夫人的青睐。 这不,才在老夫人屋里坐了不到半个时辰,已哄的老夫人让人端了好几碟果子点心赏她。 在大房这边略坐了坐,静怡又转往二房去,虽说二房每回添的香油钱不及大房,可终究是国公府的人,指缝里漏一点也够她吃用许久,这机会她自然不肯放过。 熟料她依着往常的路径往二房走,却发现花园小径那头不知何时多了一扇门,还有个婆子守在那里。 静怡笑吟吟地上前行了个佛礼,借着寒暄的工夫,不动声色地探问起来。 那婆子虽未明说,可静怡是何等机敏之人,立时便猜出大房与二房间生了嫌隙。 她面上仍挂着温煦的笑容,心里却已活络起来。 这等勋贵宅门里的龃龉,她见得多了。越是这般时候,才越是她捞好处的好时 第181章老天有眼 大房这边与二房划清界限,自是喜气洋洋,可二房那头的气氛却截然不同。 静怡师太一踏进二房的院子,便觉出几分异样,丫鬟们做事比往常更显局促,屋里的花植摆设也撤去不少。 看来没了大房的贴补,二房手头确是不宽裕了。 不过这并不妨碍静怡脸上的笑容。 她见过的人家多了,便是穷得揭不开锅的,只要多讲几轮因果报应,便是借也会借出银子来供奉佛祖。 果然,听说她来了,孙姨娘便请她进屋。 静怡师太朝孙姨娘行了个佛礼,坐下后先说了些家常闲话,渐渐便引到自己最拿手的因果故事上。 这回她专挑那些家道中落、后因虔心供佛而转运的人家来讲。 末了叹道:“阿弥陀佛,孙施主,这些人啊都是前世业障未消,今生才遇小人挡道。只要诚心化解业障,小人自然退避。” 这话简直说进了孙姨娘心窝里。 那日听儿子说了经过,她就知道是儿媳轻敌,说不定大房那伙人早设好了套,就等着他们往里钻呢。 一想到儿子竟答应了大房那“分园而居”的条件,她便觉得心头滴血。此刻听静怡这般说,更是连连点头,他们二房可不就是遇上了苏棠那个小贱人么? 想到此处,孙姨娘亲手拈了块点心递过去,压低声音问道:“大师在这方面懂得多,不知可有破解之道?” 静怡双手合十接过点心,浅尝一口,便连声夸赞滋味好。 直把孙姨娘的胃口吊足了,才左右看了看。 孙姨娘心领神会,挥手屏退了左右。 待屋里只剩二人,静怡方压低声音道:“破解之法自然是有的。只不过法子不止一种,端看施主是想要‘消灾’,还是想要‘反制’?” 孙姨娘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两人凑在一处,嘀嘀咕咕说了足有一炷香的工夫。末了,孙姨娘又将儿子喊来,三人关起门来商议半晌,这才取出一大包银子交到静怡手中。 苏棠自然不知二房又在暗地里算计她。 这日一早,她便来到国公府家祠的佛堂前,燃起三炷清香,虔诚跪拜,默默祈愿孙先生在科举中能一切顺利。 天还未亮透,孙家人便送着孙先生到了考场外。此时场外已是人头攒动,不少考生三五成群聚在一处,只等保人到了,便上前接受官吏查验。 孙先生对妻女道:“就送到这儿吧,我该进去了。” 孙母却不放心:“我和若兰再待会儿,等保人来了,查验过身份,确无纰漏再走。” 这两日她瘦了一圈,听多了考场查验时出事的传闻,有考生被诬夹带,连坐的几名同保之人也会被取消资格。她眼睛紧紧盯着与孙先生同保的那几名考生,片刻不敢错开。 孙若兰不好细看男子,便转头去瞧官吏查验秀才身份。 忽地,她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不是张书桓么?他竟也来应考了。 只见他与同保考生上前,衙役逐一核过身份,又有保人唱名确认。待到查验所携之物时,孙若兰总觉得那衙役检查张书桓的包袱格外仔细,连已掰碎的干饼都被那双粗粝的手又碾了一遍,几乎成了碎末。 瞧见张书桓受这般“关照”,孙若兰心头倒有几分快意。 活该!谁叫他当初那般辜负棠儿。等回去,定要把这事说给棠儿听,让她也解解气。 很快便轮到了孙先生。母女二人目送他进了考场,这才忧心忡忡地往回走。 孙母叹了口气,握住女儿的手:“愿你爹这一趟诸事顺遂。” 余下的话她没敢说,方才等候时,听人议论科场里曾闹出过人命,她当时险些就要劝夫君弃考。可她也明白,这是丈夫半生的念想,最终只能强作笑颜,将他送进门去。 一晃三日,科考终于结束。 虽知考生多要午时才能出来,孙母天未亮便醒了,与孙若兰早早赶到考场外等候。 到场时才发现来得并不算早,已有不少人家在门外翘首张望。 听着周遭纷杂的议论,孙母心头愈发忐忑:老爷在里面熬了三天,不知现下怎样了?吃不好睡不稳,中间还落了一场雨,她真怕丈夫身子受不住。 家里驱寒的姜汤早已熬好,只等接上人,回去便让他喝下,免得积了寒毒落下病根。 直站到日头当空,考场大门终于徐徐打开。 第一个考生走出来时,孙母便瞧出那人满脸憔悴。待到第二人出来,人群中更响起一阵惊呼,那人竟是被同乡背着出来的,他伏在同乡被人人事不省,听说是下雨那日,他怕卷子被打湿,硬是用身子护住考卷,次日便发起了高热,今早交完卷便晕厥过去。 见那光景,孙母越发心慌。 “也不知你爹何时才出来……”她喃喃道。 孙若兰在旁轻声宽慰:“娘别担心,棠儿先前不是嘱咐过么,让爹读书之余也常走动走动,锻炼体魄。爹爹不会像那人一样的。” 正说着,孙若兰眼睛一亮:“娘您瞧,那不是爹爹么?” 孙母定睛望去,果然是孙先生从门内走了出来。 母女俩赶忙拨开人群往前挤,好不容易到了近前。孙先生见了她们,朝二人笑了笑。 他脸色虽有些疲惫,精神却还好,温声道:“等了许久吧?走,咱们回家去。” 三人刚要转身,忽地一股酸臭难闻的气味扑鼻而来,熏得孙若兰忙掩住口鼻。 回头一看,竟是张书桓从里头晃了出来。只见他两颊凹陷,面色青白,眼神都有些发直。那一身馊臭气,把周围的人都熏得纷纷避让。 孙家三人也忙不迭往旁边避开,不为别的,实在是那气味太过冲人,活像积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旱厕。 孙若兰听见周围有人低声议论,说张书桓被分到了“臭号”,这三日里水米难进,吐了不知多少回。遭了这般罪,科举怕是也无望了。 孙若兰心头暗喜:真是老天有眼,合该这般惩治这负心之 第182章大度的世子爷 孙若兰正想叫母亲也瞧瞧这负心汉的惨状,话未出口,却听得一声干呕。 只见张书桓捂住嘴又要吐了。 她吓了一跳,提着裙角紧走几步躲开,生怕沾上这人的晦气。 待孙家三口挤出人群,孙若兰才挽着母亲的手臂低声道:“娘瞧见没?那张书桓比茅坑还熏人,定是老天爷也看不过他的负心薄幸,这才罚他呢。” 孙母也知晓苏棠与张书桓的过往,对这般行径很是不齿,闻言含笑点头:“若兰说的是。你瞧,那等负心之人终有报应,苏明如今不还在宁古塔么?你和棠儿都是好孩子,老天爷定会厚待你们的。” 说到这儿,孙母才轻声问丈夫:“老爷,您这回考得如何?” 孙先生见四下已无旁人,微微颔首:“棠儿给的历年考题立了大功。这一场,我有七八分把握。” 孙老爷向来言语谨慎,他说七八分,那便是十拿九稳了。 母女二人闻言,皆是喜上眉梢。 孙母温声道:“老爷这两日受苦了,家里熬了姜汤,回去喝一碗,再煨个鸡汤,好好睡一觉。” 而张书桓身旁则冷冷清清,根本没人接他回家。 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地朝外走,一路上众人像见了鬼似的眼神,让张书桓心中懊恼。 考前他便觉着自己时运不济,谁知进了考场,竟被分到那让所有考生闻之色变的臭号。 天知道这三日他是怎么熬过来的。每日那恭桶里积着的秽物经暑气一蒸,熏得人脑仁发疼。坐在旁边,他觉得自己与那桶中之物也无甚分别。 邻号的考生受不住这腌臜气,未及终场便晕厥抬了出去。 只有他咬紧了牙关,哪怕吐空了胃,眼前发黑,也硬是撑到了最后一刻。 他一直在心里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他相信这场科举终将成为他飞黄腾达路上的一块磨刀石。 张书桓强撑着发软的双腿,踉跄着朝前挪,眼前晃动的尽是自己金榜题名、鲜衣怒马的幻影。 可还未走到家门,巷口一户人家正提着夜香桶出来倾倒。 桶沿晃荡出的污秽之物猛地刺入眼帘,看得张书桓喉头一哽,连一声完整的呕声都未发出,整个人便直直栽倒在地。 另一边,长风步履轻快地踏进锦心阁,嘴角还噙着笑意。 许淳安搁下笔,抬眼看他:“遇上什么喜事了?” “爷,那张书桓果真是被分到了‘臭号’。”长风眉飞色舞道,“您没瞧见他那副惨相,从考场里踉跄出来时,面色青灰,形销骨立,浑身上下……啧,说是刚从粪坑里捞出来的都有人信。” 他说到这儿,又摸着下巴咂了咂嘴:“不过话说回来,那张书桓倒也算是个狠角色,我原以为他熬不过半日就得被人抬出来,没成想竟真叫他硬挺到了终场。” 说到这儿,长风压低声音凑近:“爷,咱们要不要给那边知会一声,让他的试卷——” 他手往下一按,做了个落地的手势。 许淳安明白他的意思,斜睨他一眼:“爷可是大度的人,分他到臭号,不过小惩大诫。爷还不屑用这等下作手段毁人前程。” 他端起茶盏,语气漫不经心:“他若有真才实学,便让他入朝为官又如何?若寺肯老实办差便罢了,倘若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许淳安唇角微扬,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到那时再一把摁死,岂不更有意思?” “是。” 长风在心里暗暗咋舌,世子爷这恶趣味谁不知道?随着他们卫所办案越来越多,许淳安这“活阎王”的名号早就在外头传开了。 若说他大度,谁信? 不过是觉得猫捉老鼠的游戏更有趣罢了。 若张书桓肯老实做官,世子爷或许真会放他一马;可若他胆敢贪赃枉法、鱼肉百姓,那等着他的,只会比如今凄惨十倍。 大度的世子爷听罢禀报,撂下笔起身:“今日还未去苏姨娘那儿。走,陪爷过去瞧瞧。” 说罢便大步向外走去。 长风连忙跟上,在他背后偷偷撇了撇嘴,世子爷这会儿赶着去,八成是要在苏姨娘面前,把张书桓那副惨状再鞭尸一回呢。 不多时,许淳安便到了苏棠院里。 刚踏进屋子,便嗅到一股淡淡的檀香气。 苏棠见他面露疑惑,轻声解释:“这两日义父科考,我从家庙请了尊小佛像,每日焚香为他祈福。算着日子,今日该考完了,也不知他考得如何。” “你很担心他?”许淳安问,“需要我帮忙么?” 苏棠摇头:“不必了。义父拜在齐大儒门下苦读,若还考不中,便是火候未到,再继续用功便是。” 她晓得许淳安从不为人徇私,方才那句,不过是客套罢了。 果然,听了她的话,许淳安便不再提孙先生,只状似无意地问了句:“张书桓此番也参加了科举,你可知道?” 苏棠先是一怔。 这名字太久未闻,她几乎已将这人忘了。 此刻听许淳安提起,才想起今年张书桓也该下场了。 若没记错,前世张书桓并未参加科举,这一世自己夺了他的机缘,他没了立功的机会,不知会考得如何? 苏棠私心并不愿他考中,这般心术不正之人,就不该入了仕途。 许淳安见她沉默不语,还微微蹙眉,心头没来由地泛起一股酸意。 她竟还记挂着张书桓? “这张书桓你从前也认得。”他语气平淡,却刻意放缓了字句,“他年纪尚轻,若中了举,往后便是前程似锦了,可要我帮一把?” 这话里的酸味儿,连一旁的长风听了都觉得牙根发软。 苏棠被他这一问,才回过神来。听清许淳安话中之意,她不禁愣住。 帮张书桓?开什么玩笑? 她脸上不由得浮起一抹讥诮的笑意,她恨他都来不及,岂会帮他? 许淳安说完便一直盯着她的神情,见她竟笑了起来,五指在袖中倏地攥紧。 虽不屑与张书桓这等小民计较,可若棠儿真在意他…… 想到此处,许淳安眸色一沉,心底冷哼:那他便让那张考卷永远作 第183章苏姨娘敢训世子爷? 苏棠不知许淳安已濒临黑化,听他这般问,连忙摇头:“爷,张书桓算什么东西?哪里配得上您去帮?那等小人,我巴不得他名落孙山呢。” “你当真这么想?”许淳安的拳头悄悄松开,“棠儿,不必同我客气。” 长风见状,赶紧别过脸去,肩膀可疑地抖了抖。 许淳安却未察觉长风的异样,全副心神都系在苏棠脸上。 苏棠听他这般说,不禁轻哼一声:“爷!我若真想请您帮忙,何必与您客气?” 她哼他? 她在训他? 许淳安的唇角微微扬起,连语气都柔和了几分:“既然棠儿这么说,那我便不过问此事了。” 他转头吩咐,“今日还未给孩子讲棋谱。长风,去把我那本《弈林玄机》取来。” 长风听着主子那掩不住的愉悦语调,暗暗撇了撇嘴,赶紧应声去取。他可知道,爷这会儿心里怕是美得开花儿了。 可真大度啊! 见长风取来棋谱,苏棠心中越发无奈。她对弈棋实在提不起兴致,可为了孩子,只能耐着性子听。 她伸手轻轻抚了抚肚子,暗自叹道:孩子,娘为了你,可是拼了。 下午,孙若兰过府来访。 喜鹊早早候在侧门,一见她来,忙将人引进来。 正走着,喜鹊忽见转角一抹亮光闪过。 那是什么? 她让孙若兰稍候,自己快步上前,却见是静怡师太的背影。 这两日因着小世孙祈福之事,静怡来国公府比往日勤了些。可佛经、供奉都已送过去了,她怎么又来了?莫不是祈福出了什么岔子? 喜鹊心下一动,悄悄跟了上去。 谁知静怡并未往鹤仙居去,反而拐进了二房的院子。 喜鹊不禁眨了眨眼,二房如今与大房分院,光景大不如前。这老尼姑向来是谁有钱便往谁跟前凑,怎的反倒烧起冷灶来了? 瞧她脸上那笑意,倒像是得了什么好处似的。 喜鹊一边思忖一边折返,孙小姐还等着,总不好让人久候。 她领着孙若兰到了苏棠院里。还未进门,苏棠已扶着小蝶迎了出来。 她先细瞧了孙若兰神色,见她面带笑意,才问道:“若兰,义父可好?身子还吃得消么?” 孙若兰笑道:“棠儿,这还多亏了你备的饼子。爹爹说那饼又耐饥又香,光闻着就让人食指大动。不像有些人带的饼,干巴巴的,嚼都费劲。爹爹已喝了鸡汤睡下了,我怕你担心,先来给你报个信。” 听闻孙先生无恙,苏棠放下心来,又问:“那义父考得如何?” 孙若兰道:“还得过些日子才放榜呢。不过看爹爹的模样,此番把握不小。他还说,多亏你给的历年考题,帮了大忙。” 听了这话,苏棠笑得眉眼弯弯:“都是自家人,何必说这些客气话。若义父真能中举,我可不也跟着沾光么?” 孙若兰亦是满心期盼,父亲若能中举,便是正经的官身了。哪怕官职再小,也再不是任人轻贱的白丁。 她拉着苏棠的手轻声道:“若爹爹真能高中,多半会求个外放的缺。到那时,你和我们——” 话到此处却顿住了,只含笑望着苏棠。 苏棠明白她的未尽之意。 孙先生这般年纪若中举,多半会外放为官。届时,自己正好也该离开国公府了,若能随他们一同离京,到个天高地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不必再为人奴婢、为人妾室。 光是这般想着,她眼中便漾起憧憬的柔光。 又与孙若兰说了会儿话,苏棠才送她离开。 临别前,孙若兰握着苏棠的手再三叮嘱:“你马上就要生了,到时我和母亲都不能陪在你身边,万事一定要当心,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 提起孩子,喜鹊忽道:“主子,方才我同孙小姐过来时,瞧见静怡师太了。小主子的祈福事宜,不是都已办妥了么?” 苏棠道:“该做的都做完了,前几日老夫人还说,静怡师太为小主子求了支上上签呢。” “那她怎的又来了?难不成二房那边还要做法事?”喜鹊嘀咕着,又补了句,“奴婢瞧她过了那小门,往二房院子去了。” 听喜鹊提及二房,苏棠下意识蹙眉:“你是说静怡师太去了二房?” 喜鹊点头:“是呢,奴婢亲眼瞧见的。” 二房先前与谢姨娘合谋害苏棠的事,孙若兰也听说了。 闻言忙道:“棠儿,你可不能大意。我听闻那些僧尼道婆,惯会弄些阴私药物,都是后宅里见不得光的手段。” 喜鹊挺起胸脯:“主子放心,奴婢定把二房盯得紧紧的,绝不让他们有可乘之机。” “如今院里有刘嬷嬷坐镇,陌生物件进不来。”苏棠一边说着一边亲昵地握住孙若兰的手,“倒是你,这些日子瞧着清减了。义父科考,你定也吃睡不安。快回去歇着吧,别为我操心。” 孙若兰见苏棠思虑周全,这才放心离去。 谁知到了晚间,竟真出了事。 苏棠正用着小蝶做的红豆小圆子,忽见小蝶引着莺歌进来。 苏棠一眼就瞧出莺歌的脸色不大好,她心里没来由地紧了下,问道:“莺歌姐姐,你这么晚过来可是有事?” 莺歌却不答话,只盯着苏棠的肚子,没头没脑问了一句:“苏姨娘腹中的孩子近来可还安好?” 苏棠一怔,不解她何出此问:“莺歌姐姐,到底怎么回事?” 莺歌仍不接话,只道:“苏姨娘随我去鹤仙居吧,老夫人有话要问您。” 这般时辰,先是莺歌突兀问起孩子,接着又说老夫人要见她,苏棠心中蓦地涌起不祥之感。 她想再问问莺歌,但是见她抿紧了唇,便知她能提点到此已是极限,再问也是为难。 于是苏棠让小蝶取出一小袋银元宝塞给莺歌,对她道:“我知道了,这就随姐姐去。大晚上的,劳姐姐跑这一趟,这些给姐姐吃茶。” “苏姨娘太客气了。”莺歌接过那袋银元宝,收进腰间。 收回手时,指尖似不经意地碰了碰自己光洁的额头,随即又轻轻抚了一 第184章下下签 做完这动作,莺歌便不再看她,垂手匆匆在前头引路。 苏棠与莺歌相熟,知她不会无故做这般小动作。她抚额头是何意? 苏棠一边走,一边在心中细细琢磨。 忽然间,她想起小蝶刚刚说过话,额头光光难不成是指光头? 而整个国公府里称得上光头的,便只有静怡师太一人,恰巧喜鹊今日也见到她进了府。 莺歌方才盯着自己的肚子问出那样的话,莫非静怡师太要在孩子身上做了文章? 若静怡师太没去二房那边,苏棠或许还不会多想。可二房一直巴不得这孩子生不下来,这便由不得她不多思量了。 说不定这一回就是二房联合了静怡冲着她腹中孩儿来的。若兰今日刚提过,那些僧尼道婆最擅用阴私药物,自己院里他们进不来,静怡若要害她,必得另寻他法。 苏棠心念电转间,已跟着莺歌进了鹤仙居。 莺歌在门前停步,低声道:“苏姨娘请进吧,老夫人在里头等着。” 苏棠朝她微微颔首,见莺歌眼中掩不住的忧色,心中越发笃定了几分。 她心中迅速盘算着对策,脚步未停,缓步走到老夫人跟前,垂首敛衽:“妾身见过老夫人。不知老夫人这么晚还未安歇,唤妾身过来有何吩咐?” 老夫人端坐椅上,见苏棠这个时辰被叫过来仍是这般从容模样,眼底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道:“起来吧,唤你过来确有要事。” 转头吩咐,“秦嬷嬷,给苏姨娘搬个绣墩来。她怀着身子,不好久站。” “是。”秦嬷嬷一摆手,小丫鬟便搬来一张锦面圆凳。 苏棠向老夫人道谢后,才扶着小蝶的手慢慢坐下。待她坐定,老夫人便挥退了屋内其他仆婢,只留心腹秦嬷嬷一人。 “棠儿,”老夫人缓缓开口,“你产期将近,这些日子我一直让静怡为小世孙祈福。方才她来见我,说今日祈福后照例求了一支签,哪曾想……”她顿了顿,“竟是支下下签。” 苏棠抬眼望向老夫人。 老夫人一点头,秦嬷嬷便将那支签递了过来。 苏棠接过签文,垂眸看去,只见上面写着四句诗: 腹内麟儿非吉兆, 门庭自此起波涛。 灾星入世家宅乱, 骨肉相逢泪雨飘。 苏棠看完这四句,心中顿时明了,原来静怡与二房打的是将她腹中孩儿定为灾星、引老夫人忌惮的主意。 若是这般,反倒好应对了。 苏棠心中定下对策,将签文交还秦嬷嬷,抬眼看向老夫人:“老夫人,这签文我已看了。上头说我腹中孩儿乃是灾星,若降世便会令国公府生祸。不知您如何看待此签?” 她须得先探明老夫人的心意,若老夫人真信了静怡那套说辞,她便不能贸然道出怀疑,只能另寻他法,先打消老夫人顾虑,再徐徐图之。 老夫人见苏棠神色如常,便知她并未将此签当真。果然不是那些眼皮子浅、遇事便慌的妇人。 对这些神神道道之事,老夫人虽也敬畏,却只信对己有利的。 若真事事皆依签文,世人还费心筹谋作甚?遇事求上一卦岂不万事皆解? 故而静怡呈上这签文,虽令她心中不悦,却也未看得太重。 她今夜唤苏棠来,正是要在风声传出前,先让她知晓此事,顺带宽慰几句,免得她日后听闻什么闲言碎语,郁结于心,反倒伤了身子、误了生产。 见苏棠这般镇定自若,老夫人心中暗暗点头。 不愧是自己一手调教出来的丫鬟,这气度比谢姨娘之流强了何止一星半点。只可惜出身太低,否则将这国公府内院交予她打理,该有多稳妥。 老夫人不由在心中轻叹一声。 她望着苏棠,缓声道:“这签文咱们姑且听之。虽是支下下签,可我国公府有历代祖宗庇佑,再细心将养着,我信小世孙定不会如那签文所说。” 听闻老夫人这般话语,苏棠眼圈微微泛红,起身敛衽一礼:“多谢老夫人如此疼惜这孩子。待他将来降世,妾身定将今日之事说与他听,教他好生孝顺老夫人,用功读书,光耀国公府门楣。” 说到这儿,苏棠又试探着问:“那静怡师太除了送这支签来,可还说了什么不曾?” 依她所想,若二房真要对孩子下手,断不会只凭一支下下签便罢休。 哪知老夫人却摇头道:“静怡倒未多言。她送这签来,说是给咱们提个醒,小世孙许是前世有些业障未消,她会继续为他祈福,争取早日化解。” 言及此处,老夫人对静怡师太反倒添了几分好感。 不像有些人家供养的僧尼,遇事便变着法儿索要银钱。静怡非但未提银子,还再三宽慰,倒显得真心实意为国公府着想。 老夫人心下暗忖:待孩子平安降生后,若一切顺遂,定要再厚赏静怡,请她长年在家庙中为小世孙诵经祈福。 老夫人这番话倒让苏棠有些意外。 她原以为静怡师太会借着这下下签大做文章,好引得老夫人对腹中孩儿心生忌惮,哪曾想她竟说了些宽慰之语。 难道是自己多心了? 可即便真是多心,但凡对孩子有一丝不利的可能,苏棠也决计不敢轻忽。 她定要做足万全准备,绝不能让老夫人心底存下半点芥蒂。 她朝老夫人柔柔一笑:“那敢情好。若静怡师太愿长年为小世孙祈福,妾身也愿多添些香油钱。这些日子妾身也会继续抄写佛经,送到佛前供奉,为孩子多积些福德。” 说到这儿,苏棠眉眼舒展,话锋轻轻一转:“其实妾身并不认为这是支下下签,端看这签文要如何解读。” 她指着签词,脸上带着几分笃定的笑意说:“老夫人您细品,这签看似凶险,实则是先抑后扬的吉兆呢。” 她逐句解来:“腹内麟儿自是祥瑞之兆;门庭起波涛,乃是家族将兴、必有新气象;家宅乱是涤荡旧弊、焕然一新;至于骨肉相逢泪雨飘……” 她脸上笑意更深,“那定是喜极而泣,久别重逢之泪呀。老夫人放宽心,这分明是福运将至的好兆头 第185章那便折了! 老夫人听她这般解释,不禁笑起来:“你倒是生了张巧嘴。按你这么一说,倒真能说得通。” 苏棠挨近了些,语气亲昵又带着几分娇嗔:“妾身说的句句是真呢。正是这孩子托梦提醒,才帮着世子爷寻到钥匙下落。否则妾一个后宅妇人,怎会知晓那等机密?若连这般有福缘的孩子都被说成灾星,那天底下的娃娃岂不都成了祸害?” 说到这,她眉梢微垂,声音里透出点委屈:“要妾身说呀,定是有人眼红这孩子。若往后还有人这般说三道四,那便只能是存了心要害妾腹中这块心头肉。” 这番话虽带着女儿家的娇气,老夫人听了,眉头却蹙了起来。 棠儿说得有理,这孩子确实帮安儿立下大功,怎会是家宅灾星? 莫非,真有人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老夫人不由得往深处想去,却又很快按下了这念头,若真是那般,静怡又何必拿着下下签悄悄来禀? 许是自己多虑了。 但不管怎样,经苏棠这番分说,老夫人心头那点阴霾确实散去了大半。 她温声道:“你说得是。这孩子自怀上后便没怎么折腾你,之后又立下这般功劳,怎会是灾星?更何况他早早到来,正能让安儿顺理成章继承国公之位,必是福星无疑。” 她看了看时辰,“好了,时候不早,你且回去歇着吧。” 见老夫人已放下心结,苏棠才扶着小蝶的手起身:“那妾身先行告退。” 她正欲离去,却见许淳安大步走了进来。 他踏入鹤仙居,瞧见苏棠在此,整个人明显松了一口气。 许淳安先向老夫人行礼:“儿子方才回来,不见苏姨娘,原是在母亲这里。” 老夫人知他担心苏棠,便道:“下午出了些事,我便让人唤她过来问问。现已无碍了。” “究竟何事?”许淳安追问。 老夫人看了苏棠一眼有些犹豫,她怕儿子若介意此事,会不喜这未出世的孩子,一时拿不定主意是否该说。 苏棠却想借此探探孩子在他心中的分量。 这些日子她费尽心思增进许淳安与孩子的情分,若因这等无稽之谈便惹他生厌,那在孩子出世前,她还得再想法子才行。 见老夫人迟疑,她笑盈盈开口:“爷,老夫人唤妾身来,是因下午静怡师太来过。” 说罢,便将方才之事细细说了一遍,又特意将那四句签文念了出来。 “不知爷怎么看?”她轻声问,话里带着几分试探。 许淳安听出她话中深意,睨她一眼:“你问爷怎么看?那你希望爷怎么看?” 这话倒把苏棠问住了,难不成世子爷在意这些? 她还未开口,老夫人便先数落起儿子:“安儿,娘觉着那签多半不准。这孩子还未出世便与你夫妻亲近,更立下那般大功,怎会是什么灾星?你万不可因此冷落棠儿和她腹中骨肉。” 又将苏棠那番“先抑后扬”的解签说了一遍,叮嘱道:“姨娘看这孩子就是咱们国公府的福星。待他出生,你定要好生待他。你们夫妻享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听了母亲的话,许淳安安抚道:“母亲放心,儿子不会将这等事放在心上。” 他接过那支签,扫了一眼,转而看向苏棠,问道:“遇着下下签,你可知道最好的解法是什么?” 苏棠好奇地望着他,不知他有何妙策。 许淳安两根修长的手指捏住竹签,唇边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今日便让爷教教你,这最好的解决法子不是绞尽脑汁去曲解签文。” 他眸光倏地一沉,“而是让这不中听的东西,消失在这世上。” 话音未落,只听“咔”一声脆响,那支竹签在他指间应声断成两截。 许淳安将断签随手掷在案上,抬眼看向苏棠与老夫人:“如此,这下下签便没了。” 他朝苏棠走近一步,能让苏棠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想来他是刚从宴席上回来。 许淳安道:“下回再遇这等事,棠儿可直接命人将它折断。你可记牢了?” 这般干脆利落的处置,让苏棠心头一松,她心情好了,对许淳安柔声道:“爷是饮了酒吧?妾身去给您熬碗醒酒汤。” 老夫人见苏棠如此关心儿子,笑着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你们且去吧。既然事了,我也该歇着了。” “是。”苏棠与许淳安齐声应了,这才退出了鹤仙居。 许淳安见苏棠不语,以为她仍在为签文之事介怀。 孕中之人本就心思细腻,何况关乎她最在意的孩子,那便哄哄她。 许淳安略一思忖,从怀中取出一物:“棠儿,你瞧这是什么?” 苏棠抬眼看去,只见他掌中托着一只半透明的琥珀瓶,瓶中盛着嫣红的葡萄酒,在廊下灯火映照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爷,这是西域的葡萄美酒?”她眸光微亮。 许淳安颔首:“‘葡萄美酒夜光杯’,正巧西域进贡了新酒。前儿我办差得力,皇上赏了几瓶。” 这葡萄美酒确是稀罕物。 当年苏棠在老夫人身边伺候时,国公府也得过一回赏。 她们这些丫鬟共分得浅浅一盏,她至今记得那滋味,光是闻着便是醉人的葡萄香,浅啜一口,唇齿间竟还漾着玫瑰的余韵,当真妙极。 可惜那时分到她,连半口都不到。 如今见许淳安手中捧着整整一瓶,苏棠不觉有些馋意上涌。 “想喝么?”许淳安笑问。 苏棠连忙点头:“妾身这个月份虽不宜多饮,但大夫说过,少少喝些果子酒是无碍的。” 孕中本就易馋,何况是她念了许久的葡萄美酒。她眼巴巴望着那琥珀瓶,像只嗅到鱼腥的小猫。 见她这般模样,许淳安眼中笑意更深:“既想喝,便回你院里小酌两杯。” 几人回到苏棠院中,掩上门。小蝶取来一对琉璃盏,许淳安拔开瓶塞,将嫣红的酒液徐徐注入杯中。 浓郁的葡萄香气顿时漫开,烛光映着酒色,满室浮起一层暖融融的红晕。 喜鹊悄悄碰了碰小蝶的胳膊,压低声音笑:“你瞧,主子这模样倒像在喝交杯酒呢 第186章爷,您怎能伺候妾身 喜鹊声音虽轻,却瞒不过许淳安的耳力。 交杯酒? 这三个字让他蓦地想起当年与韩氏饮合卺酒的情形。 那时,韩氏还未与他手臂相缠,便一张脸羞得通红,只敢与他轻轻碰杯。 这才过去多久? 当年那个会脸红的女子,怎就变成了如今这般模样…… 他正出神,却见苏棠已伸手端起酒杯。 只见苏棠将鼻尖凑近杯沿,深深一嗅,脸上顿时漾开迷醉的神情。 烛光在她眸中跳跃,映着摇曳的酒色,竟比那葡萄美酒更教人目眩,许淳安还未沾唇,便已觉微醺。 苏棠举杯欲饮,却见许淳安迟迟未动。她不解地望向他,又怕他不许自己喝酒,脸上便浮起讨好的笑意,眼巴巴地瞅着他。 被这样一双水汪汪的眸子望着,仿佛世间所有美好都融在了这双眼睛里。 许淳安一时忘了韩氏,忘了其他姨娘,涉过千山万水,看遍繁花似锦,此刻眼中却只映着苏棠一人。 他端着酒杯,只觉醉意更深。 鼻尖萦绕的不止是酒香,还有她身上淡淡的体香,丝丝缕缕,恍如温香软玉在怀,撩得他心口发烫。 得克制些。 他这般想着,举杯一饮而尽。 可酒液入喉,非但没让他冷静,反教他的脸颊、唇齿、连同整颗心都烧了起来。 许淳安皱了下眉,把面前的酒杯拿起又喝一杯,他甚至都没有看到苏棠懵了的眼神儿。 这好像是我的酒吧? 世子爷怎么抢人家的酒喝? 怀孕本来就够辛苦了,现在酒被人抢了,苏棠顿时有些委屈,她赶紧拿着酒瓶给自己倒满,可是还没等喝,许淳安的手又再次伸了过来。 见他要抢,苏棠手疾眼快一杯酒下肚,喝完之后她顿时懊恼起来,刚才喝得太快了,连滋味都没好好品尝! 都怪世子爷! 许淳安伸在半空的手蓦地一空,这么多年还是头一回有人当面从他手里抢东西。 而苏棠此时也反应过来了。 她方才做了什么?她竟没伺候世子爷用酒,反而抢了他的酒杯,当真是胆大包天了! 怎么就忘了自己的身份? 她不过是世子爷的一个妾室,一个该处处伺候主子的玩意儿,竟敢做出这般僭越之举! 苏棠越想越心虚,脸色渐渐发白。她好不容易才在许淳安跟前攒下这点情分,万不能因这一时忘形,便让他生了嫌隙。 再想到那日许淳安处置下人的雷霆手段,苏棠不由得打了个寒噤。 许淳安的手还停在半空,见她竟一口饮尽了杯中酒,又意犹未尽地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那抹残红。 他面上虽仍是淡淡的,心底却已给她贴上了小馋猫的标签。 “就这么馋酒?”许淳安开口,嗓音里压着几分欲念的暗哑。 为按捺住心头那股燥热,他伸手取过了酒瓶。 苏棠见他拿走酒瓶,心更慌了:他这是动怒了? 世子爷向来喜怒不形于色,这回却气得连酒都收走,该是恼成什么样? 完了,这回真完了。 她垂着头,正飞快想着该如何挽回,却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递来一小盅葡萄酒。 苏棠抬起眼,有些茫然地看向许淳安,他这是何意? 许淳安对上她疑惑的目光,语气平淡:“既喜欢,便再饮一杯。多了可不行。” 等等……世子爷在给她倒酒? 方才她抢了世子爷的酒,世子爷非但没恼,反倒伺候起她来了? 苏棠整个人怔住了,屋里一时静得只剩烛花轻爆的细响。 莫说苏棠,就连素来胆大的喜鹊也惊得瞪大了眼,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烛光在她骤然收缩的瞳孔里摇晃,映出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谁不知世子爷最重规矩,即便在后院也向来一板一眼、尊卑分明,何曾见过他亲自给人斟酒? 此刻,世子爷非但斟了,还这般温存地将酒盅递到唇边,那姿态里竟透出几分罕见的耐心与纵容! 见主子也一副怔忡模样,小蝶忙轻咳一声提醒。 喜鹊未在夜间贴身伺候过,小蝶却是知晓世子爷是有多宠爱主子,故而她只讶了一瞬便回过神来。 这一声轻咳打破了满室凝滞的空气。 苏棠倏然清醒,纤长的睫毛颤了颤,抬起眼望向许淳安时,眸中还残留几分不敢置信:“爷,您方才没生妾身的气?” “气什么?”许淳安眉梢微抬,烛光在他深邃的眸底跳跃,将那点几乎看不见的笑意染得暖了几分,“气你贪杯么?” 苏棠没料到他竟这般反应。 只要不是生气便好,自己这些时日的小意侍奉总算没有白费。 这般想着,她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原处。 “那妾身可就真喝了?” 心情一松,那股子馋意便又冒了头。 见她这副模样,许淳安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喝吧。” 苏棠眼睛一亮,伸手便要去接那酒盅。 她全然不知,自己此刻眼波流转、唇瓣微启的模样,落在许淳安眼中是何等撩人。方才勉强压下的欲念,此刻如野火般再度烧起,甚至比先前更烈、更烫。 许淳安忽然想起某次苏棠醉酒后,曾做过一件胆大包天的事。 他眸色一深,动作比苏棠快了半分,先一步拿起酒杯,仰头饮了半杯。 苏棠愕然望着他,眼中满是懵懂不解。这副神情彻底取悦了他,让他的眼神不禁幽暗了几分。 未等她开口,许淳安已伸手轻轻托起她的下颌。 他俯身靠近,带着葡萄酒香的唇,就这样覆上了她微启的、鲜红柔嫩的唇瓣。 被许淳安的唇覆上时,苏棠整个人还是懵的。那双美丽的眸子尚未聚焦,唇齿间便已漫开葡萄酒的醇香。 她下意识地轻轻吸吮,这一下,却让许淳安浑身骤然紧绷。 直到此刻,苏棠才恍然意识到他在对自己做什么。 送上门来的讨好机会,她岂能放过? 横竖如今她怀着身子,他也做不了什么。这般出工不出力便能讨得世子爷欢心,她自然不会错 第187章爷怎么又恼了 苏棠非但没有退避,反而柔顺地启唇,任由那带着他体温与酒香的暖流徐徐渡入。 酒液滑过舌尖的刹那,她眼波轻轻一荡,唇边忽地漾开一抹小狐狸般的笑,随即反客为主! 两人的吻越吻越深,呼吸交缠,酒香在唇齿间氤氲弥散,将一室烛光都染上了几分朦胧的暖昧。 许淳安心中的燥热终于稍缓。 他按住了苏棠的肩膀,缓缓退开些许,又恢复了平日那个端方克制的世子爷模样。 他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再进一步,恐会伤了她。 若在从前,这般戛然而止的局面正是他乐见的。既全了体面,又守住了元气。可这一次,虽是他主动抽身,心头却莫名掠过一丝意犹未尽的怅然。 他望着苏棠被吻得嫣红的唇,水光潋滟的眼,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待她,竟是如此不同。 为何一遇到她,便屡屡破戒? 为何明知不该,却还想要更多? 不对劲。 总不会是真的对她动了心? 少年读书时,先生便教诲:大丈夫当胸怀天下,岂可困于儿女私情?若偏宠一人,便是乱家之始。多少世家大族,正是从内宅失序开始衰败。 老国公爷便是活生生的例子,当年若不是一味偏袒孙姨娘,国公府又怎会尊卑颠倒、祸患暗生?有多少次他险些遇害,即便查到所有证据都指向孙姨娘,她只消到父亲跟前哭诉几回,便能大事化小。 许淳安自幼冷眼旁观,早立下心志:必要做个重规矩的人。一切依礼而行,不偏不倚。 与韩氏成婚之后,即便知晓韩氏不如传闻中贤良,他仍予她正妻该有的体面;在她未有嫡子前,也从不让妾室越了分寸。 可这一切,在遇见苏棠之后,全乱了。 他不仅让她先怀了庶长子,甚至在母亲选定了谢姨娘为继室后,至今都未曾宠幸于她。 若再这般下去,他与父亲又有何分别? 想到这里,许淳安的神色不由凝重了起来。 他心知这与苏棠无关,她所言所行从未逾越半分,是他自己的心先乱了方寸。 “爷,天儿这么热,让妾身伺候您沐浴吧。”苏棠见他无意再续温存,又见他额间出了层薄汗,便柔声提议。 许淳安收回思绪,默然起身。 苏棠见他没有拒绝便知道他是允了,忙唤小蝶去备水。 小蝶素知主子习惯,夏日里最是讨厌身上黏腻,早早便备好了热水。此刻听要伺候沐浴,又唤长风去打了两桶冰凉的井水来,将水温调得恰到好处。 见浴汤已备妥,苏棠挽着许淳安的胳膊往后间去,许淳安淡淡看了她一眼,虽未有什么拒绝的举动却让苏棠微微蹙眉。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世子爷与她之间,忽地隔开了一层看不见的纱。 方才不还好好的么?她也未做错什么,怎的转眼便疏淡了? 她想不出缘由,只得依着规矩为他宽衣。 许淳安迈开长腿踏入浴桶,苏棠取了丝瓜瓤子,沾了香膏替他擦洗。 原本她还存着几分撩拨的心思,可见许淳安阖着眼,眉宇间似有倦色,只当他忙了一日公务乏了,加之方才一番缠绵,自己也确实腰酸腿软,便规规矩矩地伺候起来。 她这般安分,倒让许淳安有些意外,随即便又暗自反思,看来先前确是自己处事偏颇了才会让府中生出这些事端。 也罢,从今往后,行事还需依着府中规矩来。苏姨娘离生产已不远,如此对她、对府中都更为妥当。 正思量间,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喊声:“世子爷!世子爷可在里头?谢姨娘方才晕过去了!” 小蝶与喜鹊本在外头拦着,那丫鬟见进不去,索性扬声喊了起来。 她心里清楚,世子爷素日偏宠苏姨娘,肯定不会理自己的,闹出动静来,回去也好向主子交代。 丫鬟喊了两声,屋内果然毫无动静,她正欲离开,房门却被推开了。 许淳安披着外袍走了出来,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湿气,水珠顺着脖颈滑入衣领。 他面色沉静,看不出情绪,只淡淡扫了那丫鬟一眼。 “何事在外头叫嚷?”许淳安沉声问道。 那丫鬟吓得一缩,像只受惊的鹌鹑般低下头,她万没想到世子爷竟真会出来。 “回、回世子爷,谢姨娘方才在屋里抄写佛经,奴婢送茶进去时,发现姨娘晕倒了!这些日子姨娘一直郁郁寡欢,您、您能否去瞧她一眼?”丫鬟说得磕磕巴巴,总算把谢姨娘交代的话全倒了出来。 说完,见许淳安半晌不语,丫鬟心里也明白,都这个时辰了,世子爷怎会去看谢姨娘?能唤个府医来,已算仁至义尽。 果然,许淳安开口道:“既病了,便去请府医来。” “是。”丫鬟连忙应声,转身就想走,不为别的,世子爷周身那股威压实在教人喘不过气。 “等等。”许淳安却忽又唤住她,“罢了,我也过去看一眼。” 这一下,不单是谢姨娘的丫鬟,连喜鹊与小蝶都愣住了。 什么?世子爷今夜竟不留宿主子院里,反被谢姨娘半道请走了? 两人不约而同看向苏棠。 苏棠面上却未见波澜,她朝许淳安柔声道:“爷去瞧瞧也好。只是夜里风凉,您披件衣裳再走,仔细着了寒气。” 虽不知世子爷为何忽然疏淡,但苏棠信自己的直觉,越是这般时候,越该如往常般守着规矩行事。 这是她为奴时便深谙的生存之道。 果然,听了她这番话,许淳安脸上的线条柔和了许多。 温声道:“我身边有长风伺候,你不必挂心。时辰不早,你早些歇着。待我看过谢姨娘,便回锦心阁了。” “是。妾身恭送世子爷。”苏棠微微屈膝,垂首行礼,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 待许淳安的身影消失在廊角,她才缓缓直起身。 她对喜鹊轻声吩咐:“去谢姨娘院里打探打探,看看她究竟如何了。好歹姐妹一场,她虽对我不仁,我却不能不关心她 第188章这个贱婢,都快生了还 喜鹊听了苏棠这话,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连忙点头应道:“主子您放心,奴婢定将谢姨娘那边的情形打探得明明白白。” 苏棠微微颔首,这才扶着小蝶的手缓步回屋。 小蝶瞧着自家主子波澜不惊的模样,忍不住低声嘟囔:“主子,谢姨娘那身子骨,平日瞧着比谁都结实,怎会抄个经书就晕了?定是装的!就是想从您这儿把世子爷抢走!” 苏棠侧目瞧了瞧小蝶愤愤不平的脸,轻轻摇头:“小蝶,谢姨娘将来终归是要当世子夫人的,她身子不适,世子爷过问本就是应当的。” 她语气平静,带着几分通透,“再者说,即便爷当真厌了谢姨娘,往后也还会有新人进府。你我虽为主仆,说到底,咱们的身份都是伺候人的,把主子伺候好了,才是咱们的本分。” 小蝶嘟起嘴,她知道主子说得在理,可心里还是忍不住替主子委屈。 “好啦,”苏棠拍了拍她的手,“露水快起了,咱们回屋吧,仔细沾了湿气伤身。” 主仆二人相携着,慢慢往屋内走去。 而此时,那小丫鬟已一路小跑赶回谢姨娘的院子报信。 还没进屋,她便扬声喊了起来:“姨娘!姨娘!世子爷要来看您了!” 谢清秋闻言一怔,万没料到世子爷竟真会过来。 她站起身,对身边嬷嬷急道:“快!把灯都点上!” 说着已坐到妆镜前,招呼贴身婢女:“小翠,快来替我瞧瞧,我脸上是不是得再敷些粉?这些日子憔悴了不少,莫让世子爷厌弃。” 嬷嬷知道谢清秋这是关心则乱,连忙按住她的胳膊,低声劝道:“姨娘,世子爷是来探病的。若您打扮得光彩照人,这病还如何让人信服呢?” 她看着谢清秋的脸,又说道:“老奴觉着姨娘这般就不错,若是再往脸上多扑些粉,显得更苍白些,那样就更好了。” 经嬷嬷这么一提醒,谢清秋才猛然回过神来,是了,自己是用病才将许淳安请来的,何必刻意打扮? 想到这里,她不禁咬牙恨道:“苏棠那个贱人!成日里狐媚勾缠着世子爷,若非如此,世子爷怎会这般冷落我?” 她转头看向那小丫鬟:“方才他们在屋里做什么?苏棠没多少日子便要生了,总不至于还敢与世子爷行房吧?” 小丫鬟想到自己撞见的情形,慌忙低下头,连看都不敢看谢清秋。 谢清秋本只是随口一问,见她这般反应,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恼恨地攥紧拳头,在妆台上重重一捶:“这贱人!怀着身子竟还敢如此不知廉耻!” 这一声动静不小,吓得嬷嬷连忙让小丫鬟去外头守着,这才低声劝道:“姨娘,您且消消气。眼下最要紧的是得笼络住世子爷的心。 昨日老奴又让人打探过,韩氏那边连药都喂不进去了,也就这几日的光景。您万不能在此时惹世子爷不快。若让旁人趁机动了心思,再将自家女儿塞进来,咱们岂不是白忙一场?” 听了嬷嬷的话,谢姨娘眼神变了变。 世子爷这般品貌才情,自己能得这位置,不过是因韩氏尚在,旁人不好插手罢了。若韩氏真没了,世子夫人之位空悬,难保不会有人动了心思。 她还未及细想,外头已传来丫鬟通传:“世子爷到。” 谢姨娘顾不得再看妆容,一拢裙摆便站起身来,快步迎到门口。 她抬眼望向许淳安,眼中已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妾身,没想到爷还愿来看妾身。” 许淳安看向谢清秋,见她脸上未施粉黛,眼下泛着淡淡青影,知她这些日子确不好过。 虽然不喜欢她,他还是要给予她一定的尊重,便微微颔首:“我已让府医过来为你诊脉。” 正说着,府医到了。 许淳安让出位置,由府医为谢姨娘把脉。府医诊罢,只说是肝气郁结,开了几副调理的方子。 待府医退下,许淳安便站起身来:“既无大碍,你好生歇着,我回去了。” 说完,他转身便要离开。 好不容易才将人请来,谢姨娘怎肯让他这般轻易离去? 她一把攥住许淳安的衣袖:“爷,妾身这些日日夜夜在此念经悔过,妾身知道自己罪责深重,可人非圣贤,孰能无过?妾也是被底下丫鬟蒙骗了啊!” 她声音哽咽,泪水潸然而下,“爷可以夺了妾的掌家权,可以冷落妾,可您不能、不能再也不来看妾。妾进了这府里,便只有爷一人了。” 想到这些时日的委屈与惶然,谢清秋的泪越发止不住。 她好歹也是谢大将军的养女,父兄皆是沙场将领,若非真心倾慕世子,又怎会甘愿以妾室身份踏入国公府? 她知道嬷嬷说得对,待韩氏一去,若自己不能立刻坐上世子夫人之位,不知会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个位置。 她不甘心。 费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么多谋划,怎能将这位置拱手让人? 至此,谢清秋将颜面尽数抛开,径直跪倒在地,哀哀恳求,她不为别的,只求世子爷最后再给她一次机会。 哪怕她已瞧见世子爷发梢未干的水汽,心知他方才在苏棠处沐浴! 见到这一幕,她才更明白苏棠手段之高,哪怕是怀着身子也能缠住世子,让他没法去别人的院子。面对这样的对手,她只能暂避锋芒。 眼下最要紧的,仍是坐上那个位置。只要成了世子夫人,她便能名正言顺地将苏棠的孩子抱来养。届时苏棠刚生产不久,正是最离不得骨肉的时候,稍加挑拨,便能教她方寸大乱。 而身为当家主母,要想拿捏一个妾室,法子岂会少了? 这么想着,谢清秋跪在地上哭得越发凄楚可怜。 她一边垂泪,一边诉说着谢将军府多年养育之恩,哭诉父兄战死沙场的壮烈,又讲到她自己,讲到初见世子爷时便已情根深种。 她哭着承认,正因这份痴念,才对苏棠生了妒忌之心。哪怕明知可能是被下人蒙蔽,也不愿去深究真相。 谢清秋跪直身子,举起三指对天发誓:“爷,若您肯再给妾一次机会!妾此后必定循规蹈矩,绝不再行差踏错半步 第189章只想吃了爷 见谢姨娘这般模样,许淳安也有些意外。 他知晓谢姨娘的武将家庭出身,平日行事比寻常女子大胆许多,从未想过自己只是让她闭门思过几日,她竟会哭成这般。 见她跪在地上赌咒发誓,额头都磕出了红痕,许淳安不禁皱起了眉来。 他知道上次的事,错主要不在她,而是二房动了妄念。 看着谢清秋,沉默了许久许淳安才再次开口:“你若当真诚心改过,待苏姨娘生产之后,我便让你出来。” 谢姨娘没料到许淳安真会松口,且算算日子,距苏棠生产也不过月余。 她心头一松,连忙叩首:“多谢爷!多谢爷给妾身这次机会。妾身往后定不会再犯。” 许淳安道:“府上并非那等严苛之地,你起来说话罢。” “是。”谢清秋柔声应道,刚想站起,身子却忽地一晃,整个人向后仰去。 嬷嬷赶紧扶住她:“姨娘!姨娘您这是怎么了?” 丫鬟与嬷嬷一同将谢清秋扶到床上躺下。这一来,许淳安倒不好立刻离开了。 他看向嬷嬷:“你们这儿可备有清心丸?谢姨娘许是情绪过激,服两丸应当能缓过来。” 清心丸是各府常备的丸药,嬷嬷听罢,连忙去翻箱倒柜地找,却半晌未寻着。 许淳安见状,对长风吩咐道:“去取一瓶来给谢姨娘。” “是。”长风领命转身离去,不多时便折返,手中捧着一个青瓷小瓶。 许淳安将瓷瓶递给嬷嬷,示意她给谢姨娘服下。嬷嬷与丫鬟一同将谢清秋扶起,嬷嬷掰开她的嘴,将药丸放入舌根,再以温水送服。 谢清秋喉头微动,药丸便咽了下去,约莫半盏茶的工夫才悠悠转醒。 她眼神还有些涣散,见许淳安竟坐在自己榻边,不禁喃喃道:“我是在做梦么?爷怎会出现在妾身梦里……” 许淳安见她这般情状,心头不由软了三分,温声道:“你方才情绪太过激动一时晕厥,今夜好生歇息吧,有什么事明日再说。” 这番话让谢清秋霎时刚才发生的事,她万没料到自己竟真的晕了过去,更让她意外的是许淳安并未就此离开。 世子爷终究是个心软的。 想到这里,谢清秋对许淳安的爱意又加深了几分。 见许淳安要走,谢清秋赶忙拉住他的衣袖,带着几分羞怯:“爷,妾身今夜身子确实不适,您能否多陪陪妾身?不用太久,哪怕只一炷香的时辰也好。” 见她这般软语相求,许淳安微微颔首:“好,我在此陪你。” 说着起身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又吩咐长风去取本书来。 虽未与他多言,但能将人留在房中,谢清秋已觉满足。她未再作什么邀宠之举,只乖顺地合上眼。 不多时,竟真的沉沉睡去。 她未曾留意,许淳安此时俊朗的面容正微微泛红。 他侧过身,将书册略略抬高,恰好掩住神情。 许淳安怎么也没想到,苏棠竟会如此大胆,他常读的书页间悄悄夹了一封情书。 纸上是她熟悉的、略有些娟秀的字迹: 当爷看到这封信的时候,妾身已好几个时辰未见您了。妾身觉得自己像中了毒,一刻不见爷,浑身都似有蚂蚁在爬,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安稳,唯有吃了爷,妾身才能得救。求求爷,来救救妾吧…… 前半段尚算婉转,越往后却越是直白露骨,字字句句皆如羽毛轻搔心尖,又似小火细细地燎着血脉。 许淳安握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收紧,整张脸孔都烫了起来。 他心下暗忖:这棠儿还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变着法子邀宠! 胆子也太大了些! 竟敢将这般私密之物夹在书册之中,若被旁人瞧见…… 这信,合该立时烧了才是。 许淳安这般想着,已将那信纸抽出,对折成窄窄一条。他刚要将纸捻凑近烛火,眼前却蓦地浮现出苏棠那张娇嗔含怨的小脸。 若是教她知道,自己将她这般心意付之一炬,怕是要恼了吧? 况且府中可无小妾不可写信的规矩,若是他私下收着,倒也不算偏宠于她。 念头转了几转,许淳安的手顿了顿,终究未将信纸递向火焰。 他指尖微蜷,转而将那薄薄一纸情愫纳入怀中。 他又朝谢清秋的方向望了一眼,见她呼吸已趋平稳,面色也较先前舒缓许多,便朝嬷嬷微微颔首,示意她好生照看,这才起身出了房门。 “爷,咱们往哪儿去?”长风见许淳安出来,低声问道。 时辰已不早,方才他已使人探过,苏姨娘那边已然歇下。若世子爷还要过去,须得赶紧让人通传一声才是。 许淳安的手下意识抚向胸口,那封情书正藏在衣襟内。他本欲开口说去苏棠那儿,却又想起自己准备按照府中规矩行事不在偏宠于谁,指尖一顿,终究将手垂了下来。 “回锦心阁。”他已转身朝自己院子的方向走去,步履未停,又对长风吩咐道:“让那些管事来见我。” 先前不知许淳安用了什么法子说动了老夫人,中馈暂由他来代管,白日里一些琐碎事务便交由长风先筛过一道,若依常例可办的,便按旧例处置;若遇棘手难断的,则留待晚间一并呈到他跟前。 此刻长风已将白日之事理毕,只余几桩与往年不同的差事,需等许淳安定夺。 眼下既得了空,他便让长风将那些管事唤进来。 管事们万没料到,世子爷竟会亲自过问中馈,一个个战战兢兢踏入书房。 待将事项逐一禀报后,许淳安很快便分派妥当。 许淳安听完另一名管事的回话,问道:“你是说,王府将咱们送去的礼退回来了?” “是,”管事躬身答道,“听闻王府原是要为苏小姐办一场宴席,咱们按往年的例备了礼。今日王府却将礼全数退回。奴才特意使人打听过,才知王府已取消了宴席。故而想请示爷,这些礼咱们还要再送么?” 没想到王府竟因他那封信,连宴席都取消了。想来他们也知晓自家养女做出这等事,实在丢了王府颜面。 如此倒也好,明日说与棠儿听,想来她也会高兴。 思及此,许淳安的手又不由自主地抚向胸口处的情书,嘴角跟着勾了起 第190章玩物到底还是玩物 到了第二日一早,喜鹊便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回到苏棠院里。 见她进屋,红玉与小蝶都停了手头的活计,齐齐看向她。 喜鹊小脸上满是愤慨,对苏棠道:“主子,您不知道谢姨娘昨夜将世子爷留在屋里许久,还听人说世子爷允了她,待主子您生下世孙后,便放那坏女人出来!” 她越说越不甘心。谢姨娘对主子做过什么,她们这些贴身伺候的再清楚不过。 若就这般放她出来,岂非放虎归山?往后还不知要使什么手段害主子呢。 苏棠也未料到许淳安这般快便松口放人。不过细想之下,倒也能理解。 依着许淳安的性子,既未坐实谢清秋的罪证,自然不好罚她太久。毕竟她将来终是世子夫人,中馈诸事繁杂琐碎,朝中事务已占去许淳安大半心力,他哪还有余暇分神料理这些? 能让她待到生产之后再出来,已经是极限了。 想到这儿,苏棠反而劝慰几个丫头:“谢姨娘早晚是要出来的。无论如何,世子爷既允她待到我生产之后,届时孩子也已落地,倒不必再担心她在生产上动什么手脚了。” “唉……”三个丫鬟齐齐叹气。 她们也都知道世子爷决定的事岂是她们能左右的?只是想到往后仍要面对谢姨娘,三人眉头都不由蹙了起来。 苏棠见大家兴致缺缺,展颜笑道:“今儿日头太晒,估么着天气会热,咱们去小厨房做盏羊乳冰饮,快活快活。” 见她不愿在此事上多谈,三人便也收了愁容,陪着苏棠一同往小厨房去了。 等许淳安下朝到了苏棠院里,正瞧见她懒洋洋倚在榻上,小口啜饮着自己做的羊乳冰饮。 一口下去,冰润沁心,惬意的眉眼都舒展开来。 见他来了,苏棠身为妾室自要起身问安。 可还没等小蝶搀扶她起身,许淳安便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苏棠便让小蝶也给许淳安斟了一盏。 许淳安饮下,只觉通体生凉,笑道:“棠儿手艺越发好了。这冰饮里是不是还添了薄荷?喝上去凉丝丝的。” 苏棠抿唇一笑:“爷的舌头真灵,就加了那么一丁点儿,竟也被您尝出来了。您若爱喝,妾这儿还有不少,待会儿让长风带一壶回去。” 许淳安微微颔首,这才将王府取消宴席的事说与她听。 苏棠听完,果然眉眼弯弯:“王府这么做是对的。苏荷行事不端,连累王府颜面受损,若再大张旗鼓办宴,谁知还会闹出什么风波?” 见她小嘴嘟囔个不停、眼角含笑,许淳安知她心情颇佳,便蹲下身握住她的手:“那封情书可是你夹在我书里的?见不到爷,便似浑身中毒?” 那是苏棠数月前悄悄夹在许淳安书页间的,她不止夹了一本,凡他不常翻的几册书中,皆藏了这样的信。 原是怕他因新婚淡了自己,好歹能借此提醒一二,未料他竟这般快便寻着了。 苏棠抬眼望向他,另一只手轻轻按在他心口,柔柔问道:“那么,爷今日是来送解药的么?” 这话问得许淳安耳根微热。 他故意板起脸:“没多少日子你便要生了,脑子里别净想着邀宠的事,总得等孩子落地再说。” 苏棠面上笑意盈盈,心里却想着:等孩子生下来,我便要离开国公府了。如今这般,不过是趁着最后的日子,再哄你一哄罢了。 她柔顺应道:“爷教训的是,妾如今一心只盼着将小世孙平平安安生下来。” 许淳安闻言,满意地点了点头。 “对了,”他顿了顿,“昨日我去看过谢姨娘。这两日瞧她确有悔过之心,便应了她,待你顺利生产后,便允她出来。” 苏棠早就得到消息,如今听来神色未变,依旧笑吟吟地点头:“爷决定便好。” 见她并未拈酸吃醋,许淳安心中越发宽慰,暗想:端平妻妾这碗水,终究得自己先将心摆正。 瞧,如今处事公允,棠儿不也依旧柔婉懂事?只要这般坚持下去,将来二人定能和睦相处。 他又想起谢清秋那张憔悴的脸,目光落回羊乳冰饮上,心道:若将这冰饮送她一份,再让她将此前为小世孙抄的佛经拿给棠儿,二人之间的心结,或也能化解几分。 于是他对苏棠道:“谢姨娘昨日晕厥,府医说她心中郁结、脾胃虚弱。我记得这羊乳冰饮最是滋润脾胃,你这儿可还有多的?稍后给她送一壶去。” 这话一出,小蝶的嘴便悄悄嘟了起来。 她和主子好不容易才做成的羊乳冰饮,凭什么要送给那坏女人? 她慌忙低下头,生怕被世子爷瞧见自己脸上的不忿,可心里又悬着,生怕主子一时情绪上来,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反倒惹世子爷不快。 指尖悄悄揪着衣角,眼风却忍不住一下一下偷偷朝苏棠瞟去。 苏棠先是微微一怔,也未料到许淳安会如此说,随后才微笑道:“倒是妾身考虑不周了,这羊乳冰饮是该给谢姨娘送一份去,稍后妾身便让人去办。” 说完这话,她轻轻蹙了蹙眉:“爷,妾身如今身子越发懒乏了。且听说您还要忙着中馈,妾便不多留您了。” 她语气虽柔,许淳安却仍觉出几分异样。 不过想着有孕之人脾性本就与常时不同,便也未深想,只当她是体恤自己忙碌,又与苏棠说了几句,这才转身离去。 等到许淳安离开后,苏棠轻轻咬住了下唇。小蝶忧心忡忡地问:“主子,咱们……当真要给谢姨娘送冰饮么?” “送,为什么不送?”苏棠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凉意,“只是我敢送,却不知她敢不敢喝。” 她的目光落在那一盏羊乳冰饮上,心头滋味复杂,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嘴里说着关怀她的话,转身却拿她亲手做的东西去体贴旁人,而那人还是曾想害她的人。 终究是自己没摆正身份。 玩物终究是玩物,主子又怎会在意一个玩物是喜是悲? 想到这里,苏棠脸上掠过一抹凄婉的凉意。 “主子?”小蝶见她神色不对,声音更慌了。 苏棠回过神来,朝她摇摇头:“我没事,不必担心。” 这国公府,她是定要离开 第191章信女一心求财 心中既已拿定主意,苏棠的心情倒比方才松快了几分。 她看向那盏羊乳冰饮,忽然开口问小蝶:“小蝶,你说这冰饮当真好喝么?” 小蝶不知主子为何这般问,还是老老实实点头:“主子,这冰饮确实爽口,尤其这般天气饮下,虽有凉意却不寒胃,对女子是再好不过的。” 苏棠听了,轻轻颔首:“既然如此,便将这方子送到冷饮铺子去。想来也该受欢迎。” 小蝶万没料到,到了这般时候,主子竟还惦记着做生意的事,不由急道:“主子,您怎不赶紧想法子,可别让谢姨娘将世子爷的心给抢了去呀!” 听了这话,苏棠却轻轻笑了起来:“放心,世子爷的心谁也抢不走。” 他是规矩的、端方的,最擅长的便是守住自己的心。 她不行,谢姨娘更不行。 所以与其像旁人那般挖空心思去争那颗心,倒不如单纯地讨好他,这般才最划算。 苏棠觉得这正是自己与其他姨娘的不同之处,她从未奢望过世子爷独宠一人,只盼能在他羽翼庇护下,多为自己谋些实在的好处。 譬如眼下,虽要送谢姨娘冰饮,却正好借此机会将冰饮铺子隔壁的店面盘下来,此时不借国公府的势,更待何时? 即便世子爷日后知晓,也说不得什么,这可是她用一壶冰饮换来的。 想到铺子,苏棠心情顿时明朗起来。她回到屋里,提笔给孙若兰写信。 如今离发榜也没几日了,想来义父一家都等得心焦,正好找些事给她分分神。 此前她已与孙若兰说定,再置铺面便记在她名下。自己终究是国公府的妾室,手中若握着几间铺子,难免招人眼红。一旦被收归公中,她可是哭都无处哭去。 信写罢,苏棠交给小蝶:“送银子和方子时,顺道去见见孙姑娘。另外也问问中人这么些日子了,总该有人愿意出手铺面了吧?” “是。”小蝶接了信先把送冰乳的差事交给了喜鹊,自己则带着信离开了国公府。 这冰饮果然如苏棠所料,喜鹊送进去后,便瞧见谢姨娘顺着窗,悄悄将冰饮倒入了草丛里。 喜鹊虽觉可惜,转念一想,总比真让谢姨娘尝了主子的手艺强。 想尝主子的手艺?她也配! 回去后,喜鹊便将这事学给苏棠听。苏棠早料到如此,倒没什么多余反应,只领着刘嬷嬷一同清点起生产要用的物什。 近午时分,小蝶才回来。 她向苏棠禀道:“主子,奴婢已将信交给孙小姐,又去寻了中人。那人说,原本确有两家打算卖铺子的,可自从您的茶饮铺子开张,好些人家的小姐都爱那口味,常遣丫鬟小厮来买。 他们原先开的脂粉铺子本无人问津,如今那些人在排队等候时,也会顺道进去瞧瞧、买上几样,生意比从前好了不少。 且因这些人带动,又有几家将住家改成了商铺,整条巷子都热闹起来。这一来,不光租金涨了,连铺面价钱也水涨船高。 咱们原想用四千二百两再盘下一间,如今他们竟都叫价一万两以上。中人都说这价太高,买了不划算。” “怎会如此……”苏棠听了,不禁有些失望。 她仰头望向天空,心中暗叹:老天爷,信女不求情爱,单单求财都不成么?就求您保佑保佑,让我多赚些银子罢。 她虔诚地闭上眼,双手合十。 “主子,您这是?”小蝶见她这般,有些担心地问。 说得好好的,主子怎么对着天上拜起来了? 就在这时,苏棠忽然睁开眼,嘴角漾开笑意:“我想出法子了。” 不知是不是因她一心求财,竟真让她想出了主意。 一见主子这般神情,小蝶等人便知她定又想出了好点子,连忙扶着她回屋。 苏棠道:“那些人因生意好了便坐地起价,抬了租金与铺面价钱?” “是呀是呀,”小蝶点头,“当时中人还带我去看了旁边的铺子,和咱们那条巷子只隔一道,屋宇也比这边宽敞许多。中人说了,那儿价钱便宜,还不到咱们巷子的一半。若主子能看中,还能再往下谈谈。” “那你觉得那里与这边相比如何?”苏棠问道。 喜鹊快言快语接道:“小蝶姐,要是那儿和这儿差不多,咱们不如就把茶饮铺子搬过去,在那儿多盘几间!” 小蝶却摇头:“那条巷子我也细看过,比这条更深些,往里走总觉得憋屈。若只开个茶饮铺子倒还成,可若主子往后想扩大经营,车马往来终究不便。” 她语气里透着遗憾。 这周围几条街巷她也去瞧过,不是屋子太破旧,便是位置不好。真要改造起来,花费的银子恐怕不小,远不如如今这条街巷合宜。 她没留意到,苏棠听了二人对话,眼睛却微微亮了起来。 苏棠唇角一弯:“喜鹊方才说的法子倒比我想的还要好。” 这话让小蝶与喜鹊都愣住了。 喜鹊连忙摆手:“主子,这可使不得!奴婢什么都不懂,是瞎说的。小蝶姐既说那巷子车马难行,咱们还是别选那儿了。不行再多找找,总会有合适的。” 她话还没说完,便见苏棠脸上笑意更深:“对,就是这样,放出风声去,就说咱们因这边铺子价钱涨得太高,准备把茶饮铺子搬到别处去。” 喜鹊听得一怔,半晌才“啊”了一声,随即恍然大悟,眼睛也亮了。 “主子,若是咱们肯把风声放出去,那些人听了肯定得降价!” 苏棠含笑点头:“正是。他们的房价上涨,本也是因咱们这铺子带起来的。如今咱们若说要搬,房价自然得跌。” 她转向小蝶,“等到下午,便让若兰出去散出风声,只说咱们预备把这茶饮铺子卖了。” 小蝶到这会儿还没完全转过弯来,有些不舍地说:“主子,这就卖了?这铺子正是赚钱的时候呢。眼瞅着快入秋了,那些滋补的茶饮,可比夏日解暑的更要赚钱。” 喜鹊轻轻用胳膊肘碰了她一下:“你怎这般实诚?就不兴咱们放个烟幕弹么 第192章好像第一次认识她 苏棠给谢姨娘送冰饮、以及准备变卖铺子的消息,很快都传到了许淳安耳中。 许淳安特意将昨夜谢姨娘忏悔之事与自己打算说与老夫人听。 老夫人见儿子这般清醒,未因苏棠而失了分寸,心中大为宽慰。 点头道:“安儿,你如此行事是对的。一个家族能否长久兴盛,端看家主如何持家理事。你虽还未承袭爵位,可早晚要坐上国公之位。到那时,不单大房的事,连二房乃至族中亲眷之事,皆要过问。而这其中最要紧的,便是规矩二字。” “后院之中亦是如此。”老夫人顿了顿,又道,“韩氏瞧着也就是这两日了。 待她身后事办完,过了七七,便可将谢氏扶正。早些让她出来也好,总不好让外人知晓咱们国公府的当家主母犯过这般错处。 谢氏此事虽处置不当,但到底年轻,看在谢将军府的情面上,往后我多教教她便是。依我看,中馈那些日常琐事,仍先交由谢氏打理。过段时日瞧她行事稳妥了,再将掌家之权全数交予她。” 许淳安听完,颔首道:“此事便依母亲安排。儿子相信,母亲定能将她教养成一位合格的当家主母。” 他话锋一转,又道:“对了,儿子听闻棠儿打算置办铺子,如今身契既已给她,母亲不如便把王府此前的铺子当做她傍身之物给了她罢。” 之前王府给苏棠的谢礼,因为她身份原因都记在了国公府的名下。 老夫人这才知道儿子来见自己的用意,但见他并未偏宠逾矩,便含笑应了。 “行。过些日子,我便让人将铺子转到苏棠名下。母亲晓得你喜欢她,多宠爱些也无妨,只要不坏了规矩便好。再说了,她即将生产,如今能与谢氏缓和关系也是好事。待她生下孩子,谢氏扶正,这孩子便可记作嫡子。” 说到这里,老夫人话音微顿,她想起苏棠此前向自己恳求生产之后便放她离开。 老夫人不觉好笑地摇了摇头,这般好的国公府,哪会有人真舍得走?不过是些孩子气的痴话罢了。 这事她也不打算告知儿子,省得他心急。 待苏棠坐完月子,再让莺歌与秦嬷嬷去好生开导开导,既已有了孩子,哪有当娘的真舍得离去? 虽说她当不得这孩子的嫡母,可终究是孩子的生母。 届时再让她好生将养身子,过上数月,说不定又能为安儿添个一儿半女。 谈妥之后,许淳安带着房契去见苏棠。 看着许淳安手中的房契,苏棠眼中骤然漾开惊喜:“爷,真要将这房契给妾身?这是妾收到过最好的礼物了,妾、妾都不知该如何谢您!” 见她这般欢喜,许淳安眼中的笑意如涟漪般向外扩散开来,平素总是端肃的眉眼,此刻浸着说不尽的温柔。 他见苏棠心情不错,故意逗她:“棠儿这般说,那我是不是也该谢你送我的礼?” “这、这怎能一样……”苏棠因羞赧,说话竟有些结巴起来,“这毕竟是妾头一回真正拥有自己的铺子呢。” 那点磕磕绊绊落在许淳安眼中,只觉格外可爱。他未料到,几间铺子竟能让她欢喜至此。 许淳安朝长风示意,长风很快捧来一只木匣,里头整齐叠放的,皆是许淳安名下商铺的契书。 因府中商事多由老夫人打理,许淳安手中产业不多,这些都是下属孝敬之物,他向来不甚在意,便都交由长风收着。 既然她喜欢,不如都给她好了。 “爷,您把这些都给妾身?” 望着苏棠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光,许淳安越发觉得这决定再对不过。 这些皆是他的私产,未入公中账目,给了她也不算坏了规矩。 他微微颔首,眼中含着默许的柔光。 却未料,苏棠轻轻将那些房契又推了回来:“爷,这些太贵重了,妾不能收。” 许淳安却执意将它们重新塞回她手中:“给你便拿着。往后租子就当你的体己钱。” 见他态度坚决,苏棠推却不得,终是垂眸再三谢过,才将那叠带着他体温的契纸,小心拢入掌心。 看看,她说得没错吧,要男人的心有什么用? 这事换了谢姨娘,许淳安让她给旁的女人送羊乳,怕不是早就气出病来。 而自己呢?只消耗费几十文钱的羊乳,便能换来这许多铺契,算一算,简直一本万利。 不过,谁也不会嫌银子多。苏棠心思一转,又亲昵地挽住许淳安的胳膊,软声道:“爷,妾身还有件事想求您帮个忙。” 许淳安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你还有何事?” 他目光里已带了几分警惕,该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吧? 这一次,他须得按府中规矩来,断不能再因她破了例。 苏棠还未开口,便见许淳安神色又淡了下来。她心头念头飞转,看了眼手中那叠房契,暗忖:世子爷该不会是觉着她太贪心了吧? 罢了罢了,今日已算收获颇丰。原本她想请许淳安放出风声,就说国公府有意在另一条巷子收购铺面,既然他不愿,那便算了。 想到这儿,苏棠又软软偎近,纤臂环住许淳安的腰,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娇腻:“爷,往后妾身就替您好好收着这些银子,妾身这般帮着爷,爷是不是该奖励奖励妾身?” “这些银子……你不要?”许淳安有些意外。 苏棠虽仍挽着他,语气却端正了几分:“爷是要做大事的人。国公府虽不缺银子,可花用也大。这些铺子若能经营得宜,多少也能帮衬爷一些。有了银钱,爷才能更好地体察民情、解民之忧、思民之需。” 她脸贴着许淳安的背:“远了不说,单说京城外头的渭水河,每隔几年便要决堤一回。若是妾身能帮爷攒下些银两,届时爷便可用来赈济灾民、加固堤坝……” 许淳安静静听着她一条条细数如何安置流民、采买石料、招募民夫,又掰着纤指估算每一项需耗多少银钱。 阳光透过窗棂,柔柔映在她专注的侧脸上,那细密的睫毛在光里落下浅浅的影。 这一刻的她,神情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肃穆的认真。 许淳安忽然觉得,自己好似头一回真正认识她。 苏棠在心里偷笑:小样儿,还拿捏不了 第193章快看!天龙下凡 许淳安望着苏棠,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自己似乎从未真正了解过她。 在他眼里,苏棠与旁人并无不同:是妾,是奴婢,是伺候主子的存在。 他只知她自进府那日起,心心念念的便是摆脱奴婢身份,成为他的妾室。 可直到这一刻,他才发觉,她心里装着的竟不全是邀宠的心思。 她同他一样,也会惦念着黎民百姓。哪怕力量微薄,也愿尽己所能,为他们做些什么。 想到这儿,许淳安脸上隐隐有些发烫。他向来以政绩自矜,从来都是居高临下,如神祇般俯视众生。而苏棠这一番话,却让他从那云端走了下来,落到了实处,站在她的位置,细想她话语中的道理。 原是自己小瞧了她。 也小瞧了这天下百姓。 许淳安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往后得了闲,该多出去走走、看看、听听。 唯有如此,才能真正接上地气,明白百姓究竟要什么。也唯有如此,才能更好地在朝为官,为他们谋一份实实在在的福祉。 他就那般静静立在一旁,认真听着苏棠娓娓道来。直到她话音落下,许淳安忽然后退半步,拱手朝她一揖。 这一动作将苏棠吓了一跳:“爷,好端端的,您这是做什么呀?可是妾身哪里说得不妥,让您不满了?” 许淳安却摇了摇头,神色郑重:“今日你所言,令我收获颇多,往后还要多向你讨教。” 苏棠说这些,原只为扭转许淳安对自己的印象,却万没料到,他竟会如此虚心,真将她的想法听了进去。 这一下,倒让苏棠有些无措起来:“妾身所言,不过是从街边贩夫走卒那儿听来的闲谈碎语,都是大家胡乱议论的,若说得不对,爷可莫往心里去。” 见她隐隐有些慌张,许淳安却只是轻轻摇头,面上神色仍是云淡风轻,可眼底却似多了些什么温润的、光亮的东西。 “棠儿,你说得很有道理。”他声音一如往常的平和,“往后我也当如你这般,多出去走走,多听听民间的声音。你提的许多建议实际可行。稍后回去,我便拟一份奏疏,递到工部去。” 苏棠怔住了,她没想到许淳安竟是认真的。 在过去,她只知许淳安在老国公爷去后,以一己之力撑起了整个国公府,从籍籍无名的世子一路走到如今圣眷正隆的位置。 却从不知,他竟会如此谦逊,哪怕只是一个小妾的话,只要他觉得有理,便愿躬身倾听,甚至郑重相询。 她想起前世,许淳安因膝下无子,始终未能承袭爵位。 想到这儿,她轻轻抚上自己微隆的小腹,还好,这一世不同了。只要为他生下子嗣,他便能顺理成章地站上更高的位置,施展抱负。 如此,自己也算是为百姓做了件好事吧? 送走许淳安之后,喜鹊回来禀报,说已将风声散了出去。那些铺主得了消息,纷纷托人四处打听。孙若兰又作出到隔壁几条巷子相看铺面的架势,这一下,他们更是慌了神。 “主子,您不知道还有人偷偷塞给奴婢铜板,打听咱们为何要搬呢!”喜鹊笑嘻嘻地伸出手,掌心躺着几枚铜钱。 苏棠笑道:“既是赏你的,便收着罢。” 喜鹊点头:“奴婢都按主子教的说了,只道咱们想寻个更敞亮的地界扩大经营,这般好的生意总不能一直窝在小巷里。” “那些人可信了?”苏棠又问。 “奴婢觉着他们是信的。”喜鹊眨眨眼,“毕竟我就是个小丫鬟,哪里会扯谎?况且若兰小姐也真托了中人去看铺子。咱们虽说是放烟幕,可若真寻着合适的地方也不是不能搬,这哪算骗他们呢?” 苏棠闻言掩唇一笑:“你倒是个小机灵鬼。说得在理,若真找到更合宜的,搬了也无妨。” 她沉吟片刻,“过两日,我再寻个生面孔去探探铺子。” 眼下她能用的人实在不多。 孙若兰已频频露面,不好再让孙家的人出面打探,否则一眼便会被认出来。苏家人更不在她考量之内,那群人吃人都不吐骨头,若让他们经手,银子怕是直接打了水漂。 思来想去,苏棠决意去寻邹姨娘帮忙。 邹姨娘在院子里正闲得发闷,听苏棠过来,连忙迎她进屋。 听苏棠说明来意后,邹姨娘瞪圆了眼不敢相信地看着她:“都这般时候了,你不防着谢姨娘出来对你使手段还有心思盘铺子?我该夸你艺高人胆大么?” 见她恢复了往日那副怼人的模样,苏棠抿唇笑了起来:“世子爷和老夫人皆派了信得过的嬷嬷在旁守着,而且谢姨娘在我生产前也不会被放出来,所以这方面倒也不用担心。我便想着趁这几日还有些余暇,收两间铺子。” 她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一遍,抬眼望她,“邹姨娘,我身边没有信得过的人了,你可愿意帮我?” 见她这般软语相求,邹姨娘轻哼一声:“你如今身子这般沉……罢了罢了,我虽不耐烦这些琐事,还是帮你一回罢。” “我就知道,这国公府里你待我最好。”苏棠笑着挽住邹姨娘的胳膊。 那温声软语让邹姨娘的脸都红了起来,她横了苏棠一眼,小声嘟囔:“有这狐媚劲儿,朝世子爷使去呀,勾引我有什么用?” 苏棠知她是害羞,抿唇笑了笑,也不接话。见邹姨娘应下,又略坐了坐,便起身告辞。 见她起身,邹姨娘也跟着站起:“我送你。” 知她是不放心自己,苏棠点了点头。两人缓步朝院门口走去,恰在此时,忽听不知何处传来一声惊呼。 “快看!天龙下凡了!” 苏棠与邹姨娘齐齐仰头望去,只见国公府上方赫然浮现一道金色的巨影,形貌与龙无异,唯独那双眼睛竟是血红色的。 它悬于高空,目光如炬,直直投向皇宫的方向。 见那龙影竟出现在国公府上空,苏棠心头蓦地一沉,掠过一丝不祥的预 第194章风雨欲来 苏棠怔怔望着金龙消失的方向,耳畔却飘进府中下人的窃窃私语: “哎,你瞧见没?方才那道金龙影子,就在咱们国公府上头,这该是吉兆吧?是不是世子爷要承袭爵位了?” 那丫鬟正说得兴奋,忽然被人捂住嘴:“嘘!小声些!你没瞧见那是什么影子?那可是龙!是咱们寻常人家能有的东西么?虽说是吉兆,却也怕惹人忌讳,弄不好便是灭顶之灾!” 被这一提醒,先前说话的人赶紧闭了嘴,慌张地朝左右张望,生怕被人听去。 这时又有个小丫鬟凑过来,怯生生道:“姐姐,你们瞧见没,方才那龙的眼睛,怎是红的?我记得庙里瞧见的龙,眼睛不长这样……” 听了这话,邹姨娘与苏棠对视一眼,低声道:“走,咱们回屋说话。” 苏棠此刻已觉出不对,再听下人这般议论,脑海中倏地划过一念,这定是二房那边使的招数。 她就说这些日子怎会这般风平浪静,原来是在这儿等着。 她随邹姨娘重新回到屋里。邹姨娘面色凝重,压着声音道:“苏棠,你若信我,现下便去寻世子爷。我怀疑是有人冲着你肚里孩子来的。这金龙现世,犯了皇家两样忌讳。若有不慎,你腹中孩儿怕是……” 说到这儿,她倏然收声,不敢再往下说。 苏棠心头一凛,她未料到邹姨娘竟如此敏锐,单从金龙现世便一下子想到自己身上。若真有人存心挑拨,府中众人怕都会朝这方向猜疑,那可就糟了。 她站起身,朝邹姨娘微微颔首:“多谢你,我明白你是为我好。我这便去寻世子爷。” 见苏棠听进了自己的话,邹姨娘点了点头。 与聪明人打交道便是这般省心,不必多言,她便已明白利害,更不会如韩氏那般,以为自己是出于嫉妒。 如此甚好,她是真心盼着苏棠能平安诞下孩子,往后在府中地位再稳些,也能庇护自己一二,让彼此将来皆有个倚靠。 于是邹姨娘又送苏棠至院门,苏棠让她留步,她想一个人静静,于是邹姨娘离去后,苏棠扶着小蝶的手,慢慢朝锦心阁方向走去。 一路所见,不少下人聚在一处低声议论,虽离得远听不真切,那窸窣私语却如暗潮般涌动。 又行几步,经过自己院门时,喜鹊匆匆跑来,小声道:“主子,方才奴婢打听到些消息。” 苏棠问:“你都听到什么了?快说与我听。” 喜鹊急急道:“方才国公府上空现了金龙影子,主子您瞧见了吧?” 见苏棠点头,她接着道,“府里对这事儿,眼下有两种说法。一说是吉兆,说咱们国公府得金龙庇佑,往后定会兴旺发达;另一说却是凶兆,说那金龙眼睛血红,只怕将来府里要见血光呢!” 她越说越急:“主子,咱们该怎么办呀?” 此事非同小可,喜鹊只是个小丫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将听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禀给苏棠。说到这儿,她额角已沁出细细的汗珠。 小蝶也有些无措地看向苏棠,方才邹姨娘说的话,她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中。若是老夫人和世子爷将这些传言当了真,那可如何是好? 不能慌,一定会有法子的。小蝶暗暗攥紧了拳,只觉得掌心一片冰凉。 苏棠听完喜鹊的话,心口咚咚直跳。 她瞬间便听出了那些话里藏着的歹毒,若她没猜错,那些人只怕早已在街头巷尾散起流言了。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想法子破局! 苏棠倏地站定,对小蝶道:“咱们回去。” “不去寻世子爷帮忙么?”小蝶急问。 苏棠摇了摇头。 她不过是个玩物,是个为主子延育子嗣的器具。若这器具乖顺,主子心情好了,或许会赏些甜头;可若这器具成了国公府的祸患,主子断没有留着她的道理。 所以此刻,她绝不能去寻许淳安,更不能惊动老夫人。 她必须自救。 苏棠一边往回走,一边凝神细思。 前世跟着李老爷,旁的没学会,那些奇技淫巧、坊间传闻倒是听了不少。 她心知二房能弄出金龙虚影,定是用了什么手段。 既然他们能做,她也可以!只是需得想出一个说法,将那金龙的传言盖过去。 苏棠走回屋里,端起茶盏,慢慢啜饮着,思绪却飞快转动。 而另一边,老夫人已得了消息。 她看着秦嬷嬷,沉声道:“你让人去外头打听金龙现世的消息已传遍街巷了?” “是,老奴方才已遣人打探过了。不少人都瞧见了那金龙虚影,四下里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听了这话,老夫人眉头紧锁,长长叹了一声。 她怎么也没想到,苏棠即将临盆,竟会出这等事。 金龙现世本是吉兆,却也要看出现在何处。 若出现在皇室,那是天子象征,是大大的祥瑞。若后宫有妃嫔诞下皇子,说不得皇上便会直接立为太子。 可偏偏这金龙出现在了他们国公府! 这哪里还是吉兆?分明是要人命的催命符。 谁不知安儿这么多年膝下无子,好不容易盼来个孩子,却偏在此时现了金龙。若让有心人一传,传到宫里头,岂不是暗指这孩子将来会颠覆朝堂? 想到这里,老夫人又沉沉叹了口气。 她端起茶盏想定定神,入口却只觉苦涩难当,这是她盼了多少年才等来的孙儿啊,怎会变成这样? 若光是金龙还好,总能寻些说辞圆过去。偏偏那金龙的眼睛是血红色的。 金龙是吉兆,可这血龙便是大凶之兆了。 金龙现世,皇上或许还会仁慈,容下这孩子;但血龙一出,便意味着大灾大难。为了江山社稷,这孩子怕是万万留不得了。 一念及此,老夫人的心便如被刀绞一般,疼得喘不过气。 秦嬷嬷明白老夫人心中想法,低声劝道:“老夫人,那金龙之影虽出现在咱们国公府上空,可这附近也不止苏姨娘一人待产,说不得是别家的呢?您先别慌,容奴婢再去打探打探 第195章孩子留不住了么 老夫人听了秦嬷嬷这话苦笑了一声,她知道秦嬷嬷这是在宽慰自己,若事情真能这般轻巧解决倒好了。 依她对圣上性情的了解,那一位从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也绝不放过一个的。 想到这,老夫人的声音都涩了起来:“你去瞧瞧世子爷忙完了没有。若他得空,便让他来鹤仙居一趟,就说我有事要同他商量。” 这时候,老夫人已经冷静了下来,反复斟酌之后,心中已经有了主意,只待儿子到来之后,两人商议后就可以行事了。 她知道安儿心肠软又宠爱苏棠,连带着对那未出世的孩子也疼得紧。秦嬷嬷曾同她说过,安儿一下朝便常往苏棠院子里去,给那孩子讲解棋谱。 想到这,老夫人沉沉地叹了一口长气,安儿定然会舍不得让苏棠落胎,她又何尝舍得? 可若真因此连累了整个国公府,她死后都没脸去见列祖列宗! 正思量间,许淳安迈着大步走了进来。 老夫人见儿子神色如往常一般镇定淡然,以为他还不知道天空异象,便问道:“安儿,你可知方才金龙现世之事?” 许淳安点了点头:“母亲,那虚影儿子已见到了。” 老夫人眉头不由得蹙紧——都火烧眉毛了,安儿竟还这般平静?他该不会真以为能轻易摆平此事吧? 她怕许淳安不知其中利害,将声音放得又缓又沉:“安儿,你先坐下。这件事……母亲须得细细同你说。这‘血龙’一事非同小可,弄不好,咱们国公府便有倾覆之灾。” 许淳安依言落座,望向母亲,语气却异常笃定:“母亲,这绝非上天预兆,定是有人暗中谋害。只是儿子尚未查明是谁动的手脚。” 老夫人又何尝想不到这一层? 可架不住三人成虎,如今流言怕是已如野火燎原。 若国公府毫无动作,传到宫里头那位耳中,面上或许还会显出几分仁德宽厚,心里却会记恨他们不将王朝安危放在眼里,她绝不能犯这等低级的错。 所以哪怕明知是遭人陷害,眼下也只能咬牙将那孩子舍了。 想到这儿,老夫人不禁恨极了暗中作祟之人,不知到底是谁,竟下如此狠手! 她心知国公府政敌不少,有多少人根本不希望安儿承袭爵位。可眼下不是追究的时候,最要紧的是消除万岁爷对国公府的猜疑。 老夫人长叹一声,掌心轻轻覆在许淳安手背上:“安儿,这孩子留不得了。母亲也知那金龙虚影定是人为,可如今众目睽睽皆见龙目染血,已成大凶之兆。纵使皇上念及国公府往日功勋,容孩子留得一命,往后朝中但起风波,我许家必成众矢之的。” 她抬眼看向儿子,目中已是磐石般的决断:“为了你,为了阖族上下百余口人,这孩子只能舍了。” “就这么定罢。稍后我便让秦嬷嬷备一副温和的方子,你亲自去同棠儿说。待事了,再请太医好生为她调理。她还年轻,子嗣总还会有的。”话至此处,老夫人脸上也掠过一丝不忍。 这可是她的亲孙儿啊!做出这般决断,她岂会不心痛? 许淳安自然清楚此事棘手,却未料到母亲竟果决至此。他在朝中日久,远比母亲更明白当今圣上是何等猜忌心重。这些年来,他屡立军功、频献良策,才堪堪换来那一位几分薄面。 如今这“血龙”之兆,若应对不当,确是足以让整个国公府倾覆的大祸。 可纵使如此,许淳安也绝不容许任何人,用这般阴毒的手段,夺走他尚未出世的孩子。 最初,这未出世的孩子于他而言,不过是宗族责任与血脉延续的象征。直到那日,他掌心不经意间触到苏棠微隆的腹间,忽觉一处轻轻拱动,隔着锦缎衣料传来温热的生命力。 那一刻,他素来沉稳的心跳竟漏了一拍。 此后他渐渐发觉,每当他对着那隆起说话,里头的动静便格外明显。 他尝试念棋谱,讲“征子”“气眼”,那小小的生命竟像听懂了似的,在他停顿处轻轻一顶,仿佛催促。 这不再只是模糊的血脉延续,而是个能与他应和的小生命。夜深人静时,他常不自觉摩挲指尖,恍若已触到那双将来要执起云子的稚嫩小手。 “母亲,此事还是交由儿子来斡旋。“许淳安抬眸,声音沉稳似水。 “明日朝会,儿子自当先行试探圣意。陛下圣明,未必会轻信此等无稽之谈。“ 老夫人凝视他良久,终是缓缓颔首:“便依你之意。“ 可她心里却并非这般想。 她太清楚儿子对苏棠的珍视,更明白他对那未出世孩儿的期盼。说什么“明日朝会再议”,不过是安儿心存侥幸,不肯面对最坏的可能罢了。 待许淳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老夫人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褪尽了。 她转向伺候自己多年的秦嬷嬷,字字如铁:“此事,终究要咱们来做。安儿心软,下不去这个手。” 她吩咐道:“你去寻府医,让他备一副稳妥的方子,明日待安儿入宫后,便动手。” 老夫人压下了眼底最后一丝不舍:“告诉苏棠,是她命里担不住这份福气。事成之后,用好药仔细给她调理,府里自不会亏待她。” 秦嬷嬷抬眼看向老夫人,见她眉宇间凝着霜雪般的冷肃,便知这位掌家多年的主母已下了决断。 她何尝不明白老夫人的心思? 这等祸事,长痛不如短痛。 世子爷终究年轻,又初为人父,难免心软。既然他下不去手,便只能由她们这些老人来做这恶人。 到时只需对世子说,是那孩子福薄,突然就没了。日子久了,再深的痛也会淡去。 至于善后,秦嬷嬷心中已有了计较。得尽快在附近寻个适龄的产妇,将那“血龙”的凶名转嫁过去。如此才不至于牵累到国公府。 她是老夫人身边最得用的人,有些话不必说透,便知道该如何将事情办得滴水不漏。秦嬷嬷朝老夫人一福,退出了鹤仙 第196章想听他亲口说 “苏棠,你要的东西我带来了。”邹姨娘人未到声先至。 苏棠忙让小蝶出去接,邹姨娘这才喘着气跨进门槛。 她一见苏棠,伸指就戳她额头:“你是傻了不成?遇到这种事不去求世子爷,非要自己硬扛?” 说着扶住腰喘了两口,“外头都传成什么样了!好些人说是什么祸胎降世,得连母体一并烧了才能除尽邪祟,你就不怕吗?” 苏棠没想到这才过了多久,谣言竟已恶毒至此,若说无人推波助澜,她绝不信。 “对了,”邹姨娘左右张望,见小蝶还在屋内,低声道,“你先让她出去,我听说了一桩事。” 苏棠摇头:“无妨,就在这儿说吧。小蝶信得过,过后我还有事要她办。” 邹姨娘犹豫了下,然后凑到苏棠耳边说:“方才我的丫鬟瞧见秦嬷嬷去寻了府医,却没听说要给谁诊病。” 她目光往苏棠腹上一落,未尽之言已清清楚楚。 事情闹到这般地步,若国公府顶不住压力,说不定真会如外界所言,舍了他们母子,邹姨娘可不愿自己好不容易寻着的倚仗就这么没了。 听了这话,苏棠眉头紧蹙。 她未料到老夫人动作竟如此之快,看来自己也必须加紧行事了。 原本她配了些药物,打算悄悄添进老夫人的饮食里。那药别无他用,只会让人“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只要她多在老夫人跟前说些孩子的好,老夫人夜里便容易梦到胎儿,梦中婴孩自是可爱讨喜的,这样就可以慢慢化去老夫人对血龙的恐惧。 可如今情势急转直下,容不得她徐徐图之了。 更何况老夫人恐怕已经下了决心,她若贸然前去,说不定直接就会被灌下堕胎药。 苏棠轻轻抚上小腹,在心中默念:孩子,娘亲定会护好你,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分毫。 她拿起邹姨娘带来的药包,轻声道:“多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会想法子的。眼下还有一事想请你相助。” 邹姨娘斜睨她一眼:“你该不会想让我去老夫人跟前替你求情吧?我在府里可没这个脸面。如今能帮你的,只有世子爷。” 苏棠闻言却笑了:“不是这事,是旁的。” 她顿了顿,“稍后我会让小蝶将东西给你送去。你只消按约定的时辰将它打开便是,过后务必销毁干净。若真被人发觉,便全推到我身上。” 她说得郑重,难得在深宅之中遇见一个肯真心相助的,她可不想牵连了邹姨娘。 “好,我知道了。”邹姨娘说完,也知自己不便久留,朝苏棠微微颔首,“你多保重。”便转身离开了院子。 待她走后,苏棠将邹姨娘采买来的药材取出,拣出几样,按着方子细细研磨成粉。 她对小蝶道:“走吧,咱们现在去小厨房,给世子爷做一道甜点,这个时辰最宜吃老婆饼了。” 这老婆饼是以酥油面团为皮,冬瓜蓉为馅。那些药粉混入馅中,非但不显突兀,反能添几分清润。 苏棠将酥油面团反复擀叠,制成薄如蝉翼的千层酥皮,再将调好的冬瓜蓉馅料仔细裹入,压扁后刷上蛋清,送入炉中烘烤。 不多时,表皮金黄酥脆、内馅清甜软糯的老婆饼便出炉了,甜香漫了一室。 她用食盒将饼仔细装好,便带着小蝶往锦心阁去。 许淳安此时仍在灯下苦思对策,见苏棠进来,忙敛去愁绪,神色如常地问道:“棠儿,这么晚过来是为金龙之事?” 苏棠点了点头,又摇头:“既为此事,也惦记着爷夜里会饿,特做了些夜宵送来。” 说着打开食盒,取出一枚尚带余温的老婆饼,“这是妾身刚烤好的,您尝尝。” 许淳安见她到了这般境地还能镇定地做这些细事,心中稍安,温声道:“此事我已有计较。明日朝会,我自会向陛下陈情,纵是金龙生出血目,也未必便是凶兆。你莫要忧心太过,晚间好生歇息,知道么?” “可若是陛下不听呢?”苏棠看着许淳安,声音仍是往常那般柔顺,甚至嘴角还噙着一点温婉的弧度,可宽袖下交叠的手指却已悄悄收紧,心底一阵阵地发冷。 他为何不把实情告诉她? 苏棠知道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个替主子延育子嗣的物件,生死荣辱皆系于主子一念之间。许淳安不与她商议便决定舍去这孩子,在这深宅高门里,原是最寻常不过的事。 她该平静接受的。 可心底却不知怎么的,翻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仿佛想要在这国公府里攥住一点真切的东西。 她想听他亲口说出对她的安排。哪怕他真是要牺牲她和孩子,她也想听他亲口说。 于是她垂下眼睫,将所有的情绪敛入那片阴影里,静静等着他的回答。 许淳安听她这样问,知道她心里担忧。此事他确实难以把握圣意,也不确定能否说服陛下。 沉吟片刻,他缓声道:“若真到了那一步,我会让你和孩子离开。” 苏棠的小指微微一颤,下意识缩进袖中。 她低着头取出老婆饼,递给他:“您尝尝,还是热的呢?” 许淳安以为苏棠听懂了他的意思,他预备将她送走暂避风头或安排假死,他的卫所想做这些事并不难,只是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愿将这最后一步告诉她。 见她听明白了,他笑了笑接过饼,咬了一口。 “嗯,滋味确实不错,清甜不腻。”许淳安很快吃完了一块。 见许淳安吃完,苏棠递过一杯茶水:“爷,您喝点茶润润喉咙。时辰不早了,妾身也该回去休息了。” 她深深看了他一眼:“这老婆饼您留着慢慢吃,若是喜欢,过几日妾身还给您做。” 许淳安起身送她到门外,总觉得今日苏棠的手似乎比往日凉了几分,却未留意到苏棠低垂的眼帘里盛满了失望。 夜色渐深,许淳安躺上床榻。 不知是不是思虑过甚的缘故,没过多久他便沉入了梦乡。 梦中,忽地出现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咧着小嘴朝他伸出手来,像是要他抱抱。 无需言语,许淳安便知道这就是他那尚未出世的孩 第197章离开国公府 “爹爹——” 那孩子脆生生地唤了一声,小胖手攥住了许淳安的手指。 肉乎乎的手感让许淳安脸上不自觉地漾开笑意。 可就在这时,小男孩突然露出委屈的神情:“爹爹,人家可是祥瑞来着,您可不能不要我呀。” 许淳安心头一软,将孩子轻轻揽入怀中,伸手捏了捏他圆鼓鼓的小肚子:“你是爹爹的孩子,爹爹定会护着你。不管旁人说什么,在爹爹心里,你都是祥瑞,是爹爹最好的孩儿。” 小男孩听了这话,眼睛弯成了月牙。那笑起来的模样竟与苏棠有七八分相似。 许淳安微微一怔,还没回过神,小男孩便“吧唧”一口亲在他脸上:“我喜欢爹爹!” 温热的触感太过真切,让许淳安猛地睁开了眼睛。 帐外天色微明,星子还未褪尽。 他坐起身,在渐亮的天光里怔了片刻,才意识到方才只是一场梦。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宣纸,提笔细细勾勒梦中孩童的眉眼。 待墨迹干透,指尖轻轻点了点画中小人的脸颊,低声道:“放心吧,爹爹定会护好你和娘亲。” 随后他提高声音唤道:“长风,备水更衣。” 昨日出了金龙虚影,国公府的政敌必然蠢蠢欲动,加之近来他连破数桩大案,树敌不少,今日朝堂之上,恐怕是一场暴风骤雨。 年轻的权臣用热毛巾敷了敷脸,再抬眼时,眸中已是惯常的沉静。 “走吧。”他对长风说道,主仆二人踏着晨露上了马车。 而另一边,秦嬷嬷早已遣了小丫鬟盯着许淳安的动静。 见马车驶离,她低声吩咐:“去告诉府医,将药煎好送到我这儿来。” 小丫鬟应声往府医那里走去,却不知这一切都被躲在暗处的喜鹊瞧了个真切。 她发间还沾着露水与草叶,谁能想到喜鹊竟在秦嬷嬷屋外蹲守了整整一宿。 待听清小丫鬟与府医的对话,喜鹊顾不上发麻的双腿,跌跌撞撞地朝苏棠的院子奔去。 “主子!不好了!” 这一夜小蝶等人也未曾睡安稳,听见动静忙将喜鹊拉进屋内:“喜鹊,你瞧见什么了?” “不、不好了!”喜鹊跑得急,气都喘不匀,话也说得断断续续,“奴、奴婢瞧见秦嬷嬷差小丫鬟去找了府医,说是把药送到她那儿,咳咳咳!” 她一口气没接上,剧烈地咳了起来。 眼下大伙儿已顾不上喜鹊,小蝶转向苏棠,急得眉头直跳。 “主子,您还是先离开国公府吧!如今您月份这么大,万一真被灌了药,那就是一尸两命啊!” 苏棠点了点头,昨夜她也是这般计划的。 她知道老夫人不欲声张,此事只会交给心腹秦嬷嬷私下处置,眼下守门的婆子应当还不知情,她出府尚是自由的。 那些备下的手段还得几个时辰才能见效,她可不想在等待的当口被人强灌了药。 “小蝶随我出门,”苏棠迅速吩咐,“红玉留下应对秦嬷嬷,喜鹊继续打探消息。” “是!”三人齐声应道。 苏棠戴好帷帽,与小蝶一同来到二门。 守门的婆子平日没少收她的赏钱,此刻听说苏姨娘有急事要出府一趟,想也没想便开了门,还恭恭敬敬地将她和小蝶送了出去。 踏出国公府大门那一刻,苏棠才发觉自己的心跳得又急又重。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看着国公府外的熙来攘往,心想着:总算是出来了。 可接下来该去哪儿?苏棠又有些犯愁。 国公府在京城势力盘根错节,无论逃到哪里,恐怕都会被找到。 思忖片刻,苏棠低声对小蝶道:“去孙家吧。” 眼下她只需拖过半日,那些安排便能派上用场,去孙家待着能更方便些。 小蝶点点头,主仆二人沿着晨雾未散的街巷慢慢朝孙家走去。 孙家人此时正在用早饭,听到门响,孙母走了出来。 见到苏棠待着帷帽站在门口,孙母被吓了一跳,急忙起身扶住她。 “棠儿,你身子这么重,怎么亲自过来了?有什么事捎个信儿就好……”话说到一半,却见孙先生暗暗递了个眼色。 孙母这才细看苏棠与小蝶,见两人面色都不太好,她忽然想起昨夜街坊邻里关于金龙虚影的传言。 当时她未多想,可现在见了苏棠突然出现,她心里冒出个念头:难不成国公府认为那异象是棠儿招来的? 想到这里,孙母脸上浮起怒色。 小蝶见她神色变化,上前一步挡在苏棠身前。 她来之前就想到金龙之事在城中传开,孙家想必也已听闻,可她怎么也没想到孙家人因为一个影子就嫌弃主子,想要将主子拦在门外! 主子往日待孙家何等厚意,旁人不知,小蝶却清楚得很。 苏棠给钱给物从不吝惜,更是特意求了世子爷帮忙搜集历年科考题目,这份恩情哪怕说是再造也不为过。 她不禁有些心酸地看向苏棠:苏家是白眼狼,主子好不容易认下了养父母,难道又是这样? 小蝶正想拉苏棠离开,孙母却一把攥住了苏棠的手腕。 “棠儿,”孙母声音发紧,“是不是国公府给你委屈受了?你就在娘这儿安心住下!他们不要这孩子,往后娘帮你养着。咱们孙家如今日子还过得去,你爹中举的希望也大,添你们娘俩两张嘴,绝没问题!” 说完便将苏棠往屋里拽,见孙先生还愣着,狠狠瞪他一眼。 “你是木头啊?女儿都叫人欺负成这样了,还不赶紧撑腰?读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孙先生被骂得一愣,妻子从未对他发过这般大火。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这急脾气,我何时说过不管棠儿了?” 转身看向苏棠,神色郑重,“不管外头怎么传,棠儿都是我孙某人的女儿,你的孩子也是我孙某人的亲外孙。” 老国公府的冰冷做派让苏棠心寒,此刻孙家这份质朴的袒护,却让她心头一点点暖了起来。 她唇角轻轻扬起,眼眶却有些发酸。 孙若兰走过来,一把抱住她,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你这傻子,都这时候了,还笑 第198章寒心 从国公府出来时,苏棠的情绪一直绷着。如今被孙家人这般护着,她的眼泪终于如断了线的珠子般滚落下来。 孙母一见,连忙拧住孙若兰的耳朵:“她都快生了,你还引着她哭!不怕动了胎气?” “娘,疼啊!” 孙若兰见娘都对自己动了手,赶紧把眼泪给抹干净,又掏出帕子给苏棠擦眼泪。 “棠儿,你可别哭了,要不然娘得把我耳朵揪下来。” 苏棠见她说得有趣,忍不住笑了起来,孙若兰见她心情转好,又扶着苏棠往院子里走。 “你这么早过来,还没吃早饭吧?先垫垫肚子。”孙母快步去了灶房,端来一碗刚煮好的面片粥。 待苏棠喝了几口粥,情绪渐渐平复后,孙先生才肃然开口:“棠儿留在咱们孙家,并非长久之计。” 孙母一听便不乐意:“她现在不在咱家,还能去哪儿?我告诉你,棠儿就是咱们亲生女儿,就留在这儿,哪儿也不许去!” “你看看,又急了。”孙先生按住孙母肩膀,生怕她蹦起来打自己,“我这话是要撵棠儿走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孙先生叹道:“京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棠儿与咱们走得近,国公府定然知晓。若她留在咱们这儿,不出一个时辰便会被人寻到。你我虽想拼命护着棠儿,可咱们拿什么护?” 这话让孙母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她才意识到孙家要面对的是国公府那样的庞然大物。 “可就算这样,他们也不能伤棠儿!若他们真敢,我···我就去衙门鸣冤击鼓!” 孙先生无奈摇头:“天上现出血目金龙,朝廷岂会不忌惮?说不定正是朝廷要国公府处置棠儿。” 孙母更慌了:“那咱们怎么办?总不能眼睁睁看着棠儿在这儿等死啊,唉,棠儿怎就这般命苦!” 说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左也不行,右也不行,我还怎么护得住她?” 孙先生却微微一笑:“昨夜听到外人议论时我便想过,咱们可以带棠儿一起去北疆。我在码头有个熟人,可坐他的船从水路北上,到了渤海郡再换大船,到了那会儿谁还能找得到咱们?到了北疆正好投奔儿子去。什么功名不功名的,我不要了。” 孙母与孙若兰眼睛一亮。 “这主意好!爹,咱们本就打算去找大哥的,这下倒是一举两得了!”孙若兰握住苏棠的手,“棠儿,这回你一定得跟我们走。我娘早年也给人接生过,等你生产时,我和娘一起帮忙,绝不会让你出岔子。” 她越说越兴奋,干脆让苏棠歇着,自己拉着孙母就去收拾行李。 面对孙家这般毫无保留的热忱,苏棠心中震动,她万万没想到孙家竟愿为她放弃京城的生活,孙父更是连即将到手的功名也甘心舍弃。 “你们不必为我如此……”苏棠轻声开口,想说自己已有打算。 孙母却打断了她:“你这孩子,自家人客气什么?若是兰儿遇了这事,我也会这般护着她。当初咱们就说好了,把你当亲生女儿看待。” 她拍拍苏棠的手,“赶紧歇会儿,一会咱们就动身。” 见孙若兰要走,苏棠赶紧伸手拉住了她:“你们都别急,先听听我的想法。” 她这话一说,孙母和孙若兰果然停了下来,孙若兰知道苏棠有离开国公府的想法,但是孙母却不知道。 她看着苏棠叹息道:“棠儿,你莫不会是舍不得世子爷吧?干娘告诉你,这世上两条腿的男人多的是!等去了北疆,那里民风开放,他们不会介意你带着孩子,干娘一定会给你找个好的!” 孙母还要再说,孙先生却抬手拦住了她:“你先等等,听听棠儿怎么说。” 苏棠朝孙母温然一笑:“干娘,我不去北疆。此事我自有法子解决,只需让我在这儿待到晌午就行,你们就等着看好戏吧。” 若不是那药石反应需些时辰,她也不必来麻烦孙家。 不过这样也好,患难才见真情。 往后,她那些额外置办的铺子,可以放心交给孙家人打理了。 “看好戏?”孙母不解地看着苏棠。 苏棠却没有解释,只又端起茶碗,轻声道:“到时候自然就见分晓了。” 孙先生知道苏棠定有自己的打算,见她不愿多言,便不再追问,转而问起另一桩要紧事。 “棠儿,既然待到晌午便能解决,那你为何这般早就从国公府出来?” 是了,既然事情能解决,何至于这般匆忙离府?她月份这么重,万一路上出了岔子……孙母光是想想便觉得后怕。 “自然是——”苏棠话音未落,门外忽响起了叩门声。 “这儿是孙家么?” 苏棠心头一凛,是秦嬷嬷的声音! 她怎会来得这样快?自己从国公府离开,不过才半个时辰。 她们这么快就赶来,以她对秦嬷嬷的了解,秦嬷嬷定会随身带着堕胎药,这孩子她还能护得住吗?自金龙虚影现世以来,苏棠头一回感到了真切的恐惧。 孙家人能帮她拖到晌午吗? 见里头无人应声,秦嬷嬷提高了嗓音:“苏姨娘,您在里头吧?您一向是最懂事的,莫让老奴难做。” 苏棠知道躲不过了,低声对孙母道:“干娘,去开门吧。还有一个多时辰,咱们怎么也能拖到那时候。” 孙母重重一点头,像是下了破釜沉舟的决心,扬声朝外喊道:“来了!你且等着!” 她步子放得很慢,可再慢,终究还是走到了门前。 孙母从门缝朝外一瞧,秦嬷嬷竟带人将孙家围了个严实。 孙母心下一沉,明白单凭他们三人绝护不住苏棠,眼下只能尽力拖延。 她定了定神,隔着门板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本想借盘问身份再拖上一阵,不料秦嬷嬷直接亮出腰牌:“你是孙娘子吧?我是国公府的秦嬷嬷。苏姨娘在你们这儿,我们已都知晓了。现在把门打开,彼此还能存个体面。” 听出话里的威压,孙母只得将门拉开。 秦嬷嬷让人捧了个食盒进来,见苏棠立在屋中,缓声道:“苏姨娘,你该明白老奴的来意。老夫人也是万般无奈才命老奴来的,唯有如此方能保住你的性命。” 她揭开食盒,端出一碗深褐色的汤药:“把这药喝了吧。待事了,国公府自会好生照顾你,让你将养身子。” 看着那碗汤药,苏棠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整个人像是骤然跌进了冰窟,连呼吸都凝滞 第199章世子护不住她了 早朝·辰时末 工部尚书手捧奏疏趋前数步,苍老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 “陛下,今岁入夏以来,江淮流域暴雨连绵,已致沿岸三府十七县堤坝溃决三十余处。流民遍野,秧田尽毁。臣已遣工部主事星夜勘察,若欲重修堤防、疏通河道,至少需调用十万石粮米、百万两白银。恳请陛下恩准拨付,以解万民倒悬之急。” 萧成帝指节在御案上轻轻一叩,殿中顿时鸦雀无声。 “江淮乃国之命脉,若任水患肆虐,来年必酿大灾。着户部三日内核清库银,优先拨付工部。” 他目光扫过阶下众臣,“务必赶在秋汛前完工,莫让朕的子民再受漂泊之苦。”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便出列反对:“陛下明鉴!北疆军饷尚未筹措,河西旱灾赈银尚欠半数,光禄寺前日才奏请修缮太庙。大周处处需钱,国库实在捉襟见肘啊!” 此言一出,数位大臣纷纷附议。 盖因工部尚书素来耿直得罪了不少朝臣,又与户部尚书素有龃龉,此刻竟无一人替他发声。 许淳安静立丹墀之下,眼帘半垂,仿佛一切与己无关。但卫所密呈的证物,早已送至萧成帝御案之上。 果然,萧成帝忽将一叠账册掷下丹墀,纸张飞散如雪:“好个捉襟见肘!朕倒要看看,是国库空虚,还是有人中饱私囊!” 那正是江淮三府历年治水银两的流向明细,每一笔虚报、每一处截留,皆朱笔圈注,触目惊心。 皇上借此狠狠敲打了户部尚书一党,贪墨之银全数吐还,河堤修缮款项当场落定。 许淳安始终垂眸而立,直到听见陛下处置完最后一名涉事官员,脑海里浮现出了苏棠的身影。 是她,让他懂得了何为脚踏实地、为百姓谋福祉。 纵无银钱,何惧?他自会寻来;纵前路荆棘,何畏?他自会劈开。 此时早朝已经来到了尾声,满殿文武竟无一人挪步。数十道目光如针如芒,齐齐刺向那个绯袍玉带的挺拔身影。 檐外日光正烈,将殿内蟠龙柱的影子拉得斜长。许淳安缓缓抬眸,正对上御座之上那道深沉的目光。 萧成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听说昨日国公府上头,出了个奇景儿?” 许淳安撩袍跪地:“陛下明察,此乃库房磷粉受潮生烟,遇日光折射所致。臣治家不严,导致市井妄传金龙现世谣言,请陛下责罚。” 他以额触地:“国公府世代忠良,只愿做陛下的阶、守疆的土,绝不敢做握剑的手。” 萧成帝摩挲扶手螭纹,淡声道:“朕知你忠心。只是满城风雨,爱卿以为该如何平息?” 许淳安听出皇帝话中的猜疑,再度俯首:“臣自会平息流言。今日之后若仍有金龙之说传出,臣提头来见。” 他抬眼直视御座,一字一句道:“若陛下仍不放心,臣愿送苏氏入寺院清修,为大周祈福。” 话音未落,工部侍郎忽然出列:“陛下!臣等皆读圣贤书,岂能信怪力乱神之说?许大人对陛下忠心耿耿,若因无稽之谈疑忠良,岂不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皇帝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击。 他原以为许淳安今日上朝,便该懂事地禀报已处置了那个姨娘。没想到他竟敢袒护那人,更未料到会有朝臣站出来替他说话。 许淳安确实有功,可哪一桩功劳,不是朕给他的机会? 朕信他是忠的,但谁能担保他的子孙还会对朕的子孙俯首? 金龙血目,他本该第一时间处置了相关人等,可他非但没有,还当廷袒护。 这哪里是把大周江山放在心上? 这分明是不忠。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来,殿内的空气骤然凝滞,仿佛连穿堂而过的风都屏住了呼吸。文武百官个个垂首敛目,眼观鼻、鼻观心,只余殿角铜漏滴水声,一声声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户部尚书一党却暗自狂喜:这一次,许淳安怕是要栽了! 国公府二房内,更是人心振奋。 昨日那异象,他们个个亲眼得见,并暗中遣人将流言散播出去。此时听闻苏棠不知所踪,众人心中更是笃定,遇上这等祸事,世子爷定然已亲手处置了那祸胎。 但这还不够。 许渊立在窗前,目光如淬寒冰:“下一步,就让人放出风声,说世子心中不服,暗怨天子,最好能引得皇上夺了他的职。” 他遥遥望向大房院落的方向,齿缝间挤出低语:“是你们先不仁,便休怪我不义。” 另一边,秦嬷嬷端着碗来到了苏棠身旁,此时她的脸色已经沉了下来。 “苏姨娘,你如此推三阻四,难道非要我让人给你把药给灌下去吗?还是说你以为世子会来救你?!此事重大,只有舍了肚子里的孩子才能保全国公府,你还是乖乖认命吧!” 听着秦嬷嬷的话,苏棠心头像被细针密密地扎着。 她知道,除了孙家人,这世上再不会有人来救她了。 为了拖延这一个时辰,养父养母不知用了多少市井法子,舍了脸面撒泼,才将秦嬷嬷勉强拦住。 至于世子爷,她早就凉了心,若他真有心保全这个孩子,他没的暗卫此刻为何还不现身? 说不定,世子心里头与老夫人想的一样。 为了保住国公府的百年基业,总要有人被舍出去。 她抬眼看向秦嬷嬷,那目光里透出彻骨的冷和一丝近乎尖锐的嘲讽。或许在这些人看来,留她一条性命,已是天大的仁慈与恩典了。 呵。 苏棠在心里极轻地笑了一声。 若是局势再坏些呢?若是国公府需要更干净地了结此事呢? 会不会就有一碗更妥当的药,直接送到她面前? 答案几乎不必想。 她明白,站在老夫人的立场,没有当场要她的命已算宽厚。可这念头非但没让她感到丝毫暖意,反而像有冰冷的潮水从脚底漫上来,一寸寸淹过胸口,冻得她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秦嬷嬷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日头,见苏棠还不肯就范,对身后那两个膀大腰圆的婆子下令道: “既然苏姨娘自己不要体面” “你们便替我摁住她。” “这碗药,我亲自来喂 第200章天降祥瑞,麒麟消灾 “姨娘,快跑!”小蝶被人死死按住,眼看婆子们已擒住苏棠的手腕,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孙先生一介书生,被两个侍卫架着动弹不得,脸急得都变了颜色,他气得脖子青筋爆出:“你们国公府若敢造此孽!我孙某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定与你们不死不休!” 婆子们却未停手。 苏棠护着腹部,不敢剧烈挣扎,很快便被牢牢按在榻边。 她望着秦嬷嬷手中那碗越逼越近的汤药,声音反而异常平静:“秦嬷嬷,老夫人的命令,妾身自然不敢违抗。但能否容妾身再说最后一句话?” 秦嬷嬷皱了皱眉:“苏姨娘,这孩子断不能留,除此之外,你若有什么想法都可以商量,老夫人仁慈,必会答应你的。此刻莫再拖延,爽利些喝了吧,这药性最是温和,只去胎,不伤身。” “妾身想说……” 苏棠抬起眼,目光越过秦嬷嬷,望向窗外澄澈的天空,“我腹中这孩子,非但不会祸及国公府,反而是府上的福星。” 她话音落下时,日头正好升到中天。 骤然间,云层迸裂般散开,一道灿烂金光自天际垂落,竟是一头麒麟的虚影踏云而出,前膝微屈,作朝拜之状。 紧接着,昨日那血目金龙再度现身,却在麒麟祥光映照下腾空而起,眼中血色尽褪,金光湛然,神圣不可逼视。 “快看!是麒麟献瑞!”院中不知谁先惊呼出声。 “金龙、金龙的血目消失了!” “麒麟现,则邪祟退!方才那血目定是邪祟作乱,如今麒麟降世,助金龙脱困,这是天佑大周啊!” “难怪江淮连年水患,原来是邪祟盘踞!如今麒麟出世,灾祸必消!” 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秦嬷嬷端着的药碗掉在了地上。 “麒麟……是麒麟!”秦嬷嬷喃喃道,手中的药碗哐当一声滚落在地。 她望着天际那渐渐消散的金色祥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方才若真把这碗药灌下去,那毁掉的岂止是一个未出世的孩子? 那可是国公府的福星,是能涤荡灾厄、庇佑门庭的麒麟瑞兽啊! 秦嬷嬷双腿发软,不得不扶着桌沿才勉强站稳,冷汗浸透里衣,贴着脊背一阵阵地发凉。 恰在此时,院外骤然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秦嬷嬷,万万不可伤了苏姨娘!” 马蹄未停,一名小厮已滚鞍下马,几乎是跌撞着冲进门来。 他一眼看见地上泼洒的药汁,急道:“嬷嬷!那药苏姨娘没喝吧?老夫人急令,务必保住苏姨娘腹中胎儿!” 秦嬷嬷定了定神:“苏姨娘还未用药。” 她又问:“老夫人也见到那麒麟祥瑞了?” “何止见到!”小厮激动的声音发颤,“咱们府里也现了瑞兆!鹤仙居的白墙上也出现了麒麟的影子,老夫人当时就说这是天佑国公府的大吉之兆!” 他说着忙看向榻上的苏棠,见她虽面色苍白却并无痛楚之态,这才长长松了口气。 “嬷嬷,快护送姨娘回府吧!太医已经在路上了,老夫人吩咐这一胎不容有半分闪失!” 秦嬷嬷深吸一口气,再看向苏棠时,眼神已彻底变了。 她上前亲手搀扶,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恭谨:“姨娘,老奴这就送您回府。” 苏棠缓缓站直身子,像一株被风雪压过又挺起的竹。 她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她和腹中孩子的命终于保住了。 后怕此刻才密密麻麻地爬上脊背,只差那么一点! 若天上的异象晚来片刻,那碗药便会灌进她喉咙! 但惊悸之余,她的思绪从未像此刻这般冷静、清晰,她知道此事对她不是全无益处。 至少,她已为这孩子挣来了麒麟降世的名头,有此祥瑞加身,将来国公府里,任谁也不敢轻慢了他。 而她自己或许也能借此顺利离开国公府。 这些日子,她几次想向老夫人提离府之事,话头总被挡回。 如今闹了这一场,老夫人应当明白强留一个心寒齿冷的人在府里才是真正的隐患,放她走对谁都好。 当然,这些谋算成功的前提是世子爷对她的宠爱,这才是她真正的护身符。只要他一日还愿意护着她,老夫人便一日不敢动去母留子的念头。 将这些关节寸寸想透,苏棠的眼神沉静下来。 她看向垂手立在一旁的秦嬷嬷,语气平静得听不出半分涟漪:“嬷嬷,既然无事,便回府吧。” 没有哭,没有怨,甚至没有一丝颤抖。 可这般异常的平静,却让秦嬷嬷心头猛地一紧,那些早已备好的安抚之词,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是。”秦嬷嬷低下头,默默在前引路。 行至院门,苏棠停下脚步,朝被松开的孙家三人深深一礼:“干爹、干娘,若兰姐姐,此番恩情,苏棠铭记。” 她未再多言,扶着小蝶的手登上马车。 此刻的国公府与昨日判若两处。 昨日还笼罩在血目金龙阴影下的府邸,此刻却处处透着喜庆,连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画眉的叫声都仿佛清亮了几分。 老夫人更是特意遣了伶俐的仆从,去市井间不经意地宣扬国公府出了祥瑞。 唯独东跨院的二房,气压低得骇人。下人们屏息垂首,连脚步都放得极轻。 “怎会如此?!”许渊一拳砸在紫檀桌面上,震得茶盏哐当作响,“我们前后布置了多久?眼看今日事成,便能接着放出风声,怎么偏偏就出了个麒麟献瑞?!” 他脸色铁青,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命令。 “白氏,立刻去查!查清楚苏棠那贱人肚子里的孽种到底还在不在!” 他又看向脸色同样难看的沈氏:“娘,静怡那边也得盯紧些,让人好好敲打她。若她敢吐露半个字,”他眼底掠过一丝阴鸷,“她和野男人生的那个小杂种,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了。”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战战兢兢地挪进门:“二公子、二少夫人,奴婢刚才瞧见苏姨娘回府了,她那肚子——” 见她这般吞吞吐吐,许渊哪里还不明白,那孩子定是安然无恙! 怒火冲顶,他抬脚狠狠踹在丫鬟心窝上! 那丫鬟惨叫一声,向后倒去,撞翻了门边的花架。 “废物!”许渊犹不解气,厉声骂道,“全都是没用的废物 第201章委屈么? 老夫人见苏棠进门,竟扶着桌案亲自起身,迎上前握住了她的手,脸上是前所未有的慈和。 “棠儿,你可会怪我?”她看着苏棠的肚子,眼眶都有些微红。 “你肚子里是国公府盼了多少年的金孙,做那决定时,我的心痛得不比你少半分。可那时节,我实在是没法子,只有如此,才能保住你的命啊。” 苏棠闻言,立刻屈身要跪,被老夫人紧紧拉住。 她仰起脸,眼中满是恭顺与理解:“老夫人,妾身自小在您身边长大,您是什么样的心肠,妾身怎会不知?秦嬷嬷都同妾身说了,那药是顶温和的,伤不了根本。若换了别家主母,此刻妾身与孩子,怕是早已……” 老夫人听她这般说,眼泪差点儿掉了下来,她亲自将苏棠搀起:“好孩子,我就知道,你是懂事的,不枉我疼你这一场。” 她转头吩咐,“秦嬷嬷,快给棠儿搬个座儿来。” 话音未落,莺歌已麻利地将绣凳挪了过来。小蝶扶着苏棠缓缓坐下。 老夫人握着她的手,轻轻拍了拍:“此事我是瞒着世子的。棠儿,你明白我的苦心吧?” 苏棠脸上笑容未变,只眼底极深处掠过一丝凉意,声音却依旧温顺:“老夫人,一切都是误会。这等小事何须让世子爷烦心?” 老夫人得了苏棠的承诺,知道她不会将此事告诉给世子,神色愈发欣慰,语气也更柔和了。 “棠儿,你这次受了委屈,国公府绝不会亏待你。说吧,想要什么补偿?便是想将孩子带在身边养个一年半载,我也允你。” 这话若落在旁人耳中,已是天大的恩典。满京城里,除非是极得宠的贵妾,否则哪个小妾敢奢望亲自抚育子嗣? 谁知苏棠却轻轻摇了摇头。 老夫人微怔:“你不愿?还是另有想要的?但说无妨。” 苏棠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老夫人,妾身只有一个心愿,便是此前求过您的,待孩子平安生下后,放我离开国公府。” 她将手轻轻覆在腹上,眉眼间流淌着一种近乎圣洁的温柔与慈爱。 “妾身自知身份卑微,若留在孩子身边,即便由嫡母亲自教养,也终究会拖累他的前程。倒不如彻底舍了这层关系,换他一个清清白白的出身,一片坦荡的锦绣前程。” 老夫人彻底愣住了。 她万万没想到苏棠爱这孩子竟已爱到了这般地步。 她见过太多人为了争宠,硬把孩子拴在身边,教唆着与嫡母作对。 像苏棠这样,为了孩子的前程,甘愿舍弃国公府的富贵、主动求去的,却是头一遭见。 老夫人眸光微动,若真如此,对国公府倒是一桩幸事。 只要封紧下人的嘴,谁又知道这孩子原是庶出?到时候把他记在谢氏名下,便是堂堂正正的嫡子,再有麒麟祥瑞加持,前程岂可限量? 而且苏棠生完孩子就离开,她也不必再担心她心存怨怼,暗生事端。更何况少了她这个宠妾,安儿或许能好生与谢氏过日子。 老夫人深深看了她一眼,再次问道:“你当真不悔?虽说你只是安儿的妾室,但在府里终究是锦衣玉食,比外头不知强上多少。” 苏棠不知这话是试探还是真心为她考量,只浅浅一笑:“老夫人,妾身自幼被卖入府为奴,这些年最大的念想,便是换回自由身。求老夫人成全。” 说着,她又要屈膝。 老夫人连忙示意人扶住她,长叹一声:“棠儿若真这般想,我便成全你。待你生产之后,我让人送你出府。银钱方面不必忧心,你为国公府立下这般功劳,我总要保你后半生衣食无忧。” 苏棠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多谢老夫人。棠儿也必会铭记国公府恩德,绝不做有损府上之事。” 老夫人听懂了苏棠的意思,对她更为满意,正打算吩咐人送她回去歇息,却见莺歌来报。 “老夫人,世子爷回府了,正往鹤仙居来。” 既已与苏棠谈妥,老夫人便道:“请世子爷进来吧。今日朝上,世子爷想必也知道麒麟献瑞一事。” 话音刚落,许淳安已踏入屋内。 他面上仍是一贯的平静,唯有在看见苏棠时,脚步不易察觉地快了三分。 “安儿,”老夫人关切地问,“今日皇上如何说?” 她虽心知麒麟献瑞必能破除昨日血龙的谣言,可总要听儿子亲口转述朝堂上的情形,这颗心才能真正落回肚里。 许淳安的目光先在苏棠身上停留一瞬,见她安然,这才向老夫人拱手。 “母亲,今日朝上提起此事时,恰逢天现麒麟祥瑞。众臣皆言此乃天子仁德感应上天,方降此吉兆。此后我大周必能风调雨顺,四海升平。” 他说到此处,眉宇间浮起淡淡笑意:“还有一桩喜事。” “何事?”见他这般模样,老夫人与苏棠俱是好奇。 许淳安道:“天现如此吉兆,皇上龙心大悦,说是要褒奖母亲与韩氏。待孩子出世后,更要亲自为他赐名。” “这都是棠儿立下的功劳啊。”老夫人感慨道,又转向秦嬷嬷,“太医该到了吧?定要请太医好好为棠儿诊脉,国公府的麒麟子,绝不能有半分闪失。” 许淳安的目光却落在苏棠面上。 功劳是棠儿立下的,但是这些赏赐荣耀最终只能记在世子夫人名下,他怕苏棠心中失落。 虽然他会对苏棠另有补偿,可再厚的补偿又怎及得上皇家的恩赏? 苏棠却似浑然未觉,只向老夫人浅笑:“恭喜老夫人。有此麟儿,国公府必定更加兴旺。” 她话音顿了顿,又道:“只是妾身总觉得,昨日那血目金龙来得蹊跷,背后恐怕有人存心要害国公府。” 老夫人没料到连苏棠都看出了其中不寻常,不禁问道:“棠儿是想让国公府彻查此事,为你讨个公道?”这本也是她下一步的打算。 苏棠点了点头:“妾身确有此意。不过在此之前,妾身想亲自问几个人 第202章一看就是好相与的 许淳安对苏棠温声道:“既然你有此打算,便依你。无论你想如何处置那些人,我都支持。” 接着,他又话锋一转:“不过,你从昨晚到现在肯定跟着担惊受怕,此事不急,还是先歇一歇用些东西,等养足了精神,再查不迟。” 他目光落在苏棠眼下的淡淡青影上,昨夜她应该没有睡好。 经许淳安这一提醒,苏棠才觉出浑身的疲惫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她扶着小蝶的手站起身,向许淳安与老夫人微微欠身:“那妾身便先行告退。” 回到自己院中,一直守在门口的喜鹊一见到她,未语泪先流,随即又扯开一个带着泪花的笑:“主子,您不知道,方才可吓死奴婢了!” 苏棠安抚了好一会儿,喜鹊才渐渐止了哭泣,擦了眼泪,喜鹊说起她们走后的事。 “主子走后不到半盏茶的工夫,秦嬷嬷就带着人来了,结果扑了个空。奴婢推说不知主子去向,可秦嬷嬷没多久便寻到了那婆子,那婆子自知闯了大祸,一五一十全交代了。” “她们为难你了么?”苏棠问。 喜鹊骄傲地挺了挺胸脯:“主子放心!有红玉姐姐护着奴婢,奴婢半点事儿都没。奴婢还打听到麒麟影子出现后,二房那边发了好大的脾气!依奴婢看,这事儿准是他们干的!” 小蝶见喜鹊还要往下说,怕苏棠劳神,忙打断她:“你少说几句,主子刚回来,正乏着呢。快让主子歇歇,有什么话歇好了再说。” 喜鹊见小蝶这般严肃,吐了吐舌头:“那奴婢先去给主子拿些吃的来。” 待苏棠用完饭,小蝶伺候她躺下。苏棠却轻声吩咐:“小蝶,去请静怡师太来一趟。就说如今小世孙成了祥瑞,我想请师太再为他多做几场法事。” 等到苏棠再次醒来,已经是午后,喜鹊伺候她起来,告诉她静怡师太听说了消息后,未初就到了小客厅等着。 苏棠道:“你带她来见我吧。” 静怡并不知道苏棠早已对她起了疑心,听说要为小世孙祈福,匆匆扒了两口饭便赶了过来。 她心想,这位苏姨娘可是府里最得宠的,手里银子定然不少。 这回虽没能帮二房办成事,拿不到额外的赏钱,但若能在苏姨娘这儿讨巧卖乖,多讲些给孩子积福、能得厚报的因果故事,说不定反而能捞到更多好处。 此刻她坐在小客厅里等着苏棠,半点不急,满脑子都在盘算着如何让苏棠答应为小世孙供一座九层供台。 平日里从香火钱里抠出来的那点油水,早已填不饱她的胃口。若能让苏姨娘点头摆下供台,她便能捞上一笔大的。 正盘算着,就见喜鹊走了过来:“师太,跟我来吧,姨娘要见您。” 静怡知道喜鹊是苏棠身边得用的丫鬟,赶忙起身,讨好地施了个佛礼,又从袖中摸出两颗佛果递过去:“喜鹊姑娘,劳烦你跑这一趟。这果子给你甜甜嘴,佛祖保佑,将来定能许个好人家。” 她一边说,一边眼睛贼溜溜地往喜鹊身上打量,想从她嘴里套些关于苏棠的动静。 喜鹊平日里帮着苏棠打探消息,岂会看不出这点心思? 只东拉西扯地与她说些闲话,一路走到苏棠院前,静怡半个有用的字也没探出来。 “姨娘在里头等着呢,师太进去便是。”喜鹊在门前止步。 “多谢喜鹊姑娘。”静怡整了整衣襟,抬脚进屋。 只见苏棠正坐在窗前的桌边,手里翻着一本账册,指尖拨弄着一只精巧的檀木小算盘,算珠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屋里格外清晰。 静怡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了过去,就见桌角那盏羊脂玉笔山温润如凝脂,就连压纸的镇尺都是整块青田冻石刻成的,冰透的质地仿佛能映出人影,一望便知价值不菲。 她知道苏棠得宠,却也没想到一个姨娘屋里的用度竟能精细富贵到这般地步,眼底的贪婪藏不住地冒了出来。 苏棠见静怡进来,抬起头,脸上浮起温婉的笑:“师太来了。我正想与您商议给小世孙做法事的事。” 声音柔缓动听,一听便是好相与的性子。 静怡心下更定了,这般在后宅养尊处优的女眷多半见识不广,最是容易说动。 她连忙奉承了几句,说苏棠怀了个福星,往后必能享尽荣华,又顺势讲起自己最拿手的因果报应故事。 她东拉西扯说了许久,苏棠脸上未见半分不耐,反而饶有兴致地问起庵中诸事:共有多少尼众?吃穿用度如何?有哪些人家在庵中供奉? 静怡未作他想,只当这深宅姨娘日子寂寥,听什么都新鲜,便说得越发卖力。 见火候差不多了,静怡才引入正题:“姨娘不知,这因果之事最是灵验。小世孙既现祥瑞,更该好生祈福,方能保他往后路途顺遂,福泽绵长。” 苏棠果然露出意动之色:“师太且说说,这法事该如何做?” 一听这话,静怡险些掩不住眼底的喜色,忙道:“最上乘的,莫过于设九层供台。台上供奉各色佛香、经卷,贫尼带着众弟子从早到晚诵经加持。若能将这九层供台连供七七四十九日,则功德圆满。只是……” 她故作迟疑,“银钱花费颇巨。” 她悄悄觑了眼苏棠,见对方面色如常,眼中的贪婪之色再也藏不住,当即又道:“当然,若能供上整整一年,那更是功德无量,福报匪浅。” 苏棠问:“这九层供台,供上一日需多少银子?” 终于说到要害,静怡精神一振:“回姨娘,所费并不算多,一日只需一百两。这钱贫尼分文不取,全为供奉之用,也是想沾一沾这份功德。” 接着,她又将香烛、供品、经卷等项一一细数,报得极为详尽。 后宅妇人通常不谙这些物价,听她罗列清楚,多半便信以为真。 静怡说完,眼巴巴望着苏棠,只等她点头。 谁知苏棠并未应声,而是提笔蘸墨,在纸上将方才所列诸项逐一记下,还拨起算盘,轻轻核对着数目。 静怡没料到苏棠竟如此仔细,先是一怔,随即又想:这位姨娘虽不管家,倒也不是全然糊涂。 不过她并不慌张,就不信一个深宅妇人真能看出这里头的门 第203章苏姨娘惯会勾动他的心 苏棠记录完毕,语气仍是客客气气的,忽然问了一句:“静怡师太,这九层供台,是要供在家庙大殿之中吗?” 静怡连忙笑道:“正是。需得将这供台设在佛像正前方,如此供奉,方最灵验。” “那供奉期间家庙可会闭门,专为小世孙祈福?”苏棠像是动了心,又追问一句。 一听这话,静怡连连摇头:“庵堂接纳四方信众,香火不断,怎能轻易闭门呢?不过姨娘放心,凡在九层供台前诵经祈福,贫尼皆会指定将功德回向给小世孙,绝不让旁人分去半分。” 她只当苏棠是介意这份功德被他人占去,忙不迭地解释起来。 静怡说完,苏棠露出既心动又心疼的神色:“这九层供台确是极好。既如此,便劳烦师太费心操办。至于所需佛香、香油等物就由我这边采买,到时候直接给您送过去便是。” 静怡一听,顿时急了。 这九层供台哪里真需那许多香烛?她故意将数目报高,便是想从中贪墨一笔。 像她这般常出入勋贵人家的僧尼,每次给门房、管事塞的赏钱都不是小数目,原指望此番能大捞一笔,哪知苏棠竟要自备供物送去。 虽说那些香烛仍可转手变卖,终究不如直接拿银子便宜。更何况转卖时总要折价,里外一算,她可要少赚不少银子。 “姨娘万万不可!”静怡忙道,“这供佛之物采购岂是等闲?我们皆去专门的香铺,里头一应物件最是干净素雅,且请高僧诵经开光,自带功德。外头随便采买的,如何能比?姨娘,您便是心疼银钱,哪怕少供几日也好,万不能如此敷衍啊。” 苏棠听着静怡这番话,心中冷笑。 呵,她急了。 若非被说中要害,这老尼怎会如此失态,连敷衍二字都能说出口? 她急便好。 她急了,正说明自己料得不差,这贼尼果然在里头贪了不少银子。 其实苏棠早就知道的,但是高门大户里此类事惯常如此,她也未想深究。 可如今拿了她的银子,还想害她与腹中孩儿的性命? 那便要让她把吞下去的连本带利都吐出来。 见这老尼姑竟敢如此对主子说话,不待苏棠开口,喜鹊那张伶俐的小嘴便叭叭地骂了起来。 她能在院子里四处打探消息,口齿自是极利落的,三言两语便将静怡堵得面红耳赤。偏偏静怡还得在苏棠面前端着住持的架子,不好还嘴,那副憋屈模样,看得屋里几人心情都畅快了不少。 这时,苏棠放下手中的笔,神色端肃起来:“静怡师太是觉得我自备香烛,便是敷衍?” 她抬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静怡脸上:“师太可知,我的香烛要采买于何处?” 静怡一怔,尚未接话,便听苏棠缓缓吐出三个字:“福安坊。” 她语气仍是平静:“不知静怡师太可曾听过这个名字?” 静怡听见福安坊三个字,眼睛都直了。 那可是全京城佛具用品的头号大商行,里头的东西专供皇室,是一等一的好料。京畿周遭但凡有些名望的寺庙,采买都得往那儿走。 她自己为了省银子,每年只在福安坊采买一成装点门面,其余的都从别处凑数。 但是福安坊这名头只有真正精通佛事行当的内行才清楚,苏棠一个后宅妇人怎会知道得如此明白? 难不成连每样东西的价码她也门儿清?静怡想到这,额角已沁出冷汗。 她抬眼看向苏棠,对方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样,静怡却觉得浑身上下像被看穿了似的,凉飕飕的。 她连汗都顾不上擦,强笑着道:“没想到姨娘竟有门路能联系到福安坊,那自是再好不过。那里的佛具,确是顶顶好的。” 她现在只想赶紧把事敲定,又道:“那姨娘打算做法事多少日?” 此刻她已不敢再想从中多捞,只盼着赶紧定下日子,好将多出的香烛转卖出去,虽比原本预想的赚得少些,但若做得长久,加起来也不是小数目。 “佛事自然要做。”苏棠的声音却比先前冷了几分,脸上那层温和也淡了,“但既定了采买的去处,这数目还得再仔细盘一盘。” 静怡心里咯噔一下。 这位苏姨娘恐怕远不如她以为的那般简单。 她皱了皱眉,语气也硬了些:“姨娘还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这佛事多做一日,便多积一日的功德。” 心里却急着想脱身,这苏姨娘太精明、太厉害了,再待下去,只怕自己的老底都要被她掀个干净。 就在这时,苏棠突然将手中那柄檀木小算盘往桌上一拍! 啪地一声脆响,震得茶碗都跟着晃了晃。 静怡心头一跳,还未回神,便听苏棠声音已彻底冷了下来:“静怡师太,今日这数目若盘不清楚,你便不必走了。” 她目光冷厉:“你报的这些香烛数目,莫说铺满你那小小的佛堂,便是将庙前院子都堆满也绰绰有余。你倒是说说多出来的那些,是准备供到哪儿去?还是说早就盘算着塞进自己口袋?” “来人!”苏棠扬声道,“给我将这老尼拿下,好好审问!” 她转向小蝶与喜鹊:“你们带着账房,与她一笔笔核算清楚!这些年她为府里做法事领了多少香油钱?凡有贪墨,一分一厘都让她吐出来!” 苏棠的目光不带一丝温度,就那么冷冷看着静怡:“若她不肯说,便让她好生尝尝皮肉之苦。” 苏棠盯着瘫软在地的静怡,缓缓补上最后一句,“顺带问问她,那血目金龙的把戏,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 静怡本已因贪墨之事被揭穿而心神大乱,此刻再听苏棠竟连血目金龙都点了出来,顿时浑身抖如筛糠。 苏棠方才还带着温婉笑意的眉眼,此刻已褪尽了柔软。 那张粉白的脸好似忽然被一层薄薄的寒霜覆上,清冷得近乎剔透,偏偏这份凛冽,让她整个人都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光。 待在里间的许淳安,视线被她吸引,就连呼吸都不知不觉地屏住了。 许多年后,许淳安仍会清晰记得: 苏棠立在堂中,窗外的阳光从雕花棂格漏下,细碎的光恰好落在她微抬的下颌上,将那一抹倔强的轮廓描得格外分明。 她目光坦荡,没有骄纵也无容让,那股子通透利落的劲儿,竟比闺阁里千篇一律的柔顺更让人心动。 他原是预备着若她镇不住场便出面弹压,可这一眼看过去,整个人都忘了动。 心跳不知何时乱了节拍,日光里的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勾得人心头发慌。 他就这么看着,连该到他出场都忘到了脑 第204章静怡认罪 见儿子迟迟不动,老夫人轻咳了一声。 许淳安这才回过神,耳根竟微微泛红。他背起手,若无其事地从里间踱步出来。 沉声道:“来人,将静怡带下去审问。我要她将做过的所有事,一五一十吐个干净。” 长风早已候在门外,闻言一挥手,两名护卫便将瘫软的静怡拖了出去。 屋内只剩苏棠、许淳安与老夫人。 许淳安难掩好奇:“棠儿,你如何知道这些的?” 福安坊之名,莫说老夫人,连他都未曾听闻。 苏棠抬眼,将早备好的说辞缓缓道来:“爷也知晓我开了间茶饮铺子,南来北往的客商多,掌柜的常将听来的新鲜事说与我听。福安坊便是这般听说的。具体如何,我也不甚清楚,不过是拿话诈她一诈罢了,未料竟真是了不得的去处。” 实际上,这福安坊是她前世所知,连那些佛香价格也都是从李老爷那里听说的。 许淳安并未起疑,只点了点头,又问:“那你又如何猜到静怡会贪墨府中银钱?” 他从未想过苏棠有这等本事,不过半炷香功夫,便将一笔糊涂账算得明明白白。 自那日听她论治水之策,到今日看她与静怡对质,许淳安心中对她的兴致愈发浓了。 他知道棠儿素来娇柔善媚,可这般冷静谋算的模样,却更让人挪不开眼! 无论是韩氏还是谢氏,都从未如她这般果决利落,竟有几分男儿般的魄力。 将她拘在后院当真可惜了。 苏棠却无心揣度许淳安的心思,她只惦记着能否从静怡口中问出想要的讯息。 她虽知静怡与二房有牵扯,但自己终究身份低微,万不敢直言指认主子,唯有从静怡嘴里吐出来的才最可信。 “也不知长风那边,何时能有消息。”她轻声问。 许淳安道:“一个时辰内,必有回音。” 他转向老夫人,“母亲在此坐了许久,儿子先送您回鹤仙居歇息吧。” 如今苏棠腹中孩子既被认定为祥瑞,皇上还要赐名,这是国公府的荣光,她得回去预备带孩子入宫的一应事宜,这些琐碎章程还需与许淳安仔细商议。 老夫人朝着儿子点了点头,二人便往鹤仙居去了。 另一边,听说静怡被押去审问,白氏不由得慌了神,急问许渊:“二爷,她不会将咱们供出来吧?” 许渊也未料到大房动作如此之快,心下虽乱,仍强作镇定:“母亲已派人去敲打过她。只要她识相,便该知道将此事全揽在自己身上。” 可惜许渊并未料到,静怡远不如他所想的那般珍视自己的孩子。 几轮刑罚下来,她很快便将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供了个干净。 “世子爷,贫尼自知不该这么做,可、可我的孩子被他们绑走了!若我不从,他们便要杀了我的孩儿啊!求世子爷发发慈悲,救救我的孩子吧!” 静怡此刻哪还有半分得道高人的模样,她一见许淳安便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苏棠冷眼瞧着,静怡身上没有什么明显伤痕,可不知为何,整个人都在发抖像是从骨子里渗出某种巨大的痛苦。 “是二房的人让你做的?”老夫人听了这话,柳眉倒竖。 她万万没想到,国公府外头的政敌尚未动手,竟是自家人先伸出了毒手。 想到此处,她心口一阵发紧,疼得厉害。 她虽然恨孙姨娘,却知道不能对自家人下死手,不能让外人看了笑话,更不能违背老国公爷临终前逼她立下的誓言。 这些年,眼看着二房行事越来越不像话,她却一忍再忍,总想着等安儿袭了爵位,一切便会好起来。 谁知他们为了阻挠安儿坐上这个位置,竟能狠毒至此! 这条计策有多阴损,她心里清清楚楚:倘若安儿不处置苏棠,必失圣心;若执意护着苏棠生下孩子,日后大周但凡有天灾人祸,安儿便只能以死谢罪。 自己的孩子,只有自己最懂。老夫人知道儿子向来有君子之风,绝不会为自身前程舍弃苏棠与孩子的性命。 二房这哪里是争权?分明是要彻底毁了大房啊! “老夫人!” “母亲!” 老夫人眼前一黑,晕倒前只听见两声急切的呼喊。 许淳安见母亲晕过去了,连忙命人将老夫人扶到榻上躺好,转头对秦嬷嬷下令:“快去请太医!” 秦嬷嬷忙道:“此前老夫人让老奴为苏姨娘请了太医,想来这个时辰该到了,老奴这就去外头迎一迎。” 正说着,莺歌快步进来禀报:“秦嬷嬷,太医到了。” 许淳安听后神色稍缓,一撩衣袍亲自出去将太医请了进来,临走时特意吩咐长风:“将静怡带下去,仔细看管,不得有失。” 不多时,太医便随许淳安进了屋。 听闻国公府老夫人急病晕厥,太医不敢耽搁,忙上前为老夫人诊脉。 片刻后,他神情凝重地取出银针为老夫人针灸,过了许久后才对许淳安道:“世子殿下,老夫人这是急火攻心,痰迷心窍。老朽需为她施针,再佐以汤药调理,约莫得过上几日方能彻底清醒。” 许淳安没料到太医会这么说,母亲竟要昏迷数日方能苏醒? 他当即皱紧了眉头:“老夫人清醒之后,身子可还能如从前一般?” 太医被他周身迫人的威压慑得弯下身子,低声道:“老夫人终究年岁大了,此番急火攻心,身子难免受损。老朽会开些疏通血脉、固本培元的方子,尽力维持机能。至于能恢复几分,老朽只能说必当竭力。” 许淳安见太医额角已渗出冷汗,知他再无他法,便对秦嬷嬷道:“送太医出去。另持我腰牌去太医院,多请几位擅长此症的太医过来会诊,务必用上最好的药材。” 吩咐罢,他转身便往关押静怡的偏院去。 苏棠望着许淳安离去的背影,只觉得他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黑气。 这位爷,此番是真动了雷霆之怒。只是不知,他会如何处置静怡与二 第205章这女人究竟有多少副面孔? 许淳安面上虽平静,心底却早已翻涌着怒涛。 他万万没想到,在自己敲打之后,二房竟还敢背着他行此毒计。 更可恨的是那静怡,受着国公府的供养,竟敢反手捅刀。若非天现麒麟祥瑞,此番即便勉强保住棠儿母子性命,也必遭皇上猜忌。 他走进关押静怡的屋子,静怡一见他,便扑倒在地连连磕头,想以惨状博取一线生机。 她以为自己是被胁迫的,又为国公府诵经祈福多年,纵无功劳也有苦劳。 哪知话还未说完,许淳安已漠然吐出三字: “拖出去,杖毙。” “你、你……”静怡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瞪大眼。她怎么也没想到,许淳安只一句话,便定了她的生死。 “我为国公府诵经礼佛这么多年,你就不怕遭报应吗?!”见长风已要动手,她吓得声音嘶哑,尖声喊道。 许淳安却看都未看她,只淡声对长风补了一句: “拔了她的舌头。” “不要!世子爷,我还有用!您若需要指认二少爷,我都可以!求求您留我一条性命吧!” 她话音未落,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便刺破了空气。 苏棠在隔壁听得真切,浑身一颤。 这是她头一回如此清晰地认识到世子爷的另一面,那温存体贴原来只对自家人,对外人他竟能这般冷酷。 那她呢? 如今她算是国公府的人,即便他不把自己当人看,至少也该是一件用得顺手的物件。 可将来她离开了国公府,他又会如何待她? 苏棠不敢深想,心头却蓦地掠过另一个念头:到了那时候,就听兰儿的,她们一起去北疆。 想到孙若兰,苏棠突然哎哟一声,倒把小蝶吓了一跳:“主子,您怎么了?可是肚子不舒服?” 苏棠摇头:“我忘了件事,今天是不是发榜的日子?” 小蝶闻言一愣,随即与喜鹊对视一眼,双双掩唇笑了起来。 苏棠不解地看向二人,小蝶抿嘴笑道:“主子,您中午睡了个午觉,就以为到明日了?明日才是放榜的日子呢。” 听了这话,苏棠也不禁失笑,自己这记性,真是怀了身孕便不中用了,才过了一个晌午,竟以为已隔了一日。 她对喜鹊吩咐道:“那便明日一早,你去孙家打听消息。若义父中了举,第一时间回来告诉我。” 国公府里多年无人参加科举,苏棠理所当然地以为一早便能得着信儿。这时,却听一声低笑从门外传来,竟是许淳安走了进来。 “棠儿莫急。”他温声道,“放榜那日,榜前人山人海,寻常人挤都挤不进去。不如我安排个小厮,明日一早就去榜前守着,有了消息便快马去告诉你义父。否则,只怕他们挤掉了鞋也瞧不见榜单呢。” 从前见他,苏棠总能瞬间换上小妾该有的娇柔模样,可今日静怡那声凄厉的惨叫还萦绕在耳畔,竟让她一时忘了该如何邀宠。 见她怔怔愣在那里,许淳安只当她是真不懂科举这些事,便缓步走近,想细细说与她听。 哪知他刚走到身边,苏棠闻见他身上那股清冽的松柏气息,竟像只炸了毛的猫,眼睛倏地瞪圆,浑身都僵住了。 许淳安面露疑惑,苏棠这才猛然回神。 她在心里给自己打气:别怕,你是他的妾室,他总不会把那些手段用在你身上…… 深吸了两口气,苏棠试图让紧绷的身子松弛下来。 许淳安瞧着她从浑身僵硬到渐渐放松,只觉得有趣极了,棠儿胆子竟这样小,连有人走近都能吓一跳。这般模样,和方才审问静怡时的冷静利落不同,和往日邀宠时的娇媚婉转也不同。 这女人究竟有多少副面孔? 他望着苏棠的目光里,不觉带上了几分探究的兴味。 此时苏棠已回过神来,瞥见许淳安眼中的探究,连忙绽开娇笑,软声道:“爷,妾方才只是在想这科举放榜竟有这么多讲究,若不是您的提醒,就让妾给疏忽了。” 说着,她端起茶盏递过去:“爷今日上朝辛苦,方才又审了静怡许久,快喝口茶润润喉。” 她顺势将话题一转:“您再跟妾身说说,这放榜还有什么讲究?” 她迅速转移话题,就怕许淳安猜到她心中的想法。 许淳安接过茶盏,饮了一口,见她对这话题当真感兴趣,便娓娓道来。 “放榜那日,看榜之人多如潮涌。寻常人家若想占个好位置,头天夜里便得去排队,即便如此,挤到榜前怕也要近午时。 若是名次靠前,说不定报喜的差役比你看榜的人还先到家中。因此大户人家多是派小厮在榜前守着,自家人则在家中静候衙门报喜人上门。” 他顿了顿,眼中带笑,“这些报喜人为了多走几家讨赏钱,脚程可不是一般的快。” 苏棠听得入神,一张小脸满是专注,许淳安瞧着她这般模样,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长风恰在此时走进来,瞧见许淳安望着苏棠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专注,不由得偷偷撇嘴。 这还不叫偏宠? 娘嘞,那腻歪劲儿看得他浑身都要长毛了。 啧啧,这就是话本子里写的爱情么? 也太瘆人了。 世子爷简直像被什么脏东西附了体,他还是更习惯那位冷面阎王的形象,这般含情脉脉的,看得他直想往茅房跑。 长风赶紧低下头,禀报道:“爷,属下已派人将二房围住了,您随时可过去审问。” 一听这话,许淳安脸色顿时一正,周身那熟悉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长风心中暗暗点头:对味儿了!还是这样得劲儿,他就看不得世子爷腻腻歪歪的样子。 许淳安本还想与苏棠温存片刻,既已控制住二房,自是正事要紧。 他朝苏棠微一颔首:“棠儿,太医刚为母亲开完药,稍后便来为你请脉。你在此稍候,我先去二房那边。他们既敢算计咱们的孩子,我断不会轻饶。” 苏棠乖顺应下,起身送他至门边。望着许淳安远去的背影,她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静怡已死,现在该轮到二房 第206章大哥,求你分家吧 见许淳安离开,喜鹊又自告奋勇要去探听消息。 苏棠也好奇许淳安会如何处置二房,便叮嘱她小心行事,莫要被人察觉,才允她去了。 到了晚间,邹姨娘来了。 她上下打量着苏棠,见她神色如常,才眯了眯眼:“我倒小瞧你了,没想到你不声不响竟做下这般大事。若不是参与其中,我还真不知你有这等本事。” 苏棠抿唇一笑,亲亲热热挽住她:“好姐姐,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暗中相助,只怕真要让那些奸人得逞了。” 说着,又将早就备好的熏香、花露等物塞进邹姨娘怀里,“姐姐帮了我这般大忙,我知这些薄礼不足以报答你对我和孩儿的恩情。只望姐姐莫要嫌弃,收下我这番心意。” 邹姨娘虽知苏棠素来会做人,却没料到她竟周到至此。 当下也顾不上拿乔,只含糊哼了两声,而怀里的东西也收了下来。 方才她瞧得真切,苏棠给的可是如今京中最时兴的熏香,据说有钱也难买到,也不知她从哪里弄来的。 既是她一片诚心,自己便收下好了,总不能辜负这番心意。 苏棠见邹姨娘收下,便让小蝶备上茶点,留她吃喝叙话。 此番能成事,邹姨娘确实立了大功。若不是她暗中使人将特制的燃料涂在老夫人院墙上,又怎会现出那麒麟祥瑞的奇景? 而且这事由邹姨娘的人来做,才最不易惹人疑心。 谁能想到,后宅妾室之间也有这般不计利害的真情? 思及此处,苏棠对邹姨娘又热络了几分。 只可惜自己不久便要离开,若真能长留国公府,她定要好好报答这位好姐妹,她准备等自己离开的时候多赠她些财物,让她往后有所倚仗。 另一边,谢姨娘等人也知晓了今日发生的一切。 身边的嬷嬷低声道:“姨娘,您真打算容她顺顺当当生下这孩子?这孩子还未出世便闯下这般名声,将来落地那还了得!到时候,哪还有咱们的立足之地?” 谢姨娘冷冷一笑:“你当我如今不想动手?这院子里外早被世子爷和老夫人的人盯得铁桶一般,我但凡有点动作,立时便会被人揪出来。到时候,这府里哪还有我容身之处?” 她瞥了嬷嬷一眼,又道:“不过你也不必急。自有比咱们更急的人!二房此番事败,世子爷与老夫人绝不会轻饶。他们狗急跳墙,少不得要最后一搏。” 此时,二房的人正战战兢兢地望着许淳安。 许渊更是直接跪了下来:“大哥,有什么事冲我来!她们都是妇孺,你不能把气撒到她们头上!” 许淳安笑了笑:“既然二弟这么有骨气,那我便成全你。” 见他要对儿子动手,孙姨娘急忙挡在前面:“你到底想干什么?!他可是你的亲弟弟,打断骨头连着筋!当着我的面,我不许你动他一根毫毛!你若敢碰他,明日我便到族长那儿告状,族长若不管,我就去告御状!” 许淳安看着她,脸上竟缓缓露出笑意。 长风瞧见,把头埋得更低了。 谁不知道,平日里肃着脸的世子爷尚算君子,可他若真笑起来,那便是阎王索命的前兆。 “孙姨娘说的什么话?”许淳安语气温和,“许渊是我弟弟,我怎会对他动手呢?”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最近外头不太平。听说城西有家赌坊闹出了人命,城北两家相连的布庄也起了火……哦,还有,城外清水河边那片田地似是遭了灾,听说颗粒无收,真是可怜。” 他每说一句,许渊的脸色就白一分。 “许淳安!你故意的,你想毁掉我所有产业?!”许渊终于忍不住嘶声道。 话未说完,他后面所有的话都噎在了喉咙里,一柄雪亮的匕首抵在了他的颈侧。 他能清晰感受到刀刃冰凉,带着某种蛰伏的杀意。 紧接着刺痛传来,他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见孙姨娘发出凄厉的尖叫:“住手!你给我住手!不准伤害渊儿,我现在就去找族长!” 她转身欲冲出去,许淳安只淡淡瞥了长风一眼。长风立即上前,一把将孙姨娘制住,反剪双手捆了起来。 许渊怎么也没想到,许淳安竟会一言不发直接动手。 他怒吼一声,想挣脱去救母亲,可颈间的匕首又往深处抵进半分,剧痛让他脸色煞白,双腿发软,再不敢动弹。 他知道,自己若再动一下,这刀刃便会割开他的喉咙。 许渊登时不敢再动。 孙氏与白氏早已被许淳安周身那股慑人的气势骇住,脸色惨白,浑身发颤,只敢默默垂泪,连哭声都压得一丝不闻。 许淳安拎着许渊的衣领,将他拖进了隔壁厢房。 起初,屋里还传来许渊愤怒的叱骂;没过多久,那骂声便成了哀哀哭求;哭求又渐渐化作恶毒的诅咒;到了最后,只听见许渊嘶声大喊:“大哥!我求你了!你答应让二房分家吧!我们愿意分,现在就分!” 可这一次,许淳安哪会答应? 过去他看着二房的人虽厌,却因誓言所缚,始终将心中那头魔鬼锁在笼中。 而此番,二房对苏棠与孩子下手,是许渊亲手把那笼子打开了。 许淳安发觉,这般将二房捏在掌中肆意揉搓,竟能纾解他在朝堂上积压的郁气。 他现在一点儿也不想分家了。 就这么养着,权当多了几件活物取乐,岂不更有意思? 他也知道寻常人受不住那些手段,别看许渊身上不见什么伤痕,心神却已濒临崩溃。 再玩下去,只怕真要疯了。 许淳安可不想玩一个疯子,那多无趣。 他垂眸看着瘫软在地的许渊,冷声道:“今日便到这里。” 又对外唤道:“长风,去取饭食和伤药来,好好伺候我二弟。” 他转身朝门外走去,目光掠过簌簌发抖的孙氏与白氏,语气平淡:“孙姨娘和二弟妹若是懂事的,便该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若是不懂事——” 他微微一笑: “便送进去,一起陪着二弟好了 第207章又争又抢 喜鹊将打探来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与苏棠听。 苏棠听说世子爷未动大刑便能让许渊主动喊出分家的话,不由得再次感慨:自己对这位爷的了解,终究还是太浅了。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她似乎从未真正看透。 不过她也不打算深究了。 反正用不了多久,她便要离开国公府,往后与许淳安桥归桥、路归路,再无瓜葛。 她更好奇的是,喜鹊究竟如何打探到这些消息的。 听苏棠这么一问,喜鹊脸上微微泛红:“奴婢……在那边有个干亲。” 苏棠见她这般情态,哪还不知这干亲是何意。 这些丫鬟也到了年岁,等喜鹊出嫁时,自己即便已离开国公府,也该为这些真心待她的丫头备一份丰厚的嫁妆。 喜鹊说完,猛灌了几口水。这几日府里事多,苏棠这边又全靠她四处探听,忙得脚不沾地,嗓子都有些哑了。 水还没喝完,便见门口有个刚留头的小丫鬟探头探脑。 喜鹊对苏棠道:“主子,府里又来客了,奴婢去瞧瞧。” 说罢,便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 苏棠见此,无奈笑了笑。她知这几日喜鹊确是累坏了,便对小蝶道:“我这儿暂时不需你伺候,你去小厨房做些好吃的,晚上给喜鹊加一道她最爱的肉羹,她若知道定会高兴的。” 小蝶连连点头:“主子说得是!喜鹊若晓得有肉羹吃,怕是今晚蹲在院子里打探消息都更有劲了。” 听了这话,苏棠也忍不住笑起来,喜鹊在这上头确是一把好手,自己能占得这许多先机,大半也是多亏了她。 她又对小蝶道:“眼下左右无事,你现在就去吧,我这儿有红玉陪着。” “是。”小蝶与红玉齐声应下。 小蝶刚去了小厨房没多久,苏棠一盏茶还没饮尽,便见喜鹊匆匆忙忙跑了回来。 一见苏棠,她便凑上前压低声音:“主子,您猜奴婢方才瞧见谁了?” 她既这般问,来人定是自己认得的。 这当口儿,会是谁来?苏棠实在猜不着。 红玉催道:“快别卖关子了,赶紧说吧。” 喜鹊道:“奴婢瞧见了韩夫人。” “世子夫人的母亲?”苏棠确认道。 自韩氏病势日重,韩家人似已放弃了这个女儿,加之韩三小姐与韩五小姐进了五皇子府后争斗不休,韩府也跟着乌烟瘴气,再无人有暇过问韩氏这个女儿,仿佛所有人都在等着她咽下最后一口气。 今日韩夫人怎会突然前来? 苏棠蹙眉:“世子夫人今日病势又重了?”除了这个缘故,她实在想不出此时韩夫人为何会来。 喜鹊把头摇得像拨浪鼓:“奴婢今早才让人打探过,世子夫人还同往常一样,虽精神一日不如一日,却总还有一口气吊着。” 说完,她歪着脑袋看向苏棠,“奴婢觉着此事怪得很。而且韩夫人并未去看世子夫人,而是径直去了老夫人那儿,奴婢瞧她竟是满面春风的模样。” 听了这话,苏棠眉头蹙得更紧。 喜鹊又道:“主子,要不咱们去给老夫人请安?今日老夫人受了不少累,正该去瞧瞧。” 苏棠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你说得是。去小厨房装几样点心,咱们往鹤仙居去。老夫人这般回护我,我自当表表心意。” 实则听了喜鹊方才那番话,她隐隐觉得韩夫人此来不善,总得亲自去看上一眼才能安心。 鹤仙居的正厅里,韩夫人与老夫人已寒暄了半盏茶的功夫。 此时韩夫人笑吟吟地转入正题:“昨日天降祥瑞,真是上天庇佑国公府啊!” 老夫人嘴上客气道:“全仰赖皇恩浩荡,方有瑞兆降临。” 心中却已隐隐猜到了韩夫人的来意。 果然,韩夫人下一句便道:“慧仙那孩子是个命苦的,嫁过来这些年,也未给府上添个一儿半女。昨儿我可算想明白了正所谓梅花香自苦寒来,慧仙素日贤惠,又最是诚心礼佛,原来老天爷是先用这些磨难熬炼她,才将这麒麟子送到她跟前做儿子呢!” 她滔滔不绝地说下去,从孩子降生后取名,到日后去韩府消暑,连着日后进学等琐事,竟都一一盘算好了。 老夫人心里明镜似的:韩家人知道韩氏命不久矣,便想将这孩子记在韩氏名下。唯有如此,韩府才能与国公府继续维系姻亲纽带。只要常将孩子接过去亲近笼络,将来这孩子的心总会向着韩家。 想到此处,老夫人不由得皱了皱眉。 她原本打算将孩子记在谢氏名下,待谢氏扶正后,方能真心疼爱这孩子。 可若记在韩氏名下,谢氏与孩子之间便隔了一层。可韩夫人这话,自己又偏偏拒不得,毕竟韩氏尚在,从礼法上讲,她仍是这孩子的嫡母。 难怪韩夫人今日这般风风火火地赶来,便是要趁韩氏还活着,将此事敲定,生怕国公府拖到韩氏过世后再将孩子入谱。 苏棠带着茶点到了鹤仙居,莺歌迎上前对她说道:“苏姨娘来了,老夫人正在见客,请您稍待片刻。” 她却未引苏棠去偏厅,只让她在窗边静候。苏棠知道莺歌的意思,悄悄塞给她一枚银元宝,莺歌接了后笑眯眯退下。 苏棠带着小蝶等人侧耳细听,恰好将韩夫人与老夫人的对话尽收耳中。 她微微蹙眉:没承想祥瑞才现,孩子还未落地,韩家便已迫不及待来抢人了。 只是韩家人可曾想过,这份急切会不会反而成了催韩氏上路的符咒? 正思量间,只听老夫人开口道:“韩夫人这话说到我心坎里了。不过孩子记名一事,总得待他平安落地再议不迟。” 这时,莺歌才掀开门帘上前禀报:“老夫人,苏姨娘来了。” 老夫人便传苏棠进来,韩夫人目光落在苏棠隆起的腹部,脸上露出笑意,只是那笑,让苏棠觉得莫名发寒。 “我来的时候也不短了,你们先叙话,我去瞧瞧慧仙。”韩夫人说着站起身 第208章韩氏病好了? 韩夫人走后,老夫人才对苏棠道:“你别担心,韩氏拖不了那许久,这孩子终归是要记在世子夫人名下的。” 苏棠面上神情未变,只柔声道:“此事全凭老夫人做主。无论孩子记在谁名下,妾身都信您会疼他。” 老夫人点了点头:“你放心,他是我亲孙子,我自会为他长远打算。” 见苏棠又提着点心来,只当她得了什么好吃的惦记着自己,语气愈发和蔼。 “将来即便你离了国公府,只要我尚有一口气在,也断不会亏了这孩子。往后不管是谁再生下子嗣,都动不了这孩子国公府嫡长子的位置。” 苏棠一脸感动地福了福身:“多谢老夫人。有您疼爱,是这孩子的福气。妾身走后,也会日日为国公府祈福,求上天保佑府上兴旺昌隆。” 老夫人听了甚是满意,又道:“不过这记名的事,我还需与安儿商议后再定。你放心,安儿定是同我一个意思。” 苏棠乖巧应道:“一切但凭老夫人与世子爷做主。” 说着将点心呈上,又与老夫人说了几句体己话,方才告退。 出了鹤仙居,小蝶见左右无人,才小声劝道:“主子,这事既有老夫人做主,断不会让韩夫人乱来的。依奴婢看,这孩子有老夫人操心,不管记在谁名下,总归都是享福的。您就别多思了,仔细伤了身子。” 她说这些就是怕苏棠孕中忧思太过。 苏棠知她好意,笑了笑:“我知道了。” 转而又吩咐喜鹊:“这两日,世子夫人那边你也多留意些,瞧瞧今日韩夫人都同她说了什么。” 她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总萦绕着一丝不祥的预感。韩氏本已只剩一口气吊着,韩夫人这一来,老夫人又透出想将孩子记在谢氏名下的意思,也不知韩氏还能撑几日? 依她揣测,怕是撑不到自己生产之时了。 哪知苏棠刚回院子,小蝶才摆上晚膳,还没吃到一半,喜鹊便匆匆跑了回来。 小蝶笑眯眯道:“喜鹊,瞧瞧我给你备了什么?这可是你最爱吃的麻油肉羹!” 若在往日,喜鹊见了这道菜,定要喜得眉开眼笑,连声唤好姐姐。 可这次她连瞧都没瞧肉羹一眼,只急急对苏棠道:“主子,不得了了!” 苏棠心头一紧,莫不是韩氏…… 喜鹊没卖关子,接着道:“世子夫人方才自己坐起来了,还用了半碗粥,她说一会儿要见世子爷呢。” 这话一出,屋里几人都怔住了。 韩氏的病明明一日重过一日,全凭药汤吊命,怎会突然好转? 喜鹊又道:“听说是韩夫人劝解了世子夫人,许是把心结给说开了。这人啊,心结一解,病便去了大半。若真如此这孩子说不得真要记在世子夫人名下了。” 苏棠放下筷子:“世子爷可去见了?” 喜鹊摇头:“世子爷方才被急召去御书房了。我听丛嬷嬷说,世子夫人一会打算让各位姨娘都去请安。奴婢这才赶回来报信。” 她瞧了瞧苏棠的饭碗,“主子还是多用些吧,否则去了那边,一时半刻怕是顾不上吃饭了。” 苏棠觉得喜鹊说得在理。不管韩氏打什么主意,自己总得先填饱肚子,不能饿着孩子。 她赶紧又吃了几口水晶卷,直到腹中有了七八分饱,才搁下碗。 小蝶递上茶碗,正要服侍苏棠漱口,世子夫人院里的丫鬟却到了,说是夫人久未见各位姨娘,请众人往初荷院一聚。 苏棠忙将口中茶水吐了,对那小丫鬟道:“你先去回夫人,妾身这便过去请安。” 又让小蝶抓了把酥糖塞给了那丫鬟。 小丫鬟眉开眼笑地道谢离去后,苏棠赶紧让小蝶为自己梳妆。 正忙着,邹姨娘来了。她见苏棠的发髻已快梳好,才道:“我还怕你来不及,想来搭把手,没成想你这边手脚倒快。” 她知苏棠身边这几个丫鬟都是她的心腹,便未避讳,径直问道:“你可知道世子夫人这病怎就突然见好了?” 苏棠将喜鹊打探来的消息说了,又道:“许是真解了心结,病势便大好了。” 邹姨娘轻哼一声:“我是从韩府出来的,岂不知他们那些做派?若真有那份好心,早该来劝解了,何至于等到今日?要我说,韩家人怕是给世子夫人用了什么虎狼之药,硬要她撑过这段时日。” 听邹姨娘这么说,苏棠心里倒也不慌。她信老夫人为着孩子,自会想出周全之策。 眼下最需提防的,是韩氏将满腹怨气撒到她们这些姨娘头上。 对自己,韩氏或许不敢妄动,至多在言语上刺几句;可对谢姨娘、邹姨娘,就未必会留情了。 她看向邹姨娘,见她发间簪着亮眼的鎏金发簪,轻声提醒:“咱们既是去给夫人请安,夫人尚在病中,不如穿戴素淡些也显得诚心。” 邹姨娘经她一提,想了想,便将那支鎏金簪子取下,又从苏棠妆匣里挑了朵雅致的翠绿绒花簪上。如此既不至过于素净,也不显招摇。 收拾妥当,两人便相携往漱荷院去。 刚进院门,便见谢姨娘也到了,三人一前一后进了韩氏的卧房,齐齐俯身行礼。 韩氏靠在榻上,目光如针,紧紧钉在三人身上,却迟迟不叫起。 旁人尚可,苏棠如今临盆在即,只蹲了这一小会儿,双腿已隐隐发麻。 小蝶恐她跌倒,忙上前搀扶。 韩氏见了,当即沉下脸:“这般娇气?有了身孕,连给主母行礼都不会了么?” 苏棠抬头看去,只见韩氏一张脸已瘦得脱了形,偏偏那双眼里烧着骇人的光,灼得人心头发慌。 她可不愿成了韩氏撒气的靶子,忙低头恭声道:“夫人恕罪。妾身如今身子实在笨重,便是老夫人平日也都免了妾身的礼。可妾身对夫人的心始终是恭敬的,毕竟您可是妾身腹中孩儿的嫡母。” 韩氏知道苏棠说的是实情,可瞧着她那副温顺模样,心中那股火气却怎么也压不住。 她刚想再说什么,却听身旁的嬷嬷轻轻咳嗽了一声。 苏棠这才注意到,韩夫人已将身边得用的黄嬷嬷替换了韩氏身边的丛嬷 第209章终是错付了 听见黄嬷嬷那声轻咳,韩氏心中虽不甘,却也只能将那股气压下去。 今日母亲特意来瞧她,她心中万分感动,原来家里还惦记着她。 母亲还叮嘱她,务必将苏棠的孩子牢牢攥在手里,届时再来一个去母留子,往后有了孩子傍身,世子爷的心也会慢慢回转到她身上。 韩氏觉得母亲说得极是,这些日子积攒的委屈顿时涌上心头,便伏在母亲怀里边抹眼泪边诉起苦来。 自己的体己钱早被韩三骗光了,韩五斗不过韩三,心里记恨她,连封信都不愿捎来。这深宅大院,她孤零零的,幸好还有母亲疼她。 她就知道,母亲终究是惦记她这个女儿的。母亲知道丛嬷嬷伺候不经心,还特意将最得力的黄嬷嬷留了下来。 为了母亲,为了韩家,现在她也不能动这小贱人。且等着,待她生产之时自己定要她好看! 想到这,她才冷哼一声:“起来吧,别说的我像是那等刻薄之人似的。” “多谢世子夫人。”苏棠应道,邹姨娘与谢姨娘也跟着站起了身。 韩氏的目光先落向邹姨娘,见她低眉顺目坐在最边角的凳子上,衣着打扮素净却又不显寡淡,心下还算满意。 到底是自己身边伺候过的丫鬟,是个懂进退的。 如今这偌大国公府里,她该知道也就自己还能照拂她一二,若将来自己有什么三长两短,无论是苏棠还是谢清秋上位,只怕都不会容她。 她又将视线转向谢清秋,这一眼却让韩氏心头火起。 “你这贱婢,眼里还有没有主子?不过一个妾室,竟敢穿金戴银,连襦裙都挑了红色,你可是在心里巴不得我早死?!” 韩氏本就病着,一怒之下声音都嘶哑起来。 谢姨娘抬手扶了扶发间金簪,不屑地睨了韩氏一眼:“你都病成这样了,也不知还能有几日光景,在我面前摆什么主母的架子?怎么,是自己颜色憔悴戴不得这金簪就嫉妒我么?” 韩氏万没料到谢清秋竟敢这般顶撞,一口气堵在嗓子眼,竟打起嗝来。 黄嬷嬷见状便要上前掌掴,却被谢姨娘身边的嬷嬷拦下。 “世子夫人莫怪。我家姨娘乃是贵妾,本就当得起这般穿戴,况且这金簪是御赐之物,当年我家姨娘父兄战死沙场,皇上特赏下来为姨娘撑腰的。您这般看不上这簪子,难不成是藐视朝廷恩赏?” 韩氏哪想到一根发簪竟然有这样的来历,她被嬷嬷怼得说不上话来,见她喘得难受,黄嬷嬷赶紧给她扣背。 这时,许淳安走了进来。 他刚回府,便听长风说苏棠被韩氏唤了去,生怕这当口韩氏又要生事,急忙赶来。 一进屋,便听见韩氏那番话,许淳安不禁沉下脸:“韩氏,谢姨娘戴金簪本就合府中规矩,你莫要在此无理取闹。病体未愈,当好生静养才是。” 韩氏难以置信地望向许淳安,先前他偏宠苏棠也就罢了,如今连谢清秋也护着? 一想到许淳安宠妾灭妻,她只觉喉间一阵腥痒,竟哇地吐出一口血来。 她愤愤骂道:“许淳安!你眼里可还有我这个世子夫人?我还没死呢,你就这般护着她们!她们算什么?不过是个妾,是个玩意儿罢了!” 韩氏越说越气,谢清秋却丝毫未恼,眼中反含着一抹爱慕,望向许淳安。 她怎也没想到,他竟会在韩氏面前这般维护自己。 想到此,她唇角竟轻轻抿起,浮上一丝浅笑。 韩氏一见,更是气血上涌:“谢清秋!你想气死我?我偏不死!只要我不死,你就永远是个低贱的玩意儿!那孩子你也别想沾手,他只会是我的孩子!” 许淳安听了,面露不耐,只淡淡看着韩氏道:“孩子归谁名下,自有府规定例。国公府百年世家,凡事依规而行。你莫要胡思乱想,好生调养身子才是正理。” 黄嬷嬷见状,忙抢在韩氏开口前道:“世子爷说的是!老奴一会定好好劝劝夫人。您若有空多来瞧瞧,夫人心里舒坦了,身子自然好得快些。” 许淳安未搭理黄嬷嬷,只淡淡瞥她一眼。 这一眼,黄嬷嬷便知自己多嘴惹了世子不快,况且她此番来,本也不是为劝和,当下垂首噤声。 许淳安这才对苏棠与谢姨娘道:“夫人这儿自有嬷嬷照应。你们二人平日便不必过来了,省得扰了夫人清静。” 说罢,竟转身大步离去。 苏棠见状,连忙挽住邹姨娘的胳膊,两人快步跟了上去。 谢姨娘则对韩氏露出一抹冷笑,这才不紧不慢地转身离开。 韩氏怔怔望着几人离去的方向,整个人如抽了魂似的,软软瘫坐在榻上。 与她的失魂落魄不同,谢姨娘却精神一振。她越过苏棠,径直走到许淳安跟前,娇声问道:“世子爷,按着国公府的规矩,苏姨娘当真不能亲自养育自己的孩子么?” 她语气里带着三分同情,可苏棠却听出了那底下七分若有似无的轻蔑与嘲讽。 许淳安脚步微顿,淡声道:“是。凡妾室所出,皆须养在主母膝下。” 唯有如此才能稍减嫡庶间的隔阂,他与许渊便是前车之鉴。 若父亲当年不曾偏宠孙姨娘,肯将二弟养在母亲身边,许渊也不至于与大房这般疏离,甚至处心积虑要谋害自己。 后来谢清秋又说了些什么,苏棠一句也没听清。 她只觉得耳中嗡嗡作响,虽早知孩子不能养在自己身边,可听着许淳安那般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疏离地说出这个事实,心口像被什么钝钝地硌了一下。 他不愿让自己来养这个孩子么? 那他先前那些温存体贴,难道都只因为她腹中怀着他的骨肉? 这念头刚浮起,心口便泛起一阵闷闷的疼。 像有根细针在心尖上轻轻扎了一下,不剧烈,却绵密地漫开,让她呼吸都滞了滞。 直到这一刻,她才恍然惊觉,原来在与许淳安朝夕相处的这些日子里,自己并未真如想象中那般,将那颗心守得滴水不漏。 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她想到这,又摇头苦笑一声,只可惜这真心终究是错付 第210章此去山高水长 许淳安正与谢清秋说着话,忽觉身边少了什么,脚步一顿,回头望去。 只见苏棠怔怔地立在原地,似在神游。 他眉头微蹙,想起方才谢清秋说起想去草原骑马的事,难不成棠儿也有此意? 是了,她如今日日被肚子坠着哪也去不了,必然憋闷得慌,定是想出去走走的。 许淳安转念一想:既她有这心思,倒正好借着这趟外差替她物色一匹温驯的好马。不过先不急着告诉她,之前她不还和自己说过想要一份惊喜么。 他看着苏棠欲言又止,偏这时谢姨娘还在身旁絮絮叨叨,他不耐烦道:“谢姨娘若有想法,自去与母亲商量。” 说完,径直走向苏棠,语气温缓下来:“棠儿,可是乏了?我送你回去。” 见二人相携离去,谢清秋气得咬牙。 嫌她话多?她不过是想让他多陪自己片刻,才寻了这话头。方才世子爷分明已有意动,说要带她去京郊马场,全被苏棠搅了! 那个狐媚子定是故意的。 她冷冷盯着那渐远的背影,心道:且容你得意几日。刚刚黄嬷嬷瞧她的眼神已像在看个死人,待她生产之时若不出意外,那才叫稀奇。 这么想着心里才痛快些,谢清秋扶着嬷嬷的手,走回了自己院子。 而此时,许淳安已与苏棠行至通往她院子的那条小径上。 见苏棠一路沉默,许淳安主动开口道:“这两日我要出府一趟。” 苏棠闻言,有些疑惑地看向他,她在国公府这些年,世子爷似乎从未离京办过差。 许淳安知她心中所想,嘴角微弯:“说来,还该谢你。若非你那日提起治理大坝之事,皇上也不会将这差事交予我。” “爷是要去治水?”苏棠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正是。”许淳安眸中掠过一丝锐光,“今岁江淮水患不绝,万岁爷特命我前去督办大坝修建一事,兼察地方官吏,凡有贪墨克扣、以劣充好者皆可先斩后奏。” 他语调平稳却隐隐透出几分意气风发,这是天子首次将如此权柄交到他手中。 苏棠听了,担忧道:“眼下江淮正值雨季,洪涝不绝,爷此去定要万事小心。况且贪腐一事最是难办,那些地方官员盘根错节,若真动了他们的银钱,怕是要狗急跳墙的。爷身边务必多带些得力的人手。” 她抬眼望向他,眉眼柔中似乎带着丝感动:“世子此去是为百姓谋福,江淮的百姓定会记得您的恩德。” 虽则心中对许淳安早已冷了,苏棠仍尽职地扮演着妾室的本分,该示好时便示好,左右不过是最后这寥寥数日了。 听了苏棠这话,许淳安却微微摇头:“这算是什么为百姓谋福。不过是大周朝廷该为黎民做的,为官者的本分罢了,不值得他们记什么恩德。” 苏棠闻言一怔。 她见过太多官吏,有人不过略施小惠,便恨不得敲锣打鼓让满城知晓;更有人贪了半辈子雪花银,临了还要厚着脸皮讨万民伞,甚至逼着百姓演那百里相送的戏码。 可许淳安,分明是要去那洪涝险地、整顿积弊,却将此事说得这般平淡,纵使他视自己为玩物,她却不能因此便昧着良心否认他是个好官。 方才说要替他备行装,原只是客套敷衍,此刻,她语气里却添了几分真意。 “爷此去路远,妾身得盯着让人给您备好行李,江淮潮湿,得多备些祛湿的药材;监察官吏最耗心神,安神的香囊也得带上两个......” 许淳安静静听着苏棠细细叮嘱,心中说不出的熨帖。 过了片刻,他才带着几分迟疑开口:“只是我这一去,少说也要月余,怕是赶不上你生产了。” 话至此处,他声音里透出一丝愧意,这毕竟是他的第一个孩子,也是苏棠头一遭生产。 都说女子头胎如同半只脚踏进鬼门关,纵使他进不得产房,也理应在门外守着。 可江淮之事刻不容缓,她平日那样娇气,最是怕疼,到了那时候若慌了、怕了,又能去倚靠谁呢? 苏棠闻言却轻轻笑了。她垂眸替他抚平袖口一道细微的褶皱,声音温软如春水:“爷不必为妾身挂心。有老夫人照拂着,妾身定会平安诞下小世孙的。” 她抬起眼,眸光清澈而坚定:“爷此去最要紧的,是顾全自己。大周需要您这样的官,您安,百姓的日子才能跟着安稳一分。” 许淳安静静望着她久久未语。 苏棠被他看得有些赧然,微微垂首:“可是妾身多话,耽搁爷的正事了?” 见前头已是小院门口,她便轻声道:“爷先忙去吧,晚些妾身将行李备齐了,再给您送去。” 许淳安看着她因身孕而略显笨拙的背影远去,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终究没有上前。 他目光深深地落在她身上,眸底翻涌着难以言说的情绪,低声道:“棠儿,我会平安回来。” 而他未曾察觉的是,待苏棠领着小蝶等人踏入院子,院门一合,她步履间哪还有半分笨拙,苏棠眼中甚至跃起一簇亮晶晶的喜色。 真是天助她也! 她原还暗自发愁,待生产之后该如何寻个妥帖的由头脱身。 她清楚自己在许淳安心里的分量,谁也不会轻易放走一件用惯了的器物。纵有老夫人首肯,若许淳安不点头,怕也要周旋许久方能如愿。 如今倒好,世子爷竟要离京了。 听他话里的意思这一去少说月余,待他归来时,自己恐怕早已踏上去往北疆的路。 以她在许淳安心头的分量,加之老夫人在旁规劝,许淳安怎么也不会远赴北疆去寻一个妾室了吧? 此一别,便是山高水长,今生恐难再相见了。往后你有你的繁花似锦,我自有我的岁月静好,苏棠一面往屋里走一面这般想着。 她在案前坐下,提起笔欲写下许淳安需带的物件。可笔尖悬在纸上,墨汁滴落洇开一片,她却迟迟未能落下一个字。 末了,她望着那张被墨迹染污的纸,忽地烦躁起来,将它揉作一团。 心里有个声音骂道:苏棠,你可真没出息。难不成到了这般田地,你还舍不得走? 难道甘愿一辈子做个仰人鼻息的妾室? 纵使你再倾心于他,也不值得将自己搭进 第211章放榜 这么想着,苏棠的心总算是静了些。 她所求的,自始至终不过是离开国公府。如今心愿将成,合该高兴才是。 想到这儿,她定了定神,重新提笔将行李单子细细列好,吩咐小蝶送去管事房。 世子欲赴江淮一事,府中早已传开。老夫人看着儿子,心疼地叮嘱了一遍又一遍,末了又道:“你身边没个妥帖人照料可不行。苏棠身子不便,不如就带谢氏同去吧。” 许淳安皱了皱眉。他打心底不愿带女眷同行,此行是为公差,饮食起居自有长风打理,带谢清秋去能帮上什么? 至于风月之事,他更觉无益,徒耗精神,反误正事。 若真要带一人,他宁可是棠儿。只有棠儿真正懂他,知他不畏艰苦,只愿多为百姓做些实事。倘若有她相伴,定能明白他的心意。 可他又怎舍得让她跟着吃苦? 他摇头对母亲道:“儿子此去是为办差,非享福。带着女眷让灾民瞧见,岂不寒了人心?母亲放心,长风照料惯了,不会有差池。” 见儿子态度坚决,老夫人知他性子无奈只得作罢,又唤来管事房的人准备细细吩咐一番,就在这时,管事房的人呈上了苏棠拟的单子,说是苏姨娘已整理妥当,请世子与老夫人过目。 许淳安接过那张纸,见上头清秀字迹密密列了整页,从衣物到祛湿药材,甚至安神香囊、防潮书囊,桩桩件件皆思虑周全。 他心头一暖,如饮温汤般妥帖。 许淳安将单子递给母亲:“母亲瞧瞧,可还有疏漏?” 老夫人看了半晌,颔首道:“棠儿果然心细,样样周全,并无疏漏。便照此准备吧。” 秦嬷嬷在一旁凑趣:“苏姨娘这般能干,还是老夫人您调教得好。从您身边出来的人,事事都妥帖。” 老夫人听了,笑眯眯地点了点头。 许淳安见母亲心情不错,又道:“儿子此去恐需一两个月,棠儿临盆在即,一切还望母亲多费心。” “你放心,”老夫人笑着应下,“这是咱们国公府头一个男孙,我自会仔细照看。待你回来,便能见着孩子了。” 苏棠得知单子已获老夫人首肯,管事房亦按此筹备,便知今日之事已了。世子即将起程,诸事繁杂,晚间定不会过来。于是吩咐小蝶掩了院门,伺候洗漱,准备早些歇下。 一夜无梦。 第二天清晨,天还未亮透,苏棠便醒了。 她问小蝶:“今日可是放榜的日子?” 小蝶笑眯眯应道:“是呢,府里一早便热闹起来了,好些丫头都凑了钱让小厮出去打听新鲜事儿。” 每年科举放榜这日,确是京城最热闹的时候。女眷们最爱议论那榜下捉婿的趣闻,过后更会衍生出诸多话本子,每每成为当年最抢手的读物。 苏棠想起许淳安曾提过会派小厮连夜守在榜单前,不知他昨日忙着准备出行,是否还记得此事,便问喜鹊。 这类消息,喜鹊向来灵通。 果然,喜鹊脆声答道:“主子放心,昨夜世子爷就遣了小厮去守着。今早奴婢还让人去瞧了,张榜处黑压压全是人,连榜单边角都瞧不见。幸亏咱们的人去得早,一有消息,您定会头一个知晓。” 苏棠点了点头,让小蝶将早饭端来。 刚用了两口,远处骤然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夹杂着嘹亮的锣鼓响。 “恭喜镇江府永安县李惠安李老爷!高中葵未科第二百七十三名!金銮殿面圣喽!” 报喜的嗓门亮如洪钟,穿透晨雾远远传来。 京中有一拨专做这营生的人,个个练就一副好嗓子,一喊便能惊动半条街。 他们在榜下得了喜讯,便飞跑去考生家中报喜,这一喊,左邻右舍都听得真真儿的,自然会涌来道贺。而那中了的人家,早备好了银钱打赏这报喜的队伍。 自这第一声起,报喜声便此起彼伏,再未停歇。 而此刻,孙先生连同几位借宿在孙家的同窗却都是坐立难安。 此前苏棠已让人捎信,说放榜那日国公府会派人提前守着。 此刻听着外头一声接一声的报喜,他的心也跟着一次次提起,又沉沉落下,每一声都不是他的名字。 孙家的气氛,渐渐凝滞了起来。 孙母给丈夫端了杯茶,轻声劝慰:“这才刚开始呢,再等等。老爷如此用功,此番必中的。” 可她自己捧着茶盏的手,也在轻轻发颤。 此时,孙先生的一位同乡低声道:“马上就要报到百名以前了。” 此话一出,屋里几人的神情愈发凝重。 那同乡苦笑一声:“孙兄,我这次怕是没指望了。” 他虽也曾抱着高中的念想,却从未敢奢望跻身百名之内。 他心知自己已经没了希望,却仍坐在孙家舍不得离去,眼睛死死盯着门口,总盼着百名开外的最后几个名额里,能突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很快,捷报已传至百名之内。 每响起一声,几人的脸色便沉下一分。 “第八十三名——” 又一声嘹亮的报喜穿透窗纸。 一位同乡猛地站起身,眼眶通红,嘴唇翕动了半晌,终究什么也没说,转身回房开始收拾行李。 “捷报!恭喜易州府东阳县刘义明刘老爷,高中葵未科会试第八十三名,金銮殿面圣喽!” 孙先生闻声猛地站起,握住那位正欲离去同乡的手:“义明,是你!你中了!” 另两人也纷纷起身拱手: “义明兄大喜!” “恭喜金榜题名!” 刘义明却似身在梦中,怔怔望着众人,直到报喜人已来到院门前高喊,他才恍然惊醒:“我……我中了?我真的中了?!” 他跌跌撞撞冲出门去,待那报喜人又朗声念了三遍名姓,方才确信不是幻听,颤抖着手将怀中所有碎银尽数掏出,一股脑塞进报喜人怀里。 转身回屋时,他眼眶已红透,朝着孙先生深深一揖到地:“孙兄此番我能得中,全赖孙兄之福。” 孙先生忙上前搀扶,却见他抬起头时泪已淌了满脸,嗓音沙哑哽咽:“若非孙兄愿将题集心得倾囊相授,我哪能考至这般名次,大恩不言谢!” 说罢又是深深一躬。 稍稍平复心绪后,他拭了拭眼角,哑声对众人道:“多谢诸位。诸位也定会榜上有名 第212章中了! 刘义明中举让众人又重新振奋了起来,可是又等了一会儿,捷报声却再未响起。 侧耳倾听,鞭炮声从隔了几条巷子的南方会馆方向连绵不断地响了起来。 孙先生等人心中皆不是滋味,南方文风鼎盛,历来占据科榜泰半,如今前百名怕是早已瓜分殆尽,余下的残羹冷炙,又能有几匙落到他人碗中? 转眼,喜报名次已报到五十以内。 那位姓赵的同乡彻底垂下头去,他本是寒门子弟,功底浅薄,此番进京原只盼着撞个运气,哪怕吊在榜尾亦是光耀门楣。 可眼见前五十名大半被南方士子占据,最后一点侥幸也消散了。 只是瞧见孙先生仍端坐如松,刘义明亦默默相陪,他便将叹息咽回肚里,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茶杯。 孙先生待他仁厚,那本珍贵的题集笔记从不藏私。奈何他天资有限,许多精微处总隔着一层。 他想若此番孙兄也未中,他便厚颜再追随三年。有了这番见识打底,下一科,下一科总该轮到他了吧? 报喜名次此时已跨入前二十。 到了这个位次,已是稳稳的贡士老爷。 赵同窗彻底放开,与刘义明低声揣测:“听闻今科江南解元文章锦绣,怕是要连中三元?” “未必,那位川中神童的策论更合阁老脾胃……” 孙母听着两人的议论,悄悄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她看着丈夫苍白的侧脸,下颌线绷得死紧。 想起他拜在齐大儒门下时眼里的光,想起他熬红的双眼。 这般拼尽全力,若仍是镜花水月…… 她喉头发紧,想说什么,却只挤出一句:“茶凉了,我去换一壶。” 后厨灶膛里余烬将熄,孙若兰蹲在灶前,把脸埋在臂弯,肩膀微微颤动。外头每传来一个陌生的名字,心就沉一分。 难道爹爹那些挑灯的夜、写秃的笔、吟哦到沙哑的句子,都白费了么? 泪珠砸在冷灰上,发出极轻的“嗤”声。 就在绝望几乎淹没一切时—— 哐哐哐!!! 炸雷般的铜锣声撕裂长空,报喜人洪亮的嗓音穿云裂石。 “捷报!!恭喜京城孙讳鹏举老爷,高中葵未科会试第四名贡士!金銮殿上面圣喽!!!” 周遭静了一瞬。 随即轰然沸腾! “孙先生中了!第四名!!”邻居的尖叫率先划破寂静。 仿佛只是一眨眼,单薄的木门就被汹涌人潮堵住。 道贺声、欢笑声混作一团,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孙老爷在哪儿?” “快把鞭炮点起来!” “了不得啊,第四名!” 噼里啪啦,长串爆竹轰然炸响,红色纸屑混着硝烟漫天飞舞。 孙先生猛地站起,打翻了茶碗。他茫然看向刘义明,对方正手舞足蹈,指着门外夸张比口型:“你中了!第四!” 赵同乡狂喜地扑上来抱住他,力道大得让他踉跄。 耳朵里全是嗡嗡鸣响。孙先生什么也听不清了,只感觉心跳得又重又急,像千斤鼓槌狠命敲打胸膛。 中了! 第四名! 两股热流一股冲上头顶让他眩晕,一股窜向四肢激得指尖发麻。 十年寒窗的寂寞、妻子灯下的侧影、女儿期盼的眼神、棠儿那份重于千钧的恩情,所有沉甸甸的过往,在这一刻全化作了托举他腾空的风。 他眨了眨眼,抬手抹去一片湿凉。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向上弯起,越咧越开,终于畅快大笑出声。 转身朝刘义明郑重拱手,声音因哽咽而沙哑,却明亮如洗:“义明兄,同喜!同喜啊!” 刘义明与赵同乡对视大笑,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不由分说朝那人声鼎沸、红光满天的门口拥去,扯开嗓子齐声高喊: “孙老爷在此!!新科贡士孙老爷在此!!!” 门外的喧嚣,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恭喜孙老爷!贺喜孙老爷!”门口的报子笑得满脸褶子都堆在了一起,其他邻里也纷纷围拢过来,朝着孙先生不住作揖道贺。 孙先生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钱袋递到报子手里。 四周投来的目光灼热而殷切,那些曾瞧不起他死读书的人,此刻眼中全是毫不掩饰的艳羡与奉承。 他望着这一张张骤然热情起来的脸,竟觉有几分恍惚。 他是贡士了。 他真的考中了。 目光掠过妻子鬓边的白发,狂喜的心潮里蓦地渗进一缕酸涩。 多年寒窗,苦的不只是他一人。 这时,不知是谁先拍响了手掌,紧接着掌声如潮水在人群中响起。 突然灶房方向炸开一阵脆响! 众人惊愕回头,只见孙若兰举着一挂正噼啪炸裂的鞭炮奔了出来,火星溅落在她裙角,她也浑然不顾。 人们慌忙让出一条道,她径直跑到大门前,将那一串鲜红举得高高的。 震耳欲聋的爆响中,她的眼泪汹涌而出,却咧着嘴在笑。 待最后一粒炮竹碎屑飘落,她转身朝着孙母,用尽力气大喊:“娘!我要把这好消息告诉棠儿去!” 刚准备去国公府,那边报信的小厮跑了来,见到报子已经到了,小厮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边人太多,我看到之后想出来给孙老爷报信儿,可是怎么挤都挤不出来。” 见他衣服被刮了个口子,鞋子都被人踩没了,孙母笑着塞了几个银角子:“多谢你!这钱去买鞋穿。” 那小厮没想到自己来晚了也有赏钱拿,顿时笑了起来。 “多谢夫人,我现在回去把这好消息告诉苏姨娘。” “我也去。”孙若兰见状和小厮一起上了马车,朝着国公府一路赶了过去。 苏棠在国公府里,听着远处近处鞭炮声此起彼伏,心也跟着那声响一紧一松。 眼见日头渐高,却迟迟不见小厮回来报信,她不由得站起身,在屋里踱了两步,转头问喜鹊:“放榜到这会儿了,怎么还没个消息?” 喜鹊知道主子心里着急,忙宽慰道:“您别急,奴婢这就去二门那儿守着,只要一见到那小厮,立马把信儿给您带回来。” 正说着,外头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不等苏棠开口问是谁,孙若兰那带着哭腔却又掩不住狂喜的声音已先一步撞进了屋里:“棠儿!爹爹中了 第213章名落孙山 “真的中了?” 苏棠猛地转头朝门口看去。 孙若兰已一阵风似地冲进屋里,身后跟着那个报信的小厮。 小厮跪倒在地,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结巴:“回、回苏姨娘,孙老、老、老爷中了!是第四名贡士!” 看着激动的小厮和孙若兰脸上未干的泪痕,苏棠绽开笑容,对小蝶道:“快把赏钱拿来!如此天大的喜事,全院子上下皆重重有赏!” 那小厮哪里想到,跑这一趟腿竟得了个沉甸甸的银元宝。这钱别说买鞋置衣,便是再做一身簇新的也绰绰有余。 他忙不迭地又磕起头来,嘴里各种吉祥话像倒豆子般往外冒。 小蝶则将早就备好的金瓜子、金花生分给院里伺候的众人。 那些婆子、粗使丫鬟难得见到这般厚赏,一个个喜笑颜开,纷纷过来给苏棠磕头道谢,满屋子顿时溢满了欢声笑语。 苏棠拉着孙若兰的手,这才发觉两人的手心都已被汗浸湿。 孙若兰又哭又笑:“棠儿,你不知道,念到前一百名时,我以为爹爹没指望了,偷偷哭了好几回,没成想爹爹竟然第四!这次爹爹能中这般名次,全亏了你!” 苏棠却笑着摇头:“义父能中,是他多年苦读,火候到了。对了,等会儿可别忘了去答谢齐大儒。” 孙若兰使劲点头,她一时激动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苏棠温声道:“别慌,我这儿还收着两幅名家字画,你一并带上,再备几样得体的礼,让干爹午前便去谢师。” 小蝶闻言,忙将字画取来。 孙若兰看着那卷轴,嘴唇颤抖,想说些感谢的话,可还未开口,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 “别哭了,这是喜事。”苏棠轻轻拍她的手,“接下来定有不少人去道贺,我身子不便,不能过去帮你们张罗,你得赶紧回去,家里此刻离不了人。” “嗯!”孙若兰重重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她知道有些谢意不需此时言语,待日后棠儿离了国公府,才是孙家倾力回报之时。 送走孙若兰时,张榜处的人群已渐渐散去。 张书桓却像丢了魂似的,怔怔站在原地。 他头发乱如蓬草,鞋不知何时被人挤掉了,足衣也被踩得污黑。可他对这一切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那榜单,眼珠几乎要瞪出来。 他不像旁人,家中宽裕可雇小厮,也掏不出给报子的赏钱。过去还可以靠着苏棠要些银子,现在只能靠他自己。 为了省下这笔开销,他天未亮便到了张榜处,可来时已是人山人海。 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他拼了命想往前挤,奈何上次大病一场后,身子始终未恢复元气,挤了两下便被人狠狠搡了出来,只得悻悻站在外围。 看着那些将他推开的粗壮背影,他心中冷笑:如今敢这般待我,不过是欺我尚未得官罢了。 待榜单揭晓,看你们谁还敢造次! 他自然要自矜身份不能和那些贩夫走卒骂架,将来他可是要做老爷的人!张书桓想到此处,从鼻子里冷冷哼出一声。 既挤不到前头,他便竖着耳朵听着报喜人的声音。 可是,从最末一名听到前一百,始终没有听见自己的名字。 怎么会这样? 张书桓脖子上的青筋都爆了起来。考试时遇到臭号,他尚能用“天将降大任”来宽慰自己;可如今呢?前五十名都已开始报喜,哪里还会有他的份! 他明明满腹才华,为何上天待他如此不公! 他死死盯着榜单,看着身边的人渐渐散去,却忽然听见了孙讳鹏举这几个字,他竟然中了第四名贡士! 凭什么? 张书桓咬紧了牙,两腮肌肉绷得死紧。 他知道,是苏棠帮姓孙的拜了齐大儒为师。倘若当初自己一心一意待她,不曾动摇,她是不是也会送自己入齐府读书? 这念头一闪,他又狠狠将它摁了回去。 那个水性杨花的女人!她既已攀附上世子爷,连自己亲大哥都抛在脑后,又怎会真心管他死活? 莫非自己此番落榜,也是苏棠在背后动了手脚? 这念头如毒蛇般钻入心底,瞬间点燃了他满腔的怨愤,张书桓猛地回过神,这才发现四周早已空寂无人,只有远处零落着两三道同样佝偻落败的身影。 名落孙山。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心尖上。 他不像旁人,旁人家境尚可,尚能收拾心情,苦读三年再战下一科。 可他家中一贫如洗,连最后一枚铜板都已榨干,哪里还能再等一个三年? 可他不甘心啊! 张书桓僵立在原地,死死盯着远处那几个因落第而捶胸顿足、状若疯癫的人,眼中翻涌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与鄙夷。 他张书桓自幼尝遍贫寒滋味,为了出人头地,什么手段不能用?什么代价不敢付?他怎能与这些庸碌无能之辈沦为一谈? 只要能攀上青云路,他什么都愿意割舍,什么都愿意献祭! 就在这时,张书桓脑中突然灵光一闪。 他想起之前与苏明喝酒时,对方喝得醉醺醺时曾提过一桩事。张公公是皇上的心腹,手下笼络了不少势力,朝中亦有官员暗中投靠,让苏明一党不少计划无法施行,当时苏明还拍桌大骂阉党横行,他也跟着义愤填膺地附和了几句。 可如今呢? 如今他落了第,哪还有资格嫌弃什么阉党不阉党? 五皇子那边早已对他冷淡,此番名落孙山,更不可能再得青眼。若不想回去做个穷酸教书先生,摆在眼前的,似乎只剩投靠张公公这一条路了。 眼下张公公名声尚未显赫,此时前去,也算雪中送炭。待将来张公公得势,想必不会忘了他。 至于落个阉党的名声,他如今也顾不得这许多了。 无论如何,总得先活下去。 张书桓拿定主意,竟觉浑身一轻,方才的颓唐怨愤霎时散了大半。 他整了整皱巴巴的衣襟,朝不远处一间茶楼走去,若没记错,那茶楼正是张公公名下的产 第214章爷的力气好大 许淳安下了朝,便得知孙先生高中第四名贡士以及张书桓落榜的消息。 听说苏棠特意给了孙若兰两幅名家字画,让她拿去答谢齐大儒,他微微颔首,棠儿办事向来这般周全妥当。 随后他又状似无意地问:“棠儿可知道张书桓落榜的事了?” 长风摇头道:“应是不知。不过属下听人说了一耳朵,那张书桓如今连雇小厮报信的钱都拿不出,落魄得很,就怕他又会打什么歪主意。” 许淳安听了这话,面上并无波澜,只对长风道:“这两日,府中事多,卫所的事你多盯着些。” “主子放心,属下必会把余下那几桩尾巴处置妥当。” 许淳安略一颔首,便让长风先去卫所,自己则转身回了国公府。 午时已过,苏棠慵懒地倚在窗边朝外看去,心里琢磨着义父中举一事,她自己虽给了若兰字画,让义父拿去答谢齐大儒,可义父高中这样大的喜事,她总还得再表表心意才是。 该送点什么呢? 她心想着:义父往后少不了要应邀参加各类文会,她记得张书桓曾说过,文会最是耗银子的地方,赴一场至少也得一两银子。若出手寒酸,不仅会遭同侪轻视,日后入了官场,人脉也难铺展。 孙家在她接济下虽有些积蓄,可若一场场文会赴下来,手头必定吃紧。 何况义父即将入朝为官,身边总得有个小厮或长随;家里里外外也不能再只靠义母一人操持,还得添个丫鬟或者婆子,一下子添这么多人,她先前给的那些银子,怕是要捉襟见肘了。 想来想去,还是给孙家拿些银子最实在。 苏棠便唤来小蝶,让她开了自己的私库。 小蝶捧着账册,一桩桩细数给她听:“主子,您先前放出要搬离的消息后,茶饮铺周遭的商户都慌了神。这才几日工夫,铺面价钱已跌了两成。那中人来了两趟说好些人急着脱手,奴婢便支了二千两银子暂存在若兰小姐那儿。再过些时日,等价钱再落一落,咱们便能买下心怡的铺子了。” 苏棠点点头:“你做得不错,就照咱们先前商议的,等价钱落到七成便出手买入。” 她又看了看这段时日帮着许淳安打理铺子的进项,因为没到年底,租子暂时还未交上来,这些银子连带自己的,拢共算下来,虽花销不少,手中竟还足足剩了一万两银子。 若再加上茶饮铺和尚未买进的铺面,以及京郊的田产,这些银钱足够她下半辈子过得舒坦从容了。 苏棠沉吟片刻,让小蝶取出一千两银票,又备了一百两的银元宝并一百两碎银。 “这些你明日便送过去,就说是我的心意。”苏棠边走边对小蝶交代着。 恰在此时,许淳安走了进来。 听见这话,许淳安眉头骤然锁紧,难不成棠儿已经知道了张书桓落榜的消息,这是要拿银子去接济他? 他知道苏棠心软,最见不得旁人落魄,可这个念头一起,心口却像被火燎过一般,灼得生疼。 许淳安盯着苏棠,忽然沉声问:“这银子,你要给谁?” “是准备给义父的。”苏棠听见他声音,下意识地回身应道。 若在过去这么猛地回身倒也无妨,可她如今身子太过笨重,动作稍快便失了平衡,整个人竟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她脑中一片空白,只来得及用双手死死护住肚子。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许淳安手臂一紧,猛地勒住她腋下,另一只手迅疾往她身下一托,竟就这么将她整个人凌空抱了起来! 苏棠前一瞬还眼睁睁看着地面在眼前放大,下一瞬睁开双眸,映入眼帘的已是许淳安近在咫尺的俊朗面容。 “爷的力气好大!”苏棠娇滴滴地准备向许淳安道谢。 许淳安正懊悔自己方才误会了她,正准备解释,听她这么一问,便随口应道:“爷可不只是力气大。” 话音刚落,便觉一只温软小手轻轻抚上他胸口。苏棠仰着脸,眼波流转如丝,声音又轻又媚:“奴婢……深有体会。只是没想到,这青天白日的,爷竟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许淳安一怔,不明白她怎的又变作这副妖娆模样,他皱了皱眉,忽地反应过来自己话中的歧义。 天!他竟说了这等虎狼之词! 许淳安一张俊脸眼见着从脸颊红到耳根,又一路烧到脖颈。 “休要胡说!”他声音里带着几分恼意,“爷岂是容你胡乱编排的?” 苏棠哪里会怕,非但不怕,那小手竟还在他胸前画起圈来,指尖还想要悄悄向下试探。 许淳安一把攥住她手腕,掌心滚烫。 许淳安看着她,她分明没做什么出格的,可偏偏就是这几句软语、一个眼波,便能轻易撩动他心火。 更恼人的是,她不懂得什么叫适可而止,都这情形了,还敢肆无忌惮地撩拨。 她就不怕他真的控制不住伤了她么? 苏棠手腕被他攥着,却也不挣,只仰脸娇笑:“妾懂了。” 许淳安暗自松了口气,总算是懂点事,爷们岂是她随随便便就能招惹的。 哪知她话音一转,尾音勾着绵软的媚意:“爷若不要妾动手,妾可以——” 许淳安用唇堵住了那个会乱说话的小嘴,就在这时,他耳尖微动,倏然松开她手腕,身形极快地向后退开半步。 “世子,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秦嬷嬷此时已走了进来,朝许淳安屈膝行礼。 待她抬起头,才察觉屋内里的暖昧。 作为积年的老嬷嬷,她自然知晓爷们若真宠起谁来,便是怀着身子也能闹出花样,可万没料到苏姨娘都快临盆了,世子爷竟还这般不知轻重。 她眉头当即蹙了起来,心下已打定主意要回禀老夫人,这事儿非得让老夫人劝劝不可,苏姨娘如今可半点闪失都出不得。 许淳安瞥见秦嬷嬷的神色,便知她是误会了。 他没好气地睨了苏棠一眼,方才起身道:“既然母亲唤我,我这便过去。” 顿了顿,又转向苏棠,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撇清的疏淡,“苏姨娘,你这屋里有些闷热,一会儿记得让人开窗透透气 第215章渣男后悔 待许淳安离去,苏棠脸上那层娇媚的笑意如潮水般迅速褪去,快得仿佛方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她垂下眼睫,遮住眸中所有思绪,伸手端过小蝶临出屋前为她备好的蜜枣茶,慢饮了几口润喉,再抬眼时,眼中已无半分情欲痕迹。 望着许淳安离开的方向,她心中平静无波。 方才那些讨好举动,本就是她故意为之。自确认了许淳安待她的心思后,她早已冷了心肠。 她不愿在这最后几日与他再有过多牵扯,她知道他最不喜这般邀宠作态,她便偏要做给他看。果然,他被自己给吓走了。 如此甚好。 苏棠一边想着,一边将桌上银票仔细收拢。 看着这些银票,她唇角又微微勾起。无论如何,世子爷在银钱上确实大方,伺候他这些时日,所得赏赐已足够丰厚。 方才那些讨好的话,便当作奉送给他的最后一次伺候罢。 她将小蝶唤了进来,吩咐道:“把这些送给若兰,让她转告义父,这些银子只管花用,不必吝惜。眼下正是积攒人脉的时候,若不够,再来找我拿便是。” 经历了这许多,苏棠早已看清孙家的为人。她知道,将银钱投在孙家身上,远比投在苏家人身上靠谱千倍万倍。 拿出这些,她心甘情愿。 小蝶领命而去。 到了午后,孙若兰竟来到了国公府。 “若兰?你怎么来了?”苏棠有些意外,“义父可去谢过师了?” 孙若兰用力点头,脸上漾开明快的笑:“去了!我今天还偷偷跟着爹爹去瞧了一眼,正好撞见一个人,想着你或许愿意知道,就赶紧来告诉你了。” “哦?”苏棠听了也生出好奇,她示意小蝶给孙若兰上茶,又摆了碟精致的点心,才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孙若兰便将午后所见娓娓道来。 她携字画归家时,孙母已将谢师礼备妥,这些原是早备下的心意,无论孙先生中与不中,齐大儒这段时日的悉心教导都当感念。 如今添上苏棠给的两幅名家字画,礼便更显厚重,既然礼备齐了,匆匆用过午饭,孙先生便带着这份丰厚的礼前往齐府。 孙若兰心下好奇,戴了面纱,悄悄跟在后面。 齐大儒早已得知孙先生高中第四名的喜讯,见他登门,满面笑意地将人迎进堂内。 孙先生将礼物交由管事,随即撩起衣袍,端端正正跪倒在地,朝齐大儒郑重叩首:“学生感谢恩师悉心教导,今终得杏榜题名,未负恩师期许。” 齐大儒含笑将他扶起,温言道:“鹏举,这些时日的勤勉,为师皆看在眼中。此番高中,实不负你一番苦功。” 自孙鹏举拜入自己门下,其治学之刻苦、文章之精进,齐大儒点滴看在心中。 每篇文章他都反复推敲打磨,自己批改后,鹏举必誊抄数份,从不同角度另作阐发,恳请自己指点最佳解法。 齐大儒见他日夜苦读,曾劝他偶尔参与文会稍作疏散,孙鹏举却唯恐耽误学问,一次也未前往。 如今见他鬓边早生华发,齐大儒心中感慨,只觉这第四名,实是学生以心血换来的应有之果。 他望着眼前这恭敬恳切的学生,眼中尽是欣慰与满意。 齐大儒一生桃李满天下,各样性情的弟子都见过,却对这个关门弟子尤为满意,做学问正该如此! 二人正叙话间,管事来报,说府门外聚了不少人都想求见齐大儒,其中几位实在推拒不得,只得进来禀报。 齐大儒早料到此番情景,未让管事领人入内,而是亲自来到大门前。 “多谢诸位抬爱。”他朝众人拱手。 “孙鹏举乃是老夫关门弟子,自此之后,老夫不再收徒。若有志进学,可往老夫所办的关山书院。” 他虽不再收徒,书院却仍可收学生,并非不愿再教,只是鹏举接下来尚有殿试一关需他费心指点,日后入仕为官,更少不得替他铺路筹谋。 众人听了这话,知齐大儒心意已决,便纷纷转去争抢书院名额。 另有几位未离开的,则是专程来寻孙先生的。 他虽非前三甲,但这第四名的分量亦不可小觑,何况他还是齐大儒的弟子。待殿试过后,必是锦绣前程,此时不结交,更待何时? 为在孙先生面前混个脸熟,众人各自捧上贺礼,一时间门前热闹非凡。 另一边,张书桓今日总算见到了张公公手下的人。 他本以为自己主动投靠必得看重,哪知对方态度平淡,张公公更是连面都不露。 从茶楼出来后,他失魂落魄地在街上游荡,见前方人头攒动,便也凑上前去看。 不料这一瞧,竟看见了孙若兰。 孙若兰与苏明从前那些事,张书桓一清二楚。 那时苏明还瞧不上孙家,嫌孙先生是个死读书的穷酸,拖累全家;又嫌孙若兰嫁妆微薄,自觉拿捏住了她,才敢去青楼厮混。 哪曾想,孙先生竟拜了齐大儒为师,此番科举更高中第四名! 此刻见他站在齐大儒身旁,虽仍穿着旧衣,整个人却如脱胎换骨,精神焕发。 张书桓望着那身影,几乎能想象出他日孙先生在官场上的风光。 他嘲讽一下笑:苏明还自称重生?若真是重生,他怎会不知孙先生有此际遇? 若他肯娶孙若兰,哪怕等上一两年,即便自己考不中,有孙先生扶持,至少也能捐个出身,何至于落得如今生死不明的下场? 想到此处,他又不由得想起苏棠,她既有这般人脉,当初不肯帮苏明也就罢了,为何连他也不肯帮? 他正长吁短叹,却不知自己这番失魂落魄的模样,全被孙若兰看在眼里。 孙若兰稍后使人一打听,才知张书桓竟落了榜。 这等好消息,她可得赶紧告诉棠儿,让棠儿也高兴高兴。 “棠儿,你说这是不是老天给他们的报应?”孙若兰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痛快。 “苏明流放宁古塔,张书桓又落了第真是大快人心!叫他们当初那般辜负咱们 第216章深藏功与名 苏棠听了张书桓落榜的消息,唇角不由得弯了起来,对孙若兰轻声道:“确实是大快人心。” 接着她瞧见孙若兰手边搁着个包袱,便问:“你这是给我带了什么来?” 孙若兰这才想起自己光顾着说张书桓的事,倒把正事给忘了。 她将包袱往前推了推,说道:“晌午小蝶送了银子来,你怎么拿了这么多?” 苏棠这才知道里头是自己先前让小蝶送去孙家的银两。 她眉头微蹙:“怎么又把银子送回来了?” 孙若兰抿了抿唇,认真道:“爹爹说了,如今他既已考中,往后便有俸禄进项,该是他来照顾你了。这银子爹爹让你好生留着,给自己傍身用。” 苏棠却摇头:“兰儿,这银子你还得拿回去。你不知晓,义父这回考了第四,待殿试过后便是进士出身。除了谢师,往后还要参加文会诗会,花销的地方多着呢。” 长风刚忙完卫所的事,想着来寻小蝶讨杯茶饮,从门口路过时听见这话,便走进来笑道:“苏姨娘,恭喜了。” 见是长风,苏棠让小蝶抓了把金花生给他:“你也沾沾喜气。” “多谢苏姨娘!”长风接了赏,笑眯眯地作了一揖。 苏棠怕孙家人不肯收银子,便对长风道:“你常在爷身边走动,对官场上的事知道得多。你给我们说说,这往后都有哪些要花钱的地方?” 长风眼珠子一转,鬼点子冒了出来。 他本就怕苏棠私下接济张书桓惹世子不快,如今岂不是个揭穿张书桓真面目的好机会? 他清了清嗓子,对苏棠和孙若兰说道:“往后花销确实不小,却未必是苏姨娘说的文会。孙老爷既中了第四,走到哪儿都是被人奉承的份,他肯露面便是赏脸,哪有人敢收他的银子?” 他顿了顿,又暗戳戳地添了句:“其实啊,读书时真不必参加那么多文会诗会,那些人聚在一起多是为了吃喝玩乐、互相吹捧,正经做学问的,谁总去那些地方?” “真的?”苏棠震惊地看向长风。 长风心里偷笑,面上却一本正经:“自然是真的。我在爷身边伺候这么久,什么事没见过?” 苏棠怎么也没想到,张书桓过去问自己要银子,说是去参加诗会拓展人脉竟全是骗她的。 这个王八蛋! 她咬紧了嘴唇,浑身发颤。 张书桓简直就是个畜生!她的银子早被苏家人搜刮殆尽,给他的这些都是她拼着性命伺候主子得来的。 什么难事、险事都抢着做,才一点点攒下的,每一个铜板都浸着她的血汗! 她原以为是供他读书上进,哪知他全拿去挥霍享乐! 他这次落第,真是老天有眼。她巴不得张书桓这辈子都别再考中! 见苏棠这般反应,长风心里乐开了花,世子爷若知晓,定会夸他机灵。 不过他可不打算特意去禀报,他长风可是世子最忠心的属下,主子无须吩咐,他自会默默将事情办妥。 长风越想越得意,索性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 “苏姨娘,你们不知这里头门道有多深。一甲进士多半进翰林院,二甲里学问拔尖的也能选入翰林,其余大多分到六部任职。若六部缺额不多,少数人便会外放地方做个县令。” 他神秘一笑:“您想啊,进哪个部、任什么职,差别可大了去了。就算进不了六部被派到地方,各地贫富悬殊。若是去了穷山恶水之处,政绩从何而来?只怕一辈子都难有升迁之望。” 苏棠从未想过其中竟有这般多弯绕,不由得蹙起了眉。 长风见状忙又宽慰:“您也不必过于忧心。二甲进士一般不会被派往贫瘠之地,那些多是三甲同进士的去处。唯一需费心的是六部的职位,若被安排个不痛不痒的闲差,往后想往上走可就难了。” 他话锋一转,眼中闪过一抹精光:“不过,这些事您大可找爷帮忙啊。若是爷肯开口,那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说罢,长风自觉已点拨得够明白,理了理衣袖深藏功与名。 “苏姨娘,世子爷还等着属下回话,我先告退了。” 待长风离去,孙若兰见小蝶出门相送,左右无人,才轻轻拉住苏棠的手。 低声道:“棠儿,你不必为这事去求世子。齐大儒那边应当会替爹爹打点,再说爹爹的志向本就不在朝中为官。他更想去地方上,实实在在做些事情。” 她语气里满是向往:“到时候,咱们就一起离开京城,好不好?” 苏棠反握住她的手,声音中带着哽咽:“兰儿,替我谢谢义父。谢谢你们为了我甘愿离开京城。” “咱们可是好姐妹,”孙若兰用力回握,“你若再说这般见外的话,我可要生气了。” 苏棠眼眶微热,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好,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我不把你当外人,你也不能把我当外人!” 她将装银票的匣子又推了过去,“这些银子,你带回去让义父收下。虽说文会诗会花不了多少,但想谋个合心意的去处,总少不得打点。齐大儒肯帮忙是他的情分,咱们却不能让他破费。” 孙若兰怔了怔,随即失笑:“说了半天,倒把我自己给绕进去了。” 她摇摇头,语气里满是无奈与亲昵:“好,我收下还不行吗?真是说不过你。” 见小蝶回到屋里,孙若兰收起话,起身道:“棠儿,你安心待产。等你生了孩子,我再来看你。” 苏棠点点头,正要起身相送,刘嬷嬷却端了碗汤进来:“主子,这是刚熬好的参汤,您趁热喝了吧。” 苏棠接过汤碗,刚送到唇边,忽然想起一事,又放了下来。 还未开口,却见刘嬷嬷竟有些急切:“主子,这汤放凉了可就不好了。” 苏棠蹙了蹙眉:“嬷嬷,不急,我还有事要吩咐小蝶。”她转头对小蝶道,“去要桌酒席,晚上咱们好好庆贺庆贺。”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余光瞥向刘嬷嬷,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刘嬷嬷今日有些不对 第217章催命符 虽刘嬷嬷是老夫人派来的人,可苏棠既对她起了疑,那碗补汤是断不肯入口的。 她佯装要配蜜饯送服,支使刘嬷嬷去取,趁这间隙,将汤尽数倾进手边半人高的青瓷花瓶里。 待刘嬷嬷捧着蜜饯回来,见汤碗已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懈下来。 苏棠接过蜜饯,拈了一颗含在口中,眉眼舒展:“还是这个味儿好,酸得开胃。嬷嬷,人都说酸儿辣女,我这般嗜酸,肚子里会不会是个男孩?” 刘嬷嬷见苏棠满眼欣喜地盼着这孩子,慌忙低下头,心虚地别过脸去。 她本是一心想好生伺候苏姨娘的,苏姨娘这般得宠,从奴婢一路抬成良妾,若再诞下小世孙,说不定就能封贵妾。 将来世子爷承袭爵位,苏姨娘走到外头,谁不得尊称一声二夫人? 况且这些日子她冷眼瞧着,苏棠待下人宽厚。自己初来时有些疏漏,苏棠也未像别的主子那般摆架子训斥,反耐心听她解释,只要对孩子有益,苏姨娘无不依从。 这样的主子,是她过去求神拜佛都盼不来的,苏姨娘身边正缺个掌事嬷嬷,自己若能得她倚重,往后也能跟着她混出头来。 她盯着那只空碗,手指不由得死死攥紧了帕子。 刘嬷嬷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藏了半辈子的秘密,竟会被韩三小姐知晓。 更没想到,对方会拿这秘密要挟,让她在苏棠的饮食里动手脚,不求立时落胎,只让苏棠无法顺顺当当生下孩子。 如此一来,世子夫人的身子怕是等不到府中其他妾室有孕,到死无后,连国公府的族谱都入不得,只能做个无依无靠的孤魂野鬼。 她万万没料到,韩三小姐对世子夫人的恨意竟深至此。 “嬷嬷,你怎么了?我看你脸色有些发白,可是中暑了?”见刘嬷嬷迟迟不语,苏棠温声关切道。 刘嬷嬷对上她那双清澈含忧的眼,心中愧疚更甚,暗叹道:对不住了,苏姨娘,我也是被逼无奈,等你这一胎落了后,我定会好生伺候你,向你赎罪。 “没、没什么,许是方才熬药时被热气熏着了。”她低下头道。 苏棠听她这般说,便柔声道:“既是如此,嬷嬷先回去歇着吧,我这儿不必伺候了。” 刘嬷嬷心中忐忑,不知事情成没成,仍不敢离开。 苏棠却笑了笑,语气温和却不容推拒:“刘嬷嬷,之后生产时还得辛苦您呢,可别现在就累病了。” 说罢,便唤来喜鹊,“送刘嬷嬷回房歇息吧。” 待刘嬷嬷出了门,苏棠脸上的笑意倏然敛去。 她神色肃然地将红玉唤来,低声道:“红玉,你把花瓶里的汤药盛些出来,悄悄出府,在京城找个口碑好的大夫瞧瞧,看看里头究竟放了什么。” 红玉目光一凝:“主子,您是说刘嬷嬷有问题?” 刘嬷嬷可是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的老人,按说她便是害谁,也不该害苏姨娘。莫说苏棠待她宽厚,单说苏棠这一胎若真出了岔子,老夫人第一个便饶不了她。 苏棠沉声道:“莫要声张,只管去办。在结果出来之前,此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 “是。”红玉神色一凛,连忙取了些汤药,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苏棠在屋里等了约莫半个时辰,红玉便悄声回来了。 苏棠让她关上房门,低声问:“可查清楚了?” “回主子,”红玉面色凝重,“奴婢方才找了城中一位妇科圣手验看,他说这药汤里掺了寒性的药物。喝了虽不会立时滑胎,但临盆时极易引发难产。” 妇人生产本就凶险,若再添上难产,想要母子平安便难上加难。稍有不慎,便是一尸两命。 苏棠指尖发凉,她怎么也没想到,刘嬷嬷竟会对自己下这般狠手。 红玉低声道:“主子,要不要奴婢现在就将她押来审问?” 苏棠思忖片刻,却摇头:“此事背后定另有主使。若贸然审问刘嬷嬷,只会打草惊蛇,若那人再换旁人动手,反倒于我不利。” 她抚着肚子,声音沉静:“我临盆在即,左右不过这几日。先留着她,待秋后一并算账。你暗中盯紧她,看看能否揪出背后之人。若有发现,再一网打尽。另外,将此事禀报世子爷。” 若世子肯出手,她这边压力便能轻上许多。 她也不能确定,那藏在暗处的人究竟只买通了刘嬷嬷一个,还是布了更多棋子。 一想到此,苏棠心头便泛起阵阵寒意,到底是谁这般想要她腹中孩儿的命? 难不成是谢姨娘? 如今二房的人皆已被世子爷给拘了起来,那院子连只苍蝇都飞不出。而老夫人与韩氏则都盼着她平安生产,若说不想让她顺利诞下孩子的,似乎只剩谢清秋。 苏棠微微蹙眉,她总觉得事情透着蹊跷,谢清秋真能有这般本事,连老夫人身边的嬷嬷都能买通么? 思来想去仍无头绪,苏棠只得暂将疑虑压下,静观其变。 另一边,刘嬷嬷被喜鹊送回房中歇息。 待喜鹊走后,她一个人坐在床边越想越怕,她一辈子没做过这种事,这还是她头一次动手害人。 虽然知道苏姨娘喝了那药,对她也依然关心,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苏姨娘方才看她的眼神似乎是察觉到了什么。 就在刘嬷嬷皱眉思索间,忽然听到窗棂外传来一声轻响。 她整个人紧张得一下子弹起身子,快步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可窗外却不见人影,只瞧见窗台上压着一张字条。 捏着那薄薄的纸,她手抖得如同攥了催命符。 明明说好只送一次药便不再联系,怎的这才片刻,就又递了字条来? 她慌慌张张将字条塞进袖中,左右张望无人,方阖上窗,回到屋内。 刘嬷嬷心跳如擂鼓,半晌才勉强平复,颤抖着展开字条。 待看清上头字迹,她瞳孔骤缩! 就在这时,敲门声突然响起。 刘嬷嬷吓得浑身一颤,慌忙将字条团起,塞入口 第218章到底是谁 刘嬷嬷刚将字条囫囵咽下,红玉便推门走了进来。 她素知苏棠身边这位红玉姑娘性情沉静、不苟言笑,可今日一见,却觉对方神色比往日更添几分冷肃。 红玉道:“嬷嬷歇的如何了,身子可好些?方才姨娘说肚子有些下坠感,想着您是经年的老嬷嬷,便让奴婢来请您过去瞧瞧。” “劳烦红玉姑娘跑这一趟,我这就去。”刘嬷嬷口中应着,眼中却闪过一丝异色。 这药竟这般快就起了反应? 她心中有数,那汤药服下后只会让人略感不适,却不会有大碍,真正催命的是方才字条上的内容。 若她再按那人吩咐,将那特制的熏香点上,两药相激之下,苏姨娘必定滑胎。到那时,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 她真要照做么? 刘嬷嬷心中迟疑。若只是让苏姨娘服下那碗汤药,即便日后事发,大不了赔上自己一条性命;可若再点了熏香,令胎儿在这一两日内滑落,被发现的可能便大了太多。到那时,莫说她自己小命不保,恐怕全家老小都要跟着遭殃。 她这般想着,越发六神无主,连红玉引着她往何处去都未曾留意。 待回过神来,才发觉自己并未被领进苏棠院中的正房,而是到了院子西边的书房门前。 这书房向来是苏棠理账、处理庶务之所,她向来谨守本分,深知自己只是老夫人派来照看苏姨娘身子的,因此对那些涉及账目、庶务的机要之处,从不敢随意踏足。 此番苏姨娘为何要她来此?莫非是理账时突感不适不敢挪动,才唤她前来? 刘嬷嬷心中如擂鼓,却仍强自寻理由宽慰自己。 可待红玉推开书房门,她看清里头站着的人时,双腿一软,扑通一声便跪倒在地。 红玉眼疾手快,反手将门掩上,刘嬷嬷这一跪并未被外人瞧见。 “世、世子爷?” 刘嬷嬷颤巍巍抬起头,只见许淳安端坐桌前,面容冷峻,眸光沉沉向她看来。 “奴婢……” 刘嬷嬷心中一片苦涩。 世子爷平日轻易不会召见她们这些下人,即便召见,也断不会选在书房这等机要之地。 定是自己所为,已被世子爷察觉了。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才头一回下手,便这么快被识破。 可转念间,心头竟又泛起一丝解脱之感。 这些日子她如履薄冰,夜夜难安,如今悬心之事终于落地,倒像是那柄悬了许久的剑,终于斩了下来。 “说吧,你是受谁指使的。”许淳安看着跪伏在地的刘嬷嬷,声音里压着怒意。 今日听红玉禀报后,他脸色瞬间阴得骇人,千防万防,竟没料到苏棠身边还藏着这样一个祸害。 幸好棠儿机警,若真喝下那碗药汤,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光是想到苏棠可能难产的模样,许淳安便觉遍体生寒,恨不得当场将刘嬷嬷千刀万剐。 但他终究冷静下来,刘嬷嬷身后,定另有主使,必须把那人给揪出来。 苏棠不愿打草惊蛇,他却不这么想。若连这藏在国公府暗处的魑魅魍魉都揪不出来,他这些年为朝廷办的差也算是白办了。 刘嬷嬷看着许淳安,心一横,重重磕下头去:“世子爷,老奴这么做是被人所逼。” “此事若被揭穿,于国公府声名亦有损。老奴自知罪无可赦,不敢求活,只求世子爷垂怜,保住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刘嬷嬷以额触地,头都不敢抬。 许淳安听完,并未立时应声,只微微颔首:“你且说来听听。” 得了这话,刘嬷嬷又连磕了几个头,方哑声道:“老奴原是罪臣之后。当年家中获罪,奴婢隐瞒身份自卖入府,从小丫鬟做起一晃这些年过去,本想着能在国公府安稳终老,哪想到这身份竟被人翻了出来。” 许淳安目光一凝,他万万没想到刘嬷嬷竟是罪臣之后。 母亲肯定不知道刘嬷嬷的底细,但此事若被旁人知晓,终究是个隐患。 思及此,他反倒生出几分庆幸。 此刻揭开,总好过将来被人当作把柄要挟国公府,自己提前把隐患消除,那些暗处窥伺之人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 吐露了深藏多年的秘密,刘嬷嬷心头那块压了半辈子的巨石,终于被挪开了一丝缝隙。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此次指使奴婢谋害苏姨娘的是五皇子府的韩侧妃,也就是韩府的韩三小姐。” 许淳安眉峰微蹙。 韩三?她为何要对苏棠下手? “老奴揣测着,许是因着前些日子,韩夫人曾来寻过世子夫人,有意将苏姨娘所出的孩子,记在世子夫人名下抚养。而韩三小姐心里恨毒了韩家,但凡对韩府有利之事,她必定要千方百计地破坏。” 原来如此。 许淳安听罢,心下恍然。 韩三此举,意在斩断韩府攀附国公府子的念想,也不知那位韩夫人如今可会后悔当初苛待韩三的生母,为韩府埋下如此祸根。 听闻韩三如今在五皇子府中极得宠爱,风头之盛,隐隐已压过了身为正妃的韩五小姐。 倘若她先于正妃诞下子嗣,届时即便韩五小姐占着皇子妃的名分,恐怕也再难压制她。 真到了那一日,整个韩府怕是都要迎来这位韩三小姐的清算。 然而,此番在背后操纵的,当真只是韩三一人么? 许淳安手指无意识地轻叩桌面,陷入沉思。朝堂与后宅的纠葛往往盘根错节,韩三一个侧妃,手能伸得这般长? 还是说另有其人借她之手行事? 书房内一片寂静,只余指尖叩击桌面的轻响。刘嬷嬷屏息垂首,连大气都不敢喘。 “你说的我都清楚了。” 良久,许淳安再次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韩三还吩咐你做什么?总不至于只让你下一碗药汤?” 刘嬷嬷不敢怠慢,连忙将方才收到字条的事禀报。 许淳安静静听完,点了点头:“行了。此事我已明了。你且照旧与他们周旋,他们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只是需提前告知红玉。她会暗中配合你,保苏姨娘无虞。” “是,老奴谨记。” “待此事了结,”许淳安的声音平稳无波,“你便病故吧。至于你的家人,若他们对此事毫不知情,我会送他们离开京城,保他们后半生安稳。” 终于听到了这句承诺,知晓家人性命得以保全,刘嬷嬷眼眶一热,重重将额头磕在地上,哽咽道:“老奴,多谢世子爷恩典 第219章棠儿别怕 苏棠尚不知许淳安已处置了此事,过了片刻,她见刘嬷嬷与红玉一同进了房。 “姨娘,这两日蚊虫多,这是老奴用艾草做的香囊,有驱蚊之效。老奴帮您挂在床帐上吧。” 刘嬷嬷说着,便要将手中香囊往床帐边系。 苏棠目光微凝,正要开口阻拦,一旁的红玉却笑着道:“主子莫担心。刘嬷嬷拿的这香囊,里头的东西早已换过了,是奴婢亲眼盯着她放的,都是安胎凝神的药材。” 苏棠闻言一怔,看向红玉:不是说先不打草惊蛇么? 刘嬷嬷见屋内并无旁人,忽地跪了下来,抬手便往自己脸上掴了一掌:“姨娘,是老奴对不住您。” 苏棠冷冷看着她,面上并无半分动容。对于意图伤害她与腹中孩儿之人,无论有多可怜,她都无法原谅。 红玉朝苏棠福身,低声道:“主子,这是世子爷的安排。世子爷想借刘嬷嬷引出院里与她里应外合之人,好一网打尽。又恐刘嬷嬷真伤着您,才让她依对方吩咐行事,只是那些有害的药物,全换成了对您身子无碍的。稍后还需您配合演一场戏。” 听红玉这般说,苏棠便明白了。 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把香囊挂上吧,稍后我会装作腹痛。” 说罢,她再未看刘嬷嬷一眼,一张粉脸凝着寒霜,哪还有半分往日与她说话时的温和模样。 刘嬷嬷心中懊悔如潮涌,真不该背弃苏姨娘啊。若当初能将胁迫之事坦诚相告,是否一切都会不同? 可这世上,从无后悔药可吃。 红玉见刘嬷嬷仍跪着不动,冷声喝道:“还不起来?难不成等着主子请你?既要做戏,便做得像些。若露出破绽,我第一个要了你的命。” “是、是,红玉姑娘。”刘嬷嬷慌忙起身,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数岁。 从前她在这院子里何等体面,如今却被红玉这般训斥,都是自己作的孽。 苏棠见有红玉盯着,心下稍安,思绪便飘到了昨日长风所说义父殿试之事上。 她想齐大儒虽经验老到,必会指点义父,可自己若能向世子爷也探听些风声,两相结合,方才更为稳妥。 她虽不打算劳动许淳安去疏通关节,但打听些消息,既不费他多少人情,又能借力,自己既已这般伏低做小讨好他,免费的劳力不用白不用。 正思忖间,许淳安走了进来。 见苏棠绷着一张小脸,他只当她是心中害怕,便伸手轻抚她柔滑的脸颊,半蹲下身子,目光与她平视,柔声道:“棠儿可是怕了?放心,有爷在,绝不会让人伤到你与孩子。” 苏棠感受到皮肤被男人粗糙的指纹擦过,才回过神来。 她没有忽视许淳安眼中的关切,心中却想:自己如今这般担惊受怕,不也是因他而起? 这般想着,倒更有理由让他替自己办事了。 她娇滴滴地将头偎进许淳安怀中,声音柔弱中又带着万般的依赖:“爷,妾身确实怕得很,妾身怎么也没想到身边万分信任的人竟也要对妾身下手。若不是妾心存了提防,差点就着了道。” 她抬起眼,眸中水光微漾,带着点后怕道:“妾真的很怕,怕还有没发现的人,若是一不留神伤到了孩子,妾该怎么向您交代呀?” 听她这般说,许淳安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愧疚,终究还是自己护得不周,才让她这般担惊受怕。 如此一想,他早将自己定下的“白日里不与妻妾过分亲昵”的规矩抛到了脑后,情不自禁地用额头轻轻抵上苏棠的额。 他已许久未与苏棠这般亲近,仅是这细微的触碰,便将往昔那些缠绵旖旎的回忆尽数勾了起来,令许淳安脊背的肌肉瞬间绷紧。 “咳咳!”他飞快地咳了一声,身子退开,改用双手按在她肩上。 许淳安沉声道:“棠儿,此番确是我的疏忽。刘嬷嬷这边有红玉盯着,只要那边再有人与她联络,我定会抓住他!无论背后是谁,敢伤你、敢动我们的孩子,我绝不轻饶。” “爷……”苏棠闻言,眼中泛起盈盈水光,双手合在胸前望着他,随即又轻嘤一声,柔柔扑进他怀里,“谢谢爷,谢谢爷待妾这样好。” 许淳安低笑一声,抚着她柔顺的发丝,心中暗叹:棠儿还是一如既往的纯真,甚至纯真得有些傻气。 他方才都说了是自己疏忽,她竟不知趁势提些要求,便是想抬为贵妾,或是将孩子养在身边,他也未必不能答应。 这两日,他其实也仔细思量过。虽原先确有意将孩子交给谢清秋抚养,可苏棠这般纯善心性,又怎会如其他府中姬妾那般,教唆孩子与嫡母生分? 他望着苏棠,眼中的爱怜愈发浓了。 就在这时,苏棠却又轻声开口:“爷,妾身有个小小的请求,想请爷帮忙。” 许淳安眼中掠过一丝了然,果然还是要提要求了么? 他说不清心中是欣慰,还是欣慰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失望,只对苏棠道:“你有什么请求?说来听听。” 苏棠似乎全然未察觉他情绪的细微变化,见他应允,便直接道:“爷,妾身的义父考中了贡士,再过不久便要参加殿试。爷是当大官的人,肯定对殿试有所了解,能不能给妾身讲讲,这殿试都要注意些什么?妾身也想帮义父一把。” 这话让许淳安十分意外。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棠提出的竟是这样一个请求。 这也太微不足道了吧?还是说,她只是以此为引,实则想让自己替孙先生疏通关系? 若真如此,大可以直说,何必这般试探?难道棠儿也成了那般心思深沉的女子么? 不过,许淳安很快又转念一想,此前自己有多少次不也曾误会过棠儿么? 这一次,不妨先听听她如何说。 即便她真是想让自己为孙先生疏通,于他而言,也并非难事。 许淳安缓声道:“这殿试分临轩发策、读卷、题名、发榜、传制几个环节。其中策问本当由皇上亲行,但此次癸未科共有二百余位考生上榜,皇上必无法亲力亲为,故而会令臣子协理,这也是殿试中最大的玄机所在。” 说到此处,他停顿下来,目光落向苏 第220章韩氏之死 许淳安心想,自己已把话说得这般明白,若棠儿真有什么盘算,此时正该顺势开口。 苏棠确实听懂了,原来殿试之中亦有可做文章之处。可她知晓孙先生的心志,他并不愿入翰林院蹉跎光阴,而是盼着能外放一方施展抱负。 若真求了许淳安打点,反倒不妥,说不定真被选入翰林,那岂不违了本心? 她只装作未懂许淳安的暗示,拉着他细细问了殿试的诸多细节,方方面面打听了个遍,直等得许淳安都有些心焦了,苏棠才朝他盈盈一笑。 “爷百忙之中还为妾讲解这么多,定然累了吧?” 见她终于问罢,似要转入正题,许淳安不由好奇地看向她,不知她究竟会求什么? 苏棠却道:“爷,您离京的日子快到了,妾看您每夜都忙到很晚,便不耽搁您处理公事了,妾送您回锦心阁吧。” 说着,她真的站起身来,手挽住许淳安的胳膊,便要送他出门。 两人一路走到院门前,苏棠朝他微微屈膝:“爷,妾身就送您到这儿了。” 许淳安看着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温婉笑容,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这就用完了?不对自己提点什么要求? 他虽非朝中重臣,可好歹也是圣上眼前的红人。只要苏棠开口,他未必不能相助。 苏棠见他站着不走,脸上露出些许疑惑。这一下,让许淳安心里更不是滋味了,仿佛自己成了件用罢即弃的物件。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低了几分:“棠儿,若你还有所求——” “爷待妾已是极好,怎敢再添烦扰?”苏棠早就等得有些不耐烦,一边打断了他的话一边站起身来,不料腰间系的荷包勾住了花枝,细绳一松,荷包落在地上。 一方小印从松开的袋口滚出,在光洁的青砖上骨碌碌转了两圈,停在许淳安脚边不远处。 她“呀”了一声,忙要俯身去捡。许淳安却快了一步,已将印章拾在手中。 他把玩着这枚温润的物件,只见上头纹样别致,并非自己往日所赠,心想着这究竟是谁给她的? 面上却笑了笑:“这印章瞧着有趣,便送给我吧。” 不管是谁送的,他都不想留这来历不明之物在苏棠身边。 苏棠没料到他会开口讨要,一时有些为难地望着他,却又无法言明印章的来历。 见她这般神色,许淳安将印章握得更紧,含笑道:“爷不白拿你的。待这趟差事回来,我送你一枚更好的,如何?” 苏棠见他执意如此,只得无奈道:“既然爷喜欢,便请您好好收着,这是妾心爱之物,若是弄丢了,妾可不依的。” 听到苏棠这般说,许淳安先前心头那点若有若无的涩意,霎时烟消云散。 他温声道:“你且安心等着,爷回来定给你寻一方更好的,不光如此,爷还有份大礼要送你。” 苏棠柔声道谢,眉眼间尽是温顺向往之色。可待许淳安转身离去,她脸上那抹浅笑便如潮水般褪得干干净净。 这印章可不能让他就这么拿走。 她原打算等生产之后,亲自去一趟王府,如今苏荷既成了王府的养女,那这印章便该是属于那位早夭小郡主的旧物。 她得先瞧瞧王妃对此事的态度。若王妃想留下做个念想,她便原物奉还;若王妃无意保留,她再自己收着,也免得勾起王妃伤心。 正思量间,小蝶端了一碗安神汤进来,轻声道:“主子今日受了惊,这是刚熬好的,趁热喝了吧。” 苏棠朝她点了点头,接过汤碗慢慢啜饮。 汤水温润,带着微酸的枣香与清甜的甘味,几口下去,心神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她放下碗,将许淳安方才所言细细理了一遍,这才起身回到内室,提笔将殿试该留意之处一一记下。 做完这些,苏棠已有些困乏。她让小蝶将写好的纸笺收妥,便往床边走去。 刚坐下,便朝小蝶使了个眼色,随即蹙眉低呼:“我、我肚子有些疼,小蝶,快去请府医来!” 刘嬷嬷给苏棠下毒一事,红玉怕喜鹊藏不住话,只私下里单独告诉了小蝶。 所以,小蝶见苏棠眨眼,立时明白这是要开始做戏,便也做出惊慌的模样,提高声音道:“主子您是不是要生了?您且忍忍,奴婢这就去喊人!” 苏棠这边一有动静,整个国公府顿时惊动起来。 府医很快提着药箱赶了过来,刚为苏棠把完脉,便听外头传报老夫人也到了。 “棠儿情况如何?”老夫人走得急,额上已沁出细汗。 府医躬身道:“老夫人莫忧,方才已为苏姨娘诊过脉。姨娘胎象平稳,这一胎养得极好,即便稍受寒凉也无碍。依老朽看,此次腹痛应是临近产期,腹部筋肉收缩所致。下次若再如此,请先扶姨娘躺下静歇,再唤老朽前来。” 老夫人听府医这么说才松了口气,又问:“那您看棠儿何时会生产?” 府医沉吟片刻:“左右也就这几日了。” 苏棠歉然地看向老夫人:“老夫人,妾身还劳动您跑这一趟……” 老夫人笑着摆摆手:“无妨。只要你能平安诞下孩儿,便是我这老骨头多折腾几趟也值得。” 见两人说完话,府医对苏棠细细叮嘱着注意事项,院外却忽然传来一阵哀切的哭声。 老夫人眉头顿时蹙起,不悦道:“谁在外头哭?这般晦气,秦嬷嬷,还不去将人赶走。” “是。”秦嬷嬷应声出去。 不多时却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个哭得眼睛红肿还在以袖拭泪的小丫鬟。 苏棠定睛一看,这不是在初荷院里伺候韩氏的小丫鬟么?怎的哭成这般模样? 再瞧秦嬷嬷面色沉凝,苏棠心中便是一紧,若她没有料错,韩氏怕是出事了。 老夫人盯着那小丫鬟,斥道:“哭哭啼啼成何体统?”又对秦嬷嬷道:“秦嬷嬷,你怎还将人带进来了?” 秦嬷嬷低首禀道:“老夫人,方才世子夫人没了 第221章阳光难抵心寒 听了秦嬷嬷这话,在场众人皆是一惊。 虽说都知道韩氏怕是熬不了多久,可前些日子去请安时,见她气色分明好转了些,人也略有了活气。 就连府医都曾说过,若韩氏能心胸开阔些,再撑上几个月应不成问题。 哪曾想,这才过去没几日人竟就没了,且去得这般突然连一点征兆也无。 苏棠心下不免唏嘘,而更让人头疼的是韩氏的身后事。 韩氏没有子嗣,按大周的礼法不能葬入国公府祖坟,理当回韩家墓地安葬。 可韩夫人此前便曾放话,依着《女德》《女戒》,韩氏即便死了也是许家的人,断不许将尸首运回韩府。 如此一来,国公府反倒需派人去与韩家商议。 在这之前,大殓小殓该依何章程?众人目光皆投向老夫人。 此时,谢姨娘等人也得了消息,与邹姨娘先后赶到苏棠院中。 苏棠见邹姨娘担忧地望着自己,便朝她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无碍。 其余人皆静候老夫人示下。 老夫人沉默良久,终是重重一叹:“真是没想到,韩氏这般福薄。” 她对秦嬷嬷道,“装裹、掩面的东西,可都备下了?” 秦嬷嬷应声:“都已齐备。” 老夫人又道:“你且去韩府报丧,听听他们的意思。若韩家执意不允韩氏归葬,便将她安在国公府的墓园罢。不管怎么说,她总归是安儿的人,相伴这些年,总不能让她死后连个落土之处都没有。” 众人闻言,皆低声赞老夫人仁厚。 唯有苏棠,掌心已沁出薄汗。 她在老夫人身边伺候多年,对老夫人的性子再清楚不过。 此前因韩氏无子,恐伤及府中风水,她断不会允其葬入祖坟。如今却这般轻易改口,岂会真是出于慈悲? 苏棠心中暗凛:韩氏之死恐怕与老夫人脱不开干系。 这其中,或许也不单是老夫人的手段。韩夫人为了让女儿多撑些时日,未必不曾用过虎狼之药。 老夫人只需稍加推波助澜,韩氏便难逃此劫,真是没想到就因为自己腹中孩子的归属,竟然成了韩氏的催命符。 想透了这些关节,哪怕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棂晒在她的身上,都让她遍体生寒。 她不禁感慨:老夫人平日里慈眉善目的,就算是对待奴婢们也都是相当宽和,可是一旦有人可能损害国公府利益时,老夫人便会毫不犹豫地化作刽子手,即便是自己的儿媳也未曾有过半分迟疑。 这更坚定了她离开国公府的心。 如今她已陆续将名下铺面记在若兰名下,这些日子也借为孙先生打点殿试之名,分批将体己衣裳、贵重首饰送出府外。 若兰知晓她的打算,早已将这些物件存入钱庄。只待她彻底脱身,便可与孙家人一同带着这些积蓄,远远离开京城这是非之地。 想到这儿,苏棠开口道:“老夫人,世子夫人总归是妾身的主母。她如今去了,妾身想去送她一程。” 话音方落,许淳安也匆匆赶到,正将苏棠这番话听入耳中。 他环视众人神色,心中不禁暗叹:韩氏生前那般苛待棠儿,没料到人去之后,唯一念着去送她一程的竟只有棠儿。 苏棠这话也让众人回过神来,韩氏既已去了,须得赶紧装裹妥当,否则待尸身僵了,衣裳便难穿了。 她好歹是世子夫人,若不尽快操办丧仪,岂不显得国公府失了体统? 老夫人当下便吩咐各管事嬷嬷、婆子领了差事,又命谢清秋牵头料理韩氏丧仪诸事。 苏棠则与邹姨娘同往初荷院,去向韩氏作别。 邹姨娘搀着苏棠,两人缓缓朝初荷院走去。 远远便见院门已悬起白幡,里头隐隐传来哭声。 邹姨娘压低声音问:“棠儿,你可觉得韩氏去得有些蹊跷?前些日子咱们来时,她还有力气骂人呢。若说是回光返照,哪有这般久的?” 苏棠轻咳一声,指尖在她手背上轻轻一按:“人既已去,咱们便莫在背后议论了。好生送世子夫人一程罢。” 这话连同她手上的动作,让邹姨娘脚步一顿,震惊地看向苏棠。 苏棠只微微颔首,低声道:“走吧。” 邹姨娘被她带着往前走,心神却仍恍惚着,连自己是如何踏进初荷院的都有些记不清了。 苏棠进到屋中,屋子里已是烟雾缭绕。 黄嬷嬷等人跪在地上,一边哭一边为韩氏守着火盆。 见苏棠与邹姨娘来了,黄嬷嬷哑着嗓子道:“请两位姨娘为世子夫人更换寿衣。” 按规矩,女子亡故后,尸身只能由女眷亲族为其更衣。韩五小姐贵为皇子妃,自不能做这等事;韩三小姐恨透了韩氏,便是来了怕也只会添乱。 谁曾想,最后为韩氏做这事的,竟是她恨了半辈子的妾室。 见苏棠要上前,邹姨娘连忙拦住她:“你怀着身子不方便,还是我来吧。” 黄嬷嬷盯着苏棠的肚子并未作声,可苏棠却从她脸上瞧见了掩不住的失望。 想来韩夫人命她在此,是为了盯着韩氏与她肚子里的孩子,可谁能想到韩氏竟去得这般快,连孩子出世都未能等到。 苏棠这边正想着,邹姨娘那头已为韩氏换好了殓服。 她又将韩氏略显散乱的发髻重新抿拢,绾成规整的圆髻,插上两支赤金点翠的福寿簪,耳垂换上明珠坠子,十指套了三枚镶碧玺的戒指,又在颈间佩了串青玉连环。 这般装束倒比韩氏生前任何一次见客都来得齐整端严。 待邹姨娘料理停当,韩府那边也遣人回了话,只说一应后事皆由国公府操持,待到吊唁那日,韩府自会派人前来。 谁料韩府不光传了信,还跟来一队仆从。 初时还当是来帮衬的,哪知领头的嬷嬷板着脸道:“我家夫人吩咐了,姑娘既已去了,当年陪嫁的箱笼物件,理当清点归还娘家。” 这般行径,实在有失体统。 按常理,国公府合该将人撵出去才是。 秦嬷嬷回禀了老夫人,老夫人沉默半晌,竟点头允了,也不知是不是心里存着愧。 那起子人得了准许,便与黄嬷嬷一道,如蝗虫过境般将韩氏屋里刮了个干净。 妆奁里本就不剩几样的首饰、箱柜里的衣裳、韩氏用来补身的药材都一样不留。连韩氏耳上刚戴上的坠子都硬生生扯了下来,若不是怕尸身瞧着太不堪,只怕连她口中含的定魂玉珠都要撬出来带走。 苏棠因临盆在即,给韩氏上香之后就回院子里休息,这些情形都是后来喜鹊咂着嘴说给她听 第222章打秋风 “主子,虽然世子夫人从前待我们这些下人也不算好,可瞧见她这般光景,奴婢心里还是发酸。” 喜鹊说到这儿,眼圈已有些泛红,屋里其余几人听了,也都默然垂首。 女子出嫁后,最大的倚仗便是娘家。因而多少妇人,但凡娘家有所求,便掏空嫁妆、贴尽私己,为的不过是万一落难时,能得娘家人撑一把腰。 可到了韩氏这儿,娘家人不光成了她的催命符,便是连她死后都不肯放过,定要将最后一点剩余价值榨干才肯罢休。 苏棠想到韩氏,不由得又想起前世的自己,那时的她不也这般痴傻么? 好在这一世,她早早认清了苏家人的面目,也有了新的家人。只待离开国公府,前方便是一片坦途。 小殓之后便是大殓与吊唁。 因韩氏久病,丧仪所用之物府中皆是现成的,加之她死得不明不白又无娘家人真心照管,国公府便安排了第二日吊唁,吊唁后停灵七日,便即下葬。 此时,京城中与国公府交好的人家都已得了信,陆续遣人送来了奠仪。明日吊唁,想必场面不会冷清,只是这般场合也着实熬人。 苏棠想起老国公爷去世时,满府主子们一连数日只进些清粥米汤,她们这些下人自然也得陪着熬,等到出殡那日,她都虚脱得走不动路。 韩氏的丧仪虽不必那般隆重,可无论如何,明日的吊唁她是必须去的。 得提前做些准备,之前府医可是交代过万万不能累到,免得让孩子提早出来。 苏棠这般想着,便吩咐小蝶为自己备了双更舒适的软底鞋,连头上簪戴的首饰,也拣了分量最轻、式样又合礼数的。身为妾室,她需为韩氏服孝,那身白衣也让喜鹊特意选了最轻软透气的料子,加紧赶制出来。 正忙碌着,忽听院门口传来人声:“苏姨娘如今住在这等阔气的院子里,老夫人待她可真是没说的。等过些日子,我定要去给老夫人磕头道谢。” 这声音……苏棠不由得蹙起眉。 若没听错,这是母亲的声音。 自打父亲将养在外头的庶子接回府,苏家便没一日安宁。 苏母原想着将那庶子养废,偏生父亲将那孩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 那庶子年纪虽小,却是个极有心机的,苏母使了两回手段都没成事,被他识破不说,还顺势将了一军,弄得苏母在众人面前下不来台,惹得父亲大发雷霆。 最后苏母无法,只得妥协,允父亲将那外室也接进府来。这一来,更是引狼入室,若不是苏荷成了王府的养女,让苏母尚存几分体面,怕是连正妻的位置都难保。 这些日子,苏母在府里过得“精彩纷呈”,与那外室明争暗斗、周旋算计,早已心力交瘁,哪还有余暇来寻苏棠的麻烦。 苏棠听完小月报的这些,赏了她不少银锞子,让他她继续盯着苏家动静。 可今日这是怎么了,小月那边尚无消息,母亲竟已到了国公府? 老夫人此前不是发过话,说再不想见她么?那些守门的婆子是怎么当的差,竟会放她进来? 不容苏棠细想,苏母已走进院子。 与她同来的,还有个瞧着十分面生的妇人,那妇人与苏母倒有五六分相像。 苏棠心下一转,终于想了起来,来人正是苏母的妹妹,尤家三娘。 她早知母亲与这三妹最为亲厚。自三妹守寡后被夫家赶出门,便一直寄居尤家,母亲每年还会私下贴补她些银钱。可这两人怎会一同跑到国公府来? 说来,苏母与尤三娘能来,还得“感谢”韩氏。 京城里规矩如此:家有喜事须凭帖登门,但若遇白事,便可“不请自来”。若是说来给亡者磕个头、烧炷香,说不定主家还会给两个赏钱。 尤三娘寡居在家,闲来无事,听闻世子夫人没了,又知姐姐在国公府尚有些体面,便央着她带自己去瞧瞧热闹。 苏母虽知老夫人早不待见自己,却架不住妹妹软磨硬求,更想在妹妹跟前挣几分脸面,心想着既是韩氏吊唁之日,总不好将人往外撵。 于是备了些香烛纸马,与尤三娘一同到了国公府门前。 见两人穿戴齐整,自称是府里旧仆,又说从前伺候过世子夫人。加上这一日各府来吊唁、帮衬的人络绎不绝,门房小厮也未细查,便放了她们进来。 苏母一路打听,这才寻到了苏棠的院子。 从前在娘家时,苏母没少吹嘘苏棠在国公府如何得脸,说是老夫人跟前的红人,月银丰厚、赏赐不断,且最是孝顺听话,所得银钱物件全数都往家里送。 尤三娘听得眼热,早想寻个由头来打打秋风。 苏母自家知自家事,晓得女儿如今已不理会自己,本不想带尤三娘来。可转念一想:如今荷儿已是国公府正经的养女,苏棠就算当了姨娘又算得了什么? 若她真敢不给自己面子,大可以让荷儿来轻轻松松拿捏住她。 这般一想,腰杆便又挺直了,径直寻到了苏棠院门前。 尤三娘哪知苏母与苏棠早已离心,只当苏棠还如从前那般,对母亲的话奉若圣旨。 她在院门口等了半晌,非但没见苏棠出来相迎,连个丫鬟的影子都没瞧见,不由得拔高了嗓门。 “哎哟,外甥女当了姨娘果然是不一样了,连亲娘都不认了,这么久连个迎接的人都不肯派出来!” 若是别家的姨娘,尤三娘断不敢这般放肆。可苏棠不一样,她是被姐姐拿捏惯了的。 她这般作态,正是要压苏棠一头,好让她对自己更加恭敬,待会儿讨要好处时才能更理直气壮。 正说着,一个扫院子的小丫鬟怯生生探出头来,被尤三娘一眼瞥见。 她声音越发尖厉:“瞧瞧,连伺候的人都这般没规矩!今儿我倒要替你们主子好生教教你!” 尤三娘一边这般说着,一边已走到那小丫鬟跟前,扬起手便要扇下去。 就在这时,苏棠的声音从廊下淡淡传来:“三姨真是好大的威风,到了我的院子里竟喊打喊杀的。不知道的,还当您才是国公府的正经主子呢 第223章棠儿,你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苏棠一边说着,一边扶着小蝶的手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冷着脸的红玉与喜鹊等人。 她瞥了尤三娘一眼,声音仍是淡淡的:“还是说,三姨来这儿,就是想打我的脸?” 尤三娘没料到苏棠敢这般说话,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恼意:她对苏家人明明那般恭敬,像个十足的奴才秧子,偏对自己摆起贵人的姿态。 她是不是也在心里瞧不起自己是个寡妇? “二姐,你瞧瞧你女儿!”尤三娘转身拉住苏母的袖子,“不过当了个不上台面的小妾,如今就敢这么对我说话!想当初我可还抱过她呢!” 尤三娘一边说着,一边那双眼珠子滴溜溜地往四下里转。 方才在院里粗粗一扫,只见处处布置得精致讲究,连墙角栽的几丛蔷薇都是名贵品种。她心里早已痒得不行,这外头都这般光景,屋里还不知藏着多少好东西! 待会儿拿捏住了苏棠,定要好生搜刮一番,够她与儿子逍遥好几个月了。 可没想到这番话一出口,不等苏棠开口,喜鹊就先瞪圆了眼。 她一手叉腰,另一只手直戳到尤三娘鼻子跟前,小嘴叭叭骂了起来:“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让我家姨娘亲自招待你!今儿个来吊唁的夫人小姐,哪个不是提着奠仪、规规矩矩到灵前上香?你倒好,空着两手闯进来,进门就满嘴喷粪!不知道的,还当是您老人家升天了,在这儿摆谱呢!” 她嗓音又脆又亮,字字像竹筒倒豆子般噼里啪啦砸下来。 苏棠都未料到她竟这般泼辣,直把尤三娘骂了个狗血喷头,张着嘴半晌接不上话。 苏棠淡淡看了尤三娘与母亲一眼,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管你们是用什么名堂进来的,我这儿不欢迎你们,若没有旁的事,两位请离开。” 她如今与苏家,不过空挂着一个“苏家女儿”的名头罢了,骨子里早已不想与苏家再有任何牵连。 喜鹊方才那一通痛骂,虽替她出了口恶气,可她心里更明白苏家人最擅长的就是顺着竿子往上爬。 一旦被他们缠上,便如黏上了牛皮糖,甩不掉、撕不脱,若当真硬撕,非得连皮带肉扯下一块来不可。 见苏棠转身要走,尤三娘和苏母登时急了。 两人拔脚便朝苏棠冲过去,伸手就要拉扯。 苏棠身子本就笨重,步子迈不快,三两下便被尤三娘追至身后。红玉和小蝶等人齐齐上前,一字排开,死死拦在两人身前。 恰在此时,许淳安与长风一前一后迈入院中。 他已换上一袭素白丧服,衣料是极细的云纹缎,腰间束着玄色绦带,更显得肩线挺阔,身形修长。日光透过廊檐落在他清峻的侧脸,眉目间凝着霜雪般的疏离。 这一身白,非但不显寡淡,反将那身矜贵之气衬得愈发凛然,如远山覆雪,明明离得这样近,却教人不敢轻易靠近。 他担心苏棠今日需操持诸多琐事,怕她被韩氏的丧仪累着,这才抽身过来看看。不料刚踏进院子,便撞见这样一幕。 他眉目一沉,声音冷了下去:“把她拿下。如此目无尊卑,长风,拖下去,杖三十!” 长风闻言立即上前,一把攥住尤三娘的手腕反拧至背后。 只听“喀”一声闷响,尤三娘惨呼一声,已双膝砸地,跪在了那里。 长风手下没有丝毫容情,仿佛没看见尤三娘疼得扭曲的脸。见她跪在地上动弹不得,直接攥住她后领,像拖麻袋般往外拽去。 尤三娘吓得魂飞魄散,尖声叫嚷起来:“你们这是要做什么!我哪里说错了?!二姐!二姐快救我啊!” 苏母也懵了。 她万没想到世子会这般狠厉,尤三娘不过说了他妾室几句,竟要打三十大板!尤三娘一介女流,又这把年纪,三十杖下去,怕是半条命都要没了。 苏棠则回头看向许淳安,眸中掠过一丝讶然。她没料到国公府上下忙乱之际,他还会特意过来寻自己。 虽不知他为何而来,这般维护的姿态,却实实在在地取悦了她,让她唇角不自觉微微扬起。 尤三娘从前没少在背后给苏母出主意,变着法儿教她如何从自己身上榨出更多油水。 苏棠难得回娘家几趟,倒有一半会“巧遇”这位三姨。每回碰面,尤三娘总要明里暗里拿话敲打她几句,再寻个由头,“借”走她腕上的镯子、耳边的坠子,从此再无归还之日。 方才她在院里那番作态,苏棠忽然全明白了,过去她们就是吃准了自己重亲情,才故意这般拿捏。 可惜她们不知道,那点所谓的亲情,她早就不要了。从今往后,莫说是尤三娘,就是苏家人,也休想再从她这儿占去一分便宜。 想到这儿,苏棠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她对许淳安当真是感激,因为不论自己如何厌憎,那两人终究与自己沾亲带故,由自己出手总难免落人口实。如今他亲自发落,她便再无须顾忌,当真痛快极了! 她温声道:“爷,别为这种人生气。让长风将人带下去,按府规处置便是。” 喜鹊立刻脆生生接道:“按咱们国公府的规矩,平民冲撞主子、口出恶言,当杖三十;若蓄意辱没,再加二十,并移交官府以‘以下犯上’论处!” 这话一出,尤三娘与苏母才真真切切地意识到,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苏母素来最疼这个妹妹,此刻便是再惧怕世子爷,也顾不得许多了。 她扑上去死死拽住长风的胳膊:“放手!快放手啊!棠儿,你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快说句话,她可是你亲三姨啊!” 长风却像压根没听见,拎着尤三娘的后领继续往外拖。尤三娘两手死死扒住地面,指甲都抠进了泥里,嗓子都喊劈了:“二姐!二姐救我!” 苏母见自己的话无人理会,又转头对着苏棠求道:“棠儿!你可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啊!娘与你三姨从小是怎么疼你的?你摸摸良心,你总不能这么狠心看着你三姨去死啊 第224章饶你这回 苏棠寒着一张俏脸看向她:“您也知道我是您的亲生女儿啊?方才我被外人那般欺辱时,您可曾管过半分?还是说在您心里,我这个女儿合该任人打骂还得赔上笑脸,这样才更方便您拿捏?” 苏母没料到苏棠一句话就戳破了她与妹妹的心思,脸上青白交错。 她强压下心头火气,挤出个笑来:“棠儿,你这话可误会娘了。娘哪能眼睁睁看你被人骂?可这是你三姨,又不是外人。 你也不是不知道她,她这人就是心眼太直,有什么话不会藏着掖着,那张嘴也臭了些。你就别同她一般见识了,求你跟世子求求情,饶了她这回吧!我这就带她去前头帮忙,绝不叫她再扰你。” 见她还敢腆着脸让主子去求情,喜鹊俏鼻一皱,哼道:“既然您知道她心眼直、嘴巴臭,那就更该让她这回吃点教训,免得往后惹出大乱子!” 苏棠听着,微微一笑,点了点头:“喜鹊说得是,这一次,确实该给三姨一点小小的惩罚。母亲放心去前头帮忙吧,待三姨领了罚,我自会将她送还给您。” 这话听得苏母简直怀疑自己的耳朵,人都要拖下去打五十大板了,还能叫她放心去帮忙? 等忙完回来,怕不是只能见到一具冰冷的尸首了! 这贱蹄子怎么有脸说这是小小的惩罚,真是气煞她也! 她盯着苏棠,恨不得冲上去扇她几记耳光。可那些下人将苏棠护得严严实实,世子又在一旁冷冷盯着,她哪里敢动手? 只怕还没碰到苏棠一根指头,自己也得跟着下去挨板子。 不过,这一番话下来,她也知道苏棠是不会帮忙了。眼见尤三娘就要被拖出院门,苏母没法子,只好转身朝着许淳安哀求起来。 “世子爷,棠儿怎么说也是您的妾室,肚子里还怀着您的骨肉。咱们、咱们也不算外人了!求求您,能不能饶过我三妹这一回?” “不算外人。”许淳安重复了这几个字,淡淡朝苏母瞥了一眼。 连苏棠都为这话臊得慌,她在许淳安跟前尚且只是个可随意处置的妾室,苏母又凭什么以为能跟世子攀上“不算外人”? 许淳安倒未动怒,语气反倒更平和了些:“这位是你的妹妹?” 苏母见他语气似有松动,赶忙点头如捣蒜:“是、是!世子爷,她是我嫡亲的妹子,正好来家中小住几日。听说世子夫人去了,见我要过来帮忙,便也想跟着搭把手。世子爷,您就念在她没什么见识的份上,高抬贵手,饶了她吧!” “原来是你的亲妹妹,姐妹情深,怪不得一直给她求情。” “是啊,世子爷,”苏母忙不迭地应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放低的讨好,“她是个苦命的寡妇,一直寄居在民妇娘家。民妇这些年见她孤苦伶仃的,实在可怜,便一直帮衬着些……” “原来如此。”许淳安微微颔首。 见他态度似乎有所松动,苏母脸上立刻浮起一丝希冀的喜色,看来世子爷也并非那般不近人情。 她连忙趁热打铁,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您这次肯高抬贵手饶过她吗?” 一边说着,一边急急朝瘫在地上的尤三娘使眼色,示意她赶紧给世子爷磕头赔罪。 世子看着跪在地上不住磕头的尤三娘,对长风略一抬手。 长风松了力道,尤三娘顿觉从鬼门关爬了回来,浑身瘫软地伏在地上,对着世子千恩万谢,又偷偷瞥了二姐一眼,今日能捡回这条命,全靠二姐的面子! “多谢世子爷开恩!民妇从此再也不敢了!”她说着又要磕头,许淳安却未受她的礼,目光转向了一旁的苏母。 苏棠瞧见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戏谑。 莫非世子并没打算真放过三姨? 这念头让苏棠心头一亮。 可许淳安并未如她所料那般令人将尤三娘拖走,只淡淡道:“既然如此,便饶你这次。” “多谢世子爷!” 苏母闻言大喜,赶忙也要屈身行礼。 哪知许淳安话锋一转,对长风吩咐道:“长风,尤三娘头一回进府,不知规矩,尚可宽宥。但苏大娘曾在府中伺候过,明知规矩却未加约束,纵容亲属冒犯,理当罪加一等,便由她代尤三娘受罚吧。” 苏母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如同被冻在原地。 苏棠使劲抿着唇,才没当场笑出声,世子何时变得这般促狭了?这下母亲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吧? 眼见长风朝自己走来,苏母吓得魂飞魄散,双手胡乱挥舞着,声音尖利得变了调。 “世子爷!您不能这样!我、我可是棠儿的亲娘!她肚子里还怀着您的骨肉呢!您便是看在棠儿和孩子的份上,也不能这般对我啊!” “呵。”许淳安轻嗤一声,“棠儿腹中的孩子,将来是要记在嫡母名下的,与你这种奴才出身的人有何干系?方才还大言不惭地说什么‘不算外人’,那你且说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是不是本世子肯与你多说两句,便让你忘了自己的身份?” 苏母这才猛然惊醒,自己方才竟敢那般与世子说话!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许淳安却不给她喘息的时间,紧接着又道:“原本念在你们姐妹情深,本世子才给你这个代妹受罚的机会,你不愿代她受罚反而得寸进尺了,莫非你口口声声的姐妹情深都是假的,连这点皮肉之苦都舍不得替她受?还是说……” 他眸光一凛,“你根本就是想借着苏姨娘腹中的胎儿,来拿捏国公府?” 这句话把苏母的脸都给吓白了,她跪倒在地,声音都打着颤:“世子爷明鉴!老奴万万不敢有这等心思,您、您真是误会了!” 这一害怕,连“老奴”的自称都脱口而出。 不过只要能逃过这顿罚,莫说自称老奴,便是让她当场磕破头她也愿意。 她虽心疼尤三娘,却绝不想替她受这皮肉之苦。 荷儿如今已是王府的养女,前些日子还派人给她送了好几匹上好的料子,她的好日子才刚开了个头,怎么能折在这 第225章就不该听你撺掇! 苏母一想到自己还没过上好日子,还没等到女儿把儿子救出来,怎么可能去替尤三娘送死? 她非但没这个念头,连看向尤三娘的眼神里都带上了怨愤。 本来她今日并不打算来国公府,都是三妹非要撺掇。来便来了,安分些给世子夫人的灵位磕个头、再去帮忙搭把手,见见世面得点赏钱也就罢了。 偏三妹贪心不足,还想从苏棠那儿多刮些油水,硬逼着自己带她来寻人。 若不是她用话挤兑自己,何至于落到这般田地? 便是挨打,也是她咎由自取! 尤三娘一直偷眼瞧着二姐的神色,见她不再为自己说话,眼中满是埋怨,哪还有不明白二姐意思的? 她自己当然不想受这顿打,可若真让二姐替了,回头苏家人还不得恨毒了她? 说到底,她一个寡妇,全仗着二姐接济才能在娘家立足。若真把二姐得罪狠了,断了银钱,等手里那点体己花光,娘家人头一个就会把她扫地出门。 想想儿子还没成亲,她一个寡妇拿什么给儿子说媳妇? 倒不如咬牙认了,便是打坏了身子,二姐念在姐妹情分上,总不会不管她和儿子。 想到这儿,尤三娘伏地痛哭:“世子爷,千错万错都是民妇一人的错!与我二姐无关!您要罚就罚民妇吧,求您放了二姐!” 许淳安听了,故意转向苏母,语气里带着玩味:“苏大娘,你这妹妹倒真是与你姐妹情深,听说你要替她受罚,竟是不肯。你说本世子到底该打谁才好?” 苏母被这话噎得脸色像打翻了的颜料铺子,青红白紫轮番上阵,精彩得让苏棠险些在心里默数起来,母亲这张脸到底能变出几种颜色? 苏母咬住下唇,声如蚊蚋:“世子爷,既然妹妹心疼我这当姐姐的,我也不忍拂了她的好意,还是谁犯了错便罚谁吧。今日原就是三妹的不是,让国公府管教一二也是为她好。” “若母亲真心疼三姨,”苏棠憋着笑,故作体贴的提议,“不如女儿向世子求个情,您帮着三姨分担些,一人二十五板子?” 苏母被气得心头一梗,暗骂:这作死的小蹄子!半点不念母女情分,巴不得她跟着挨打! 她真恨不得苏荷此刻就出现在国公府,好替自己撑腰做主。 可惜,这也只是她心里的想法,她怕世子爷真的同意苏棠建议,连忙开口道:“不不不,这都是她咎由自取,世子爷您教训了她,老奴还要感谢您呢。” 许淳安闻言,竟轻笑了一声,低头对跪着的尤三娘道:“听见没?她说本世子打你,她还要谢我,可见她也觉得你该打。” 尤三娘猛地抬头看向苏母,苏母却急急别过脸去,心里只一个念头:要打就赶紧打吧,打了三妹别打她就好,等此事了了,她这辈子再也不来国公府了! 见苏母看都不愿看自己一眼,尤三娘只觉得一颗心直坠下去,浑身冰凉,跪在地上如同失了魂的木偶。 她此刻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会是这般下场,她就不该听二姐的撺掇,见着苏棠对她冷言冷语、百般刻薄。 若她当初能对苏棠存半分慈心,今日苏棠又怎会眼睁睁看着她受罚,连句求情的话都不肯说? 她瞥见许淳安望向苏棠的目光里的宠溺,心中更是苦涩。 她真是太蠢了! 当初怎么就信了二姐的话,真当苏棠是个能任她们揉圆搓扁的软柿子?苏棠身后站着的,分明是世子爷这座巍然不动的大靠山啊! 早知如此,她怎么敢拉着苏母往这院里闯? 又怎会生出帮苏母拿捏苏棠的念头? 苏棠将尤三娘脸上那点悔恨看得分明,心中并无波澜,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再看苏母一脸灰败,心想着:这一回,权当是杀鸡儆猴。若母亲往后还不知收敛,再来招惹自己,那下一次就连她一并收拾了。 许淳安的目光一直落在苏棠脸上,见她眉眼舒展,唇边噙着淡淡笑意,便知这次算是替她出了口气。 他对长风一摆手:“捂了嘴,带下去打。” 长风这回再不耽搁,一把将尤三娘像拖死狗似的拽了出去。 很快,院外传来沉闷的板子落在皮肉上的声响,夹杂着尤三娘被捂住嘴后压抑的、断续的惨哼。 苏母跪在地上,听得浑身发抖,两腿软得站不起来。 听着三妹挣扎的声音越来越弱,她的眼泪也跟着往下掉,这可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啊!今日不过说了那贱蹄子几句,竟遭这般毒打! 她恨,恨得心口发疼!苏母半垂着眼帘,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绝不让三妹白挨这顿打。之前荷儿说要对付苏棠,她还帮着劝,说等她生下孩子再动手,这一次她不会再拦着了! 五十个板子很快便打完了。 苏棠也不管尤三娘是死是活,见苏母还跪在地上,冷声道:“三姨既已受了罚,母亲怎的还不起来,难不成还要我派人将你们送回家不成?” 听见苏棠这话,再对上许淳安冰冷的目光,苏母吓得一个激灵,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可能是跪得久了双腿麻木,她身子一晃,险些又栽下去。 勉强站稳后,苏母才颤着声对许淳安道:“世子爷,今日多谢您管教老奴的三妹。老奴、老奴这就带她回家……” 见许淳安不发一言,苏母像是怕被他留下一般,脚步踉跄地快步消失在了院门外。 待她走后,许淳安才对苏棠道:“棠儿,往后若再有这等不长眼的人来扰你,直接喊人按府规处置便是。” “多谢爷。”苏棠抬眸看向许淳安。 他眼中映着她的影子,那双深邃的黑眸此刻显得格外温柔,可苏棠的心却未因此泛起半分涟漪。 规矩,在许淳安心中最重的便是规矩。 方才他也说得明明白白:她生下的孩子是要记在嫡母名下的。 纵使他此刻待她再如何宠爱,也不过是为了子嗣罢 第226章世子爷喂她 苏棠心里这般想着,话却不能这么说。她可是个妾室,该做的便是狐媚惑主。 她伸手轻轻握住了许淳安的手,柔声道:“爷,您今日辛苦了一整天,还特意过来替妾身撑腰,妾都不知该怎么谢您才好。” 一边说着,一边顺势替他揉起了胳膊,声音又娇又软:“爷累了吧?咱们去屋里歇会儿可好?” 自韩氏去后,许淳安便忙得脚不沾地。虽说后院诸事有老夫人带着谢清秋支应,但前头的迎来送往、人情周旋,却全得由他亲自操持。 随着他又办妥了几桩大案,在卫所的身份也被更多人知道,这一来朝中上下盯着他的人也更多了。 听闻韩氏病故,还没到吊唁的日子,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派了人来帮忙。 这些人嘴上说着节哀,实则多半另有所图,或是趁机巴结送礼,或是试探着想把自家女儿塞进来做填房。 许淳安虽在卫所当差,却也不能只做皇上的孤臣。什么人的礼该收、收多少,什么人该婉拒、如何拒,纵使他再如何心思缜密,应付这人情往来也早已疲惫不堪。 方才替苏棠出气时还不觉怎样,此刻被她这般柔声一问,才觉得喉咙干得发紧,嘴唇都快要起皮。 可比起干渴的唇,他的心却软得一塌糊涂。 这一整天,所有人都在等着他拿主意、做决断,却无一人像棠儿这般,轻声问他一句累不累。 正这般想着,唇边忽地一润。 抬眼便见苏棠正捧着茶盏,将温水递到他唇边,眸光温软。 “世子爷,您先喝口茶润润嗓子。妾已让小蝶去熬粥了,待会儿送过来,您用一些,歇好了再到前头忙去。反正那边人多,您离开一时半刻,也出不了什么岔子。” “好,爷便在你这儿歇一会儿。”许淳安就着苏棠的手,将一整杯茶水饮尽。 温热的茶水入喉,仿佛将这一日的疲惫都冲淡了些。 他扶着苏棠走回屋中,在榻上坐下。见苏棠又要伸手替他揉捏肩膀,许淳安连忙拦住,目光落在她微显倦色的脸上,声音不自觉地放柔。 “你怀着身子,又帮着料理韩氏的后事,方才还要应付苏家那些人,若说辛苦,最累的该是你才对。” 她那么辛苦,方才还被人那般作践,若换作平日,早该噘着嘴钻进他怀里,将满腹委屈细细说与他听了。 此刻却因瞧出他眉宇间的倦色,便将所有苦楚都咽了回去,还能这般弯着眉眼,柔声来关切他。 许淳安望着苏棠温软的侧脸,心头某处蓦然塌软下去,像春雪遇到了暖阳:这般灵慧又坚韧的女子,能将她留在身侧,护在掌心,当真是他此生最值得庆幸的缘分。 正想着,小蝶端了粥进来。苏棠刚要起身去接,许淳安却先她一步稳稳托住了托盘边缘。 “我来。”他道。 苏棠只当他是要自己用粥,见他不用自己伺候,倒也省事。 今日这般忙碌,她也觉身上乏得很,若不是此刻需应付许淳安,她早想躺下歇息了。 哪知许淳安接过粥碗后,并未自己用,而是拿起瓷勺,舀了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她唇边:“来,棠儿,你先用些。” 苏棠一怔。两人虽有过无数亲密,可许淳安从未这般喂过她。 莫说是许淳安,在苏棠的记忆里,便是孩提时,母亲也不曾喂过她。 许淳安这动作做得无比自然,却让苏棠耳根微微发热。 她偏过头,躲开那勺粥,有些赧然道:“爷,妾身不累,手也不酸,这点小事妾自己来便好。” 许淳安常被苏棠撩拨得耳热,难得见她这般害羞的模样,心中竟生出几分趣味。 想到这儿,连疲惫都忘了,执着勺子柔声劝道:“乖,张嘴。忙了这一日,怎会不累?快些用了。” 苏棠见他这般坚持,便知拗不过,只得乖乖张口,含下了那勺粥。 小米粥熬得恰到好处,米中的胶质尽数化开,粘稠中透着浓郁的米香。苏棠正有些饿了,被许淳安这般喂着,不知不觉便喝了小半碗。 小蝶怕她喝粥腻口,另用八宝攒盒装了几样清爽小菜。 许淳安便又执起银箸,夹了一箸脆嫩的腌黄瓜,递到她嘴边。 苏棠脸更红了,却还是张口接下。 许淳安看着她细嚼慢咽的模样,冷峻的眉眼不知不觉柔和下来。他喂得耐心,一勺粥,一箸菜,交替着来,偶尔用帕子轻轻拭去她唇边沾的粥渍。 待粥用过大半,苏棠只觉腹中暖融充实。想起府医先前叮嘱孕晚期不宜过饱,见许淳安又舀起一勺递来,忙轻轻按住他手腕:“爷,妾真的饱了。” 许淳安见她眉眼间确已满足,这才搁下瓷勺,端起另一碗粥,就着盘中余下的小菜,从容用毕。 等小蝶将碗碟收拾妥当,许淳安对苏棠道:“你在榻上歇着,我还得去前头看看。” 苏棠却没松开他的手,反而拉着他一同歪在了榻上:“爷,您就在这儿歇一盏茶的工夫,妾帮您看着时辰,等养足了精神再去前头。明儿吊唁才是正日子,得忙上整整一日,若不好生歇着,身子可撑不住。” 若是旁人这般说,他或许会疑心是妾室借故邀宠,可苏棠这么说,他知道她是真心疼惜自己。 他依言躺下,头枕在苏棠平日用的小枕上,枕间散发着淡淡的安神药香。不过几个呼吸,许淳安竟真的沉沉睡去。 苏棠见他睡了,便用手支着头,身子倚在大迎枕上,帮他看着时间。 还没到一盏茶工夫,许淳安睁就开了眼。 他一眼就瞧见苏棠用手支着下巴,眼睛微闭,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的。 明明自己都困得撑不住了,却还怕误了他的时辰,每每脑袋一垂,又猛地惊醒,慌忙睁眼去瞧更漏。 这般娇憨的模样,让他唇角不由得弯了起来。 他轻轻起身,长臂小心环过苏棠肩背,想扶她躺下好好歇息。 哪知手刚一动,苏棠便一个激灵惊醒,眸子瞬间睁圆,像只受惊的小鹿。 待看清是他,才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浓浓的困意:“爷,您醒了?” 许淳安低笑一声,在她光洁的额上轻轻印下一吻:“醒了,歇得很好 第227章爷,您亲热都不避人么 长风此时正走到门口,刚欲敲门,便撞见这一幕。 吓得连忙闪身退了出去,心里暗叹:世子爷,您如今与苏姨娘亲热,可真是一点都不避人了啊。 将来他要是有了媳妇,才不会像世子这般黏黏糊糊、不知羞臊。 长风撇了撇嘴来到了廊下,刚准备倚着墙歇歇,就见刘嬷嬷匆匆朝这边赶来。 他怕刘嬷嬷扰了世子,连忙将人拦到一旁,低声问道:“走这么急,可是有事?” 见是长风,刘嬷嬷赶紧躬身禀报:“长风小哥,方才有人从窗外给老奴塞了张字条,说是让我去花园那边取东西。世子爷先前吩咐过,对方若有任何动静,便让老奴立刻来禀报。” “花园?” 长风略一沉吟道:“你去吧,那边我已安排了人盯着。你取了东西便回房等着,下一步该如何行事,等我回禀了世子爷再让人知会你。” “是。”刘嬷嬷应了声,忙转身朝花园方向走了过去。 因府中上下都在忙着操办韩氏的丧仪,预备明日的吊唁,此刻花园里静悄悄的,不见什么人影。 刘嬷嬷左右张望,目光落在开得最盛的那丛粉紫色花树上,这应当就是字条上所说的那株了。 她快步走到花树旁,果然见树根处倚着一块青石。 刘嬷嬷佯作走累了,在石头上坐下歇脚,手却悄悄探向石后,石后有个浅洞,她指尖一触,果然摸到个油纸小包。 见四下无人留意,刘嬷嬷迅速将纸包拢入袖中,然后起身整了整衣衫,若无其事地往回走去。 等快走到自己住的院子,才加快脚步匆匆回屋,进了屋里,刘嬷嬷迅速将门窗紧紧关严,这才打开那油纸包。 包里只有一张字条,上头寥寥几字:明日将药下于苏棠饮食中。 明日是韩氏吊唁之日,府中要设宴答谢前来吊唁的宾客。 大厨房届时必定忙得不可开交,各院小厨房也多半会被临时征用。众人用饭,哪怕是主子都只能拿些提前备好的点心胡乱对付,须等晚间宾客散去,才能重新开火。 苏姨娘却是个例外。 她如今身子重,临近产期,刘嬷嬷又是府里得脸的老人,还奉了命照看苏棠。若她去给苏棠备些吃食,厨房里的人自然不会起疑。 在那背后之人看来,刘嬷嬷深得苏棠信任,若她端去热汤,苏棠定会毫无防备地喝下。 更妙的是,这药服下后只会引起腹泻之症。即便事发,旁人也不会疑心是刘嬷嬷下毒,只会以为是天热食物变质。 可这对苏棠而言,却是致命的,此时若腹泻脱水,又怕寻常药物伤及胎儿,只能硬扛。到了那时,孩子随时可能发动,苏棠一个产妇,哪还有力气生产? 刘嬷嬷越想越觉得背后策划此事的人心思深沉可怖,她实在想不通,韩三小姐为何要这般对待苏棠。 她在房里等了不到一炷香的工夫,红玉便来了。 刘嬷嬷将对方的要求细细说了,末了又忍不住低声道出自己的疑虑:“红玉姑娘,老奴想不明白韩三小姐为何这般针对苏姨娘。按理说世子夫人已经去了,她不该再处心积虑要除去那孩子呀……” 红玉并未多言,她让刘嬷嬷继续在房中等着自己拿过药包径直去寻许淳安。 许淳安听说对方终于动手,立即唤来长风,命他细查此前有谁曾靠近那丛花树,务要将府中潜藏的钉子一举揪出。 红玉也将刘嬷嬷的疑虑禀报上去。许淳安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此事暂且莫要让苏姨娘知晓,免得她忧心。稍后我会让长风告知你如何行事。” “是。”红玉应声退下。 不多时,红玉就见到许淳安竟亲自来了苏棠的院子。 此前红玉已将有人欲对她下手之事告诉给了苏棠,只是隐去了刘嬷嬷的猜测。 所以见许淳安来,苏棠心知他是要交代自己明日该如何应对,她也盼着能早日揪出幕后之人。 苏棠请许淳安进屋后,让小蝶等人到四周把风,然后轻声问道:“爷,您可查到是谁将油纸包放在石头下的?” 哪知道许淳安却摇了摇头。 “没找到?”苏棠惊讶地看向许淳安,之前许淳安就派人在府中各处盯着,怎么会没找到人? 许淳安道:“并非没找到。只是那处花开得极盛,今日即便去花园的人少,往来仆从路过时,也常有人驻足赏花。暗卫那边已筛出三个可疑之人,只是眼下还不能贸然断定究竟是谁。” “那爷打算如何做?”苏棠好奇地望着他。既然他亲自过来,想必已有了周全的计策。 许淳安道:“明日需你配合。待刘嬷嬷将汤端来,你喝下后便佯装腹痛难忍。届时我会让人放出风声,说你胎象不稳,唯有寻得一味奇药方能保你顺利生产。” “可这样一来,那三人岂不都知道了?又如何分辨谁才是真正的奸细?”苏棠不解问道。 “问得好。”许淳安唇角微扬,“我会让那三人知晓的救命之法各不相同。届时看哪条路受阻,便知敌人来自何方。” 苏棠不解:“可我们不是已知道是韩三小姐在背后指使吗?怎还会有旁人?” 许淳安神色微凝:“若只是韩三,倒简单。怕只怕是有人借韩三之手,行一石二鸟之计。” “那是哪三个人?明日若是遇见了,妾也好多提防些。”苏棠问道。 许淳安本就没打算瞒她。 即便在她身边安排了人手,也怕百密一疏。 见她问起,便如实道:“暗卫排查了所有接触过那花树的人,最终锁定三个有嫌疑的,说来你都认识。” 见苏棠露出诧异神色,许淳安继续道:“第一个是翠红,在世子夫人院里伺候,与韩家人素有往来,极有可能受韩三小姐指使。” “第二个是琥珀,在老夫人身边伺候的,是府里的家生子。按理不该背主,可她偏偏在那石头上坐过,还赏了许久的花。加上她是母亲身边的人,在府中各处行走都便宜,故而也在怀疑之列。” 说到第三个,许淳安顿了顿,看向苏棠:“这第三人与你素来亲近。我私心里,并不希望是她。” “是谁?”苏棠心头一 第228章试探 “那人是谁?”苏棠咬紧了嘴唇。 世子爷这么说,定是府中与她关系亲近之人。一想到身边人可能背叛自己,她心里便揪得难受。 “是邹姨娘。”许淳安的声音沉静,“暗卫发现她去摘过花。再加上她曾是韩氏的贴身丫鬟,嫌疑也无法排除。” “邹姨娘……”苏棠喃喃道。 听到这三个字从许淳安口中说出,苏棠一时竟说不出心中是何滋味。 虽然自己对她不如像对若兰那般全然信任,可这些时日以来,邹姨娘处处帮衬她、照应她,在她心里,早已将对方视作可以交心的姐妹。 此刻想到自己可能被她背叛,苏棠心头涌上的竟不是愤怒,也不是伤心,而是一片空茫茫的茫然,若连一个处处关心自己的人都不可信,在这偌大的国公府里,她还能相信谁? 许淳安明白苏棠心中所想。 见她神色恹恹,便伸手将她揽入怀中,温声道:“别怕。这府里谁都有可能害你,但我不会。你可以永远信我。” 这话并未让苏棠得到多少宽慰,在她心里男人才是最靠不住的,但是世子都这么说了,她还得附和。 苏棠强打起精神,靠在他肩头轻声道:“爷,妾身自是信您的。无论何时,妾都相信您能护住我和孩子。” 许淳安抚了抚她的背:“你能这般想便好。我让红玉在这儿陪着你,今晚的饮食也让小蝶亲自打理,莫经他人之手。” “妾都记下了。”苏棠知他事忙,等他交代完,便送他出了院子。 待许淳安走后,小蝶小声问:“主子,真的会是邹姨娘吗?”她知晓主子与邹姨娘交好,若真是那人背叛,主子心里该有多难受。 苏棠听了,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幽幽地说:“我也说不准究竟是谁,但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人伤害我的孩子。” “明天便是揭晓答案的时候了。”想到孩子,苏棠的语气变得坚定了起来,她吩咐小蝶,“先去帮我把床铺好,今夜早些歇息,明日说不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小蝶用力点了点头,刚要去做事,又似想起什么,回身问道:“碎玉姑娘这些日子瞧着很是安分守己,明日可要让她跟在您身边?” 自从知道有人要害主子,小蝶便觉得院里的人手越发不够用。 从前还有个刘嬷嬷能帮着盯一盯,如今刘嬷嬷却成了叛徒。明日苏棠须去灵堂送世子妃入殓,这一来一回至少得半日工夫,院里总得留个信得过的人守着。 喜鹊性子跳脱,且还需在外打探消息,不适合留守看家,而红玉得近身护着苏棠,小蝶便想自己留在院里,但又担心苏棠身边少了照应的人手,这才想到了碎玉。 自把碎玉要过来后,她们未敢让她进屋伺候,只安排在屋外做些三等丫鬟的杂活。 这些日子碎玉一直任劳任怨,什么活都抢着干,也许是不用再受磋磨,气色眼见着比跟着谢姨娘时好了不少。 苏棠听了小蝶的话,沉吟片刻,道:“你去把碎玉叫进来吧。” 没过多久,碎玉便迈着小碎步,跟着小蝶走了进来。 听说苏棠要见自己,她心中不免忐忑。 毕竟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也不知苏棠究竟是怎样的主子。如今自己已无用处,会不会也像谢姨娘一般将她弃若敝屣或是给她安排个必死的任务? “奴婢见过苏姨娘。”碎玉瞧见了苏棠的鞋面,头也不敢抬,径直跪了下去。 “你起来吧。”苏棠声音温和,“我叫你来,没旁的事,只是想问问、这几日在这院里住得可还习惯?” 听她语气和蔼,碎玉抬起头来,正对上苏棠含笑的眸子。 不知怎的,心底忽然涌出一股勇气,她站起身,老老实实地答道:“回苏姨娘,奴婢在这儿能吃饱饭,能睡好觉,小蝶姐姐派的活计也不重,奴婢在这儿过得很好。” 苏棠望着碎玉眼中久违的亮光,又瞧见她圆润了些的脸颊,知道她说的是真心话。 苏棠对碎玉笑道:“过去怎么说你也是谢姨娘身边的一等丫鬟,让你在这儿做三等杂事,不觉得委屈吗?” 碎玉一听,吓得又要跪下:“姨娘,这些活计奴婢做得十分顺手,半点不觉委屈。” 见她如此惶恐,苏棠忙让小蝶扶住她:“你也瞧见了,我身边缺人手。既然你愿意跟着我,往后便进屋做事吧。不过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到了我这儿,若是你敢背叛,就别怪我翻脸无情。” 碎玉没想到苏棠竟给了她进屋的机会,一时怔住。 小蝶见状提醒道:“愣什么呢?主子这般抬举你,还不赶紧谢恩?” 碎玉这才回过神来,跪下朝着苏棠磕头,这时喜鹊走了进来:“主子,奴婢方才看见邹姨娘拎着食盒朝咱们这边过来了。” 听了这话,苏棠皱了皱眉,她来做什么? 可心底却又隐隐盼着见她,她也想知道,邹姨娘究竟是不是那个人。 “快去请邹姨娘进来吧,她忙了一整天,赶紧让她进来歇歇。”苏棠对喜鹊吩咐道。 喜鹊尚不知许淳安对邹姨娘的怀疑,见苏棠这般说,便快快乐乐地出去将人请了进来。 邹姨娘将食盒放在桌上,对苏棠道:“我知道你院里有小厨房,但今夜怕是要被大厨房临时征用了。我方才去大厨房那头,特意取了热汤热菜来。你若还没用,便趁热吃些。” 她说话时,苏棠静静望着她的脸,见她神色自然,举止从容,心里不由动摇,莫非是世子爷猜错了?那人并不是她? 想到这,苏棠试探着道:“你待我真好,难为这时候还惦记着我。方才我已嘱咐刘嬷嬷,明日让她去大厨房看看,若有热乎的便替我取些来,总不会饿着的。” 若邹姨娘真是那背后与刘嬷嬷联络之人,听到她这般安排,定会顺势赞同。 苏棠说完,屋里几道目光便齐齐落在了邹姨娘身 第229章吊唁 邹姨娘好似未曾察觉众人的目光,听了苏棠这话笑着瞟了她一眼,嗔道:“不是我说你,这上头你还是经得太少。” “邹姐姐是觉得此法不妥?”苏棠问道。 “哼,”邹姨娘轻轻一哼,“既然你诚心诚意问了,那我便说与你听听。” 她神色认真了几分:“府中办白事是最为忙乱的时候。我在别府可是听过,越是在这种时候,越是出了不少阴私事呢。” 见苏棠睁大了眼睛望着自己,邹姨娘的声音更添了几分郑重:“你想,你如今身子特殊,若有人在饮食里动些手脚,旁人或许无事,于你却是要命的。” 这话让屋里几人都是一怔。 苏棠深深看了邹姨娘一眼,难道自己猜错了? 若她真是背后那人,就不该说出这般话来。倘若自己因了这话生出警惕,明日不肯喝刘嬷嬷送来的汤可如何是好? “这般瞧我做甚?是听了受教,想要谢我?”邹姨娘说着,从食盒里端出一碗热腾腾的裹饺儿,“这个还烫着,你趁热吃些。” 随即将碗推到了苏棠面前。 苏棠看着面前的汤碗,心念微动。邹姨娘如此行为也不能排除嫌疑,说不定是对方怕明日刘嬷嬷行事不便,命邹姨娘在今夜提前动手。 不仅苏棠,连小蝶和红玉也想到了这点,几人看向那碗裹饺儿的目光都带上了几分警惕。 见苏棠不动,邹姨娘这才留意到周遭神色,她忽然明白过来,声音一扬:“呀!你该不会是疑心我要害你吧?” 苏棠没料到邹姨娘会问得这般直白,脸上不免掠过一丝尴尬的笑意,但目光落在那碗裹饺儿上,却是半分未动。 如今邹姨娘身份未明,莫说是裹饺儿,便是再稀罕的吃食,她也绝不会沾上一星半点。 她看着邹姨娘柳眉渐蹙一副要动怒的模样,心中暗忖:这一回是我对不住你,若事后证明你清白,我定当好好赔罪。 本以为邹姨娘会当场发作,谁知她忽又笑了起来。 邹姨娘笑看着苏棠:“光顾着教你怎么防人,倒忘了我自己也是外人呢。” 她语气温和下来:“棠儿,你小心些是对的。这时候除了老夫人和世子爷,旁人都未必全然可信。罢了,这些吃食我带回自己院里去,好歹是我费心要来的,你不吃,我自个儿吃。” 说着,她当真将碗碟一一收回食盒,又对苏棠道:“那我先回去了。明日一早吊唁就会开始,咱们做妾室的都得早些过去上香、守灵,你可别迟了。” “这碗裹饺儿我眼下实在用不下,劳姐姐白跑一趟。明日我会早些过去,等忙完了丧仪,定让小厨房备桌好菜给姐姐赔罪。”苏棠语带歉意。 邹姨娘朝她摆摆手:“不妨事。若换作我有孕在身,怕是比你还要小心三分呢。好了,这些话不提了,我走了。” 说完,她提着食盒出了门。 待她走远,小蝶等人见院中无人,才齐齐看向苏棠。 喜鹊尚不知内情,疑惑道:“主子,邹姨娘可是有什么不妥?” 苏棠轻轻摇头:“邹姨娘说得对,如今我情况特殊,入口的东西不论谁给的,都不可轻用。往后吃食便由小蝶一手张罗,烹制时也须留心,万莫离了灶台。” “是,奴婢明白。”小蝶应道。 随后小蝶便唤了喜鹊等人去铺床,苏棠的目光却仍望着窗外邹姨娘离去的方向,心中暗想:那人究竟是谁呢?不过无论他是谁,过了明日,一切便该水落石出了。 一夜无梦。 晨光未透,天还蒙蒙亮着,苏棠便被喜鹊轻声唤醒:“主子,奴婢瞧着已有人往灵堂去了,您也快些起身收拾吧。” 苏棠揉了揉惺忪睡眼,看向窗外微青的天色,扶着小蝶的手坐起身来。 喜鹊捧来素服,伺候她换上。 常言道“要想俏,一身孝”,待这身素白衣裳穿戴整齐,连平日看惯了她模样的丫鬟们,一时也都怔住,说不出话来。 “主子这扮相……”喜鹊喃喃道,“倒像是白衣裹身的送子娘娘呢。” 苏棠失笑:“什么送子娘娘,你主子我如今肚子这般大,臃肿得很。” 主仆说笑间,小蝶已端来耐饿的蛋黄饭团,让苏棠抓紧用上几口。 随后又递过一方帕子,苏棠一闻那姜味便明白了,小蝶是怕她今日在灵前哭不出来,当众失仪,才备了这个。 这丫头,心思总是这般细。 苏棠将帕子仔细收进袖中,因是韩氏丧仪,她们这些妾室皆需服素,倒不必多作妆扮。待一切准备妥当,灵堂那边已遣人来请了。 苏棠朝小蝶点了点头,才对喜鹊等人道:“走吧。” 主仆几人再次来到了初荷院。 邹姨娘一见她来,忙将苏棠拉到身侧跪好。灵前已有先前伺候过韩氏的仆婢在哀哀哭泣,苏棠也依样取出袖中帕子,往眼周轻轻一拭。 姜气一激,柔嫩的肌肤顿时泛起红痕,眼泪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恰在此时,许淳安引着宾客前来给韩氏上香。 瞧见苏棠这般情状,心中不由一叹:棠儿当真是心善,待会儿得让人先扶她下去歇歇,莫要哭伤了身子。 不待他多想,又一波客人到了。许淳安只得转身再去府门前迎候。 “五皇子、皇子侧妃到——” 这一声通传,让苏棠精神一振。 她没想到,韩三小姐出手害人之后,竟还敢亲至国公府。难不成是想亲眼看着自己与腹中孩子遭她毒手的惨状么? 苏棠心中这般想着,面上却丝毫不露。待五皇子与韩三小姐走进灵堂,她便随众人一同俯身行礼。 来赴丧仪,五皇子举止颇为得体。他先免了众人礼数,又向管事示意取香,想要为韩氏上香。 许淳安上前阻拦道:“殿下亲临,已是给足亡妻哀荣。这香便不必上了,容臣陪您到前厅稍歇。” 五皇子点了点头,刚欲举步,韩三小姐却柔声道:“殿下先去歇息吧,妾身还想给姐姐上柱香。怎么说她也是妾身的亲姐姐,让妾身再好好送她一程 第230章这便是母女情深,真是可笑! 听她这般说,五皇子对着韩三小姐微微颔首,声音温润:“也好,那我便在前厅候你。到底是亲姐姐,你在此多留片刻也是应当的。” 此言一出,灵堂内不少女眷都朝韩三投去艳羡的目光。 早听闻这位侧妃颇得五皇子青眼,却不想竟宠到这般地步,今日这般场合,殿下不带正妃却独独携她前来,其中意味不言自明。 看来她在皇子府的地位,早已稳稳压过了那位正妃娘娘。 待许淳安陪着五皇子离去,韩三才缓步上前,接过管事递来的三炷清香。 她对着棺椁盈盈一拜,将香稳稳插入炉中。 众人见她眼眶微红,纷纷低语“姐妹情深”,唯有苏棠看得分明,韩三垂首时唇角紧抿,眼中闪过的并非哀戚,而是一簇淬着寒光的恨意。 上完香,韩三目光在堂内徐徐扫过,最终落在苏棠身上。 韩三心里感慨着苏棠的好运,自己明明命刘嬷嬷动了手脚,她竟然还能好端端跪在这里。 她视线微转,看向了垂首跪在苏棠身后的刘嬷嬷。 见刘嬷嬷瑟缩着不敢抬头,韩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提步朝苏棠走去。 “姐姐当真是无福之人。”她停在苏棠身前。 “生前心心念念盼着有个孩子傍身,谁知竟先一步去了。这孩子总不好再记在她名下,否则还未降生便让嫡母先亡,岂非要落个克母的名声?” 堂内霎时一静。 这话说得诛心,却挑不出错处。 按礼法,这孩子无论是否出世,韩氏都是其嫡母。 如今嫡母新丧,孩子尚在腹中,若真扣上“克母”二字,莫说韩家为保全女儿身后名绝不会允其记在嫡母名下,便是这孩子往后长大,这污名也要伴其一生。 苏棠袖中的手微微攥紧。她没料到韩三会选在此时发难。 众目睽睽之下,一字一句皆占着理,若应对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她抚着肚子缓缓抬头,心中念头飞转。目光与韩三相接的刹那,忽然有了主意。 苏棠脸上浮起一抹浅淡笑意,朝韩三微微欠身:“侧妃说笑了。这孩子乃是天降祥瑞,连陛下也是亲口认下的。圣上曾言,待孩子落地便要亲自赐名。夫人在此之前仙逝,许是这孩子福泽太厚,夫人命薄承不住,上天才早早接了她去,免她尘世苦楚,许她早登极乐。” 这番话轻轻巧巧,便将“克母”二字扭转为“嫡母无福承泽”,更抬出了皇上金。 若韩三再纠缠此事,岂非暗指圣上看走了眼? 苏棠这话让堂内众人神色皆是一动。 是啊,若真是克母,皇上怎会亲口称许?说不得真是韩氏福薄,承不住这天降的祥瑞。 几个素日与韩家不甚和睦的夫人已交头接耳:“苏姨娘这话说得在理,若细论起来,怕真是韩氏自己命薄,压不住这等贵气。” “这麒麟子让血龙变成了金龙,这不是祥瑞是什么?” 眼见风向悄转,韩三眸色沉了沉。 她倒未料到,苏棠竟有这般急智。不过今日前来,本就不为与此人争口舌之快,刘嬷嬷这枚棋子既已无用,便该早些清理干净,免得留下后患。 她眼风扫向刘嬷嬷,见那老奴终于抬头,两人视线一碰。 韩三唇角微一挑,递去一个冷冽眼神,刘嬷嬷面色灰败,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韩三这才收回目光,转向负责照应女宾的谢姨娘,语气转为哀婉:“苏姨娘说得许是对的。如今香已上罢,妾身想去姐姐内室取件旧物,留个念想,不知可否?” 谢姨娘此刻哪有心思掺和她二人间的事,她只盼着这场丧仪早些了结,自己好顺顺当当地坐上世子继室之位。 见韩三这般说,她便顺着话头应道:“侧妃言重了,自然使得。妾身这便吩咐人陪您过去。” “不必麻烦。”韩三轻轻摇头,眼底浮起一层薄雾,“此前我也常来寻姐姐,院中路径都是熟的,正好我也想独自静一静。” 见她如此,谢姨娘自不好强拦,只吩咐两个丫鬟远远跟着照应。 韩三这才带着贴身侍女一步步朝内室方向走去。 她对韩氏屋中的布局再熟悉不过,一如这对母女曾加诸于身的苦楚,早已深深刻入骨髓,此生难忘。 可当她真正踏入韩氏卧房时,却整个人怔在原地,屋内竟被搬得空空荡荡,犹如雪洞般清冷。 韩三先是一愣,随即带着些解气,低低笑出声来:“姐姐啊姐姐,你可真是可怜,人刚咽气,国公府便这般迫不及待地将你的东西都给收走了。” 守在门外的粗使婆子闻言不乐意了。 她并不认得眼前这位是皇子侧妃,当即嘟囔道:“这可不是我们国公府做的!夫人还没闭眼呢,韩家就急吼吼地派人来,把屋里值钱物件都搬空了,说什么都是娘家带来的嫁妆。 呸!她那些嫁妆早些年就折腾没了,这些明明都是府里后头给她添置的。老夫人心善,才不让我们跟韩家人计较。” 韩三听着,不但未动怒,眼底反而泛起一层奇异的光。 她轻轻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竟渗出泪来:“原来如此,原来你也不过如此。好一个‘母女情深’,当真是可笑极了。” 恰在此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韩三拭去眼角湿意,对身旁侍女淡淡吩咐:“我要一个人在此静静。让外头的人,都退远些。” 守在门外的人都被屏退。 门扉轻响,刘嬷嬷佝偻着身子挪了进来。 见韩三独自立在空荡屋中,她心头一紧,颤声道:“侧妃娘娘,您吩咐老奴做的事,老奴都已做了。今日为何又唤老奴来?不是说好了,事成之后,再不相见么?” 韩三缓缓转身,一步步朝她走近:“你说都做了,那为何苏棠腹中的孩子,还好端端地在她肚子里?” 刘嬷嬷以为韩三要寻自己算账,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哪知韩三竟伸手将她扶住,脸上带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浅 第231章守株待兔 苏棠见刘嬷嬷随韩三离去,心里虽然猜测着韩三找她的目的却未显于色,只借着红玉搀扶的力道缓缓起身,佯作要更衣。 红玉低声道:“主子可要奴婢跟去看看?” 苏棠轻轻摇头:“不必打草惊蛇,且等着。” 她抬眼望了望天色,方才在灵堂中听道士诵经不觉时辰,这会儿竟已近午时。 她心中冷笑:好戏,也该开场了。 从净房出来,苏棠对红玉道:“跪了这半日,腹中有些空,咱们先回院子用些点心垫垫。” 她如今临盆在即,这般说辞任谁也挑不出错处。主仆二人便不紧不慢地朝小院行去。 小蝶早已在院门处张望,见她们回来,忙迎上前:“主子,刘嬷嬷和碎玉怎没一同回来?” 苏棠道:“方才刘嬷嬷说去备些热汤,碎玉仍留在灵堂盯着。那边若有什么动静,自会来报。” 她环顾院内又问:“咱们这儿可还安稳?” 小蝶点头,伸手扶住她胳膊:“主子放心,有奴婢守着,出不了岔子。您先回屋歇歇,跪了这许久,腿早该麻了。” 苏棠苦笑:“确实是桩苦差事,稍后你可得好好替我揉揉。” 几人又等了一炷香的功夫,仍不见刘嬷嬷身影。 红玉有些着急:“主子,要不奴婢去寻寻?若她再不回来,咱们如何揪那幕后之人?” 苏棠正欲吩咐,却见院门处人影一动,竟是喜鹊与刘嬷嬷一同回来了。 刘嬷嬷手中端着朱漆食盒,喜鹊笑盈盈上前:“主子,刘嬷嬷特地去大厨房给您煨了热汤,奴婢闻着可鲜了,您快趁热用些罢。” 苏棠抬眼看向刘嬷嬷,刘嬷嬷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示意韩三并未为难她,随即将汤碗轻轻推近:“这两日雨水丰沛,庄子上送来的蘑菇最是新鲜,奴婢瞧着好,便让人煨了汤,主子趁热用吧。” 听她这般说,苏棠便知计划未改。 她端起汤碗浅啜一口,温热鲜香的滋味在舌尖化开。 “这汤确实鲜美。”她又就着汤用了半块胡饼,这才拭了拭唇角,对红玉道:“歇了这半晌也该回去了,走吧。” 红玉与碎玉一左一右扶着苏棠往外走。 刚行至初荷院门口,苏棠突然脸色煞白,捂住腹部弯下腰去:“我的肚子好痛!” 红玉慌忙扶住她身子,让她在院门边的青石上坐下。 碎玉忽地指向苏棠裙角,声音发颤:“姨娘、您的裙子……” 苏棠低头,只见浅色裙裾上已洇开一小片刺目鲜红。 “碎玉快去请府医!”红玉急声道,自己则搀起苏棠往回走。 这番动静不小,初荷院内外不少前来吊唁的贵妇都瞧见了。 因着上午韩三那番话,竟有人窃窃私语:“莫不是世子夫人心有不甘,要拉这孩子下去作伴?” 本欲离府的几位贵妇闻言也不急着走了,皆留在府中等瞧下文。 不多时,府医提着药箱匆匆赶到。 他为苏棠诊脉后,先是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随即又装出一副凝重的模样,沉声道:“苏姨娘这是中了毒,情况凶险,若救治不及,恐有性命之忧。” 苏棠闭目躺在榻上装晕,听得小蝶等人哀切的哭声,险些没绷住笑意。 喜鹊不知内情,见众人只是哭,强忍哽咽道:“现在哪是哭的时候!主子正需咱们稳住!府医,您快说该如何救治?是否要请太医?奴婢这便去求老夫人!” 此时许淳安得了消息,从前院急急赶来。 府医见他进来,拱手道:“世子爷,若要救苏姨娘,需备好几样药材。” “我们外头说罢,莫扰了她。”许淳安引府医至外间。 不多时,老夫人也匆匆赶到,身边正跟着第二个怀疑对象琥珀。 “安儿,苏姨娘怎么样,肚子要不要紧?”一进门,老夫人便紧张地问道。 往昔一贯沉稳的许淳安,此刻却眉头紧锁,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他对老夫人道:“母亲,苏姨娘的情况怕是不好,儿子须得尽快想法子。” 老夫人听他语气凝重,心下也是一紧,攥住他衣袖急问:“府医可说了如何救治?” 许淳安颔首:“棠儿此番情形,恐怕唯有请动京城千金堂的齐大夫方能有一线生机。只是母亲也知,那位齐圣手性子孤僻,素来不轻易出诊。”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坚定,“但母亲放心,儿子这就遣人去请,便是散尽万金也定要将齐大夫请来。” 一听要请齐大夫,老夫人花白的眉毛顿时蹙紧了,谁不知那位妇科圣手脾气比太医院院判还倔,出诊全凭心意。 她沉吟片刻,终是叹了口气:“安儿,你派个最稳妥的人去。不论齐大夫提什么条件,咱们都应下。” 许淳安朝老夫人点了点头,余光却瞥向一旁的琥珀,只见她眼珠微转,不知在思量什么。 另一头,碎玉匆匆赶到初荷院,将苏棠中毒的消息报与谢姨娘。 见碎玉急得眼圈发红,谢清秋忍不住刺了一句:“给你当主子可真是晦气。苏姨娘原本好端端的,你才过去几日,她便中毒快要死了。” 碎玉的眼泪瞬间滚了下来。 她好不容易才遇上这般宽厚的主子,哪能听得了这种话? 一股怒气直冲头顶,她也顾不得谢清秋曾是旧主,扬声道:“姨娘慎言!苏姨娘福泽深厚,定会逢凶化吉!方才府医说了,只要能寻到三百年份的老山参入药,便能救回姨娘!世子爷已派人去太医院求参了!” 当着满堂宾客的面,谢清秋自不好与一个奴婢计较,只冷嗤一声别过脸去。 而跪在韩氏棺前火盆边烧纸的翠红,却悄悄抬起眼,朝碎玉的方向望了过去。 邹姨娘此时也回到自己院里,正想寻些点心垫垫肚子。刚饮了半盏茶润喉,便见小蝶抹着泪急急跑了进来。 邹姨娘被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腾地站起身:“小蝶,你这是怎么了?” 小蝶带着哭腔道:“邹姨娘,真被您说中了!我家主子、我家主子遭人暗算了 第232章丫鬟都被羞红了脸 “什么?!”邹姨娘一听这话顿时急了,“到底怎么回事?你倒是快说呀!” 见小蝶只顾抹泪,她急得连声催促。 小蝶抽抽噎噎道:“方才、方才我家姨娘用了碗热汤,突然就见了红。府医诊了,说是中了毒。” 邹姨娘整个人怔住,随即又气又急:“之前我不都提醒你们了吗?怎还这般大意!” “那汤是刘嬷嬷亲自从大厨房端来的,”小蝶哭着说,“有她盯着,谁曾想竟会被人动了手脚……” 邹姨娘眉头紧皱:“那你来找我,是要我做什么?这时候还不赶紧去请太医!” 说着她转身就要往外走,想去苏棠院里看看情形。 小蝶忙道:“府医方才来看过,说姨娘这症候需得百年以上的黄精入药方能化解。奴婢想着您是从韩府出来的,便想问问韩府可有收藏此物?” 她这么问也难怪,韩大人对外自持清流风骨,全京城都是有名的,那些送礼之人为了投其所好,所送之物多以字画、药材为主。 韩府的药材品种怕是比国公府还要丰厚些,便是一两百年份的黄精也都能有收藏。 邹姨娘听了,沉吟片刻:“韩府确有黄精,但有无百年份的,我却不知。不过依我对韩夫人的了解,即便有,也未必肯给。” 这倒不是她给小蝶泼冷水,现在韩氏没了,韩夫人彻底没了指望,怎么会把这珍贵的药材拿出来救苏棠。 小蝶听了这话,抬眼看她一眼,又垂下眼帘拭泪:“姨娘放心,这事世子爷会亲自去办。既韩府有,奴婢这便回去禀报世子爷。” “也好,”邹姨娘点点头,“世子爷出面,或许能成。你先去回话,我稍后便去棠儿院里看看。” 小蝶朝她屈膝一礼,匆匆离去。 不多时,许淳安便得了消息,那三个怀疑对象如今都得到了不同的消息,大网已撒,只待看接下来会在何处遇到阻碍,便能知道背后藏着的人是谁了。 许淳安正思索着,见苏棠撑着身子想要坐起,想来是在榻上躺得久了想坐起,忙按住了她。 “再躺会儿,做戏须做全套,正好你也借此好生歇歇。” 苏棠可不想这么直挺挺躺着,她扯着许淳安的衣袖晃了晃,撒娇道:“爷,妾身这般躺着,臀儿都酸得发麻了,您就让妾身坐起来一会儿好不好?” 见她挺着圆圆大大的肚子,对着自己娇声央求的模样,许淳安心头一软。 知她月份大了,维持同一姿势确实辛苦。 他想了想温声道:“棠儿既躺着难受,来,微微侧过身,爷替你揉揉。” 这话一出,苏棠先是一怔,随即眸中漾开促狭的笑意。 “爷竟有这般想法,虽然妾身身子不便,”苏棠眼尾微挑,身子当真软软一转,将因有孕而愈发丰腴的臀儿转向他,“但只要爷想,妾怎么样都行。” 那眼波娇媚横行,再配合她的动作,把小蝶等人看得都红脸低下了头。 她们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爷竟会如此,主子月份都这么大了还不肯放过主子,喜鹊更是心疼主子偷偷噘起了嘴。 许淳安也未料自己一番好意竟被曲解至此,眼见那浑圆之处在眼前微微颤动,喉间不由得发紧:“你、你这都这般模样了,还满心惦记着这些?我分明是——” 话未说完,苏棠又故意将腰肢往下沉了沉,绸衫绷紧,勾出惊心动魄的饱满轮廓。 许淳安呼吸一滞,只觉一股燥热窜上心头。 这妖精真是无时无刻不在撩拨他。 他闭了闭眼,强自压下旖旎心思,清咳一声转向刘嬷嬷:“去后头沏壶茶来。” “是。”刘嬷嬷应声转身,刚迈出一步,身子却猛然一晃,直直栽倒在地。 七窍之中黑血汩汩涌出,待红玉过去查探,发现她气息已绝。 苏棠被这骤变惊得失声尖叫,许淳安立刻伸手捂住她眼睛,将她揽入怀中:“棠儿莫怕,有爷在。” 他沉声唤来长风将尸首移走,又命小蝶速速清理地面。 听着许淳安沉稳的声音,嗅着他指间柔和的檀香,苏棠方才狂跳的心才渐渐平复下来。 “好了,都收拾干净了。”许淳安松开手,安抚道,“有爷在,什么都不用怕。” 苏棠缓缓睁开眼,望向地上虽已清理却仍残留的淡淡水痕,轻声问:“爷,刘嬷嬷为何突然……” 她知道事成后刘嬷嬷难逃一死,却未料她会暴毙于此。 许淳安摇头:“此事非我所为,应是另有他人也对刘嬷嬷下了手。我给她用的药本会让她两三日后在睡梦中安然离去,可这两毒相冲,反倒催发了毒性。” 苏棠心念电转:“今日刘嬷嬷只随韩三离开过片刻,难道是她?” “正是。”许淳安冷笑,“她自以为手段隐秘,却不知刘嬷嬷身上早已带着我的药。如此也好,倒省了后续功夫。” 他转向长风:“府中既出人命,即刻封锁各门,彻查凶手,不得放任何人出府。” “是!” 此时灵堂吊唁已近尾声,不少宾客正欲告辞,却见国公府府兵突然将各处门户把守起来,一时议论纷纷。 “莫不是苏姨娘那胎出了岔子?” “方才好似见人匆匆出去寻老山参了。”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许淳安则亲自走到五皇子跟前致歉:“殿下,府中突发变故,还请稍坐片刻。” 五皇子面色如常:“无妨,许世子且去忙。” 与五皇子的镇定相比,韩三此刻却指尖发凉。 许淳安方才与五皇子禀报时说了句刘嬷嬷似被人灭了口,这话像根细针扎进她心里。 初闻苏棠中毒时,她尚在暗喜,只道这苏姨娘不知得罪了多少人,竟有这般多人容不下她那孩子。 可当听到刘嬷嬷暴毙、府门封锁时,她突然笑不出来了,这分明是张早已布好的网,而她,似乎正一步步踏进网中央。 她确给刘嬷嬷下了药,可那药性温和,本该数日后才发作,状似急症而亡,便是太医也难辨蹊跷。 这药还是她费尽心机从五皇子处得来的方子,怎会变成这 第233章韩三招了 许淳安得了五皇子首肯,正欲转身离去,长风却突然疾步而入,手中捧着一叠文书。 许淳安眉头微蹙:“没见本世子正与殿下叙话,怎这般冒失?” 长风躬身道:“世子爷,奴才方才带人搜查刘嬷嬷住处,在她枕芯暗层里寻到这些。” 他将那叠纸张呈上,“皆是她亲笔所书,上头还按了手印。” 许淳安神色微动,接过细看,正是他先前命刘嬷嬷备下的认罪状,其中将韩三如何指使她谋害韩氏、构陷苏棠等事写得清清楚楚。 他目光在纸页上快速掠过,随即抽出最上面几张,双手奉至五皇子面前:“请殿下过目。” 五皇子面露诧异,虽不知道刘嬷嬷写的认罪书为何许淳安要拿给自己,却仍伸手接过。 只看了几行,他脸色便沉了下来,倏然转头看向韩三:“这些事都是你安排的?” 当许淳安取出那些纸张时,韩三的面色已然没了血色。 此刻听得五皇子这句诘问,她心头猛沉:果然,那老虔婆竟早早留了后手! 她此刻才生出悔意:早知刘嬷嬷连家人性命都不顾,她便该将此事告知殿下。若借机将国公府收归麾下,届时再处置韩氏岂不易如反掌? 怪只怪她太过心急,更可恨的是,她手中那些密证也不知何时被人盗了个干净,连多年积攒的体己都散尽,当真可恶至极! 现在她该怎么办,韩三越想越慌,抬眼望向五皇子时已是泪盈于睫。 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扯住他衣摆泣道:“殿下明鉴!妾身什么都不知道,这定是有人蓄意构陷!” 然而五皇子神色未动,反而起身对许淳安拱手:“许世子,本皇子实未料竟会生出此等事。您既掌卫所刑案,所呈证据自无虚妄。既如此,”他语气一肃,“许世子依法办理便是,本皇子绝无二话。” 韩三难以置信地睁大眼,手指死死攥紧他袍角:“殿下,您要信妾身啊!妾身怎会好端端地去害一个嬷嬷!” “无论你目的为何,”五皇子冷声截断她的话,“既涉人命,本皇子断不姑息。” 言罢又向许淳安道,“许世子如何审理,本皇子皆无异议。只求一事,审结之后,请将结果告知于我。” 许淳安也未料五皇子竟如此干脆。 难怪京中皆传五皇子贤明,说他若登大宝,必是万民之福。 可这般轻易便将宠妾交予他人处置……许淳安目光微深:如此作派,非大忠,即大奸。 不过此刻他无暇深究,既得了准话,当即唤来婆子将韩三押下。 他对五皇子再施一礼:“请殿下稍候,臣审明案情后,必前来禀报。” 约莫一炷香后,长风来报:“世子爷,韩侧妃晕过去了,可她至今仍未有半句招供。” 许淳安眉峰微凝,他实未料到韩三竟有这般硬气。 碍于她毕竟是皇子侧妃,为顾全皇家颜面,刑讯时皆用了不见伤痕的暗法子。可便是那些手段,许多汉子都熬不住,她一个闺阁女子竟能撑到此时。 方才五皇子已遣人来问过一回,若再撬不开她的嘴,怕是不好对皇室交代了。 不过,他自然不止备了这一手。 许淳安转身打开暗格,取出一块木牌,对长风道:“你去外头盯着,这里交给我。” 刑室门扉轻响。 蜷在角落的韩三闻声一颤,整个人又往里缩了缩。 她刚刚被水泼醒,此刻面色惨白如纸,身上虽不见明显伤痕,但是动作明显不如此前流畅。 见来人是许淳安,她扯了扯嘴角,苦笑道:“许世子,本妃实不知您为何仅凭几张纸便认定是我所为,但我是清白的,您便是再动刑,我也绝不会认下这莫须有的罪。” 她喘息片刻,眼中忽浮起泪光,“若只因我从前得罪过姐姐便要我偿命,那这条命你拿去便是。” “韩侧妃与其在此狡辩,不如细想自己为何会落到这般境地。” 许淳安声音平静,又接着道:“更何况韩氏已逝,本世子找不到你针对棠儿的理由,韩侧妃莫要被人利用了而不自知。” 韩三心头一震,她万没料到许淳安竟敏锐至此,她心中虽早有疑虑,却深知此事绝不可吐露半分。 只要咬死不认,顾及皇家颜面,许淳安终得放她;可若招出那人,对方自有脱身之法,而她必会先一步丢了性命。 “许世子莫要吓唬我这弱质女流。”她强自镇定,“我说不知便是不知。至于你方才所言,我更听不懂是何意。” 话音未落,她忽见许淳安从袖中取出一块乌木牌。 待看清牌上字迹,她浑身剧颤,连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手中为何会有此物?!” 那竟是一块灵牌。牌上所刻,正是她生母的名讳。 当出小娘病故后,她多方打听,始终不知韩夫人将尸身弃于何处。直到成为皇子侧妃,才辗转探得母亲被抛在城西乱葬岗。 她急急派人去寻,却只觅得几具无名白骨,经仵作验看,骨骸形貌、年岁皆与母亲不符。这始终是她心底最深的痛与憾,日夜盼着能让小娘入土为安。 可许淳安手中怎会有母亲的灵位? 她想到了一个,韩三的目光死死盯着许淳安,可等了半天,许淳安却始终沉默。 韩三再也按捺不住,颤声追问:“世子爷,这牌位,您是从何处得来的?难道您知道我小娘的尸身落在何处?” 许淳安这才抬眼看她,语气平淡:“你小娘葬于何处,端看你的回答。若让我满意,她自可安眠于一方福地;若不然——” 他未尽的话语里,威胁之意昭然若揭。 韩三咬紧了下唇。她知道许淳安不会在此事上欺瞒她。 现在轮到她做出选择了,她该如何选,要不要配合他呢? 韩三没有说话,许淳安就那么沉默地看着她,仿佛在等待她做出最终的决定。 过了许久,韩三终于长长地叹了口气,抬眼看向许淳安:“许世子到底想知道什么 第234章太过简单了些 许淳安对韩三的选择并不意外,他微微颔首,将那块灵牌轻轻放入她怀中。 “你做了明智的选择。”他声音平静,“苏姨娘告知我你与小娘之事后,我便遣人从乱葬岗寻回她的遗骸,火化后安葬在观音庙后的山岗上。那里景致清幽,每日可闻梵音,想来你小娘也会喜欢。” 韩三听了这话有些愣住了,她本以为许淳安见她屈服后定会严加逼问,却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来。 她来国公府探望姐姐的时候,姐姐说过他性子冷淡,万事只讲规矩二字;后来嫁入五皇子府后,更从殿下身边知晓了他另一重身份——卫所统领,人称“活阎王”,人人闻之色变。 却未曾想,今日竟得见他这般温柔的一面。 小娘在韩府蹉跎半生,从未得人如此温柔相待。谁料死后,反倒被这素无瓜葛之人妥帖安置。 想来,小娘在九泉之下,也该感到些许慰藉吧。 韩三想到这,眼眶微微有些湿润,她不顾皇子侧妃的身份,缓缓跪倒在地,朝许淳安深深叩首:“许世子,多谢您为我小娘做的一切。” 磕完头,韩三直起身,她看向许淳安,神色平静:“你想知道什么?本侧妃知无不言。” “你为何要让刘嬷嬷害棠儿腹中胎儿?” 韩三闻言,唇角浮起一丝自嘲:“说出来您或许不信。姐姐与韩夫人那般作践我小娘,我出手不过是不愿让这等卑劣之人称心如意。” 她顿了顿,叹息一声:“只是我未曾料到,竟也有人想要姐姐的性命。早知如此,我又何必多此一举。” 这说法倒与许淳安所料相差无几。 他微微颔首:“也就是说,先前让刘嬷嬷给棠儿送加了料的吃食、熏香,以及最后那包毒药都是你所为?” 韩三心头一震。 原来自己从最初联系刘嬷嬷时起,一举一动便已在许淳安眼中。 她这才惊觉自己小瞧了这位世子,小瞧了国公府,更小瞧了他对苏棠的护持。 但听到最后一句,她急忙否认:“许世子明鉴!前几桩事我认,可最后那包毒药绝非我所为。我确给刘嬷嬷下了药,但那药性温和,绝不会让她立时毙命,这背后定另有其人。” 许淳安见她主动提及刘嬷嬷之死,心中已信了三分。 他在卫所多年,自有一套察言观色之法,若人撒谎,面上细微神情往往藏不住。而韩三此刻目光坦荡,并无闪躲。 “当真不是你?”他再度确认。 韩三知他不会轻信,索性抬起右手,正色道:“许世子当知,我活着的唯一念想便是小娘,我宁愿伤害自己,也绝不会伤害她。但今日我愿以小娘之名起誓,若方才所言有半字虚假,便叫我小娘在九泉之下永受煎熬,不得安宁。” 许淳安怎么也没想到韩三竟会以她小娘的名义起誓。 他自然清楚那姨娘对韩三意味着什么,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特意命人将遗骸迁至观音寺后山,以此作为叩开她心防的钥匙。 果然如他所料,韩三见到灵牌便吐露了实情,而此刻又韩三又以小娘立誓,足见其所言非虚。 看来真如此前猜测一样,国公府的政敌才是幕后推手。 此事本就透着蹊跷。韩三谋害棠儿虽联络了刘嬷嬷,可从刘嬷嬷被擒到灭口,整个过程看似顺理成章,却总让人觉得太过直白浅显,仿佛是有人故意将韩三推到他面前顶罪。 许淳安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说不定,对方打的就是这个算盘,用韩三遮掩真正的黑手。 “我明白了。”他对韩三道,“稍后会有人带你去签字画押。一切依大周律法处置,你可有怨言?” 韩三看着他微微一笑:“并无怨言。但我有一事相求,望世子允我去为我小娘上一炷香。” 她知道自己身为皇子侧妃,即便认了谋害国公府子嗣之罪,到底未曾得手,按律最多是入狱受罚,不至于丢了性命。 因此她并未向许淳安乞求保全性命,只提出了这桩心愿。 “待此案落定,我自会安排。”许淳安应得干脆,之后未等韩三再说什么,转身便走。 韩三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讶异:他竟不问自己怀疑何人?莫非他早已洞悉真相? 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微凉,许淳安在她心中,越发显得深不可测了。 许淳安离去不久,便让人将韩三的供状整理妥当,韩三看后并未拖延,干脆利落地在状纸上签字画押。 因涉及皇室中人,此状经五皇子过目后,便送交宗人府,韩三本人也由宗人府收押,等候发落。 凶手既已认罪,府中宾客也逐渐散去。 许淳安便不再分心,将全副注意力都放在了先前派出的三路人马上。 半个时辰后,前往皇宫求参的人率先回来了。 听说国公府唯一的子嗣危在旦夕,皇上岂能坐视? 他刚刚才认定这是天降祥瑞,若因自己吝啬一株老山参而让祥瑞陨落,往后但凡有点灾祸,光是罪己诏都得写到头秃。 管事拿到老山参,一路小心翼翼地护着往回赶。 为了确保跟踪的人能认出自己,他还特意装出诚惶诚恐的模样,途中反复检查怀中的锦盒,生怕旁人不知他去宫里求来了救命药。 可惜直到他踏进国公府大门,都未遇上半点袭击。 管事心里不免有些遗憾,他可是带了好几个暗卫,本想着能立上一功,结果白忙一场。 这功劳怕是又要落到黑五或黑七头上了,那两个家伙运气怎么就这么好?他气得直想拍大腿。 许淳安仔细端详着那株老山参,命人刮下些许表皮,又剪下一小段参须反复查验。直到确认这株参未被做过任何手脚,才让人妥善收好。 如此一来,翠红的嫌疑便排除了,有嫌疑的只剩下邹姨娘与琥珀二人。 他并不急,让长风为他倒了杯茶慢慢啜饮着,又过了半盏茶的时间,黑五回来了。 许淳安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既然黑五顺利回来,那么出问题的就是黑七那边 第235章欲盖弥彰的世子爷 “如何了?”许淳安沉声问向黑五。 黑五躬身从怀中取出那枚被细绢包裹的黄精,双手奉上。 “回主子,属下去韩府求药。韩夫人起初不肯,待属下提了韩大人几件私密趣事后,她便改了主意。” 他语气里带了几分遗憾,“这一路属下通行无阻,安然返回。” 说话间,他目光不由得朝门外扫了扫,没见着管事与黑七的身影,心里更是憋闷,好不容易领了趟差事,偏自己运气不如那两人。 待他们回来,非得寻个由头揍一顿出出气不可。 许淳安接过黄精,依旧细细查验一番,确认了这黄精并无异样。 如此,事情便明朗了,有问题的是琥珀。 他对黑五吩咐道:“你出去接应黑七,他至今未归,怕是遇上了麻烦。” 黑五一听竟是黑七得了便宜,眼中精光一闪:“是,主子!属下这就去!” 待他离去,许淳安转身去了苏棠的院子。 苏棠见他神色凝重,急急问道:“爷,可是查出那人是谁了?” 她方才一直卧在榻上装病,实则心中焦灼难安,邹姨娘适才还来探望,都被她挡了回去。 望着邹姨娘眼中真切的关切,苏棠最怕的,便是听到那个名字。 许淳安知道她忧心何事,温声安抚道:“棠儿,你不必担心,方才已排除了邹姨娘的嫌疑。” 听了许淳安这话,苏棠如释重负,随即又追问道:“究竟是谁在背后动手脚?” 一想到躲在国公府中那个暗害她的人,苏棠便气得咬牙。 若不是那人,她又何须整日躺在床上装病?躺得浑身骨头都酸了。 许淳安道:“若我判断无误,应是母亲身边伺候的琥珀。等黑七回来,便可确认。” 他又温声补了句,“知你等得心焦,便先来告知你。” “琥珀……”苏棠喃喃重复。 这名字她并不陌生。琥珀原是院子里的三等丫鬟,自她成了许淳安的通房后,二等丫鬟的位置空了出来。 秦嬷嬷见琥珀做事稳妥,模样也齐整,便将她提拔了上来。 且琥珀家中三代都在国公府当差,苏棠便是怀疑邹姨娘,也未曾疑心过她。 “世子爷,她为何要背叛国公府?”苏棠不解。 许淳安摇了摇头:“兴许是旁人早早埋下的钉子,不过如今才启用罢了。若我所料不差,他们是想除去我的子嗣,防着你腹中孩儿借着‘祥瑞’之名降世,让国公府往后更进一步。” 既已真相大白,苏棠也无须再装病。她索性坐起身,倚进许淳安怀中。 仰头问道:“爷,那咱们国公府的政敌究竟是谁?” 许淳安笑着轻抚她发顶:“你如今有孕,不宜多思。这些事爷自会处置,你安心养胎便是。” 见他避而不答,苏棠嘟起了嘴。 许淳安瞧她这般孩子气模样,唇角微弯:“就这么想知道?” “爷既不愿说,妾身便不问了。” “并非不愿告诉你,”许淳安缓声道,“只是国公府树大招风,政敌不少。此番也不知是哪一方下的手,故而不能贸然断定。” 苏棠没料到他会向自己解释,忙道:“爷,妾身问这些并无他意,只是想着您一个人对付那些人,若觉得疲累时,大可同妾身说说话。妾身虽帮不上什么忙,却总还能当个听您发发牢骚的人。” 许淳安望着她,半晌没有作声。 苏棠在他怀中倚得久了,扭动了下换了个姿势。这时,才听他低低“嗯”了一声。 因丧仪已毕,小厨房重新归各房自行掌管。小蝶早早便去备了饭食,此刻端进屋来,正瞧见苏棠与许淳安依偎在一处。 她悄悄望着,心底不由生出几分羡慕,主子真是好福气,得世子爷这般疼爱。 听见动静,许淳安转过头来。 小蝶连忙屈膝:“爷,奴婢备了些吃食。主子这一日都没怎么用东西,奴婢怕她饿着。” 许淳安颔首:“你做得不错。” 他拿过粥碗试了试温度,正合适,便对苏棠柔声道:“我来喂你吧。” 这话让苏棠一下子想起方才他在众人面前喂自己用饭的情形,小脸顿时浮起一层薄红。 这含羞带怯的模样落在许淳安眼中,当真是秀色可餐,可爱极了。 也让他蓦地涌起一丝不该有的悸动。 察觉到这悸动,许淳安暗自蹙眉,这都是什么时候了,竟还想着这些? 偏苏棠毫无察觉还伸手便要来接粥碗,许淳安下意识侧身一避,苏棠整个人便朝他怀里跌了过去。 这一下,给许淳安惊得也顾不上想其他,赶忙展臂去接苏棠。 这一抱,两人便结结实实地贴在了一处,苏棠顿时感觉到世子爷的不同,她惊得睁大了眼睛怔怔望向他。 她怎么也没想到,向来内敛矜贵的世子爷竟会如此! “爷,您——”苏棠蹙起眉,许淳安却轻咳一声,低斥道:“休要胡思乱想!” 苏棠横了他一眼:真是的,明明自己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世子爷这番反应,倒像是她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对他做了一遍似的。 她分明一点心思都没有,却白白被他训了一句。若不占点便宜回来,岂不是亏了? 再说了他估计在韩氏丧仪过后便要离府,往后两人怕是再难相见,这般好的身子还不知道要便宜了谁去。 临走之前,她总得多占些便宜才好。 这般想着,她仰首便吻上了他的唇,许淳安本就强自按捺着,这一吻犹如星火落进干柴,瞬间将他深藏的欲念点燃。 那些素日里的内敛与克制,一寸寸剥落消散,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滚烫、越来越直白的索取。 这一吻不知持续了多久,待气息稍定时,许淳安才松开她,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襟。 他眉宇间透着一丝餍足,见苏棠正睁着水亮的眸子望他,连忙轻咳两声,故作正经道:“你这般勾引爷,爷总不好冷着你。今日便遂了你这心思。” 听他这般欲盖弥彰的说辞,苏棠悄悄在心里撇了撇嘴,也不知到底是谁想 第236章引而不发 许淳安瞥见苏棠眸中那抹似笑非笑的意味,哪会猜不出她心中所想。 刚要开口,却听长风在门外叩门:“爷,黑七与黑五回来了。” “知道了。”许淳安起身推门而出。 长风不知里头情形,下意识抬眸瞥了一眼,正对上主子微乱的衣襟与泛红的唇,吓得赶紧低下头。 “我去去便回。”许淳安回头对苏棠交代了一句,转眸却见长风缩着脑袋的模样,眼神顿时凉了几分。 感受到主子目光中那淡淡的“杀意”,长风心里直嘀咕:您自个儿不检点,倒怪起我来了? 嘴上却怂得极快:“主子,属下什么也没瞧见。” 说完又觉这话更不对劲,连忙补了句:“主子,院中还需人盯着,属下先退下了!” 话音未落,人已嗖地闪出老远,身法快地掠出残影。 许淳安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哼了声:看来长风近来轻功似有退步,该让黑一好生操练一番。 “黑一,”他提高声音吩咐,“今夜让长风从树上起跳五百次,练练他的轻功。” 未见人影,只闻其声沉稳传来:“是。属下必会盯着他做完。” 许淳安这才满意地微微颔首,转身往锦心阁走去。 黑五与黑七早已候在阁中,见他到来,齐齐躬身:“主子,幸不辱命。” 黑七率先禀道:“千金堂的齐大夫已送至苏姨娘院中。属下与红玉交代清楚,请其为苏姨娘调理身子,事后亦会妥善安抚这位圣手,确保他不会对外乱说。” 许淳安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人:“那便说说,你们途中遇到了什么阻碍?” 黑七禀道:“属下去请齐圣手的路上,遇上了一队送殡的队伍,将大路堵了大半个时辰。属下恐误了正事,便带人绕道而行。 说来也怪,绕路竟又撞上官府办差,生生耽搁了一炷香的工夫。等赶到千金堂,偏巧齐圣手因急症被人请去出诊。属下打听到去处,骑马追去,好说歹说才将人请动。 回程途中,又遇上一伙逃窜的流寇,他们误将我们当作官府之人,纠缠不休。 属下既要护着齐圣手周全,又要应付缠斗,一时难以脱身,幸得黑五及时赶到接应,这才顺利将人带回。” 许淳安听罢,眸色渐深。 能同时调动丧葬队伍、官府差役甚至流寇,这背后之人当真不简单。 恐怕还不止一方势力插手,他原打算直接处置琥珀,如今看来,反倒不宜打草惊蛇。 其实他心中已有怀疑之人。 那便是五皇子。 唯有皇室中人,方有这等能耐在国公府中安插眼线,布下如此缜密的局,但眼下或许可借琥珀这条线,钓出更多人来。 只是苏棠临盆在即,自己又不能时时守在院中。琥珀此人留着怕是个祸害,得先挪出院子,且要做得隐秘,不能惊动幕后之人。 许淳安沉思片刻,心中已有了计较。 他对黑五、黑七道:“此事我已知晓,你们先下去吧。” “是。”两人齐齐抱拳,依次退出了锦心阁。 许淳安又唤了声:“长风。” 长风赶紧从门外进来。 许淳安对他道:“我现在去见老夫人。你将此事告知苏姨娘,就说背后之人是琥珀,在她生产前,我会将人挪走,让她安心。” “属下明白。”长风应下。 许淳安这才起身,往老夫人的鹤仙居去了。 没过多久,苏棠便收到了长风递来的消息。直到此时,喜鹊才知晓这其中的曲折,她不满地嘟起嘴,冲小蝶等人跺脚:“我也是能保守秘密的!你们为何都瞧不起我,偏将我蒙在鼓里?” 小蝶早料到她事后定会闹别扭,笑着哄道:“好喜鹊,主子当初便说了,得留一个不知情的人才显得真。我们想来想去,就你最合适。再说,你平日与刘嬷嬷走得最近,若是不小心露了痕迹,岂不坏了主子的大事?” 饶是小蝶这般解释,喜鹊仍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苏棠在一旁瞧着,忍不住抿嘴偷笑:“好了喜鹊,莫恼了。待会儿让小蝶给你做碟你最爱吃的酥酪,可好?” 一听有吃的,喜鹊立马又眉开眼笑起来。 苏棠看向几人,温声道:“此次大家配合得宜,有功当赏,这个月你们每人领双倍月例。” 她又特意叮嘱小蝶,“对了,也别忘了碎玉。我瞧她这回办事颇为稳妥,正好让她进屋里伺候。你们平日也多与她亲近,多看着些。” 小蝶等人齐齐应道:“主子放心,我们定会好好留意的。” 苏棠想了想,又道:“对了,世子爷晚间或许会过来用膳。小蝶,你带着碎玉一同去小厨房准备吧。爷今日忙碌,多备些清爽滋补的菜式。” “是。”小蝶屈膝应下。 可直到晚膳备好,也未见许淳安的身影。 苏棠正打算派人去问问,便见长风匆匆来了。 长风朝苏棠一礼,禀道:“苏姨娘,方才宫里传召主子进宫。主子怕您空等,特意让属下来知会一声。” 宫中此时传召…… 苏棠略一思忖,便明白了。 先前世子爷本就该动身前往江淮办差,只因韩氏突然离世才耽搁下来。 这些日子京城阴雨连绵,江淮那边还不知成了什么样子。 若她猜得不错,世子恐怕等不到韩氏下葬,便要离京了。 如此一来,可真是太好了! 最好在江淮待上两个月,待到那时,义父早已殿试结束,领了外放的职位,她们一家子便可跟着离京赴任。 等许淳安回京时,便是想寻她,也再找不着人了,苏棠唇角不禁浮起笑意。 长风在一旁瞧着,心中暗叹:到底还是苏姨娘明事理。换了别的姨娘,听说此事少不得要闹脾气,苏姨娘却这般豁达从容,难怪主子待她不同。 苏棠心情一好,语气也格外柔和:“长风,不知世子爷要忙到几时。这样吧,我让小蝶给他备一份晚膳送去,让茶炉房的丫鬟在火上温着,爷回来随时能用。你的那份也一并捎上。” “多谢苏姨娘。”长风忙抱拳行礼,“属下那份,我自己拿回房就好。” 他可不敢让世子爷瞧见,否则别说这顿饭,指不定还得被塞些什么折腾人的差事 第237章出京 长风走后,知许淳安今夜不会回来用饭,苏棠索性将几个丫鬟都唤到跟前,在屋里摆开一桌。 她本就是丫鬟出身,素来不拘那些虚礼,平日也常叫小蝶她们一同吃饭。因此小蝶一听主子招呼,便高高兴兴地拉着其他人围坐过来。 其余人都已习惯这般,唯独碎玉愣在原地。 她知道喜鹊是最后一个跟着苏棠的,便悄悄扯了扯她衣袖,低声道:“主仆尊卑有别,咱们怎能与姨娘同桌而食?姨娘用饭,不需人伺候么?” 喜鹊一听便笑起来:“主子没那么多讲究!碎玉你快来,再不来好吃的可都被我抢光啦。” 说着便将她拉到桌边坐下。 小蝶为碎玉盛了粥,喜鹊又往她碗里夹了只银丝春卷。待苏棠动了筷,见众人也跟着吃起来,碎玉这才迟疑地拿起筷子。 苏棠尝了一口春卷,觉得味道甚好,轻声赞了句。旁人神色如常,碎玉却吓得筷子一颤,她哪想到自己竟将主子爱吃的春卷夹走了? 她越想越慌,刚欲起身跪下请罪,却听苏棠温声道:“碎玉,我看你也爱吃这春卷。来,多吃两个。” 苏棠索性又往她碗里夹了两个春卷:“她们都不爱这素馅的,嫌清淡,正好咱俩把这盘分了。” 碎玉愣了好一会儿,才看向苏棠,声音细细的:“您不怪奴婢?” 苏棠闻言一怔,随即明白过来,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我既叫你们一同用饭,岂会因你爱吃春卷就怪罪?若真这样,小蝶和喜鹊怕是要天天挨板子了,你去问问她俩偷吃过我多少点心?” 喜鹊立马不依:“主子!您为了安抚碎玉,就这般编排奴婢!奴婢哪回不是得了您默许才敢动的?” 说着又拉住碎玉的手,“碎玉你快吃吧,咱们主子最大方了,从不在意这些小事。你只要真心为主子办事,往后不光有吃的,赏赐也多着呢!” 苏棠也温声道:“碎玉,既跟了我,便踏踏实实好好干。我从不亏待自己人,便偶有差错也不会随意责罚。我与谢姨娘不同,唯一容不下的是背叛。” 碎玉望望苏棠,又看看周围几人,再想起这些日子暗自观察到的种种,终于相信苏姨娘当真如旁人所说,是个好相与的主子。 她轻轻点头,鼓起勇气夹起春卷送入口中。 没有训斥,更没有打骂。碎玉悬着的心,总算落了下来。 她觉得今日这春卷是她这辈子吃过最香的一口。 用罢饭,小蝶扶着苏棠到院中散步消食,其余丫鬟收拾碗筷。 约莫一个时辰后,苏棠见时辰不早,便让小蝶等人伺候着卸了钗环、洗漱更衣,准备歇下。 次日清早,天还未亮透,外头便传来些许动静。 苏棠睁开眼,小蝶已掀帘进来:“主子醒了?世子爷方才还问呢。” “世子爷来了?怎这般早?”苏棠问。 “是呀,世子爷今日便要启程了。” “这么快?”苏棠十分意外。她本以为最快也要明日,不想昨夜进宫面圣,今晨便要动身。 “怎的,舍不得爷?” 这话落在许淳安耳中,他大步走到床边,笑着看向她。 当然不是,苏棠心里高兴还来不及。但许淳安既这样问,她便也装出一副依依不舍的模样: “奴婢自然是舍不得爷的。原以为爷能在京里多留两日,哪想皇上连歇也不让您歇歇,这就派了差事。” 许淳安耐心同她解释:“江淮连日大雨,堤坝岌岌可危,皇上这才命我即刻前往。早去一日,百姓便能少受一分苦。只可惜这段时日不能陪你了。”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江淮灾情比预想更重。原说月余便回,如今看,恐怕至少需两个月。” 苏棠听了,伸手使劲攥住了他的衣袖:“要去那样久!爷千万保重身子,莫要过于劳心。” 许淳安颔首:“你放心。母亲将琥珀拨给我,令她与莺歌一同照料起居,我身边你不必挂怀。” 他目光落回她面上,语气转柔地叮嘱着:“倒是你,说不准何时便要临盆,万事定要小心。” 说到此处,他俯身凑近苏棠耳畔,低语了几句。 苏棠听罢,有些不好意思地望向他:“妾身做的那些爷不怪罪?” 许淳安笑了笑:“我怎会怪你?若非你当机立断,国公府怕是难逃一劫。此番既要做戏,便须做全套,余下的交给我便是。” 苏棠轻轻点头。 因晨起未及梳妆,这一动作,长发垂落半掩住她的脸,只露出一段白皙如天鹅的颈子。 她柔声道:“爷既已安排妥当,妾身在此惟愿爷一路平安,早日归京。” 许淳安含笑抬手,将她颊边长发撩至耳后,露出那张美得惊心动魄的侧脸。 指腹轻抚过她面颊,他低声道:“你的心意,爷都记着了,在府里乖乖等我回来。” 说罢起身,朝外走去:“我这便出发,你不必送。” “是。”苏棠目送着许淳安远去,直到那身影消失在了院子外头,笑意才重新浮现在了她的脸上。 如今万事具备只欠东风! 她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肚子,只待孩子降生便可逃离这牢笼了! 而且他这一去就是两个月,老天这次真是厚待她,她刚才使劲抓住许淳安的衣袖就是怕自己太过兴奋笑出声来。 才得了一个好消息,到了午后,第二个好消息便接踵而至。 孙若兰来了国公府,她告诉苏棠,父亲明日便要参加殿试。 “爹爹说了,待殿试一结束,便会向户部请调外任。最理想的去处是北疆,若不成,别处也行,只要能离开京城便好。” 孙若兰眼中闪着光,语气轻快,“你这边的铺子、田庄,这些日子我也相看好了买家,只等爹爹的任职定下,便可着手处置。届时咱们便能随爹爹赴任,在那边开始新日子了。” 见孙若兰满眼都是对将来的憧憬,苏棠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这可真是太好了,她看到了自由生活在对自己招 第238章殿试 第二天,孙若兰在家中坐立难安,早早便来国公府寻苏棠说话。 两人凑在一处说说闲话,多少能缓解些心头的紧张。 “棠儿,如今韩氏没了,谢姨娘何时扶正?”孙若兰问道。 苏棠说:“韩氏的初荷院已空出来了。听说谢姨娘请人做了好些天法事,如今又在里头大兴土木,想来用不了多久便能扶正。不过她何时上位,于我并无影响。” 孙若兰点点头,随即双手合十,轻声念道:“只盼爹爹今日一切顺遂,可莫被选进翰林院才好。” 那人人都盼着进的翰林院,在孙家人眼中却如蛇蝎一般。苏棠光是想想,嘴角便忍不住弯了起来。 算算时辰,这会儿殿试该开始了,也不知义父答得如何。 大殿之上,众考生皆已落座。孙先生展开考题一看,竟是“帝王之政与帝王之心”。 其他考生无不正襟危坐,心中反复揣摩圣意。孙先生瞧着这题目,却是心头一喜,不管旁人如何想,这题于他再合适不过。 他根本无需琢磨皇上心思,只管谈实干便是。至于是否合圣心,他毫不在意。只要文章出彩,皇上赏识他的才学,将他派往地方任职,那才正中他下怀。 孙先生提笔在纸上打起草稿,写满两页时,已近午时。 他腹中饥饿,便举牌示意要用饭。其余考生见状,也纷纷举牌。 这还是他头一回在宫中用膳,孙先生素好美食,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期待。 不知这些重臣与皇上平日都吃些什么?今日或可窥见一二。 很快,饭食呈上。 这一餐看着倒丰盛,有鸡有鱼,兼配菜蔬,瞧那菜肴摆盘,果然与民间不同。 孙先生带着期待举箸夹起一块鱼肉送入口中。 霎时间,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孙先生难以置信地看了看那碟造型别致的鱼,又使劲嚼了嚼,最后仰起脖子,如同灌药般将鱼肉咽了下去。 孙家清贫,孙先生从不忍浪费粮食,便硬着头皮将鱼吃得干干净净,这才去夹鸡肉。 谁知刚一入口,一股难以言喻的腥味直冲喉头,险些让他将饭吐出来。再瞥一眼邻座考生,竟已纷纷搁下了筷子。 看来不是自己味觉出了问题,而是这宫里的饭食本就难以下咽。 孙先生望着盘中剩饭,眉头紧锁,如同嚼蜡般将饭菜一扫而空。 待他搁下筷子,侍卫上前撤走餐盘后,他又重新提笔。 吃过这一餐,他对“实干兴邦”四字有了更深切的体悟:这位子,该由有能者居之;德不配位者,早该退下去才是。 带着对美食被糟蹋的满腔怨气,他笔下越发激昂,连脸色都因心绪激荡而微微泛红。 不到一炷香的工夫,文章竟已一气呵成。 酣畅淋漓地写尽心中所想,孙先生又从头到尾细读两遍,见无疏漏,便提笔将草稿工整誊抄到答题纸上,随即起身交卷。 他这一动,其余考生皆有些慌乱,纷纷加快书写速度。 孙先生却未再看旁人,在内侍引领下径自离开了皇宫。 试卷收齐后,当晚阅卷官们便连夜批阅。若得认可,便在答卷上画圈;若不妥,则画叉。唯得圈数过半者,卷子方能呈至御前,由皇上亲批。 阅卷官们端坐案前,神情肃穆地批阅着一份份考卷。其间自然不乏暗流涌动,实权派与清流派的角力无声无息,却又寸步不让。 然而,当一份试卷传到众人手中时,两派人竟不约而同地露出了笑意。 “要我说,光禄寺那帮家伙就该骂!天天拿着皇饷,却半点正事不干!瞧瞧,被这位考生骂成什么样了?”一位清流派大臣捋着山羊胡,笑着将考卷递给身旁的同僚。 身旁那人却是实权派的。 见清流大臣如此反应,便知此人并非他们一派。他接过试卷细看,这笔锋亦不似此前打过招呼的实权派人物。 若真是两派中人,行文必会从各自利益出发,字字揣摩圣意。哪会像此人这般,竟借着一顿饭的由头,将光禄寺痛骂一顿,继而畅论实干兴邦之理? 一瞧便是个血气方刚的愣头青。 虽非同道中人,但众臣苦光禄寺久矣。难得见有人如此胆大,直抒胸臆,字字句句皆说中他们憋了许久的心思。再看此文用典精准、文风质朴,实属难得佳作。 清流派大臣率先微笑,提笔在卷上画下一个圈。 实权派与清流派平日针锋相对,在利益面前恨不得撕破脸皮,此刻却难得地达成一致。这份卷子在众臣手中传阅一圈,竟得了八个朱红大圈。 待最后传到光禄寺寺卿手中时,那人脸色一沉,狠狠一拍桌案,在卷上打了个大大的叉。 可惜,他一人之“叉”,终究扭转不了大局。一想到这份卷子即将呈至御前,那寺卿的脸色,比先前更黑了几分。 阅卷完毕,答卷很快呈至御前。 皇上端坐龙椅,一份份翻阅着,目光在朱批圈点间流连。 忽见其中一份卷子竟被画了八个醒目的朱红圈,这倒是罕见,他那帮臣子素来党同伐异,何时如此齐心过? 皇上心中生出几分好奇,不由将那份卷子抽出细看。 待读罢全文,他脸上渐渐浮现出笑意。 原来如此,此人竟把光禄寺一顿好骂,难怪能得众人青眼。 更难得的是,此人既不逢迎清流空谈,亦不附和权贵私利,倒像是个纯粹的书生意气,想来应是年轻士子。 大周朝堂暮气渐重,正需这般新鲜血液涤荡陈腐。皇上沉吟片刻,提起朱笔将此人点为探花。 旨意既出,众臣皆都满意,唯有光禄寺林寺卿面如黑炭,垂首不语。 皇上瞥见他这副模样,揶揄道:“林寺卿这般沉默,可是对朕点的探花有何见解?” “臣……不敢。”林寺卿从牙缝里挤出两字,头垂得更低。 四周隐约传来压抑的低笑,他袖中拳头紧握,想到此文不日便要刊行天下,被万千士子传阅诵读,心中那股闷火愈烧愈旺。 还是让你们吃的太好了! 第239章皇上恼了 第二日便是传胪大典,孙先生穿着一身进士服随众人入宫。 此时心境与先前大不相同,倒也有几分闲情打量起皇宫景致。 昨夜他仔细复盘,那篇文章将光禄寺骂得狗血淋头,想来官场盘根错节,自己的卷子多半到不了御前。 既如此,孙先生便更从容几分。他一边看一边想着,自己即将外放,这恐怕是他此生最后一次踏入宫门了罢,可得记清楚了,回家和妻女好好吹嘘一番。 众人在殿外依序站定,只听三声净鞭脆响,传胪大典正式开始。 新科进士们随百官向皇上行三叩九拜大礼,而后大学士捧出金榜,交由礼部尚书置于黄案之上。 传胪官展开卷轴,朗声宣唱。 状元、榜眼的名字依次报出。孙先生一心想求外放,无意在京城经营人脉,虽听过这两人名号,却只浅浅攀谈过几句。见他们激动的双手微颤,孙先生面上不由浮起淡淡笑意。 他与他们不同,他的排名必在末流,怎么不会如此失态。如今孙先生只盼仪式快些结束,实在不想再尝一次宫里的午膳。 此时,榜眼之名宣读已毕,该到探花了。 众人皆悄悄以余光逡巡,按惯例探花郎多选年轻俊彦,待游街之时,满城姑娘的香囊帕子多半都会朝他掷去,这也是大周每科状元游街时最惹人期待的景致。 孙先生也好奇地望向新科进士中那些相貌出众的年轻人。 就在这时,传胪官浑厚的声音响彻殿前: “第一甲第三名——孙鹏举!” 紧接着,第二名、第三名传胪官接连唱名,声浪如潮,一波波回荡在殿宇上空。 孙先生只觉得双腿一软,孙鹏举?这不是他的名讳么? 他将光禄寺痛斥至此,皇上竟点了他做探花? 他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可那一声高过一声的唱名,却如浪潮般不断拍打耳膜:孙鹏举,第三名,探花! 此时状元与榜眼已在御道前等候,孙先生这才慌忙出列向前走去。 他脚步有些急,身形甚至微微踉跄,却无人发笑,谁都明白能位列一甲至御前行礼谢恩,是何等殊荣。 只是谁也没料到,这位探花郎竟是这般年纪,瞧着比状元、榜眼都要老成持重些,想来该是真有才学的。 孙先生终于走到御道前,待传胪唱名完毕,三人率一众新科进士向御座行叩拜大礼。 至此,传胪大典方告结束。鼓乐声中,一甲三人自午门依次步出。这是天子门生独有的恩荣,此生唯此一次可从午门出宫。往后即便位极人臣,也再无第二次机会。 可这一次,孙先生却根本没有心思细细品味,也忘了要回家与妻女炫耀,只觉得自己仿佛踩在云雾里,眼前景致模糊不清,周遭声响也似隔了一层。 他脑中只反复回响着一个念头: 他,探花? 这回好像闹得有些大了啊。 孙先生头戴簪花,与状元、榜眼并骑马上,仍觉恍如梦中。 直到听见路旁有人议论:“今年探花是谁?不知生得俊不俊俏?” 他这才猛然惊醒,抬眼望去,只见街巷两旁聚着不少年轻女子,皆翘首以待,欲一睹探花郎的“盛世美颜”。 孙先生慌忙举起袖子掩面,若让人瞧见是张老脸占了探花之位,怕是一会儿扔过来的不是鲜花香囊,而是瓜皮菜叶了! 不知谁高喊一声:“探花出来了!” 霎时间,各色鲜花如雨纷扬,簌簌落向马前。 孙先生只见一路锦绣铺地,马蹄轻踏处香尘漫卷,恍然间竟真似踏着长安的春色而行,心头忽地涌起那句诗:“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在这满城欢腾的感染下,他也忘了以袖遮面,只向着道旁百姓频频拱手作揖。 这场景,在他梦中出现过多少回?而今终于得偿所愿,终于有资格为百姓做些实事了! 一时间,孙先生热泪盈眶。 谁知这一露面,正被挤在人群中的孙若兰与孙母瞧个正着。孙若兰跳起来大喊:“爹爹!娘,是爹爹!爹爹中了探花!” 这一喊,众人才知皇上竟点了个这般年纪的探花。瞬间,那原本飞向孙先生的鲜花似拐了弯般,全往状元身上落去。 孙先生却早不在意旁人议论,只朝着妻女所在之处,郑重拱手一礼。 孙母隔着人潮,辨出他的口型是:“辛苦你们了!” 她顿时泪如雨下,与孙若兰相拥着畅快大哭起来。 两人目送着孙先生骑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孙母这才拭了拭泪,说道:“兰儿,快派人把这好消息告诉棠儿。” 孙若兰听了,却眨巴了几下眼睛,有些发愣。 孙母疑惑道:“你这孩子今儿是怎么了?欢喜傻了不成?平日这等消息,你都不用我说,自己早跑去找棠儿了,今天怎么反倒愣住了?” 孙若兰一把抓住母亲的手臂,突然冒出一句:“娘,您记不记得爹爹此前跟咱们说过什么?是不是说前三甲是要进翰林院的?” 她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爹爹如今成了探花,这对棠儿来说,恐怕不是什么好消息啊。” 听了这话,孙母这才反应过来。 是啊,夫君此前一心盼着外放,特意将试卷答得平平,如今怎么竟成了探花?若是真被留任京中,这该如何是好? 她对孙若兰道:“要不然先别告诉棠儿了吧,等你爹晚上参加了琼林宴,咱们再问问他作何打算?棠儿如今的身子,可经不起这般刺激。” 一想到孙先生未来的去处,母女二人心中的欢喜顿时散了大半。 而同样心中不爽的,还有一人。 那便是皇上。 他看孙先生的文章时,本以为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人,这才点作探花。哪知一见真人,莫说与“俊美”二字毫不沾边,就连年纪也着实不小了。 皇上本打算让探花入翰林院做笔帖式,如今光是瞧着孙先生都觉得心头堵得慌,索性连翰林院也不想让他进。 否则日日相见,岂不是时时提醒自己点了个老探花?那些野史笔吏还不知要编排成什么模 第240章发动 簪花游街后,便是琼林宴。 皇上举杯相贺,众进士纷纷谢恩,宴席这才算真正开始。 孙先生此时已经过了游街时的兴奋,心里也渐渐忐忑起来:先前答应棠儿,一旦外放便带着全家离京,如今自己竟被点为探花! 按往年惯例,一甲三人皆要入翰林院任职。 一旦进了那地方,数年之内都难离京城。毕竟那是全大周学问最渊博之人聚集之地,想在其中出头,简直难如登天。 这该如何是好? 正思忖间,忽见一人黑着脸看向他,语气不善:“孙探花既对我光禄寺有如此高见,不如便来此处任职?” 孙先生心知这是光禄寺的正主找上门了,当初写得痛快,哪顾得上人情世故?如今好了,人家来算账了。这要是真去了,怕是日日都要被穿小鞋。 周围学子皆投来同情的目光,中举时固然荣耀,可到了此刻,也不过是这些高官随手能碾死的小蚁。 光禄寺少卿这般发话,他敢拒绝么? 挨着孙先生坐的几位进士更是不动声色地将身子挪远了些,生怕被牵连。 孙先生心里却是一喜:好啊!他正巴不得有人给他穿小鞋。到时候再借着这耿直人设惹怒对方,光禄寺官员一使坏,说不定就能把他贬到地方去了? 孙先生面上露出略带笑意,拱手道:“大人说笑了。进士任职自有朝廷规制安排,岂能由下官私下择选?若大人真觉光禄寺人手不济,下官家中倒藏有几本古方食谱,或可献与大人参详,以助规整膳事。” 光禄寺少卿今日刚被上峰训斥,本就窝火,此刻见孙先生竟敢当众揶揄,不由得拍案怒喝:“好一张利嘴!给我们提供菜谱?真当我光禄寺上下是吃干饭的不成?!” 谁也没料到孙先生会这般张狂,就连御座上的皇上也微微皱起眉来:如此不知进退之人,确不宜安置在需要谨言慎行的翰林院。 皇上这一皱眉,自有底下善于察言观色的能臣暗暗揣摩。 孙先生看在眼里,心头却是大畅。 旁人只道这位探花是失心疯了,惹得圣心不悦竟还能笑得出来。 而坐于席间的户部尚书见到此景,更是暗自盘算:这般不知天高地厚之人,万不可留在京中。若哪日触怒天颜,自己岂非要跟着吃挂落? 他看着孙鹏举,心下暗叹:也算这小子时运不济。能在琼林宴上惹恼圣心,自大周开朝以来,怕也是独一份了。 琼林宴罢,孙先生在众人眼中已成“自毁前程”的倒霉蛋。唯有他脚步轻快,径自朝家中走去,只想快些把这好消息说与妻女知道。 另一边,苏棠也知道今日是状元游街的日子。院里那些小丫鬟平日难得有机会出府玩耍,如今能一睹状元、榜眼和探花的风采,个个心早就飞了出去。 苏棠便只留了红玉在屋里照看,给其他丫鬟都派了个出府的差事,让她们趁机去看热闹。 这里头就属喜鹊最高兴。 她见碎玉犹犹豫豫地不敢离开,便笑着挽住她:“主子让咱们去,咱们就痛快去嘛!我可想早点瞧瞧探花郎的风采呢,这些年在府里做事,总没赶上这般热闹。听人说呀,那探花郎向来都是最俊俏的少年郎!” 另一边,苏棠也知今日是状元游街的盛事。院里的小丫鬟们平日难得出府,个个心早就飞到了街上看热闹。她便只留了红玉在屋里伺候,给其余丫鬟都派了“出府采买”的差事,让她们顺道去瞧个新鲜。 里头最雀跃的便是喜鹊。她见碎玉犹犹豫豫不敢挪步,笑着挽住她:“主子既让咱们去,咱们就痛痛快快去嘛!我可盼着早些瞧见探花郎的模样呢。在府里这些年,总没赶上这般热闹,都说那探花郎可是最为俊俏的少年郎呢!” 苏棠也笑着催促:“快去吧,去晚了,好位置都让人占尽了。若连探花生的什么模样都没瞧清,回来可别懊恼得哭鼻子。” 听了这话,喜鹊与小蝶便一左一右拉着碎玉的手,说说笑笑往外走。 碎玉悄悄看了看苏棠的神情,见她眉眼舒展,确无半点不悦,这才放下心,跟着她们出了府。 如今许淳安已离京,姨娘那边许是即将扶正,消停了不少。苏棠既不必再费心伺候世子又没人来找茬,日子过得轻快惬意。 见丫鬟们都走了,她便让红玉取来甜汤,打算到院中花树下,享用美食。 待红玉在外头将矮几、软垫一一布置妥当,苏棠正要起身,却见碎玉她们竟回来了。 “怎么这般快就回来了?”苏棠有些讶异。 从前府里的小丫鬟们最爱这等热闹,不等游街队伍走完整条街巷是舍不得回来的。平日里省下的手帕香囊,到那时也毫不吝惜地往榜眼探花身上掷,回来还要议论好些天。 碎玉跟着出去走了一遭,胆子倒比先前大了些。 见苏棠问话,便答道:“回姨娘,方才奴婢们走到前头街口,正遇上队伍经过。谁知这回皇上竟点了个年长的做探花。街上看热闹的人见了,都觉得没甚意思,好些人便提早散了。” “点了个年长的做探花?”苏棠听了也觉新奇。 她长这么大,还未听过探花郎选年纪大的。 喜鹊心直口快,接着道:“主子,那探花您还认得呢!” 苏棠微微一怔:“谁?” 她心里忽地掠过一丝不安,想了想却又觉得不太可能。 喜鹊哪知苏棠与孙家的约定,只当是个喜讯,笑盈盈道:“皇上点了孙老爷做探花!这下子孙老爷可进了鼎甲,往后留在翰林院,那可是清贵又体面呢!” 怎么会这样? 苏棠脑中嗡的一声,她下意识伸手扶住桌沿,偏在这时,小腹毫无预兆地传来一阵紧束的痛。 那痛意初时只是隐隐的缩紧,随即却转为一阵密过一阵的坠痛。 苏棠额角霎时沁出冷汗,脸色也跟着白了几分。 “主子,您怎么了?”小蝶见她神色不对,慌忙握住她的手,“可是肚子不舒服?” 苏棠已疼得说不出话,只紧紧攥着小蝶的手,指节都用力到泛 第241章天降麒麟 小蝶见状,猛地想起什么,失声喊道:“主子发动了!” 这一声喊,让整个国公府霎时忙乱起来。 好在老夫人先前为苏棠备下的接生嬷嬷一直在府中候着,身边又多是经验老道、行事稳妥的婆子。 听得动静,众人连忙赶了过来,见苏棠这般情状,赶紧上前搀扶。 接生嬷嬷仔细问了苏棠的情形,对其余几个婆子点道:“姨娘这是发动了,快扶着姨娘进产房。你们几个去把床铺铺好,另外的人备好草木灰、热水和剪刀。” 一连串吩咐下去,苏棠院子里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众人脚不沾地地奔走,苏棠则被搀扶着进了产房。此时床上已铺好稻草席子,底下垫了厚厚一层草木灰,接生嬷嬷先前同苏棠说过,这东西能防污秽沾身。 苏棠被扶着躺到床上,方才那阵痛楚过去后,她稍稍缓过些气力。 小蝶见状,赶紧端来温水喂她喝了几口,又取出一片参要让她含着:“嬷嬷说含参片能长力气。” 苏棠却摇了摇头:“先等等,趁着这会儿我还有劲,你去给我拿几个酥饼来。” 她记得刘嬷嬷说过,女子生产最怕中途没了力气,现下就含参片,未免太早了些。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小蝶以为她是饿了,连忙飞跑出去。不过片刻功夫,便端回一盘澄沙馅的酥皮小饼。 小蝶端着酥饼回来时,苏棠正被又一阵宫缩攫住。 她死死咬着下唇,唇瓣已被咬得失了血色,额角的碎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脸颊边。 “主子,要不还是含参片吧?”小蝶看得心疼,又开始劝道。 苏棠深吸一口气,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别动……一会儿,我就吃。” 她双手死死攥住身下的草席,指节绷得发白,粗糙的草茎在掌心勒出深红的痕印。这一波疼痛终于如潮水般退去,她整个人虚脱般松了手,胸口剧烈起伏。 接生嬷嬷俯身道:“姨娘,若还想吃些东西,就趁现在用些。往后阵痛会一次比一次急,间隔也短了。” 苏棠点点头,伸手抓过一个酥饼就往嘴里塞。平日她吃东西总是细嚼慢咽,此刻却顾不得许多,三两口便吞下一个,碎渣沾在嘴角也来不及擦。 见她还要拿第二个,小蝶连忙递过去。 看着主子这般模样,小蝶眼圈发红:“主子您这样若是世子爷瞧见了,该有多心疼。” 在她印象里,主子自从当了通房,一直是娇柔柔、水做的人儿,何曾见过这般咬牙硬撑的模样? 苏棠听了却扯出个笑,汗水顺着额角滑进鬓发:“现在可不是娇柔的时候,世子爷没在,娇柔给谁看?” 她咽下饼,声音虽虚却透着股韧劲,“既然想把这孩子好好生下来,我就得攒足力气。” 接生嬷嬷在一旁听得眉开眼笑:“姨娘能这么想就对了!这才是常说的‘为母则刚’。您多吃些,有力气了,生得才快。” 她给人接生见得多了,深宅里的女子为何生个孩子像过鬼门关?那就是是平日娇养太过。 反倒城郊那些农妇,整日在田间劳作,有不少等不及稳婆到,自己就在地里把孩子生了,真没听说多少难产的。 倒是这些高门里的奶奶姨娘,能平安生产的连一半都不到。见苏棠这般不娇气,她心里先松了半口气。 苏棠又强撑着吃了两个酥饼,接生嬷嬷道:“差不多了,姨娘快喝口水顺一顺。接下来阵痛可是一次比一次厉害。” 另一个嬷嬷则用帕子替苏棠擦掉嘴角的碎屑。这嬷嬷生得圆脸圆眼,瞧着就面善,她温声对苏棠道:“姨娘恐怕不认得我们俩。我姓王,叫我王嬷嬷便好;这位姓高,是高嬷嬷。待会儿就由我们俩一起为姨娘接生。” “有劳两位……”苏棠话音未落,阵痛便又一次袭来。这一次远比前两次剧烈,即便她早有准备,还是忍不住痛呼出声。 这一声把小蝶吓得脸色发白。 高嬷嬷瞧见小蝶与红玉等人都是未出阁的姑娘,便皱眉道:“没成婚的都到外间等着。待会儿真要生起来,别毛手毛脚在这儿添乱。” 小蝶看着苏棠不想离开,但是她的手已经开始抖了起来,这时候,红玉道:“主子,让她们出去吧,奴婢在这儿陪您,奴婢不怕见血的。” 苏棠此时已说不出话来,鬓发尽湿,只能咬着牙用力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王嬷嬷低声道:“宫口开全了。姨娘,从现在起,听我们口令用力。” 话音刚落,两名嬷嬷一人将手掌稳稳按在苏棠腹上,另一人轻轻分开她的双腿。 “用力!” 苏棠喉间迸出一声痛呼,小蝶本要退出去,却发觉双腿发软,竟是红玉搀着她,才勉强挪到门边。 等红玉返身回来,这一波阵痛才终于过去,红玉赶紧拧了帕子,替苏棠擦拭额头的汗。 见苏棠脸上血色尽失,她忍不住问:“嬷嬷,姨娘还要多久才能把孩子生下来?您方才不是说宫口已经开了么?” 王嬷嬷笑了笑:“姑娘莫急,便是宫口开了,生产也有快慢之分。姨娘若是生得快,几个时辰便能见到小世孙;若是生得慢,那可有的熬呢。” 红玉听了,轻轻叹了口气,在心里默默为苏棠祈祷,盼着老天能让主子少受些罪。 她这一抬头望向窗外,却蓦地怔住了—— 国公府上空,竟又浮现出一道麒麟的影子。 “这、这是麒麟啊!”红玉连忙指向窗外,对苏棠道,“主子您快瞧,外头又现出麒麟虚影了!这定是吉兆,您一定能顺顺利利生下小世孙的!” 那虚影不单红玉瞧见了,国公府里正在外头洒扫、搬运的下人,也都看得一清二楚。就连国公府周围几户人家,也有不少人仰头望见了这异象。 再联想起先前麒麟降世的传闻,街坊邻里纷纷交头接耳,互相打听着:“国公府那位有孕的苏姨娘,莫不是正在生产?” 而国公府内,上上下下更是喜气盈腮。 众人心里都揣着同一个念头:府里即将诞下麒麟子了!旁的不提,只要苏姨娘平安生产,这赏钱定是少不 第242章您的孩子是死胎 两位嬷嬷听了红玉这番话,吉祥话儿便一句赶着一句往外涌,不住地给苏棠打气,只盼着她能在下一阵宫缩来时攒足劲,好早些将孩子平安诞下。 苏棠心里却对这虚影究竟是怎么来的一清二楚,先前许淳安离京前曾对她提过,对此事早有安排。看来他也是仿照自己上回那招,在院子里备好了烟花,只等她一发动,便让人点燃。 虽说她不信这些虚的,但有个好兆头,总归让人心安。 一想到许淳安在背后为她做了这些,苏棠心头不由得一暖,又隐隐挂念起来:也不知世子爷如今到没到江淮…… 此时许淳安已连日赶路,快至南方地界。 头一桩感受,便是空气里那股子无处不在的潮湿,仿佛吸进肺里的不是气,而是浸满了水汽的软绸,闷得人呼吸都黏滞起来。 入夜,长风给他端来一壶酒:“爷,喝些酒驱驱湿气吧。” 一边说,一边又搬来碳盆,服侍许淳安褪下外袍,架在盆边烘着。 许淳安抿了口酒,炭火暖意融融裹上身,总算将这一整天钻进骨子里的阴湿逼退几分。 正舒了口气,忽听外头有人问:“许兄可在?” 他连忙取过一件常服披上,推门出去,就见萧晨风站在屋外。 “小王爷。”许淳安抱拳行礼。 这趟差事,他没料到皇上会派他们二人同办,想来亦有让彼此互相牵制之意。 按理该避嫌才是,这般夜深,萧晨风为何突然来访? 萧晨风朝他笑了笑:“周遭都是咱们自己人,谁敢乱嚼舌根?世子若无事,不如进屋喝两杯?这地方实在潮的慌。” 说罢竟颇有几分自来熟地进了许淳安房内,见炭盆正旺,桌上还温着酒,不由一笑:“许世子倒是会享福。” 随即唤人置办了几样下酒小菜,摆明了是要长谈的架势。 许淳安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却也不好逐客,只得让长风再添一壶酒。 两人对坐,小菜布齐,萧晨风举杯与他相碰:“许世子,请。” 仰首饮尽。萧晨风赞了声“好酒”,又自斟一杯。 三五杯下肚,他才缓缓道:“此番差事,许世子怎么看?” 许淳安道:“这般天气,明日还须加紧赶路,那堤坝不知能撑多久。这两日接连收到地方急报,说是已用沙袋临时加固。” 他抬眼望了望窗外沉沉的夜色,“如今已非人力所能强挽。若堤坝真溃,第一要紧事,便是疏散灾民。” 萧晨风听着,点了点头。忽而又问:“许世子此去江淮,当真只为救灾一事?”他看着许淳安声音低了几分,“听闻那边私盐贩卖可是猖獗得很呐。” 见许淳安望着自己,萧晨风耸了耸肩:“许世子也知,江淮一带盐商是何等张狂。我这趟只带了这么几个人来查案,若不好好与许世子合作,怕是我这副小身板,早晚得被那群人拆吃入腹。” 难怪他这般急着找上门来,许淳安这下总算明白了萧晨风的盘算。 不过私盐这桩案子,他并不打算插手。此案牵连甚广,便是皇上,眼下也未必有彻底肃清的决心。 况且皇上将这差事派给萧晨风,其中难说没有试探之意。 他看着萧晨风,不想这趟差事因他横生枝节,便缓声道:“小王爷若要查案,淳安自当配合。只是此案牵扯太深,陛下、眼下未必有深挖之心。” 萧晨风对上他隐含深意的目光,顿时会意,举杯一笑:“今日不谈公事,喝酒,喝酒。” 想到萧晨风与自己所说私盐一事,许淳安喝酒下肚,想的也不免更深了些,这私盐之事在历朝历代皆有之,皇上自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这次特意让萧晨风去查,难道说皇上又怀疑萧王爷有什么不臣之心? 就怕萧晨风为了打消皇上心中的疑惑,往深里查,到了那时候真动了实权一派的利益,他们怕不是要把萧王府往死里整? 而自己与他同赴江淮,落在那些盐商眼里,难免被视作一伙。 这趟差事,怕是要平添许多麻烦了。 送走萧晨风后,许淳安有些头疼地揉了揉太阳穴。 长风在一旁伺候着,知道主子又是为此事劳神。他们这趟差事本就棘手,若再卷入私盐案中,便如小舟行于长江,稍不留神便会被巨浪打得粉身碎骨。 他帮不上什么大忙,只默默从食盒里取出几样酥点,这还是苏棠临行前为他们备下的。 “爷,您用些点心吧。这是苏姨娘特意准备的,有蜜枣、豆沙和金丝绒馅的。” 许淳安随手拈起一块,刚入口,那叠了千层的酥皮便带着猪油的香气在舌尖化开。随即舌尖触到绵软的枣蓉内馅,温润的枣香混着恰到好处的蜜甜,在口中层层漾开,竟让他紧绷的心神也跟着舒缓了几分。 吃着这熟悉的味道,他不禁想起苏棠来。 还是棠儿想得周到,为他备了这许多点心,足够一路伴他到江淮了。 想到苏棠,他问长风:“今日可有京中的来信?” 长风答道:“中午时收到一封。说是殿试已毕,今日正是状元游街。里头还有件趣事,皇上竟点了苏姨娘的义父孙先生为探花。” 想到孙先生那副老成持重的长相,许淳安也不由笑了,皇上见到此人时,不知作何感想。 “棠儿还未生产么?”他又问。 长风摇头:“信上未提,想来还未发动。若开始了,府里定会用信鸽传信来。” 许淳安不知道,此时苏棠已被阵痛耗得近乎脱力。小蝶早将参片含进她唇间,让她勉强吊着精神。 谁也没料到,她这一胎竟生了这么久。 从白日到夜深,孩子仍未落地。 就在这时,高嬷嬷忽然眉头一紧,将王嬷嬷唤到一旁。 高嬷嬷指着苏棠身下让王嬷嬷看,王嬷嬷看后面色一变。低声道:“这孩子莫不是个死胎?” 她声音虽轻,可红玉一直守在近旁,生怕有人对苏棠不利,所以这句话,红玉听得真真切 第243章母女连心 红玉见苏棠脸色煞白,仍咬着牙在用力,忙将高嬷嬷拉到门边,压低声音问:“到底怎么回事?我看孩子的屁股都露出来了。” 高嬷嬷面色凝重,沉声道:“孩子肤色瞧着不对,隐隐发青,像是死胎。而且胎位不正,若你家主子到明早还生不下来,恐怕这孩子……” 余下的话她没说,红玉却已听明白了。 高嬷嬷心里也沉甸甸的,世子多年无子,好容易盼来这一胎,若再出岔子,她简直不敢想老夫人会是什么反应。 正说着,门外传来脚步声,老夫人派了秦嬷嬷过来。 若在平时,老夫人这个时辰早已歇下。可今夜苏棠生产,她哪里合得上眼? 在此之前,便已经前前后后已派秦嬷嬷来问过几回。这一回秦嬷嬷推门进来,却见两位接生嬷嬷脸色难看,心里便是一沉。 她也顾不上多问,径直走到苏棠榻前。 秦嬷嬷是见过世面的,一见孩子露出的臀位,且肤色青紫,眉头顿时拧紧了:“怎么会这样?” 高嬷嬷低声道:“许是生产时间太久,孩子在腹中有些憋着了。” 秦嬷嬷一听,眉头锁得更深,又问:“依你们看,苏姨娘还要多久才能生下?” “这实在说不准。”王嬷嬷摇头,“每个产妇情形不同。苏姨娘现下气力已有些不济,虽含了参片,但若今夜还生不下来,再想平安生产可就难了。” “这可难办了。”秦嬷嬷急道,“难道没别的法子?” 这孩子对国公府至关重要,容不得半点闪失。 高嬷嬷犹豫片刻,才低声道:“法子倒是有。只是对母体与胎儿都有些风险。譬如这胎位不正,老奴可将手伸进去试着转胎。但若一个不慎,恐怕会伤到孩子。” “万万不可擅自动手!”秦嬷嬷当即打断,“待我去请示老夫人。” 说罢又匆匆出了屋子。 苏棠此时疼得几乎麻木,力气也所剩无几,每次都是听着接生嬷嬷喊“用力”,才如提线木偶般鼓起肚子使劲,想将孩子快些生下来。 她听不清接生嬷嬷与秦嬷嬷的低语,只隐约听见秦嬷嬷的声音,又见她匆匆进来、匆匆离去,心头便是一紧,忙将红玉唤到身边。 她声音虚弱,红玉只得凑近了才能听清:“红玉,方才秦嬷嬷来说了什么?是不是孩子有什么不妥?” 红玉哪敢吐露实情,只强作镇定道:“秦嬷嬷见主子还未生产,心里着急,去请示老夫人了。” 另一边,秦嬷嬷急步回到鹤仙居。老夫人一见她便起身:“怎的?苏姨娘还没生下来?” 她抬眼望望窗外月色,愁容更深:“这时辰可不早了,总不至于要生到天亮吧?” 秦嬷嬷迟疑了一瞬,还是将高嬷嬷的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老 夫人听完,身子明显一震,缓缓转向秦嬷嬷,一双向来慈和的眼眸此刻竟如寒潭般深不见底,透着逼人的锐光。 “你是说孩子有险?” 见惯老夫人平日温煦模样的秦嬷嬷,被她此刻这近乎杀伐果断的气势慑住,连忙垂首:“是,接生嬷嬷说,若拖到明早还生不下,小世孙恐怕就保不住了。” 屋内霎时静得骇人,只听得见老夫人一下比一下沉的呼吸声。 她的手指死死捻着腕上佛珠,过了许久,才终于将那串深褐色的念珠褪下,搁在了檀木桌上。 “秦嬷嬷,去告诉接生嬷嬷莫要乱了阵脚。让她们好生帮着苏姨娘使力,务必将胎儿顺产下来!而你,即刻持国公府的腰牌去请太医至府中。若到天亮时分,苏姨娘仍未能诞下小世孙,便让太医剖腹取胎!” 老夫人说到此处,抬眼深深看向秦嬷嬷:“为了国公府的香火,眼下只能行此一步。无论如何,小世孙绝不能有半分差池。” 秦嬷嬷心头一凛,躬身应道:“是,老奴这就去传话。” 这剖腹取胎的手段,秦嬷嬷早年也曾听闻,此术多行于子嗣艰难的门户。若有通房侍妾难产,主家为保全血脉,常令大夫剖腹取子。 至于那些女子是生是死,从来无人过问,对外不过一句“难产殁了”便掩了过去。 她们的性命轻如草芥,不过是主家延续香火的一件器具罢了。 秦嬷嬷万万不曾料到,老夫人竟会对苏棠用上这般手段。 “可若是世子爷回来,”秦嬷嬷有些犹豫,“世子那般疼惜苏姨娘,若知道她被人剖腹取子……” 老夫人又拿起那串佛珠,一颗颗捻过去,良久才低叹一声。 “我又何尝愿做这损阴德的事?可眼下棠儿若真生不下来,难道眼睁睁看她一尸两命?孩子与一个姨娘,究竟哪头重些,我想安儿终会明白的。” 说完这话,她又看向秦嬷嬷,眼角的细纹在灯下显得更深了,声音里透着只有近身之人才听得出的倦意。 “安儿这趟被派去江淮,我这心里总是不踏实。江淮啊——” 她长长叹息道:“当年叛王就是在江淮起事,谁知道这差事底下究竟埋着什么心思?安儿若真有个闪失,这孩子便是咱们国公府唯一的根苗了。” 说到此处,她闭了闭眼,再开口时语气已恢复决断:“你去办吧。事后让苏姨娘屋里那些人把嘴都闭严了,就说苏姨娘生产时遭了难产。一切报应若要落就落在我这老婆子头上好了。我愿从此在佛前长跪,诵经赎罪,只求苏姨娘下辈子能投个好胎。” 秦嬷嬷何尝不明白老夫人内心所想,不由伸手握住老夫人冰凉的手。 “老夫人,奴婢懂得您的心。若真有报应,就让奴婢来担。奴婢愿下十八层地狱,只求您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您最是心善,奴婢知道您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世子一定会平安的,眼下您可一定要撑住,国公府不能没有您。” 老夫人听了秦嬷嬷这番话,眼中不由泛起泪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这一辈子也只有你最懂我。去吧,按我说的办。” “是。”秦嬷嬷应声,取了国公府的腰牌匆匆离府。 就在此时,萧王妃骤然从榻上惊坐而起。 萧王爷被妻子的动静惊醒,睁眼便见她冷汗涔涔,寝衣都湿透了。 “爱妃,可是梦魇了?”萧王爷温声问道。 萧王妃点了点头,眼泪滚落下来:“我梦见了咱们的女儿… 第244章剖腹取子 萧王爷看着妻子泪痕斑驳的脸,一边用帕子为她擦泪一边问:“你是说梦到了苏荷?” 萧王妃摇了摇头:“不是荷儿,是咱们的亲生女儿。梦里我看不清她的脸,可她在受苦,王爷,是不是咱们给她烧的纸钱衣帛不够,她才在地底下过苦日子?” 一想到梦中女儿凄厉的惨叫,萧王妃的眼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 萧王爷忙将她揽入怀中,温声安抚:“莫要多想,许是这些日子有人来给荷儿说亲,你才触景生情,想起了咱们的女儿。之前,你去她坟前烧那么多纸人纸马,她在下面不会受苦的。你若还不放心,今年寒衣节我便让人加倍地烧,定叫她在底下过得富足安稳。” 可这话并未安抚到萧王妃。她忽然捂住头,脸色煞白。 萧王爷见状立刻站起身,扶住萧王妃的肩膀:“是不是头风病又犯了?” 自从得知女儿夭折的消息后,萧王妃便落下这头风的毛病,一旦发作便茶饭不思、夜不能寐,需调养许久才能缓过来。 见她又将发病,萧王爷顿时心急如焚,一面唤来贴身侍女照料,一面匆匆披衣,策马往太医院赶去。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太医被请了来。 他命药童取来医箱,在萧王妃几处穴位施针放血。待瘀血排出,萧王妃的头疼方才渐缓,也能勉强开口言语了。 她正欲向太医道谢,却忽地瞥见医箱内层搁着几把寒光凛凛的刀具,不由一惊。 太医见状忙解释道:“王妃莫惊,这些器具是准备带去国公府的。” “国公府何人需用此物?”萧王妃追问。 太医却垂目不语,匆匆收拾告退。 待他离去,萧王妃的贴身侍女才低声道:“王妃,听闻国公府的苏姨娘白日里发动,至今未生。太医这般匆忙赶去,莫不是难产了?” 侍女此言一出,萧王妃才恍然忆起晚膳时确听人提过,国公府上空似又现麒麟虚影,想来正是苏棠发动之兆。 她怔了怔:“竟折腾了近一整日还未生下?” 难怪太医行色匆匆,再思及医箱中那些寒光凛冽的刀具,心头蓦地一沉:难不成老夫人是打算行剖腹取子之术? 那苏棠焉还有命在! 这念头一起,萧王妃心口没来由地一阵揪痛。 侍女连忙为她轻抚后背,亦低声叹道:“这剖腹之术实在太过狠绝,国公府不过三年无嗣,怎就急得非要取人性命不可?” 她知苏棠奴婢出身,感同身受下心中更生怜惜,忍不住求道:“王妃,咱们能不能想法子帮苏姨娘一把?小公子平日里总念叨着要找苏姨娘玩耍,若她就这么没了,小公子该多伤心啊。” 若在往常,萧王妃定会选择明哲保身。 可苏棠是瑞儿的救命恩人,且不知为何,她对苏棠总怀着一份难以言喻的亲切。 听侍女这般恳求,萧王妃当真动了心思。 她沉吟片刻,问道:“我私库里是否还收着一枚女金保胎丸?” 侍女一怔:“王妃,那药丸是专为妇人难产时催生固元所用,整个王府也只此一枚。万一将来您……” 萧王妃闻言不由莞尔:“我都这般年纪了,哪还能再为王府添嗣?你也说了,她是瑞儿的恩人,瑞儿又那般喜欢她。既如此,我便帮她这一回,你这就去将那药丸取来。” 侍女见王妃心意已决,这才应声:“是,奴婢这就去寻。” 婢女前往私库寻药时,太医也已随秦嬷嬷到了鹤仙居。 “老夫人,太医请到了。”秦嬷嬷禀道。 老夫人颔首:“你先带太医去厅中用茶歇息,再去守着苏姨娘的动静,随时预备动手。” “是。”秦嬷嬷垂首应下,退了出去。 此时,产房内,苏棠的嗓子早已嘶哑。 她朝红玉微微抬手,红玉忙将温着的参汤端来,小心喂她喝了几口。 缓过一口气,苏棠才哑声问:“什么时辰了?我怎么觉得生了许久?” 红玉瞥了眼窗外天色:“主子,已是丑时了。” “丑时……” 苏棠喃喃重复,目光转向两位接生嬷嬷,带着些恳求道:“孩子一直生不下来,可怎么是好?我听说若憋得太久,怕是会伤着孩子。嬷嬷,你们能不能想想办法?” 若在平日,高嬷嬷与王嬷嬷早该伸手为她转胎了。 可如今老夫人明令不得妄动,以免伤及胎儿。二人相视一眼,只得勉强笑道:“苏姨娘别急,您这情形也是常见的。再使使劲儿,孩子定能平安落地的。” 红玉听得着急:“方才你们便这么说,如今都过了一个多时辰,还是这套说辞!若孩子因此出了差池,你们谁能担待?” 两位嬷嬷面面相觑,垂着头不敢接话。 恰在此时,门被叩响。 红玉开门,见是秦嬷嬷立在门外,连忙道:“嬷嬷快管管!我让她们想法子帮姨娘赶紧生产,这两人却说只要等着就好,若等着便能成事,姨娘何至于耗到如今?姨娘已快没气力了,再拖下去该如何是好!” 秦嬷嬷瞥了她一眼:“休要聒噪,待我来问。” 说着转向两位接生嬷嬷,沉声道,“你们老实说,姨娘能否在半个时辰内将孩子生下?” 二人对视一眼,禀报道:“若此时冒险行转胎之法,或有一线生机,只是孩子落地后是否有损,老奴不敢向老夫人担保。且姨娘力竭至此,最易引发血崩,需得有太医在旁施术,或可保住姨娘性命。” 红玉万没料到竟凶险至此,眼圈顿时红了:“嬷嬷定要想法子,保住姨娘和小世孙啊!” 秦嬷嬷肃然道:“你且安心到外头候着。太医我已请来,稍后便由他亲自施术。” 红玉这才看见秦嬷嬷身后立着一位太医,心头稍定:“那奴婢在外守着,若有需要,嬷嬷随时唤我。” 待红玉等人退出,太医提着医箱入内。 他从箱中取出的,正是那几柄寒光凛凛的银刃,饶是两位见惯各种接生场面的嬷嬷,也被吓得险些惊呼出 第245章命悬一线 秦嬷嬷转向太医:“太医,您看孩子现今如何了?” 太医仔细检视了孩子露出的部分皮肤,神色凝重:“情况危急,必须尽快助其娩出。剖腹取子或可保住孩子性命。” 余下的话他没说出口,只将目光投向苏棠身上,此时苏棠半睁着眼,气息微弱,显然已力竭难支。 那未竟之言再明白不过,孩子或许可以保全,但是再想要保住苏棠的性命怕是难了。 秦嬷嬷看着苏棠惨白的脸,终究不忍地又问了句:“太医,当真无法同时保住苏姨娘吗?” 太医给苏棠把了下脉,然后摇头道:“姨娘眼下情形亦十分凶险。除非舍了孩子,再灌以续命汤药,或有一线生机。” 他看着秦嬷嬷郑重问道:“我知道这等抉择于你们而言有多艰难,但既然让我来了,总要有个决断,国公府到底是要保大还是保小?” 秦嬷嬷望向苏棠,眼中交织着痛惜与挣扎,最终仍是闭了闭眼,对太医低声道:“请太医为姨娘剖腹,务必要保小世孙周全。” 太医对此早有预料,对药童吩咐:“去备麻沸散,再取烈酒,需将刀具与姨娘周身仔细擦拭。” 药童应声正要退下,房门却猛地被撞开! 红玉冲了进来,一眼便看见太医手中寒光闪烁的利刃,失声惊呼:“你们要做什么?!要对姨娘做什么?!” 秦嬷嬷没料到她竟闯了进来,当即挥手,身后两名会武的婆子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将红玉牢牢架住。 红玉拼命挣扎:“嬷嬷!您不能害了姨娘性命!” “红玉,你这般阻拦,是要误了小世孙的性命吗?”秦嬷嬷冷声喝止。 “那也不能活生生剖开姨娘的肚子啊!”红玉声音凄厉。 眼见太医已准备停当,秦嬷嬷对太医点了点头:“动手吧。” 太医举起银刀走向床榻,接生嬷嬷已将麻沸散灌入苏棠口中,又用烈酒仔细擦拭刀刃,正要掀开苏棠的衣衫。 红玉再也忍不住,猛地挣扎起来,那两个婆子竟一时制不住她,竟让她挣脱开了。 红玉扑跪在秦嬷嬷脚边,声音嘶裂:“嬷嬷!您不能这样对姨娘!她怀的是国公府的骨血,是府里的功臣啊!你们怎能如此狠心取了她的性命啊!” 秦嬷嬷蹙眉看着她,终是低叹一声:“苏姨娘产程过长,孩子在她腹中眼看就要被憋死了,她自己也已经力竭,眼见是撑不住了。若此刻不取,便是一尸两命。红玉,你告诉我,若是你该如何选?” 红玉怎么也没想到形势比自己想的还要危急,她怔在原地脸色煞白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动手。”秦嬷嬷不再看她,冷声下令。 “方才明明还有机会的,对不对?!”红玉像是想起了什么,忽然凄声喊道。 “姨娘刚难产时,接生嬷嬷本是有法子的!我听见她们商议过……是你!是你不许她们施救!”她抬手指了向秦嬷嬷,手指因为愤怒而有些颤抖。 秦嬷嬷没料到她竟连这些细节都知晓,面上掠过一丝狼狈,随即肃容斥道:“苏姨娘腹中所怀乃是未来的世子!若有半点闪失,你我谁能担待?!” 说罢不再多言,挥手命婆子将红玉死死按住。 红玉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情急之下扯着嗓子嘶喊:“黑一!快出来,有人要害姨娘的性命!” 秦嬷嬷眉头紧锁,没料到世子竟还给苏棠安排了暗卫。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已立在门前。 秦嬷嬷冷眼看向黑一:“你该认得我是谁,也该明白我奉的是谁的命令。如今若不剖腹取子,姨娘与孩子都难保性命。还不让开?女子生产之地,岂容你一个男子守在此处!” 黑一却并未退让。他朝秦嬷嬷抱拳,声音沉静:“秦嬷嬷,世子爷有令,无论何时,以护苏姨娘性命为先。” “你连轻重都分不清么!”秦嬷嬷厉声道,“若小世孙有何闪失,你如何向世子爷交代?” 黑一岿然不动:“世子爷既命我护姨娘周全,那在任何情形下,姨娘的安危便是首位。孩子没了,往后还能再有;姨娘若没了,这世上便再没有她这个人。” 秦嬷嬷万没料到他会说出这番话,又见黑一拦在太医身前,急得喉头生烟。 “我治不了你,自有能治你的人!”说罢转身疾步朝鹤仙居奔去。 她知道再耽搁下去,只怕是一个都保不住了。 赶到鹤仙居时,老夫人正立在院门前,见她便问:“孩子可顺利取出了?” 秦嬷嬷摇头,将红玉与黑一阻拦之事禀明。 老夫人万万没想到,许淳安竟将暗卫都拨去护着苏棠,这与他当初“绝不宠妾灭妻”的承诺全然相悖。 那暗卫是国公府自幼培养、专为护他周全的死士,他竟将苏棠的性命看得比自身还重? 老夫人只觉得胸口怒气翻涌,厉声道:“这两个不知轻重的奴才!带我去见他们!” 二人刚要动身,却听远处有人高声通传:“王府派人来了!” 秦嬷嬷循声望去,见天色已透出鱼肚白,才惊觉竟已折腾到了第二日清晨。 她与老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彼此眼底俱是惊疑:天色方明,王府怎会在这时突然遣人来? 既是王府来人,老夫人不得不见,忙命秦嬷嬷将人请进。 来者是王府管家,见了老夫人便从怀中取出一只锦盒,对老夫人拱手道:“老夫人,王妃听闻苏姨娘生产,特命小的送来一枚女金保胎丸,不知能否用上?” 老夫人闻言,脸上骤然绽出惊喜之色:“当真是女金保胎丸?这世上竟还有此物留存!” 管家含笑点头:“王妃手中也只这最后一枚了。见贵府至今未报喜讯,想着这丸药兴许能帮上忙,就让奴才跑了这一趟。” 老夫人接过保胎丸,欣喜道:“回去禀告王妃,大恩不言谢,日后国公府必有厚报!” 随即转向秦嬷嬷:“快,速将此丸送去 第246章生了 秦嬷嬷深知这保胎丸的珍贵效用,当下不敢耽搁,攥紧药丸疾步朝产房奔去。 “太医您瞧瞧,这药丸可使得?”她将药丸递上。 太医接过细观,待到辨认出了这是什么丸药,惊讶道:“这是女金保胎丸?” “正是。” 太医眼中骤然迸出喜色:“没想到国公府竟藏有此等神药!若此药为真,或可免去剖腹之险!” “当真?”秦嬷嬷闻言大喜。 红玉也难以置信地望向太医:“这药当真能让姨娘顺利生产?” “此乃前朝宫中秘传的保胎圣药,纵是再凶险的难产,服后亦多能转危为安。” 太医感慨道,“老夫行医数十载,未料在大周竟能重见此物。说来,你们苏姨娘真是福泽深厚,竟能得用此药。” 红玉却听得一怔,不由看向秦嬷嬷,疑惑道:“老夫人既有这般神药,为何方才不早些拿出来?若早用了,姨娘何至于受这许多苦楚?” 太医闻言亦面露疑色。 秦嬷嬷解释道:“这药是方才萧王府送来的,整个王府也只此一枚。老夫人一见,立刻命我速速送来。” “原来如此。”太医恍然。 他不敢再耽搁,急命药童取来温水,将那药丸细细掰碎化开,调成一碗浓稠药汤,小心喂入苏棠口中。 药汤滑入喉中的那一刻,苏棠就醒了过来,她感觉好像有股灼烧般的暖流,从咽喉一路烫到心口,如同冰层下苏醒的春水,倏然化开,奔腾着涌向四肢百骸。 早已麻木的神经重新感到了刺痛,这感觉陌生又霸道,与她先前喝下的所有汤药都不同,像是一把火,让她又重新生出了力气。 “呃……”一声压抑的呻吟从她干裂的唇间溢出。 不是之前那种力竭的哀鸣,而是带着一丝重新找回掌控的清醒。 苏棠沉重的眼皮掀开一道缝隙,她看到了秦嬷嬷紧绷的脸、太医专注的神情以及红玉含泪的眼。 随之而来的,是腹中那停滞了许久的、山崩地裂般的剧痛,以一种更清晰、更不容忽视的方式卷土重来。 “药力发作了!”太医声音急促,却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快,嬷嬷,助产!” 高嬷嬷和王嬷嬷精神一振,两人重新开始配合了起来。 高嬷嬷双手再次覆上苏棠高高隆起的腹部,这一次,她手掌的力道和轨迹不再是无助的安抚,而是沉稳、有力、充满引导性的推按。 从宫底开始,沿着胎儿脊柱的方向,一圈一圈地向骨盆方向施压。 “姨娘,跟着老奴的劲道!吸气,用力!”高嬷嬷对着苏棠大喊一声。 苏棠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将所有意识都集中于一点! 腹部肌肉在那推按的指引下,拼尽全力地收缩、挤压。 她能感觉到体内那个小生命在药力和外力的双重作用下,终于开始移动了! 汗水瞬间浸透了她的鬓发和衣衫,混合着之前未干的冷汗,湿冷与燥热交替。 她咬住早已血迹斑斑的下唇,齿间尝到腥甜,却感觉不到疼,所有的感官都被那持续不断的、碾轧般的下坠感占据了。 “下来了!再加把劲儿,马上就要生出来了!” 王嬷嬷的声音里带着惊喜,她正跪在产褥另一端,用手帮着苏棠将胎儿娩出。 新的剧痛袭来,那是骨骼被强行撑开的尖锐痛楚。 苏棠的脊背猛地弓起,喉咙里发出困兽般的低吼。 红玉死死攥着她的手,任由苏棠的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 “不能松劲!姨娘,就差这最后一关了!”高嬷嬷额上青筋暴起,手上的力气比刚才又加大了几分,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滴落下来。 “再来!憋住气!用力!” 苏棠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这痛楚和那一声声催促。 就在这时,腹中猛然传来一阵奇异的、强烈的收缩,不再是外力引导,而是源于她身体深处的、本能的最后冲刺。 “啊——!”一声撕心裂肺的、用尽全部生命力的长啸冲口而出。 伴随着这声嘶吼,是身体被彻底劈开般的极致痛楚,以及随之而来的、翻天覆地的虚空感。那折磨了她将近一天一夜的疼痛突然消失了。 “出来了!生出来了!”王嬷嬷的喊声变了调。 紧接着,是一声带着不满和抗议的婴啼响了起来。 那声音并不十分洪亮,甚至有些细弱,但听在产房内每一个人耳中,却不啻于天籁。 苏棠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瘫软在湿透的产褥上,胸膛剧烈起伏。 她连转动眼珠的力气都没有了,耳边嗡嗡作响,混杂着婴孩断续的啼哭、嬷嬷们急促的脚步声、器皿碰撞的轻响,还有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破碎的喘息。 高嬷嬷手脚利落地处理着脐带,王嬷嬷用温热的软布小心翼翼擦拭着那个浑身沾满胎脂和血迹的小小身体。 秦嬷嬷快步上前,只看了一眼那正在挥舞小手小脚、皱巴巴却哭得颇有精神的婴儿,尤其看清了某处后,脸上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 她转向床上气息微弱的苏棠,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恭喜苏姨娘,贺喜姨娘!您为咱们国公府诞下了一位健康的小世孙!” 此时,秦嬷嬷已经顾不上苏棠,她让红玉等人照看好她之后,就抱着孩子急急往鹤仙居奔了过去。 “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姨娘为咱们国公府添了个小世孙!” 老夫人老远就听到了秦嬷嬷的声音,瞬间老泪纵横。 她对秦嬷嬷吩咐:“快,将准备好的喜饼带着去各府报喜!” 她们国公府终于有了后啊! 老夫人擦着眼泪,这一下,就算她立刻死了也能有脸去见列祖列宗了! “是!” 秦嬷嬷心头的激动不亚于老夫人,她当即转身对身边的管事连声吩咐起来。 见秦嬷嬷要走,老夫人又唤住她:“且慢,别忘了给世子爷去封信,也让他高兴高兴。另外,这个月府中所有下人月钱翻倍。” 过了足足两个时辰,苏棠才悠悠转醒。 她声音微哑,开口第一句便问红玉:“我的孩子呢?” 红玉忙扶她起身,轻声道:“姨娘放心,孩子出生后老夫人便亲自抱去照看了。老夫人早为小世孙备好了奶娘,想来此刻已经喂过奶,睡得正香呢。” 苏棠听了这话,才轻轻点头,低声道:“这回能平安生下孩子,多亏了老夫人费心 第247章意外之喜 听闻苏棠要谢老夫人,红玉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她见四下无人,压低声音急急道:“姨娘,您可谢错了人!真正该谢的,是王府送来的那枚保胎丸!若非如此,您此刻恐怕……” 话到此处哽住,想起方才的凶险,这个素来刚强的丫头竟也止不住落下泪来。 “到底怎么回事?”小蝶端着温热的米汤进来,恰好听见半句,不由追问道。 她与喜鹊等人先前都在外头守着,对产房内的惊变一无所知。 红玉咬了咬唇,瞥了一眼床上虚弱的苏棠,终是摇了摇头:“罢了,你们还是别问了。姨娘往后还得在府里过日子呢。” 小蝶听了红玉的话尚能按捺,喜鹊却是个急脾气,见红玉吞吞吐吐,一把挽住她胳膊:“到底怎么回事?你快说!我发誓绝不外传!” 说着竟真举起手来。 苏棠对生产后段的记忆本就模糊,见红玉如此,也轻声问道:“红玉,究竟发生了什么?这里没有外人,你告诉我,也让我心里明白。无论老夫人做了什么,想必也是为了国公府考量。” 红玉咬了咬牙,终于将秦嬷嬷请来太医、预备剖腹取子的事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屋内霎时一片死寂。 良久,苏棠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子嗣是国公府的头等大事。老夫人这般选择我不怨她。若换作是我,或许也会先保孩子。” “可那也不能……”喜鹊话未说完,小蝶便用力掐了她胳膊一下。 “主子现在最要紧的是养身子!你这般哭哭啼啼的,是想惹得主子也跟着落泪吗?月子里流泪最伤眼睛!” 见红玉、小蝶等人皆满眼忧心地望着自己,苏棠心中暖意与酸楚交织,终是下定了决心。 她轻声道:“其实有件事我瞒了你们许久。如今,也该告诉你们了。” “什么事?”小蝶心头一紧。 红玉脑中更是警铃大作,主子此刻连歇息都顾不上,急着交代的事必然非同小可。 她甚至冒出一个念头:主子该不会是想将孩子从老夫人手中夺回来? 若真如此,她自己一个人可办不了这事,得立刻去寻黑一商议才行。 只听苏棠继续说道:“早在刚诊出有孕时,我便与老夫人说过,待孩子生下后,我便离开国公府。” “什么?!”这话让素来沉稳的小蝶都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望着苏棠,喜鹊更是惊得说不出话。 “主子,这国公府里有吃有穿,世子爷待您也好,为何要走啊?再说了,您离了这儿,还能去哪儿?”喜鹊急得走到床前,声音都带了哭腔。 小蝶也连忙劝道:“是啊主子,喜鹊说得对。这世道女子生存何等艰难,咱们在国公府羽翼之下,总比在外头飘零强上百倍。” 红玉亦跟着点头。 苏棠却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我与你们想的不同。你们都知道,我三岁便被母亲卖进国公府。那时虽小,不用做重活,却早早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的第一件事便是给主子磕头。 这些年过去了,我始终是奴婢的身份。即便如今成了姨娘,骨子里也不过是个地位稍高的奴婢罢了。” 她顿了顿,眼中泛起微光:“我也想试试当家做主的滋味,我也想什么事都能自己说了算,自己拿主意。” 见小蝶等人仍满眼忧急,她又温声道:“你们也该知道,我义父如今中了举人。有他庇护,日子总不会太差。” 说到此处,苏棠忽地蹙眉。 她这才想起,孙先生是被皇上点了探花的,按例该留翰林院任职。 如此一来,她方才的打算岂非落空? 未及她叹息,喜鹊却带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 “主子,”喜鹊嘟囔道,“方才孙家有人来过,说孙先生要被外放了,还不知道要去什么苦寒之地呢,您还是别走了吧?咱们一起在国公府多好,奴婢还想一直伺候您呢。” “义父被外放了?”苏棠眼中骤然迸出亮光,几乎不敢相信这峰回路转。 “义父不是点了探花么?怎会被外放?”她强打精神,好奇追问。 喜鹊摇摇头:“这奴婢就不清楚了。来报信的小厮说完便匆匆走了,说是要赶回去收拾行李。想来得了主子生产的信儿,孙家还会有人来。到时候奴婢再仔细问问。” 她拉住苏棠的手,恳切道,“主子,既然孙家不能留在京城了,您还是留在国公府吧。” 这一次,苏棠却坚定地摇了摇头:“别再劝我了。这个念头,在我心里已盼了太久,是我唯一的心愿。” 说到这,她有些不舍低看着眼前几人:“只是,等我离开国公府后,咱们再想见面,恐怕就难了。” 这话一出,屋内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小蝶张了张口,想说我愿跟您走,可她的卖身契还攥在国公府手里,如何走得了? 喜鹊与红玉更是黯然,她们都是家生子,一大家子人都依附着国公府过活,岂是说走就能走的? 一片沉默中,碎玉却忽然抬起头,目光坚定:“主子,若您不嫌弃,碎玉愿陪您一道离开。” 见众人都望向自己,碎玉有些赧然地垂下头,声音却清晰:“奴婢知道,跟主子的时日最短,还未能得主子全然信任,但奴婢确是真心想随您离开国公府。” 她恳切地对苏棠说:“这些日子虽短,可奴婢看得出,主子并非那等刻薄之人,且懂得经营亦有手腕。奴婢相信,即便离了国公府,主子也定能将日子过好。” 苏棠着实没料到,今日这提前的告别竟真有人愿与她同行。 碎玉见苏棠不语,忙又解释道:“其实奴婢选择跟您走亦有私心。您若离了府,旁人或许还能存身,可奴婢原是谢姨娘手下的人,没了您的庇护,只怕在府里活不过一个月。” 她咬了咬唇,眼中掠过一丝惧色,“你们或许不知谢姨娘的手段,但奴婢再清楚不过。” 像是怕众人不信,她忽然抬手,解开了外衫的襟口。 衣衫褪至肩头,露出底下肌肤,那上面密布着大大小小、新旧交叠的疤痕,有鞭痕、烫印,还有几道深可见骨的抓伤。狰狞的痕迹盘踞在原本光洁的皮肤上,触目惊心。 小蝶、喜鹊和红玉齐齐倒抽一口冷气,险些惊叫出 第248章制衣局:世子爷的心意 “她、她竟这般对你!”喜鹊看着碎玉满身的伤痕,伸出手指,却颤抖着不敢触碰。 小蝶默默上前,帮碎玉将衣衫拢好。 碎玉朝众人笑了笑:“都过去了,已经没事了。” 她转向苏棠,再次跪下:“主子,奴婢感激您给了活路。只求您这次也带上奴婢吧。” 苏棠凝视她片刻,缓缓道:“跟着我,吃穿用度远不及国公府,往后的日子或许也会十分清苦,你当真不悔?” 碎玉摇了摇头,郑重地朝苏棠磕了三个头:“主子,奴婢只求吃饱就好,从不敢奢望荣华富贵。” “好。”苏棠终是点头,“在我离府之前,你若改了主意,随时可来告诉我。” 碎玉的身契捏在她手里,若她愿跟,于苏棠而言亦是好事。 一来是救了碎玉性命,二来身边也能多个妥帖人伺候。 她在国公府这些年,最清楚这等世家培养一个举止得体、熟知规矩的奴婢要耗费多少心血,这是日后花多少银钱也难寻的。 即便外头有发卖的,不知根底,反不如碎玉可靠。更何况,她有信心能让碎玉过上好日子。 此事既定,苏棠只觉困倦排山倒海般袭来。就着小蝶的手,勉强喝下一大碗祛瘀生新的汤药,便沉沉睡去。 翌日醒来,小蝶连床都不让她下,只端来炖得嫩滑的鸡蛋羹,一勺勺喂她。 小蝶边喂边说:“主子多吃些,好好攒攒力气。” 正吃着,喜鹊一脸神秘地溜了进来,压低声音道:“主子,奴婢方才听说了一桩大喜事!” “什么喜事?”苏棠咽下蛋羹,轻声问。 喜鹊眼睛发亮,凑近了些:“宫里传来消息,说是要亲自为小世孙赐名呢!” 听闻皇上要亲自为孩子赐名,苏棠脸上也绽开一丝笑意。如此,这孩子便又多了一重庇护,往后在国公府里,任谁想动他,都需掂量几分了。 小蝶见她神色稍缓,轻声问道:“主子,咱们是不是也该做些准备?若宫里真有赏赐下来,您或许也得预备着出面谢恩?” 按旧例,皇上为新生儿赐名,皇后多半也会随下几样赏赐。届时,府中女眷自然要出面向宫中使者谢恩。 可这荣耀向来多是正室夫人的体面,她不过是个姨娘,也需要做这等准备么? 苏棠一时有些踌躇,这种事确实难说。有些高门为了彰显恩宠,也会让生了子嗣的妾室一同出来叩谢,算是给个脸面。 此时,谢清秋也知道了此事。 眼下她虽尚未扶正,但老夫人已将大半管家之权交予她手。如今府中下人,早已将她视作未来的世子夫人。 晨起听闻苏棠诞下小世孙,她第一时间便赶去了老夫人的鹤仙居。进屋时,正见老夫人倚在榻边,手畔放着一个小小的襁褓。 她上前盈盈一福:“恭喜老夫人,贺喜老夫人。” 老夫人昨夜几乎未眠,此刻面带倦色,闻言点了点头:“你也跟着担惊受怕了,早些回去歇着吧。” 谢清秋柔声道:“这孩子不如先抱到妾身院里,也好为老夫人分分忧?” 老夫人抬眼看了看她:“在世子回府之前,这孩子便养在我这儿。待他回来,也该商议你扶正之事了。到那时,再将孩子抱到你身边,方是名正言顺。” 谢清秋心头大喜,立刻深深一礼:“多谢老夫人体恤。” 老夫人又道:“我已将府中添丁之事禀报宫中,想来这一两日便有赐名的旨意。后宫多半也会派人贺喜,你需早做准备,将宫仪再熟悉几遍,切莫届时失了国公府的体面。” 这话让谢清秋心中更定,能出面接宫赏,在老夫人心中,自己已是世子夫人无疑了。 虽她极不情愿见到苏棠的孩子,但这孩子的降临,确实为她带来了莫大荣耀。待将来自己有了亲生骨肉,一定要“好好”照顾这孩子的。 她唇边笑意加深,眼底却掠过一丝藏不住的冷意,然而老夫人此刻太过疲乏,并未察觉。 回到自己院中,谢清秋心情极好,特意命丫鬟将她为世子夫人之位备下的衣裳取来。 宫中既来人,她往后便是堂堂正正的世家主母,定要给宫中人留个好印象。 丫鬟举着衣裳,满脸艳羡地瞧着上头精巧的绣样:“夫人,这衣裳您穿着定然华贵端庄。” 这丫鬟虽不如碎玉机敏,却胜在嘴甜会说话,哄得谢清秋十分舒坦。 兴致一来,她便让丫鬟服侍着将衣裳换上,看看可有哪里需改动。 待收拾停当,已是午后。 正对镜顾盼,忽听丫鬟匆匆来报:“夫人,制衣局的人来了!” 那丫鬟一脸喜色:“定是制衣局知道咱们要接宫中赏赐,特意来为您量体裁衣了!没想到世子爷在宫中这般得脸。” 谢清秋虽有些遗憾不能穿自己备下的衣裳,但能得制衣局亲自缝制,于她亦是极大的荣光,那可是御用之物! 她压下心头得意,对丫鬟道:“莫要张狂。想必是宫中顾及我尚无正式诰命,怕届时失了礼数,才特备此恩典。你去备一份厚实的荷包,待会儿管事太监来了,务必重重谢过。” “是,夫人!”丫鬟见主子如此得脸,心中亦欢喜,连忙下去准备。 谢清秋在屋里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宫中来人,心下渐生疑惑,忙遣丫鬟出去打听:“去瞧瞧,制衣局的人是不是先去了老夫人那儿?” 而此时,苏棠的小院中,小蝶正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递到制衣局太监手中。 那太监掂了掂分量,顿时眉开眼笑:“皇上赐名,按例要待小世孙满月那日一并宣旨。这段时间咱家定会将衣裳赶制出来。” 太监说到这儿,又笑了笑:“等世子爷回府,也替我家王公公向世子爷问个好,世子爷交代的差事,我家公公可都放在心上呢。” 小蝶这才恍然,原来制衣局能来,竟是托了世子爷的关照。 她忙应道:“公公放心,奴婢定会向苏姨娘转达,也必不忘您今日的提点。” 听了这话,小太监脸上笑意更浓,然后才让小蝶将他送出了国公 第249章谢老夫人恩典 小蝶回到房中,将那太监的话原原本本地禀给了苏棠。 小蝶劝道:“主子,世子爷这是有意让您在皇室面前露脸呢,这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体面。您如今诞下小世孙,说不定世子爷会借此将您提为贵妾。要不您还是留下吧?” 苏棠心中亦是一动。她确实没想到,许淳安在背后为她做了这许多安排。 可即便如此,也未能动摇她离开的决心。 即便成了贵妾又如何?终究还是困在这深宅后院之中,与一众女子争夺一个男人的恩宠。 那样的日子并非她所求。 见她沉默不语,小蝶便知劝不动了,只得轻叹一声:“您便是要走,总也得等知晓了小世孙的名字再走。左右也不过再等一个月。您坐月子,本也需这些时日。” 苏棠点了点头:“是,我也是这般打算。总归要等到那时。” 她如今身子尚虚,行动不便。若此时去了孙家,还需另寻人照应,即便带上碎玉,一人照料也颇为吃力。倒不如暂留国公府,借着这里的周全将养一阵。 谢清秋在房中已是坐立难安,见那丫鬟终于回来,立刻问道:“太监人呢?怎还未到?” 丫鬟跪倒在地,颤声道:“那公公已经走了。” “走了?!”谢清秋声音拔高,皱眉问道。 丫鬟低着头,不敢看她。 谢清秋心头火起,一把攥住她的发髻:“人来了为何又走?你是哑巴不成,非要我一字一句地问?!” 头皮被扯得生疼,丫鬟眼泪直淌,只得嗫嚅道:“那太监,是去了苏姨娘的院子。” 话音未落,一个插着梅枝的花瓶已在她脚边炸开! 碎裂的瓷片划过她的手背,登时沁出血珠。丫鬟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呼痛。 却听谢清秋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冰冷刺骨,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奴婢出身的姨娘竟能劳动制衣局亲自为她裁衣?真是好大的脸面!” 她抬眼望向门外,眸中寒意森然:“既然孩子已经生下来了,她也没有留着的必要了。” 谢清秋朝着丫鬟发作的同时,鹤仙居内,老夫人亦蹙紧了眉头。 秦嬷嬷轻声劝道:“宫里肯给苏姨娘制衣,这也是陛下给咱们国公府的体面。” 老夫人并未将秦嬷嬷当作外人,闻言摇了摇头:“我并非在意制衣局给不给她做衣裳。我忧心的是安儿。这等殊荣,便是韩氏在时也未曾有过,他却给了苏棠。 苏棠不过是个奴婢出身,便是抬得再高,终究是个姨娘,怎能如此抬举?我怕安儿是当真对她上了心。若真如此,日后将谢清秋扶正,这后院怕是要乱了。” 秦嬷嬷宽慰道:“您且宽心。苏姨娘不是早说了么?待孩子生下,她便要离府。左右也不过再等上个把月罢了。” 老夫人闻言,神色一振:“你说得对!她既是要走,那便宜早不宜迟。再过两日,待她恶露排的差不多了,我便放她出府。” “这般急?”秦嬷嬷微讶。 老夫人冷哼一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若留她在府中,待宫赏下来,岂不让她压了谢清秋一头?谢清秋虽不讨喜,却到底是咱们选定的世子夫人。如果她还没当上世子夫人便失了颜面,往后还如何服众?府中上下,谁还会将她放在眼里?就像二房那边!” 秦嬷嬷心下一凛,知道老夫人又想起了孙姨娘。 当年国公爷险些将她提为平妻,以致府中下人皆尊称一声“二老夫人”。 也就是这两年世子爷越发得力,在朝中地位日重,这称呼才渐渐改了。 她明白老夫人的顾虑,老夫人是怕苏棠成了第二个孙姨娘。 如今苏棠诞下小世孙,风头正盛,若再得世子偏爱,只怕更难压制。 若非苏棠自己提出离府,又深得许淳安回护,老夫人需要顾及母子情分,恐怕早就一碗药下去,让她“难产”而亡了。 老夫人道:“你帮我穿上外裳,她怎么说也是国公府的功臣,我该去瞧瞧。” “是。”秦嬷嬷心知老夫人这是要去探苏棠的口风了,忙取了比甲来为她穿戴整齐。 时已入秋,凉风渐起,老夫人这般年纪早早便加了衣裳。 她缓步朝外走去,一面与秦嬷嬷说着:“等小世孙满月,正好与赏菊宴一并操办,让府里好生热闹一番。” 说话间,两人已到了苏棠院中。 听闻老夫人亲至,苏棠忙让小蝶取布巾包了头发,想要下地行礼。 老夫人递了个眼色,秦嬷嬷立刻上前搀住:“哎哟,苏姨娘快别动!您如今是咱们国公府的大功臣,身子最是金贵,老夫人特地来看您,便是让您好生躺着将养。” 苏棠闻言,抬眼望向老夫人,轻声道:“多谢老夫人体恤,妾身身子不便,既蒙老夫人厚爱,便不起身行礼了。” 她靠着迎枕坐下,又问:“不知孩子可还康健?” 老夫人点了点头:“孩子我一直带在身边照料,挑的都是最有经验的奶娘,苏姨娘不必忧心。” 苏棠虽然知道老夫人定会将这国公府独苗安置妥帖,可亲耳听了这话,她的面上仍是露出欣慰的笑意。 老夫人朝秦嬷嬷使了个眼色。 秦嬷嬷会意,示意红玉等人暂且退下。屋内只余苏棠、老夫人与秦嬷嬷三人。 老夫人这才缓缓开口:“此番你立下大功,我自当赏你。你既早有心愿离府,这一次我便成全你。” “多谢老夫人!”苏棠闻言,眼中霎时绽出光彩。她不便下地,便在榻上朝老夫人深深叩首。 见她这般情真意切,老夫人面上露出慈和的笑容,这苏姨娘确如她所想,对国公府的富贵从不争抢,是个懂事的。 既然如此,只要她肯安安分分离去,那些预备下的后手倒也无需用了。 老夫人笑着说:“你这两日身子尚虚,不宜奔波。这样吧,七日后,我命人送你出府。” 苏棠微微一怔,她原想着坐完月子再走,可老夫人亲自来提,便容不得她置喙。 念及此,她再次于榻上叩首:“妾身……谢老夫人恩典 第250章回家 老夫人看着苏棠,微微颔首,这才扶着秦嬷嬷的手缓步离去。 待老夫人走远,小蝶几人连忙进了屋。 喜鹊快人快语:“主子,老夫人赏了什么?是不是等制衣局的衣裳做好了,再给您配齐全套头面?” 小蝶却已瞧出苏棠神色有异,用手肘轻轻碰了喜鹊一下。 苏棠朝她们摇了摇头:“并非如此。老夫人此番确实给了我恩典,她老人家答应我离开国公府了,七日之后便是咱们告别之日。” 方才喜鹊的话倒点醒了她,难怪老夫人这般急切,原来是为了制衣局的事。 若她真穿了御赐的衣裳,在接旨谢恩时露面,岂不生生压过谢清秋一头? 老夫人最重嫡庶尊卑,断不会容许一个姨娘,夺了未来世子夫人的风头。 老夫人的做法虽令她心寒,于她却是好事。七日后,她便能离开这樊笼了。 况且,方才老夫人亲口许诺会妥善照料孩子,这便够了。 午后,小蝶引着孙若兰与孙母进了屋。 两人见苏棠卧在榻上,面色仍苍白,孙母心疼不已,忙将篮中红皮鸡蛋取出:“棠儿,这鸡蛋是我特意让人收的,个个红皮,最是滋补。我知道国公府什么都不缺,但这些东西总不嫌多,你每日吃些,身子也好得快些。” 孙若兰却在屋里张望半晌,不见孩子踪影,不由问道:“棠儿,孩子呢?” 苏棠轻声道:“生下来,老夫人便抱去养了,听说很是康健。” “竟连一眼都不让你瞧?”孙若兰虽知孩子轮不到苏棠抚养,却未料刚落地便被抱走,心下不免愤然。 孙母却道:“其实不见也是好事,省得心里总惦记着。棠儿,你且安心养身子。” 说到这,孙母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回乳汤可喝了?” 小蝶忙答:“大夫吩咐,明日才开始用。” 孙母点点头:“府里既安排妥当,你便好生将养。等过些日子,我便来接你回家。” 提起回家,孙若兰顿时来了精神,挨着榻边坐下,问苏棠道:“对了,你可知道爹爹被外放的事?” 苏棠闻言,眸中泛起光彩:“我正想问呢。义父既点了探花,按说该留翰林院才是,怎会突然外放?” 听了这话,孙若兰越发得意:“爹爹回来说,当时他也吃了一惊。好在爹爹机灵,在琼林宴上‘得罪’了几位大人,连带着惹了皇上不喜,这才直接被外放到靠近临潼关的平州府。” 外放之事竟是这般得来的。 苏棠心知,义父此举多半是为了成全自己,这份恩情,她不知该如何言表。 又听孙若兰提及平州府,那地方她曾有所耳闻,不由眸中一亮。 “平州府?那岂不是离北疆很近?” “正是!”孙若兰与孙母相视而笑,“如此一来,咱们便能与哥哥团聚了。” 孙若兰握住苏棠的手,急切道,“棠儿,你还要在国公府待多久?我都等不及想快些出发了。” 提及此,小蝶等人不由咬紧嘴唇面露黯然,她们舍不得苏棠,不想这么快与主子分别。 苏棠温声道:“方才老夫人已允了,说是七日后便送我离府。” 孙母听了,眉头微蹙,她未料国公府竟这般急切。 随即又舒展眉眼:“既是如此,我这就带若兰回去,将你的屋子好生收拾出来。到时候你回家坐月子,有我和若兰照应,定将你养得白白胖胖。” 这话如温泉般淌进苏棠心间,将她那颗微冷的心浸得暖融。 这便是家人的关切,无论她在国公府遭遇什么,听到“回家”二字,心底仍忍不住雀跃起来。 回家。 她终于可以回家了。 苏棠伸出双手,轻轻握住孙母与孙若兰的手,眼中泛起水光,却笑得真切:“好,七日后我便回家。” 几人正说着话,喜鹊突然从外头跑了进来:“主子,王妃来了!” 苏棠一听,连忙让小蝶与喜鹊帮自己更衣。 她能活下来,全赖王妃送来那救命的药丸,此番王妃亲临探望,她无论如何也得当面叩谢。 孙若兰与孙母见状,忙起身告辞,约定七日后再来接她回家。 送走二人,小蝶与喜鹊手脚麻利地替苏棠穿好衣裳,又匆匆拢了拢发,用布巾仔细包好头额,以防受风。 几人刚要迎出去,便听得院外传来说话的声音。苏棠忙让喜鹊去瞧,不多时,竟见老夫人亲自陪着王妃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苏荷。 苏荷也未料到苏棠竟真诞下男婴,心中恨意翻涌,自己明明已经给苏棠做了巫蛊小人,她怎么还能平安生产? 方才一路听王妃与老夫人交谈,苏荷才知道苏棠能渡过难关,全仗王妃所赠的保胎丸。 那药丸珍贵无比,据说是大周唯一一枚,王妃竟舍得用在苏棠身上! 想到此处,苏荷攥紧了手,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妾身见过王妃,多谢王妃救命之恩。” 听到说话声,苏棠推开房门,走到廊下,对着王妃端端正正跪了下来。 “快起来,快起来,”王妃虚扶道,“你刚生产完,哪用得着行这般大礼?”说着便示意身边的婆子上前搀扶,又让人将苏棠扶进屋内歇息。 “全赖王妃的丸药,她母子才得以平安。给您磕个头,是应当的。”老夫人温声对王妃道。 王妃朝老夫人笑了笑:“能平安诞育,总算没有白费这颗丸药,如此便好。” 苏荷在一旁听着,再也按捺不住:“可惜养母只得了这一颗丸药,听闻全大周也再寻不出第二颗了。” 她咬了咬唇,声音里带出几分委屈,“养母,您真是偏心姐姐……” 她心中一直愤懑难平,自己才是王妃的养女,这般珍贵的保命之物,合该留给她才是,凭什么给了苏棠那贱人? 一时气急,这话便冲口而出。 可惜,王妃并非苏母,从不会纵容她这般小性儿,更不会听信这些挑拨之言。 见苏荷如此,王妃脸上笑意淡了几分,看向她的目光带着审视:“荷儿,夫子平日是如何教导你的 第251章她舍得离开? 苏荷怎么也没想到,王妃竟会这般回护苏棠。难道真是亲生母女之间血脉相连的缘故么? 苏荷心中愤懑难平,她在王妃面前小心翼翼、百般讨好,才换来今日随行出门的机会,方才不过说了句实话,王妃便当众斥责。 而苏棠呢?她为王府出过什么力? 不过是侥幸帮了萧晨睿一次,王妃竟就真将她视为恩人,厚赏不断,连那等起死回生的圣药也舍得给她! 越这般想,苏荷越觉不甘。 可她也清楚王妃并非苏母,不会一味纵容自己。她只得强压怨气,迅速低头认错。 她连忙蹲下身子,语带哽咽:“母亲,荷儿只是忧心您身子弱,万一将来需用此药却无药可用,该如何是好?苏棠是我亲姐姐,我岂会不疼惜她?可我更心疼的是您啊。” 说着,眼圈便红了起来。 她抬眼望向苏棠,泪光盈盈:“我知道苏棠有天命庇佑,定会逢凶化吉的。我这么说,姐姐不会怪我吧?” 过去在苏家,苏棠不知听了多少遍这般绵里藏针的话。 那时为求家中和睦,她总是一忍再忍、一让再让。可如今她还会如此么? 况且经历了方才之事,苏棠确信王妃绝非苏母那般偏听偏信之人。 她迎向苏荷泪盈盈的目光,眉梢轻轻一挑:“妹妹这话是何意?难不成是在暗指王妃娘娘多管闲事了?” 此话一出,屋内骤然一静。 老夫人面色微沉,王妃则淡淡瞥了苏荷一眼。 苏荷脸色倏地白了,慌忙跪下:“母亲明鉴!荷儿绝无此意,我说这话只是、只是……” 她支吾着说不上来。 王妃见她这个样子更是不喜,直接打断了她的话。 “够了。”王妃声音微冷,“本王妃原是念在苏棠是你亲姐姐,才带你同来探望。你既这般不知分寸,便先回马车上候着罢。” 苏荷浑身一颤,还想开口辩解,可王妃已转身不再看她,连一丝余光都未留下。 她只得死死咬住下唇,低着头,眼眶通红地退了出去。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如今已是王妃的养女,竟还会在苏棠面前如此吃瘪,苏棠不过是个妾罢了! 念及此,苏荷眼中掠过一丝阴戾,隔着门缝狠狠瞪了屋内一眼。 再忍一忍,这几日王妃正在为她议亲,等她攀上一门好亲事,成了当家主母,到那时,苏棠还不是被她踩在脚下? 正想着,伺候她的小丫鬟悄声道:“小姐,奴婢方才瞧了,屋里没有孩子。” 苏荷眸光一闪:“你是说,她的孩子被抱走了?”她随手摸出几个银锞子塞给丫鬟,“去打听打听,那孩子养在哪儿。” 原本低落的心绪忽又活络起来,看来苏棠即便再得宠,连亲生孩子都不能养在身边,所谓恩宠,不过浮面风光罢了。 若她是老夫人,说不定早一碗药下去,来个去母留子…… 想到这儿,她心里又生出一个念头,她赶忙叫住丫鬟:“且慢。” “小姐,奴婢不去打听了吗?”丫鬟问。 苏荷勾唇一笑:“不必了。我大抵猜到了那孩子去了哪儿,应该是要给未来的世子夫人养着的。” 她理了理衣袖,说道:“走,咱们去谢姨娘那儿瞧瞧。怎么说我也是孩子的姨母,总得叮嘱几句,请她将来好生‘照看’姐姐和孩子。” 说这话时,她眼底的冷光藏也藏不住。 那小丫鬟伺候她这些时日,岂会不知主子心思? 这哪是去帮苏棠的,分明是要在谢姨娘跟前煽风点火。等谢姨娘成了世子夫人,苏棠还能有好日子过? 苏荷正要往谢清秋的院子去,就见京城最大的珠宝铺女管事领着人,抬着一口朱红描金的大箱子朝这边走来。 苏荷驻足,好奇问道:“这是来送当季新样,供主子挑选的么?” 那管事认得苏荷,知她是王府养女,日后少不得生意往来,忙停步行礼。 “回小姐,这些首饰是世子爷特地差人来小店订的,要送给苏姨娘。苏姨娘真是好福气,小店最时兴的款式,可都在这儿了。” 她对着苏荷笑道:“对了,苏姨娘是您的亲姐姐,您是来探望她的?说起来,苏姨娘这回可是立了大功,难怪世子爷如此厚待。” 说罢再施一礼,方才带人离去。 苏荷僵在原地,好半晌才回过神。 她盯着那口箱子远去的方向,嫉妒如毒藤缠心,连眼底都烧得发红。再去谢姨娘院中的路上,脚步不由得又快又重。 只是她没想到,在谢清秋跟前明里暗里挑拨了半天,对方却始终神色淡淡,不为所动。苏荷一番功夫全落了空,只得悻悻告辞。 待她走后,谢清秋才朝她离去的方向冷冷一瞥:“她算什么东西,也配来教我做事?” 转而问向身边的嬷嬷,“嬷嬷,你打探的消息可确实?苏棠当真舍得离开国公府?她能放下这般荣华?” 嬷嬷对谢清秋低声道:“老奴的消息绝对准确。不光苏姨娘要离府,连碎玉那贱婢也要跟着她一道走。” 谢清秋闻言,拔下鬓边一支发簪,指尖轻抚过锐利的簪尖,语气似是怀念,但是面上的笑意却让人骨髓发寒。 她轻叹一声:“我还惦记着那贱婢,她倒好,早将我这旧主忘到九霄云外,一心攀附新枝去了。”她眸光渐冷,“既然如此,便想个法子送她二人一道上路罢。” 顿了顿,她又轻嗤一声:“苏棠以为有她那义父撑腰就能横行京城么?她不知道那孙鹏举已被皇上外放平州。在京城我还不好动手,到了那边……” 她唇边漾开一抹畅快的笑,“他自寻死路,可就怪不得我了。” 那嬷嬷见状,忙躬身道:“老奴在此先恭喜姨娘,得偿所愿。” 谢清秋点了点头:“你去盯着那边动静,看清苏棠何时离京,到那时便是咱们动手之机。” 她望着窗外沉沉暮色,声音轻得像自语:“只有死人才永远不会回来,碍我的眼,夺我的位 第252章送别 王妃与老夫人又说了几句,正欲告辞,刚走到院门口,便见珠宝铺的管事带着几个婆子抬着沉甸甸的箱子进来。 王妃瞧了一眼,朝老夫人笑了笑:“您当真是疼苏姨娘,这么快就把赏赐送来了。” 老夫人面上笑容未变,待送走王妃,神色才淡了下去。她问秦嬷嬷:“这箱珠宝可是世子送来的?” “想来是世子一直未有子嗣,见苏姨娘为他诞下麟儿,心中欢喜,这才特意置办这些赏赐。”秦嬷嬷斟酌着道,“不过主子打赏下人罢了。世子爷一贯大方,如此也是常理。” 老夫人却冷哼一声:“你不必替安儿说话。他何时在这些事上费过心?能为苏棠这般张罗也是真将她放在心上了。” 她沉吟道:“让她出府,果然是对的。若再留下去,迟早成了祸患。” 秦嬷嬷不敢再多言。 当年苏棠也曾是她手下的小丫鬟,她也不忍见她因此丧命,能帮到此处,已是她的极限。 只盼七日后,苏棠真能如她所言,干脆利落地离开国公府。 想到这儿,秦嬷嬷暗叹一声,默默跟上老夫人的脚步,往鹤仙居去了。 那管事将箱子抬进屋内,苏棠这才知晓世子已得知她生产之事,这些珠宝首饰皆是他特地命人采买相赠。 她脸上适时露出感激之色:“多谢世子爷厚爱,也劳烦管事特地跑这一趟。小蝶,取个荷包来,请管事喝茶。” 管事见她如此大方,又说了一箩筐吉祥话,这才随小蝶退下。 苏棠命喜鹊打开箱子,里头珠光宝气几乎晃花了眼。 世子在这上头确实大方,这般厚赏,放眼整个国公府,她也算是独一份的恩宠了。 可苏棠心中并无半分感激。这等恩宠说到底不过是主子对下人、对小妾的赏赐罢了。 她做事令他满意,便得些甜头;可若有一日碍了他的路,等来的便不是赏,而是罚了。 好在她马上就要离开。是赏是罚,从此都与她再无干系。 收回思绪,苏棠拣出几样首饰,分给喜鹊几人:“咱们主仆一场,这些算是我提前给你们的添妆。之后我还让小蝶为你们各备了一份嫁妆,本想着能在国公府送你们出嫁,可惜如今便要分别了。” 听她又提离别,喜鹊嘴一瘪:“主子,奴婢当真舍不得您,您就不能想想法子,把奴婢也带走么?” 苏棠轻笑:“我何尝不想?可你们都是国公府的家生子,府里怎会轻易放人?我走之后,你们不如去求了秦嬷嬷留在老夫人身边伺候。老夫人仁厚,不会亏待你们的。” 她一边说,一边吩咐喜鹊与碎玉将其余首饰仔细收箱。 这些东西,她才不会故作清高留在国公府。既然世子赠予了她,那便是她的。 她要全部带去孙家。 想来她带走这些,世子也不会在意。 待他回府,该是正式将谢清秋扶正的时候了。到那时,两人蜜里调油,又怎会记得她? 看着最后一件东西也收进了箱笼,苏棠的心终于一点点落到了实处。 这一天,她等了太久。 七日后,孙家便会来接她离开。 她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每回挨了罚,总是一个人躲在屋里哭,心里最盼的便是母亲能接她回家。可惜每一次,希望都落了空。 这一次,她为自己换了家人。 这一回该是真的能回家了吧? 苏棠每天都在心里数着日子。等待的时候,每一日都显得格外漫长,可当真到了第七日,又恍惚觉得不过是一眨眼的事。 第七日清早,苏棠刚睁开眼,几个丫鬟便都推门进来了。 一个个眼圈泛红,默不作声地伺候她梳洗,动作却比往日慢了许多,仿佛这样就能将她多留片刻。 用过早饭,小蝶捧出一个包裹:“主子,这是奴婢连夜给您做的点心,都是您爱吃的口味。您带着路上用。离京之前,奴婢还能再给您做。您要是想吃什么,千万记得吩咐奴婢——” 说到后头,声音已带了哽咽。 喜鹊走上前,眼下乌青一片,一看便是整夜未眠。 她鼻音浓重:“主子,奴婢给您备了几身衣裳,虽不如府里的精致,在外头穿着却更方便些。” 话未说完,喜鹊嘴一瘪,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跟苏棠的日子不长,可苏棠是她最合心意的主子,旁人嫌她好打听闲事,只有苏棠说这是她的长处。 苏棠一走,往后她上哪儿再寻这般好的主子去? 越想越伤心,喜鹊哭得止不住。 苏棠叹了口气,她又何尝舍得她们,可惜自己没有能力将她们带走。 她轻轻拍了拍喜鹊的背:“我还在京城待些时日呢,咱们又不是见不着了,别哭了。” 好不容易将喜鹊安抚住,红玉又走上前来。她声音一如往常干脆,将一把匕首递给苏棠。 “主子,奴婢没什么可送的,这个您带着防身。” “多谢你,红玉。”苏棠接过匕首。 红玉又道:“主子,世子爷离府前曾命黑一护卫您的安危。您若遇突发状况,可唤他出来相助。” “我离开国公府暗卫还会跟着?”苏棠看向红玉。 “奴婢已将姨娘离府的消息传报世子爷,但江淮洪讯紧急,信鸽未能寻到世子爷行踪,消息也不知何时能递到。在此之前,未有新令,黑一仍会执行世子爷先前的命令。” 信鸽竟未寻到许淳安的行踪?苏棠心头掠过一丝担忧,但转念又释然,这些事往后便轮不到她来操心了。 听红玉这般说,苏棠只点了点头。 暗卫愿跟便跟着吧,待许淳安得知她已离府,自会召人回去。总没道理她人都走了,他还继续派人护着。 主仆几人正说着话,秦嬷嬷走了进来。 见苏棠已将行李收拾妥当,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国公府的马车已备好,稍后便可送你离府,你在府外可有落脚之处?” “我去孙家。”苏棠道。 话音方落,便有丫头在门外通报:“孙家的马车到了 第253章眼见他高楼起 苏棠一听这话,眼睛霎时亮了起来:孙家真的来接她了,她要回家了! 她朝秦嬷嬷微微屈身:“嬷嬷,既是我家里人来了,便不劳府里相送了。” 话音刚落,便见孙父、孙母与孙若兰一同走进院子。 他们身后还跟着两个婆子,抬着一顶软兜,正朝这边走来。 见苏棠已等在门口,孙若兰远远便挥了挥手,快步跑上前:“棠儿,你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该等我们到了再起身的。如今还在月子里,若是吹了风可怎么好?” 孙母朝秦嬷嬷颔首致意,随即取出一件大氅披在苏棠肩上:“外头虽还暖,背阴处的风已凉了。你先披着,若是嫌热也忍一忍,到家再说。” 孙先生则向秦嬷嬷抱拳:“孙某在此谢过国公府这些年对棠儿的照拂。如今既已归家,余下之事,便交与我们便好。” 秦嬷嬷看向那顶软兜,心中微讶,她未料孙家竟以这般周全的礼数来接苏棠出府。再想到孙先生如今已有官身,忙客气地回了一礼:“孙大人既已安排妥当,国公府便在此与苏娘子作别。” 苏棠轻声道:“多谢嬷嬷这些时日的照应,也谢您允碎玉随我同行。” 碎玉小心地为苏棠拢紧大氅,将她扶上软兜。 软兜缓缓前行,没走多久,苏棠忍不住再次回头。 只见小蝶正死死咬着唇,眼泪却已滚了下来,喜鹊则一边挥手一边用袖子胡乱抹脸,而红玉站的笔直眼圈却也红透了。 她们的身影在晨光里渐渐模糊,像褪了色的旧画,却深深印在她心上。 迈出府门那一瞬,外头的人声、车马声、甚至远处小贩的叫卖声,忽然都清晰起来。 熟悉的街巷屋瓦,落在眼里竟像初识般鲜活!苏棠深深吸了口气,连风里都带着陌生的、却令人心安的味道。 孙母连声催促婆子快些将苏棠扶上马车。 苏棠进到车里一瞧,只见车厢内竟安置了一张小小的软榻,正好容她侧身躺下。 榻上铺了厚厚的软垫,躺上去竟觉不出多少颠簸。 饶是如此,孙母还是递来一只暖水袋,生怕她路上受凉;孙若兰则捧出一小壶温着的鸡汤,要亲自喂她。 碎玉站在一旁,几乎插不上手。 苏棠被两人这般阵仗弄得有些无措,轻声道:“干娘,我没那么娇贵的。在府里,生了孩子的娘子月子里白日也得做些针线活。我都生完七天了,哪里还用得着你们这样伺候。” 说着便要起身,孙母连忙按住她,端出母亲的架势:“要得!你年纪小不懂轻重,这月子就得好好养,身子才能壮实。若是落下病根,一辈子都难调理。” 如今远离了国公府,孙母也终于敢说出心里话。 她朝国公府方向瞥了一眼,不忿道:“那些人也是够冷血的,你为他们生下小世孙,才七天就急着让你走,难怪这么多年连个子嗣都没有!” 说完又怕苏棠伤心,赶忙握住她的手:“棠儿,离开也好,早离早清净。咱们回家好好养着,你放心,干娘定把你这个月子做得妥妥帖帖!” “嗯!”苏棠使劲点了点头。 苏棠喝了几口鸡汤,腹中暖饱,困意便涌了上来。 孙母却不敢让她睡,轻轻揉着她的肩膀,劝道:“等等再睡,这会儿若睡了,一会儿下车容易受凉,万一落下头风可就不好了。” 听孙母这般说,苏棠强打起精神,转头望向车窗外。 车窗蒙着厚纱,外头的景致都模模糊糊的。 就在这时,她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那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身形姿态都似曾相识。苏棠怕认错,想凑近细看,却被孙母拦住了。 “离窗远些,仔细受了风。” 苏棠依言退后些,轻声道:“干娘,我方才好像瞧见一个熟人。” 孙母不以为意:“许是路上遇见了相识的。” 孙若兰却好奇地将脸贴到纱窗边朝外张望,很快就听她轻哼一声。 苏棠看向孙若兰:“怎么了,兰儿?” “真是晦气!”孙若兰撇撇嘴,“你猜我瞧见谁了?” “谁?”苏棠好奇道。 看兰儿这反应,这人她定然认识,可她想不起来是谁会让兰儿如此不快。 孙若兰见苏棠猜不出,又哼了两声:“老天真是没长眼,你猜那人是谁,竟然是张书桓!你不知道,他现在可得意了,听说巴结上了宫里的贵人,贵人给他封了官呢,如今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苏棠微微一怔。 她怎么也没想到,张书桓科考落第后竟还有这般际遇。 不过那人如今与她已无干系了,她拍了拍孙若兰的手说道:“不必理会他。他那般行事,老天自有报应的时候。” 两人都不愿多提张书桓,很快岔开了话题。 车外,张书桓似有所感,忽然回过头,正瞧见孙先生坐在一辆装饰华贵的马车前头。 他心中一动:这倒巧了。 还未等说什么,早就在一旁察言观色的小厮凑上前道:“张大人,孙大人这是去国公府接他义女呢。” “苏棠被接回家了?”张书桓挑眉。 那小厮见张书桓果然感兴趣,连忙讨好道:“张大人,具体情形小的也不清楚。您若想知道,小的这就去打听,保准把消息给您仔细探回来。” 张书桓点了点头,颇具威严地嗯了一声。 他如今为张公公办事,愈发体会到权力的妙处,这才几日功夫,身边已围了好些巴结奉承的人。 他每一句话,甚至一个眼神,都有人揣摩半天。这种大权在握的感觉,令他无比沉醉。 他自觉人生已攀上巅峰,唯缺一位得体的贤内助。 张公公有心让他迎娶萧王妃的义女,张书桓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要与苏荷凑到一处。他虽不喜苏荷,但为了拉拢萧王府,也只得应下。 可方才瞥见孙家的马车,他心头竟又是一颤,不由地想起苏棠那俏丽的容颜、秾纤合度的身段,心底不禁一阵燥热。 他对那小厮道:“你仔细打听打听,看看棠儿究竟是为何回了孙家,近来过得如何 第254章媒人上门 回到孙家,苏棠一进屋,瞧见那暄软的被褥,便忙让碎玉帮自己褪下大氅。 坐了半日马车,她身上已闷出一层薄汗。 苏棠在榻边软凳上坐下,碎玉端来温水,用软巾细细替她擦净手脚,这才觉得清爽了些。 往床上一躺,才真切感受到这次生产对身子的损耗,不过坐了这么一会儿车,浑身竟像被车轮碾过般酸沉。 正想唤碎玉来揉揉,却见孙母轻手轻脚走进来,见她未歇,才柔声问道:“棠儿,感觉如何?累不累?乏不乏?我早先已请大夫开了产妇也能用的药浴方子,这就同兰儿去熬药汤。你等会儿好好泡一泡,把今日出门沾的寒气都排出来再睡,可好?” 孙母的话里满是慈母般的温柔,便是对亲生女儿,也不过如此了罢。 苏棠握住孙母的手:“干娘,这两日一直劳烦你们,这些被褥都是特地为我加厚的,今日又布置了那马车,定耗了你们不少心力。我的身子我清楚,不必这般麻烦的。” 她确实有些过意不去,这次归家给孙家添了多少麻烦。 这时孙若兰笑着走进来:“棠儿,我可是你姐姐,为你做些事算什么?好啦,别同我们客气。我们过来就是先同你说一声,若能忍,便忍一忍,等泡完再睡,那时睡得才香呢。” 苏棠看着孙若兰,忽然伸手将她紧紧抱住,声音微哽:“兰儿,你知道吗,我长这么大,苏家人从未为我烧过一次水。每回回去,我都得干全家的活。这是第一次……” 孙若兰朝地上轻啐一口:“你可别把我们同你家那些白眼狼相提并论!他们如今日子鸡飞狗跳,都是报应。” 她拍拍苏棠的背,“棠儿,别难过。咱们的好日子才刚开始呢。好好歇着,可不许掉眼泪!我都听娘说了,坐月子不能哭,伤眼睛的。” 她明明自己还是个姑娘家,却说得头头是道,苏棠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么多年姐妹,孙若兰岂会不知她心中所想? 见她竟敢笑话自己,孙若兰上前便挠她痒痒。两人笑闹作一团,方才那点伤感,早散得无影无踪。 待药汤煮好,苏棠舒舒服服地沐浴了一回,浑身都暖胀胀的。 碎玉将她扶到床上,被子还未盖上,人已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格外绵长。许是孙家人特意吩咐不许打扰,许是再也不必惦记着给主子请安,总之待苏棠再次睁眼,已是第二日午后。 “好饿……”苏棠皱了皱眉,倏然睁开眼,“小蝶,什么时辰了?” 待瞧见陌生的床幔,她才恍然想起,自己已离开国公府了。 碎玉闻声走了进来:“主子,您醒了。孙夫人吩咐不许打扰,奴婢便一直在外头守着。您这一觉可睡饱了?是不是饿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 听了碎玉的话,苏棠方才提起的心缓缓落下。 这里是孙家,是她的家。 她不必再担心自己的仪态举止是否符合国公府的规矩,这样真好。 碎玉刚伺候她梳洗完,孙若兰便得了消息过来。 她手里拿着一个九连环,对苏棠笑道:“我怕你这些天在屋里闷得慌,特意给你寻了个玩意儿解闷。” 苏棠笑着接过:“这些倒不急,咱们的铺子处置得如何了?” 孙若兰道:“京外的田地,按你说的,我已同庄头续签了十年契约。这十年内不必再送新鲜果蔬,一切折兑成银钱便好。”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惋惜,“那茶饮铺子生意红火得很,不少人都想盘下来呢。” 孙若兰轻声劝道:“要不还是让掌柜按你的方子继续经营,莫卖了吧?京城里这般合适的位置寸土寸金,往后想找也不易。况且咱们刚将隔壁铺面也盘下,掌柜已叫人装修得差不多了,两间打通,比从前气派多了。如今里头还隔出了雅间,好些人谈生意都约在此处呢。” 听孙若兰这般说,苏棠心中也涌起不舍。 见她默然,孙若兰又劝:“你若担心与国公府再有瓜葛,这铺子横竖在我名下,他们就算找也只会找我。要不还是留着?便同庄子一般,每年让掌柜将银票托镖局带给咱们。” 苏棠想了想,自己好不容易将茶饮铺子经营到如今局面,若就这么卖了,确实可惜了一番心血。 听孙若兰这般劝,她终于点了点头:“既如此,便照你说的办罢。” 两人将诸多产业安排妥当后,孙若兰便匆匆出门去了。 这些事说来简单,实则十分繁琐,与庄头重签契约、同掌柜约定分成、商议下一步经营方略,桩桩件件皆需耗费心力,孙若兰一个人自是忙不过来。 因而每遇难题,她都会来寻苏棠商议。这般一来,倒也正好解了苏棠月子中的烦闷。 几日时光匆匆而过,转眼又是七天。 待诸事大抵落定,苏棠也终于得了孙母的允许,每日由碎玉搀扶着在屋里缓缓走动,好让身子早日恢复。 孙武见苏棠恢复得不错,便开始出门打探商队,预备离京的诸般事宜。孙先生因即将赴任,这两日更是忙得不可开交,整日都在同僚处打听平州及邻近州县的风土人情,家中琐事便全交给了孙母。孙若兰则要处置苏棠名下的产业,见苏棠已能下地走动,索性将照看门户的差事托付给了她。 见孙家人待自己全无外心,苏棠笑着应下了。 这日,苏棠正坐在桌前整理账目,碎玉轻步走进来道:“主子,外头有个人……说要见您。” “谁呀?”苏棠随口问道。 碎玉摇了摇头:“奴婢不认得。他说……您见了他便知道是谁了。” 见他这般神秘,苏棠对碎玉道:“那便请他进来吧。” 过了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起,露出的竟是媒婆刘大娘那张熟悉的脸。 苏棠自然认得她——当初她与张书桓私定终身时,张书桓还曾提过,将来定会请刘大娘上门提亲。 刘大娘……来孙家做什 第255章张书桓,你真是打得好算盘! 刘大娘一进屋,便上上下下打量着苏棠。 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苏棠身形已不似孕时那般臃肿,反添了几分妇人的丰润风致。 她心中暗忖:难怪张大人至今还惦记着。 “恭喜苏娘子恢复自由身。”刘大娘一开口便堆起笑,“如今跟着孙大人一家,也算是半个官家小姐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 苏棠虽猜不透她的来意,仍微笑着点了点头,让碎玉搬了凳子来。 刘大娘一坐下便道:“苏娘子从国公府出来,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苏棠笑着摇头:“倒没什么打算。如今还未出月子,总得先养好身子,再作计较。” “苏娘子趁这段时日无事,正该好好想想将来。”刘大娘一张巧嘴不停,“人哪,总不能孤零零过一辈子。头疼脑热时,身边总得有个知冷知热的。” 听她这般说,苏棠已隐隐猜到她的来意,莫不是要说媒? 刘大娘见她只笑不语,以为心动,又道:“您可知道,孙大人下一步就要离京了?听说去的可是平州。” 苏棠没想到义父调任平州之事,连刘大娘都听说了。 见她似对平州有所了解,便顺着问:“刘大娘可知平州是什么地方?” “您问我可算问对人了!”刘大娘一拍大腿,“我娘家侄子就在平州那边过活,前些年还通过信。您不知道,平州可是苦寒之地,光冬天就得有近六个月呢。” 她露出同情之色,“您这般娇滴滴的小娘子,到那边可怎么过?我那侄媳妇儿,手冻得全是裂口,脸上都生冻疮。要我说呀,您还是该留在京城。” 苏棠只笑了笑,未接话。 刘大娘见状,又劝:“您这皮肤细嫩,模样又标致,瞧着与未出阁的小娘子也没什么两样。不如大娘帮您寻户人家,您就留在京城罢。那家人。您也认得。只要您肯点头,他定会好好待您。” 听到这话,苏棠不由抬眼看向刘大娘。 刘大娘做媒多年,见她沉默,只当是害羞,毕竟才离了国公府,按她想,定是苏棠生了子嗣,那边容不下。若能跟了张书桓,有官身护着,岂不比跟孙家去平州强上百倍? 况且虽都是做妾,但苏荷怎么说也是她亲妹妹,姐妹二人共侍一夫,传出去也算一段佳话。 想到这儿,她摆出越发恳切的神色:“国公府不留您也是人之常情,他们未去母留子已算是厚道了。娘子,您听大娘一句劝,趁早寻个人家,也好打消国公府对您的顾虑。” 说着拉住苏棠的手:“大娘不会害您,就算您进了国公府,给世子爷做了妾,那张大人心里也一直惦着。这不,一听您出来了,便立时托我来做媒。” “张大人?”苏棠微微蹙眉,突然想起了回家路上遇到了张书桓,便开口问道:“大娘说的张大人可是张书桓?他要娶我为妻?” 听孙若兰说,张书桓已巴结上掌事太监,得了官身。这样的人,该去攀高枝才对,怎么会想要娶她为妻? 苏棠光是想想,便觉荒谬。 刘大娘听了这话,捂着嘴笑起来,笑得眉毛都跟着乱抖。 “娘子真会说笑!您结过婚又生过孩子,张大人如今年少有为,正与萧王府议亲呢!” 她说着对苏棠神秘一笑:“这正妻不是旁人,正是您的亲妹妹苏荷。张大人是怕您一个人在京城孤立无援,这才想伸手帮一把。他说,只要您肯答应做妾,这些难处便都解决了。” 竟是想让她做妾! 苏棠直接被刘大娘这话气笑了。 张书桓想得倒美,既想要苏荷的权势,又贪图自己的钱财。真是打的一手好算盘! 她也不动怒,只看着刘大娘问道:“你是说他要娶苏荷为正妻?那苏荷可知道,他还没等她进门,就盘算着纳我为妾了?” 苏棠心里有些纳闷:张书桓不是最爱苏荷的吗?当初自己与他在一起时,他都能背着自己与苏荷暗通款曲,如今好不容易王府答应将苏荷嫁给他,他竟又在背后盘算这种事。 难不成他对自己旧情难忘,后悔了? 若真被这般人缠上,可不是什么好事,尤其此人如今还在为阉党做事,她在国公府可是听说阉党一流做事有多么狠辣严酷。 一想到被张书桓惦记上,苏棠心里说不出的腻味,像脚背上跳了几只癞蛤蟆。 今日非得想个法子,彻底绝了他这个念头才好。 刘大娘听了苏棠的话,神色有些不自然:“苏娘子,此事您不必操心。既张大人托我来说媒,后头的事他自会办妥。苏荷是您亲妹妹,您过去做妾,她还能不同意?您呀,就别琢磨这些了。今日好好想想,给我个准信,可别错过这段好姻缘。” 苏棠冷笑一声:“我不可能答应。我倒是想劝劝刘大娘,从这儿出去后最好把此事忘了!就算张书桓能说动苏荷,您可别忘了苏荷如今的身份。她是王府的养女,萧王府何时成了那般好说话的人家,能容忍自家养女受这等委屈?” 王府之人最是护短,苏荷虽非亲生,但既认作养女,定然也是照着郡主的待遇来。也不知张书桓哪来的底气,竟觉得王府能容他这般行事。 这倒正好成全了她,可以以此为理由拒绝了张书桓。 按照她对张书桓的了解,只要自己这个不安定因素会影响到攀附权贵,他定会毫不犹豫舍弃自己。 果然,听了苏棠这番话,刘大娘脸色都变了。 她生活在市井,对王府虽不了解,但苏棠是从国公府出来的,最清楚这些贵人的脾性。 按她原本所想,这也算一桩好姻缘,将来姐妹二人互相帮扶,对苏棠总没坏处。可苏棠这般斩钉截铁地拒绝,想来王府当真护短得紧。 她得立刻回去找张大人说清楚此事才行。 若不然,王府那头没打点好,消息再传出去,张大人或许不怕王府找他算账,自己小门小户的可承受不住王府的怒 第256章世子的确是个好官 刘大娘一想到自己可能得罪王府,在苏棠这儿哪还坐得住? 见她屁股扭动、如坐针毡的模样,苏棠心中不免好笑。 她开口道:“刘大娘,我如今还在月中,若您没有旁的事,我便让碎玉送您出去。过些日子我就要随义父去平州了,这等亲事不必您再为我操心。” “哎、哎……您若不愿意,那便算了。”刘大娘听了苏棠这不软不硬的话,面上讪讪的,朝她点了点头便匆匆离开了孙家。 之后果然如苏棠所料,刘大娘再未上门。这等恶心事,她也未与孙家人提起,免得他们平白担心。 又过了几日,孙若兰已将铺子与田地诸事料理妥当,孙母也开始收拾行李。 除了苏棠因在月中被孙母拦着不许帮忙,孙家三口已将东西该卖的卖、该装的装。 看这架势,不出个把月就该起程了。 在这样的期待中,日子过得格外快。三十天一到,苏棠便婉拒了孙母让她做双月子的提议,正式出了月子。 此时秋风已带了凉意。 见苏棠想出门走走,孙若兰便拉着她去采买往平州过冬的衣物。 “这些日子你在家怕是不知道,我找了不少客商打听过了。”孙若兰道,“如今才九月,咱们这儿还热着,可平州那边天已凉了。等咱们到了那儿,听说就要下雪。再过一两个月,地面都要结冰。这些皮裘你可别嫌奢华,在那边是必备之物,听说平州年年都有冻死的人呢。” 苏棠乖巧点头:“好,都听姐姐的。” 两人说着话,便去了京城一家布庄。 这布庄除卖布料、棉花,也兼售皮裘。苏棠与孙若兰正细细挑选,忽听外头响起敲锣打鼓之声。 孙若兰好奇地朝外张望:“今儿是什么喜事?” 那招待她们的管事娘子见两人已拣了不少布料皮裘,知道是个大主顾,便特意走过来,笑盈盈地为她解说。 “这位小姐您不知道?今儿是国公府小世孙满月的日子呀。” 孙若兰一听,忙看向苏棠。 苏棠这才恍然,自己出了月子,孩子也确实该满月了,想来国公府正在摆宴庆贺。 当初听秦嬷嬷说,老夫人预备孩子满月的时候将在府中大操大办。可外头为何敲锣打鼓?按说国公府向来低调,便要大办也该限于府内,怎会在街上这般招摇? 那娘子未察觉两人异样,又道:“你们不知道,这小世孙可是天上降下的麒麟子,连皇上都要亲自赐名呢!今儿便是宫里派人将赐名诏书送到国公府去。” 听了这话,布庄里不少正在挑选衣料的人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国公府这一下可要兴旺发达了!” “是啊,真是老天有眼!你们知道吗?江淮是我老家,我就是从那儿逃难来的。多亏有世子爷在,我们老家的人即便遭了灾也没饿死。我都想给世子爷立个长生牌位!如今他有了儿子,我定要去庙里给菩萨上柱香,保佑小世孙平安长大。” “何止呢!三年前京郊大旱,也是世子爷连夜递了折子,请朝廷开仓放粮、减免赋税。他自个儿还带头减了府里的田租。这样的好官,如今喜得麟儿,咱们怎能不去贺一贺?我这就去国公府门前磕个头,好叫世子爷知道,百姓心里都念着他的好!” 这话说到了众人心坎里,不少人纷纷附和:“走走走,咱们也去给国公府磕个头,好歹让世子爷知道,咱们心里都没忘他的恩情!” 这话一出,整个铺子里的人竟空了一半。 苏棠朝门外望去,只见街上的行人小贩得了消息,也都纷纷朝国公府涌去。 人们脸上带着真挚的感激,还有为许淳安由衷高兴的笑容。 就连那管事娘子也对孙若兰笑道:“今日既是世子爷的喜事,两位客官所购之物,本店都给您算优惠价!” “你们店也受过世子爷的恩?”苏棠轻声问道。 那娘子摇了摇头:“小店未曾直接受恩于世子爷。但世子爷为百姓做了那么多事,却从不求回报。我们东家常说,正是有这样的好官在,才有如今海晏河清,我们这些平头百姓才能安安稳稳做生意。” 她眼中闪着光:“所以小店也想为世子爷攒些福气,愿老天保佑这样的好官,长命百岁。” 苏棠从她眼里看到了毫不掩饰的敬重,再想到方才那些百姓脸上的感激,心中泛起一阵复杂的涟漪。 她默默想着:世子爷确实是个好官,为民做了这么多事,自己打心底里敬佩他。他品性高洁、行事端方,从未忘记肩上担着的责任,这样的他值得百姓这般爱戴。 可思绪一转,又像被细针轻轻扎了一下。 他待她终究也只是“合乎规矩”罢了。在他眼中,她或许从来都只是个体面的“玩意儿”,一个合乎礼数、适宜生养的存在。 老夫人也好,他也好,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世家大族的惯常做法——纳妾、生子、去留,都有一套严丝合缝的章程。 她怨吗?或许有过。可这怨,又像秋雾般轻飘飘的,无处着落。规矩自来如此,她懂,所以不怪。 只是心里某个角落,总还残留着一点微弱的、不该有的念想,倘若他不是世子,她不是妾室,倘若……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倘若。 把孩子留在国公府,是她心甘情愿的选择。那里有最好的先生、最稳的前程,有他那样一个父亲作榜样。 她轻轻抚了抚自己的小腹,那里曾有过另一个生命,如今空了,却仿佛又装进了更沉重的东西。她希望那孩子将来也能像他一样,正直、仁厚,懂得为民请命,而不是困在后宅的方寸之间,重复她这般浮萍般的命运。 只可惜,自己恐怕再也见不到他了。 孙若兰瞧见苏棠脸上那抹淡淡的失落,凑近小声问:“棠儿,要不咱们也去瞧瞧热闹?那么多人,谁也不会注意到咱们。” 苏棠望着窗外涌动的人潮,沉默片刻,终究摇了摇头:“不必了。他有他的路,我也有我的。” 她转过身,指尖轻轻抚过架上柔软的皮料,“姐姐,咱们还是早些挑完冬衣吧 第257章苏棠,你后悔么 一个时辰后,苏棠与孙若兰在管事娘子的相送下,带着满满几箱货物上了马车。 望着车里堆叠如山的皮毛与棉料,孙若兰掰着手指细细盘算起来。 “该给爹娘各做一身厚实棉袄,娘再添件耐磨的羊皮大氅,既暖和又体面。爹爹常在外走动,得给他缝件扎实的皮里夹袍……” 她转头看向苏棠,翻出了灰鼠皮子:“棠儿,我给你做件灰鼠皮斗篷吧?你瞧这皮子,毛色匀净,板子又厚实,便是平州最烈的寒风也吹不透。外头再罩一层素锦,既挡风又不显招摇。” 碎玉在一旁请缨道:“主子,奴婢也略通针线,这些活儿让奴婢来便好。” 苏棠没想到碎玉竟会这个,连忙道:“那正好,咱们三人一道动手,赶在出发前把冬衣都备妥。” 孙若兰本不想让苏棠劳累,却架不住苏棠使出了杀手锏——姐姐若不让我帮忙,便是把我当外人,没真当自家人看。 孙若兰拗不过,只得点头。 苏棠原想将灰鼠皮匀些给孙若兰,这次孙若兰却说什么也不肯,反将话抛了回来:“你若非要让,便是没真心把我当姐姐。” 苏棠无奈,只得笑着应下。 马车行至孙家小院门前,却见门口停了一顶精致小轿。 “是谁来了?”孙若兰打量着那轿子。 轿身绣纹繁复,垂帘用的是上好的杭绸,一看便知主人身份不凡。 孙家何时识得这般人物?莫非,是国公府的人来找棠儿? 再想到今日正是小世孙满月宴,难道国公府想请苏棠回去赴宴? 孙若兰想了想,又觉不可能,国公府上下巴不得苏棠从此消失,怎会容她再踏进门? 她心中疑虑,脚下已快走几步进了院子,这一看却愣住了,来人竟是苏荷。 “你来做什么?这儿不欢迎你,赶紧走。”孙若兰一见苏荷便觉厌烦。 虽见她如今一身绫罗绸缎,珠翠环绕,可那矫揉造作的姿态,只让孙若兰心里阵阵发腻。 苏荷却像没听见似的,脸上竟绽开一抹温婉笑意:“若兰姐姐,咱们可是许久未见了。从小一块儿长大的情分,如今孙伯伯有了官身,您成了官家小姐,便不认我这闺中旧友了么?” 听她还是这般茶言茶语,孙若兰冷哼一声:“我何时与你是‘闺中好友’了?俗话说鱼找鱼、虾找虾,我可不认得你这般人,连亲姐姐都恨不得踩在脚底。若与你一处,何时被害了都不知晓。” “姐姐真会说笑。”苏荷掩唇轻笑,眼神却往马车上飘,“妹妹哪是那样的人?我今日是特地来探望姐姐的。” 她一边说一边不住朝马车张望,那架势分明是见不到苏棠便不肯走。 苏棠知躲不过,索性掀帘下车。 “无事不登三宝殿。”她冷冷看着苏荷,“有话便说,说完快走。” 苏荷上下打量着她,今日才听闻,苏棠竟真被国公府撵了出来,连满月宴都未允参加。 她原是不信,等去了国公府赴宴,才知一切属实。 于是她连与别家千金周旋攀关系都顾不上了,急急命人抬着小轿直往孙家来,她等不及要亲眼瞧瞧苏棠如今落魄的模样。 “看来世子是真把你赶出去了。”听到苏棠这话,苏荷一下子贴到了苏棠的面前,脸上恶毒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当初是谁穿金戴银瞧不起自家姐妹的?” 苏荷说到这里竟背起双手,一副盛气凌人的模样。 “苏棠,你当初那般欺辱我时,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天?如今咱们可是天壤之别,我是王府的养女,在外人人都称一声‘苏小姐’;而你呢?不过是个被人赶出来的破落户罢了。 真以为攀上孙家就能过上好日子?孙大人在琼林宴上得罪了多少人,连光禄寺的饭菜都敢骂,早被多少大人记恨在心! 你以为他还能护着你?他如今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说到这里,苏荷只觉心中郁气尽散。 她绕着苏棠走了一圈,嗤笑道:“姐姐这张脸倒真是天生丽质,便是生过孩子,身段依然这般窈窕。只不知去了平州,被磋磨上两三年会不会被熬成个老妪模样,手指都成了鸡爪?” 见她越说越不像话,孙若兰上前便给了她一记耳光。 苏荷冷不防被打,吓得尖叫一声:“你、你们简直是反了!你们是什么身份,竟敢对我动手?!来人,给我把她们按住,狠狠打!” 她如今可不是过去那个任人拿捏的苏荷了。 今日她便要好好教训这两人出气,就算闹到王府又如何?是她们先动的手,谅王妃也不能说她什么! 见婆子丫鬟要冲上来,苏棠却对苏荷冷笑道:“我知道你很急,但我劝你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 “现在知道怕了?后悔了?”苏荷以为苏棠要服软,顿时不急了,挥手止住下人,“若你现在跪下来求我,我倒可以让你少受些皮肉之苦。” 却听苏棠慢悠悠道:“如今王府正与你议亲,听说你要与张书桓成就好事了。那你可知道就在昨日,张书桓托了媒人来,想让咱们姐妹二人共侍一夫呢。” 王妃这几日虽在给苏荷相看,可她的名声早毁了,纵有王府养女的身份,但凡有志气的青年才俊皆不屑一顾,剩下的尽是歪瓜裂枣。 这时张公公主动找上门,将张书桓推了出来,在这群人里,张书桓也算“矬子里拔将军”,顿时显得鹤立鸡群。 王妃虽不喜他阉党出身,却也不好让苏荷蹉跎年华,又听闻二人旧日有情,既然张书桓愿意,便将此事说与了苏荷。 苏荷早知此事已定,纵使心中不愿也无可奈何。 她本已勉强接受张书桓,万没想到此人竟还吃着碗里望着锅里,连苏棠都想迎进门! 她盯着苏棠,眼中几乎喷出火来,定是这贱人勾引了张大哥!不行,她绝不能让这两人得逞! 想到这儿,苏荷再也待不住了,怒气冲冲转身上轿,连声催着轿夫:“快!快送我回王府 第258章蠢人蠢事 苏荷匆匆赶回王府时,王妃身边的管事嬷嬷正立在廊下。 瞧见她这般慌慌张张的模样,嬷嬷眉头一皱:“苏小姐这般着急忙慌地回府是作甚?王妃见您在宴席上连个招呼都不打便不见了踪影,心里担忧得紧。您的规矩是怎么学的?连这最基本的礼数都记不得了?” 也不怪嬷嬷瞧不上苏荷,她原是宫中的教习嬷嬷,后被王妃特意请来管教苏荷。 起初苏荷还能装出几分温婉模样,可没过几日便原形毕露。 嬷嬷规矩稍严些,她便整日抹泪,转头又到王妃跟前说些茶言茶语。若非嬷嬷深得王妃信任,怕早被扣上个苛待养女的罪名。 教了十来日,嬷嬷便寻个由头不再管她,心里却对苏荷厌烦至极。此刻见她钗环歪斜、鬓发散乱,满脸怒色哪还有半分贵女仪态,当下便忍不住呵斥出声。 听了嬷嬷这话,苏荷满腔怒火倒被浇熄了几分。 她本以为讨好王妃十分容易,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才知王妃不像生母那般好糊弄,任她如何撒娇卖乖,王妃面上虽温和,眼底却总带着审视。 以为她不知道么?府中上下,分明都在心里瞧不起她! 若非如此,小王爷与小公子怎会对她那般冷淡? 反倒为了一个苏棠,小公子还天天念叨,有什么好东西都想着给她留着。 她原想求王妃做主,去找张书桓打消她纳妾的心思,此刻被嬷嬷这么一训斥,却歇了心思。 捉贼拿赃,总得抓住苏棠的把柄才行。王妃如此偏袒苏棠,定不会信她一面之词。 想到这儿,她悄悄剜了管事嬷嬷一眼,心里发狠: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待她将来成了亲,好生扶持张书桓攀附张公公往上爬,等张书桓权倾朝野那一日,她定要让王府上下好看! 这般想着,她硬生生挤出一个笑脸:“嬷嬷,多谢王妃关心。我方才在席间突觉腹中不适,唯恐失了王府体面,才让人先送我回来。让王妃担心,都是我的不是。” 听了苏荷这番话,秦嬷嬷脸色才稍缓,原是身子不适,这倒是情有可原。难怪走得这般匆忙,连此时脸色瞧着也不大好。 她对苏荷点了点头:“既如此,你便去歇着吧。待会儿我唤府医来给你瞧瞧。” 苏荷连忙摆手:“嬷嬷不必如此劳动,这点小事,我歇歇便好。可千万别告诉王妃,王妃身子本就不好,我不想再让她为我操心。” 倒是比以前懂事了些,嬷嬷见她言辞恳切,又瞧她不像有大碍的模样,便点头应下。 苏荷回到房中,立刻将贴身小丫鬟唤到跟前:“你去找几个人盯着苏棠。若她有出门的打算,立刻来报我。” 那小丫鬟不解:“小姐,这些日子苏棠定会出门的,总不能事事都来劳烦您呀。况且您如今在王府,出去一趟也不便宜,若被人告到王妃耳中……” 听她这么说,苏荷也觉得有理。 正蹙眉间,脑中忽地灵光一闪,当初苏棠能在府中安插眼线,不就是仗着在国公府做事、手里有银子么?如今她也有银子,还愁没人替她办事? 想到这儿,她将小丫鬟拉到身边,附耳嘱咐一番,又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荷包。 小丫鬟会意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办。”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苏棠便得知了苏荷派人盯梢的消息。 苏棠冷笑一声,对碎玉道:“我那个妹妹自己不嫌张书桓恶心,把她当块宝,还真以为别人也这么想?她以为我会上赶着给张书桓做妾?若同样做妾,我倒不如留在国公府,张书桓连世子爷的脚趾头都比不上。” 如今离起程没几日了,她不想这些天被苏荷搅和。 况且她确实还要出门几趟,平州商业不比京城繁华,她得多看看其她铺子的经营路数,才好决定到了平州做些什么,身后总跟着条尾巴,实在碍事。 苏棠想了想,脸上忽地露出个狡黠的笑,像只小狐狸。 碎玉虽跟她不长,但见这模样便知苏荷要倒霉了。 “主子,这事咱们要怎么办?” 苏棠笑了笑:“她不是愿意跟么?咱们便将计就计好了。” “将计就计?”碎玉不解。 苏棠凑到了碎玉耳边吩咐了几句,碎玉听后笑了起来,她没想到主子竟然也有这般促狭的时候。 碎玉想了想,又问:“奴婢若按您吩咐的这么说,苏小姐会上当么?” 苏棠听了,忍不住笑起来:“若是旁人出门,她未必上心;可若是我,她定会跟来。从小到大她便是如此,恨不得将我所有好事都搅黄了才甘心。人家姐妹都是相亲相爱,偏我与她一见面,她便满身敌意。” 她催促道:“你下去安排吧,让那边早些把消息透给苏荷,也好让她想法子从王府溜出来。” “是。”碎玉应声退下。 到了第二日,天还未亮,苏棠便醒了。 她对孙母说秋日果子熟了,想去摘些野果晒干做果脯、酿果酒,若错过这时节,往后便吃不上了。 孙母知苏棠在饮食一道上颇有心思,本不想答应,可想到这一离京,不知何时才能回来,终是点了点头。 又再三叮嘱:“切莫往人迹罕至处去,也别往草丛里钻,这季节正是虫子最多的时候,你细皮嫩肉的,若被咬了,起包不说,说不定还会留疤。” “干娘放心,我都省得。摘完了便回来。” 孙母这才安心些,又道:“我让车夫送你过去。那车夫会些拳脚,若有什么事,你喊她一声便好。” 孙父孙母即将前往平州,一路也怕遇上山贼,特意雇了个会拳脚的车夫。 有车夫护着苏棠,她们也能放心些。 “知道了,干娘。”苏棠说完便离开孙家,上了马车。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苏荷便得了消息。 她望望窗外天色,喃喃道:“太阳还没升起来就往外跑,莫不是与野男人私会去了?” 苏荷眼珠一转,随便寻了个借口,领着小丫鬟乘了马车,悄悄跟了出 第259章听说了吗,苏小姐这儿有点问题 苏荷坐在王府的马车里,一个劲地催着车夫快些赶。 果然没过多久,便见苏棠的马车出现在前头不远处。 “竟是要出城?”苏荷蹙了蹙眉。 定是在京中怕被人发觉,倒不一定是躲她,多半是防着国公府的眼线,这才特意约了张大哥到郊外来。 想到这儿,苏荷心中一阵兴奋:这次定要把苏棠抓个现行! 再瞧前头,苏棠不时回头张望,一副做贼心虚的模样。 定是怕被人跟踪! 苏荷怕打草惊蛇,忙让车夫放慢速度,两辆马车便这样一前一后,不紧不慢地行至京郊。 就见前头马车停住了,苏荷探头张望着,忽听苏棠清凌凌的嗓音:“你在这儿守着,我去前头看看。” 只听苏棠又对碎玉吩咐:“你也留在这里,若见到有外人经过,便进去喊我。” “是。”碎玉应道。 苏荷心中暗喜,看来苏棠定是在这密林里与张大哥私会! 她怕跟丢了人,忙对身边小丫鬟低声道:“你现在就回府去,请王妃带人过来,就说姐姐不知廉耻,竟勾引我的未婚夫,等会儿我会在此处留下记号,你们到了后跟着记号来找我。” 说到这里,她怕小丫鬟不用心办事,又从腕上褪下一只成色普通的玉镯递过去:“快去快回。” 小丫鬟难得得赏,见了玉镯顿时乐得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小姐放心,奴婢这就去!” 见马车走远,苏荷才猫着腰,沿着苏棠方才进林子的方向悄悄跟去。 苏棠似乎是怕被人看到,走几步便回头看一眼,再走几步又往后瞧。 这贱人当真是谨慎! 苏荷在心里暗骂,为免被发现,每次苏棠回头时她都急忙往草丛里钻。 她全然未觉,苏棠嘴角已悄然勾起。 苏棠越走越深,来到一处草木格外茂盛之地,前方正有两棵果树。 她自言自语道:“就是这里了。” 这才是盯梢的好去处,也是蚊虫最猖獗的地方,就留给苏荷好好享受吧。 想到这儿,苏棠将竹筐放在地上,从中取出一个小巧炉子,又在炉旁摆好板凳,架上炉箅。 炉中是早已点燃的炭火,她往上放了野果、干枣、花生,最后又置了一小壶茶,竟是在这儿悠然围炉煮茶了。 见她背对草丛方向,苏荷想也不想,赶紧快走几步钻进草丛深处,只有这个位置才能听清动静,待王妃带人赶来时,也正好能瞧个分明。 说来也奇,苏棠坐下后,那炉中升起的烟竟散出一股说不清的香气。在这香气弥漫之下,原本嗡嗡围拢的蚊虫竟纷纷退散。 苏荷在草丛里可就遭了殃,那些嗜血的蚊虫既叮不着苏棠,便一股脑全冲她来了。 她本欲伸手拍打,可刚一动,苏棠便敏锐地回过头。苏荷怕动作太大被察觉,只好死死忍着。 可惜她高估了自己的耐受力。 秋日的蚊子格外毒辣,没过多久,苏荷露在外头的皮肤便被叮出密密麻麻的肿包,整张脸都肿了一圈。 这倒也罢了,最难忍的是那又痛又痒的滋味,她伸手去挠,不挠尚能勉强忍耐,这一挠之后竟痒得更钻心。 苏荷急得几乎要哭出来:这可如何是好?她怕是坚持不了多久了! 也许是袖口拂动了草叶,苏棠忽然站起身,自言自语道:“该不会有什么野兽吧?算了,今日便到此为止。” 说完竟动作飞快地将所有物什收拾妥当,转身往林外走去。 她步履轻捷,身上因点了那驱虫香,竟未遭半只蚊虫叮咬。 眼见苏棠就这么离去,苏荷在背后气得直跺脚,嘴里恶狠狠地咒骂着。 末了,只能叹息一句时运不济,好在这次没被苏棠察觉,自己总归是还有机会。 她抬头看看天色,这个时辰丫鬟应当还没回到王府,得赶紧赶回去!若真惊动了王妃却拿不出证据,往后再想求王妃出面可就难了。 想到这儿,苏荷一边抓挠着红肿的脸,一边钻回马车,急声催促车夫:“快!立刻回府!” “是。”车夫扬鞭,马车再度驶动。 不多时,马车已回到京城。 此时旭日初升,街巷两旁摆起不少摊贩,行人渐密,车速明显缓了下来。 苏荷这才想起今日是逢五的大集,难怪这般热闹。 不过这倒也好,有这些人流堵着,王妃即便想出城也难。 她隔窗朝外张望,想先一步寻见王府的马车,手上却忍不住又去挠脸。苏荷只觉脸上肿痛愈甚,得赶紧回府找府医瞧瞧才行。 正张望着,前头忽然一阵骚乱。 车夫急欲避让却已来不及,只见一头公猪似发了狂,直直朝马车撞来! 轰地一声巨响,苏荷脑袋狠狠撞在车壁上,眼前金星乱冒。可那公猪竟还不罢休,又将脑袋钻进车底向上一顶,苏荷整个人从车厢里摔了出来! “救命啊!”她尖声惊叫。 闻声赶来相助的人不少,可那公猪竟也调头冲来!它双眼血红,猛地撞开几人,一下子扑压在苏荷身上。 苏荷吓得魂飞魄散,脸上覆着的面纱也在挣扎中滑落,整张脸暴露在人前。 眼见要出人命,更多人涌上前来。还不等他们动手,巡城官兵已冲至近前,一刀砍在公猪头上。那畜生轰然倒地。 可众人的目光却顾不上看那野猪,全都凝在苏荷脸上。 不知从哪儿传来孩童惊惧的哭喊:“娘!有、有妖怪!” 此时已有人认出苏荷身份,慌忙捂住孩子的嘴:“可不敢胡说!这、这是萧王府的养女。” 这一下,四周的议论声更大了。 有人认出苏荷脸上那些是蚊虫叮咬的肿包,不禁小声嘀咕:“这位苏小姐是专程站着不动让蚊子咬的么?” 说话的人朝苏荷方向瞥了一眼,又用手点点自己额头,“该不会是这儿有点什么毛病吧?不然好端端一个千金小姐,怎会大清早挑蚊虫最凶的时候出去挨叮?” 话音未落,忽然一队人马急急冲了过来。 只听一位管事嬷嬷厉声道:“快!扶苏小姐上车,立刻回府 第260章送给棠儿 王府内,苏荷跪在地上。 王妃一脸怒色地看着她:“说吧,为何一大早上让人请我去城郊?就是为了让我看你这张脸吗?” 她盯着苏荷满脸红肿的包,整个人显得格外蠢笨狼狈,心中怒火一阵阵往上顶。 她实在想不明白,这养女到底是怎么想的,众目睽睽之下,自己的脸面不要,连带着让王府也跟着丢人? 王妃出身名门,自己又是端庄淑雅的性子,膝下两个儿子也都教养得优秀出众,何曾见过苏荷这般行事蠢钝之人? 一想到今日跟着她在城外折腾半日,旁人指不定不只议论苏荷脑子有问题,恐怕还会觉得王府的人也不甚正常,王妃脸色越发难看起来。 苏荷心里却稍松,原来那丫鬟并未对王妃言明是去捉奸。 她眼珠转了转,低声道:“王妃娘娘,我今早是想去京郊为您采些露水,听说那里的晨露最是清润,所以才……” 她不提还好,一提这个,王妃更气了:“就为了点露水,便被蚊虫咬成这副模样?蚊虫来咬,你连躲都不会躲么?” 说到这里,她也懒得再多言,对左右吩咐道:“来人,带苏荷回她院子。让她在里头多读些书,好好想想明白事理。这些日子,就别出门了。” 苏荷这回倒未再辩解。 能得这般处置,已算相当不错。唯一遗憾的是这段时日,没法再盯着苏棠了。 苏棠得知这个消息后,又听碎玉道:“主子,外头都传遍了,说苏小姐脑子不清醒,故意让蚊子叮咬。王妃气得将她禁了足,这下可算清净了,再不怕她来搅和咱们的事了。” 想到苏荷那副狼狈模样,苏棠忍不住抿唇轻笑,这才对碎玉道:“她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好了,既然无事,下午咱们便去街上转转,瞧瞧京城如今时兴什么,一一记下来,往后兴许用得上。” 用过午饭,苏棠便带着碎玉出了门。 两人带了面纱在街市间闲逛着,果真瞧见不少新鲜菜式、衣料花样。 行至一家新开的鞋铺前,只见铺外排着长队,生意极好。 “主子,咱们也去瞧瞧吧?”碎玉好奇道,“这家究竟是卖什么的?从前在府里,不论主子下人,鞋子都是自个儿做的,从未听说还有专卖鞋的铺子。况且每人脚型肥瘦不一,这要怎么卖?脚又是私密处,总不能当场脱了试呀。” 不止碎玉,苏棠也觉新奇。 两人进了店铺,细细一看,才明白其中巧思,原来店家将鞋底与鞋面拆开来卖。 不仅如此,那厚厚的千层底竟未按固定尺码制作,而是裁成长方形料子。买回家后,需自行修剪多余边角,这般便解决了尺码不合的问题。 鞋面也是同样处理,皆已缝制成型,顾客只需按脚型裁剪,再与鞋底缝合,一双新鞋便成了。不知是谁想出这般灵巧的主意。 苏棠细看店铺里的客人,更觉店家心思机敏。 这店铺的来客多是府中管事、小厮,这些人许多尚未成家,无人替他们缝制鞋履,平日只得央求婆子丫鬟帮忙,终归不便。如今有了这般店铺,可就省事多了。 另有些南来北往的行商,独身在外,身边无女眷照料,鞋履破损往往只能凑合。远行负重本就不易,带上针线布料更是累赘,如今只需到了京城来此采买便是。 苏棠伸手轻抚那些鞋料,这才发觉连鞋底也分了三六九等。 其中精品用料扎实,做工细致,竟不逊于国公府中的出品。再看鞋面,有些料子也极是讲究。 她下意识拣选了几样,瞧见一块宝蓝色祥云暗纹的鞋面,想也不想便拿了起来。 待装入篮中,才恍然惊觉,自己早已离开国公府,哪里还需要为许淳安备什么礼? 她轻叹一声,刚想将那鞋面放回去,却又顿了顿。这料子确是好看。 也罢,带回去后,多给义父做几双鞋便是。 在苏棠带着碎玉去结账时,许淳安那头也终于传来好消息。 大坝在官兵与百姓日夜填土垒石的奋战下,缺口终于被堵住了。 萧晨风对他笑道:“世子爷,这下总算能好好歇口气了。” 两人这几日日夜守在堤上,满身泥泞,形容憔悴,哪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模样? 彼此对视,不由都笑了起来。 这些日子并肩作战,情谊早已不同往日,说话间也少了从前的拘谨。 听了萧晨风这话,许淳安道:“小王爷先回驿馆好好歇息。这两日若一切安稳,咱们也该回京复命了。” 言下之意,是不愿他再与此地官场纠葛过深。 萧晨风明白他心意,点头应下,又笑道:“许兄,活干完了,我倒不觉得累。不如换身衣裳,咱们出去好好吃一顿?到这儿这些天,还没正经用过饭呢。” 听他这么一说,许淳安也觉腹中空落,便颔首道:“也好。” 约莫半个时辰后,两人梳洗更衣,焕然一新,一同往江淮最大的酒楼春风楼走去。 刚走了几步,许淳安忽然停住脚步,竟拐进了一家香粉铺子。 这铺中售卖的胭脂水粉,比京城里的似乎更精致几分,粉质瞧着也格外细腻。 铺中有几位正在挑选的小姐,忽见男子进来,纷纷回避,好在面上皆覆着轻纱,倒也不显慌乱。 只是许淳安低头细看时,那一双双漂亮的眸子,仍不住悄悄往他身上飘。 只听许淳安对掌柜道:“劳烦将这几样,每样都替我包上一份。” 棠儿向来喜欢这些精巧玩意儿,正好带回去给她。 一想起苏棠,许淳安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这些天雨势渐收,想来再过不久,京中便该有信来了。 不知棠儿生的是儿是女?身子可还安好? 许淳安眼中不自觉流露的思念之色,再配上那青松般挺拔的身姿,让一旁悄悄张望的小姐们心中暗羡不已。 这位公子的夫人当真是好福气!夫君远行在外,竟还这般时时刻刻惦记着 第261章世子可有心上人? 掌柜正将东西包好,许淳安刚要付钱,却见铺子东家徐老爷从里头走了出来。 “许大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这些东西权当小老儿一点心意,还望大人笑纳。” 许淳安一看,是城里的富商徐老爷。 初到江淮时,这些商人为免被他“劝捐”赈灾,抱成一团不肯出钱,即便掏银子也像打发叫花子。 后来,许淳安略施手段,这些人被治得服服帖帖,随着双方日益了解,见他为江淮百姓尽心尽力,这些富商们对他更是恭敬有加。 “徐老爷的好意我心领了。”许淳安摆手道拒绝道,“这些日子你们为江淮灾民出力不少,我怎好再让您破费。” 见许淳安执意不收,徐老爷便让掌柜算了优惠价,又额外添了几样赠品。 这才拱手道:“许大人,先前是我们这些人目光短浅,不舍得掏银子。如今灾祸将平,百姓渐安,铺子生意也比从前好了些,这都是托您与萧大人的福。今晚我们江淮商会想在如意楼做东,请您二位赏脸吃顿便饭,聊表谢意。” 许淳安看了眼跟进来的萧晨风,对徐老爷道:“再过几日江淮彻底安稳,我们便要回京了。既如此,今晚便一同喝一杯罢。” 徐老爷闻言大喜,连声道谢。 这些日子他们早打听清楚,这两位一位是国公府未来的国公爷,一位是王府小王爷,皆非寻常人物。 若能攀上些交情,往后生意做到京城也便宜许多。 况且他也看出来了,这位许大人确有能耐,初来时江淮官员哪个服气?可一夜之间便被他治得妥妥帖帖。 也不知许大人哪来那般耳目,竟将他们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全挖了出来。是坐牢还是好生办事,官员们都知道该怎么选。 官员既已站队,他们这些商人更不愿生事。破财免灾总比日后被翻旧账强,毕竟他们多多少少都与叛王有些牵连,真要被揪住小辫子,可吃不了兜着走。 起初是这般想,可看着许淳安这些日子的行事作风,他们倒也真心佩服起来,这才起了攀附之心。 方才见许淳安仔细挑选女子用的香粉,徐老爷心中一动,趁着他将要离开,又含笑问了一句:“许大人这是为心上人选的?定是尊夫人罢?” 同为男人,许淳安眼中那抹温柔可瞒不过他,若不是心上人,哪来这般耐心与惦念? 闻言,许淳安微微一怔,低声喃喃:“心上人么……” 心中忽地涌起一阵无法形容的滋味,如果可以,他倒真愿永远这般将棠儿捧在掌心,疼着宠着,这应当便是心上人了吧? 见徐老爷仍望着自己,许淳安摇了摇头,神色平静:“我夫人新丧。” 徐老爷万没料到这马屁竟拍到了马蹄上,慌忙躬身致歉。 许淳安却只淡淡道:“不知者不怪。她旧病缠身多年,如今也算是一种解脱。” 这话落入徐老爷耳中,却叫他眼睛一亮,他已知道该如何攀附这位许大人了。 再看许淳安身形挺拔,宽肩窄腰,眉目俊朗,徐老爷越发觉得心中盘算可行,恨不能立时赶回家中与夫人商议。 许淳安不知徐老爷心中盘算,离开脂粉铺子后,便与萧晨风一同用了午饭。 饭后,他对萧晨风道:“江淮此地常从大宛购入马匹,听说大宛马性情温驯,脚力却佳。我待会儿想去瞧瞧,萧兄可要同往?” 萧晨风略一思忖,笑道:“去看看也好。若有合适的,正好挑一匹赠予母妃作生辰贺礼。” 他望向许淳安,笑问:“许兄这是要送给何人?” 按说老夫人那般年岁已不宜骑马,世子夫人又新丧,难不成许世子是要送给谢姨娘? 早听闻谢氏有望扶正,许世子给新人送礼倒也说得过去。 哪知许淳安却道:“是送给一个胆小鬼的,到现在也没学会骑马,正好买匹温驯的,也好让她练练。” 这一说,萧晨风便猜到了,定是要送给那位苏姨娘。 苏姨娘刚为国公府添了子嗣,世子爷这般奖赏也是应当。 想到这儿,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苏棠娇俏的身影。这丫头生得是真灵秀,难怪弟弟总念叨着要去找苏棠玩,连他自己都忍不住想与她多说几句话。 既然她平安诞下子嗣,许世子又要赠礼,那自己也随上一份好了,好马配好鞍,马鞍等物便由他来为苏棠备下吧,弟弟知道了定会高兴。 这般想着,他也来了兴致,便与许淳安一同往马市走去。 如今因洪水阻了交通,江淮囤积的那批大宛马迟迟未能售出,马商愁得头发都白了,此刻见有主顾上门,立刻热情迎了上来。 许淳安挑了半天,选了一匹通身雪白、四蹄乌黑的小母马。这马儿眼神灵动,模样温驯可爱,倒与苏棠很是相配。 他痛快交了定金,只等返京那日将马一同带回。 一回头,却发现萧晨风已不在身旁。 许淳安以为他去别处看马,等了片刻,却见萧晨风捧了一套异常华美的马鞍回来。 那马鞍以结实皮料为底,边缘垂下金线编织的璎珞,上头缀着精巧的金铃与几颗宝石,流光溢彩,一见便知是女子所用。 许淳安没料到萧晨风竟会喜欢这般女气的鞍具,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谁知萧晨风却径直将马鞍套在了那匹大宛马身上。 “萧兄这是?”许淳安微微一怔,不知萧晨风意欲何为。 只听萧晨风笑道:“苏姨娘与舍弟颇为投缘,既许兄要赠她骏马,那我便添一份鞍具作贺礼。” 竟是送给棠儿的,许淳安凝视着萧晨风那张浓眉大眼的脸,忽然觉人称潇洒俊逸的小王爷,瞧着也不过如此。 “马鞍我在府中已为棠儿备下了,萧兄的好意,在下心领了。”许淳安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喜怒。 “那怎么行?”萧晨风摆摆手,“这是我一点心意。再说了,女儿家总爱穿新衣裳,马鞍也该常换常新才是。许兄就别同我客气了。” 说罢,他径直吩咐马贩子将马鞍仔细收 第262章这印章从何而来! 许淳安见推拒不过,只得应下。 他与萧晨风并肩往回走,一人姿态端方温雅,如谦谦君子;另一人步履潇洒不羁,自有一番风流气度。 两人虽风姿各异,却同样引得街上行人频频侧目。 更有百姓认出他们是主持修堤的许大人与萧大人,纷纷上前行礼致谢。 还有几位姑娘羞答答地将绣好的香囊往两人怀里塞,说是能防时疫。 许淳安与萧晨风早见惯这般场面,只礼貌婉拒。待二人走远,那姑娘还踮着脚,手捧香囊,望着他们的背影久久未动。 到了晚间,徐老爷亲自驾了马车来接二人赴宴。 许淳安与萧晨风上了车,不多时便来到江淮最大的酒楼。 因是江淮商会宴请贵宾,整座酒楼已被包下,二楼辟出一间极大的雅间,便是今日设宴之处。 刚一进门,便见正中一张大圆桌,四周又设四张小桌,桌上还摆了精致的看盘,这般讲究,倒与京城无异。 江淮商会的几位富商见二人到来,纷纷拱手相迎。徐老爷一抬手唤来歌女,在雅间外头的小厅里弹琴唱曲。 唱着唱着,一名舞姬自屏风后翩然而出。 只见她身段婀娜柔软,面覆轻纱,一双杏眼似含秋水,每回眸流转,都教人错觉那目光正深深凝在自己身上。 舞姿翩跹,歌声清越,相和之下确令人心旷神怡。一曲终了,舞姬与歌女齐齐屈身向席间行礼。 徐老爷含笑问许淳安:“许大人,您觉此舞如何?” 若他问的是萧晨风,多少会夸赞舞姬几句;可惜他问错了人。 许淳安以审视的目光打量那舞女片刻,点评道:“《采莲》第三叠‘举棹’处,身法滞涩,未合拍节;至‘回舟’时旋身又急,反抢了鼓点。” 稍顿,又论及曲意,“此调本抒女儿家婉转之思,这般直目流盼,失却含蓄之致。且罗衣当用秋香色,方合‘采莲南塘秋’的时令意境。” 听了这般毫不留情的话,那舞姬眼圈都红了,若非当着这许多人,只怕早已跑开。 徐老爷也没料到许世子如此严苛,将自家女儿评得几乎一无是处。 他本想让女儿在许淳安面前露露脸,此刻看女儿眼神便知,若再提此事,女儿定是不依。好在这次她戴着面纱,在座又都是熟人,不至外传。 徐老爷只得叹道:“下去吧,往后还须勤加练习才是。” 舞姬退下后,歌姬便继续为众人唱曲助兴。 茶水用过一道后,精致的酒肴陆续上席。 先是四色攒盒,盛着糟鹅掌、熏鱼脯、琥珀桃仁并蜜渍金橘;接着是热炒四品,翡翠虾仁在青瓷盘中莹润生光,蟹粉豆腐蒸腾着鲜香热气。 徐老爷亲自执起鎏金银壶,躬身先为许淳安斟满,又转向萧晨风同样恭敬地注满一杯。 而后他双手捧起自己的青玉盏,向着二人深深一揖:“二位大人为江淮百姓夙夜操劳,治水安民,功德如山。老朽代江淮商贾,敬谢厚恩。” 说罢连饮三杯,许淳安与萧晨风二人皆举杯浅酌还礼。 酒过三巡,桌上气氛渐浓,待到整只的八宝葫芦鸭与荷叶粉蒸肉上桌时,徐老爷与在座几位商人交换了眼色,这才借着酒意,将攀附之意婉转向许淳安与萧晨风道出。 可惜这两人一个最是恪守规矩,另一个则生怕沾染半点嫌疑引皇上猜忌,皆如打太极般将江淮商人的攀附之意推了回去。 不过他们倒也提点了几句在京城经商的关节,宾主之间倒也言笑晏晏,场面颇为圆融。 众商人虽遗憾未能攀上这两位贵人,但能得些提点已是感激,待到宴席将散,更是亲自送二人下楼。 就在这时,那舞姬换了身衣裳,面上仍覆着轻纱,忽然朝二人冲了过来。 “我自幼随名师习舞,你凭什么说我跳得不好?”她声音里带着委屈与不甘,见许淳安侧身不理,竟急得伸手去拽他衣袖。 许淳安袖子一甩,侧身避让,却不料那女子一把扯下了他系在腰间的荷包。 “悦儿!还不快向许大人赔罪!”徐老爷见状,脸色顿时沉了下来,对着女儿呵斥道。 许淳安见腰间的荷包被人夺去,面色骤然冷肃下来。那股久居权位的威压,岂是一个小小女子承受得住的? 那女子还未开口,便双腿一软跪倒在地,手中荷包也顺势滑落。 只听一声轻响,一枚小小印章从荷包里滚出,一路滚到了萧晨风脚边。 萧晨风目光一凝,迅疾俯身,抢先拾起那枚印章。他托在掌心细看,这玉质纹理,他再熟悉不过,与他随身那枚何其相似! 想到此处,萧晨风从自己荷包中取出贴身收藏的印章,两相对照。除了玉石的纹路略有差异,这两枚印章的质地、形制竟如出一辙。 他蓦地转头看向许淳安,神色肃然:“许兄,这枚印章你是从何处得来的?” 若他所料不差,这应当就是苏荷口中遗失的那枚。明明说是已经丢失不见,怎会到了许淳安手中? 许淳安早知王府曾有位小郡主幼时走失,此刻见萧晨风这般情状,又看他将两枚印章并置比对,心中已然明了,原来棠儿手中那枚竟是王府的信物。 可苏荷为何要说印章丢失,难道她不知此物在棠儿手中? “这是棠儿赠我的。”许淳安念头在心里转了一圈却并未说出这些疑惑,他知道棠儿与苏家人关系不好,想来棠儿并不知道此事。 “是苏棠么?许兄有所不知,这枚印章对我王府意义非凡,能否将它转赠于我?母妃这些年一直惦念着妹妹,虽得了妹妹已故的消息,却始终留着一份念想。若我能将此印带回,对她老人家也是慰藉。”萧晨风恳求道。 许淳安略一沉吟,颔首道:“是该物归原主。待我回京后与棠儿商议,便将印章送回王妃处。” 萧晨风点了点头,恋恋不舍地将印章递还许淳安,又郑重道:“此事有劳许世子了。另外能否烦请许兄代问苏姨娘,可还知晓关于舍妹的其他旧事?若她手中尚有别的信物,王府必有重谢。” 许淳安点头道:“萧兄若想知晓令妹更多消息,不妨也问问苏家附近的邻里。他们在那儿住了十几年,想来多少也该听闻些旧事。” 这句话如醍醐灌顶,萧晨风眼睛一亮,当即应道:“许兄说的是,回京后我便着手去办 第263章告别 又是一日过去。 孙先生的官凭、告身、印信皆已从吏部领出,赴任文书用朱砂钤了鲜红的官印,一式三份分存吏部、原籍与任所;连沿途驿站勘合的驿券也一并办妥了。 孙母那头联系的镖队早将车马备齐,单等吉时启程。 万事俱备,当晚孙家人在小院里请了几户相熟的邻居,摆了四碟八碗的饯行宴。孙先生特地从酒肆沽来一坛梨花白,孙母亲手蒸了条鲈鱼,鱼身上细细划了花刀,淋了酱汁,取的是“鱼跃龙门”的吉兆。 烛火摇曳里,孙先生举杯道:“这些年承蒙各位邻里照应,此去山长水远,还望诸位在京中各自珍重。” 孙母眼眶早已泛红,拉着李婶的手一遍遍嘱托:“院子里的葡萄藤劳您得空浇浇水,东墙那丛月季开春要修枝。” 说着又将带不走、卖不掉的物什一一分给众人。 她养了七八年的那对芦花鸡,明早捡了最后几枚蛋,连鸡笼一并送给李婶;西厢房那口老腌菜缸、堂屋的榆木八仙桌,都留给张叔。 听着她这般细细安排,满院的邻居都红了眼眶。 李婶抹着泪道:“孙嫂子放心去,这院子我们定当自家一般照看,等你们哪天回来,葡萄藤保准还结着满架的果子。” 也难怪邻居们这般舍不得。 当年孙先生还只是个秀才时,巷子里谁家要往外地捎个信、读封家书,都爱寻他帮忙。 他总是笑呵呵地接过,研墨展纸,一字一句写得端端正正,念得清清楚楚。后来他中了举,成了老爷,众人都想着,这穷巷子怕是留不住人了,哪个有前程的官人不往清静体面的地方搬呢? 可孙家竟没搬。 孙先生照旧每日从这青石板路上走过,遇见熟人依然点头招呼。谁若有急事求一封要紧书信,他仍会搁下手中的书卷,耐心问清原委。 只是街坊们心里都有了分寸:孙先生如今是举人老爷了,不再是为糊口而替人代笔的穷秀才,若非万不得已,谁也不愿去搅扰他的清静。 孙夫人也还是老样子,夏日坐在门前的槐荫下,和婶子们一起做针线、择菜蔬,听大家说些家长里短。那份亲近自然,仿佛从未隔着“身份”这层看不见的墙。 后来听说孙先生要外放平州为官,邻里们虽不舍,却也明白这日是早晚要来的。 难得的是,临行前孙家还特意摆了这席,请大伙儿再聚一聚。 李婶几个都备了心意:纳得密密的千层鞋底、编得结实的藤箱、绣了平安纹的布包袱…… 虽不值几个钱,却样样费工夫,都是得知了孙先生一家要走的时候就开始赶制的。 “这是我们的一点心意,”李婶将东西一样样摆在石桌上,“知道你们什么都不缺,但这些路上都能用上。” 孙母抚着那鞋底上匀密的针脚,又摸摸藤箱光滑的边沿,眼圈便红了:“多谢你们这礼我可不推,都收下了。将来若有机会到平州,定要来家里坐坐,让我们也尽尽地主之谊。” “好,好!”众人连声应着,心里却都明白此一别,山遥水远,再会怕是难了。 宴席将散,月色已悄悄爬上檐角,邻居们都没急着走,反倒挽起袖子帮孙家收拾起来。 明日孙家天不亮就要动身,怎好让他们深夜再劳累这些? 况且那些青花碗、竹木筷,孙家带不走,早说好要留给于大姐。 于是,女人们在水井边洗刷,男人们帮着归置桌椅,孩子们也跑来跑去递个抹布。 于大姐用干净的粗布将碗一只只只揩干,摞得整整齐齐,准备一会儿抱回家去。 就在众人将散未散时,一道尖利刺耳的嗓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哟!这当了官就是不一样!摆酒请客,大鱼大肉,连我这多年的老邻居都忘了请!怎的,是觉着我们苏家不配登你孙家的门了?” 那声音里浸着毫不掩饰的酸刻,让院里所有人都顿住了脚步,齐齐向门口望去。 只见苏母跨进门来,身后跟着步履迟疑的苏父。 月光下,苏母那双眼睛扫过邻里们手里抱的家什,瞳孔骤然缩紧,泛出骇人的红光。 这些,这些本该都是她苏家的! 她早已从苏荷那里得知了孙家的底细,孙家能得官,全仗苏棠那个吃里扒外的小贱人暗中拿银子铺路! 那些白花花的银两,本该是用来供苏明读书进学、请名师、买典籍的! 若非小贱人把银钱给了孙家,今科举人榜上怎会没有苏家的名字? 她孙家过去算个什么东西,连苏家一个脚趾盖儿都比不上,如今倒好,靠着吸她苏家的血,竟过上了好日子! 更让她怒火中烧的是,孙家今夜大摆宴席,请遍了整条巷子的穷酸邻居,却独独漏了她苏家! 这分明是故意打她的脸,瞧不起她! 若在以往,她或许还要忌惮苏棠背后那座国公府,可如今不同了,荷儿说得清清楚楚,苏棠这次是被赶出来的! 一个失了倚仗、被主家厌弃的贱妾,还敢在她面前摆什么谱? 更何况,这遭苏棠离府,定带了不少体己银子,她岂能眼睁睁看着这只钱袋子跟着孙家远走高飞? 苏母此前在苏棠身上吃多了亏,她不敢一个人来就喊来了苏父。苏父起初百般不愿,可终究拗不过银钱的诱惑,说是只帮苏母撑个人场。 苏母本打算进了门,先假意寒暄,再慢慢与孙家算账,将那些本该属于苏家的银钱物件一一讨回。 可方才在门外,她隔着篱笆缝瞧见院里那番“分家当”似的光景,让她直接急红了眼。 这些可都是花着苏棠的血汗钱置办起来的!凭什么让这些外人白白得了便宜?他们每拿走一件,就像从她身上剜去一块肉! 这念头一起,什么算计、什么脸面,全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股邪火直冲顶门,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推门而入, 两手往腰间一叉,脖子一梗,那尖酸刻薄的骂声便像开了闸的污水般泼溅出来: “怎么着?这是要搬空了啊?孙举人,孙老爷!您可真是大方!拿着我们苏家的银子充阔气,买这些缸啊碗啊地送人情?您倒是会做人情!怎不想想当初您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时候,是谁接济的米面?我告诉你们,今夜不把话说清楚,不把吃我们苏家的、用我们苏家的吐出来,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她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横飞,身子随着骂声一颠一颠,活像一只烧开了水、壶盖噗噗乱跳的破茶 第264章官威 苏母自觉这番话句句占理,掷地有声,说完便昂起下巴,等着看孙家人羞愧难当、邻里们恍然大悟的场面。 谁知环顾四周,只见邻居们个个面色冷淡,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心头那股邪火又蹿高了三丈,这些蠢货,定是被孙家的小恩小惠收买了!否则怎会如此是非不分,黑白不明? 她目光扫过于大姐怀里那摞碗,只见那瓷碗釉色匀净,比她苏家如今用的粗陶碗不知好了多少。 想到此处,苏母心头更是一阵绞痛,曾几何时,苏家也是有过好日子的! 苏棠那个小贱人每月送来的银钱,让她们能穿上绸缎,吃上精细米面,比寻常小户人家体面得多。 可如今呢? 赔了银子又折了名声,家底早已掏空,偏偏苏老爷还是个不知节制的,钱不够吃酒便去赊借,若非苏荷时不时接济些,她怕是早被那没良心的卖进窑子抵债了! 即便有苏荷的银子勉强支撑,苏家的光景也早不复从前。 那些细瓷碗、绸缎衣、体面日子早就成了过眼云烟,如今看着于大姐竟抱着比她家还好的碗,苏母只觉得一股浊气直冲脑门。 她猛地冲上前,劈手就将那摞碗夺了过来! 于大姐猝不及防,愣在原地,待反应过来要去抢,苏母已将她狠狠一推,尖声骂道:“你个爬墙的寡妇也配用这么好的碗?这是用我们苏家的银子买的!你拿一个试试?看我不撕烂你的脸!” 于大姐本就胆小,被这劈头盖脸的辱骂吓得浑身发抖,想争辩几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最终只能捂着脸哭了起来。 苏棠护在于大姐身前,目光清冷如寒潭:“孙家何曾用过你们苏家半两银子?这些皆是我孝敬干爹干娘的体己钱。我与你苏家早已断了亲契,官府都有明档,你倒是说说,你哪来的脸面在此充恩人?” 她向前半步,身上的气势逼得人不敢直视:“若你真有这般本事,你那宝贝儿子何至于犯下大罪,落得流放宁古塔的下场?亲女儿更是自幼被卖进国公府为奴为婢,甚至连我的月钱都被你搜刮一空!” 苏母被她揭穿老底,脸上青红交加,羞恼之下便要撒泼,苏棠却已利落地将碗碟夺回,递还给了于大姐。 “你这没良心的!”苏母气急败坏,指着她尖声道,“我好歹将你养大,如今竟敢这般顶撞!看我今日不好好教训你!” 说罢,她便张牙舞爪扑来,苏棠只微微侧身,提高声音道:“黑一。” 话音未落,一颗石子破空而至,正中苏母腿弯。 她“哎哟”一声,膝头一软,竟直挺挺跪倒在二人面前,那姿势倒像是给苏棠和于大姐行大礼似的。 苏母是个什么样的人,这条巷子里的老邻居谁心里没杆秤?此刻见她这般狼狈模样,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紧接着便是一片笑声。 那笑声像针一样扎在苏母脸上,她气得浑身发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猛地扭头冲身后一直缩着脖子的苏父尖叫道:“你是死人吗?就看着我被人欺负?还不快过来帮忙!” 谁知苏父早被方才那颗凭空飞来的石子吓破了胆,他怎么也没想到苏棠身边竟有暗卫保护,这哪是他们招惹得起的? 他非但没上前,反而往后退了两步,嘴里胡乱嚷着:“与我无关!都是这婆娘自己的主意!” 说罢竟转身拔腿就跑,那仓皇的背影转眼就消失在巷口夜色里。 苏母万万没想到自家男人竟窝囊至此,又气又苦,一口浊血几乎要呕出来。 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若就这么灰溜溜走了,往后在这条巷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 她猛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撑起双腿,摇摇晃晃站起身,双手重新叉在腰间,目光扫过众人,最后死死钉在苏棠脸上。 “苏棠!我不知道你从哪儿找来的帮手,以为这样就能吓住我了?我告诉你,没门儿!你口口声声说断了母女情分,可这生养之恩,是你说断就能断的?有本事,你剔骨还父,割肉还母啊!” 她越说越觉得自己占住了理,声音也拔高起来:“想这么轻易甩开我?做梦!不把你在国公府攒下的银子都拿出来,你就休想离开京城半步!” 这话一出,院中顿时一静。邻居们纷纷看向苏棠,眼神里满是同情与无奈。 有道是清官难断家务事,即便苏母再不堪,若真闹到公堂上,官府多半也会向着她。苏棠那纸断亲文书,怕也抵不过孝道大过天。 苏母见众人沉默,愈发得意,脸上那副无赖相毫不掩饰。 “我告诉你,今儿就是说破天去也没用!你若不肯拿出三千两,”她眼珠一转,飞快改口,“不,拿出一万两银子,就休想从这儿离开!你这一去平州天高地远,往后我的养老钱、逢年过节的孝敬都该一次算清!一万两,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她昂着头,一副吃定了苏棠的模样,哪还在乎周遭邻里的斥骂与白眼。 苏棠见她这般无赖模样,眉头不由微蹙。 她确实未曾料到苏母竟能厚颜至此。 此事若请国公府出面,自然轻而易举,可她既已决意斩断前缘,便不愿再与那座高门有丝毫牵扯。 正暗自踌躇之际,孙先生已越过众人,稳步走上前来。他面色沉静,目光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家嫂子,棠儿如今是我孙某人的义女。这些年你待她如何,街坊四邻都看在眼里。往日旧事,棠儿既不愿追究,孙某便也不提。但今日——” 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你若还要这般胡搅蛮缠,真当本官是泥塑的不成?你说要去告官?好,去告!俗语道官官相护,我倒要看看,这京城地界,哪个官员敢接你的状子,哪个衙门敢办这桩案子!谁若敢接,便是与我孙某为敌。我治不了他,我的座师、同窗,可都还在京中为官。” 说罢,他抬手直指院门,官威十足。 “现在,你立刻给我出去。若再敢拦阻纠缠,本官这就拿上帖子送你进大牢里好生清醒几日 第265章相送 苏母像不认识似的瞪着孙先生,眼见他步步逼近,竟被那无形的官威慑得连连后退,脊背撞上门板,发出一声闷响。 她这才猛然惊觉,眼前这人早已今非昔比,不是当年那个温文谦和的穷秀才了。 那挺直的脊梁、冷肃的目光分明就是衙门里坐堂断案的老爷架势! 苏母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小贱人虽失了国公府的倚仗,却转眼又攀上了这座新靠山! 怪不得她这般巴结孙家,原来早就算计好了退路! 苏母死死盯着苏棠,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难怪荷儿恨她入骨!这丫头的心机竟深到如此地步! 早知今日,当初捡到她时,就该一盆水溺死在襁褓里! 她恨得牙根发痒,可苏棠却只是静静站着,面上淡淡的,仿佛在看一只狂吠的野狗。 这份漠然比任何嘲讽都更刺痛苏母,她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骂不出来。 孙先生已走到跟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苏母咬紧嘴唇,她知道荷儿在王府过得并不如意,自己若真惹恼了官身,岂不是给女儿雪上加霜? 她再泼悍,也不敢拿全家性命去赌。 “人在做,天在看!”苏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狠话,“你们这般欺辱我苏家,迟早要遭报应!” 说罢,她再不敢停留,转身跌跌撞撞冲出门去,那背影仓皇如丧家之犬。 她身后爆出一片哄然大笑。苏母气得脸色发紫,却不知自己方才侥幸躲过一劫,就在她刚跑出去时,只见孙若兰正抱着一根粗实的木棍从后院急匆匆跑来。 左右张望不见苏母身影,孙若兰急急问道:“棠儿,她哪去了,怎么不见了?” 苏棠这才知道,方才孙若兰见家人受辱,竟悄悄跑去后院寻了兵器。若是苏母晚走片刻,那棍子怕真要落到她身上了。 想到此处,苏棠竟觉有些惋惜。 邻居们见状,纷纷打趣道:“兰丫头这性子,倒该去北疆!听说那边的姑娘个个彪悍得很,正合你的路数!” 孙母见她一个姑娘家举着棍子实在不成体统,忙让她放下,又将孙先生方才如何镇住苏母的事说了一遍。 孙若兰听得眼睛发亮,望着父亲满眼崇拜:“爹爹,您可真威风!” 苏棠也走到孙先生身侧,郑重敛衽行礼:“义父,多谢您今日为女儿撑腰。” 见两个女儿都这般敬慕地望着自己,孙先生喜得胡须都翘了起来,明明得意又欢喜,当着众人的面还不好意思表露,给苏棠看得抿嘴一笑。 一场风波平息,邻居们这才拿着孙家相赠的物什,各自归家。 待到次日拂晓,天还未亮透,巷子里又窸窸窣窣热闹起来,众人竟又提着食盒、捧着陶罐来了。 于大姐抱着一罐酱菜,对孙家人道:“知道你们一早要赶路,特意备了些早饭。吃不完的便带上,如今天凉,放到晚上也不碍事。这可是咱京城的风味,离了这儿,再想尝可不易了。” 说起离别,众人眼圈微微发红,气氛一时有些感伤。 孙母忙笑着接过酱菜,又收下邻居们送来的热粥、干饼、肉脯,朗声道:“谁就说见不着了?往后兰儿若出嫁,嫁妆我定要从京城采办,到时少不得要来叨扰你们,可别嫌我烦才好!” 孙若兰听得出嫁二字,羞得满脸通红,一扭头躲进屋里不肯出来。众人见状,都哈哈大笑,方才那点离愁别绪,又被这融融暖意冲散了。 一家人用过早饭,在邻里们的簇拥下到了城门口,与等候多时的镖队汇合。 孙先生正要登车,却见一人匆匆赶来。 竟是当初借住在他家的同乡刘义明。 刘义明此番春闱中了第八十三名,虽未入翰林,却也进了刑部。而孙先生因在琼林宴上得罪了权贵,被外放平州,京中故旧多避之不及。他万万没想到,刘义明竟会冒险前来相送。 刘义明心中亦是百感交集。他原以为孙先生此番必能入翰林院,谁知竟遭此变故。 这些日子他暗中为孙先生奔走打点,可惜人微言轻,终究无果。 直到临行前两日仍无转机,他只得怀着一腔忧闷,赶来城门外道别。 刘义明郑重拱手:“鹏举兄,此去平州莫要担忧,义明仍会留在京城,日后京中若有风吹草动,我必写信告知。虽帮不上大忙,总不至让兄长远在边陲,成了聋瞽之人。” 患难方见真情。 听了这话,孙先生心头一热,深深回礼:“能与义明相识,实乃孙某之幸。今日特来相送,这份情义孙某铭记在心!” 他何尝不知,自己如今是瘟神,聪明人都该躲着走。刘义明肯来,还说出这般肝胆相照的话,岂能不令人动容? 刘义明本担心孙先生遭此打击会意志消沉,此刻见他目光清明、气度从容,竟比在京时更显沉稳豁达,不由放下心来,当即朗声赠言。 “志抱云衢终遂愿,扶摇九万踏青云。鹏举兄此去,必能施展抱负,做出一番实绩!义明在此,恭祝兄长得偿所愿,早传佳音!” 孙先生再次朝刘义明深深一揖,见孙母等人已安顿在马车内,便对刘义明郑重道了声:“珍重。” 随即也转身登车。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粼粼的声响。 孙先生与家人都从车窗回望,那座巍峨的城门在晨光中渐渐后退,城楼上的金漆匾额,从清晰可辨,到渐渐模糊,最终化作远处一抹淡淡的影子,隐没在缭绕的晨雾与尘土之中。 直到再也看不见任何轮廓,孙先生才轻轻放下车帘,收回了目光。 车厢内一片静谧,只余下车轮规律的滚动声。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孙母从竹篮里取出几个洗净的梨,递给孙先生、苏棠和孙若兰。 “谢谢干娘。”苏棠接过梨咬了一口。 此时节的梨子最是甘甜多汁,清凉的汁水润过喉间,令人精神一振。只是不知平州那地方,可也有这般可口的水果? 此番北上,为着安全稳妥,便不能像在京中那般讲究男女分车。 一家四口同乘一辆马车,虽略显拥挤,却也让彼此多了照应。若真遇上什么意外,镖局的人护卫起来也便宜。 马车颠簸了整整一日,待到傍晚时分才停下。 苏棠扶着车厢壁起身时,只觉浑身骨头像散了架似的,无处不酸疼。 孙若兰和碎玉一起搀着她下车,孙若兰道:“等到了客栈,咱们定要让人好好烧几桶热水,痛痛快快沐浴一番。” 想到能浸在热水中舒展筋骨的滋味,苏棠顿觉脚下又生出了几分力气。 一行人踏进客栈大堂时,谁也没有留意到,柜台后的老板,朝角落里擦拭桌案的伙计,递去一个隐晦的眼 第266章刺杀 孙先生要了两间相邻的上房,苏棠与孙若兰一间,他与孙母一间。 孙若兰一进大堂便对掌柜吩咐:“劳烦给我们房里备上热水,要烫些的。” 掌柜满脸堆笑地应下:“姑娘放心,一会就送上去。”又转向孙先生殷勤问道:“客官可要用晚饭?小店有道红焖羊肉,是本地一绝,滋补又驱寒。” 孙先生便让他安排几道菜,一家人先上楼歇息。 苏棠倒在床上,闭目养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才觉得浑身酸软缓过来几分。 人一歇过劲,腹中便觉空空。她正想取出干粮垫一垫,却听孙母在门外唤道:“棠儿,饭菜好了,下来用饭吧。” 孙若兰已兴冲冲推门进来:“今儿店家做了招牌红焖羊肉,咱们快去尝尝!” 一行人来到楼下,果然见一张方桌上摆得满满当当:当中一大碗红焖羊肉油亮酱红,旁边配着清炒时蔬、醋溜白菜并一大钵米饭,热气蒸腾,香气扑鼻。 孙若兰夸张地揉着肚子对苏棠说:“棠儿,我觉得我现在能吞下一整头羊!” 苏棠笑着拉她入座:“那还等什么?”孙先生也温和道:“今日都辛苦了,不必拘礼,想吃什么便吃什么,不够再添。” 说着率先举箸,夹向那盘羊肉。 苏棠也瞧着那肉炖得酥烂诱人,便跟着夹了一筷。刚送至唇边,却忽地顿住! 羊肉散发出的浓香里,竟隐着一丝极淡的、不自然的甜腻之气。 旁人或许难以察觉,可苏棠曾久居厨下,于食材气味最是敏锐,她当即放下筷子。 孙母见状关切道:“棠儿,可是不合口味?要不让他们换道菜?” 苏棠却微微蹙眉,朝孙母使了个眼色,这是几人路上约好的暗号。同时,她的手在桌下轻轻按在孙若兰膝头,指尖快速写了一个“毒”字。 孙若兰见了,险些惊呼出声,苏棠暗暗扯了扯她的袖子,面上却若无其事道:“许是这道羊肉我吃不惯。若兰,我还是想吃点清淡的。” 孙母闻言,一脸慈爱:“你想吃什么?若这些都不合意,早上邻居们送的鸡蛋和米粥还剩些,我去给你取来?” “岂敢劳动义母,”苏棠起身笑道,“我与若兰去取便好。”说着便拉起孙若兰朝门外马车走去。 一到车旁,苏棠立刻低声对碎玉吩咐了几句,命她速去寻镖头。自己则从行李中取出那罐酱菜,方与孙若兰返回堂内。 她只就着米饭,慢慢吃着酱菜,偶尔夹一两筷素菜,这些菜肴并无那丝甜腻,想来该是无恙。 又过了一会,碎玉快步走了进来。 孙先生等人齐齐望向她,却见碎玉极轻地摇了下头。 孙先生当即站起身,故意扬声道:“许是今日赶路乏了,我倒有些没胃口。你们慢慢用,我出去散散步。” 孙母会意,也起身道:“当家的,我陪你一道。”两人便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苏棠见状,对碎玉道:“你也坐下用些饭吧。”待碎玉匆匆吃完,苏棠又道:“晚上我与若兰想好好泡个澡解乏,你随我去车上把澡豆取来。” “是,主子。”碎玉应声,三人便一同朝门外走去。 一到马车边,掀开车帘,却见孙先生、孙母与车夫早已等在车内。孙先生面色凝重,低声道:“镖局那些人已吃了羊肉,眼下指望不上了。咱们得快些离开,没想到才出京城,就遇上黑店!” 苏棠却摇了摇头:“未必是黑店。我方才留意过,店里还有其他客人,点的饭菜与咱们相同,却无异样。只怕是有人单在咱们的菜里动了手脚。” 孙先生闻言怒道:“那光禄寺的混账!我不过骂了他们几句,已被贬至平州,竟还要派人赶尽杀绝?简直生孩子不长屁眼!” 孙母忙按住他:“眼下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先离开要紧!” 车夫得令,立刻坐到前头扬鞭催马。 马车疾驰出数里,见后方并无追兵,众人才略松一口气。 孙先生犹自愤愤难平,苏棠却轻声开口:“义父,那些人或许是冲着我来的。” “冲着你?”孙先生一怔,随即怒意更盛,“你为那国公府立下汗马功劳,他们竟还要害你?岂有此理!此番若我孙某留得命在,定要写奏书直呈御前,揭穿那国公府的龌龊嘴脸!” 苏棠起初也疑心是老夫人打算去母留子,可转念一想又觉不对,老夫人明知她身边有暗卫,她最怕的便是与许淳安生出嫌隙,断不会在此时贸然动手。 若不是老夫人,那便只剩一人了。 谢姨娘。 苏棠心下一沉。 若说国公府里谁最恨她入骨,恐怕便是谢清秋了。纵使她已离府,可依碎玉所描述的性子,谢清秋睚眦必报,从前在府中结下的怨,她岂会轻易放过? 如今自己失了倚仗,正是她下手的最好时机。 苏棠回头,透过车帘缝隙望向渐沉的暮色,若真是谢清秋出手,恐怕不会只是下药这般简单。 果然不出她所料,马车又前行了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后方骤然响起密集的马蹄声! 那声音如骤雨砸地,又似闷雷滚过荒野,由远及近,每一声都踏在人心尖上,催得人头皮发麻。 “爹爹,他们追来了!咱们怎么办?”孙若兰攥紧了衣袖,声音里压着惊惶。 车夫已将鞭子甩得噼啪作响,拉车的马儿嘶鸣着拼命狂奔,可寻常马车如何跑得过轻骑追兵? 就见她们与追兵的距离仍在不断缩短。 苏棠从车窗缝隙向后望去,只见几个黑点急速逼近,待到能看清轮廓时,她心头一凛,那几人身上穿的,正是方才客栈伙计的衣裳! “是他们追上来了。”她收回视线,疾声道,“义父,他们人多马快,硬跑是跑不掉的。趁现在天色已暗,咱们不如弃车进林子!林深树密,夜里他们想找咱们也不容易。” 孙先生当机立断:“停车!进林子!”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马车在官道旁险险刹停。孙先生率先跃下,扶着孙母等人下车,一行人头也不回地朝着路旁那片黑黢黢的密林奔去。 几乎同时,后方追兵显然察觉了他们的意图,马蹄声骤然变得愈发急促狂 第267章苏棠在世子爷心中的地位 苏棠等人刚没入密林边缘,杀手们已然追到。 马夫走在队伍最末断后,苏棠没走几步就听到兵刃交接的刺耳锐响,马夫应当与杀手们交上了手。 “黑一,快去帮忙!”苏棠喊道。 黑一出现在她身前,但是他却并未如自己所想那般飞身迎敌,反而贴近她身侧,寸步不离。 “黑一!”苏棠听到马夫发出一声惨叫,急得回头催他。 哪知黑一只是抱拳,声音平板无波:“主子有令,属下的职责是护卫姨娘周全,他人性命不在属下考量之内。” 苏棠一怔,随即明白了,黑一只认她一人,旁人的生死他不会管。 她无法强令黑一去救人,心思急转,只得对孙先生等人喊道:“快!大家聚拢过来,莫要分散!” 眼下唯有让众人都紧靠自己,若杀手攻来,她首当其冲,黑一为护她性命,便不得不出手。这是她唯一能想到保全所有人的办法了。 苏棠带着众人继续向密林深处疾行,不多时,她在一处岩壁下发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忙让孙先生一家和碎玉躲了进去,又迅速用枯枝藤蔓将洞口掩藏起来。 “棠儿,快进来!”孙先生见她仍在洞外,急声催促。 苏棠却摇了摇头:“义父,若我们都藏在此处,杀手搜山迟早会发现。与其坐以待毙,不如由我去将他们引开。” “不行!”孙若兰闻言便要冲出山洞,“要死一起死,我们绝不能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苏棠按住她,神色镇定:“若兰,我又不傻岂会白白送死?我刚恢复了自由身,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们忘了我身边有暗卫?” 孙先生听了这话才稍定心神,沉声道:“既如此我们便不出去添乱了。棠儿,你务必小心。若真事不可为,就让暗卫护你先行离开,咱们平州再会。” 他是想让苏棠在危急时舍弃他们,独自求生。 苏棠却像没有听出他话中的意思,郑重颔首:“我们定会平安抵达平洲。” 说完,她不敢再耽搁,迅速扯了些杂草将洞口彻底遮掩严实,随即带着黑一,转身朝着杀手追来的方向主动迎去。 没走出多远,便与五名持刀杀手狭路相逢。黑一不动声色地将苏棠护在身后,低声道:“苏姨娘,请您退后些,属下会护您周全。” 苏棠看着对方手中寒光凛冽的砍刀,又瞥了眼孤身一人的黑一,手心不禁沁出冷汗。 那五名杀手皆身材魁梧,目露凶光,显然都是刀口舔血的亡命之徒。黑一虽武功高强,但毕竟只有一人,真的能应对吗? 念头未落,双方已然对峙。 那些杀手显然没料到苏棠身边竟有如此高手,方才他们分明已用药放倒了镖局众人,这黑衣人是从何处冒出来的? 仅看其身形步法,沉稳如岳,便知武功远非那些镖师可比。 领头的是个疤脸汉子,他眯眼打量黑一,心里迅速盘算着:孙家底细他们早已摸清,不过是寻常官宦人家,怎可能雇得起这等顶尖护卫? 他不想节外生枝,当即喝道:“这位兄弟,他们出了多少银子雇你?我们愿出双倍价钱!只要你此刻退出,我们绝不纠缠。” 黑一冷笑:“我的价钱,你们出不起。” 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 没有预兆,没有警告,短刀如毒蛇吐信,直取疤脸汉子咽喉! 铛! 疤脸汉子慌忙举刀格挡,火星四溅。 “动手!”疤脸汉子大吼一声,其余四人立刻围攻而上。 黑一身形如鬼魅,在五人围攻中穿梭闪避。他的刀法精妙绝伦,每一刀都精准致命。 然而对方毕竟人多,且配合默契。两人主攻,两人侧翼牵制,疤脸汉子伺机寻找破绽。黑一虽武功高强,但要同时保护苏棠周全,难免束手束脚。 苏棠看得心惊肉跳。尤其是看到一名杀手觑准空隙,猛地从侧翼蹿出,直扑她而来时,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那杀手脸上带着狰狞笑容,仿佛已经看到苏棠血溅当场的样子。 生死关头,苏棠反而冷静下来。她反手拔出红玉所赠的匕首。 杀手狞笑着扬刀劈下,苏棠不退反进,看准对方刀势落下的瞬间,双手紧握匕首,用尽全身力气向前刺去! 噗嗤! 利刃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那杀手双目圆瞪,脸上狰狞笑容凝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一个看似柔弱的女子所伤。 但苏棠也愣住了,她感觉自己刺中的手感不对。定睛一看,才发现自己刺中的位置并不足以致命。 真正让杀手倒下的,是插在他后心上的一柄飞刀! 是黑一! 她急转头,却见黑一因分神发射飞刀,动作慢了半拍,左肩被疤脸汉子一刀砍中! 鲜血瞬间染红半边衣衫,伤口深可见骨。黑一闷哼一声,眼中戾气暴涨! 剧痛反而激出他骨子里的悍勇,原本精妙克制的刀法陡然变得狂暴,短刀挥出带起凌厉破空声,招招搏命,完全放弃了防守! 一名杀手被拦腰斩断,内脏流了一地;另一人被短刀刺穿心脏,当场毙命。 疤脸汉子眼中终于露出惊恐之色。他想要后退,但黑一已如跗骨之蛆般缠上,刀光如瀑,封死了所有退路。 连续三刀对拼,疤脸汉子虎口崩裂,钢刀脱手飞出。黑一欺身而上,短刀如毒蛇般刺向他的心口。 疤脸汉子瞪大了眼睛,低头看着胸前的刀柄,又抬头望向黑一,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喷出一口鲜血,软软倒地。 最后一名杀手见势不妙,转身想逃。黑一抬手一挥,最后一柄飞刀破空而出,精准地钉入对方后颈。 转瞬之间,五名杀手全部毙命。 黑一踉跄后退两步,以刀拄地,大口喘息着。左肩伤口血流如注,半边身子几乎被鲜血浸透。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冷汗,显然失血过多。 “黑一!”苏棠急忙奔到他身旁。 看着那道狰狞的伤口,苏棠手忙脚乱地拿出手帕想要为他包扎,她刚要向黑一道谢,黑一却打断了她的话:“苏姨娘不必如此,属下只是奉命行事。” “我已离开国公府,你不必如此以命相搏。世子爷命你们保护的是苏姨娘,并非恢复自由身的苏棠。黑一先生,此番恩情苏棠铭记在心,抵达平州后必有重谢。” 黑一声音与之前并没有什么变化,依旧一板一眼:“苏姨娘,您或许不知自己在世子爷心中的分量。即便离了国公府,世子爷也绝不会放手。依属下看,您不久便会回京的。” 苏棠默然。 她知道黑一不会懂,世子爷的厚待不过因她腹中骨血。 待许淳安知晓她已离府,自会召黑一回 第268章苏姑娘? 黑一没让苏棠动手,自己接过帕子,熟练地从怀中取出金创药,洒在伤口上。 药粉触及皮肉时,他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用帕子按住伤口,又从衣摆撕下布条,利落地缠绕包扎。 他起身对苏棠道:“姨娘,此地应已无碍,属下先行告退。” 语毕,不等苏棠回应,身形一晃,便如融入夜色般消失在林间暗处。 苏棠在原地静立片刻,将匕首仔细擦拭干净重新收好,这才转身,一步步朝山洞方向走去。 山洞里寂静无声,只有压抑的呼吸隐约可闻。 苏棠轻声唤道:“已经无事了,出来吧。” 话音方落,孙若兰第一个冲了出来。 她原想扑上去搂住苏棠,庆祝劫后余生,可刚一靠近,便被那股浓重的血腥气骇得顿住了脚步。 再借着微弱的晨光看清苏棠衣衫上沾染的斑驳血迹,眼泪顿时夺眶而出。 “棠儿,你、你哪里受伤了?我这就去找药!” 听见孙若兰的惊呼,孙母和孙先生也急忙从洞中出来。孙母一见苏棠身上的血迹,脸色煞白,拉着她就要坐下:“快让干娘看看伤在哪儿了,这得赶紧包扎!” 苏棠连忙摆手,温声安抚:“别担心,这不是我的血,是那些杀手的。” 她本想说这些是为了让孙家人宽心,可话一出口,孙若兰反而哭得更凶了:“棠儿,你什么时候经历过这种场面,当时一定吓坏了吧?” 说着,也顾不得苏棠身上的血腥气,一把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孙若兰怀里的温暖,渐渐驱散了杀人后的寒意。 苏棠在她肩头深深吸了几口气,才觉得心头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下来。直到这时,她才发觉自己的手一直在不受控制地颤抖,虎口处因方才用力过猛而阵阵抽痛。 可她脸上仍挂着笑,对孙家人道:“有黑一在,我没事的。现在夜深了,咱们得赶紧找个地方落脚。” 孙家人齐齐点头,互相搀扶着往回走。 路上并未见到车夫的尸身,只瞧见一个新垒起的坟包,想来是黑一已默默料理了后事。苏棠以土为香,对着坟包郑重拜了三拜。 众人寻到先前丢弃的马车时,发现那马儿只是累瘫了,并未跑远。更叫人惊喜的是,旁边还拴着几匹杀手留下的骏马。 孙先生上前查看马匹,沉吟道:“我去把马套上,这样路上也能轮换着歇息。等到了下个城镇,将这些马卖掉,多少能贴补些亏空。” 原来方才在客栈时,他们已将行李搬了进去,后来走得匆忙未能取回。 如今夜色已深,若折返回去,不仅耽误行程,更怕再遇变故,还不如舍了那些行李直接赶路。 所幸最要紧的银票并无损失,临行前,孙母早就在各人衣内缝了暗袋,将银票分作四份藏妥,正是防备路上万一失散,也不至于全军覆没。 孙母点了点头:“也好,你去忙活这些粗活,我给孩子们拿些吃的压压惊。” 她将之前于大姐他们送的吃食取了出来。 虽然放了一整天,但酱菜腌得咸香,配上干饼和煮鸡蛋,当作宵夜正好。 苏棠方才经历了一场生死搏杀,心神初定,此刻放松下来,才觉得腹中空空,晚上在客栈因怕饭菜有毒,她几乎没敢动筷。 此刻见了孙母拿出的干粮,便接过筷子,就着酱菜大口吃了起来。 待她吃得差不多了,孙先生那边也已将马匹换好。他将剩余的马拴在马车侧前方,这样前后共六匹马拉着同一辆车。等马车重新驶上官道,速度果然比先前快了许多。 孙先生隔着车帘道:“你们在车里眯一会儿吧,等到了下一处驿站我再叫醒你们。” 这一回,他打算投宿官办的驿站,虽说条件与吃食都比不上客栈舒适味美,但胜在安全可靠。经过这一夜的惊心动魄,孙先生也是真被吓怕了。 苏棠等几人听了孙先生的话,点头应下。 孙家本就是寒门出身,孙先生早年吃过苦,赶车这类活计自然不在话下,见他赶得顺手,其余人在马车的软榻上相互依偎着,不多时便沉沉睡去。 不知过了多久,苏棠在睡梦中感觉到马车缓缓停下。 她心头一紧,猛地坐起身来,下意识地拔出匕首,警惕地朝外望去。 却听孙先生的声音从车辕处传来:“咱们到了,准备下车吧。” 苏棠这才定神望去,马车已经来到了驿站大门前。 终于到了。 孙若兰与孙母悬着的心也落了地,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 官办的驿站虽然条件简陋,但内外皆有官差把守,且投宿的大多是公职在身之人,安全终归更有保障。这一回,他们总算能安心歇息了。 苏棠三人留在马车里,由孙先生拿着文书去驿站办理入住。 可没过多久,他就面色为难地回来了,竟又遇到了新问题。 原来这些日子天气转凉,不少官员正赶在入冬前奔赴北疆。若再晚上一两个月,北疆大雪封路,便寸步难行了。因此,这处驿站竟已客满,连一间空房都腾不出来。 “这可如何是好?”孙先生犯愁地对苏棠等人说道。 他也没想到,驿站竟会拥挤至此。况且能住在这里的都是有身份的人,即便他肯多出银子,也未必有人愿意将房间相让。 眼下众人又累又乏,实在是撑不到下一个落脚处了。 就在几人愁眉不展之际,一个熟悉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苏姑娘,真是巧啊,竟在这里相遇了。你们这是要往哪里去?” 苏棠闻声抬眼望去,只见谢玉一身轻便武服,正含笑站在不远处。 她已有些时日未见过这位谢小将军了,只辗转听说他不久前刚成了婚,与夫人琴瑟和鸣,颇为恩爱。 既是熟人,苏棠便没有回避,落落大方地朝谢玉屈膝一礼:“见过谢小将军。此次我是随义父前往平州去。” 听了这话,谢玉才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孙先生,拱手道:“久仰孙探花大名 第269章咱们结伴同行? 孙先生虽已步入官场,却与京中权贵交往不深,加之并非出身名门,对京城世家了解有限并不认得眼前这人。 见谢玉这般客气,便也拱手回礼。 苏棠在一旁介绍道:“义父,这位是谢将军府的谢小将军,谢玉。” 孙先生这才恍然,原来眼前这位竟是京城鼎鼎大名的谢府中人。 孙先生闻言,拱手执礼道:“原来是谢小将军,久仰。不知小将军在此,可是有军务在身?” 谢玉目光不动声色地掠过苏棠,随即端正神色,抱拳回礼:“正是。玉门关防务轮替,末将领命前往驻守,以两年为期。” 孙先生亦坦言己身:“孙某蒙圣恩,新任平州凌海县同知,正欲赴任。” 玉门关与凌海县同属平州地界,这才方知二人竟是同路。 谢玉闻言,面上露出爽朗笑意:“既如此,可谓有缘。孙大人若不嫌弃,不如移步驿站内,容谢某略备薄酒,共叙一程?” 孙先生却面露难色,叹息一声:“谢将军美意,孙某心领。只是此行仓促,眼下连下榻之处尚未寻得。这官驿已无空房,孙某正欲往前再寻宿处。待到了平州,若将军不弃,孙某定当设宴相谢。” 谢玉这才知晓对方窘境,神色转为关切:“原来如此。敢问孙大人此番同行者共有几位?” 孙先生苦笑:“原本带了镖队与车夫,途中却遭遇刺客,如今只剩我与妻女三人了。” 谢玉听罢,点了点头:“孙大人若不嫌弃,我可以腾出两个房间。” 他此次出行带了不少亲卫,众人挤一挤,腾出两间房并非难事。更重要的是方才他一眼瞥见苏棠,见她出落得越发标致,眉目间还多了几分少妇特有的温婉风韵,心中不由得一阵悸动。 他已成了婚,娶的是王家大姑娘。这位王姑娘对他管束甚严,至今不许他纳妾。 谢玉本就生性风流,王家大姑娘虽出身名门,容貌却只是寻常。此刻再见苏棠,见她比从前更添了几分少妇的韵致,眉眼间的风情恰是闺阁女子所无的,心头那把火便又烧了起来。 他早得了消息,知道国公府已将她逐出。 心中不免为这美人惋惜:那样好的品貌,又为许家诞育了子嗣,许淳安竟也舍得?若不是忌惮国公府势大,他真想替苏棠出这口气。 原想着派人去接,却扑了个空,只打听到她已离京南下。 谁料天意如此,竟让他在此遇上。 如今她既已离了国公府,便是自由身,这一回,总该轮到他了吧? 谢玉心下盘算着,面上却丝毫不露。来日方长,若能一路同行,有的是机会亲近。眼下先做个顺水人情,明日再寻个由头与他们一道上路便是。 他心中盘算已定,脸上笑容依旧诚恳。 孙先生不知其意,苏棠也只当他成婚后早断了念想。众人皆未察觉他的心思,见他肯让出房间,孙先生大喜过望,连连拱手:“多谢谢小将军!您这可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好说,好说。”谢玉见孙先生应下,当即吩咐亲卫迅速腾出房间,又命人帮着将马车中的行李搬进屋内。 依旧是孙若兰与苏棠同住一屋,孙父孙母另居一室。 苏棠走进房中,只见屋内陈设果然简陋,连被褥也是半新不旧的。但到了此时,能有片瓦遮头已属不易。 她唤来碎玉,让她从马车中取出自家铺盖,重新将床褥铺整妥当后,便与孙若兰一同歇下了。 昨夜虽也合过眼,却因提防杀手来袭,始终睡不踏实。如今身在驿站,周遭皆是官兵值守,苏棠这颗心总算彻底落了地,一觉睡得昏沉酣畅。 再醒来时,腹中已咕咕作响。 苏棠睁开眼,见孙若兰正笑眯眯瞧着自己,不由伸手揉了揉肚子,赧然道:“兰儿,现在是什么时辰了?我是不是睡了许久?” 孙若兰笑道:“棠儿,你朝外头瞧瞧。” 苏棠依言望去,只见窗外夕阳西沉,晚霞满天,震惊道:“我竟睡了这么久……” “棠儿昨日那般辛苦,是该好好歇息的。”孙若兰伸手扶她坐起。 “母亲特意嘱咐莫要吵你,说等你醒了再用饭。爹爹今晚要请谢小将军吃酒,答谢他让房之恩。咱们三人便在房里随意用些。母亲说,客栈里没有雅间,在外头反而不便。” 苏棠闻言点头。 对她而言,何止是不便? 虽说谢玉已成婚,可一想到他从前那些暧昧言辞,相见时总觉尴尬。若能避而不见,那是再好不过。 听说苏棠醒了,孙母便命人将饭菜送进房中,摆了一小桌。 孙若兰陪着苏棠一同过去,见饭菜已备妥,热气腾腾,两个饿了一整日的人腹中都不禁轻响起来。 孙母慈爱地看着两人:“都饿坏了吧?快吃。这里没有外人,棠儿也不必拘礼。” 待孙母动了筷,苏棠便也大口吃了起来。 饱餐一顿后,她满足地轻叹一声。孙母知两个女儿一路辛苦,用过饭后便让人撤了桌,也未留她们说话,只约定了次日出发的时辰,便催着两人回房歇息。 翌日清晨,丫鬟伺候苏棠洗漱更衣。收拾停当后,她神清气爽地走出房门。 “都准备好了?咱们这就出发吧。我在驿站让他们备了些包子,正好路上吃。”孙母见她们起来,笑着说道。 “一切都听母亲的安排。”苏棠应道。 两人簇拥着孙母走向马车。孙先生早已套好马匹,万事俱备,只待众人上车便可起程。 就在这时,谢玉却骑马从旁经过,见到他们也要起程,谢玉有些意外,他跳下马来对着孙先生拱手道:“真是巧了,孙先生也要起程?” 他不动声色地朝着女眷方向看了眼,见到休息了一夜,苏棠越发容光焕发更添明艳,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又道:“昨日听孙大人提起路上遭遇匪徒,此去平州尚有数日路程,不如结伴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不知您意下如何 第270章错过 孙先生闻言,心头一动。 他正为前路安危忧心,独自赶车本就吃力,若再遇上那日般的杀手或是寻常山匪,没有武艺高强之人护卫,恐怕难以应对。 他抬眼望向谢玉身后那些亲卫,只见个个身形挺拔、目光清正,一看便是训练有素、军纪严明的精锐。 若有这样一支队伍同行,路上安危自不必再担忧,便是寻常宵小见了这般阵仗,也要退避三舍。 思及此处,孙先生对着谢玉抱拳,语带感激地说:“谢将军愿与我等同行,实乃雪中送炭。有将军麾下精锐护卫,前路安危可保无虞,孙某感激不尽。” 谢玉目光扫过孙先生手持马鞭的模样,心知他眼下连个趁手的下人都没有,又提议道:“孙大人身边似乎缺个得力的车夫。我这些亲兵里倒有擅长御马的,若大人不嫌弃,便让他这一路上为您驾车如何?” 孙先生既已应允同行,此刻对方主动提出派人相助,自然没有推拒的道理。 他面露惭色,苦笑道:“孙某此行确实窘迫,如此便不与谢将军客气了,劳烦将军安排一位稳妥之人。” “这是自然。”谢玉含笑应下,随即点了一名亲兵上前接过马鞭。 那亲兵身形精干,动作利落,一看便是老练之人。 孙先生再次道谢,这才转身上了马车。 有了专人驾车,孙母等人也终于不必再提心吊胆地帮着看路。 马车缓缓驶入谢玉的队伍中间,前后皆有亲兵护卫,这一日果然行进得十分顺畅。 到了日头渐西,谢玉策马行至车旁对孙先生道:“孙大人,苏姑娘,眼下时辰不早了。若再往前赶,恐要夜行。夜间山路难测,不必冒此风险。依谢某之见,不若就在前方客栈歇息。” 他似乎察觉孙先生一家对前番遇刺之事仍心有余悸,又补充道:“大人放心,我会派人严加看守,断不会有事。” 孙先生知谢玉这一路照拂,多半是看在苏棠的旧识情分上。 他沉吟片刻,转头询问苏棠:“棠儿,你意下如何?” 苏棠乖顺地应道:“一切但凭义父做主。” 见苏棠无异议,孙先生便朝谢玉拱手道:“那便依谢将军安排,就在客栈投宿。” 这客栈虽在官道旁,却并非孤零零一座,因往来客商众多,此处已渐渐聚成一个小镇。 苏棠一行抵达时正值晚饭时分,不少行商都在镇上酒肆饭馆间寻地方用膳,街上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前两日赶路时少见人烟,此刻见了这般景象,众人也觉鲜活有趣。 孙若兰拉着苏棠朝着人群走过去,就在这时,听到前方传来孩童清脆的嗓音。 “娘亲,这匹马好漂亮啊!你看它全身雪白,只有四个蹄子是黑的,就像您之前给我讲的马踏飞燕的故事,这马是不是也能飞呀?” 童言稚语引得一片笑声,苏棠与孙若兰也忍不住循声望去。 就在苏棠抬眼望去时,那匹白马恰好转过头来。 夕阳的余晖为它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银缎似的鬃毛在晚风中轻轻拂动。它那双眸子澄澈透亮,眼波流转间竟带着几分灵性,活脱脱像是说书先生口中那匹通晓人意的白龙马。 苏棠望着它,它也静静回望过来。马儿微微偏过头,长睫毛轻轻颤动,仿佛在好奇地打量眼前这个人类。 “真美!”苏棠不自觉地喃喃出声。 话音未落,那马儿竟像是听懂了赞美,嘴角轻轻上扬,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这般神情若在寻常马匹脸上,难免显得怪异突兀,可这匹白马做来却格外自然灵动,恰似一位明眸皓齿的美人忽然展颜一笑。 孙若兰看了之后笑出声来,她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苏棠,打趣道:“别说,你们俩还挺像,都是美人。” 这话引得周围人纷纷看向苏棠。 在这小镇上,何曾见过这般容色的女子?即便她面上覆着薄纱,单看那双眉眼,便知是个绝色。 被这么多人瞧着,苏棠有些不好意思,伸手去挠孙若兰的痒:“叫你取笑我!” 孙若兰不甘示弱地回击。 这一闹,苏棠没留意,发簪上一颗小金铃铛滚落下来,骨碌碌一路滚到了小白马蹄边。 小白马好奇地低头瞧了瞧,悄悄伸出一只蹄子,轻轻踩住了铃铛。 恰在此时,孙母唤道:“你们俩快来帮忙!” 两人转头一看,孙先生与孙母正从马车上往下搬东西,苏棠与孙若兰连忙快步过去。 “许兄,这些糖酥饼不会也是给那苏姨娘买的吧?你对苏姨娘可真是宠爱得紧。” 苏棠离开后,从小白马身后的糕饼铺子里,许淳安与萧晨风大步走出,许淳安手里拎着用油纸包好的酥糖蜜香饼。 前日他们已办完差事,许淳安未等到信鸽,料想或因江淮一带信路受阻,便不再多等,直接与萧晨风返京。 归途恰好也经过这小镇,两人便在此用饭。用膳时,许淳安听人说此地的糖酥饼颇有名气,便顺路买了一包。 他抬头望了望天色,转头对肖晨风说道:“我看马儿也休息得差不多了,咱们今晚赶赶路,明晚就能回到京城了。” 听了许淳安这话,肖晨风脸上立刻露出夸张的表情,说道:“许兄,马儿是歇足了,我这身子骨可还没缓过来呢!京里又没什么十万火急的事儿,你何苦这么急着回去?莫不是你想念那位苏姨娘了?放心,她又不会跑掉。” 许淳安闻言却摇了摇头:“她生产时我便不在身边,算算日子,如今都该出月子了。能早一日回去,便多陪她一日。” 见拗不过他,萧晨风只得无奈上马。 两人策马前行,顺着客栈绕上官道。许淳安并未瞧见,一道倩影正提着最后一件行李,转身走进了客栈门内。 他连夜赶路,至次日清晨,却见那匹小白马嘴里似在咀嚼什么。 许淳安怕它误食毒草,忙扳开马嘴查看,竟见舌下卷着一枚小小的金铃铛。 这铃铛怎么瞧着有些眼熟?许淳安皱了皱 第271章棠儿走了?! 许淳安捏着那枚铃铛,只觉得眼熟,却怎么也想不起在何处见过,许是京城哪位女眷发簪上的饰物吧。 他将铃铛随手揣进怀里,见小白马已无异常,便与萧晨风继续赶路。 两人披星戴月赶了整夜,萧晨风终于撑不住了。他勒住马缰,对许淳安道:“前头就是客栈,我可得好好睡一觉了。许兄若着急,便先行一步,待我睡饱自会追来。” 许淳安见他一脸倦色,心知萧王府素来清贵,这位世子爷何曾吃过这般苦头? 此番同赴江淮,萧晨风虽只是胡乱寻些证据应付叛王一事,却也被自己拉着投身修筑堤坝的工事中,实实在在地出了不少力气。 好容易办完差事返京,想好生歇息,又被自己拖着连夜赶路,能撑到此刻已属不易。 想到此处,许淳安微微颔首:“萧兄既乏了,便进客栈歇息。我先赶路,待到了京城,咱们在痛饮一番。” 两人说罢便分道而行。 萧晨风策马拐向客栈方向,许淳安则取出水囊仰头灌了几口,继续催马前行。 刚走出不到一炷香的工夫,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这么晚还在官道上疾驰,莫不是歹人? 许淳安暗自警惕,袖中匕首滑入掌心,同时对长风使了个眼色。两人正待勒马回身,却听后方传来萧晨风的呼喊:“前方可是许兄?是我!” 许淳安听出是他声音,心中诧异,这人不是去客栈歇息了么,怎的又追上来?难道客栈客满?可这路段往来行人不多,按理不该。 他勒住缰绳缓了马速,不多时萧晨风便追至身侧。 “许兄走得可真快,让我好一顿追。”萧晨风与许淳安并辔而行,因赶得急,气息还有些不稳。 许淳安侧首问道:“这么晚了,你不在客栈投宿,怎的又跟来了?” 马蹄声里,只听萧晨风叹了一声:“许兄有所不知,那客栈竟被官府给封了!听说前两日出了桩命案。” “哦?”许淳安闻言,眉梢微动。 见他来了兴致,萧晨风更是滔滔不绝起来:“我本想投宿,刚到门口就瞧见衙门贴了封条。上前打听才知,前几日有位京官要往平州赴任,带着镖局的人在此落脚,哪料这客栈的掌柜竟被歹人收买了,在他们饭食里下了药。听说那些人全被砍了头,真是惨呐……” 他说罢,又对许淳安道,“我一看今夜是睡不成了,索性还是跟你一道回京罢。” 见他骑马紧跟、寸步不离的模样,许淳安哪还看不出这位小王爷是有些怕了。 也难怪,萧王府向来养尊处优,何曾沾过这等血腥之事?冷不丁听说这等凶案,心里犯怵也是常情。 这样也好,左右独自赶路难免寂寥,有萧晨风作伴,路上还能说说话解闷。 许淳安便点了点头:“如此,那咱们便继续赶路,我看这时辰,再有两个时辰天便亮了,届时寻个摊子用些早饭,也好歇歇脚。” 两人辛苦赶了一夜,至次日清晨,总算遇见一个小小的面摊。 许淳安勒马对萧晨风道:“萧兄,这周遭也不见别的吃食,不如在此对付一口?” 萧晨风早已累得眼皮打架,只盼着下马歇息,莫说是个面摊,便是更简陋处他也点头如捣蒜。 两人下了马,唤老板煮两碗阳春面。 长风则向老板讨了水,又在附近寻了些草料喂马,这一夜人尚能勉强支撑,马儿却是个个累得腿脚发软,须得好好歇息一阵才行。此番赶路回京后,还得用豆饼等精料好生将养。 待长风备妥草料与水,面摊老板的面也已煮好。 许淳安与萧晨风大喇喇坐在矮凳上,埋头大口吃起面来。若是让京城里那些熟识二人的人瞧见,谁能想到这两位素日金尊玉贵的公子哥,此刻竟会这般不顾形象? 旁人如何看他,许淳安根本不在意。 自老国公爷故去,国公府势弱,昔日的对头与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便如同嗅到血腥的野兽,恨不得将国公府生吞活剥。 那时他还年少,为了撑起门庭,只能带着祖父旧部在外征战,想要凭军功重振家声。 哪知功未立成,朝中已有人进谗,说什么“若让许家再出一位国公,必成尾大不掉之势”。风声传到耳中,他只能收敛锋芒,回到京城当个清贵的翰林院编修。 可惜皇上虽忌惮他,手边能用的人却实在不多。 待到设立卫所时,终究还是想起了他。皇上心里明白只要国公府还在,便是拿捏许淳安最好的筹码。于是将这卫所交给他,让他去做那些见不得光的脏活累活。 其中艰辛自不必与外人道。 故而如今在这路边面摊上不顾形象地吃碗阳春面,于他而言根本算不得什么。 许淳安不仅大口吃着,还吃得极香。一碗面下肚,又要了碗面汤,仰头喝尽,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他起身拍了拍衣摆,回头看向树下拴着的几匹马。马儿经过歇息,已恢复了七八分精神。 他对萧晨风道:“歇得差不多了,咱们动身吧。加把劲,今夜便能抵京。” 说罢,他转头望向京城方向,目光落在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上,暖红的光晕渐渐晕染开来,不知怎的,竟化作了苏棠那张巧笑嫣然的脸。 那张脸也染着朝阳似的玫瑰色。 苏棠朝他抿唇一笑,露出浅浅的梨涡。那双眸子盈盈的,像带着小钩子,轻轻钩住了许淳安的心,让他的心不受控制地快跳了几下。 许淳安禁不住低笑一声,真是会勾人,让爷连赶路都惦着你,这次回去给你带的礼物,总该满意了吧? 想到苏棠为自己诞下孩儿,不知吃了多少苦头,许淳安心头满是怜惜,当下什么疲惫都忘了,他踩镫上马,双腿一夹,马儿再次扬蹄疾驰。 又是一整日奔波,许淳安终于踏入了京城。 他与萧晨风匆匆话别,便策马直奔国公府。 一进大门,连向老夫人问安都顾不上,径直冲向了苏棠的院 第272章棠儿还活着 “棠儿,我回来了。”许淳安大步走进院子,却未见到苏棠的身影。他起初并未在意,只以为她还在屋中静养,便径直朝里屋走去。 屋内空无一人。 “棠儿呢?”他扬声问道。 直到此刻,他才突然发觉整个院子静得出奇。即便苏棠不在,她也总会留下丫鬟守着屋子,怎会到现在都不见半个人影前来迎他? 莫不是生产时出了意外? 一想到这个可能,许淳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棠儿绝不会有事!那些产婆都是他与母亲再三挑选的,他甚至还私下警告过她们,绝不许有任何闪失。 他素日里冷静清醒的头脑,此刻乱成了一团乱麻。只要想到苏棠或许遭遇不测,他觉得整颗心仿佛被生生剜去了一半。 许淳安疾步踏入鹤仙居,全然不顾此时老夫人可能已经歇下,一进门便急声道:“母亲!棠儿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被他吓了一跳,却先没理会他,赶忙轻轻拍哄怀里的孩子,那孩子冷不防被这声响惊着,顿时哇地大哭起来。 “瞧瞧你,”老夫人抬眼嗔道,“头一回见孩子,就把人给吓哭了。” 她低头轻摇着襁褓,柔声哄着:“哦哦哦,臣儿不哭,是爹爹回来了,爹爹头一回见咱们臣儿,心里太欢喜了。” 许淳安见孩子平安无事却独独不见苏棠,心中愈发焦灼。他几乎认定了苏棠必是生产时出了意外。 “母亲,为何不见棠儿?”许淳安声音发紧,“可是生产时出了什么意外?”最后那两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才说出口。 老夫人抬眼看向儿子,见他连衣裳都未换,满身风尘,鬓角微乱,哪还有半点平日的端方持重?这副模样分明是整颗心都系在了苏棠身上。 她心中冷哼:还好早将那丫头送走了,若真留她在府里,只怕迟早要成了第二个孙姨娘。 见母亲沉默不语,许淳安猛地一掌拍在桌上:“母亲!难道是你对棠儿——” “安儿!”老夫人骤然打断他,将孩子递给秦嬷嬷,转身看向儿子时眼中已有怒意,“在你心里,为娘便是这般不堪么?当初我既答应你会护苏姨娘周全,难道在你看来,我就是那出尔反尔、背信弃义之人?” 见老夫人动了怒,许淳安忙低下头:“母亲息怒,儿子并非此意,只是回来不见苏姨娘,心中实在焦急。既然母亲护了她周全,那她可是去了哪里?” 听他这般说,老夫人心头那股气才顺了些,冷哼一声道:“苏姨娘没出什么意外,是她自己求了个恩典,离府去了。” 许淳安怔住了,他万万没想到,苏棠竟会离开。 不是说好了要等他回来的吗? 老夫人又道:“你也知道,苏姨娘的义父孙先生放了外任,要去平州。她便跟着一道离京了。” 这话倒不假,先前她唯恐苏棠不肯走,还特意让秦嬷嬷去打探过。 后来秦嬷嬷回说,孙先生住的院子早已搬空,想来是要在平州待满整个任期。等他们再回京时,儿子怕也早将这人淡忘了。 “平州、平州……”许淳安喃喃道。 昨日萧晨风那番话,如电光石火般在脑中炸开: 客栈、刺杀、赴平州任职的官员…… 该不会是棠儿的义父?! 棠儿出事了! 许淳安垂在身侧的手倏地收紧,冰凉的指尖陷入掌心,却压不住那股从脊骨窜起的寒意。冷汗无声地渗出来,浸湿了掌纹。 方才涌上心头的气恼、不解,此刻早已被一种更深的恐惧吞噬殆尽。 他什么都可以不计较了,不告而别也好,擅自离府也罢都不重要了,他只求她能平平安安的。 若真如萧晨风所说一个活口都没留,他也要把棠儿接回来。 他不能让她流落在外做个孤零零的野鬼。她胆子那么小,怕黑,怕打雷,受了委屈只会缩在角落里悄悄掉眼泪,她的魂儿此刻一定还困在客栈附近等着他来。 得去接她。 现在就去! 许淳安的心跳得又急又重,仿佛要撞碎胸腔。老夫人唤他的声音变得模糊遥远,像隔着一层水。他听不清,也顾不上了,眼前只有那条通往城外的官道,和官道尽头那个可能困住她的地方。 珠帘被他猛然掀开的力道带得凌空乱颤,叮叮当当碎响了一地。 “安儿!你要去哪儿?” 空气中只余他远去的回应:“母亲,我去寻棠儿。过两日便回。” 真是冤孽!老夫人见他这副被苏棠勾了魂的模样,又是气恼又是无奈,只得眼睁睁看着他冲出府去。 许淳安直奔马厩牵出自己的马。那匹小白马一路随他回京,早已相熟,见他来了以为又要玩耍,亲昵地凑过来轻嘶。 许淳安却猛地顿住脚步—— 他突然想起,那日从马嘴里取出的金铃铛。 他想起来了,那是棠儿的,也就是说棠儿又去了下一站! 素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他,竟搂住小白马,在它额上亲了一口,直把追来的长风惊得瞠目结舌。 主子这是得知苏姨娘离府,急疯了不成? 却见许淳安眼底亮起光来,声音里压着难抑的激动:“太好了,棠儿没死!” 见长风仍一脸呆愣,他立刻挺直腰背,负手轻咳一声,又恢复了往日神色。 见长风表情还怔怔的,便伸手在他额上敲了一记:“怎么当差的?傻了?还不快随我去接苏姨娘!” “主子,您知道姨娘去哪儿了?” 许淳安从怀中取出那枚小小的金铃:“可还记得这个?这是棠儿发簪上的。他们当时就在那间客栈投宿,定是镖队被歹人盯上,棠儿机警,才险中逃生。”他将铃铛握紧,“她把这落下了,看路线,应是往平州去了。” 想到此处,他不免懊恼,自己与她竟曾在同一处歇脚,却又生生错过。 “走,”他翻身上马,对长风道,“随我出城,接苏姨娘回家。” “是!”听了许淳安吩咐,长风连忙解下马厩里的马,又迅速备好简便行装。两人上马离府,疾驰而 第273章新官上任 行至半路,许淳安忽然想起一事,侧首问长风:“对了,黑一应当还一直跟着棠儿吧?” 长风答道:“若无主子新的指令,黑一仍会继续执行保护苏姨娘的任务。” “这就好,这就好。”许淳安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些许笑意,“有黑一在,棠儿定能平安抵达平州。” 许淳安策马赶往平州的同时,苏棠与孙先生一行人,终于抵达了平州地界。 按理说新官到任,当地官府应派人相迎,可孙先生在驿站等了半晌,却未见凌海县派人前来。 他不禁皱眉,对苏棠等人道:“许是我们迟了几日,咱们且在此稍候。我先派人往县衙递个信。” 既已到此,谢玉也需赶赴玉门关上任,便向孙先生拱手道:“孙先生,既然县衙的人还未到,我便先往玉门关去了。左右从凌海到玉门关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待安顿好后,定来看您。” 孙先生忙起身相送:“谢小将军,此番多亏你们护送。本想抵了凌海好生设宴答谢,只是眼下尚未安顿……这样吧,三日后还请务必过来,咱们好好喝一场。” 谢玉含笑应下:“那便说定了。” 他又转向苏棠,略一颔首:“苏姑娘到了凌海后有何打算?听闻你在京城经营过铺子,如今可还打算做生意?” 苏棠抿唇笑了笑:“若能做,自然是想做的。只是初来乍到,尚不知此地情形,总得熟悉些再作计较。” 谢玉知她说得实在,便点了点头:“那我先带人往玉门关去了。待安顿妥当,便来凌海看望你们。” 说罢再次拱手,这才带着手下离去。 孙先生让人往县衙递了帖子,又等了半日,方见一名胥吏匆匆赶来,进门便拱手告罪:“下官见过孙大人。前日本来在此等候,只是久候未至,便先回衙了。路上耽搁了些时辰,还望大人恕罪。” 见他言语客气,孙先生也未多计较:“无妨,既如此,便快些起程吧。” 那胥吏见孙先生只一辆马车,仆从寥寥,心中暗忖这位大人只怕是家中颇为清贫,面上却不显,只引了马车前来。 马车行约一个时辰,终于到了凌海县。 苏棠掀帘往外望去,只见屋舍街景不似京城精致,行人衣着简朴,说话声爽朗洪亮,自有一股边地特有的粗粝生气。 她顺着街边铺面一路看过去。 凌海县虽比不得京城繁华,却也算热闹齐整。百姓衣衫虽不华贵,却都浆洗得干净。两边铺子虽不密集,但油盐酱醋、布匹杂货一应俱全。 前头有家胭脂铺,生意竟很红火,里头好几位姑娘正自己挑着胭脂水粉,不像京城闺秀那般只让丫鬟代买,这边的小姐们竟亲自与掌柜讨价还价,声音脆亮亮的。 苏棠瞧着有趣,心里盘算等干爹安顿好了,定要和若兰好生逛上一逛。 马车在一处旧宅前停下。 但见屋顶瓦缝里杂草丛生,门前荒草足有半人高,孙先生下车一看,不禁皱了眉:“这宅子怕是空置许久了罢?” 来接引的那位郑书办闻言,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空了有三四年了。上一任县丞被北疆蛮子掳了去,至今生死不明。直到去年朝廷才补了人来,哪知那位水土不服,染了疟疾,没撑过两个月就没了。” 他说到这儿,斜眼看了看孙先生,“要我说,孙大人您到了这儿,不如先去娘娘庙拜拜,或是早些谋个高升,离开这地方才是正经。” 见孙先生面色平静无波,郑书办心中鄙夷更甚,看来是个上头没靠山的,否则怎会被派到这晦气地方? 若说从前凌海县丞还算个肥缺,如今连死两任,早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神位子。 不过来了这么个没根底的也好,至少不敢跟知县大人叫板,说不定能活得久些。 他见孙先生不语,便拱手道:“大人既已送到,下官便先回衙复命了。” 待人走后,孙先生望着这荒宅,眉头深锁。先前在平州驿站的猜测,此刻已印证了七八分。 他心中苦笑:自己在这凌海县,怕是不怎么受人待见。 这话他不敢对妻女说,只怕她们忧心。无论如何,他孙鹏举既有一颗为民之心,便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苏棠随孙家人走进院子,一推门,尘土气扑面而来。 碎玉忙道:“主子您先歇着,奴婢来收拾便是。” 苏棠却摇头:“这么大的院子,岂是你一人能忙过来的?待会儿我去打听打听牙行在哪儿,雇几个短工先大致清扫一番,咱们再搬进来。正好也饿了,顺道尝尝这凌海县的吃食。” 孙若兰听了,搂住苏棠胳膊笑道:“棠儿这主意好!咱们现在就去转转。不过雇人和吃饭的钱可得我来出!你托我管着那些庄子,还给我发月钱,我私房钱可攒了不少呢!正好借这机会请大家一顿,也算庆贺咱们平安抵达。” 苏棠闻言也不推辞,笑着戳她额头:“那好,到时候可别心疼银子哭鼻子。” 孙若兰听了,轻哼一声:“我哪有你这么小气!好了好了,快些走吧。” 一行人本也不愿对着那荒芜院子发愁,见她催促,便都往街上走去。 凌海县最热闹的,便是宅子前头这条街,两旁密密麻麻开着各色铺子。 苏棠先寻人问了牙行的位置。雇短工这类事,孙母颇有经验,上前与牙人一番讨价还价,最终以二十个大钱雇了四个粗实妇人,让她们先去宅里大致洒扫。 孙若兰则拉着苏棠进了一家正飘出饭菜香的小馆子。 她兴致勃勃点了一桌子菜,当地特色的水豆腐、白丸子、烧海鱼等等摆得满满当当。瞧着这与京城迥异的边地风味,一家人都食指大动。 苏棠一边用饭,一边留心听着邻桌客商的交谈。 一人叹道:“这批货卖完得赶紧转冷,得抓紧时辰回南边。” 另一人低声问:“这趟赚了多少?” 先前那人苦笑:“赚什么赚,不过面儿上好看罢了。光税银就抽了我百十两,你说这几个月奔波下来能落几个钱?所赚的倒有一小半填了税窟窿……不说了不说了。” 他说到这儿,警觉地朝四周瞟了一眼,见无人注意,才端起酒杯闷头喝了一 第274章苏姑娘,我们合伙可好? 苏棠听着那两名客商的对话,心中暗暗思量:看来这凌海县税赋颇重,自己若真要做买卖,还得仔细打探清楚才行。 她一边用饭,一边细品着滋味。 苏棠本就精于庖厨,几口尝下来,舌尖便辨出了分别。凌海县的菜肴油重味厚,讲究实在饱足,不似京城饮食那般追求清淡雅致、刀工火候。 她心中一动,若是在此地开一间京中官府菜风味的酒楼是否可行? 边地百姓吃惯了浓油赤酱,或许反倒想换换口味;南来北往的客商里,也该有人惦念着京城滋味。 只是这念头尚需斟酌。 她打算饭后好生在街上转转,瞧瞧市面行情、人流往来,待看出些门道,再作计较。 饭后,因院子尚需时间收拾,孙母便先回去照看,让苏棠与孙若兰在外头逛逛。 两人先去瞧了脂粉铺子,又看了布庄。 这些铺子里的货品,多半是从南边水路陆路运来的,花样虽比京城时兴的慢上半拍,料子成色却都扎实,一看便是经营多年的老店,背后自有熟稔的来路。 苏棠心里明白,自己初来乍到,又没有优质的货源门路,怕是难与这些根基深厚的店家争个长短。 她又留神细看,发觉此地客人似乎格外念旧,认准了一家铺子便常年来往,少有更换。见此情形,苏棠便暂且将经营脂粉布匹这些念头按下了。 又转了一个多时辰,街上的店铺苏棠和孙若兰几乎看了个遍,她心中渐渐有了计较,最适合的还是开一间酒楼。 此地地价便宜,铺面年租不过几百两,算上装潢杂项,千两以内应能支应起来。 况且她留心看过,凌海县确实没有专做京菜的酒楼,但真要撑起一桌像样的席面,光靠自己肯定不行,那些煎炒烹炸的功夫火候,还需个正经掌勺的老师傅才行。 她至多能在口味上提点几句,灶上的真章,还得让懂行的人来操持。 心里有了底,她便将自己的想法说与孙若兰听。 孙若兰素来佩服苏棠的眼光,听罢便道:“方才牙行那人不是说了么,缺什么人他都能帮着找。棠儿,咱们若选定了地方,便托他问问,看此地可有从京城来的厨子?” 苏棠点头称是。 两人估摸着时辰差不多了,便往回走。 此时院子已被婆子们收拾出个大概。孙母见她们干活实在,不偷奸耍滑,便又与几人说定,让她们再帮几日短工。 婆子们见主家爽利,也都满口应下。 有她们帮着操持,孙母便带着人上街,将晚间需用的床褥铺盖一一采买齐全。待这些东西布置妥当,这小院终于有了几分家的模样。 孙若兰挽着苏棠笑道:“棠儿,这间给你住,我就在你隔壁。” 孙母将两人安置在后院相邻的屋子,里头的床榻被褥皆是新置。也亏得凌海县商埠还算便利,若真去了穷乡僻壤,恐怕连买张床都难。 至此总算安顿下来。 苏棠让碎玉去厨房烧水,连日赶路,她只觉得浑身都是尘土气,非得好好沐浴一番不可。 苏棠靠在浴桶里,拿着软巾慢慢擦着身子。热水氤氲,蒸得肌肤泛起淡淡的粉。 她低头看着自己尚未完全恢复的身形,心里忽然思念起了孩子。 苏棠只在出生那日看了他一眼,软软小小的一团,连模样都没瞧真切。 算算日子,孩子已经出世四十六天了,不知他过得好不好?长得壮不壮?老夫人可疼他?是亲自带在身边,还是交给了谢姨娘? 想到谢姨娘,苏棠思绪又转。 谢清秋是否已被提了正室?韩氏故去已过了七十四十九日,若是有心急的人家,此刻将她扶正也算勉强说得过去。不过这些,恐怕都得等世子回京后才能定夺。 也不知许淳安回去了没有。 依她猜测,应当还没有,否则黑一早该撤走了。 一想到许淳安,苏棠又记起今日在街上听来的那些闲谈。有南边来的商人说江淮水患已平,朝廷派去的官员年轻有为,办差利落。看来这一次,他又为百姓做了不少实事。 能得民间这般称道,他心里该是满足的吧? 想着想着,眼皮渐渐发沉。 温热的水包裹着身子,连日奔波的倦意漫上来,她不知不觉竟在浴桶里睡着了。 还是碎玉久不见动静,轻轻唤了婆子进来,几人小心翼翼将她扶出,擦干了身子,又妥帖地安置到床榻上。 次日,孙先生见县衙那头迟迟没有动静,便主动前往衙门应差。 孙母则带着人继续归置物件,缺什么便补什么。苏棠无事,便与孙若兰一同出门,去寻适合开酒楼的铺面。 这条街上稍像样的铺面早已被人占着经营,苏棠初来乍到,一时也寻不着更合适的位置,便依着牙行指点,找了一位专做房屋赁售的中人。 那中人听说她想开酒楼,满口应承下来,只说一有合适的便去寻她。 逛得差不多了,苏棠拢了拢身上的薄夹袄。 京城里尚是秋凉,凌海这边却已透着寒意。早晚风一起,凉意便往骨子里钻。 她心里盘算着,回去得跟干娘提早些备炭的事,否则入了冬,怕是要难熬。 正待转身往回走,身后却传来谢玉的声音:“苏姑娘。” 苏棠回头,竟是谢玉骑马缓步而来。 她忙蹲身见礼:“谢小将军。” 谢玉将马缰递给随从,利落地翻身下马,走到她跟前:“住处可安顿好了?你这是出来采买,还是闲逛?” “今日出来走走,看看街市上都有什么营生。” 谢玉闻言一笑:“可有看中的铺子?我谢家在北疆还有些根基,若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苏姑娘不必客气。” 苏棠抬眼看他,一时辨不出他是真心相助,还是另有用意。 略一思忖,她还是如实说了:“是想寻个铺面做酒楼生意,还需一位擅京菜的厨子。我自己虽会做些家常菜,宴席大菜却需专业师傅操持。” 谢玉听罢,眼底笑意深了些:“铺子我可以帮你留意。至于厨子,我也有人选推荐。” 他顿了顿,看向苏棠:“苏姑娘若真有此意,不知可愿与我合伙 第275章孙大哥 见谢玉再次提起合伙之事,苏棠便知他是真有此意了。 上回还能含糊带过,这次若再推托,倒显得不识好歹,毕竟他既主动提出帮忙寻铺面,又肯引荐厨子,自己总该给个明白话。 只是谢玉从前曾有意纳她为妾,苏棠一想到此事便不愿与他共事,免得日后瓜田李下,惹人闲话。 她离府恢复自由身,本就是为了走自己的路,好好经营一份生计,而非从一个宅院换到另一个宅院。说得直白些,若真开了酒楼,那铺子便如同她自己的孩子,岂能容一个怀着别样心思的合伙人插手? 想到这儿,苏棠抬眼看向谢玉,语气温婉却坚定:“谢小将军,实不相瞒,我虽有心做生意,但在京城也不过经营一间茶饮小铺,本钱微薄。此番就算开酒楼,也只想从二层小楼做起,规模有限,暂时并无与人合伙的打算。您的好意我心领了,铺子与厨子的事,我会自己慢慢寻摸。” 这回答倒出乎谢玉意料。 他原以为,凭自己递出的橄榄枝,她该欣然接下才是。可苏棠这般干脆的婉拒,反让他对她另眼相看,窥见了那副姣好容颜之下,藏着一股不攀附、不将就的骨气。 谢玉确有心纳她为妾,却也知此事急不得。何况如今她已是孙大人义女,身份不同往日,即便不看僧面也得看佛面,他等得起。 心思转过,他面上仍是一片温和:“既然苏姑娘暂无此意,便罢了。不过日后若遇到难处,仍可随时与我开口。” 苏棠点了点头,转而问道:“谢小将军今日是来找义父的?” “算着孙大人该安置的差不多了,便带人过来看看可有能搭把手的地方。” “我等也逛得差不多了,正好为小将军引路。义父住处就在前头不远。” 谢玉风度翩翩地一笑:“那便有劳苏姑娘了。” 苏棠与孙若兰走在前头,谢玉缓步跟在后面。他的目光落在苏棠纤袅的背影上,不禁细细打量起来。 前些日子匆匆几面,瞧不真切,如今离得近了,愈觉她行止间自有一段清韵。如此佳人,竟如遗落尘世的明珠。也不知那许淳安是怎么想的,竟肯放她离开。 不过这样也好,自己总算有了机会。他眼底的光,渐渐深了。 走了没几步,便拐进一条窄巷,尽头便是孙家的小院。苏棠推开院门,正想扬声唤人,却不由得怔住了。 院子里立着一个身形高大、肩背宽阔的男子,一身劲装,站姿如松,通身透着行伍之人的悍利之气。 苏棠迟疑着顿住脚步,孙若兰却已惊喜地高喊出声,像只欢雀般直扑过去:“大哥!” 苏棠这才恍然,眼前这威武男子,竟是离家多年的孙家大哥孙传庭。 孙传庭听见妹妹声音,笑着转过身,下意识张开双臂,却又猛地收了回去,眼前已不是当年那个总缠着他要糖吃的小丫头,而是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了。 他有些局促地收回手,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兰儿都长这么大了,可不是从前那个鼻涕虫了。” 孙若兰一听他又提旧事,气得跺脚:“大哥!这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了,你怎么还记着!” 孙传庭见妹妹恼了,忙笑着讨饶:“好好好,大哥不说了。” 说着,目光便落向孙若兰身后不远处安静站着的苏棠。那眉眼轮廓依稀还有些幼时的影子,他立时认了出来,这便是妹妹信里总提起的棠儿。 他朗声招呼道:“苏妹妹!” 苏棠上前一步,盈盈一福:“大哥今日是休沐?” 孙传庭爽朗一笑:“今日原不是休沐,但我得了信儿,知道你们已到凌海,便向上峰告了假,特意赶回来看一眼。” 他仔细端详着苏棠,眼里带着几分感慨:“棠儿也长成大姑娘了,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呢。” 苏棠抿唇浅笑,轻声应道:“大哥送的那些礼物,兰儿都转交给我了,我很喜欢。” 这话让孙传庭顿时眉开眼笑,转头就对孙若兰道:“你看,总有人识货!上回我给你那颗狼牙,你还嫌弃,你可知道在这边,一颗完整的狼牙多难得?还是苏妹妹有眼光。” 孙若兰佯装吃醋,嗔道:“好啊,如今有了棠儿,你便不疼我了是不是?” 这话引得几人都笑了起来。 此时孙母与孙先生也闻声从屋里出来。见儿子归家,二老自是欢喜不已,早让人将他从前的屋子收拾出来,定要留他在家住上一晚。 孙先生一眼瞧见门口还站着谢玉,连忙迎上前:“谢小将军,您今日竟也来了!正好犬子归家,晚上定要一起喝几杯。” 孙先生引着谢玉进院。孙传庭看清来人,立刻右手扣胸,端正行礼:“属下见过将军。” 谢玉颔首:“原来孙大人与孙千户竟是一家人,当真巧了。” 孙先生这才知晓,儿子口中的上峰竟是谢玉,忙将一路多蒙谢玉相助的事说了。孙传庭闻言更是热络,拉着谢玉入座,直说今夜定要一醉方休。 既是宴客,女眷不便同席。孙母便嘱咐婆子将酒桌设在前院,自己则带着苏棠与若兰在后院另开一席小宴,倒也温馨自在。 席间,孙母才说起前几日已派人给儿子捎了信的事。提起孙传庭如今已是千户,她语气里满是藏不住的自豪与宽慰。 想到方才在院里见儿子与棠儿说话时那般熟稔自然,她心头不由一动,若是能将这两个孩子撮合在一起…… 光是这么一想,孙母眼底便漾开了笑意。不过此事急不得,总得先探探棠儿的意思。 她斟酌着,转向苏棠温声道:“棠儿也有好些年没见过你大哥了吧?如今觉着他怎么样?” 苏棠只当是寻常闲话,含笑应道:“大哥看着英武挺拔,如今又任了千户,前程自是光明。将来再立几桩功劳,说不得还能更上一层呢。” 她说着,语气轻快起来,带着几分俏皮,“干娘您就等着吧,大哥往后说不定真能为您挣一副凤冠霞帔回来 第276章撮合 孙母一听苏棠对儿子评价这般高,心里越发觉得有戏。 虽说棠儿曾为人妾室,又生养过,可她深知棠儿品性纯良,心思灵巧,样貌能力样样出挑。况且自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若能将她娶进门,婆媳俩朝夕相伴,岂不和乐美满? 姑娘家总是害羞的,总得让儿子多主动些才好。 今日有谢玉在,怕是寻不着机会与儿子细说。不过方才谢玉也提了,传庭难得归家,特准了他三日休假。这三日里,倒可安排他与棠儿多处一处。 一想到将来或许能真成一家,孙母心头欢喜,索性唤来婆子取了一壶果子露,亲手为女儿与苏棠斟上。 “咱们家今日总算安稳下来了,合该好生庆贺庆贺。棠儿如今身子已无碍,来,咱们娘仨今日也乐呵乐呵!” 苏棠接过酒杯,与孙母、若兰轻轻一碰:“为咱们往后的新日子。” 她抿了一小口,只觉这凌海的果子露比京里的酒味更浓些,也格外醉人。才饮下一杯,浑身便泛起陶然的暖意。 女眷这边小宴散得早,三人皆有些微醺。碎玉扶着苏棠回房歇下。 到了半夜,前院仍隐约传来饮酒谈笑之声。苏棠半梦半醒间,轻声吩咐:“碎玉,去厨房煮些醒酒汤,待宴席散了给他们送去,莫让明日起来头疼。” “是,主子。”碎玉应声去了。 苏棠阖眼,一觉睡到了次日天明。 刚让碎玉伺候着起身,便听见孙母的声音隔着门帘传来:“棠儿可醒了?早饭备好了,一会儿咱们在后院吃。” “来了。”苏棠在屋里应了一声,与碎玉手脚利落地穿戴梳洗妥当,这才推门出去。 晨光熹微里,她一眼便瞧见厨房门口立着个高大的身影,正是孙大哥,他手里稳稳端着两碟小菜走出来。 孙母跟在他身后,嘴里嗔怪着:“你这孩子,好容易回来一趟,这些活儿哪用得着你动手。” 孙大哥大约是忙得有些热了,顺手将袖子往上一撸,露出精壮结实的小臂。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娘,这么多年儿子都没能在您跟前尽孝,今天就是端个早饭怎么了?您就安安稳稳坐着,让儿子孝敬一回。” 说到这儿,他正瞧见苏棠从屋里出来。晨光薄薄地铺在她脸上,衬得那张小脸愈发莹润剔透。 孙传庭眼睛一亮,朝她爽朗招呼道:“苏妹妹,早啊!昨晚多谢你让人送来的醒酒汤,我与爹今早起来,一点儿都不头疼。” 孙母这才知道昨晚还有这一出,心头顿时一暖:难不成棠儿对儿子真有些上心? 若儿子身边能有这般体贴周到的人知冷知热,她这个当娘的,可就真能放心了。 孙母越想心头越是敞亮,可也明白这事儿急不得,更不能去提醒酒汤一事,免得臊着了棠儿。 这般想着,她脸上的笑意愈发慈爱,轻轻拉过苏棠的手道:“棠儿,我瞧你昨儿晚膳没用多少,来来,快坐下。我特意让人熬了小米粥,最是养胃,你先喝一碗暖暖身子。” 说话间,孙传庭已将粥碗、小菜一一摆好。 孙先生与孙若兰也已在桌边坐下,一家子围坐桌旁,晨光融融,饭香袅袅,正是人间最寻常也最安稳的光景。 用过早饭后,苏棠便打算与孙若兰继续出门,去寻中人和牙行打听消息。 哪知孙母却拦住了女儿:“兰儿,你哥哥难得回来,昨日那些被褥都是临时凑合的,针脚粗疏,用不了几日怕就得开线。今日你同我一道,给他好好缝补缝补。” 孙若兰知道母亲说的确实是这个道理,外头买的总不如自家做得细致,自己又是大哥唯一的亲妹子,这活儿就得她来。” 她只得遗憾地对苏棠道:“棠儿,要不咱们明日再出去?我今日定把这些活计赶完。” 话未说完,便被孙母笑着打断:“你陪棠儿出去也帮不上什么。我方才问过传庭,他在此地多年,街巷铺面都熟。棠儿想寻什么样的人、看什么样的铺子,让庭儿带你去便是。” 孙传庭闻言当即点头:“若苏妹妹不嫌弃,我便陪你走一趟。” 有熟悉的人引路,苏棠自然乐得。她朝孙传庭微微颔首:“那便有劳大哥了。” 孙若兰眨了眨眼,也想跟上去,却被孙母拽住胳膊。 孙母压低声音问:“兰儿,你觉得棠儿与你大哥可相配?” 这一问,孙若兰顿时明白了母亲的撮合之意。 一想到棠儿或许真能成为自己的嫂子,她欢喜得几乎要跳起来:“我瞧着棠儿和大哥再般配不过!大哥定会待棠儿好的。” 孙母抿唇一笑:“既然你也觉得好,便让他们多处处。过两日我再探探棠儿的意思,若她愿意,咱们就把这事定下来。” 孙若兰在旁连连点头。 苏棠尚不知孙母已将她看作未来儿媳,只跟着孙大哥一前一后出了门。她将自己想寻的铺面样式、所需厨子的要求一一说与孙传庭听。 孙传庭沉吟道:“铺子位置我可以托人留意,只是这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怕难有合你心意的,至于厨娘我倒真想起一个人选。” 苏棠闻言眼睛一亮,停下脚步转身望向他:“大哥说的是怎样一个人?可能细说说?” 晨光正好落在她仰起的脸上,那双眸子因期待而格外明亮,整个人仿佛镀了一层柔光,鲜活又璀璨。 而这幕情景,恰恰落入了刚刚进城的许淳安眼中。 他一路日夜兼程,只为早日见到苏棠,今晨方抵凌海县城。正想寻人打听孙大人住处,不料一眼便瞧见了街角那抹熟悉的身影。 见她容光焕发,许淳安嘴角不觉扬起,可笑意还未展开,便看见她身旁立着个陌生男子。 两人站得那样近,说话时神态自然亲昵。 许淳安握着缰绳的手倏地收紧。 他怎么也没想到,才分别这些时日,棠儿身边竟已有了旁 第277章她和别的男人…… 长风尚未瞧见苏棠,正驱马向前,却见许淳安猛地勒住缰绳,停在了原地。 “爷,您怎么——”长风话未说完,便撞上了世子骤然冷沉的面容。 方才还因即将重逢而微扬的嘴角此刻抿成一条冷硬的线,那双总是沉静如渊的眼眸里,此刻暗潮翻涌,死死锁在前方街角那对身影上。 长风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心头一咯噔,竟是苏姨娘! 她身旁站着个身姿挺拔的陌生男子,两人离得那样近,晨光里她仰着脸听那人说话,唇角噙着笑意,眼睫在光下轻颤,是他未曾见过的鲜活模样。 世子握着缰绳的手背青筋隐现,指节捏得发白。 长风几乎能听见那紧绷的沉默里,有什么东西正寸寸碎裂。 是连日赶路披星戴月的急切,是江淮堤岸上对着北方出神的牵挂,是回京后连国公府都未进便匆匆备礼的忐忑,更是此刻亲眼所见时,那猝不及防、直刺心口的钝痛。 许淳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却发不出声音。 许淳安想起离京前夜她的不舍与牵挂,怎么也未曾料到,此刻她却与旁人并肩而立,言笑晏晏,眉眼间是他许久未见的光彩。 他本以为苏棠离了他,会像只离巢的雀儿,惶惶无依地等着他来接。他会护着她,给她安稳余生,却没料到她竟能活得这般自在鲜活,眉梢眼角都透着光。 这认知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扎进心口,泛起一阵酸涩的茫然。 她爱过他吗? 那些耳鬓厮磨的夜晚,灯下对弈的静谧,琐碎日常里无声流淌的温情…… 他总以为那样的日子还有很长很长,却从未想过,戛然而止的会是她抽身离去的背影。 她还爱他吗? 望着此刻苏棠脸上那从未在国公府出现过的明媚神采,许淳安忽然有些信了母亲的话,她是自请离府的。 也就是说,这一切早在她计划之中。 她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直到这一刻,许淳安才惊觉,自己似乎从未真正看懂过她。 他远远望着那道身影,目光深晦如潭。良久,终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底已是一片沉静决然。 既然来了,总要问个明白。 若她当真一心要离,那他便如她所愿。 许淳安握紧缰绳,下颌绷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另一边,苏棠丝毫不知道许淳安已经盯了自己许久还在和孙传庭了解着厨娘的事。 孙传庭见苏棠对厨娘之事颇有兴趣,便接着说道:“她姓由,街坊都唤她由嫂子。早年随丈夫在京城住过些年月,后来丈夫病故,她便回了凌海老家。家里日子过得紧,她又有一手好厨艺,家里人便想替她寻个主家。只是要价颇高,加上由嫂子自己不愿签身契为奴,便一直闲在家里。” 他怕苏棠觉着由嫂子手艺寻常,又连忙补道:“虽闲在家,但逢年过节、红白喜事,常有人请她去帮厨。我们营里摆酒也请过她,手艺是实打实的好,就是命苦了些。” 苏棠一听,更来了兴致,下意识朝孙传庭快走了两步,想让他细说。不料脚下地面不平,她穿的是薄底布鞋,一脚踩在块凸起的石头上,硌得脚心一疼,忍不住轻呼出声。 孙传庭以为她要摔倒,立刻伸手扶住她胳膊:“妹妹当心!可崴着了?” 苏棠站稳身子,摇了摇头:“没事的大哥,就是硌了一下。咱们继续说由嫂子的事儿吧,我当真想多听听。” 孙传庭见她神色如常,确无大碍,便放下心来:“你若真想细问,前头正好有间茶馆。不如进去歇歇脚,我说与你听。等歇够了,我再带你去后街转转,那儿也有几处铺面可看。” “好,就听大哥安排。”苏棠点头应下,两人便朝前方的茶馆走去。 方才那搀扶的一幕,尽数落在许淳安眼中,他伸手勒住马儿,脸色黑沉地吓人,长风在一旁看得心惊,只怕世子爷下一刻就要策马上前问罪。 可许淳安竟没有动,不光没有动,原本伸出去想要去营救苏棠的手缓缓收了回去 他最后深深望了一眼那两道并肩的身影,似乎是要把苏棠的模样印在心里,然后猛地一扯缰绳,调转马头,朝着来时的方向疾驰而去。 “爷!您等等属下!”长风慌忙催马跟上。 苏棠正与孙传庭往茶馆走,忽听得身后一阵急促马蹄声,隐约似有一道熟悉的嗓音掠过耳际。她下意识回头望去,只见长街熙攘,人来人往,哪有什么熟悉的身影? 她轻轻摇了摇头,唇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 真是糊涂了。 世子爷此刻应当在京城,怎会来这凌海县呢? 她与孙传庭在茶馆中坐下,待茶水上来,孙传庭便接着讲起由嫂子的往事。 “由嫂子的爹早年在御膳房当过差,一手绝活本是传男不传女。可她那兄弟不成器,小小年纪就沾了吃喝嫖赌,债台高筑。由老爹没法子,才破例将手艺传给了女儿,指望她学成后替兄弟还债。” 孙传庭叹了口气:“这一还,就是十几年。如今她那兄弟早已成家,却还是不肯放过她,隔三岔五便来要钱。所以你若真想请她,也得有个准备,她家里定会狠狠要上一笔。” 苏棠听得心头一酸,这由嫂子的遭遇竟让她生出几分同病相怜之感。 若非当年机缘巧合给世子爷当了通房,挣出一条生路,自己又何尝不是要被苏家人压榨至死? 她抬眼看向孙传庭,语气诚恳:“孙大哥,若方便的话,能否带我去见见由嫂子?” 孙传庭点头:“你若真想见,一会儿我便带你去。” 苏棠哪里还坐得住,茶也顾不上细品,匆匆饮了几口便起身:“那咱们这就去吧。” 既是要登门拜访,总不好空手而去。两人出了茶馆,又到旁边铺子里挑了几样点心布料,这才提着礼物,朝由嫂子家走去。 长风终于追上了许淳安。 见他竟是要径直出城回京的架势,长风心中一急,扬声道:“主子!既已见着了苏姨娘,您就不去问个明白吗 第278章世子爷嘴硬 马蹄声渐缓。 许淳安听了长风这话,攥着缰绳的手松了又紧。 方才那股烧心的灼痛退去后,理智才一点点回笼。 他这是怎么了? 不过是见她与旁人说了几句话,便失了分寸,掉头就走。可若真就此离去他甘心吗? 不甘心。 长风见他神色松动,又劝道:“爷,咱们回去找苏姨娘问清楚吧,许是误会呢?” 许淳安沉默片刻,终于勒住马,调转了方向。 长风见状,暗暗松了口气。 他就知道,爷心里终究是放不下苏姨娘的。这一路风尘仆仆的牵挂,哪能因一时眼见的场面就断了念想? 刚想跟着返回凌海县,却发现许春安走的路并不是回城的方向。 “爷,凌海县在那边。”长风在后头提醒道。 许淳安头也不回,只从鼻间哼出一声:“爷还没老糊涂,认得路。” 长风一愣:“那您这是……” “不去凌海。” “不去凌海?!”长风险些勒住马,“那、那咱们去哪儿?” 难不成真眼睁睁瞧着那陌生男人把苏姨娘给抢走了?要知道苏姨娘如今已经恢复了自由身,是可以另嫁他人的!后边的话,长风只敢在心里暗暗想着,可不敢说出口来。 可许淳安却听懂了他话中的意思,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语气却淡:“谢玉不是驻守玉门关三年么?谢家与国公府好歹沾着亲,既到了此地,总该去瞧瞧。免得日后被人说不知礼数。” 说罢,一夹马腹,径自朝玉门关方向而去。 长风跟在后头,悄悄撇了撇嘴。 哟,原来是去看谢小将军啊。 他怎么不知道自家主子与谢玉有这般交情?在京城时也没见爷专程找谢小将军吃过酒。 这马不停蹄奔了两天两夜没合眼,倒成了探望谢小将军,也不怕把谢小将军给吓死? 他抬眼望了望前头那道挺直的背影,心里嘀咕:爷的嘴可是真硬啊。 若换作是他,高低也得先去寻苏姨娘问个明白她究竟是何心思,再做决断。 哪像世子爷这般,不光不去凌海,反而绕道玉门关,分明是心里放不下,又拉不下脸面去问,倒拿探望谢玉当幌子。 听说许淳安来了,谢玉惊得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下意识抬手捂了捂脸。 他怎么会来? 该不会是知道自己对苏棠存了心思,专程来揍人的吧? 想起上回挨的那顿打,谢玉就觉得牙根发酸。他头一回被人揍得那么惨,也不知许淳安一个文臣,动起手来怎比武将还凶悍。 心里虽犯嘀咕,脚下却不敢怠慢。 谢玉三步并两步迎到营前,拱手笑道:“是什么风把许兄吹来了?快请快请!难得在此相见,今晚定要陪许兄好生喝几杯!” 许淳安略一颔首,袍摆一掀,随他步入帐中。 目光扫过墙上悬挂的军事舆图、案前垒起的沙盘,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金戈铁马的岁月。这北疆风沙,也曾浸透他年少时的热血与抱负。 原以为不出数年,便能将北蛮彻底逐回漠北,若不是…… 许淳安眸光一暗,指节缓缓收拢,攥成了拳。 两人正寒暄着,副将耿涛掀帘走了进来。 他一见许淳安,先是一怔,随即眼眶骤红,竟单膝跪地,右手重重扣在胸前盔甲上,发出一声铿然脆响。 “属下,见过少主!” 这一声“少主”,让许淳安霍然起身。他凝目细看,终于认出来,这是当年父亲麾下的千户耿涛。 “耿千户,”许淳安上前一步,双手将他扶起,声音微哑,“许久不见了。” 耿涛抬头望着许淳安,当年那个尚有几分青涩的少年,如今已是肩宽背挺、眉目沉毅的男儿。 他喉头滚动,强抑激动:“少主此来北疆,可是要带咱们继续打蛮子?我、我这就去把兄弟们喊来!” 谢玉在一旁听得心头一震。 他早知许淳安年少时曾随军北征,却不知带的竟是这支队伍,当年国公爷麾下有支名震边关的铁骑,自老公爷殉国后便无人能真正统领,后被朝廷打散编入各营。 他一直以为这支精锐早已湮没,没料到玉门关竟还藏着旧部。 更让他心惊的是耿涛那一声“少主”,与眼中毫不作伪的炽热崇敬。 父亲当年曾说,许淳安虽出身将门,却无老公爷用兵之能,这才被召回京中,领了翰林院的闲职,可眼下这情形分明与他所知截然不同。 许淳安此时已压下心头激荡,朝耿涛缓缓摇了摇头:“不必惊动兄弟们。我此行只是路过,能再见故人一面,已是幸事。” 他如今在京中任职,明面上再不能与北疆驻军有过多牵扯。朝堂上那位的心思有多深、疑心有多重,他比谁都清楚。纵有应对之策,也不愿耿涛等人因自己而惹上麻烦。 耿涛虽不解其意,却依旧垂首应道:“属下遵命。” 当年许淳安领兵时,年纪虽轻,却已显露出惊人的统御之能。 再险的战局,只要他说能赢,麾下儿郎便敢豁出性命往前冲,因为少主的判断从未出过错,他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成了现实。 那种近乎本能的信任与追随,早已刻进这些老兵的骨血里。 所以此刻,即便心中困惑,耿涛仍选择无条件服从。 他再次抱拳,甲胄相击铮然作响:“属下但凭少主吩咐!若他日少主再有领兵之时,许家军旧部必重新集结听候调遣,万死不辞!” 耿涛这番话,让许淳安喉头一热,似有暖流涌过。但他深知越是此时,越不能将情绪轻易表露。 这营帐之内,谁知藏着多少皇上的眼线,今日他来寻谢玉本就已逾了规矩。 思及此,他面色越发沉静,只极轻微地点了下头。 谢玉适时开口:“耿副将,今日许世子到访,若无紧急军务,便不必前来禀报了。” 许淳安留在营中饮酒叙旧,而另一头的苏棠,已提着备好的礼,随孙传庭来到了由嫂子所居的小院前。 望着眼前景象,苏棠脚步微顿,她从未见过如此破败的院 第279章清官难断家务事 屋顶瓦片残破,院里地面更是坑洼不平,角落里还堆着破盆烂筐,隐隐散发出一股酸腐气味。 “孙大哥,”苏棠忍不住轻声问,“由嫂子当真住这儿?” 若非孙传庭再三保证由嫂子厨艺精湛,单看这院中狼藉景象,苏棠早已转身离去。 一个厨娘,若连自家都收拾不干净,又怎能让人信服她的手艺? 未等孙传庭答话,屋里忽地窜出个尖嘴猴腮的妇人,身上套着件磨损得不成样子的绸衣,一见孙传庭便堆起笑:“哟,是孙千户呀!是不是营里又要摆席?”眼睛往苏棠身上一溜,“这是你们请的帮厨?我跟您说,我大姐可能干了,用不着再雇外人。” 孙传庭脸色一沉:“由二嫂,胡说什么!这位是我嫡亲的妹子,想开间酒楼,特来请由大姐做主厨。” 一听苏棠是主顾,由二嫂脸上顿时绽开花来,忙不迭赔笑引路。苏棠一路瞧着,心头更沉,由家人口不多,正房明明够住,却将由嫂子安置在偏房。 到了门前,由二嫂扬声喊道:“大姐,来客人了!”嘴里又嘟嘟囔囔骂起来,“哼,成日躲在屋里装大家闺秀么?一个寡妇家家的,死了男人回娘家蹭吃蹭喝,脸皮倒厚!” 这时,门被人推开,由大姐走了出来。她身穿一件浆洗得干干净净的细布夹袄,双手虽有旧日刀疤,却保养得宜,指节分明,一看便是双常年操持厨刀的手。 待看清她的脸,苏棠蓦地一怔,这人她竟认得。 当年在老夫人身边时,她曾尝遍京城各府菜肴,其中柳大人府上的炙烤羊肉令她至今难忘。后来才知,那道菜正是由大姐的拿手绝活。苏棠本想掏银子请她传授秘方,可由大姐却不肯松口。没成想,两人竟会在这千里之外的凌海县重逢。 “由大姐,”苏棠又惊又喜,“好些年未见,竟在这儿遇着了!” 由大姐眯眼细瞧了半晌,这才恍然:“原来是苏姑娘。”她笑了笑问道,“你怎么到凌海来了?可是国公府派了差事?” 由二嫂竖着耳朵听着,待听到“国公府”三字,眼睛顿时一亮,扯着由大姐袖子便劝:“大姐!既是国公府要雇你,这回你可别再拿乔了!赶紧签了契,十年二十年都好,总得换些银子回来。你侄子还等着钱娶亲呢!” 由大姐脸色一冷,甩开她的手:“苏姑娘若是替国公府来的,便替我回了罢。我在京城给人当了大半辈子奴才,如今不想再当了。” 由二嫂一听这话,登时急红了眼,指着由大姐的鼻子便骂:“你一个死了男人的晦气寡妇,要不是我家二郎好心收留,你早不知滚哪儿去了!正经姑姐谁有脸赖在兄弟家白吃白喝?” 由大姐当即冷笑一声,反唇相讥:“我晦气?这些年我替家里还的债、贴补的银子,都喂到狗肚子里去了?你家好男人逛窑子赌钱时,怎么不嫌拿了我的银子晦气?!” 眼见两人越吵越凶,苏棠劝了几句却根本压不住。她抬眼看向孙传庭,对方微微摇头,也是清官难断家务事。 便趁着院里正乱,退出了小院。 身后姑嫂对骂声渐远,竟无人察觉他们离去。 走出巷口,孙传庭才低声道:“由大姐是为照顾半瞎的老母才留下。这些年她赚的银子,多半填了她兄弟的赌债窟窿。如今家中窘迫,她少不得得寻差事。你且等两日,她应当会主动来寻。” 苏棠点点头,眼看已近晌午,便道:“孙大哥,咱们先回吧。” “好。”孙传庭与苏棠便转身往回走。 此时,孙母与孙若兰刚翻新好被褥,见时辰已近晌午儿子与棠儿还没回来,孙母不由抿嘴笑了,看来两人相处得不错啊。 她已开始盘算聘礼,若是真要娶棠儿进门,自己该准备什么聘礼。她可不能亏了棠儿,不管是金银首饰、嫁衣、田庄铺子都得按照最上等的准备。 孙传庭归家时,就把过去缴获的珠宝交予母亲贴补家用,并嘱留一份给妹妹们作嫁妆。有了这些,足可体面迎娶棠儿。 孙若兰催促:“娘,不如早些与哥哥说定?” 孙母嗔道:“你一个妹子操心哥哥婚事也不羞?我再观察几日,等探探棠儿心意再说。倒是你,年龄比棠儿还大些,现在离开了京城,也该考虑嫁人的事了。” 孙若兰怎么也没想到母亲竟说起了自己的婚事,她皱眉道:“娘,女儿不想嫁人去伺候别人一家老小。棠儿是我好姐妹,她嫁给大哥肯定不会嫌弃我累赘,要不就让我留在家里吧。” “这是怎么了?”孙先生走了进来。 孙母忙用牙轻咬指尖:“不妨事,做针线不小心。”又吩咐道,“老爷稍坐,我这就让人备午饭,棠儿和传庭也该回来了。” 正说着,苏棠与孙传庭也进了门。 “棠儿!”孙若兰跑了出去。 “今日看得如何了?”孙若兰问道。 苏棠将食盒放在桌上:“已有几分眉目。我和孙大哥顺路在街上那家有名的酒楼要了几道招牌菜,咱们一会儿直接吃现成的便是。” 孙若兰闻言笑道:“那可太好了!我今儿忙了一上午,正饿得慌呢。” 孙母听他们带了现成的饭菜回来,便招呼着众人围桌坐下。 孙父夹起一块炖鹅肉,尝了尝,点头夸道:“这鹅炖得入味,火候也好。” 可苏棠却瞧见,义父眉宇间隐约透着一丝寂寥。 照常理说,义父身为同知,公务应当繁忙,午间多在衙门用饭,极少这个时辰归家。 难道是衙门里的事不顺遂? 想到这儿,苏棠用过几口饭后,便状似无意地将话题引到衙门事务上。 孙先生不愿家人担忧,只轻描淡写地敷衍道:“上峰待我颇为照拂,知我刚到凌海,怕我不适应,这两日并未安排什么差事,只让我先熟悉熟悉环境。” “熟悉熟悉。”苏棠听了这话,却暗暗蹙起眉头。 按说义父到凌海已有两日多,知府大人即便不即刻委派要务,也该遣专人带他熟悉衙门各项事务,好让他尽快融入。 可听义父这语气,再观他眉间那抹掩不住的落寞,倒像是被晾在了一旁,坐起了冷板凳。 “既然如此,义父何不主动向知府大人请个差事?”苏棠轻声提议道。 孙先生听了,也觉得有理。 总不好一直这般闲坐下去,况且这几日他想与同僚攀谈、熟络几分,那些人却总对他防备得紧,见他过来就改用本地方言,叫他听得云里雾里插不进半句。 既然如此倒不如主动出击,直接去找知府大人,孙先生思量着,等到饭后又往衙门去了。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他才回来。与去时的振作相比,此刻却显得有些颓唐。 苏棠见他神色,便知事情不顺。 她端了杯热茶过去:“义父,先喝口茶歇歇。” 孙先生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方叹道:“看来得在这边多熬些日子了。” “可是知府大人不愿派差事?”苏棠问。 孙先生摇头:“倒非不愿。只是他派给我的差事我实在难以胜任。” 苏棠闻言微讶,义父并非庸碌之辈,什么差事会让义父都觉得棘手? 见苏棠面露疑色,孙先生苦笑一声。 他知这义女不同寻常后宅女子,说话行事皆有见地,便道:“棠儿既想知道,随我到书房细说吧 第280章女诸葛 苏棠随孙先生到了书房,听他细说今日下午之事,才知知府究竟给义父派了什么差事。 孙先生主动寻到知府,言明自己已将临海县志翻阅数遍,对本地风土人情亦有所了解,既食君禄,当为君分忧,请知府分派实务。 知府没料到他竟会主动请缨,一个被贬至此的官员竟还想着做事? 他本不欲让孙先生插手县务,免得搅了自己的局。此前几任同知接连出事,已引起上头警觉,若再死一个,对他不利。 听孙先生这般说,他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眼下凌海已入初冬,眼看第一场雪便要落下。”知府捋须道,“北狄每逢此时必来扰边,防务自有将士担当,不成问题。唯有一事棘手,便是本县需要赈济军需、防范雪灾、救助灾民。既然孙同知主动请缨,此事便交由你来办吧。” 孙先生一听,心中暗喜:能为百姓、为戍边将士出力,自是求之不得。 可巧,他尚未想好如何着手,便遇上了此前接待过的那位书办。 书办听闻此事,知他是被知府算计了,念在同为外乡为官,便低声提点了几句。 孙先生这才明白,此事远非易事。 凌海税收大半上缴,留县款项寥寥无几,知府大人自然不会拨款给他用,只能依靠富商捐助。 可是,想要发动本地商贾捐钱捐物,也是难如登天。 这几年凌海连年雪灾,起初商户们尚响应官府号召,可灾祸频仍,连他们的生意也大受影响。官府若再强逼捐输,众人早已怨声载道,如今已近极限。 即便孙先生亲自登门相求,估计也就能凑出千百两银子。 这点钱,莫说赈灾,便是施粥都撑不了几日。 书办劝孙先生去向知府服个软,宁可继续坐冷板凳,也别接这烫手山芋。 偏偏孙先生是个硬脾气,既已接下差事,断无半途而废之理。可一时又想不出应对之策,只得先回家再作打算。 听了孙先生这番话,苏棠沉吟片刻,缓缓道:“如此看来,知府大人给您派的,确是一桩烫手山芋。只是他先前分明有意让您坐冷板凳,如今却突然委以赈灾要务,岂非自相矛盾?若只为让您知难而退,对他又有何好处?此事若真办砸了,于他的官声同样有损。” 她一边说着,一边在书房内慢慢踱着,脑海中浮现出许淳安曾送她的那本棋谱。 谱中所载奇招诡局,往往一招背后藏有十步谋算。按此推想,知府此举,恐怕并非真要义父办成此事。 或许他根本不在意成败,只是想借此将义父彻底排除出凌海县衙的权力层。 那他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么? 置黎民于不顾,背后所图,无非权、钱二字。除了这两样,苏棠实在想不出还有何物能惑动人心至此。 她到底只是后宅女子,对官场倾轧所知有限,所闻所感,多半来自昔年随侍老夫人时听的那些闲谈。 思及此,苏棠便将自己的猜测细细说与孙先生。 孙先生此前只当是知府刻意刁难,想给自己一个下马威。如今听苏棠这番剖析,越琢磨越觉蹊跷。 按常理,知府即便要为难他,派差时总该配两名属官陪同,既是协助,也是官府体面。可当他向知府要人时,知府却推说其余官吏皆忙于公务,让他亲力亲为,若实在缺人手,可拨几名衙役听用。 拨最低等的衙役随行,这简直是明晃晃的折辱。孙先生记得自己当时气得面红耳赤,而知府那神情却透着古怪,似在等他发作。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故意激怒他,好寻个由头整治。 这已非下马威,而是蓄意构陷。 其背后所藏,恐怕真如棠儿所言,另有图谋。 相通此节,孙先生反而不急了。赈灾之事本就非朝夕可成,他正好借此缓一缓,细细思量应对之策。 外人只道他孙鹏举是孤身赴任,却不知他身后站着清流一脉。 离京前,恩师齐大儒曾特意召他过府,抚须宽慰:“鹏举不必忧心,外放不过暂避风头。此事你大师兄自会斡旋。” 他那时才知,恩师口中的大师兄,竟是当朝阁老林大人。 有林阁老一句话,光禄寺那位岂敢不退?满朝文武,谁愿轻易开罪一位阁老? 孙先生心中感念恩师回护,却更怕他因此坏了自己原本的打算,忙将心中所想和盘托出,他愿借此外放之机,脚踏实地做几件实事,而非倚仗师门之力平步青云。 齐大儒沉吟良久,终是颔首:“鹏举既有此志,到地方历练两年也好。你放心,有你大师兄在京中,待你做出些实绩,调回中枢不过顺水推舟。” 此前孙先生只想着在凌海安安稳稳履职,为百姓做些实事,不必劳动恩师与师兄。可眼下情势,远比预想中复杂险恶。 他抬眼看向苏棠,神色肃然:“棠儿,此事既与我们所料不同,义父需独自静思片刻,有些安排是该早做打算了。” 见孙先生并未慌乱,反倒更显出几分沉静坚毅的气度,苏棠微微一笑,屈膝行礼道:“既然义父心中已有谋算,棠儿便不在此打扰了。” 说罢,轻步退出了书房。 从书房出来,苏棠便去厨下帮着孙母张罗晚饭。 家中先前雇的几个婆子里,已有两个签了长契。孙母盘算着再添两名护院、一个小厮,并给女眷身边配几个丫鬟,这两日便常往牙行走动。 见苏棠主动来帮手,她松了口气:“棠儿既愿意搭把手,这里便交给你了。我再去牙行瞧瞧,看能否挑中合意的人。” 苏棠温声应道:“干娘放心去便是,这儿有我呢。” 孙母离开后,苏棠便带着碎玉并两个婆子一道做起京中风味的菜肴。离京数日,她竟也有些怀念起故乡的滋味来了。 待到饭菜将好时,院门处传来动静,是孙母回来了,不只她一人,身后还跟着个让苏棠又惊又喜的身影。 孙母竟把由大姐给带来 第281章引郎入室 苏棠顾不上问干娘如何与由大姐遇在一处,一见到人,便欣喜地迎上前拉住由大姐的手。 “由大姐,快屋里坐!今天我正好做了几道京中风味的菜,您离开京城这么久,晚上定要留下来用饭,尝尝可还是记忆中那口滋味?” 由大姐今日本是来与苏棠商议受雇之事,心里原本揣着几分忐忑局促,此刻见苏棠这般热络情态,仿佛又见当年那个缠着自己讨教秘方的小丫头,不由也展颜笑道:“好,苏姑娘既有心,那我便厚颜叨扰,尝尝你的手艺。” 几人落座后,由大姐尝了一筷苏棠亲手做的菜,点头道:“这些年过去,苏姑娘手艺着实长进不少。” 她略点评了几句火候调味,虽只寥寥数语,却句句切中要害,让苏棠受益匪浅,心中越发盼着她能来掌勺。 饭后茶歇,苏棠这才细细将自己打算开酒楼的事说与由大姐听。 怕由大姐嫌工钱少,她又正色道:“由大姐,我这儿虽是间小店,能开的月银却绝不低于您当年在国公府的份例。只要您肯来,一个月五十两,您看如何?” 由大姐闻言,神色一正,抬眼看向苏棠。 这身价确实不低,便是在京城也算上等了。她一个小丫鬟,哪来这么多银子? 且来时与孙夫人攀谈,得知苏棠如今就住在此处,她从前不是国公府的人么?怎会随孙大人一家来到凌海县? 苏棠看出她眼中疑惑,轻声解释道:“由大姐,如今我已不是国公府的人了。他们归还了我的身契,我已是自由身。这才随着干爹干娘出来,往后便长住凌海了。” 由大姐并不知苏棠曾为世子通房,只当她是老夫人身边得脸的丫鬟,年岁到了,主子开恩放还。念及当年苏棠那般灵巧勤勉,攒下些体己倒也说得过去。 她对苏棠为人也算知根知底,心里便松动了几分。 她在凌海时日可比苏棠久得多,两人从酒楼选址聊到招牌菜式,竟是越说越投契,直聊到天色渐暗,由大姐才起身告辞。 苏棠犹未尽兴,拉着她道:“由大姐,您说的这些我都记下了,不如明儿一早我便去寻您,咱们一同去瞧瞧铺面?” 由大姐却笑道:“苏姑娘不必劳步,明早我自来寻你。” 说罢,方才告辞离去。 说了这许多话,苏棠方才想起自己晚饭还没怎么用,看着桌上剩菜,赶紧扒了几口填饱肚子,便要帮着孙母收拾碗筷。 孙母拦下她:“棠儿,如今家里已有伺候的人,哪还用你动手?你忙了一下午,早些歇着罢,明日不还要去看铺子么?” 苏棠此刻确觉浑身乏倦,便不再推辞:“干娘,那我就不与您客气了。我这就去洗漱,便先睡了。” 孙母慈爱地点头:“想做事是好事,但也得仔细身子,别累坏了。” 一旁孙若兰又插话道:“棠儿,明儿还让我大哥陪你出去吧?他对这儿熟,若有讨价还价的事,有个男子在场,旁人也不敢欺负咱们。” 她心里暗笑:大哥呀大哥,机会我可都给你递到眼前了,能不能把握住,可就看你自个儿了。 若非母亲坚持要让两人多相处些时日再议亲事,她恨不得现在就去对兄长面授机宜。 苏棠全然未往别处想,只觉孙若兰说得在理,再加孙母也从旁劝说,便应了下来。 回到房中,碎玉早已备好热水。苏棠洗漱完毕,倦意沉沉,不多时便睡熟了。 苏棠躺在床上,不知过了多久,夜色渐沉。凌海县褪去白日喧嚣,陷入一片深寂。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许淳安踏着月色走了进来。 他立在床边,借着朦胧月光,细细端详苏棠的睡颜。她睡得似乎很安稳,唇角还噙着一抹浅淡笑意。 这笑意却让许淳安心头莫名发涩,他在军营辗转难眠,她倒睡得这般香甜? 一道黑影无声落下,单膝跪地。 “主子,”黑一低声道,“属下已护送苏姨娘平安抵达凌海。” 许淳安与他退至外间。 “查清了?是何人动手?” 黑一抱拳:“回主子,那些杀手一击即退,属下推测并非针对孙大人,而是冲着苏姨娘来的。动手之人或许是国公府的仇家,亦或是府内之人。具体是何人指使,尚需详查。但对方再未出手,要揪出背后主使,还需时日。” 禀报完毕,黑一抬眼问道:“下一步,属下是否继续暗中护卫苏姨娘?” 许淳安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见主子仍然让自己护卫,黑一心下了然,看来自己果然没猜错主子的心思。 他正要闪身离去,却听许淳安又问:“此前她在街上与一男子相见,他们是何关系?” “回主子,那男子是孙大人之子孙传庭,现任玉门关千户,此番是回乡探亲。属下观察,孙夫人似有撮合二人之意。” 许淳安眉头一蹙:“去吧。” 黑一悄然退去。 许淳安重回内室,目光落在苏棠唇边那抹笑意上,不自觉地攥紧了拳。 难道这笑是因孙传庭? 他在军营这几日,对谢玉麾下将士多有了解。孙传庭确是员猛将,战功累累,也多得底下人的拥戴,若此次北狄来犯能再立新功,升任副将也并非没有不可能。 想到这里,许淳安周身气息骤然转冷。 不为别的,只为苏棠的眼光而恼。 即便孙传庭真能往上走,也不过是个副将,如何与他相比?难道就因这人,她便舍了国公府,舍了他? 苏棠睡得正沉,忽觉周身泛起凉意。 她迷迷糊糊想着,许是夜里忘了关窗,凌海不比京城,昼夜温差极大,若开着窗睡,明日定要着凉。 她惺忪睁眼,正要起身去关窗,整个人却蓦地僵住。 仿佛一只兔子撞见了伏猎的猛虎,浑身血液都凝住了一般,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半点声音。 怎么会是世子爷? 他怎么会来凌海? 莫非是因自己不辞而别,特来问罪? 一念及此,苏棠浑身血液都凉了半截。她太了解许淳安,对国公府里被他划入羽翼之下的人,纵使犯了大错,他亦能宽容相待;可对外人,他却从来冷硬无情。 如今自己既离了国公府,便也离了他的庇护。 他会如何对 第282章此前,你当真爱过我吗 许淳安见她醒来,本欲上前,却见她眼中骤然涌起的惊惶、恐惧,交织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脚步顿时像被钉在了原地。 她这般反应,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许淳安心口。 他下意识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了一瞬,又缓缓收回身后,紧紧攥成了拳。 寂静的深夜里,能听见他指节收紧时发出的、细微却清晰的咔哧声。 他看着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的身子,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是站在原地,声音低哑地开口:“你就这么怕我?” 直到此刻,苏棠才渐渐定下心神,暗暗给自己打气。 自离开国公府那日起,她便反复思量过,若有一日再见到许淳安,该说些什么。只是没料到,这一天来得竟如此之快。 她起身下床,对着许淳安盈盈一拜,声音如在府中一般柔和:“世子爷,妾并非怕您,只是不知该如何面对您。” 月光勾勒出她低垂的侧影,语气平静得与过去判若两人:“能得自由身,是妾一直以来的念想。所以趁着生产之机,斗胆将此事作为条件,求到了老夫人跟前。待孩儿平安落地,蒙老夫人恩典,妾才得以随义父离京,来到凌海。” 说到此处,她抬起眼,对着许淳安微微弯了弯唇:“说来,此事妾还该向世子爷道谢。若非您派了暗卫一路相护,妾恐怕未必能平安抵达。” 她说着,又郑重地行了一礼。 许淳安怔怔地望着她。 人还是那个人,语调也如往常般柔和,可整个人却全然变了模样。 那双曾盛满情意的眼眸里,如今只剩一片平静的疏离;字字句句听来恭谨有礼,却寻不到半分往日的缱绻。 床笫间的温存软语、耳鬓厮磨,此刻都恍惚成了他独自沉溺的一场旧梦。 她已经醒了过来,只把他一个人留在了那里。 “你——”许淳安看着她,这位能在朝堂上与一众老臣雄辩周旋的年轻权臣,此刻竟语塞失声。 可黑一那番话猝然撞进脑海,孙夫人似有撮合二人之意。 什么规矩、礼数,什么克制、体面,在这一刹那尽数抛却脑后。 他猛地上前,一把将苏棠紧紧搂入怀中。 她不能这样对他。 不能在他动了真心之后,就这样转身离去,留他一人困在原地。 苏棠全然没料到许淳安会有此举动,浑身一僵,下意识蜷缩起来,双手抵在他胸前:“世子爷,这于礼不合。” 见她一副抗拒的模样,倒像是以前的自己,许淳安被气的嘴角勾勒出一个危险的弧度。 “更不规矩的是咱们都做过。” 他眼中的炽热让苏棠心跳不稳,就连掌心都隐隐带出些汗意,她见许淳安还要靠近,连忙用手挡住了他的脸。 “呵!”许淳安轻笑一声,抓住了她的手,“棠儿是在学着欲擒故纵么?” 男人眼中危险的光,让苏棠生生把拒绝的话咽了回去。 许淳安低头吻上她的唇。 那柔软的唇瓣、熟悉的触觉,让他发出一声满足且心安的叹息。在江淮的那些日夜,他时常辗转难眠,总会想起他的棠儿。 如今,她终于又真真切切地在他怀里了。 可吻了一会儿,许淳安却忽然停了下来。 并非因为别的,而是度过了最初的激越之后,他猛然发觉,怀里的她竟没有丝毫回应。 这种与从前判若云泥的落差,让他心头骤然一空,顿觉索然无味。 再抬眼细看,苏棠眼中竟盈着隐隐泪光。 这无声的抗拒,让许淳安狼狈地松开了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自己明明已经离开了国公府,世子爷却不由分说地深夜闯入,这般轻薄于她还说出那样的话来。 在他心里,莫非她永远只能是个玩意儿,不配真真正正做一个人么? 想到这里,苏棠的身子禁不住微微颤抖。她想推开他,却又不敢。她太清楚,许淳安是国公府的世子,即便做出更过分的事,自己又能如何反抗? 见他突然停下动作,苏棠有些不解地望向他,却听见许淳安冷冷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极冷、极淡,听得苏棠心头一阵发涩。 接着,许淳安长身站起,背对着她,声音低哑地传来:“此前,你当真爱过我么?” 这话里混杂着怀疑、沮丧,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惘然。苏棠怔了怔,她从未听过许淳安用这样的语气同她说话,心头最柔软处蓦地被轻轻一扯。 可很快,她又硬起了心肠。 若说从未动情,那是自欺欺人。但此时此刻,唯有冷下心肠,长痛不如短痛,才能让他离开,让彼此回归本该有的轨迹。 更何况,即便说了爱,又能如何?难道还要随他回到国公府,继续做个见不得光的小妾么? 许淳安静静等了许久。 没有等到回答。 他心里已然明了,可长途跋涉的辛劳、风餐露宿的疲惫,还有在江淮时日夜萦绕的牵挂,让他不甘心就这样转身离去。 他非要亲耳听她说出一个答案。 等了许久,苏棠终于开口了。 声音仍如往常一般柔软,可那话里的每个字都深深扎入了许淳安的心口。 “妾敬重世子爷,也愿遵从老夫人的吩咐尽心服侍您,但妾从未爱过您。” 话音落下,许淳安身形一晃,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强撑住自己。他低低地、极惨淡地笑了一声,嘴里是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未曾! 他的棠儿,竟真的从未爱过他。那些温存软语、眼波流转,原来都只是遵照母亲的命令行事罢了。 虽早已隐隐猜到这答案,可当真亲耳听她说出口时,他还是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剜出了一个空洞,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竟然从未爱过他。 那他这一年多来倾注的真心,又算什么? 想他许淳安,自出生便是国公府世子,锦衣玉食,想要的只需吩咐一声,自有人双手奉上。便是长大之后,女子的柔情蜜意,也从来唾手可得,她们眼里心里都只装着他,何须他费半点心思? 偏偏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动了真心,对方却只是奉命行事。 想到这儿,许淳安的神情一点点冷了下来,眸中凝起冰霜,看得苏棠禁不住打了个寒战。 他会如何对 第283章如你所愿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并未降临。 许淳安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良久,才哑声问:“棠儿也不愿再随我回国公府了,是么?” 听他话中掩不住的疲惫,苏棠终究有些不忍,柔声道:“世子爷,妾这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得回自由身,求您成全妾吧。” 说到最后,她屈膝便要跪下。 许淳安下意识伸出手,却在中途顿住了。 他就那么看着她双膝触上冰冷的地面,没有扶,也没有拦。 苏棠以额触地,轻声道:“妾身多谢世子爷这一年来的照拂。往后妾会在凌海,日日为世子爷祈福,愿您前程似锦,岁岁顺遂。” 许淳安的手指慢慢蜷起,攥得骨节发白。 他看着她伏在地上的单薄身影,过了很久很久,才极轻地叹出一口气:“苏姑娘,这便是你的心愿么?” 听他换了称呼,苏棠心头蓦地一颤。 世子爷到底是端方君子,他这是愿意放手了。 “是,”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晰地答,“这便是妾此生所愿。” 许淳安静静看了她片刻,忽然极淡地笑了笑。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出几分苍凉。 “好,”他颔首,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我许你自由。” 说完这句,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门边。月光将他挺拔的背影拉得很长,投在青砖地上,竟显出几分孤直的寂寥。 手触到门扉时,他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苏姑娘,”他低声说,“保重。”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 脚步声渐远,终至无声。 苏棠仍跪在原地,地板寒意透过膝头,丝丝渗入骨髓。她慢慢抬起手,抚上心口,那里空落落的却又沉甸甸的。 窗外月色依旧清冷,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自由。 可不知为何,眼眶却一点点热了起来。 许淳安走出院子,等在门外的长风立刻迎了上来,见他身后空无一人,不由得急道:“世子爷,苏姨娘怎么没跟您走?” 方才屋内的动静他隐约听见了几句,长风怎么也想不明白,苏棠竟真舍得下国公府的锦衣玉食! 他亲眼看着世子爷为她费了多少心思,此刻心头不由得涌起一股恼恨,恨她不知好歹。 世子爷为她精心挑选礼物,因她出身低微,暗地里谋划着替她认一门干亲,好将身份抬成贵妾,这样便能名正言顺地将孩子养在身边。 长风心里甚至隐隐有个猜测:世子爷压根就没打算将谢姨娘扶正。他是真的爱惨了苏棠,知道她坐不上世子夫人的位置,便宁可让那位子一直空着,不愿让任何人压她一头。 可谁能想到,苏棠竟说从未爱过世子爷。 长风替主子不值,忍不住低声道:“爷,苏姑娘虽恢复了自由身,可她当年与国公府签的契约还未到期,您若想留她,大可以——” “够了。”许淳安断然截住他的话,声音冷沉,“爷不是那等龌龊之人。苏姑娘既不愿,明日休整之后,我们便回府。” 长风被训得低下头,心里却仍不服气:您若就这么走了,苏姨娘怕是转眼就要被人抢了去。那个姓孙的,一看就贼眉鼠眼,到时候您还不得后悔死? 不过身为得力下属,总要为主子分忧。长风眼珠转了转,心里已有了盘算。 苏棠在桌前枯坐良久,直到双臂泛起凉意,才惊觉自己竟连外衫都忘了披。 她匆匆躺回床上,可被窝早已凉透。 辗转反侧间,脑海里尽是那双沉痛的眼,那句“你当真爱过我么”在耳边反复回响。 直到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苏棠终于坐起身来。 既睡不着,不如早些去寻由大姐,将酒楼的事敲定下来。 什么情啊爱啊,终究虚妄,只有真金白银攥在手里,才是实实在在的倚仗。 这般想着,她起身下了地。 碎玉还尚未听到动静,自到凌海后,苏棠便免了她值夜。 身边只得这一个丫鬟,若事事都要她操持,哪里忙得过来?说到底,还是得用的人太少了。 这两日孙母虽领回几个丫头,可苏棠在国公府里见识惯了,眼光自然不低。不合心意的,她宁可不留。 推门出去,碎玉才闻声赶来,忙打了热水伺候她梳洗。对昨夜发生的一切,她自是浑然不知。 苏棠也未对碎玉提起昨夜之事,梳洗罢便带着她去了厨房。 虽有婆子做早饭,她却更惦念京城风味的小馄饨。 待她将馄饨下锅,孙母等人才起身。见苏棠已在灶前忙活,孙母不由得嗔怪:“家里又不是没人,这些活哪需你动手?” 苏棠笑了笑:“干娘,我也是馋这口了,才自己来煮。这儿有两碗煮好的,咱们先吃,等会儿我还得去寻由大姐。” 孙母点头:“让传庭陪你去吧。” “也好。” 饭后,孙传庭便陪着苏棠往由大姐家去。 刚进胡同,便见一个身着绸衫的男子晃晃悠悠走来。凌海清晨寒凉,苏棠穿着夹袄外还套了棉坎肩,见这人竟穿得如此单薄,不由多看了一眼。 只听孙传庭压低声音道:“棠儿,这就是由老二。” 苏棠闻言蹙眉,这人打扮流气,看着便不着调。 由老二见着生面孔,尤其见苏棠生得标致,顿时挺直腰板:“小娘子瞧着面生?爷姓由,在这附近可是有名号的人!昨儿跟孙家少东家谈了一夜买卖,等爷歇够了,做东请你吃酒!” 苏棠垂眼不理,孙传庭上前一步:“由老二,这是我妹妹,少在这儿胡吣。” 由老二认出孙传庭,脖子一缩,却仍拔高嗓门:“你们懂什么!做大事就该这样!古时大禹治水,三过家门而不入……” 见他还在那儿絮絮叨叨,孙传庭懒得理会,转身便要带苏棠离开。 身后忽传来一声冷斥:“由老二,你在这儿胡诌什么?还嫌不够丢人?你身上的夹袄哪儿去了?” 由老二一回头,只见由大姐正寒着脸瞪着 第284章断亲 苏棠听了由大姐这话,才知由老二昨夜竟是去赌了,连外头的夹袄都当了。 她看着由大姐,心里不免生出几分同情,苏明虽也混账,前世好歹还挣过功名。可这由老二一把年纪仍如此不着调,家里破败成这样,还日日往赌场钻。 更让她心寒的是,由老二脸上毫无悔意,听姐姐训斥,反倒嬉皮笑脸地让由二姐再给他些银钱当本钱翻本。 由大姐只觉得一股火直冲头顶,想也没想,扬手就是一巴掌。 “从你刚成丁起,用做生意当由头骗了家里多少钱?爹娘的银子,我这些年的积蓄,哪一次不是替你还赌债、填嫖资?去找青楼里的红姑娘,你也好意思说是谈买卖!” 由大姐看着弟弟眼圈都红了,这些年她总盼着弟弟能懂事,可这一大早连唯一御寒的夹袄都当了,终于让她心彻底凉透。 这时候,由老娘拄着拐棍颤巍巍出来,见儿子脸上鲜红的巴掌印,心疼得直抽气。 “他大姐,这两年你是给你弟弟出了些钱,可你弟弟待你也不薄!哪有一个当寡妇的,能在娘家住这么久?还让你爹把从不传女儿的手艺传给你,要不是你爹给了你这手艺,你哪有今天?这就是你欠他的,你就该一辈子做牛做马供养着他!” 这些话,由大姐不知听了多少遍,她念着父母恩情,纵使对弟弟厌恶至极,这些年仍任劳任怨地帮衬。 可昨日与苏棠闲聊时,听苏棠说起自己如何挣脱桎梏,竟在她心里埋下了一颗种子。 尤其再一见弟弟有了老娘撑腰,竟当着苏棠等人的面,一件件抖落起她的往事,那些不堪的、屈辱的过往,全被他拿来当作自己对姐姐好的证据。 由大姐声音发颤:“所以……在你心里,我就是这般不堪?” 由大姐感觉自己好似掉入了冰窟,浑身上下都像是被冻住了一半,就在这时,忽然觉得手心传来暖意。 她低头一看,苏棠不知何时握住了她的手。 这温暖,像一道光,照进她冰封的心底。 她咬了咬牙,既然棠儿一个小丫鬟都能挣脱,她有什么不能? 想到这儿,由大姐最后看了一眼弟弟与母亲,一字一句道:“从你们把我卖了那天起,我们就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由老娘怎么也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女儿竟敢说出这般决绝的话来。她要是走了,儿子的赌债谁来还?这个家谁来养? 想到这里,由老娘气的浑身发抖,拐棍使劲杵着地面:“作孽啊!我真是白养你这么大了!有本事你就走!只要你今天踏出这个门,明天我就吊死在家里!” 苏棠盯着由老娘浑浊老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精明算计,她才不信这样精于盘算的人会真舍得死。 “由大姐,既然你已下定决心要断亲,这事正好能请我义父帮忙。他是衙门的同知,办这些文书契据最是便宜。往后你既要跟着我做事,总不能被这些琐事日日缠扰心神。”苏棠道。 “同知”二字一出,由老娘与由老二全都愣住了,齐刷刷看向苏棠。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打扮素净的小娘子竟有这般来头。 可若真让她断了亲,这个家可怎么办? 由老娘与由老二对视一眼,竟双双跪倒在苏棠面前,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嚎起来:“这位姑娘啊,您可千万别听她胡说!我们养她这么大不容易啊,她这是有了靠山就想甩了我们啊!” 由大姐没想到老娘与弟弟竟当着苏棠的面这般诋毁自己。她上前一步,叉着腰对两人一顿痛骂,她本就是个爽利性子,如今撕破了脸,便毫无顾忌起来。 苏棠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没承想由大姐还有这样泼辣的一面。不过她倒觉得这是好事,往后在酒楼当主厨,嘴巴厉害些才能镇得住场子。 见双方对骂,苏棠给孙传庭递了个眼色。如今由大姐已是她的人,她得护着。 这事孙传庭在行,他冷笑一声,上前照着由老二就是一脚。 由老二被踹得坐倒在地,由老娘刚要撒泼,就被孙传庭一句话吓住了:“怎么?想对平寇军动手?” 这般官威,吓得两人瑟瑟发抖。 他们这才想起,眼前这位是平寇军千户,而那苏棠身后站着同知大人。有他们撑腰,由大姐哪里还是他们能得罪的? 由大姐见苏棠与孙传庭这般架势,自然明白是来给自己撑腰的,当下对着老娘与弟弟又是一顿输出。 苏棠轻轻扯了扯由大姐的袖子:“大姐,既已决定断亲,咱们便别耽搁,现在就去衙门吧。” 一听要动真格,由老娘与由老二顿时大哭起来,可他们的眼泪根本打动不了由大姐那颗冷透的心。 “断了亲,除了四时节礼,别的都与我无关。便是病了、死了,也只管找你儿子。”由大姐冷冷道,“这些年我给家里的银子已经够多了,你自己不留一文,全送给他赌、嫖,就算受罪也是你该受的。” 由老娘还想哭,孙传庭眼睛一瞪,吓得她眼泪又收了回去,只得委委屈屈跟在后面去了衙门。 见是平寇军的人来办事,书办哪敢耽搁?接了苏棠一两银子的好处,痛痛快快便将文书写妥了。 看着由老娘与由老二在上面摁了手印,由大姐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她看向苏棠,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苏棠怎会不明白由大姐此刻的心情?她轻轻挽住由大姐的胳膊,温声道:“由大姐,往后你跟着我做事,我们便是一家人了。你今日出来得急,可要我陪你回去收拾行李?” 苏棠心中思忖,那些体己银钱和贵重细软,恐怕多半还留在由家,万不能便宜了那对母子。 由大姐看在眼里,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棠儿不必费心,值钱的东西我都带在身上呢。” 苏棠点点头,又道:“大姐既离了家,住处可有着落?义父那儿还有空房,不如你先搬来与我们同住。” 由大姐没有推辞这份好意,只对苏棠感激一笑:“既如此,我便厚着脸皮去叨扰几日了。” 眼见由大姐随苏棠离去,由老二眼珠一转,拔腿就往家跑,他得赶在自家老娘前头,把大姐屋里那些冬衣翻出来当钱。 看着那母子俩慌慌张张地跑远,由大姐不屑地朝地上啐了一口,这才与苏棠一道回了孙家。 孙母见由大姐上门,自然是欢迎的,不多时便收拾出一间干净敞亮的屋子。 由大姐执意要下厨做些拿手菜表表心意,苏棠笑着拦她:“大姐,不急这一时半刻。今日咱们还得先去找店面。” 提起这事,由大姐神色一动,正色道:“苏姑娘,您若不一定非要临街最热闹的铺面,我倒知道一处好地方。” “哦?”苏棠眼睛一亮。 “是什么样的地方?大姐快带我去瞧瞧。” 由大姐点头:“好,咱们现在就去。” 孙传庭见苏棠要出门,自然也跟在一旁。孙母站在廊下,望着儿子与苏棠并肩而去的背影,脸上笑意越来越 第285章京中密报 由大姐走在苏棠身侧,开始与她细细说了起来。 昨夜说起酒楼选址,她其实早就在心底盘算过好几处地方。 只是先前总有些顾虑,毕竟两人交浅言深总归是不妥,可今日见苏棠这般掏心掏肺地待她,连断亲这样的大事都亲自陪着、护着,那点犹豫便烟消云散了。 她抬手指向主街后方:“我说的那处铺面就在主街后头的巷子把头一家,因为巷子形状像个宝葫芦,大家都叫福禄巷。这铺子离城门最近,从北边来的行商客旅,进城前总习惯在那儿歇个脚、吃顿饭。若是酒楼开在那儿,生意定是红火的。” 苏棠听了却未立刻应声,反而问道:“既是这般好位置,原东家为何不自已经营,偏要出手?” 由大姐点头:“这正是关键。姑娘应该听说过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北狄蛮子常来犯边抢掠。福禄巷把头紧邻城门,一旦城破,便首当其冲。” 她感慨道:“那处原本就是间酒楼,几年前被北狄人一把火烧了。东家损了本钱,无力重开,如今年纪大了,只想拿笔银子回乡养老。” 她语气转为郑重:“因着位置实在好,要价比别处高些,故而一直未能脱手。我想着,你先去亲眼瞧瞧再定夺。若不考虑北狄之患,那地方不比主街差,招牌一挂,进城就能看见,比主街许多酒楼还显眼。只是安全确需斟酌,若今年北狄再来,难保不会遭殃。” 原来如此,苏棠恍然,这般隐患,难怪无人接手。 可转念一想,旁人或许不敢,她却未必。 义父是衙门同知,大哥是平寇军千户,这两人都是誓要守住凌海的。既有这般倚仗,她又何惧之有? 听了由大姐这番话,不等苏棠开口,孙传庭已在一旁拍着胸脯保证。 “妹子,你只管去看!若真看中了、价钱也合适,尽管定下。别的我不敢夸口,但有我这平寇军千户在凌海一日,就绝不让那些北狄蛮子冲进城来,毁你的铺子!你安心经营便是。” 听着孙传庭这般笃定的承诺,苏棠心中一定,笑着点了点头。 一行人说着便朝那铺子走去,却全然不知,不远处巷角的阴影里,那抹笑容正深深刺痛了另一个人的眼睛。 长风跟在许淳安身后,无奈地撇了撇嘴。 世子爷嘴上说该放手,可临走前偏又忍不住偷偷来看这一眼,这不还是心里撂不下么? 要他说,世子爷就该直接把苏姨娘带回京城,何必说那些放手不放手的话。 苏姨娘心里也是有世子爷的,既然双方都对彼此有情谊,世子爷态度便是强硬一些又有何妨,可他一个做下人的,哪敢多嘴。 见世子爷还怔怔望着苏棠消失的方向,长风只得咳嗽一声提醒道:“爷,咱们该动身了。再耽搁,今晚怕要错过宿头。” 听了长风的提醒,许淳安才略显尴尬地回过神来。 见那抹倩影已消失在巷口,他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头,瞪了长风一眼。 长风吓得赶紧低下头,心里却嘀咕:是您自己把人得罪了,倒来怪我…… 正想着,就听许淳安清了清嗓子道:“我看时辰也不早了,今日便在凌海县歇下,明日再起程。” 不早了? 长风抬头望了望还未升到正午的日头,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爷说歇就歇。 便是爷说此刻天已黑了,他也能跟着点头。 既然许淳安想找个地方歇脚,长风很快便寻了间客栈。 许淳安坐在堂中,要了两碟小菜。菜肴入口,却觉索然无味,不由得想起苏棠曾为他做过的那些菜,每一道都精致用心,仿佛藏着说不尽的温柔。 可那点甜意还未漫开,他又想起苏棠那日决绝的话语,心头一刺,眼前的菜肴越发显得黯淡无味。 正此时,长风匆匆走进来,低声道:“爷,京中秘报。” 许淳安眉头一皱,立即起身随长风回房。长风递上密信,许淳安就着烛火展开,只看了几行,脸色便沉了下来。 他万万没料到,自己离京不过数日,竟已被人告到了御前。 “这些人,当真是一刻都不肯消停。”许淳安冷声说完,将密信凑到烛火上点燃,才对长风道:“收拾行李,即刻回京。我不在,那些老家伙怕是忘了自己屁股底下还沾着泥。” “是。”长风利落地应下,不多时便收拾妥当。两人翻身上马,朝着京城方向疾驰而去。 此时,苏棠一行人已到了那酒楼的位置。 果然酒楼大门与二楼被烟火熏得漆黑,好在楼体是砖瓦所建,只烧毁了门窗木椽。砖墙稍作修补,重新添置家具、粉刷一番,便可经营。 苏棠默默估算,大概再花三四百两便能重整。再看位置,确如由大姐所说正对城门,是个极好的地段,这般荒废着实可惜。 “大姐,这酒楼位置确实不错,不知东家要价多少?” 由大姐答道:“凌海不比京城,铺价约只有京城一半。这般大小地段,在京城少说四五千两,在这儿正常该在二千二百两左右。但那东家因位置好,先前咬定二千五百两不肯松口,现在过去那么久了,姑娘若去谈谈,说不定二千二也能成。” 苏棠心中盘算,自己带的银钱够买下铺子并装修。她又绕楼细看一圈,越看越满意,便对由大姐道:“这位置确实难得,大姐带我去见见东家吧。” 由大姐见她动了心,当即领路前往。谁知那东家听说苏棠要买,竟一文不让,死咬着二千五百两。 苏棠无奈,只得暂且告辞,临走前,她又去酒楼前转了一圈,却见隔壁铺子正动工修缮。 “这儿要开什么?”苏棠好奇问道。 由大姐随口答:“听说是外地来的客商买了几间铺子,要开皮草店,叫什么兴盛记。” 苏棠一听,眼睛顿时睁圆了。 兴盛记! 难怪今世还未听闻这名号,原来它才刚刚起步。她怎么也没想到,日后成为大州最大皮草商行的兴盛记,竟是从凌海起家。 前世她曾听人提过,兴盛记开到哪儿,大批皮草商人便聚到哪儿,每日交易热闹非凡,带旺整条街市。 既然如此…… 苏棠心一横,转头对由大姐道:“大姐,劳您再去谈谈。若东家肯稍让些价自然好,若不肯”她深吸一口气,“二千五百两,我也要了 第286章传庭,娘与你说件事 由大姐怎么也没想到苏棠这么快便下了决心,不禁朝她看了一眼。 就连孙传庭听了,也劝道:“妹子别急,我或许能托人与那东家说说情,让他让些价再买,岂不更划算?” 可苏棠哪敢等?若真让兴盛记把铺子开起来,皮草商云集,这段地价必定飞涨。 到那时,莫说二千五百两,便是三千二百两也未必拿得下这酒楼了。 她态度坚决:“这铺子与我有缘,若被人抢先,反倒不美。多谢你们为我着想,但我意已决,就这么定了吧。” 见她如此果断,由大姐也不再劝。她早知苏棠是个有主意的姑娘,既已决定,便点头应下,转身去张罗此事。 苏棠忙了大半日,身子有些乏了,便与孙传庭先回家去。 刚进家门,孙母便端着两碗绿豆汤迎上来。 孙传庭快步上前接过,将其中一碗递给苏棠:“棠妹妹走了这半天,定是渴了,先喝些解解暑。” 见儿子这般体贴,孙母嘴角忍不住翘了起来,看来这事八九是要成了。 苏棠哪里知道,孙母此刻连两人将来孩子的名字都快想好了。 她见孙传庭递汤,朝他甜甜一笑:“多谢大哥。”走了许久,她确实渴得厉害,当下小口小口喝了起来,不一会儿半碗便见了底。 孙传庭喝得则豪迈许多,仰头“咕嘟咕嘟”几声,一碗汤已见了底。 他对孙母笑道:“娘,这汤您放了糖?真好喝,还有没有?我还能再喝两碗!” 见儿子喜欢,孙母求之不得,让苏棠在前院慢慢喝,自己领着儿子去了厨房,又给他添上两碗。 孙传庭大口喝完,抹抹嘴正要回前院,却被孙母叫住了:“传庭,你等等,娘有话同你说。” 见母亲有话要说,孙传庭当即站住了脚,转身看向孙母:“娘,您有什么事要与孩儿说?” 能让母亲这般郑重其事,大约只有妹子的婚事了,若兰的婚事他已想好,待回到军中便替她留意。 北疆将士娶亲不易,没人会在意若兰曾被退过亲这等小事。只是不知妹子是否愿意嫁与那些粗豪汉子,毕竟他们可与京城文弱书生截然不同。 既然母亲今日提起,他便想好生商量一番。 可他还未开口,却见孙母朝他挤挤眼睛,压低声音道:“传庭,你觉得棠儿怎么样?” 孙传庭一愣,全然没想到母亲竟是在撮合他与苏棠。 听母亲这般问,他只当是操心苏棠的婚事,便答道:“棠妹妹是个好姑娘。” 听他这么答,孙母笑容更深了些,絮絮叨叨说起这两年苏棠对孙家是如何掏心掏肺的好。 孙先生能考上科举、做了官,全是棠儿的功劳,又说若兰被退亲时,棠儿是怎样劝着、开解着。 末了,她叹道:“棠儿如今被国公府赶出门,孤苦伶仃的。咱们家欠她这么多,便是怎么回报都不为过。” 这些事孙传庭在信中已知道七七八八,如今听母亲亲口又说一遍,更添了许多细节。 他神色认真地点了点头:“母亲说的是,咱们家确实不能做那忘恩负义之人。” 儿子的回答让孙母十分满意。 她对着孙传庭点了点头,说道:“传庭,我就知道你像你爹,是个有情有义的人。既然如此,娘也不瞒着你了,娘想让你娶了棠儿。” 孙传庭怎么也没想到母亲要与自己说的是这一件,竟是让他娶苏棠,他脸上不由得露出了犹豫之色。 还没等他开口,孙母一巴掌拍在他脑袋上:“传庭,你是不是嫌弃棠儿?觉得她伺候过世子爷,还给人生过孩子,配不上你?” “我……”孙传庭看着母亲,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孙母见儿子不说话,眼圈当即红了起来:“棠儿命苦,该找个真正怜惜她的人,你可不能在心里瞧不起她!当初入府为奴,主家如何安排,哪是她一个弱女子能抗衡的?苏家是什么情形你也清楚,若她当初离了国公府回到苏家,天晓得会被卖到哪个山沟里!” 说到这里,她语气缓了缓,劝道:“儿子,棠儿虽给人生过孩子,可瑕不掩瑜。她确实是个世上难得的好姑娘。你若娶了她,有她帮你操持后院诸事,咱们孙家往后的日子错不了。俗话说‘好女旺三代’,娘信这话。” 她握着儿子的手,声音微颤:“若是你不肯娶她,或是待她不好,娘便是死了,这眼睛也合不上。”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孙传庭知道,自己根本不能拒绝。 孙家能有今天,全是靠了苏棠。 而给她后半生的安稳与幸福,才是母亲想要的回报,想来父亲主动请调来凌海为官,也是为此。 再看母亲泛红的眼圈,孙传庭沉默良久,终是重重点了头,声音有些发闷:“娘,既然如此,那我便娶了棠妹妹。” 听儿子这么说,孙母大喜。 她就知道,儿子是个重情重义的,自己既开了口,他定会应下。 她看了儿子一眼,心里暗想:算这小子有福气。等日子过起来,他就会知道,他娘可没有乱点鸳鸯谱,苏棠是个值得被好好疼惜的好姑娘。 她对儿子笑眯眯道:“既然你已经同意了,那我待会儿就去和棠儿说。” 见到母亲要走,孙传庭赶紧出声拦住:“等等!” 孙母站住脚回过头,就听儿子说:“娘,你们才刚到凌海,也不急这一时三刻,再等等。” 孙母以为儿子是害羞了,笑道:“好,母亲先不说,等过几日我再探探棠儿的心意,到时候你亲口和她说。” 到了晚上,由大姐回来了,说是自己好说歹说,让房东把酒楼里还能用的东西都给苏棠留下了。 “唉,也就是你要得急,”由大姐叹道,“要不然怎么也能再往下压个一百两。现在只能让他把灶房里的家伙事儿都留下,也算是省了几十两银子。” 见由大姐心疼的模样,苏棠微微一笑:“大姐,咱们虽多花了些银子,却也省了不少时间。眼看天气越来越冷,各地客商都要来采买毛皮,到时候人一多,咱们酒楼的生意自然就好了。等明日我就去找工匠,让他们赶赶工,早些把酒楼修好,再雇上几个帮厨,咱们便能开门迎客了 第287章又来一个竞争者? 苏棠一门心思想着开酒楼的事,压根儿没有注意到,孙母看她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家儿媳妇。 孙若兰却瞧出了端倪,今天饭前母亲将大哥叫进厨房说了好一会儿话,想来就是为此事。 如今母亲用这般眼神看棠姐姐,定是大哥应下了。她就知道,大哥没道理放着这么好的棠儿不要,去寻旁人。 饭桌上,孙先生的神色比往日振奋不少,想来近日差事颇为顺利。苏棠也为义父感到高兴。 孙先生端起酒杯,语气中带着几分舒展:“我给恩师那边去了信。北地生产皮草,百姓却缺粮过冬,我便带着衙役与牙侩去那些贫苦猎户家中挨家劝说——” 说到这他略带嘲讽一笑:“你别说,此番知府大人派的人倒是帮了大忙。若我只带书办前去,百姓见是官身,难免心存疑虑。带着牙侩去便不同了,他们中不少人与猎户本就相熟,又有我当场付些定银作保,自然愿意将皮草卖与我。待到恩师那边的人过来,以皮草换粮,虽是些陈米,却也能让百姓熬过这个冬了。” 苏棠听得认真,举杯道:“如此,义父算是为凌海百姓做了桩实在的好事。棠儿以茶代酒,敬义父一杯。” 说到这,她又对孙先生道:“义父,我听说要买的酒楼旁边要开一家皮草行,瞧着那架势,是个做大事的。您若是收到些品质高的皮草,不妨卖与他们,应当比换粮更划算,也能为百姓多谋些利。” 孙先生点了点头:“既然棠儿这么说了,过几日我便去那兴盛记瞧瞧。若那边给价公道,确实可交易一番。若真能在凌海就地处理这些皮草,可比往返京师折腾方便许多。” 想到这儿,他看向苏棠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 也不知棠儿从哪得来这些有用的消息,想来在国公府待过,眼界确与寻常女子不同。 这时,孙传庭开口道:“父亲,我在家中已待了几日,明日便准备回军中去了。” “这么快?不是还有几日假么?”孙母看着儿子有些不舍。 孙传庭暗暗握紧酒杯,然后才抬头道:“上峰虽给了假期,但我也不能真在家中待上数日,将军务都耽误了。” 听他这般说,孙母点了点头:“差事要紧,既如此,今晚我便准备些吃食,你好带回去与同袍分分。” 这事由大姐最是在行,一听孙母这么说,便主动请缨。 这一回不光苏棠没拦着,连她自己也打算亲自上阵,给官兵们包些香喷喷的大肉包子。 可还没等他们吃完饭,门外便传来一阵马蹄声。 “这么晚了,是谁来了?”孙传庭起身朝外走。 过了一会儿,苏棠便听见谢玉的笑声:“谢某过来叨扰孙大人了!” 孙先生没想到谢玉这个时候会来,赶紧起身相迎。 谢玉朝他一拱手:“这么晚登门,是有些冒昧。不过今日我们出去打猎,猎到几头黄羊,军中的厨子做出来总是一个味儿,听说孙大人对美食颇有心得,便拿一头来与你们尝尝鲜。” 他说这话时,眼睛却是看着苏棠。 苏棠哪会不明白,谢玉分明是瞧上了她的手艺。 不过她在国公府中也做惯了这些,见谢玉这么说,便笑了起来:“谢将军来得正好,我大哥明日便要回军中,我们正想着给他带些什么让将士们尝尝。您送这黄羊,可真是巧了,我便做一道冷吃黄羊肉吧。” “这是什么菜?”谢玉有些好奇,这菜名他便是在京城也未曾听过。 苏棠抿嘴笑了笑。这冷吃的做法,还是她跟着一位川渝来的厨娘学的。 当初因着许淳安不擅食辣,她几乎从未做过。如今既离了国公府,倒也不必再顾忌这些,正好借此机会将那黄羊肉做成冷吃羊肉,想来味道定是极美的。 当下她也不露怯,对着众人细细讲起这冷吃黄羊肉的做法。 光是听她说要用大量辣椒煸炒,还得配上当年的菜籽油和醇香的芝麻,还没等苏棠说完,谢玉已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可是最爱吃辣的,可惜京中菜肴总不够劲道。此刻听苏棠一说,他忍不住食指大动,恨不得她立时便将菜做好。 莫说谢玉,连孙传庭听了,心里的馋虫也被勾了起来。 军中的汉子都喜辣好烈酒,这般才能抵御北疆苦寒。一听苏棠说完做法,他赶紧起身道:“棠妹妹,我去帮忙剥皮放血,这个我最擅长。” 苏棠也没与他客气,笑道:“那就有劳孙大哥了。走,咱们现在就去后厨,这放血剥皮也有讲究,我来告诉你诀窍。” 看着两人并肩离去,孙母笑眯眯地递给了孙先生一个眼神。 谢玉瞧在眼里,心中不由“咯噔”一声。 这眼神他再熟悉不过,当初自己娶王家大姑娘时,母亲便是这般神情。 苏棠可不是孙大人的亲生女儿,难不成孙夫人是想撮合她与孙传庭? 自己这边还未表露心意,竟又来了个竞争者? 若是孙家真有这个心思,那他想纳苏棠为妾的事,反倒不好开口了,谢玉这般想着,便也沉默下来。 孙先生以为他是打猎一天累着了,不敢多扰,只让孙母上了茶,自己在一旁默默陪着。 可孙母哪里藏得住,她见谢玉平日里总带着笑,觉得他是个好说话、体恤下属的上峰,便趁着添茶的工夫,与他攀谈起来。 孙母三两句话间,便把想让苏棠与孙传庭结亲的心思隐隐约约露了出来。 谢玉怎么也没想到孙家竟是来真的,不由脱口道:“孙千户这样的身份,在北疆想寻个门第不错的小姐并非难事,你们真愿意找个出身低微的?” 他话未说尽,意思却已分明。 苏棠就算容貌再出众,终究出身微寒,更何况还曾为人妾室、生养过孩子。 孙家怎么也算官绅门户,怎能让这样的女子进了宗祠? 认个干亲倒还罢了,若真让孙传庭娶她为正妻,往后苏棠出门应酬,岂不处处低人一 第288章我帮了情敌? 想到此节,谢玉心头没来由一阵烦躁。 眼看着佳人可能要投入旁人怀抱,他哪还有心思与孙母闲聊。 见孙母话里话外仍透着想让他帮忙撮合之意,他干脆起身道:“不知他们在后头忙得如何了,我也去瞧瞧。” 见谢玉竟要去后厨,孙先生等人忙开口劝阻,他毕竟是平寇军将领,去那油烟污浊之处,岂不有失身份?可谢玉不听,径自抬步朝后厨走去。 孙母小声对孙先生道:“老爷,我瞧着谢小将军当真随和,一点架子都没有。你说待会儿我请他帮帮忙,多在棠儿面前为传庭美言几句,棠儿会不会对传庭更添好感?” 孙先生失笑:“这种事,我一个男人哪里懂。不过你也得悠着些,省得谢小将军嫌你婆妈。” “知道了知道了,我都这把年纪了,还能不会察言观色?” 两人说着,也跟到了后厨。 此时孙传庭已将那黄羊处理停当,分成几大块浸在盆中放血水。苏棠则与由大姐一同备料,她们取来一大盆干辣椒,正仔细切丝泡水。 苏棠边做边讲解:“这干辣椒若是直接下锅炒,容易发黑发苦。泡过水再炒,便不会如此,而且会更出香。” 由大姐没想到苏棠对自己竟毫不藏私,连这般诀窍都肯倾囊相授。 要知道这些不起眼的小窍门,往往是厨子安身立命的根本。她心下感动,有些不好意思道:“棠儿,先前你向我请教时,我还有几道拿手菜未曾教你,你却待我这般好。” 苏棠闻言笑了:“大姐说哪里话。那几道菜既是您祖传的手艺,自然该留着傍身。您平日肯指点我一二,我已受用不尽。这辣椒泡水不过小事,您学了去,往后在酒楼里也能多道招牌冷盘。” 两人说着话,见羊肉血水已放得差不多,苏棠便让由大姐带着婆子们将肉从骨上剔下,自己则捞出泡好的辣椒切丝。 待谢玉走过来时,黄羊肉已被切成均匀长条,装了满满两大盆。 看他们干得热火朝天,谢玉好奇地看着那盆羊肉问道:“苏姑娘,这些羊肉若制成冷吃羊,能出多少份?” 苏棠手上不停,答道:“这羊肉需在锅中煸炒至水分收干,届时会缩去不少。眼下看着虽多,炒好后就算加上辣椒与油,能剩下半盆便不错了。若分给将士们,怕是人人都只能尝上几口。” 她说着往锅中倒入菜籽油,又对由大姐道:“这油须得多放,方能香浓入味。” 待油温合适,苏棠将羊肉丝与辣椒条一并倒入锅中,手腕翻飞间不停煸炒,陆续撒入各样调料。 随着水分蒸发,羊肉渐成深褐色,辣香、麻香与肉香交融升腾,引得谢玉等人不住吞咽,光闻着已是这般勾人,吃起来该是何等美味? 谢玉心中暗忖:既分到每人不过几口,不如自己先留上一大包,余下的再分予旁人,横竖大家也不过少尝一口。 正盘算着,就听苏棠道:“好了,你们先尝尝味,这道菜放凉了吃才最是入味。” 她见几人早已馋涎欲滴,便夹出小半碗分与众人。谢玉迫不及待送入口中,只觉热辣鲜麻层层炸开,香浓淳厚直冲颅顶,恨不得连舌头一并吞下。 他一边嚼着肉丝,一边含糊赞道:“苏姑娘,你若开酒楼,这道菜必得当作招牌!凌海县人皆喜食辣,生意定错不了。” 说到此处,他忽然想到了个讨好佳人的法子,便对苏棠问道:“苏姑娘如果打算将此菜作为招牌,所需羊肉我可派人供给。反正我手下儿郎闲暇也常出猎,那些猎物交给军中厨子反倒糟蹋,不如送来给你制这冷吃羊。” 听了这话,孙母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这两日她一直在琢磨如何让儿子在苏棠面前表现一番,却苦无良策,方才才会在谢玉面前隐晦提及,盼他能帮衬一二。 没想到这位上峰当真将此事放在心上,转眼就提出打猎送肉的主意! 自家儿子旁的本事或许平平,可打猎却是一把好手,这不正是天赐的表现机会? 她还未及开口,便听谢玉又问:“苏姑娘既经营酒楼,一日约需多少羊肉?” 孙母赶忙接话:“棠儿你放心,这事你大哥在行!到时候就让他给你猎羊去!” 苏棠听了,便掰着手指细细算了起来:酒楼规模、城门客流量、菜品定价、目标主顾等等,条分缕析,竟推算出每日所需肉量。 谢玉听得暗自惊叹,此前他只当苏棠是个会伺候人的伶俐妾室,如今听她这番剖析,方知她胸中自有丘壑,便是寻常男子也未必有这般见识。 而她来凌海不过数日,这些消息又是从何得知? 未等他细想,孙母已替孙传庭拍胸保证:“定给你把肉足量备齐!” 说罢又热络地拉着谢玉回前厅喝茶,刻意将空间留给了孙传庭与苏棠。 谢玉不明所以,只得随她回到前厅。 刚落座,便听孙母连声道谢:“谢将军,您可真是帮了我们大忙!我正愁传庭那傻小子不知如何讨姑娘欢心,您这主意真是妙极!往后还得麻烦您,让传庭在休沐时常去猎些羊肉,两人相处久了,感情不就有了么?” 说到这儿,她脸上笑意再掩不住,对谢玉的感激更是溢于言表,忙又为他斟满热茶,眼巴巴地等着他喝下。 谢玉听到此处,才惊觉自己竟无意中帮了情敌,整个人不由怔在当场。 孙母犹未察觉,只当谢将军正在思忖其他良策,口中感激之语愈发滔滔不绝。直到她已说到将来孙传庭婚宴定要请他做主婚人,谢玉才猛地回过神来。 看着孙母满眼期待的模样,他勉强扯出一抹笑容,三言两语将话头带过。 心中却暗叹:传庭,这个忙我怕是帮不了你了。 这般美人,从前碍于她的身份无缘亲近。如今苏棠既已离开国公府,他好不容易等来机会,又岂会轻易放手? 哪怕是同袍也不 第289章北狄人来了,快逃! 苏棠等到冷吃羊做好后,除了给自家留了一盘,其余的全给谢玉装了去。 见孙母在一旁叮嘱孙传庭去给苏棠猎羊,谢玉顿时觉得那冷吃羊都好似失了滋味。 他瞥了孙传庭一眼,心中暗忖:明日他便该休沐结束,看来往后得多给他派些差事,省得他还有闲情逸致去打猎。 苏棠不知谢玉心思,次日一早,她便与由大姐出了门。 因孙传庭回了军营,孙若兰也吵着要配苏棠同去,孙母点头应允后,三人便一同去了凌海县最大的牙行。 有由大姐这般经验老道的人把关,很快便选好了几名帮厨。见那几人都伶俐能干,苏棠也颇为满意。 接下来便是酒楼修缮。由大姐在凌海住得久,知晓哪位工匠手艺利落,便带苏棠寻了相熟之人。 苏棠将要求一提,那工匠果然心灵手巧,不待多言便领会其意,商定价钱后当日便准备开工。 诸事办妥,苏棠总算松了口气,接下来便可与由大姐好生琢磨酒楼招牌菜了。 她又托牙行寻几个伶俐小二,待酒楼修葺完毕便能上工。 见事情办得如此顺利,心情舒畅之下,苏棠便打算同若兰在街上逛逛,买些姑娘家喜欢的胭脂水粉。 她却不知,一场危机正悄然逼近。 孙先生这日照旧到城郊猎户家中谈皮草生意。 他此前所为,早已有人报至知府耳中。 知府听闻这被贬黜的探花竟不甘坐冷板凳,真带着衙役收皮毛,还被他做成了,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看来是我给他脸了。”知府冷笑,“一个贬出京的小小探花,竟藏这般野心,想与我分凌海县的权?再容他这般下去,定要坏我好事。” 说着,他瞥向手下师爷:“既然他找死,这人便留不得了。正好有些日子北狄人没进犯凌海,是时候提醒大家一下了。” 那师爷听了知府的话,微微颔首,语气却并不客气:“知府大人,此事我会安排,但您也别忘了承诺之事。” 知府闻言并未动怒,反点头哈腰:“您说的是,这事我全记在心上,必不敢忘。” 师爷这才满意起身,慢踱着步子出了房门。知府仍在后头躬身作恭送状,待门关上,方直起身来,脸色却比先前更阴沉几分。 他冷哼一声:“若不是眼下还需用你们,我岂会如此忍气吞声!哼,总有清算之日。” …… 孙大人抬头看了看天色,没觉景儿竟然已经到了这个时辰。 今天虽然辛苦,收获却颇丰。那两个牙人的背篓已塞得满满当当,还有好些品相上佳的皮毛需明日再来商议。 他对随行的衙役温言道:“今日辛苦你们了,等会儿我请大伙儿吃酒。” 话音未落,远处骤然传来铜锣急响。 “北狄蛮子来了,大家快跑啊!” 凄厉的呼喊随风卷来,两名衙役脸色骤变,瞬间拔刀护在孙大人身前。 “孙大人,咱们得快走!” 见孙先生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震住,一人当即架起他胳膊便要撤离。 孙先生却定定望向火光骤起处,一队身穿厚重皮裘、脑后梳着细辫的北狄骑兵,如狼群般冲入散落的猎户家中。 遇人阻拦,雪亮弯刀毫不留情地劈下;见值钱物件,便一把攫入随身皮袋。临走时,更是火把随手抛向茅草屋顶,烈焰腾起,贪婪地吞噬着一切。 猎户房屋多是茅草搭建,转眼连成一片火海。熊熊火光将半边天染成骇人的橘红,夹杂着凄厉的哭喊与惨叫,如钝刀般割着孙先生的耳膜,刺得他心口发紧,双脚竟似钉在地上。 “大人!再不走就真来不及了!”一名衙役急声道。 另一人已踹开近处一户猎家门,疾步冲向后院,很快寻到地窖入口,返身急唤:“大人快躲进来!北狄蛮子杀俘虏从不手软,若被掳去,断手折脚都是轻的,您的前程、性命,可就全交代了!” 那猎户一家三口已仓皇躲入窖中。 孙先生盯着地窖黑洞洞的入口,耳畔哭嚎声、马蹄声、狞笑声混杂逼近,他甚至能清晰听见妇人绝望的哀泣与孩童惊恐的尖叫。 “大人!求您快些!”衙役见他不动,几乎要伸手去推。 孙先生目光扫过地窖,里头空间逼仄,猎户一家蜷缩其中已无余地。若自己进去,必得有人出来。 那中年猎户看了看孙先生灰白的脸,又回头望了望窖中瑟缩的妻儿,猛地一咬牙钻了出来,抓起墙角的旧弓与箭囊,哑声道:“大人,您是文官,拼不过那些畜生。我来守这道门,只求大人护好我婆娘和娃儿!” 孙先生的目光再次落向地窖深处。 黑暗里,只传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若此刻躲进去,外有猎户与衙役以命相护,或可苟全性命。 可若真躲了,他的脊梁骨便从此折了。 往后余生,都将被这刻的黑暗与怯懦吞噬,永世不得抬头。 他想起离京前对恩师的承诺,想起苏棠那双信任的眼眸,想起自己寒窗数十载所求的“为民”二字。 一股滚烫的热流猛然冲上头顶,驱散了所有寒意与犹豫。 他非但没有迈向地窖,反而一步上前,劈手夺过身旁衙役掌中的官制腰刀! 长刀入手冰凉,重量却让他心神一定。 孙先生背脊倏然挺直,平日温文的眉眼此刻竟凝出铁血般的厉色。 他目光扫过两名满面焦惶的衙役,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铁石坠地:“本官乃朝廷钦授凌海县同知!敌寇犯境,屠我百姓,岂有畏缩偷生之理?” 他横刀于前,刃锋转向马蹄声来的方向,喝道:“尔等随我,死战护民!” 城中,北狄人开始攻打城门,一时间硝烟弥漫,喊杀震天。百姓纷纷闭门关户,街面上一片狼藉。 苏棠与孙若兰哪里见过这等阵势,一时愣在当场,面色发白。还是由大姐反应快,一把将两人拽进旁边一家店铺躲避。 苏棠只觉得心口砰砰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她尚未缓过神来,眼角余光忽见寒光一闪,一支羽箭竟直直朝她面门射来! “棠儿!”孙若兰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 看着那支冰冷的箭镞在瞳孔中急速放大,苏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过去遭遇危险时,她总知有黑一在暗处守护,心底并无惧怕。 可这一次不同了,她已彻底离开国公府,许淳安怎还会让黑一留下? 怎么办,到底该怎么 第290章捷报 果然,黑一没有出现。 苏棠眼见那箭镞已至眼前,避无可避,只能绝望地闭上双眼。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反倒有一股清冽熟悉的冷松气息将她笼罩。 是濒死的幻觉吗? 她恍惚地想,怎么这种时候,脑海里浮现的竟是世子爷的身影。 她在心里骂着:苏棠,你真是没救了! “都离开国公府了,还在用这种手段邀宠?”许淳安的声音自她头顶响起。 苏棠倏然睁眼,怔怔地望进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自己竟真的被他护在怀中。 那支箭断成两截,落在地上犹自颤动。 她这才发觉自己整个人都缩在他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胸前的衣料。这依赖的姿态显然取悦了许淳安,他虽仍板着脸,眼底却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 只是苏棠这般毫无防备地贴着他,温软的身躯隔着衣料传来暖意,竟勾起许淳安某些深埋的记忆。他喉结微动,手臂不自觉地收紧,呼吸也沉了几分。 偏偏怀中人浑然未觉,只盯着他衣袖上洇开的暗红惊呼:“爷,您受伤了!” 苏棠慌忙抽出帕子,低头去查看他手臂的伤口。她靠得那样近,温热气息如羽毛般拂过他裸露的皮肤,许淳安只觉得那一片肌肤像被细小的火星燎过,浑身都酥麻燥热起来。 她这一声惊呼,让远处的黑一立刻要冲过来,却被长风眼疾手快地拦住。 黑一急道:“主子受伤了!” 长风一边格开敌刃,一边冲他使眼色:“主子受伤自有苏姑娘照料,你过去岂不是添乱?” 啧,怪不得你武功高强却混不上近身随侍,爷身边还得有我这般机灵的人才行,长风在心里感慨却不敢说出口,他怕挨揍。 一想到自己打不过黑一,心里更觉憋闷,对那些北狄人下手愈发狠厉了。 另一边,苏棠已为许淳安包扎好伤口。 许淳安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在这儿好好躲着,别怕。”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语气沉缓而坚定:“有我在,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说罢,他转身重返战局。 苏棠怔怔望着他挺直的背影,心头涌起一股难以形容的酸涩,明明已决心与他两清,此刻偏偏又欠下救命之恩,这份纠缠仿佛永远斩不断理还乱...... 有了许淳安加入,黑一等人如虎添翼,可北狄人实在太多,如潮水般层层涌来。平寇军的援兵尚未赶到,眼看防线就要被冲垮,敌人狰狞的面孔已近在咫尺,百姓惊恐的哭声撕心裂肺。 就在此时,一支羽箭破空而至,精准钉入第一个要冲进城的北狄人后心! “是平寇军来了吗?”人群中有人惊呼。 苏棠循声望去,竟是孙先生带着几十名猎户疾奔而来。他们手持猎弓,箭矢如雨点般射向北狄人,眨眼间便撂倒数人。 北狄人又惊又怒,他们在边境烧杀抢掠多年,向来如入无人之境,偶遇抵抗也不过是挥刀劈砍的事儿,只要赶在平寇军到来前撤离,便不会有多少损伤。何曾想过今日竟会踢到铁板? 先是那三个不知从哪冒出的煞神,身手狠辣得不像寻常护卫,刀光过处必见血。若非这回足足来了两百人,怕是真要折在这里。好不容易顶着伤亡冲到城下,眼看破城在即,竟又被一群猎户堵了个严实! 这些猎户的箭简直长了眼睛,弓弦每响一声,必有一个同伴受伤。 北狄人终于怕了,他们出来是为抢财货、掳女人,可不是为了把命白白丢在这鬼地方! 见北狄人要逃,孙先生横刀一指,对身旁衙役厉喝:“追上去,杀!” 那两名衙役虽方才跟着抵挡,却从未真刀真枪杀过人,此刻不免迟疑。孙先生的刀尖已冷冷抵上他们后心:“若不敢杀敌,留尔等性命何用?” 衙役心头一凛,这位素日温和的同知大人眼中此刻尽是慑人的寒光,他们知道自己若再犹豫怕是要当场被当作畏敌者处置。 两人对视一眼,咬牙冲入溃逃的敌群,寻了个受伤落后的北狄人,闭眼挥刀砍下。 待提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踉跄跑回时,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孙先生这才微微颔首,声沉如铁:“既交了投名状,从今往后,便是我的人了。” 自遭遇北狄人起,孙先生心中便疑窦丛生,然危机往往暗藏转机,此番若能护住百姓,他不但能树立威信,更可顺势将可用之人收归麾下。 在猎户与许淳安三人合力剿杀下,这支百人北狄小队转眼折损近半。北狄人从未吃过如此大亏,见势不妙,当即四散溃逃。 许淳安岂容他们轻易脱身?先前仅凭三人难以尽数拦截,如今既有猎户助阵,他当即扬声指挥,意图扩大战果。 北狄人见退路被截,凶性大发,转而疯狂扑向猎户。 正僵持间,忽闻远处一声高喊:“平寇军来了!” 只见谢玉与孙传庭率一队骑兵疾驰而至,马蹄踏起滚滚烟尘。 许淳安当即喝道:“留活口!” 奈何这些北狄人着实凶悍,见生机已绝,竟个个拼死反扑。刀光血影之间,最终无一人肯降,悉数毙命当场。 直至此刻,凌海县衙的差役才姗姗来迟,交给他们的,只剩打扫战场的残局。 而知府大人此时正美滋滋地在书房哼着小曲,悠然沏着一壶新茶。 昨日他便得知北狄来犯的消息,特意暗中吩咐心腹对衙役交代了一番,只要那孙鹏举躲进了地窖,往后在他面前便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此刻掐算时辰,北狄人抢掠殆尽也该撤了,正是自己出面安抚百姓、收割民心的良机。北境那边也已打点妥当,承诺会留几具死囚尸首充数。届时一纸捷报上书朝廷,又是妥妥的一笔功绩。 正盘算间,师爷推门而入。见知府这般悠闲模样,师爷脸色阴沉,语带讥讽:“大人真是好雅兴。” 知府心情颇佳,也不着恼,反而谄笑着为对方斟茶:“师爷请用。” 师爷冷哼一声:“我可没你这般闲情逸致!”说罢拂袖不接。 知府这才察觉不对,忙问:“莫非出了什么岔子?” 话音未落,外头忽传来兴奋的高喊:“捷报!捷报 第291章你想给棠儿做媒? 听了这呼喊声,知府手一抖,茶水便洒了满桌。 捷报?怎么会是捷报? 他在凌海这些年,那些所谓的“捷报”是如何得来的,自己最清楚不过。 如今不过是死了两三个北狄人,怎会闹出这般阵仗?且听那声音不止一人,竟是满街百姓都在齐声欢呼。 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他耳膜发疼。 师爷阴森森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孙鹏举率猎户与平寇军合力,斩杀北狄来犯者两百零六人。大人还是好好想想,届时该如何向朝廷上书。人家一举歼敌如此之多,大人每回损兵近百,才堪堪留下北狄一两人。这其中的差距,是否该治大人一个统兵不利之罪?” 知府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不过安排了一场意外,竟让那孙鹏举抓住机会,一举翻身。 他拳头握得咯咯作响,猛地将茶盏扫落在地。 另一边,孙传庭跃下马背,疾步朝苏棠等人奔来:“棠妹妹可安好?有没有受伤?” 孙若兰从旁探出头,笑着打趣:“哥哥眼里就只有棠妹妹,连自家妹妹在旁都瞧不见啦?” 说着还不忘朝苏棠挤挤眼。 到了这时,苏棠哪能不明白若兰她们的撮合之意。 她抬眼看向孙传庭,他身姿挺拔,五官承袭了孙先生的坚毅轮廓。若与他相伴,想来也能如孙先生夫妇那般恩爱和睦罢。 可不知怎的,她心头忽地掠过另一道身影。 苏棠没有接若兰的话,而是目光向四周寻去,最终落在了许淳安身上。 她不知许淳安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此,前几日不是明明已经离开了么? 眼见许淳安朝这边走来,再看周遭聚拢的百姓,苏棠心头倏然一紧。 她来凌海,是为斩断前尘、重开新生,苏棠不想让人知晓自己与许淳安那段过往,更不想让自己做街头巷尾的谈资。 可如今他这般径直走来,自己能怎么办? 苏棠不自觉地咬紧了唇瓣,指尖微微发凉,竟像是等着某种判决般屏住了呼吸。 可等了半晌,却见许淳安竟从她身侧径直走过,停在了孙传庭与谢玉面前。 “二位来得及时,否则今日未必能将这群北狄贼寇全数歼灭。” 见许淳安抱拳,谢玉与孙传庭慌忙回礼。 “今日也是凑巧,正率儿郎在附近巡猎,这才赶得及。”谢玉应道。 许淳安闻言却微微挑眉:“谢将军此言,莫非过去北狄来犯,平寇军皆需等候官府通报方可行事?” 谢玉看向孙传庭,他新调至此,对地方协防细则尚不熟悉。 孙传庭沉声答道:“此前凌海知府与平寇军确有协议,若无特情,我军不得无故入城,以免惊扰百姓生计。” “惊扰百姓?!”谢玉登时怒起,“敌寇都在城中杀人了,官府的人又在何处!传我将令自即日起,平州各县均设平寇军驻点,北狄但有来犯,第一时间燃狼烟为号,我平寇军必即刻驰援!” “末将请命驻守凌海!”孙传庭当即抱拳请缨。 孙先生听了面露喜色:“此番是我凌海县报信迟了,我这就去向知府大人请罪,稍后定说服知府大人赞同谢将军的提议。” 这话莫说许淳安这等久经官场之人,便是苏棠也听得明白。 义父哪里是去请罪,分明是携大功之威,要去与知府清算这报信迟误的过失。 义父立下这般退敌之功,何罪之有? 反倒是知府调度不力、险些酿成大祸。若不肯让出部分城防之权,等待他的,怕是秋后算账了。 见义父如此快便抓住关键,苏棠心下亦替他欢喜。 这也多亏了许淳安的质问提醒,她正想着就听到了孙母的声音。 “棠儿、兰儿,你们没事就好!可吓死娘了!”孙母攥着根棍子急匆匆跑来,见几人均安然无恙,这才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孙若兰挽住母亲的手臂:“娘别担心,大哥带着平寇军把北狄人都打跑了!” 孙母看向并肩而立的儿子与苏棠,顿时忘了方才的惊惧,眼里透出欣慰的笑意,一个劲儿地点头称好。 谢玉却看得心头一堵,自己忙活半天,他们竟只记得孙传庭的好?自己竟又无形中给二人创造了相处的契机? 再这么下去,苏棠怕真要嫁作孙家妇了。他得赶紧想个法子才行。 同样心中不豫的还有许淳安。 他早听闻孙家有意撮合二人,可亲眼见到这般情景,仍觉说不出的窒闷。尤其是苏棠并未显露出抗拒之意,难道她当真对自己,已无半分留恋? 她心肠竟硬至如此。 苏棠尚未理清心绪,便被许淳安一把拉至一旁。 “谢将军,此番回京复命,还需劳烦将军出具一份手书以为凭证。” 原来……他是为这个才折返的。 救下自己,不过恰巧罢了。 听清他话中之意,苏棠心头蓦地一空,泛起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 远处,黑一低声嘀咕:“这等小事何必主子亲自跑一趟,属下便能办妥。” 长风听了直接嗤笑一声,却偏不说出缘由,给黑一气的暗自咬牙。 他也知道长风在他们暗卫面前一贯傲娇,待到月黑风高,非给这故弄玄虚的家伙套上麻袋,狠狠揍一顿出气。 黑一这般想着,将这两日孙家种种动向尽数告知长风,只待他禀报主子后再作定夺。 长风听罢,眉梢微挑。 他未料到孙家已撮合苏姨娘与孙传庭到这般地步,更未想到谢玉为成全心腹,竟一而再、再而三地为两人制造机会。 这可不行,他得立刻将此事禀告主子。 回到军营,谢玉刚坐下,就见许淳安撩起营帐走了进来,大马金刀地在他对面坐下。 帐内一时无声。 谢玉莫名觉得气压沉了下来,不禁皱起眉头,方才他要手书,自己已照办,这会儿又是摆的什么脸色? 一看见许淳安这张脸,他不知怎的竟觉得身上筋骨都开始隐隐作痛。 “你是想给棠儿与你那部将做媒?”许淳安突然冒出了这句 第292章我心悦她 谢玉一怔,没料到许淳安竟是为此事而来。 细想起来自己似乎确实给他们创造了机会,还不止一次! 这回更是让孙传庭得以留在凌海。 可他心里压根不是这么打算的啊! 一想到孙传庭可能要抢走自己心上人,谢玉就觉得憋闷。 偏偏他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落在许淳安眼里便成了默认。 此前,谢玉就对棠儿动过心思,被自己揍了一顿,加上娶了王家大姑娘,才暂且歇了念头。 如今自己得不到棠儿,就想让部下去求娶? 想到此处,许淳安脸色更沉:“怎么不答话?” 这般状态的许淳安着实慑人。谢玉只觉得若再不开口,那拳头怕是要落到自己身上了。 他赶紧解释道:“许兄误会了,这都是巧合!昨日我与弟兄们猎到黄羊,见有多余的便送了些给孙大人,正巧苏姑娘在琢磨酒楼招牌菜,就做了道冷吃羊。” 说到这儿,许是那冷吃羊的滋味太过难忘,他竟忘了许淳安的威慑,脸上不自觉地露出笑意。 “那羊肉当真美味,便定下要作酒楼招牌。我们平寇军平日也会打猎,就应了给她供些野味。” 为证清白,他索性将还没动过的冷吃羊取了出来,献宝似的捧到许淳安面前。 “许兄请看,这便是那冷吃羊。” 纸包一开,红润油亮的冷吃羊肉便露了出来,辣椒、芝麻与菜籽油的香气混合在一起,辛香扑面而来,冲得许淳安偏头打了个轻嚏。 他盯着那包羊肉,眸光微凝。 怎么也没想到,苏棠竟会做这般辛辣浓烈的菜式。 从前在国公府时,她素来只做些清淡雅致的小菜,酸梅莲花糕、海参豆腐羹、小云吞…… 何时起,她学会了这样炽烈张扬的滋味? 难道女子变了心,连口味都会跟着变么? 这念头一起,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妒火便压不住地窜了上来。 他仿佛看见苏棠站在灶台边兴味盎然地炒制着冷吃羊,辣气熏得她的脸都红润润的,她有了新的生活,新的喜好,而这一切都把他排除在外。 许淳安薄唇抿成一条线,二话不说将纸包重新系好,径直收入囊中。 “哎!那是我的羊肉!”谢玉眼睁睁看着美食被夺,心疼得直抽气,伸手欲拦。 许淳安抬眼看他。 只这一眼,谢玉伸到半空的手便僵住了。 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冬日深潭,寒意悄无声息地渗进骨缝里。 他喉结滚了滚,气势顿时矮了半截:“罢了,你既喜欢拿去便是,反正你今日也要离开凌海,我以后想吃再请苏姑娘做就是。” “苏姑娘、离开”这几个字钻进耳中,许淳安修长的手指在袖中纸包上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来,神色仍是惯常的淡泊温雅,可那声音落在谢玉耳里,却藏着无比霸道之意:“我心悦她。” 帐内霎时静得能听见火盆里炭火轻微的噼啪声。 谢玉张了张嘴,一时没反应过来。 许淳安已继续开口,语气平和得像在谈论天气:“往后这类事不要再做了。” 他顿了顿,眼风轻飘飘掠过来,像羽毛拂过,却让谢玉脊背倏地绷直。 “否则,我会不高兴。” 谢玉呆立当场,只觉得方才活泛起来的心,啪嗒一声又死透了。 他听见了什么? 这活阎王说他心悦苏姑娘??? 那个在朝堂上弹劾政敌从不留情、平日里连个笑影都吝啬的许淳安,竟会亲口说出心悦二字? 谢玉脑中嗡嗡作响,一时间竟分不清是震惊多些,还是荒谬多些。 他盯着许淳安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试图找出半点玩笑的痕迹,可对方只是静静看着他,目光沉静如古井。 见他这般样子,一股子邪火猛地从谢玉心底窜了上来。 他心悦她? 谢玉握紧了拳头。 当初自己是怎么说的?他主动退让,不是因为他许淳安权势滔天,不是因为他手段狠厉,他是真心以为这个冷心冷肺的家伙至少会对苏棠存几分怜惜。 他以为自己的退让,能换得苏棠在国公府里过上安稳日子。 可现在呢? 许淳安非但没有善待她,反而让人将她赶出了国公府!连自己心尖上的人都护不住,如今竟还有脸来说什么心悦? 他想起自己听到的那些传闻,当时就在想,苏姑娘这么美好的女子,许淳安根本不配拥有。 如今苏姑娘好不容易挣脱牢笼,像只终于能振翅的鸟儿,在凌海这片天地里活得鲜活生动。他自己也终于有了堂堂正正追求她的资格。 而这个男人,竟又不要脸地跑回来,轻飘飘一句我心悦她,就想让他再次退让? 凭什么? 谢玉不禁嗤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军帐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盯着许淳安,眼底压着翻滚的情绪:“许兄拦着我,就能给苏姑娘幸福么?” “若你真能做到,她怎会心灰意冷离开国公府?若你真值得托付,为何重逢时,她连看都不愿多看你一眼?” 谢玉看见许淳安眼底有什么东西细微地裂了一下。 “现在的你,”他一字一顿,“还有什么资格对我说会不高兴?” 先不说苏姑娘愿不愿意给自己做妾,这种情形下,哪怕是选择嫁给孙传庭,也比跟着许淳安强上百倍,至少孙家上下是真心待她好。 不管是自己,还是孙传庭,都比许淳安有资格得多! 谢玉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苏棠做冷吃羊时的模样。系着素色围裙,翻炒辣椒时唇角抿着专注的弧度,尝味道时眼睛会不自觉地亮起来,像落了星子。 还有她端着碟子让大家试味时,脸上那藏不住的、小小得意的神采。 她掰着手指计算每日用量,筹划着酒楼生意时,那种从容不迫的劲头。 这些鲜活灵动的瞬间,像烙铁般烫在谢玉心头,让他根本忘不掉。 也让他再次确认,自己是真真切切地喜欢她,喜欢这个从泥泞里挣扎着开出花来的女子。 夫人虽说管他管得严,却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她不许他去青楼楚馆那等乌七八糟的地方,但若他真心想纳一房良妾,好好过日子,夫人必会点头。 只要苏姑娘肯应,他就能风风光光迎她进门。 虽是妾室,但他也可以给她一辈子的安稳与体面。她生的孩子,他绝不会让人夺走,定让她养在身边。这些都是国公府和许淳安也给不了的东 第293章谢玉又挨揍了 谢玉看着许淳安,目光不再退让,反而向前一步:“如今苏姑娘既已离开国公府,恢复自由身,那便是人人都有追求她的资格。我谢玉可以,孙传庭自然也可以。” 他语气里带着压抑许久的愤懑与不忿:“许淳安,是你自己不珍惜她,苏姑娘心灰意冷另寻归宿,怪不得旁人。而且,不论她最终选择谁,都比跟着你要来的幸福。” 这番压在心底许久的话,终于一股脑地倾倒出来。 说完之后,谢玉只觉得心头一畅,仿佛堵了许久的浊气瞬间消散,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感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滋味,比三伏天里灌下一碗冰镇酸梅汤还要痛快淋漓。 可就在这时,一股寒意毫无征兆地攀上脊背。 像数九寒天突然被人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又像赤脚踩进了腊月的雪窟窿。 那冷意并非来自帐外呼啸的北风,而是从骨髓深处渗出来,让他皮肤上瞬间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连发根都隐隐有种要炸开的悚然感。 这感觉他太熟悉了。 在战场上,无数次与死神擦肩而过,正是这份对危险野兽般的直觉,让他一次次从尸山血海里挣回性命,攒下今日的军功。 有杀气! 而且这杀气浓烈得几乎要凝成实质,像一张无形的铁网当头罩下,压得他呼吸都为之一窒。 谢玉猛地抬眼,看向那杀气的来源。 只见许淳安依然端坐在那里,身姿甚至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营帐里的火光映着他半边侧脸,线条依旧清俊雅致,甚至唇角还牵起了一丝极淡的弧度。 “你是说,”许淳安开口,声音竟比之前还要轻柔几分,“如今我已没了资格。能给苏姑娘幸福的,是你,或是那位孙千户?” 这声音钻进谢玉耳朵里,不啻于阎王爷的催命符。 他好不容易鼓起的勇气与豪气,像被针戳破的气球,噗的一声泄得干干净净。 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后脑勺,方才的念头通达瞬间被恐惧取代。 谢玉此刻彻底冷静下来,心里开始后悔了起来。 自己刚才怎么了?是鬼迷心窍还是猪油蒙了心? 怎么就昏了头,竟敢当面去戳这活阎王的逆鳞! 有些事,心里想想,暗中较劲,甚至使些绊子都无妨。官场倾轧,情场争夺,大家心照不宣,各凭手段便是。可万万不该,也不能,当面把话挑得如此明白,把对方的脸面踩在地上。 现在看这情形,自己怕是真被记恨上了。 这可如何是好? 今日自己逞一时口舌之快,往后他会怎么报复?若他当真恼羞成怒,罗织个罪名,将整个谢府都牵连进去。 抄家、灭族? 想到这四个字,谢玉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巨大的恐惧扼住了他的喉咙,让他连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谢玉的不语,落在许淳安眼中仿佛是默认了此事。 “好,很好。” 许淳安轻轻吐出这三个字,脸上那点稀薄的笑意彻底消失不见。他缓缓站起身,动作不紧不慢,甚至带着一种从容的优雅。 可下一瞬,拳头便裹挟着劲风,狠狠朝谢玉面门砸了过来! 砰! 结结实实的闷响在军帐中炸开。 谢玉根本来不及躲闪,或者说在那浓重杀气的压制下,他身体的本能已然僵硬。剧痛从颧骨扩散开,眼前一阵发黑,耳中嗡嗡作响,血腥味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这是他第二次挨许淳安的拳头了。 许淳安垂眸看着自己的指节,上面沾染了零星血渍。他心底也掠过一丝诧异,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会在短短时日内,对同一个人动了两次手。 上一次,是为了断绝谢玉对苏棠的念想。 这一次又是为了什么? 或许,是因为谢玉方才那番话。 那些关于资格,关于幸福,关于另投他人怀抱的字眼,不是在陈述事实,而是在将他竭力维持的平静表象,彻底撕碎。 许淳安收回拳头,垂眸看着指节上沾染的零星血迹,掏出一方素帕,慢条斯理地擦拭干净,然后随手将帕子丢在一旁,抬脚走出了营帐。 长风早已候在一旁,见主子脸色沉郁,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诚惶诚恐地跟在他身后。 “主子,咱们要回京吗?”长风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低声问道。 黑一那榆木疙瘩或许看不明白,他长风可是清楚得紧,主子哪里是为了什么手书折返,分明是舍不得苏姨娘,才寻了个由头巴巴地赶回来。 就这么走了,主子心里能甘心? 要他说,就该直接把苏姨娘抢回去,锁在府里,省得留在这凌海,被那些人惦记。 许淳安脚步未停,声音像是浸了寒霜:“留在这里做什么?看她嫁给别人么?” 长风跟在许淳安身边多年,从未听到主子用这般语气说话。 “属下觉得,”长风斟酌着词句,小心翼翼道,“苏姨娘心里,是有您的。” 许淳安停住脚步,转过身来。 他的眼睛紧紧锁住长风:“何以见得?” 长风没想到主子竟会真的追问这些细枝末节,连忙搜肠刮肚,将往日所见一一道来。 “当初姨娘并不爱钻研棋道,可为了能与您对弈,她日日捧着棋谱苦学;还有这冷吃羊,姨娘既能做出这般辛辣菜式,说明她本也是喜辣的,但在国公府时,因着您的口味,她从不曾做过一道带辣的菜肴;更不用说,她为您精心准备的那些礼物,件件都透着心思。”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许淳安,语气笃定了几分:“主子您是卫所都统,惯会识别人心。姨娘对您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您岂会看不出来?” 许淳安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长风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心底漾开一圈圈涟漪。 那些被刻意忽略的细节,此刻纷纷涌上心头。 她对弈时专注的侧脸,她见他回来时亮晶晶的眼睛,她在他怀里动情的模样。 可是…… 许淳安缓缓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了一片沉静:“可是这些,也说不定她只是在尽一个妾室的本分罢了 第294章苏妹妹可愿意嫁我? “不一样的!”长风见不得许淳安这般自弃的模样,急急反驳。 “单说今日,苏姨娘为您包扎伤口眼圈都红了,那是真真切切在心疼您,还有您返身杀敌时,她一直看着您的背影!主子,她心里若没有您,怎会是这般情态?” 许淳安却抬手止住了长风的话头:“不必再说了。” 他翻身上马,望向京城的方向:“此番拿到手书,须得即刻起程回京。耽搁久了,朝中那些老家伙,还不知要在我头上扣多少罪名。” 他自是不惧那些明枪暗箭。真正令他忌惮的,是站在那些人身后,高坐龙椅之上的天子。 皇上对他的猜忌与提防,许淳安比谁都清楚。 有时候他也想过,是否该敛去锋芒,学会藏拙。可国公府树敌太多,但凡他露出一丝退意,那些虎视眈眈的对手便会如嗅到血腥的豺狼般一拥而上。 许淳安离开了凌海县。孙先生径直去了县衙“以理服人”,孙母则领着苏棠与孙若兰回了家。 孙母还是头一回亲眼见到北狄人,吓得心口突突直跳,连着两日都心神不宁,无论苏棠说什么,她都不肯放人出门。 好在孙母并不拦着由大姐出门,苏棠便托她往来传递消息,酒楼的装修进度倒也在有条不紊地向前推进。 好消息接二连三传来。 孙先生去了县衙一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说服了知府大人。最终知府不仅同意将北狄人的首级悬挂在城门口示众,还把凌海县与平寇军的联络协调事宜全权交给了孙先生负责。 孙传庭也回到了家中,说是上峰安排,先由他负责凌海联络点的筹建与防务,待一切理顺之后,再派人接替。 听说儿子这几日又能住在家中,孙母喜得眉开眼笑。 她看着苏棠心里想着,正好借这个机会该把两人的事提上日程了。 这么想着,孙母便踱到儿子身边,悄悄用眼神示意他。孙传庭却像是没瞧见似的,依旧端坐着喝茶。 孙母心里一急,伸手在他胳膊内侧掐了一把。 孙传庭这才诧异地转过头,却见母亲朝苏棠的方向努了努嘴,眼神里写满了催促。 孙传庭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孙母只当他是脸皮薄,索性扬声道:“棠儿,传庭有事要同你说呢。” 苏棠闻声抬眼望来。 孙母立刻堆起满脸笑意,一边朝外走一边念叨:“你们年轻人说话,我老婆子就不在这儿碍事啦。” 说罢便轻手轻脚带上门,将空间留给了两人。 屋里静了下来。苏棠看向孙传庭,见他仍端坐着不出声,便主动开口:“孙大哥,你找我有事?” 孙传庭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沉默片刻,才站起身来。 他走到苏棠身边,低头看着她,随后沉声道:“苏妹妹,你可愿意嫁给我?” 说完这句话,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般,又补充道:“若是你肯点头,我以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 他的话虽不多,但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钧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在苏棠心上。 她也知道干娘和若兰一直存着亲上加亲的心思,可孙传庭这般直白地问出口,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自己该答应他吗? 脑海中不由得又浮现出许淳安的身影,今日箭矢破空而来的刹那,他毫不犹豫地护住了她,那一幕让她无法忘记。 可是,在那之后,他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甚至连多看自己一眼都不曾。 苏棠轻轻咬住了下唇。 她知道的,许淳安最是端方守礼,照顾妇孺于他而言近乎本能。在他心里,自己或许也只是一个需要照拂的女子罢了。即便那日换作别人,他大概也会那般做。 况且,许淳安已经回京了。想来用不了多久,谢氏便会被正式抬为世子夫人。 到那时,他自有他的锦绣前程、美满家室,自然会慢慢将她忘记。 他有他的路要走。 而她,也不能永远困在过去。 她该向前看,也该有新的生活了。 苏棠抬眼看向孙传庭,他并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那里,耐心等待着她的回答。 自从认了孙家为干亲,苏棠便时常从孙母与若兰口中听说孙传庭的事。 她知道,若能嫁给孙传庭,于眼下的自己而言,或许是最好的选择。 孙传庭身为千户,在凌海一地颇有威望,完全有能力护她周全。他的后宅更是干净的过分,用若兰的话说,连只母苍蝇都飞不进去。 不必与那些莺莺燕燕周旋算计,日子自然能过得舒心许多。 更何况,干娘会变成婆婆,若兰会成为小姑。这些人的脾气秉性她再熟悉不过,相处起来绝不会像别家那样,婆母要给新妇立规矩,或是往儿子房里塞人。 干娘待她,向来是当作女儿一般疼爱的。 苏棠心里其实更明白,孙传庭之所以愿意求娶自己,干娘和若兰在背后必定说了不少好话。否则以他如今的地位,想娶一门亲事再容易不过,何必要娶她这个曾为他人妾室、还生育过的妇人? 平白的或许还会得罪了国公府。 这份情,她领。 苏棠张了张嘴,想要答应下来。可不知为什么,那“愿意”两个字却像是卡在了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门框忽然发出一声轻响。 苏棠倏地抬眼望过去:“谁在外面?” 门被推开,孙若兰大步走了进来,径直走到苏棠身边,眼睛亮晶晶的:“棠儿,你是不是要变成我嫂子啦?” 被她这么直白一问,苏棠顿时脸颊发烫:“你别瞎说,我可没答应。” 孙若兰眼珠转了转:“那你不如现在就答应好吧?” 苏棠却摇了摇头:“若兰,别催我,再容我想几日。” 听了这话,孙传庭好似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他对苏棠点点头,声音温和:“若苏妹妹还没想好,我愿意等。” 说完,他深深看了苏棠一眼,才转身走出门去。 屋里只剩下苏棠与孙若兰两人。 孙若兰仔细端详着苏棠的神色,忽然皱了皱眉:“棠儿,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还想着许世子 第295章你是不是忘不了他? 苏棠怎么也没想到,孙若兰竟会问得如此直白,一时怔住,不知该如何作答。 见她这般模样,孙若兰哪还有不明白的。 她自然知道许淳安是这世上少有的君子,为人处事风光霁月,对棠儿也曾关怀备至,这在京城的世家公子哥里已属难得,棠儿对他动心也在情理之中。 可既然棠儿已经选择离开国公府,便该将那人慢慢放下才是。 想到这儿,她轻轻搂住苏棠的胳膊,柔声道:“棠儿,我不催你。但我大哥真的是个很好的人,我只希望你能给他一个机会,也给自己一个机会。” 听了这话,苏棠声音有些哽咽:“你不觉得是我不识抬举么?孙大哥肯娶我,不嫌我的出身,我却还在这里拿乔……” 孙若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棠儿,你都在想些什么呀?我们想让大哥娶你,是因为你值得,和你的出身有什么相干?若真要这般论起来,我的身份又高到哪里去?再说,若不是有你帮衬,我爹娘如今还不知道在哪个大户人家做西席呢。” 苏棠心头一暖,伸手抱住了孙若兰,带着鼻音轻声道:“我知道了,谢谢你们!不过我现在确实还没有这个想法......” 虽然苏棠没有答应,孙若兰也不急,她相信早晚有一天哥哥的诚意会打动她的。 她笑着对苏棠说:“棠儿,你慢慢想,不急。我会帮你看着我哥的,绝对不会让他和外人跑了!” “哎!”见孙若兰这么说,苏棠可不想因为自己耽误了孙传庭,忙要拦她,可孙若兰脚步轻快得像阵风,几步就来到了母亲跟前。 “娘,棠儿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事,您让大哥再等些日子,可不能让他娶了旁人!” 孙母也知道事情不能一蹴而就,对女儿说:“娘知道了,这事急不得,娘不会去逼棠儿,你也不能逼她。嫁人是一辈子的事,得让棠儿好好考虑清楚,不过我会跟你哥说的,就让他老实等着棠儿,除非棠儿不要他,否则绝对不能去想看其他女子。” “嗯。”孙若兰使劲点了点头。 孙母又说:“不管棠儿和你大哥能不能成,将来总是要嫁人的,娘得把嫁妆给她准备好。” 她用手指点了下女儿的额头:“放心,娘也不会少了你的。” 孙若兰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和母亲说着苏棠与大哥的婚事,母亲竟把话绕到了自己身上。 顿时有些不依地晃了晃孙母的胳膊:“娘!都说好了,我这辈子不嫁人,就留在您和爹爹身边。” 见女儿来了凌海仍是一副不打算嫁人的模样,孙母有些生气地横了她一眼。 “嫁不嫁人哪是你能说了算的?此前你在京城遇上苏明那个没良心的,娘是心疼你,才答应让你缓些时日。如今咱们既已在凌海安顿下来,过些日子等家里彻底稳当,我便让你哥哥在军中给你物色合适的人选,女子家哪能一辈子守在爹娘身边?” 孙若兰见母亲真要动真格,不由得气鼓鼓地哼了两声。 可她心里也明白,长留家中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若是真能嫁到军中…… 她眼前忽地闪过那日北狄人来犯时,哥哥身旁那几个平寇军将士的身影。 一个个身形挺拔,眉目坚毅,策马冲杀时当真威风凛凛,与京城那些油头粉面、只知吟风弄月的书生全然不同。 想到这里,她脸上不由得悄悄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 孙母瞧在眼里,心头那点怒意顿时消散,笑容止不住地堆满了眼角眉梢,看来女儿这春心也不是全无动静。 孙母喜得连忙去寻了儿子,把自己的想法说了,还特意提了想在军中为若兰物色个出色小伙子的念头。 一听妹妹要议亲,孙传庭再看手下那群兵士,便觉格外不顺眼起来。每日操练比往日严苛数倍,直把那群汉子操练得叫苦不迭,连他自己也忙到月上中天方能归家。 转眼,凌海已彻底入了冬,今晨落了一场薄雪,枝头檐角都覆了层茸茸的白。 苏棠看着窗外的雪,拢了拢衣襟,心里想着:得赶在上冻前,把酒楼彻底修缮好才行。 否则待到大雪落下,年久失修的房顶很容易被压塌,到那时,所有心血可就都白费了。 这些日子,孙母管得也不似先前那般严了。苏棠得了空便往外头跑,几乎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酒楼的外框架已修复得七七八八,内里也开始粉刷。她同家具店租了些现成的桌椅柜架,只待一切修缮妥当,便让人搬进去。 该省处省,该花处花。苏棠也不知这酒楼生意将来如何,能省些银子便尽量省些。 可在这雇人上头,她却舍得花大价钱,挑来的都是些机灵能干、合她眼缘的小厮伙计。 苏棠这边忙活得热火朝天,殊不知远在京城的朝堂之上,此刻也正热闹得紧。 任谁也没想到,皇上跟前的红人许淳安,竟也有被人当廷弹劾的一天。 往日只见他威风凛凛,领着卫所之人抄家灭族,何等煊赫。如今风水轮流转,竟也轮到他自己倒霉了。 这般百年难遇的热闹,连几位称病多日未曾上朝的老大人,都颤巍巍地赶到金銮殿,等着瞧这出好戏。 这一次,以司礼监张公公为首的阉党一派,联合了韩大人所领的清流韩党,给许淳安罗织了数桩罪名,条条皆可致仕宦于死地。 其一,朝廷命官完成差事后无故滞留,不返京复命,有怠职、欺君之嫌;其二,无旨擅赴边疆,干涉军务,其心可诛;其三,宠妾灭妻,纵容妾室僭越,以致嫡妻韩氏郁郁而终,德行有亏,不堪为勋贵表率。 韩氏病故后,韩家人从发丧到如土一直隐忍未发,好似已经接受了女儿去世的事实,就连国公府的人都以为此事已然揭过。 殊不知,韩家一直在暗处蛰伏,伺机而动。这一回,许淳安未得明旨便前往北疆,终于让他们抓住了把 第296章弹劾 韩大人连日奔走,联络门下御史、给事中及一众交好的言官,命众人轮番上奏,一时间弹劾许淳安的奏章如雪片般飞入御前。 奏章之中,字字泣血,声声控诉。 “堂堂韩家长女,嫁入国公府不过数载,便因许淳安偏宠妾室、罔顾正妻,生生将身子熬垮了去。临终之际,竟连一儿半女都未曾留下。老臣身为父亲,若不能为冤死的女儿讨个公道,又有何颜面立于朝堂之上!” 金銮殿内,韩大人须发皆张,伏地痛哭,声声恳求陛下严惩许淳安残害嫡妻之罪。 言辞激烈处,更是直指圣上应褫夺国公府世袭罔替之爵位,方足以正纲纪、慰亡魂。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云变色,往日与许淳安有过节的、或想借此扳倒国公府的势力纷纷附和,奏请皇上严查许淳安的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许淳安立于殿中,一身绯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他神色淡漠地听着那些大臣轮番弹劾,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偶尔抬眼扫过殿中众人,那目光沉静如古井,却教人无端脊背生寒。 殿内其余未曾掺和此事的大臣皆垂首敛目,心中想着:这位爷从来不是肯吃亏的主。当年北疆血战,他以三千轻骑直捣北狄王庭,归来时马鞍旁悬着七颗狄将首级;去岁清查盐政,多少盘根错节的世家在他手中灰飞烟灭。 此番韩大人他们若不能将他一举参倒,等他缓过劲来,等待这些人的,必是雷霆万钧的报复。 此刻见他这般沉静,反倒更令人心底发毛。那平静表面下,谁知道这位杀神正盘算着什么? 更何况,万岁爷的态度也是暧昧不明。 若当真宠信这位权臣,此时早该出言维护,或是将奏章留中不发。可万岁爷却任由韩大人等人一味控诉,并未阻拦。 但若说万岁爷想借此打压许淳安,就该顺势治他的罪,至少也该暂夺其卫所都督的权柄,以平众议。 偏偏万岁爷什么也没做,只静静听着,谁也瞧不出圣心究竟如何。 这才是大多数朝臣不敢轻易站队的根本缘由,圣意未明之前,贸然表态,无异于自寻死路。在官场上,这才是最稳妥的保命之道。 待到近午时,韩大人终究年岁大了,体力不济,暂歇了攻势。 今日朝堂上最大的热闹看完,终于轮到禀报正事了。 兵部尚书出列上奏:“陛下,北狄人年年入冬便进犯我大周边境,烧杀抢掠,边民苦不堪言。长此以往,边关疲敝,国库耗损。臣愚见,或可遣使与北狄议和,暂息兵戈,以养民力。” 此言一出,不少大臣纷纷附议。 战事绵延,粮饷耗费巨大,若能议和,于国于民似是喘息之机。 听了这些话,站在殿外的张书桓,脸上是按捺不住的兴奋,他终于等到了这个露脸的机会! 他看着殿内许淳安低头敛目的模样,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有生之年竟能亲眼见到许淳安当朝吃瘪的一天。 只要能将许淳安彻底参倒,压在自己头顶的这座大山,才算真正被移开,自此之后才能真正念头通达。 说起来,还得感谢苏明。 自他投靠了张公公,便知苏明虽行事疯癫,有些话却当真被他言中。仗着如今有了一星半点的权柄,他暗中派人联系上了已发配宁古塔的苏明。 苏明到了那苦寒之地,日子过得生不如死。眼见凛冬将至,自己却连片遮雪的茅棚都无,本是颓然等死,万没想到竟等来了张书桓的密信。 苏明上辈子好歹也坐到了一品大员之位,哪会不知这位“好兄弟”时隔许久突然寻来,必是看中了自己那些“未卜先知”之语的价值。 他当即也不客气,对张书桓提了不少要求,他如今已是废人一个,腿跛了,前程毁了,此生最大的执念,便是亲眼看到国公府在他面前倾塌,如此也算报了深仇。 两人一拍即合。 苏明将万岁爷的心思细细说与张书桓听,张书桓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许淳安也并非全然受宠,在万岁爷眼中,他不过是一把好用却须时时敲打的刀罢了。 万岁爷如今年岁渐长,最盼的便是外无战事,内无朋党,如此龙椅方能坐得安稳。 故而,提议与北狄议和,正是他们阉党一派走到台前、博取圣心的绝佳契机! 张公公一听兵部尚书如此说,便顺势躬身向御座上的万岁爷进言:“万岁爷,老奴亦觉此时与北狄议和,于咱大周最为有利。先不说每年为戍边所费帑银巨万,单说即便耗费这般钱粮,仍难免北狄零骑侵扰,边民岁岁惊惶。陛下最是仁德,体恤百姓,咱们不过略出些银帛,便能打发北狄人安分数年,岂非两全之美?” 他从袖中又取出一份早已备好的疏奏,恭谨呈上:“老奴此前也粗粗算过一笔账,这议和所费,比起连年征战之耗,实在划算得多。” 一边说着,他脸上堆起忧国忧民的神色:“将士们戍边确是辛苦,可北狄人来去如风,专挑防务薄弱处下手,地方与驻军之间呼应不及,这才屡屡被他们钻了空子。纵使我军将士奋勇,斩获颇多,然伤亡与百姓财产之损,亦不在小数。若能议和成功,往后边关将士与黎民百姓,好歹也能过个安稳年了。” 这番话,说得既有为国省俭的实利,又有体恤将士百姓的仁心,面子里子俱全。 殿上诸臣闻言,连兵部尚书也不由微微颔首,露出几分赞同之色。 “臣反对!” 谁也没想到,未等皇上开口,许淳安竟率先出声反对,声音清冷如金石相击,掷地有声。 此前,朝中不少大臣对老国公当年镇守北境、隐隐有拥兵自重之势的旧事皆有所耳闻。若非老国公去得及时,万岁爷恐怕早已着手清算。 如今许淳安这般激烈反对议和,莫非他也想效仿其父,在边关养出一支只听命于许家的私兵,做第二个北境王不成? 殿内霎时一静,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那道挺直如孤松的身 第297章要给棠儿最好的 对许淳安而言,踏平北狄是他此生不渝的执念。 少年最为意气风发之时,他便在北疆的风雪与刀锋中度过,为大周镇守着国门。 他亲眼见过北狄人屠戮边民的凶残,见过被焚毁的村庄、来不及掩埋的尸骸,也正是在那片焦土之上,他才真正明白了父亲常年坚守的意义。 对这些豺狼般的部族,若不能将其打服、打残,而是改用怀柔之策,他们或许会安分数月,但很快便会步步试探你的底线,进而变得更加贪婪、更加肆无忌惮。 这是底线,是绝不能退让的原则! 可他也同样清楚皇上的心思,眼下绝非自己开口反对的最佳时机。 张公公能堂而皇之地将这番“议和之策”端上朝堂,背后必然已揣摩过圣意,甚至可能本就出自万岁爷的默许。 尤其自己此刻正遭百官弹劾,若再公然与圣意相悖,只会让处境雪上加霜。 但是他忍不了,更等不了! 等下去、忍下去,或许于他最为有利,可那样做,他对不起在北疆风雪中信任他、追随他的许家军,对不起边城的百姓。 “陛下。”许淳安转向御座,“军费虽连年增长,然其所发挥之效用亦是有目共睹。北狄人如今只敢零散袭扰,不敢大举进犯,正是慑于我大周边军之威。若在此刻主动议和,示之以弱,非但不能永绝后患,反会助长其狼子野心,令其以为我朝畏战,日后必变本加厉。” 他语速平缓,将张公公方才所言逐条剖解驳斥,虽身处弹劾之困,言辞间却不见半分急躁,反而透出一种沉稳的力量,令人不由得心生信服。 就在此时,韩大人忽然发出一声冷哼:“许大人说得这般冠冕堂皇,只怕底下藏着些不可告人的私心吧?!” 韩大人此刻心头畅快极了,他万没料到,平日几乎滴水不漏的许淳安,竟会在此等关头露出如此大的破绽。 此时若还不趁势追击,更待何时? “许大人之所以执意反对议和,恐怕是怕陛下削减军费,届时便无钱粮供养您麾下那支许家军了吧!” 韩大人率先发难:“说到底,许大人这些年一直拿着朝廷的军需,去养自己的私兵!此事,该当何罪?!” 他这一开口,门下众人立时如嗅到血腥的鬣犬般群起附和,一条条、一桩桩“十恶不赦”的罪名被编织出来,言之凿凿,煞有介事。 若只听他们所言,简直令人以为许淳安下一刻便该推出午门斩首。 听了这番话,许淳安却只嗤笑一声:“韩大人说得这般笃定,可是手中握有什么铁证?” 韩大人眼珠一转,捋须冷笑:“证据?老夫自然是有。许大人莫要心急,稍后自当一一呈于御前!” 许淳安面色未变,心中并无意外。 朝堂之上,便是指控他谋逆的证据突然出现,他也不会觉得稀奇,无非是文人笔下功夫罢了。 而最终这支笔会往何处写,又要看龙椅上那位究竟想让它指向何方。 龙椅上的那位垂眸看着底下臣子唇枪舌剑,脸上依旧辨不出喜怒,对张公公与韩大人所列举的条条罪状,也未曾出言打断或质疑。 渐渐地,底下人也咂摸出滋味来了。 看来皇上是铁了心要与北狄议和,难怪韩大人会选在今日发难! 这些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一旦窥见圣意所向,便再无犹豫,纷纷下场站队。 除了与许淳安交好的几家勋贵与武将尚在沉默,其余人几乎都在高声附和议和之利,字字句句,皆暗指许淳安阻挠议和是存有私心。 许淳安冷眼看着众人表演,见韩大人又一次将话头绕回“宠妾灭妻、逼死发妻”之事上,眼底寒意渐深。 他略抬眼帘,声音在大殿中激起回响:“韩大人,内子自缠绵病榻之日起,每一道脉案、每一剂方药,太医院皆留有详实档册,随时可供御前调阅。‘逼死发妻’一说,不知从何而起?” 他稍作停顿,目光似有实质般落在韩大人面上:“至于‘宠妾灭妻’,敢问韩大人,发妻病体沉疴,高堂年事已迈,我国公府一应庶务,难道还须劳动这两位至亲自持不成?韩大人既有这般闲心过问臣私宅家事,倒不如先为陛下解惑,今年春闱考题究竟是如何越过重重关节,传到您祖籍青州去的?” 韩大人闻言脸色骤变,张嘴想要反驳。 许淳安却不给他辩驳之机,目光又扫向韩大人身后几名门生:“不止青州,朔州、洛东两地,似也有考题泄露之风声?诸位大人,可知此事?” 那几人听得许淳安竟当众点破自己做得那点事,顿时吓得面无人色,踉跄着连退数步。 春闱早已尘埃落定,他们本以为自己做得隐秘周全,早已遮掩过去,万没料到许淳安竟会在这等要命关头,将此事给捅了出来! 科举泄题,岂是等闲之事? 天下寒窗士子,十年磨一剑,平生所盼不过金榜题名那日。若叫人知道这科场早已被人暗中操弄,他们这些人往后出门,岂不得被百姓的唾沫星子活活淹死? 这还只是颜面之事。更要命的是私泄考题、紊乱科场,此乃动摇国本、败坏朝纲的大忌! 若皇上当真追究起来,恐怕不止乌纱难保,项上人头都要跟着搬家! 到了这时候,皇上才几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他本意只是想借韩党之手敲打许淳安,令其在北狄议和一事上莫再执意反对。待边关恢复安宁,自己便将许家军逐步分化,届时便再不必忧心第二个北境王冒头。 哪曾想,许淳安竟会突然抛出韩爱卿泄露科考题目的罪状? 此事他此前确有耳闻,但念及韩爱卿一向忠心,且涉事不算太深,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如今许淳安当众掀了这张桌子,众目睽睽之下,自己若再不作处置,如何服众? 只是如此一来,全盘谋划皆被打乱。 皇上想着,脸色不由得沉了几 第298章闭门思过 皇上目光掠过许淳安,抬手止住了他未尽之言:“北疆战事迫在眉睫,科举泄题一案,容后再议。” 这句“容后再议”,让韩大人眼底骤然迸出亮光,圣意果然如此! 他当即精神大振,向前一步朗声道:“陛下圣明!然许淳安之罪,臣斗胆再陈:其一,北疆军政皆出其手,边军但知许帅,不知朝廷,此乃拥兵自重之实;其二,内闱不修,纵妾室僭越,致嫡妻含恨而终,德行有亏;其三,今日殿上,竟为私利阻挠和议,置边民安危于不顾!” 他每说一条,声音便高一分,到最后已是声色俱厉。 “此三罪不惩,国法何在?军纪何存?” 众人屏息望向御座,却见皇上微微颔首:“韩卿所言,朕已尽知。然国公府世代忠良,于国功不可没。纵有小过,亦当念其旧劳,予以自省之机。” 他目光转向阶下那道笔挺的身影,“许卿且先回府闭门思过。” 这四字如惊雷炸响! 几位与许家休戚与共的勋贵老臣当即撩袍出列:“陛下三思!许都督自调任回京,再未与北疆军政有涉,所谓拥兵自重之说,实乃子虚乌有!” “臣附议!如今镇守北境之平寇军,主将乃谢将军,副帅为——” “够了。” 皇上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他自龙椅上起身,九龙袍袖拂过御案边缘的鎏金螭首,在寂静中带起细微的摩擦声。 “退朝。” 二字落下,再无转圜余地。 圣驾离去,殿中凝滞的气氛骤然流动起来。 韩大人抚须行至许淳安身侧,压低的声音里满是得色:“许都督,呵,如今该称许世子了。当年你冷落我儿之时,可曾想过会有今日?” 许淳安正了正腰间玉带,连眼皮都未抬:“巧得很,本世子近日正在清点内子遗物。账册上记着:翡翠屏风一座、东珠十斛、前朝李公麟《五马图》一卷,皆是韩家在她病中暂借之物。” 他抬眼,嘴角掠过一丝极淡的弧度:“三日内,还请韩大人原物奉还。否则,本督只好请顺天府尹协查了。” “你、你!”韩大人气得胡须直颤,指尖发凉,一句话噎在喉间半晌吐不出来。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这许淳安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他韩家趁女儿病重、暗中挪运嫁妆的丑事抖落得干干净净! 他知道国公府在钱物上没有亏待过女儿,屋里和私库里都是满满当当的值钱东西,当初他只想着女儿命不久矣,那些田产地契、珠宝古玩与其留在许家,不如早早运回韩府。 横竖许淳安对嫡妻之死心中有愧,料也不敢为此撕破脸皮。 可他千算万算,独独算漏了一点,自己执意要将对方置于死地,许淳安又何必再给他留什么体面? 看着其他人看自己的目光,韩大人脸上火辣辣的,他强自镇定,将双手背到身后,猛地一甩衣袖,转身欲走。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老夫不与竖子论是非!” 廊柱阴影下,许淳安望着那道踉跄远去的背影,眸色深不见底。 今日这一刀,砍的不是韩家的财物,而是韩大人在清流之中的声望。从今往后,岳父大人恐怕再难理直气壮地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摘他人了。 许淳安回到家中,老夫人略带慌乱地扶着秦嬷嬷的手走了出来。 “安儿,怎么回事,怎的被陛下下令闭门思过了?” 老夫人刚听完下人传来的消息,一见儿子踏入院门的脸色,心便沉了半截。 她上前扯住许淳安的衣袖,追问到:“安儿,外头传的可是真的?” 国公府眼见着就要恢复以前的荣光,安儿承袭国公之位也是板上钉钉的事,怎会突然就被责令闭门思过了? 许淳安反手握住母亲的手,安抚道:“母亲不必忧心。皇上只是体恤儿子前些日子办差辛劳,让在家休养几日罢了。过些时日,自然还要上朝的。” 老夫人眉头却未舒展,儿子在她面前从不说虚话,他既这般说,那闭门思过大抵是真,但应当不至伤及根本。 想到这儿,她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却又想起另一桩事:“那日你说有要紧事办,可还顺利?我怎听人说你去了平州?” 也不怪老夫人多心,她听下人说过,儿子得知苏姨娘离府后当即变了脸色,连夜便策马出城,去的偏偏就是平州。 她最怕的便是许淳安一时心软又将人带回来。 此刻见他身后并无苏棠踪影,心里稍安,却仍要问个明白,若真在外头置作外室,反倒不如放在眼皮底下看着放心。 许淳安没有回答母亲的追问,温声转了话头:“孩子呢?上次走得急,都未好好看她一眼。” 一提孙儿,老夫人眼角眉梢顿时染上笑意:“在我屋里呢!走,带你去瞧瞧,这一个月长开了不少,那眉眼活脱脱是你小时候的模样。” 母子二人说话间已至鹤仙居。 暖阁内,孩子正躺在铺着软绸的摇篮中,老夫人贴身的大丫鬟执一枚彩绘拨浪鼓,轻轻摇着逗弄。 孩子乌亮的眼珠跟着鼓点转动,伸出小藕似的手想去抓,却总差着寸许,急得咿呀作声。 许淳安看到这一幕,一种血脉相连的感觉油然而生,他大步上前,伸手便想将孩子抱起。 “哎!”老夫人忙拦住,嗔道,“你这一身骨头硬,手上又没轻重,仔细碰疼了臣儿。” 她边说边俯身将孩子从摇篮中托起,小心翼翼放进许淳安臂弯,又替他调整姿势:“要这样托着腰背,对,这只手护着脖颈。” 许淳安僵着身子,感受怀中那温软轻巧的分量。孩子似乎认出他来,不再试图抓拨浪鼓,只睁着清亮的眼睛静静看他,忽然咧开没牙的嘴笑了起来。 “臣儿?”许淳安伸出手指,碰了碰孩子柔嫩的脸颊。 小家伙笑了起来,一口口水正喷在许淳安脸上。 许淳安不恼反笑,用袖角轻拭:“倒是个有力气的。” 老夫人望着眼前父慈子孝的场景,眉眼愈发舒展,趁势问道:“安儿,你既已回府,谢姨娘那边是不是该扶正了?国公府总不能没人主持中馈 第299章谢清秋被气病了 许淳安听了这话,并未立即答应,而是温声道:“母亲,韩氏方去不久。府中诸事还要再劳您费心一段时日,扶正之事容后再议。” 老夫人没料到儿子竟会这般推脱,不禁皱眉道:“安儿,谢姨娘这段时日恭谨本分,扶她为正室名正言顺,你怎还要往后拖?” 许淳安抬眼看向母亲:“母亲,陛下此次令我闭门思过,其中一条罪名便是宠妾灭妻。若在此时将谢姨娘扶正,那些御史言官的弹劾折子,恐怕明日就会堆满御案。” 他又想起苏棠,语气更沉了几分:“还有,孩子现在也不能记在谢姨娘名下,棠儿那边更不能再出任何差池。若真有什么事端,必会被人拿来大做文章。” 说到这里,他目光微凝,虽知苏棠遇刺之事与母亲无关,却仍需提点一二。 倘若母亲存了那般心思,许淳安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无论是谁,都休想动他的女人! 老夫人听了这话,心底一惊:她万没料到一个姨娘扶正之事,竟能牵扯到朝堂。 她此生最看重的便是国公府的荣光,既如此,便绝不能让任何事损了这份根基。 “既然我儿这般说,为娘便听你的。”她轻叹一声,转而温言道,“只是你今日方归,身边总需有人照应。不若去谢姨娘那儿坐坐,也算安抚她这些时日的惦念。” 许淳安并未多言,连日奔波令他疲惫不堪,若只为让母亲安心,去谢清秋处歇息一夜也无妨,不过就是换一处卧榻罢了。 至于其他,他垂眸掩去眼底神色,除了棠儿,他对谁都提不起那份心思。 “恭喜夫人!” 谢清秋正捻着几粒鸟食逗弄笼中的画眉,一个小丫鬟提着裙角急匆匆跑进院里。 “慌慌张张,成何体统!”一旁的嬷嬷皱眉训斥。 小丫鬟扑通跪倒:“奴婢是见世子爷回府了,一时高兴失了规矩,请夫人责罚!” “世子回来了?”谢清秋指尖一顿,鸟食落在青石地上。 老夫人说过,待世子此次归来,便该提扶正之事了。 她等这一天,实在等了太久。 自韩氏去后,她连别家宴请都推辞不去,一个迟迟未能扶正的姨娘,总觉旁人背后都在嗤笑。 如今好了,谢清秋嘴角微微弯起。 上次那些杀手办事不力,让她一直没寻到合适机会再下手。但只要自己能坐上正室之位,苏棠那贱人便不足为惧,即便她再回府,自己也有的是法子将她搓圆捏扁。 “起来罢。”她心情颇好地扶起了小丫鬟,“既然世子回来了,也不急在这一时。走,随我去小厨房,世子一路风尘,定是饿了。” 苏棠当初不就是靠着这些吃食才勾住了世子的心么? 谢清秋心中冷笑,她可不同,她是从心底疼惜世子,带着满满情意去备膳。她要让世子明白,谁才是真心待他的人。 许淳安先回了锦心阁,离京多日,积压的公文与消息需先处理,以免误了事。 谢清秋早已打探到世子最喜食小馄饨,特意让丫鬟备好,又配了四样清爽小菜。 望着桌上荤素得宜的菜色,她才满意地对丫鬟道:“瞧见了吗?伺候世子爷,首要顾念他的身子。不能只为讨他喜欢,净拣他爱吃的做。” 她指了指那碟苦瓜拌杏仁:“这菜虽苦,却最是清火利胆。世子奔波劳累,内火旺盛,用这个才好。” 正欲叫人送去,嬷嬷却匆匆进来,低声说了打探来的消息,世子似触怒圣颜,被罚闭门思过。 谢清秋一听,眼底笑意反而更深。男人何时最需女子温存?不正是这般失意之时么。 朝堂上受的闷气,正该由她的柔情来化解。 她转身又去换了身衣裳,那料子垂顺,纵是初冬时节,仍将腰身勾勒得窈窕。对镜自照,她满意地抿了抿唇,这才让丫鬟提着食盒同往锦心阁去。 行至半路,却见世子身边的小厮匆匆赶来:“姨娘,世子爷说今夜歇在您院里。” 谢清秋喜出望外,当即折返,对镜重新匀面梳妆,又特意点了艳红口脂,衬得气色愈加娇嫩如少女,才婷婷立于院门前相迎。 “夫人,世子爷到了。”丫鬟通传道。 谢清秋忙迎上前,将许淳安请进暖阁:“爷一路辛苦,妾身备了些夜宵,您用些暖暖身子。” 说着亲自从食盒中取出碗碟,青瓷碗里盛着清汤小馄饨,四碟小菜荤素相间。 许淳安目光落在那碗馄饨上,心头微动,执起汤匙。动作却忽然顿住,他抬眼看向谢清秋身上的衣裳,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 那是一件正室方能穿用的藕荷色织金缎袄,她即将提拔为正室,今日这身穿着也不算逾矩,许淳安却皱起眉头。 “韩氏故去尚不足百日,你身为妾室,当服素守孝。这般穿戴容易落人口实,待会儿就去给换了,以后也要注意规矩。” 这话让谢清秋整个人怔在原地。 她好不容易盼来世子,可他不光没多看她精心描画的妆容一眼,也没有表露出半分思念之情,开口便是训斥她穿着不合规矩。 规矩,规矩!世子心里除了规矩,究竟还装了什么? 一股委屈混着不甘直冲上来,谢清秋忍不住辩道:“爷,老夫人早已应允妾身这两日便要扶正,妾身穿了这身也不算逾矩,不过是提前些时日罢了。您若不喜,妾身回去换了便是。” 在她想来,自己这番话说得有理有节,世子总该顺着台阶,默许她日后穿戴正室的服色。 却万万没料到,许淳安接下的话,如冰水般当头浇下。 “扶正之事,我已与母亲说清。如今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国公府的家事,此时乃多事之秋,扶正一事往后不必再提。” 他看着谢清秋声音平静:“你只是我纳进府的贵妾,国公府从未对将军府有过扶正之诺。” “你!” 谢清秋如遭雷击,气血猛然上涌,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倒了下 第300章世子爷当真清冷 谢清秋万万没想到,许淳安甫一见面,便将早已说定的扶正之事彻底推翻。 急怒攻心之下,她眼前一黑,软软晕厥过去。 许淳安皱了皱眉,对丫鬟道:“去请府医。” 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此事他从平州归来时,心中已有定论。纵使棠儿一时不便回府,他也绝无将谢清秋扶正之意。 一来,他心中始终放着棠儿,不愿任何人压在她头上;二来,虽尚未拿到确凿证据,但谢姨娘背后谋害棠儿的蛛丝马迹已渐显露。 若说过去那些争宠手段尚可容忍,如今险些闹出人命,他断不会在府中留下这般毒蛇。 思及此,他将勺中那颗小馄饨送入口中,起身欲走。 不料一股苦涩猛然在舌尖炸开,让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到底放了什么?”许淳安拧眉看向那碗馄饨。 跪在谢清秋身旁的小丫鬟见状,还想为主子说几句好话,怯声道:“世子爷,这是姨娘特意为您调的汤底,添了少许苦瓜汁,最是清火去燥。姨娘一片心都系在您身上,事事皆是为您着想啊!” 许淳安听罢,不怒反笑。 他转眸看向那小丫鬟,小丫鬟只觉浑身一寒,双膝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那股苦涩好不容易压下去,许淳安冷哼一声,拂袖便出了谢清秋的院子。 待府医诊过,谢清秋悠悠转醒,扑进嬷嬷怀里便痛哭起来。 嬷嬷伺候她多年,深知这位主子的脾性,眼下哭得再可怜,若自己想不出应对之策,过几日乱坟岗上怕就要多一具无名尸了。 这些年谢清秋身边的丫鬟走马灯似的换,她暗中料理了多少人,自己都数不清。眼下这个小丫鬟还算和她心意,总盼着她能多活些时日。 想到此处,嬷嬷忙附耳低语:“夫人莫急,世子爷突然变卦必有缘故。您明日不妨去探探老夫人口风,或是回趟谢府打听打听。待摸清了缘由,咱们再谋对策不迟。” “嬷嬷说的是。”谢清秋拭去泪痕,眼底已无半分软弱。 “这世子夫人之位,我势在必得。”她可不是韩氏那等蠢货,满心只系在男人身上。她既要正室的尊荣,也要攥住许淳安的心! 次日一早,谢清秋便提着食盒去侍奉老夫人。 从老夫人口中,她才得知许淳安被罚闭门思过,其中一条罪名竟是宠妾灭妻。 谢清秋恍然。难怪他昨夜那般态度。眼下正是风口浪尖,自己确该更谨慎些。 想到此处,她朝老夫人屈膝一礼,柔声道:“老夫人,都是妾身疏忽,昨日忘了规矩惹世子爷动气。妾身想着这两日回趟娘家,或许能请义父在朝中帮衬世子爷一二。毕竟世子如今不便上朝,朝堂上的消息难免滞后,多个人周旋总是好的。” 老夫人闻言,当即感动地握住她的手:“好孩子,还是你懂事!我这颗心日夜为国公府悬着,你若真能帮安儿渡过这关,扶正之事也能早些提上日程。只是眼下多少双眼睛盯着,我便是有心,也不敢在这节骨眼上动作。” 谢清秋绽开温婉笑意,声音愈发柔顺:“老夫人,妾身不急这一时半刻。如今提拔妾身确会将国公府置于风口浪尖。国公府就是妾身的家,妾身只盼着它越来越好,这事且等风头过了再说。” 见谢清秋这般识大体,老夫人越发满意,点头道:“好孩子,难为你这般为国公府着想。” 她转头吩咐丫鬟,“去将我库里那株东海珊瑚树取来,听说谢老将军寿辰将近,你带回去权当贺礼,也算国公府一点心意。” 谢清秋含笑应下,又陪着说了会儿话,这才带着嬷嬷离了国公府,往谢将军府去。 听说谢清秋回来,谢老夫人拉着她的手问长问短,自然问到了扶正之事。 说到此处,谢清秋眼圈微红,将许淳安因“宠妾灭妻”被罚闭门思过的事细细说了,又央谢老夫人帮忙打听其中究竟。 谢老夫人一听也跟着着急。 他们当初将谢清秋嫁入许家,便是盼着韩氏去后她能坐上世子夫人之位,也算对得起她过世的父母。 可这事一拖再拖,如今连许淳安的嫡子都出生了,扶正却仍无动静。 又闻许淳安竟因此被参,谢老夫人忙不迭去寻了谢老将军。 谢清秋等了半日,终于从谢老夫人那儿得了准信,没想到韩家竟像疯狗般在朝堂上撕咬许淳安! 难怪他昨日那般态度。 不过越是这种时候,男人越是需要温柔体贴。 谢清秋想到此处,唇角漾开一抹笃定的笑,柔声对谢老夫人道:“干娘,能否请干爹在朝中帮衬世子爷一二?若他渡过此难,定会铭记谢家恩情。” 谢老夫人拍拍她的手:“我正有此意。方才已劝过你干爹,他答应会周旋。”她叹了口气,“总得让你在国公府过得顺遂些。” “多谢干娘,干娘待我真好。”谢清秋倚在谢老夫人肩头,声音甜软。 如此一来,谢家便成了国公府的恩人。即便许淳安再冷淡,只要老夫人发了话,他还敢不从么? 谢清秋带着一脸喜色回到国公府,老夫人得知谢家答应相助,连忙让秦嬷嬷亲自送她去锦心阁。 秦嬷嬷心知老夫人是想让谢姨娘留宿,连劝说的话都想好了,却万万没料到她连锦心阁的院门都未能踏入。 长风在门前躬身拦道:“嬷嬷恕罪。世子爷有令此番闭门思过,当诚心自省,女色、荤腥一概不沾,并要为世子夫人虔心祈福,盼她早登极乐,投生善道。” 秦嬷嬷素知世子爷性子清冷守礼,却未料他竟严苛至此。 人都送到门口了,竟连门都不让进,还寻了个如此冠冕堂皇的理由。 这可如何是好? 世子爷那身冷肃气,也就苏姨娘在时能化开几分。 如今长风这般说,她是断不敢进去劝的,况且若真被御史揪住闭门思过期间仍近女色的把柄,那还了得? 可她与谢清秋皆未想到,那位“清冷自持”的世子爷,此刻正从一本棋谱里翻出一张不知何时夹在其中的情书。 纸上字迹娟秀,正是苏棠的手笔。 许淳安指尖抚过墨痕,脑海里全是那人一颦一笑的模样。 他几乎按捺不住,恨不得立时策马奔回平州。 好不容易压下心头躁动,他深吸一口气,现在还不能走,韩家这个隐患必须拔除,且下次去平州,也需有个摆在明面上的理由。 否则皇上那儿,怕就不止闭门思过这般简单 第301章思念:世子爷心生愧疚 只是,究竟该寻个什么由头,还需细细斟酌。 先前在朝堂上,他几乎已掀了桌子,可即便如此,皇上也未严惩韩大人,反而令他回府思。 看来圣上对议和之事,是铁了心的。 但皇上有皇上的考量,他亦有他的执念。 世上可以再没有许家军,也可以打散编入其他营伍,这些他都能退让。 唯独不能忍的,是祖祖辈辈用血肉守住的疆土,是无数将士埋骨北疆才逼退的狄骑,如今却要以这般屈辱的方式与之议和。 若真如此,他日后祭祖之时,有何颜面面对祠堂里那些牌位? 有多少许家儿郎死在关外,连具全尸都未能归乡,他该怎么和他们说,说他们的牺牲一钱不值?! 许淳安指尖无意识地轻叩桌面,眼下他等的是一个破局的时机。 若谋划得当,不但能打消陛下议和的念头,或许还能顺理成章地重返平州,去见棠儿。 一想到苏棠,他心口便泛起细密的灼热。尤其是听闻她生产时的凶险,那份愧疚便如藤蔓般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真有些后悔了,当初若将她一同带去江淮,她是不是就不会伤心离去? 可他也明白,如今再说这些都为时已晚。唯有挽回她的心,才能弥补从前那些亏欠。 正思量间,长风走了进来:“爷,方才秦嬷嬷带着谢姨娘来了,说是谢姨娘今日回了趟谢府,求谢将军在朝堂上为您周旋,老夫人的意思是想让您今夜留她在锦心阁服侍。” 他顿了顿,又道:“属下已按您先前吩咐,以闭门思过、诚心自省为由将人打发了。只是看谢姨娘那神色,似乎还未死心,怕是晚些还会再来。” 许淳安头也未抬,指尖仍在那页信笺上轻轻描摹。 他想起上一回,苏棠像只狡黠的小狐狸般偎在他怀里,眼波流转,娇俏得让人心头发软。 那时他以为,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怎么也没想到,不过短短数日,两人便已相隔千里。 见许淳安默然不语,长风悄然退至他身后,心里已有了数,待谢姨娘再来,依旧按先前的说法打发便是。 能在世子爷身边伺候的,总得有些玲珑心思。 他长风,可是此中翘楚。 正沉默间,许淳安忽然开口:“平州那边,该下雪了吧?” 长风一怔,忙抱拳应道:“回爷,按咱们走前的气象,如今雪应当不小了。再过些时日,官道怕都要封了。” 许淳安将手中信笺小心折好,贴身收在胸口衣襟内,又道:“北疆风寒,她为我受了那么多苦,我也该为她做点什么。去我私库取那火狐皮来,用快马送去平州。” 他想了想,又道:“再备些银两一并带去。她与孙家终究只是干亲,长久寄居难免惹人闲话,手头宽裕些,心里也踏实。” 长风听到此处,哪还不明白世子爷这是念着苏姨娘了。 他低头应“是”,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撇了撇,既这般放心不下,当初何苦将人独自留在那儿?也不知世子爷心里究竟怎么想的。 他心思一转,试探道:“爷若实在牵挂,不如让属下跑一趟平州?正好将东西亲自送到苏姨娘手上。” 许淳安点了点头:“是该如此。你去时,再从京里多带些蜜饯点心,她自小在京城长大,定会想念这些滋味。” 长风领命去办,这番动静却被谢清秋院里的人瞧在眼里。 谢清秋闻报,唇角微扬,看来世子爷面冷心细,知道她为国公府奔走辛苦,这是要拿好东西哄她呢。 嬷嬷也凑趣奉承,哄得谢清秋愈发欢喜。 可直等到次日晌午,也没见有人将蜜饯点心送来。将近午时,只等来齐嬷嬷送的一盒绿豆糕,她一眼便认出,那是世子爷特意为老夫人买的。 谢清秋气得一掌拍在桌上,厉声问小丫鬟:“可查清了?那些东西究竟送去了何处?” 小丫鬟跪在地上,颤声道:“奴婢问过门房,说、说长风将东西都装箱带走了,像是要出远门。” “带走?去哪儿?”谢清秋一把揪住小丫鬟的耳朵,“你可打听清楚了?” 小丫鬟何曾见过她这般狰狞模样,吓得哭出声来:“奴婢没打听全,只听他们说是往北疆去,车里装了好多皮子。” 北疆二字如针扎进耳里,谢清秋心头火起,再看小丫鬟梨花带雨的模样,恍惚间竟像是看见了苏棠那张楚楚可怜的脸。 那狐媚子不就是凭着这副柔弱样貌勾引男人么! “我叫你勾引!叫你勾引!”她猛地拔下鬓间金簪,狠狠朝小丫鬟手臂扎去。 小丫鬟凄厉惨叫,在地上翻滚挣扎,谢清秋盯着那痛苦扭曲的身影,仿佛看见苏棠跪地求饶,心中那股恶气才稍稍平息。 她喘着粗气扔下簪子,对小丫鬟道:“你也知道我性子急,这钗子赏你了。” 那是一支足金簪子,小丫鬟忍着痛楚,含泪叩谢。谢清秋惯会这般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又让嬷嬷取来伤药,亲自为小丫鬟敷上,温言安抚。 她却没瞧见,小丫鬟攥着那支金簪退下时,眼中的怨恨。 那小丫鬟是嬷嬷从人牙子手里买来的。因着前前后后在谢清秋手下折了太多丫鬟,嬷嬷不敢让国公府察觉她,只能偷偷去牙行买,但是买得太频繁,牙行也觉得有些不对,那些信誉好的牙行见她来,都寻由头推拒。 嬷嬷没法子,只好寻到那些口碑次一等的暗行。里头的丫鬟,身家多少有些不甚清白,但她自信看人眼光不差,加之先前死了几个也未曾闹出风波,便渐渐放开了手脚。 反正人没了,一领草席卷了扔去乱坟岗便是。 只这回,却碰上个硬茬。 这小丫鬟名唤春桃,并非那等只会哭哭啼啼的软糯性子。她原也是小官家的女儿,若非家中突遭变故,怎会沦落到那等暗行里? 本想着进了国公府,或能寻机查清父亲当年的冤屈,这才隐忍蛰伏,在谢清秋身边尽心伺候。 可她万没料到,自己跟的竟是这般毒辣的主子。纵使谢清秋事后赏了金簪、敷药安抚,春桃心里却跟明镜似的,只怕下一次,自己就没命消受这些恩赏了。 她攥紧袖中那支沉甸甸的金簪,目光望向锦心阁的方 第302章戴罪立功 只可惜她还未进锦心阁的大门,便见一名传旨太监步履匆匆地朝这边赶来。 春桃赶紧侧身让到路旁,只见许淳安已闻讯迎出,将那太监请进了屋内。 她知道今日是见不到世子爷了,只得攥紧袖中金簪,转身往回走,她得先将谢姨娘这些时日的所作所为一一记下才行。 锦心阁内,许淳安朝传旨太监抱拳道:“公公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许某正奉旨闭门思过。” 那太监见许淳安这般客气,脸上堆起笑容,未等他开口,长风已将一个沉甸甸的荷包塞进他手中。 这传旨公公虽也是内侍,却并非张公公一党,而是许淳安暗中结交之人。 他接过荷包,压低声音道:“世子爷,奴才是好不容易才抢下这趟差事的。您赶紧收拾收拾,随咱家进宫面圣吧。” “哦?”许淳安眉梢微动,“陛下此时召见,所为何事?” 在这位公公面前,他倒不必绕那些虚礼,问得直截了当。 听了许淳安的问话,公公脸上笑意更深,抬手掩嘴,凑近他耳边低声道:“咱家这话只敢悄悄告诉您!是好事儿,北疆那边传了捷报过来。” “捷报?”许淳安眸光微动,随即唇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 他知道,自己等待的时机终于来了。 只是他未曾料到,孙鹏举的胆子竟这般大,敢将那日追杀北狄小队之事当作捷报上呈;更未想到,临海知府竟也同意如此上报。 看来自己倒是小瞧了这位孙同知。 当初在凌海时,他便察觉官府中人与北狄似有勾连。孙鹏举初到任上,人生地不熟,竟敢做出这等得罪上峰之事。 再想到那日他率猎户解围凌海县时,那一身浴血悍勇的模样,与印象中温吞文弱的书生全然不同,这孙鹏举倒是个敢作敢为的。 可如此一来,他也将自己置于险境。若那知府当真与北狄勾结,岂能容他? 在边关,想让一个人消失,再简单不过。不是寻错将他调离,便是让他“因公殉职”。如今正值严冬,天寒地冻,死个把人,实在寻常。 不过孙鹏举也算有运道,他既帮了自己这个大忙,让自己得以重返北疆,那只要他到了北疆,自会保他性命无虞。 想通此节,许淳安朝公公颔首道:“多谢公公前来传讯,许某这便随您进宫。” 他回身换上官服,又从长风手中接过披风系好,周身收拾齐整,才随传旨太监往宫中去。 与许淳安的轻快相比,皇帝却脸色沉郁,他本想着许淳安闭门思过这些时日,与北狄议和之事便能敲定,哪知北疆竟突然送来捷报! 那个自己当初随手点的老探花孙鹏举,竟率众歼灭了北狄一支两百人的小队,己方伤亡不过十人。这般战果,与往日相比,简直可称大捷。 偏这孙鹏举行事还如此狠辣,竟将北狄人的首级砍下悬于城门示众,生生捅了马蜂窝。据平寇军最新急报,北狄正集结兵力,意欲强攻平州府。 平寇军在折子里言辞恳切,请朝廷速拨粮草军需,誓与北狄死战。 身为一国之君,在此大捷当口,他若强行阻拦战事、反去议和,只怕不出今夜,便会被御史的弹章淹了龙案。 早知如此,当初就不该将那孙鹏举派去平州!皇帝在心底暗骂,面上却仍维持着天子威仪,看着许淳安稳步走进殿来。 眼下还有一桩棘手之事,方才他已问过户部尚书,粮草尚可再调拨一批,可这押运之人选,却着实让人头痛。 大周北疆有狄骑虎视,南境、西陲亦皆强敌环伺。那些常年戍边的将领皆无法擅离,能派去的唯有兵部中人。 可兵部余下的多是主和之臣,竟无一人愿往北疆支援。皇帝心底泛上一丝悲凉,算来算去,自己手中竟已无可用之将。 到了这般地步,他只能无奈地想到许淳安。 只是绝不能让许淳安就这么去了,那岂非放虎归山?须得再安排一位监军随行,时时盯紧他的一举一动。若他稍有异心,便可当场拿下。 那么,该让谁来当这个监军? 皇帝心里已有了人选,就用张公公的人。 张公公对自己最为忠心,且一个阉人,除了贪恋钱财外,也无甚别的心思,最是容易掌控。 此前张公公曾向自己举荐过张书桓,北狄议和一事的奏书便是由张书桓草拟。此子办事颇合他的心意,更在奏章中隐晦点明绝不可令许淳安重掌兵权,这一句正正戳中了他的心事。 心里拿定了主意,皇上抬眼看向了许淳安。 “许卿在家休养得如何了?”皇帝面上带着和煦笑意,仿佛先前下旨令其闭门思过的并非自己。 许淳安早知圣心难测,当即撩袍跪倒:“臣,谢陛下垂问。” 见他依旧恭谨守礼,皇帝满意颔首。 虽说在议和一事上许淳安屡屡忤逆,令人不悦,但其余诸事,他确实办得无可指摘。 “如今朕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此次平寇军于北疆取得大捷,恰逢今冬狄骑扰边之际,朕决意予以痛击,以扬国威、安百姓。押运粮草乃此战关键,朕虽觉你治家不严,却信你能办好这桩差事。望你莫负朕望,也堵住那些言官的嘴。” 三言两语间,便将先前那些弹劾轻描淡写地带过,仿佛此前那场欲置他于死地的风波,并非出自圣意一般。 见他仍是一副恭谨的模样,皇帝满意地又道:“此次不独你一人前往,朕另派监军张书桓同行。今夜便起程罢。” “臣,领旨。”许淳安沉声应道。 待他转身退出殿外,唇角方掠过一丝极淡的讥诮。他倒未料到,皇上竟会重用那般跳梁小丑。不过无妨,只要能重回北疆,张书桓之流何足为惧。 步出宫门,许淳安的脚步不由快了几分。他要用最快的速度,去见他的棠儿。 一想到能亲手将备好的物件送到苏棠手中,他竟有些按捺不住。 若叫平日见惯他清冷模样的人瞧见,只怕要以为朝中出了什么惊天大事,就见这位许世子步履如风,衣袂翻飞间,几乎曳出残 第303章勾搭一个还不够吗 张书桓也没料到圣眷来得如此之快,更未想到自己能担此监军重任,一路盯紧许淳安。 他当即恭恭敬敬跪下来,朝张公公磕了几个响头,言辞恳切:“卑职定不忘公公提携之恩,亦必不负圣望。此行必寸步不离许大人,绝不容他有半分妄动。” 表足忠心,才千恩万谢地领命赴任。 一路艰辛自不必说。此番比往日更苦几分,官道积雪,纵使马蹄裹草,仍滑溜难行。 张书桓先是在马背上颠得七荤八素,后索性缩进马车,再不肯露面。许淳安却以“军情紧急,粮草须速达”为由,不肯放慢行程。 两相僵持,只得折中:二人皆不投宿,日夜兼程,歇卧皆在车中。 如此紧赶数日,终抵凌海县。 刚入城门,便听得北侧一阵噼啪鞭炮声响。许淳安不由蹙眉:“北狄压境,竟还有人挑这时候办喜事?” 长风打马前去探问,回来时脸上已带了笑:“爷,巧了,今日正是苏姨娘酒楼开业的日子。” 许淳安闻言,眼底倏然柔和下来。看来他与棠儿之间,纵隔千里,缘分亦斩不断。否则怎会偏在她开业这日,教自己恰巧赶上? “一路车马劳顿,正好去喝酒解乏。”他语气平淡,唇角却微微扬起。 长风哪会不懂世子爷心思,当即应道:“属下这就去安排雅座。” 这时,马车帘子被张书桓掀开,他刚探头就被北地寒风呛得一哆嗦,忙缩回去戴上厚棉帽,才又探出半张脸:“许大人这是往何处去?若是用饭,下官也同往。这几日净啃干粮,嘴里实在淡出鸟来。” 许淳安虽厌他如蝇附膻,却也明白此乃皇上耳目,这一路上自己无论做甚,张书桓再困再累也必紧跟。 既躲不过,便只淡淡道:“张大人愿去,便同行罢。” 一行人往酒楼赶去时,苏棠正立在门前,狐裘裹得严严实实,面含浅笑,招呼着往来宾客入内用饭。 今日是她酒楼开张的好日子,不仅请了孙先生一家,连谢玉那儿也递了帖子。 谢玉倒也爽快,带了几位平寇军将领前来捧场,一时之间,这小小酒楼竟座无虚席。 “苏姑娘,今日可有那冷吃羊?”谢玉一进门便扬声问道。 这几日苏棠忙着筹备开业,已无暇下厨,可把他馋得够呛。军中那些将领也多多少少尝过苏棠的手艺,不单是谢玉最惦念的冷吃羊,还有那京中风味的各色大菜,一个个早已摩拳擦掌,就等着今日来大快朵颐。 “快请快请!谢将军放心,今日冷吃羊备得足足的,管够!”苏棠笑盈盈地亲自将谢玉一行引上二楼雅间。 孙先生早已候在那里,今日苏棠给他的差事,便是陪好这几位贵客。 后厨里,尤大姐正领着几个帮厨忙得热火朝天。灶火熊熊,烟气蒸腾,人人汗如雨下,可那一股股菜肴的浓香却熏得人陶然欲醉。 传菜的小伙计如流水般进出,将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式摆上桌案。 这香气,当真谁闻谁迷糊。 谢玉筷子刚伸向那盘惦念许久的冷吃羊,笑容却骤然僵在脸上。 不止是他,刚送完客折返的苏棠也僵住了,唇边那抹笑意怎么看都有些勉强。 唯有许淳安恍若未觉,径自踏入雅间,步履从容地仿佛他才是此间主人。 “都坐罢。”他端起酒杯,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威仪,衬得谢玉黯然失色,更遑论一旁的张书桓,不知情的怕要以为那是他随行的小厮。 张书桓也没料到会在此处见到苏棠,更未想到她一身富贵装扮,而许淳安竟专程寻来。 他心头火起,这女人明明已离了国公府,竟还有本事勾着许淳安,甚至不肯放过自己! 否则怎会这般巧,偏在自己监军途中撞进她的酒楼? 再看席间,那面如冠玉的谢将军,还有几个身材魁梧、一看便是军中出身的将领,张书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女子简直不知廉耻! 勾搭一个许淳安已是不堪,竟还招惹这许多人? 身为女子,怎敢这般抛头露面,叫满堂男子瞧着,连帷帽都不戴,成何体统! 他越想越气,又见苏棠目光只落在许淳安身上,全然未瞥自己一眼,心头那簇火苗蹿了三丈高,难不成她知晓自己对她尚存旧念,便故意忽略,抢先攀附那还未到手的世子爷? 水性杨花! 始乱终弃? 念及此,张书桓再按捺不住,也不顾席间尚有旁人,伸手便朝苏棠腕上拽去! 苏棠压根没瞧见张书桓,见他突然伸手,整个人都愣住了。可张书桓的手还没等碰到苏棠,就见许淳安、谢玉与孙传庭三人几乎同时出手,将他挡了过去。 许淳安动作最快,一把攥住苏棠手腕,将她带进自己怀里。 苏棠万没料到他会当众如此,腕间被他掌心温度烫得轻轻一颤。刚一站稳,她便像受惊的雀儿般急急退开,另一侧孙传庭已经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隔在了二人之间。 “棠儿别怕。”孙传庭温声低语,那语气里的熟稔与回护之意,如细针扎进许淳安心口。 这本该是他的话,他的位置。 许淳安看着二人并肩而立的身影,棠儿肩头绒嘟嘟的狐裘几乎挨上了孙传庭的官服,他们之间何时变得如此亲密? 一股酸涩骤然涌上喉间,他指节攥得生疼,骨节处泛出青白。 还未等他开口,张书桓却已先发作起来。 他脸色铁青,从前苏棠给许淳安做妾时,他虽不甘却也只能认了,他知道世子瞧中的人,苏棠就算是不愿意也只能伺候。 可如今呢?离开了国公府,她竟又攀上一个,还是平寇军里的将领! 看两人眉眼间的熟稔,分明早已相知。 那他算什么?他这些时日的念想、隐忍,难道在她眼里连尘埃都不如? 张书桓齿关咬得咯咯作响,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怒火灼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痛,更深处却漫上来一股即将失去她的恐 第304章N男修罗场 “苏棠,你这个人尽可夫的——” 话音未落,许淳安已一脚踹在他胸口。 张书桓整个人重重撞上墙壁,发出一声闷响。 许淳安本来憋着的气,此刻终于找到出口。他一把拽住张书桓的衣领,将人拎起:“本世子的女人,轮得到你置喙?” 他语气平淡如常,却让苏棠心头莫名一颤,他的女人? 可他们之间,分明早已断了干系。 然而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追随着他的背影。 上回他虽出手相救,可那双看向自己的眼睛,却冷得像从未相识的陌路人。 他已经走了出来,自己这颗心究竟要到何时才能真正将他放下? 张书桓见苏棠朝这边望来,只觉自己狼狈模样全落入她眼中,他怎会料到重逢竟是这般情形? 羞愤交加之下,忍不住嘶声道:“苏棠!你以为他们都是真心待你?不过是贪你颜色!只有我是真正关心你,哪怕你从前对我死缠烂打,我也愿给你个安身之处,许你为妾!” “够了!”孙传庭一把将苏棠的手握进掌心,“我不管你是何人,再敢羞辱棠妹妹,休怪我不客气!” 他转向张书桓,一字一句道:“你听清楚了,往后棠妹妹会是我的妻。她绝不会,也不屑做什么狗屁小妾!” 雅间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许淳安定定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只觉得心头有种说不出的痛。 她当真要嫁与孙传庭了么? 苏棠察觉许淳安的目光落在自己手上,那只被孙传庭握住的手顿时像是被火烧了一般。她下意识地想要抽回,却被孙传庭握得更紧。 孙传庭俯身在她耳边,轻声道:“棠妹妹,无论你最终选不选我,先让我替你赶走这只苍蝇。” 两人这般亲密的姿态,落在许淳安眼中,竟显得无比恩爱。 他静静看着,却不由自主想起那日苏棠为自己包扎伤口时的模样。 当时的她指尖微颤,眼中满是掩不住的紧张与忧心。那一刻的温存,竟让他生出了个荒唐的念头,宁可再受一次伤,只要能重新感受她指尖的温度! 那是他无比眷恋、无论如何也忘不掉的暖意。 与许淳安的黯然落寞截然不同,张书桓心中却烧起熊熊妒火。 他万万没想到,孙传庭竟说要娶苏棠为妻! 不过一个莽夫,凭什么? 他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 “你怕是不知道吧?”张书桓嘶声冷笑,眼中尽是恶意,“她来凌海之前,先是纠缠于我,又给许世子当妾,甚至还给许世子生过孩子!这等女子,你竟要娶为正妻?” 见他如此不遗余力地抹黑自己,苏棠眼底骤然燃起怒火,扬手便是一记耳光甩在了张书桓脸上。 “够了!”苏棠气得声音发颤,“张书桓,我就算是爱上一只狗,也不会看上你这般人渣!滚出去,这是我的酒楼,这里不欢迎你!” 张书桓捂着脸彻底懵了——她、她又打自己?他已官至监军,她竟还敢动手?这女人就是仗着自己对她尚有旧情,才如此恃宠而骄! 真当他会一直忍让她吗? “苏棠,我已经给了你机会,是你不——” 话未说完,许淳安已攥住他手腕,猛一发力。 “咔嚓”一声脆响,张书桓疼得惨叫出声,整张脸瞬间惨白。 “下一次,”许淳安声音低沉,目光冷如寒冰,“断的就不是手了。” 他视线意有所指地扫过张书桓下身,惊得对方连惨叫都变了调。 张书桓怎么也没想到,苏棠早已离了国公府,许淳安竟还这般护着她! 难怪都说许世子最是护短,对上那双肃杀的眼睛,他心底竟真生出一丝惧意。 他咬紧牙关,暗自发狠:等着,我如今可是监军!这次先放过你,往后有的是机会收拾!等收拾了你,看谁还能护着那贱人,我定要叫她跪在地上服侍我! 这梦还没做完,几个小二已一拥而上,架起他就往外拖。张书桓尚未回神,整个人已被狠狠掼出酒楼,重重摔在街心。 凌海民风彪悍,对酒楼闹事早已见怪不怪。 张书桓倒在地上疼得直哎呦,竟无一人上前过问,反倒有几个孩童捡了石子往他身上丢。 “略略略,坏人!”孩童朝他做个鬼脸,嘻嘻哈哈跑远了。 如今整座凌海县,谁不知这酒楼是孙同知孙大人的干女儿所开? 且不说孙大人帮着猎户收皮草卖给兴盛记,让多少人家今年冬天不愁吃穿;单是这位苏姑娘,前几日见雪势凶猛,便在酒楼外支起大锅,日夜熬煮祛寒药汤分与百姓。 往年这时节,冻伤耳手者不计其数,今年喝了她的药汤,全县竟无一人冻伤。 私底下,百姓都说孙先生一家是上天派来救助凌海人的活菩萨。 若不是张书桓身上那身官服还算醒目,只怕扔出他的就不止是几个孩童的石子了,怕是早有汉子要撸袖上前了。 最后还是巡街的差役认出张书桓身上的官服制式,才将疼得蜷缩在地的他搀扶起来,送回了府衙。 待张书桓被架走,孙先生这才温声对苏棠道:“棠儿,今日酒楼开业,前头还忙得很,不必在我们这儿耽搁,快去照应罢。” 他言语从容,三两句便将方才那场闹剧轻巧带过,既全了苏棠颜面,又让席间氛围重新活络起来。 众人皆是明白人,知孙先生是怕那腌臜事扰了苏棠心绪,便都笑着附和。 苏棠朝众人福身谢过,这才敛了神色,往前头大堂去张罗生意。 今日生意实在红火,客人络绎不绝。苏棠转到后厨一看,由大姐忙得嗓子都哑了,赶紧挽起袖子上前帮忙。 由大姐也不与她客气,眼下她忙得恨不得把自己劈成八瓣使,头也不抬地急声道:“苏姑娘,劳烦帮我把那边过油肉盛出来,我这儿正勾芡调汁呢!” “好嘞!”苏棠应了一声,快步走到灶旁,拿起大笊篱便要去捞炸肉。 那口铁锅极大,油正滚沸,热浪扑面而来,还没动手,脸已被熏得通红。 “我来,你到旁边歇着。”苏棠一愣神的功夫,手中笊篱就被人接了过去。 她抬眼一瞧,来人竟是许淳 第305章竟有此事! 苏棠没料到许淳安会出现在这潮湿闷热的厨下,更摸不清他的来意。 见他接过笊篱,她下意识后退两步,规规矩矩地敛衽行礼。 看她一举一动如同仍在国公府时那般周全恭谨,丝毫错处也挑不出来,许淳安心里却蓦地冒出一股说不清的涩意。 为什么独独对他,便只剩这副规矩模样? 他还记得从前,最不守规矩的就是她。那时在他房中,她是何等放肆妩媚,整天胡天胡地的。可如今离了国公府,留给他的便只剩这身恭谨的壳子么? 日后她在床笫间的所有妩媚情态,都将被另一个男人尽收眼底,光是想到此处,他竟对孙传庭生出一种近乎失控的嫉妒。 从前虽知苏棠离府后总会另嫁他人,可当“他人”具象为孙传庭这般活生生站在她身旁、能光明正大护着她的男子时,许淳安才发觉自己根本承受不住。 他素来最重规矩,行事克己复礼,此刻却惊骇地察觉:自己竟萌生了将孙传庭除之而后快的念头?! 若真如此,他与那些戕害忠良的奸佞之辈又有何区别?他何时竟变得这般面目可憎? 不,不能如此。 许淳安指节微微发白,动作顿在了原地。 许淳安忘了叫苏棠起身,苏棠便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半蹲垂首,静静等待。视线里只有他沾了尘的袍角与靴尖。 苏棠不确定他是否是专程来寻自己,故而一直低着头等待着。 良久,她终于听见他的声音落下。 不知是否错觉,那嗓音竟带着几分喑哑: “你是准备要嫁给孙传庭么?” 听到这句问话,苏棠抬起了头。 她望向许淳安,见他面色平静如常,心底那丝微弱的期盼,便又一次无声地沉了下去。 世子爷果然一如她从前所了解的那样,即便自己已离开了国公府,他仍会以这般周全的姿态,过问她的生活。 当真是大周朝最是风光霁月的世子爷,难怪总能牵动那么多姑娘的芳心。 苏棠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那里面有留恋亦有不舍,但很快目光便转为坚定。 他若能这样想或许也不错,知道她日后身边有人照应,有人保护,世子爷便不会再将她看作无依无靠的孤女,也不必在她遇险时一次次出现。 只要不再见他,她总能慢慢将他忘记,慢慢走出这段早已无望的情愫。 苏棠垂下眼帘,心中这般想着。 既然如此,便让他继续误会下去罢。虽不知他为何会来北疆,但左右不过一年半载的差事。待他办完公事离开,两人便不会再有交集。 到那时,他或许会以为她早已嫁作人妇。如此一来,两三年后,义父若有机会也可调回京城,不必为了她一辈子困在这小小的凌海县。 思及此,苏棠朝着许淳安,轻轻点了点头。 许淳安看着她点头,只觉得一颗心直直坠入冰窟里。 看来棠儿是真的要嫁人了。 那自己这些时日的牵肠挂肚又算什么? 想到这里,忽觉心口堵得发疼,他一晃神,手中笊篱竟脱了手掉进滚沸的油锅里,顿时激起一片噼啪乱响。 坏了! 眼见焦糊味就要窜起,苏棠霎时将那些纷乱心绪抛到脑后。 她眼疾手快,抄起长竹筷便将笊篱捞了出来。再看锅里的肉,虽边缘略有些焦黄,但勉强还能用来做烩菜,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在她心里,这酒楼便如同自己的孩子是她安身立命的本钱,纵使她再舍不得眼前这个人,也绝不能坏了生意。 “爷,您若没有旁的吩咐,我得重新炸一锅肉了。前头催得急,菜若跟不上,怕要怠慢客人。” 说着,苏棠朝他福了福身。 不等许淳安回应,苏棠已端过一盆裹好水淀粉的肉片,利落地滑入油锅。油花轻溅,滋滋作响,她站在灶前,神情专注得像个没事人一般。 许淳安站在原地,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心头竟掠过一丝荒诞,自己在她眼里,如今竟还不如这一锅肉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厨房的。 这一趟虽见到了她,可除了一身挥不散的油烟味,心却像那掉进油锅的笊篱一般,被滚油炸得焦黑脆硬,轻轻一碰便要碎成齑粉。 想到此处,他再没半分用饭的心思,独自默然转身,穿过喧闹的大堂,径直走出酒楼。 门外正飘着细雪,寒意扑面。 “爷,外头冷,您披上氅衣!”长风急忙追出来,将厚重的披风拢在他肩上。 冷风一吹,那股恼人的油烟味终于散尽。可随之而去的,还有苏棠身上让他眷恋的那一点温暖余韵。 许淳安在阶前静立片刻,任由雪花落上肩头。 “去军营吧。”他终于开口。 “是!”长风不敢多言,连忙去为许淳安牵马。 他知道世子爷此刻心绪不佳,莫说爷,就连他自己得知苏姨娘要嫁给孙传庭后,心里也堵得慌。 那姓孙的生得五大三粗,一看便是个莽夫,哪里及得上世子爷半分风采? 苏姨娘也不知怎么想的,论样貌气度、谈吐风仪,世子爷胜过那孙传庭何止百倍,当真是瞎了眼。 长风一边暗自腹诽一边默默随许淳安到了军营。 还未安置,他便瞥见自己先前派去打探消息的亲信已候在一旁,长风快步上前与那人一同进了空置的军帐。 不多时,只见他急匆匆地走了出来。 “竟有此事!”长风低喃出声,他怎么也没想到,探子竟会带回这般消息! 到底该不该将此事告诉给爷? 踌躇片刻,他终于下定了决心,苏姨娘虽然狠心,可从前在国公府时待他着实不薄,还是将此事禀告爷吧。 或许,待她看清孙传庭的真面目,便会回心转意呢? 哎,自己可真为世子爷操碎了心。 长风这么想着掀帘走进许淳安歇息的营帐。 许淳安正坐在案前,手里捧着一盏温热的桂花茶,清甜的香气总算冲淡了些唇齿间的苦涩。见长风进来,他抬眼望去。 “爷,”长风上前一步,压低声禀道,“属下方才探得一个关于孙传庭的消息 第306章棠儿,你不能嫁给他 许淳安没料到长风会这般郑重其事地禀报孙传庭之事。 他心下虽无甚兴致,但转念一想,横竖现下无事,当作闲话听听也无妨。即便那人要与棠儿成婚,自己总不至心胸狭隘至此,便全当是替棠儿把把关罢。 可话到了嘴边,却变成硬邦邦的一句:“眼下哪有工夫听这些?” 长风一怔,这马屁竟是拍到了马蹄上? 见世子爷一副要处理公务的架势,他连忙低头:“是,那属下待爷处理完正事再禀。” 眼见长风当真要将那摞文书搬过来,许淳安又轻咳一声,指尖在案几上敲了敲:“左右这点功夫还是有的,究竟何事,速说。” 长风一听这话,哪还不知世子爷不过是嘴硬,心里分明仍惦着苏姨娘。 他赶忙躬身,压低了声音回禀:“爷有所不知,探子打探到,那孙传庭虽生得浓眉大眼,背地里竟不是个东西!” “哦?”许淳安眉梢微挑。 长风将声音压得更低:“探子回报,孙传庭早有个相好,两人已相处半年有余,眼瞅着就要谈婚论嫁了,他却在这个当口把人给撇了,转头便要娶苏姨娘!苏姨娘怎么说也是咱们国公府出来的人,咱们总不能眼睁睁看她跳进这火坑里啊。” 许淳安眸光蓦然一凝,指尖在桌沿轻轻叩击。 “你说的是。”他点了点头,“苏姨娘伺候我一场,又曾诞育子嗣,于国公府有功。无论如何,我总不好看她委身于这等背信弃义之人。” 话音落下,他已坐不住了。 若是此前不知内情,纵有万般不舍,他或许也只能黯然放手。 可如今既知孙传庭是这般品性,他岂能坐视不理? 无论如何,他必须将此事告知苏棠,绝不能眼看着她蒙蔽双眼、踏入泥淖。 “你留在此处整理账册。”许淳安吩咐一句,起身便往外走。 长风抬头看着许淳安,总觉得世子爷脚步都比之前轻快了许多,再一低头看着厚厚的账册,只觉得自己好命苦,他真的是为世子爷鞠躬尽瘁啊! 苏棠一直忙到深夜,才送走最后一拨客人。 账房先生将今日的流水整理成册,见她总算得了空,便捧来请她过目。 由大姐也好奇地凑过来,今日她的锅铲几乎抡出火星子,就盼着能得个开门红。 苏棠垂眸看向账册,先是一怔,随即眼角眉梢的笑意便如涟漪般漾开。她真没想到,竟真迎来了个满堂彩! “咱们今日流水足足有六十两!”她声音里透出掩不住的欣喜,“虽有不少是军中将士特意来捧场,但即便刨去这部分,也有二三十两的收益,若是后边几日能维持住,咱们这德胜楼便能在凌海站稳脚跟了。” 听了这话,由大姐等人也跟着松了口气。口碑可以慢慢攒,但这头一步,总得先让食客肯买账才行。 先前苏棠决意要做京城风味的菜肴,由大姐心里一直提着,她过去在别家做厨娘,从不操心这些,干不好大不了换一处。 可如今,她是真把德胜楼当成了自己的家,生怕这家还没立稳,就散了架。 此刻得了苏棠这番话,她心头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了几分。 由大姐那张素来不苟言笑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意,随即却又板起来道:“这才只是开头,明后两日才是关键。从明儿起,捧场的人就该撤了,来的多是新客,咱们可得卯足了劲,把人留下来才行。” “正是。”苏棠转向众人,朗声道,“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等忙过这一阵,酒楼生意稳下来,有了回头客,咱们便挑个空闲时候,摆上几桌,好好庆贺一番!” 见东家如此爽利,帮厨、小二们都重重点头。不说别的,光是每日经手的这些精致菜肴,早把他们馋坏了。 可这些菜价都不便宜,谁也舍不得自己掏钱吃,若东家做东,能美美尝上一顿,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见众人脸上都有了盼头,苏棠又趁热打铁道:“明日的备菜,今晚也得预备起来,就辛苦大伙再加把劲!我去备些糖水,等忙完了正好喝上一碗解解乏。” “多谢东家!”众人听了,欢声应和,随即四散开去忙了起来。 谁都晓得,东家不光菜做得好,糖水点心更是绝活。凌海县这儿不讲究这些精细吃食,寻常铺子煮碗绿豆汤,胡乱撒把糖便算对付了。可东家却能把这些寻常东西做出花来。 想到这儿,大家的动作越发麻利,只盼着赶紧忙完,好早点喝上东家亲手做的甜汤。 苏棠走进小厨房,这是她特意隔出来试菜用的地方,在这儿准备甜汤最合适不过,不会耽误大厨房备菜。 可她刚踏进去,眼前黑影一闪,下一瞬,便撞进一个熟悉的怀抱里。 “棠儿。”许淳安的声音低低响在耳边。 紧接着,一个吻便落了下来,封住了她的唇。 外头隐约还能听见帮厨备菜的动静,由嫂子正训着谁手脚不利索,可这一方小小的、昏朦的天地间,只有他滚烫的呼吸和唇齿间不容分说的侵占。 “世子爷!” 苏棠万万没料到许淳安会寻到这里,更未想到他一见面便如此唐突。 他把自己当什么了? 这般想着,心头那股火气便窜了上来,眼圈微微泛红,却又不敢高声。 隔壁便是人来人往的大厨房,她可不想成为凌海县明日茶余饭后的谈资。 见苏棠伸手来推,许淳安一把攥住她手腕,将人牢牢抵在墙角。 苏棠挣了挣,这一动却让两人贴得更紧,他温热的呼吸拂过她耳畔,衣料摩挲间,竟让这狭小空间里的空气都变得黏稠暧昧起来。 “世子爷,请您自重!” 看着她板起小脸,冷冰冰吐出这句话,许淳安心中那团火烧得更旺。 他低头逼近,鼻尖几乎抵上她的:“你就那么喜欢孙传庭?喜欢到不管他是什么样的人,都心甘情愿嫁他?” 苏棠怔住了。 这话里的意味不像护短,倒像吃醋?! 这让她有些怀疑地看着许淳安,他怎么可能会吃醋,自己只不过是个微不足道的玩物,肯定是她想多了。 见她抿着唇不作声,许淳安的呼吸又重了几分。 他喉结滚动,终究还是强压住翻涌的心绪,哑着嗓子低低道:“棠儿,你不能嫁给他 第307章爷,这样于礼不合 苏棠听了这话,蹙起眉,身子又往后缩了缩,努力与他拉开一点距离,才轻声道:“世子爷,难道说我曾跟过您,便该一辈子为您守着么?如今我来到北疆,此地偏僻,无人知晓我们的过往。” 她自觉这番话已说得极尽体贴。 按常理,国公府既已还她自由身,而且她又因为诞育子嗣险些丢了性命,纵使她只是个奴婢,不敢奢谈计较,可经此种种,国公府从前施予她的恩情,她也算彻底还清了。 国公府凭什么还要这般霸道,连她想要另寻一条生路,都要横加阻拦? 哪知这话说完,许淳安的眼神却沉了下来,那股威压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苏棠的心直直沉了下去。 原来真被她料中了,高门大户果然是如出一辙的霸道,她本以为世子爷是不同的,看来终究是高估了人心。 一抹黯色悄然染上她的眼尾,她轻轻垂下睫羽。 罢了,若当真不行,孤身一人也不错,她也不愿因此连累孙家,给旁人平添无谓的麻烦。 可许淳安却突然低声道:“孙传庭并非良人。” 若他说要自己为他守着,苏棠或许还不至于这般气恼。可听他这般污蔑孙大哥,她心头那股火“噌”地便窜了上来,那只穿着绣鞋的脚使劲踩在了他靴面上,让许淳安不禁眉头一皱。 “孙大哥是极好的人!”她气得声音发颤,“纵使我不嫁他,你也不能这般污蔑他!” 见她气得颊边浮起一层薄红,那双眸子因怒意显得格外水亮,许淳安只觉得喉头发干。 他强压下心中翻搅的妒火,沉声道:“他在外头早有相好。你若跟了他,早晚有吃亏的一日。” 苏棠一怔。 若是旁人这般说,她或许不信,可许淳安的话她信。 只因他从未骗过她。 想通这一层,苏棠的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许淳安的衣袖。 “你、你说的都是真的?孙大哥在外头已经有了人?” 她说不清此刻心头究竟是什么滋味。怎么也想不明白那个曾恳切地说要求娶她、即便被她婉拒也仍言会一直等候的孙大哥,怎会在背地里另有一段情?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离开国公府,也确实想着等到彻底忘了许淳安后便寻个良人相伴余生,可也绝不至于饥不择食。 孙大哥为何不肯对她明言? 见她未对自己的话生出半分怀疑,许淳安心里才稍觉得安慰了些。 可瞧见她眼底晃动的痛色,他又觉一股热意直冲脑门,他低下头,又一次吻住了她微凉的唇。 来的路上他便想清楚了,先前以为她与孙传庭好事将近,自己纵有万般不舍,为成人之美,再是不甘也能退让。 可如今,她竟挑了这般不堪之人,那便说明她根本不会识人! 还是跟在自己身边,棠儿才能真正拥有安稳与真心,他这辈子都不会欺她、负她,只会用余生一心一意护她周全。 许淳安收紧手臂,将苏棠更深地拥入怀中,他知道,在这油烟未散的逼仄灶间与她纠缠实在荒唐,更不合规矩。 可此刻,他只想在心底冷笑一声:去他娘的规矩! 为了她,什么世家体统、礼教纲常,他皆可抛却。 只要棠儿肯回头,这规矩他不守了! 念头一定,他的动作便带上了不容抗拒的力道。苏棠早已不是闺中稚女,而是经了人事、最解风情的少妇。 许淳安刚一动作,她岂会不知他心思? 何况两人曾那般亲密,他又是顶聪明好学的人,早将她那些手段学了个七七八八,此刻稍一撩拨,便轻易勾起了她压抑许久的情潮。 自生产至今已过数月,加上孕后期他为顾念她身子,两人许久未曾真正亲近。 此刻被这般娴熟地撩弄,苏棠喉间禁不住溢出一声轻吟。意识到自己竟发出这般声响,她颊上顿时烧得滚烫,这一声外头的人是不是也听到了? 察觉许淳安还想更进一步,她慌忙抬手抵住他肩头:“世子爷,这、这于礼不合……” 许淳安闻言眉梢一挑,那素来清朗的眉眼此刻染上一抹薄红,眼尾微扬,眸光沉黯地吓人。 “哦?于礼不合?”他低笑,气息烫在她耳际,“那你倒说说,怎样才合?” 言罢,指尖已或轻或重地揉捻起来。 存心吊着她, 惹得她身子阵阵发颤。 那股说不出的痒意自骨髓里蔓开,不上不下地悬着,逼得她眼尾洇湿,面颊酡红如醉,仿若饮尽了整盏桃花酿。 “棠儿,跟我回去,好不好?” 许淳安的嗓音已哑得不成样子,他想立刻将她抱回帐中,揉进骨血里再也不放。 可他终究舍不得强迫她,只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想让她紧绷的身子一点点软下来,想让她那颗对他紧闭的心,再为他敞开一丝缝隙。 但他哪里知道,这般若即若离、又轻又深的撩拨才最是磨人。苏棠根本招架不住,腿弯一软,身子便往下坠,险些跪倒在地。 许淳安手臂一揽,稳稳将她捞回怀里。 下一瞬,他滚烫的唇贴在她耳畔,像在诱哄:“棠儿,跟我回去,让我做你夫君,好不好?” 那样亲密无间的称呼,让苏棠脸上霎时红得滴血。可紧接着,血色又倏然褪尽,变得一片惨白。 她像是突然惊醒,不顾他仍环着她的手臂,用尽全力一把推开他,转身撞开小厨房的后门,头也不回地冲进了夜色里。 许淳安怔在原地,不知她为何会有这般剧烈的反应。冷风灌入,他陡然回神,抓起披风便追了出去。 “棠儿、棠儿!你等等我!” 许淳安迈开长腿,没几步便追上了苏棠。 他伸手按住她单薄的肩,将披风裹在她身上。见她倔强地不肯回头,便将她身子扳了过来。 这一下,他才看清,苏棠竟已满脸是泪。 许淳安心口一紧,声音也染上了急意:“棠儿,你这是怎么了?是我说错什么,惹你难过了么?” 苏棠抬眼看他,想着方才他那一声夫君。 可她算什么? 一个卑贱的奴婢出身,何德何能敢让堂堂世子爷做自己的夫君? 他还敢说自己不是在肆意玩弄她的真心 第308章除了你,我不会再有其他人 苏棠看着许淳安,见他一副茫然中透着急切的模样,不由得冷笑了一声。 过去她总是隐忍着,吞下所有委屈与不甘,可这一次,她不想再忍了。 索性把话剖开说个明白,也好叫这位高高在上的世子爷知道,她纵使身份卑微,却也不是个没心没肺的物件。 她有血有肉,会疼会伤,不该被他这般肆意轻贱。 “世子爷,”苏棠开了口,声音里压着哽咽,“我知道自己出身低微,纵使如今得了自由身,也永远无法与您的门第相配。” 她吸了口气,眼泪却掉得更凶。 “可即便如此,您也不该这般待我。您让我喊您‘夫君’,我是什么身份?我哪里配得上这两个字?” 她声音发颤,每个字都像从心口剜出来:“您这般对我,与那些恩客对待青楼女子又有何分别?兴致来了,便像逗弄猫狗似的,哄着人喊些逾矩的称呼,占尽了便宜,回头却仍能用规矩体统轻易将人压得不能翻身。” 她抬手狠狠抹了把泪,眼底一片通红:“世子爷,我也是爹娘生养的人,心也是肉做的,我好歹也尽心伺候过您一场,您怎么就忍心这般作践我?” 许淳安静静听着,看着她越说情绪越激动,身子都在细细地发颤,这才恍然明白原来在她心里竟是这般想的。 难怪她会这样难过,这样决绝地推开他。 她是觉得自己只把她当作一个可以随手摆弄、随意轻薄的玩物吗? 这怎么会? 他疼她怜她都来不及,明明早已将她放在心尖最柔软的位置,为什么竟会让她生出这样的错觉? 不过这样也好,棠儿肯说出来,他总算能明白她心里究竟在怕什么、痛什么。 想到这儿,许淳安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低声道:“棠儿,你听我说,事情并非你想的那样……” 苏棠却别开脸,这般苍白无力的解释,她怎么可能会信? 就像国公府的老夫人,从前不也口口声声说疼她、为她好么? 可一旦她触及了府中利益,老夫人又是如何做的?还不是毫不犹豫地想要了她的命。 这些勋贵人家,骨子里哪有例外?外表越是光鲜体面,内里便越是冰冷无情。 许淳安知道此地不宜多说,忽然俯身一把将苏棠打横抱起。 苏棠来不及挣扎,便见他纵身一跃,竟带着她从那扇半开的窗户掠入,稳稳落进酒楼二楼的雅间里。 苏棠吓得险些惊叫出声,声音还未溢出,许淳安的唇已再次覆了上来,堵住了她所有慌乱。 察觉到她心口怦怦急跳,许淳安一手仍环着她,另一手却极轻地抚着她后背,声音放得愈加柔和:“棠儿,你在我心里的位置根本就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知道,若再不将真心剖白给她,任她这样误会下去,两人之间这点残存的缘分,怕是真的要断了。 他扶着苏棠的肩,望进她犹带泪光的眼底,一字一句说得极郑重。 “棠儿,我知在世人眼中,你我身份悬殊,有如云泥。但你信我一次,给我些时日,我定会将这些都处理好。”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你出身低微一事,我已托了侍郎大人,他愿认你作义女。如此虽仍难为正室夫人,可棠儿你听着,” 他指尖轻轻拂过她颊边泪痕,目光灼灼:“往后国公府,永远不会再有世子夫人。我会让你做我的贵妾,虽无正室名分,但一应待遇、尊荣,皆与世子夫人无异。臣儿也会养在你膝下,由你亲自教导。而我这一生,除了你,绝不会再碰其他女人。” 许淳安这番话,说得比平日急上许多,仿佛生怕慢了一瞬,她便不肯再听。 可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落进苏棠耳中,沉甸甸地敲在她心口。 苏棠就那样望着他,眸中水光未退,似在细细辨认他话里有多少真心。 许淳安见她神情专注,知她是听进去了,眉宇间不由透出几分的笑意。 他握住她的手,抵在自己心口:“你若不信,我可对天起誓,若违此诺,便叫我——” 话未说完,苏棠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按住了他的唇。 “世子爷,有些话不可乱说。” 许淳安以为她仍是不信,正欲再言,苏棠却先开了口。 “爷,并非我不信你的决心。只是您可曾想过旁人的反应?老夫人一生最大的执念,便是光耀国公府门楣。若让她知晓您连世子夫人都不准备立,她岂会甘心?届时定会日日与您争执,倘若急火攻心再病上一场,世子爷向来孝顺,忍心见老夫人如此吗?” 她顿了顿,凉凉一笑:“再说,府中还有谢姨娘。自她被纳进门那日起,阖府上下皆知,她是老夫人属意的世子夫人人选。她等了这么久,若最终空悬此位,谢姨娘岂会甘心?谢家又岂会答应?这些世子爷又要如何处置?” 许淳安没料到,自己一句承诺,竟让她思虑至此。 可她愿想这般多,不正说明她心里是有他的么?只要自己能将这些事一一摆平,棠儿定会愿意跟他回京。 “棠儿,”他握紧她的手,目光如灼,“你信我,这些事我都会妥善解决。无论是母亲还是谢姨娘那边,绝不会让你受半点委屈。” 看着他眼底不容错辨的坚定,苏棠知道,他并非在诓她,他是真的这般想的。 她从未想过,自己一个微不足道的通房,竟能换来他如此相待。 说不动容,那是假的。 可往后的事,哪会如他想的这般简单? 都说朝堂之上是明枪暗箭,可世子爷又怎会明白这后宅里的争斗才是真正杀人不见血。 那些温言软语下的算计,含笑眉眼里的毒,才最是难防。 是,她知道世子爷说的是真心话,他会护着她。可这份庇护真能护得了一生一世么? 见他对自己如此坦诚,苏棠也不想再将心底真正的顾虑隐瞒,她静静思忖片刻,终是再度开 第309章世子爷,你别骗自己了 “世子,”苏棠轻轻挣开他的手,后退了半步。 “妾身知道,您方才所言句句发自真心,也相信您如今确有护住我的心意与能力。可除了后宅之争,朝堂之上亦会有人借此攻讦您、阻您前路。待您位愈高、权愈重,这般争议只会更甚,到那时,您又当如何?” 她抬起眼,眸光清凌凌的,映着窗外漏进的星光。 “纵使起初您能凭着一腔情意与那些人周旋抗衡,可时日久了,难道不会觉得疲累、不会心生厌倦么?若到了那一日,您会不会觉得今日这个选择本就是错的?” “倘若您当初择的是一位出身高贵的贵女,便不会惹来这些纷扰,反而能得岳家助力,于您仕途大有裨益,真到那时,您若后悔又待如何?” 苏棠停顿片刻,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苦笑。 “妾身不否认,心中确实有您。若跟您回了国公府,必会将整颗心、整条命都系在您一人身上。习惯了您的爱重疼惜之后,倘若有一天您忽然将这份情意收了回去,” 她望进他眼底,轻轻问:“您可曾想过,到那时妾身该怎么办?” 苏棠想起曾在后宅见过的那些女子。 她们为情所困、为爱所蚀,渐渐扭曲了眉眼,失了原本的样貌, 光是想想苏棠禁不住打了个寒颤,她不愿变得那般不堪,更不愿有朝一日被所爱之人厌弃。所以不如就在此刻,把话都说开说透。 许淳安怔住了,苏棠所说的这些,他确实未曾深想。 他知道她说得对,若执意选择她,必有政敌借此大做文章,而原本可作助力的谢将军府,亦可能因此反目,站到他的对立面。 他看着苏棠眼中那抹深切的哀凉,下意识想伸手为她拭泪。 可苏棠却猛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世子爷,”她低下头,福身一礼,“谢谢您,谢谢您曾怜爱过妾身,也谢谢您今日真心实意地为妾身打算。” 苏棠缓缓抬起头,唇角漾开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里没有怨恨,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与平静。 “但妾身如今已是自由身了,请世子爷将妾身忘了吧。” “棠儿!”见她转身欲走,许淳安心头猛地一空,下意识伸手去拉她衣袖,语气里带上了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 “你听我说!你担心的那些,我都会解决的!无论将来境遇如何,我许淳安今日所言绝不违背!” 苏棠却轻轻拂开他的手,回过头来。 眼中水光潋滟,映着窗外疏落的灯火,那笑意在泪意中显得格外脆弱,却也格外清醒。 “爷,”她打断他,“您不必再骗自己了。” 她顿了顿,仿佛用尽力气才将这句话说出口:“这世间最不可靠的,便是承诺二字。戏文里演了那么多海誓山盟,到了最后不也都成了废纸一张?唯一能信守诺言的,怕是只有化成蝴蝶才能相守。” 她望着他,眼底那片水光凝成泪珠,无声滚落。 “可妾身不愿。”她轻轻摇头,“妾身不愿赌上余生,去等一个或许会变的誓言。” 说完,她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仿佛要将他此刻的轮廓、眉间的焦灼、眼底的不舍,都一寸一寸刻进心底最深处。 然后,她猛地转身,衣袂在空气中划过一道决然的弧线。 许淳安伸手去拦,指尖却只触到她的袖口。 她走得很快,就像一阵抓不住的风,转眼便消失在许淳安的目光中。 许淳安僵立在原地,伸出的手还停留在半空,掌心空荡荡的。 过了半晌,他才听到楼下传来苏棠与旁人说话的声音,她的语气平静如常,仿佛方才那场剖心泣血的对话从未发生。 许淳安听着,唇角渐渐勾起微微的弧度,将手重新背在了身后。 她不信他的话? 那他便做到让她信。 这一次,他没有再停留,转身踏出了德胜楼。 *** 凌海府衙内,烛火摇曳。 知府屏退左右,只留师爷与张书桓密谈。 “圣上原竟有与北狄议和之意?”知府抚须沉吟。 想到此处,他不禁扼腕:“若非那莽夫执意将战功急报入京,今岁若能和谈成功,北疆百姓将士皆可安稳度岁!真是坏了一盘好棋啊!” 张书桓闻言,面上愤然之色更浓:“府台大人久镇北疆,当比本官更清楚,许家军只认国公府虎符,许淳安更是借朝廷粮饷蓄养私兵,已成尾大不掉之势! 本来朝廷可借此次议和,一举削其兵权、安靖边陲,全赖那孙鹏举急功近利,硬生生毁了韩大人与张公公的妙局!” 他重重捶案:“要下官说,此人必是许党无疑!” 知府一听这话,霍然起身,眼中精光迸射:“张大人真乃洞若观火!这些年本府在凌海明面隐忍、按兵不动,正是忌惮一旦战事骤起,许贼便可借机扩军揽权,到那时,整个北疆岂不成了他许家一言堂?那些迂腐之辈斥本府畏战误民,他们又岂会明白,纵容许氏坐大,才是真正的祸国殃民!” 张书桓与知府越说越是投契,几有相见恨晚之感,两人心下顿时将许淳安与孙传庭视作了共同的敌人。 知府瞥了张书桓一眼,摇头长叹道:“张大人,您此番随许大人监军而来,岂不正给了他立功之机?若他再建战功,朝廷必会增调兵马大举北伐,到那时,议和之事便遥遥无期了。” 他如老友般推心置腹地对张书桓道:“咱们做臣子的,最要紧是能体察圣心、顺应上意,您细想想。” 说罢,他又重重叹了口气,满脸皆是忧国忧君、又似惋惜张书桓处境般的神情。 见张书桓如此推心置腹,俨然将自己视作同路人,知府心中暗喜。 又见他向拱手请教,知府捻须沉吟片刻:“张大人既问,本府便直言了。欲除许淳安,必先断其臂膀。孙传庭此番将北狄首级悬于城头,已激怒狄人,正是天赐良机。不若待他出城之时,遣人伺机下手,再嫁祸北狄。届时——” 他顿了顿,嘴角缓缓勾起一抹阴冷的笑 第310章我已经有未婚妻 他原以为张书桓这般年轻京官,又信任自己,听了自己献策定会欣然采纳,哪知张书桓闻言,脸色却一沉。 “知府大人,此言差矣。”他放下茶盏。 “本官奉旨监军,倘若真让北狄趁乱破城、甚至残害朝廷命官,届时莫说许淳安难逃干系,便是本官也少不得落个‘督察不力、酿成边患’的罪名。” 他此行虽为扳倒许淳安,却更意在立功晋身,岂肯为除一人而冒如此风险,玷污了自己前程? 知府见他竟比预想中更精明谨慎,心下微凛,忙向师爷递了个眼色,随即起身拱手,语气转作恭谨。 “是下官思虑不周,大人既然觉得此法不妥,下官便与师爷再行斟酌,必谋一万全之策,定不损及大人清誉与前程。” 说罢,竟亲手为张书桓斟了杯茶,姿态谦卑。 张书桓见他这般作态,面色稍霁,这才接过茶盏。 此时,师爷上前拱手,声音透着森然寒意:“既然明着动孙传庭易引火烧身,不若给他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再将许淳安牵连进来! 三人成虎,众口铄金,届时任他如何辩白,也难敌悠悠之口。大人那时再上奏朝廷,正可顺应圣意。许淳安此番便不是戴罪立功,而是罪加一等了。” 张书桓听罢师爷所言,眼中精光一闪,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叩:“师爷此计甚妙!还请详述。” 师爷见已引动他心神,微一颔首,低声道:“张大人,请附耳过来。” 二人遂凑近细语良久。 只见张书桓神色渐凝,眸光却愈发明亮,末了抬头急问:“当真有此事?” 师爷捻须含笑,笃然点头:“千真万确。大人可据此发难,先拿孙传庭开刀。孙传庭乃许淳安心腹,他若不顾从我等安排,必寒了许家军将士之心;可他若依计而行……” 师爷语意微顿,眼中掠过一丝冷光:“那此局,便成了。” 张书桓朝师爷郑重一揖:“先生大才,便依先生此计行事。” 他瞥了眼一旁的知府,心中暗嗤:这蠢钝之人手下竟有如此谋士,若能将他收为己用,日后在京城岂不如虎添翼? 思及此,他态度愈发温和,言语间更添几分笼络之意。 三人各怀心思,又密议良久。直至夜深,知府方亲自将张书桓送至府衙客房安歇。 此时,苏棠刚忙完酒楼活计。 她望了望天色,见时辰已晚,本打算在酒楼歇下,免得回去叨扰孙家人,却不料孙传庭竟提着灯笼候在门口。 “棠儿,可忙完了?母亲放心不下,让我来接你。”他语气温和如常。 若在平日,苏棠定会心头一暖,随他归去。可今日刚听许淳安说起孙传庭另有婚约之事,此刻见他,目光中不免带上了几分审视与冷意。 孙传庭察觉她神色不对,忙问:“棠儿,怎么了?可是怪我來迟了?方才营中确有急务,耽搁了片刻。” 他笑了笑,又温声补道:“哥哥向你保证,下次定早早来候着。” 见他这般浑然不觉、依旧体贴含笑的模样,苏棠心头那点恼意骤然窜起。 他这般行径,与那些三心二意、脚踏两船的薄幸之徒又有何分别? 想到这儿,苏棠心头堵上一股闷气,她怎么也没料到,自己向来敬重的大哥,竟是这样的人。 她不愿让酒楼里旁人瞧出端倪,只低头系紧披风,径直朝外走去。 孙传庭见她这般情状,虽不知她为何生气,仍快步跟了上去。 见苏棠鼓着脸只顾往前走,他无奈地摇头笑了笑,心想着:这丫头气性倒是不小,许是今日在酒楼累着了。 他正想上前温言哄两句,苏棠却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孙传庭连忙走近,还未开口,便对上一张绷得紧紧的小脸,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凝着冰,清凌凌的冷意竟比外头的风雪更砭人肌骨。 棠妹妹这般模样确也是美的,可不知怎的就让人看着心里发慌,孙传庭不由得想起另一张总是温柔浅笑的面容。 那抹倩影刚在脑海中浮起,他便猛地摇了摇头,硬生生将它压了下去。 既已选了报恩这条路,对不起那人,便再没资格惦念。 他这片刻的失神与眼中无意流露的眷恋,却被苏棠瞧得清清楚楚。 她心中最后那点犹疑也散了,看来世子爷所说果然不假。 孙大哥心里当真装着别人! 苏棠从来不是忍气吞声的性子,当下便抬起眼,直直望向他:“孙大哥,你既早有了心上人,为何不对干娘言明?” 孙传庭浑身一震,没料到自己藏在心底最深的秘密,竟就这样被她一眼看破。 见她眉眼间尽是疏冷的怒意,他总算明白她今晚为何反常。 惊讶过后,他却没有编谎搪塞的打算。 他本是磊落之人,娶苏棠是为报恩,如今见她这般愤怒,想来棠妹妹是不愿的,这反倒让他暗自松了口气。 孙传庭看着苏棠,坦然道:“棠妹妹,在你们来凌海县之前,我确实已有想要相守一生之人。” “那你为何——!” 苏棠气得脸色涨红,后半句话被怒气堵在喉间,竟说不下去。 孙传庭见她这般,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后脑,低声道:“棠妹妹,你对我们孙家恩重如山,便是要我的命,我也绝无二话,何况是婚姻?若能娶你为妻,护你一世安稳,稍稍偿还恩情,我是愿意的。” 他神色愈发认真:“但我并非你想的那般三心二意。在决定报恩娶你之前,我已与青儿说清今生是我负她,给不了她名分与相守,往后她若有任何难处,我定当全力周全。” 苏棠听他一番话,这才明白前因后果。 原来他求娶自己,竟纯粹是为报恩。幸得世子爷将此事告诉她,否则这一对有情人,怕真要因自己而错过彼此了。 她尝过情爱之苦,自己既已受尽煎熬,便不愿孙家人也承受这般痛楚,更不愿那个素未谋面的女子,因她而与心爱之人分 第311章母亲,棠妹妹答应嫁给我了 孙传庭说完便看向苏棠,他心底藏着一丝隐隐的期盼,盼着棠妹妹能成全自己。 可这念头刚起,他又觉卑劣。 棠妹妹这般善良,若知他心有所属,定会退让,这岂非是利用她的善心? 正因如此,他才一直不敢明言。 可今日既被她看破,他再也藏不住了。 苏棠抬眼看向孙传庭,忽然笑了起来:“孙大哥,你既早有了心上人,该早些告诉我才是。明日我便为你备一份贺礼,提前预祝大哥早日将嫂子迎进门来。” 孙传庭虽猜到苏棠或许会如此,可亲耳听见她说出这番话,心头仍是一震。 他忍不住问:“棠妹妹,你真不怪我?” 见他这般忐忑模样,苏棠忍不住噗嗤一笑:“孙大哥莫不是以为我真就无人可嫁了?” 孙传庭顿时更窘,抬手用力抓了抓后脑:“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棠妹妹这般品貌,怎会无人倾慕?” 苏棠听了,故意皱皱鼻子轻哼一声:“这还差不多。” 说罢,她踮起脚,伸手拍了拍孙传庭的肩,语气轻快里带着释然:“孙大哥,我本也无心嫁人。你能与心上人成就良缘,我替你高兴还来不及呢。” 她转身朝巷口走去:“好啦,别在这儿矫情了,咱们回去便把这事告诉干娘,也让她欢喜欢喜。” “棠妹妹,你……”孙传庭喉头微哽,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言说此刻翻涌的心绪。 他只觉胸中一块巨石终于落地,从今往后,他总算能堂堂正正地站在青儿面前,对她说出那句我想娶你为妻。 这一切,全因棠妹妹的成全。 孙传庭只觉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心头,他大步追上苏棠,俯身深深一揖。 “棠妹妹,多谢你。”这身高九尺的汉子声音都有些微微颤抖。 苏棠转过头,眉眼弯弯:“你可是我大哥,我不帮你帮谁?” 她眨了眨眼,语气俏皮起来:“不过咱们可说好了,等你把嫂子娶进门,可得给我封一份大大的谢媒礼!” 望着苏棠含笑往前走的背影,孙传庭在心底暗暗起誓:这辈子,他定要将棠妹妹当作亲妹子疼,不,要比亲妹子还要好。 孙传庭快走几步追上她,突然冒出了句:“棠妹妹,我看那位世子爷仍时常纠缠于你,若你不嫌弃,我想帮你。” “你帮我?”苏棠停住脚步,疑惑地回头看他。 她实在想不出孙传庭能如何帮,难不成要动手打世子一顿? 虽说孙大哥身量高大,可许淳安也是习武之人,真动起手来,胜负还未可知。 见她眼中透着疑虑,孙传庭又习惯性地抓了抓后脑:“棠妹妹,你信我,我真能帮上忙。许世子也知晓家里有意撮合你我,不如我们就顺势放出风声,做出些样子给他看。他必会当真。” 他憨笑一声:“我与世子虽没怎么打过交道,却能看出他是端方君子。若他以为你我将要成婚,为避嫌虑,定不会再前来纠缠。” 苏棠听了他这主意,沉吟片刻,觉得确有可行之处,只是心中仍存顾虑,便轻声问道:“可若我们这般做,嫂子那边该如何?她若听闻此事,岂不会心生误会?” 孙传庭闻言笑了:“棠妹妹,你嫂子是这天底下最好的女子。你此番成全我们,我们正不知如何报答。如今能为你略尽绵力,她定会同意的。” 见他说的笃定,苏棠终于点了点头。 若能与孙传庭演这一场戏,世子爷应当会信以为真吧。 是啊,他那样矜贵的君子,若知她即将许配他人,为顾全礼数声名,必会主动远离。 这样,她便能真正自由了。 只是这般想着,苏棠心底在释然之余,却泛起一丝细细密密的疼。 要放下他,谈何容易! 苏棠默默往回走着,孙传庭却没有看出来她有心事,还在想着戏该怎么演。 这时候,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开口问道;“棠妹妹,我与青儿的事你是从哪知道的?我可是连娘都没说。” “是世子爷告诉我的。” 孙传庭一怔:“棠妹妹,你今日不是一直在酒楼忙碌么?何时见到的世子?” 他目光落在苏棠脸上,忽地注意到她唇瓣比白日里红肿了些许。孙传庭也是通晓人事的,哪会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他拳头骤然攥紧,指节发出嘎吱响声,牙关紧咬:“那个混账竟敢趁我不在轻薄于你!” 他猛地转身,眼底烧着火:“棠儿,他在哪儿?我这就带你去找他算账!我要让他知道,你现在不是国公府里任他拿捏的小妾,你是我孙传庭的妹子!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谁也别想动你半分!” 苏棠见孙传庭真要替自己出头,忙伸手拦他。 “孙大哥,不必如此。此番相见本是意外,想来世子爷若知道我们即将定亲,往后便不会再来了。” 孙传庭听了,眉头紧锁。 依他的性子,就该去将那登徒子狠揍一顿!管他什么身份,敢欺负他妹子就不能轻饶,可苏棠不愿,他也只好按下火气。 他朝苏棠点了点头:“好,你说不去,大哥便不去。” 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递给她,“但妹子你记着,若他再敢轻薄于你,你就用这个捅他。” 那匕首鞘身乌沉,刃口隐现淡淡血痕,一瞧便是饮过血的凶器。 孙传庭又补了一句:“若真惹出什么乱子,你只管放心,便是天塌下来,也有大哥给你顶着。” 苏棠明白这是孙传庭一片回护之心,便未推拒,只乖巧点头,将那匕首仔细收进袖中。 二人这才一同往孙家走去。 孙母一见苏棠回来,忙上前替她解下披风,又握住她双手帮她暖手,然后转头对孙传庭嗔怪了起来。 “让你去接棠儿,怎的耽搁这么久?瞧这大冷天的,棠儿手都冰透了。下回记得带个手炉去。” 听着母亲絮絮叨叨的埋怨,孙传庭悄悄朝苏棠递了个眼色,随即开口道:“母亲,棠妹妹答应嫁给我了 第312章她在学着慢慢不爱他 孙传庭这一句话,把孙母整个人都惊得怔在了原地。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神,猛地转过身,又惊又喜地使劲握住了苏棠的手:“棠儿,你当真答应嫁给这傻小子了?” 之前在路上,孙传庭就与苏棠商议过。 许淳安此番押运军粮过来,需在凌海停留一段时日,加之如今隆冬大雪封路,即便差事办完也无法即刻返京。若两人只对外放话议亲却无实际动静,定然瞒不过世子的眼睛。 况且孙父孙母皆是老实本分人,这辈子没怎么说过谎,若将实情告知,只怕神色言语间难免露出破绽。 倒不如连父母一并瞒着,横竖他与青儿迟早要成婚,这些筹备之事本就要做,正好也能借此机会准备起来,还可以让苏棠帮着参详参详。 苏棠一听自己能帮上未来嫂子的忙,又听孙传庭答应带她去见青儿说明原委,便点头答应了下来。 “既然大哥都这么说了,小妹哪有推辞的道理,只要嫂子不嫌弃我眼光粗陋就好。” 孙传庭朗声一笑:“青儿断不是那等人,你们见了面就知道了!” 二人约好,明日趁她生意不忙时,孙传庭便带青儿来与苏棠相见。 是以此刻听见孙母这般问,苏棠抬眸看了眼孙传庭,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哎哟,你这孩子,这是天大的喜事,害什么羞呀!”孙母见她这般情状,只当她是女儿家羞怯,喜得直拍手。 “我得好好想想,这成亲该备些什么!棠儿你虽无娘家送嫁,但这儿就是你的娘家!聘礼、嫁妆,干娘都给你按顶好的规矩置办!” 孙若兰在屋里听见动静,也跑了出来,一把抱住苏棠雀跃道:“棠儿!我可终于等到你做我嫂子了!” 见孙家人个个欢喜的这般情真意切,苏棠一时有些无措,不由悄悄望向孙传庭,这主意可是他出的,大哥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若有纰漏他一力承担。 她瞧着孙母和若兰喜气盈盈的模样,顿时不讲义气地把孙传庭给卖了,心想着:将来你们要算账就冲着大哥去吧,他皮糙肉厚经得起揍,揍了他可就不兴揍我了。 孙传庭也没料到母亲与妹妹竟欢喜至此,尴尬地抓了抓后脑,忙开口道:“你们都先别急,棠妹妹也只是刚应下,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我还得好好表现才行……” 孙母一听便瞪了他一眼:“哼!难得棠儿松口答应,我告诉你,臭小子要是把我这媳妇儿弄丢了,看我不扒了你的皮!” 孙传庭一边挠头讪笑,一边小声嘀咕:“反正,将来肯定给您一个媳妇儿就是了。” “你说什么?”孙母没听清。 “没、没什么!我说外头还飘雪呢,咱们都进屋吧。”孙传庭连忙岔开话头。 孙母这才想起苏棠还站在院里,赶忙拉她进屋:“你瞧我,高兴得什么都忘了!棠儿快坐着,我去给你煮壶热茶暖暖身子。” 见孙母与若兰又风风火火往厨房去,苏棠用口型无声地问孙传庭:“咱们怎么办?” 孙传庭拍了拍胸脯,示意一切有他担着,苏棠这才稍稍安心。 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孙传庭便被母亲从屋里揪了出来。 “想娶媳妇进门,至少得是个干净勤快人!这屋里院外就是男人的脸面,若邋里邋遢的,岂不让棠儿以为你是个懒汉?”孙母一边念叨,一边把扫帚塞进他手里。 孙传庭怎么也没料到,过了一夜母亲还这般精神抖擞。 他只得认命地拿起扫帚去院里扫雪,心里暗暗盘算:等棠儿见过青儿后,得赶紧找个由头搬回驻地去住。否则照母亲这般盯法,只怕大冷天里一天要催他洗八回脸,生怕他在棠儿面前丢了印象分。 好不容易捱过早膳,孙传庭送苏棠去德胜楼,两人约好,过了午市饭点,他便带青儿过来。 “我知道了,孙大哥。我会备好甜汤点心,等着嫂子来。”苏棠脆生生应下,转身进了酒楼,开始张罗午市的准备。 这一忙,便忙了一个多时辰。 见各样食材都已备妥,苏棠便走上二楼,倚在窗边朝外望,想瞧瞧今日酒楼的客况。 临近午时,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已有食客三三两两往德胜楼里走。灶间锅勺声渐起,跑堂伙计也活络开来,正是开门迎客的热闹光景。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嚷。 苏棠不由探身望去,想看看凌海县里又出了什么新鲜事。 这一瞧,她竟看见了许淳安! 他端坐马上,身后跟着一列整齐的兵士。那些士兵个个腰背挺直,手中推着板车,车上堆满鼓囊囊的粮袋,压得车轴吱呀作响。 “这是怎么回事?”凌海县的百姓哪见过这般阵仗,纷纷驻足张望。 再加上许淳安风姿卓然,一身锦衣飒飒,更引得众人如看西洋景儿似的,挤在街边不肯散去。 有消息灵通的便扬声道:“朝廷决意北伐,再不叫咱边民受苦!这是京城派来的大官,给平寇军送军粮来啦!” 苏棠侧耳听着,周遭兴奋的议论声嗡嗡不绝。 “原来是从京城来的大官,难怪气度这般不凡!” “可不是,你瞧瞧这军纪多严明,底下那些兵眼睛都不斜一下,推车的手稳当当的!” “刚才我腿脚慢,那官爷还特地让人停下车马等我先过。要我说,这真是个好官!我那孙女儿年纪正相仿……” 旁边那人立刻用胳膊肘捅他一下:“就你家孙女,也敢攀这样的贵人?这般人物,怕是只有天仙才配得上哩!” 街边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不少大姑娘小媳妇瞧见许淳安俊朗风姿,眼睛都挪不开了。 此地民风不比京城保守,已有胆大的姑娘将手拢在嘴边,朝马上喊道:“这位官爷!你可有媳妇儿没有?” 四下顿时爆出一片欢快的哄笑声。 苏棠望着街上那一片喧腾,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那人身上。 马上的许淳安脊背挺直,眉眼间仍是那副清贵从容的模样,冬日的淡阳落在他肩头,连飞扬的尘土仿佛都沾染了光华。街上那么多欢声、那么多目光,都朝着他去。 她静静看了片刻,忽然伸手将窗户轻轻合上。 咔嗒一声轻响,隔断了街市的热闹,也隔断了那道身影。 哪怕心里还想再多看一眼。 她转过身,背对着窗,慢慢低下头,绣着缠枝莲的袖口在掌心攥出细细的褶痕。 忘记一个人很难。 那便学着吧。 学着不再看他,不再想他,不再让心随着那道身影起落。 一点一点,把曾蔓延过的痕迹,慢慢擦 第313章饭托世子爷 苏棠收回目光,敛了心神,转身又往后厨去。 今日已无昨日开业那般捧场的热闹,来的多是闻风而至的新客,才是真正检验酒楼口碑的时候。 她走到二楼廊边,扶着栏杆朝下望去。大堂里已坐了不少食客,伙计正捧着菜牌穿梭其间,向客人细细介绍着店中的京式招牌。 那些菜名,凌海县人大多未曾听过:黄金鸡、炙子羊肉、玉井饭、山海兜…… 一道道京城风味引得客人好奇,少不得都要点上几样尝尝。最后总不忘添一份卖得最俏的冷吃羊,或是寓意冬去春来的梅花汤饼。 苏棠瞧着不少客人尝过第一筷后脸上露出满意之色,她唇边也不禁浮起笑意,看来,这间专做京城风味的酒楼在凌海县算是站稳脚跟了。 凌海有酒楼,京城有茶饮铺子,京郊还有庄子,苏棠仿佛已看见白花花的银钱长着翅膀朝自己飞来。 什么情呀爱呀的愁绪,此刻通通给金灿灿的俗世欢喜让了位置。若非怕吓着账房先生,她真想立刻冲去柜台瞧瞧午市的流水。 可还没等她的金山银山梦做踏实,楼下街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与喧哗。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苏棠心头一紧,快步走回窗边推开窗扇。 却见许淳安勒马停在了酒楼门前。 “霜檐冻霰映灯红,鼎沸珍馐暖玉盅, 千骑衔云驰朔雪,一楼贮味胜春风。” 许淳安坐在马上,抬眸望来,正与她目光遥遥相接。 最后一句诗韵犹在风里荡着,他已含笑扬声道:“此楼风味甚合我意。待交完差事,定要来小酌一杯,不知掌柜的可欢迎?” 他这话虽是对着酒楼说,目光却只落在窗内那道身影上。 街上百姓早被那首诗引得喝彩连连,更有大胆的姑娘将香囊荷包往他怀里抛。许淳安却恍若未觉,只静静望着苏棠,眼底笑意温润,似冬阳化雪。 楼内光影朦胧,外人瞧不真切苏棠神色,只当是这位京城来的大人被酒菜香气勾动了馋兴。 一时间,好奇的、凑热闹的、真想尝鲜的食客纷纷涌进酒楼,不过转眼工夫,德胜楼便已座无虚席,门外竟排起了长队。 苏棠在窗内望着他,心里怎会不明白:这人哪里是馋酒?分明是存了心,用这般风雅又张扬的方式,替她的酒楼捧场。 她从未想过,清冷矜贵如许淳安,竟也会当街说出这般近乎饭托的话来。 唇边不由漏出一丝笑,却又立刻抿住,像偷尝了蜜的孩子,舌尖刚触到甜,便慌忙将糖藏回舌底。 不,不能笑。 笑了,心就软了;心一软,那道好不容易筑起的堤便要溃开缝隙。 苏棠微微垂眸,努力让语气显得恭谨而疏离:“多谢大人抬爱。待大人公务毕,德胜楼必敞门相迎。” 许淳安未再多言,只轻轻颔首。随即勒转马头,在纷纷扬扬的细雪与未散的喧嚷声中,策马朝府衙方向去了。 见世子爷离去,苏棠心中总算松了口气。待她与孙传庭定亲的消息传开,他应当不会再来了罢? 这样对彼此都好。 她这般想着,转身下楼往后厨去了,而许淳安已带着人马行至府衙门前。 知府携师爷并孙鹏举迎出,拱手行礼道:“下官见过许大人。大人莅临凌海,实乃本府之幸。今日不谈公事,下官已在府中备下薄宴,为大人接风洗尘。” 这般安排自是地方官场的常例,许淳安未多言,只微微颔首,随知府步入后衙宴厅。 张书桓早已候在席间,见许淳安入内,他并未提及此前的尴尬,反倒像主人般执盏起身,含笑敬酒。 “许大人,此番粮草能如期运抵,多亏大人一路披星戴月督运辛苦。如今首批已至,待大人稍作歇息,便可与知府及平虏军交割妥当。待这些公务了结,你我总算能松一口气了。” 见他这般态度,许淳安也未再多言。终究公事为重,便举杯与知府共饮。 知府顺势将身旁的孙鹏举引荐上前:“这位孙同知亦是京中选派至凌海的干才。此番平虏军能立大功,鹏举在其中出力甚多,呵呵,谁料他一介文官,竟敢亲率猎户与北狄周旋!” 许淳安看向孙鹏举,神色平静:“孙大人,别来无恙。” 知府闻言故作讶色:“原来二位竟是旧识?那更该再饮一杯了!” 孙鹏举瞥了知府一眼,又扫过在一旁装作与他不认识的张书桓,这两人是什么人,他岂会不知?此刻笑得越是热络,背后盘算只怕越深。 只是官场之上讲究体面,他亦举杯应道:“蒙大人抬爱,下官愧不敢当。” 几杯酒过,气氛看似融洽。 知府趁势又道:“既二位本是旧识,此番交接倒是更便宜了,便由鹏举代府衙陪同大人前往平虏军驻地接洽,如何?” 不待许淳安开口,张书桓已向知府拱手:“大人如此安排甚妥。” 又转向许淳安,“许大人,这趟差事耽搁不得。依下官之见,休整一日,明日便赴军营交接为宜。” 许淳安放下酒杯:“可。” 此事便这般定了,知府与张书桓对视一眼,又双双举杯相敬。 一顿酒宴饮至午后,知府方命人引许淳安至客院歇息。 许淳安入得房中,便唤长风:“去查查这位知府是何来历。” “是。”长风抱拳离去。 许淳安独坐案前,手中虽持书卷,翻页的节奏却渐渐迟缓,目光凝在某一处,不知思量着什么。 忽而转头望向屋角的炭炉,炉中火光温润,烟气极淡,竟用的是上好的核桃炭。 他眸色微深,这核桃炭火力足而烟气清,仅次于银霜炭,京中勋贵人家多用此炭。 在京城不算稀罕,可在这偏远的凌海县,一个知府竟也用得这般讲究,倒真值得玩味。 沉吟片刻,他忽然起身:“黑五。” 一道黑影自梁上无声落下:“主子吩咐。” “去买一车核桃炭,”许淳安望向窗外德胜楼的方向,“稍后送去酒楼 第314章世子爷,你这是在邀宠吗 快到晚膳时分,苏棠正在后厨核点食材,店小二忽然跑进来报:“东家,门外有人送炭来了!” “炭?”苏棠疑惑地抬眼。 她前几日才订了好几车木炭,足够酒楼这月之用,炭坊怎的又送来了,莫不是记错了人家? 她系上披风走到门前,却见那车上垒得整整齐齐的,并非寻常木炭,而是乌亮润泽的上好核桃炭! 这炭在凌海可是紧俏物事,她先前派人去寻,也只买到半车,全给了孙母供家人夜里取暖用。 难道是干娘又托人买到了,却被送错了地方? “棠儿!”孙若兰笑着走过来,“娘说家里没什么事,让我过来给你搭把手。” 苏棠迎上前:“兰儿,你怎么来了?” 先前酒楼开业时,孙母与若兰都提过要来帮忙,但苏棠想着人手已够,加之孙家母女在厨艺上确非所长,便婉言谢绝了。 孙若兰挽住她手臂:“昨晚你忙到那么晚才回家,娘担心得很。她说我虽帮不上灶上的忙,替你归置东西、打打下手总是能的。你放心,我保证不添乱。” 看来是昨日归家迟了,让干娘挂心了。 苏棠心中一暖,又指着那车炭问:“兰儿,这些核桃炭是干娘订的吗?” 孙若兰摇头:“我也不清楚。” 见那炭乌亮整齐,她也笑起来:“这核桃碳可是稀罕物,要不先收在酒楼?等晚上回家问过娘便知道了。” 苏棠点点头,让伙计将炭搬进后厨。 孙若兰随她进去,见尤大姐等人忙碌穿梭,锅灶器具皆比家中大上许多,不禁好奇地左瞧右看,又怕挡了传菜伙计的路,连连避让。 苏棠交代完事,见她这般小心翼翼的模样,怕她在厨间磕碰,便牵着她进了小厨房。 “兰儿,你先在这儿坐会儿。” 孙若兰有些不安:“我是不是还是给你添麻烦了?” “怎么会?”苏棠笑着握住她的手,“你能来,我欢喜还来不及。账房那边正忙得不可开交,稍后真有要事托你呢。” 听她这么说,孙若兰才重新展颜。 “我去前头寻账房,你帮我看会儿火。”苏棠指着灶膛,“这儿正烤着玉米和红薯,你可有口福了,待会儿忙完就能吃。” 酒楼里虽弥漫着各色菜肴香气,却压不住灶中透出的那股焦甜暖香。 孙若兰眼睛弯了起来:“看来我真来对了!好,你放心去忙,火我守着。” 过了约莫盏茶工夫,苏棠果然捧了账册回来,请孙若兰先帮着核算。孙若兰自幼跟着孙先生学过记账,这些事自然难不倒她,接过账册便细细算起来。 又忙了近一个时辰,苏棠才回到小厨房。 见孙若兰已核完今日采买的账目,正眼巴巴望着灶火里的吃食,不由笑了:“饿了吧?让我瞧瞧烤好了没。” 她执火钩探进炭中,见玉米外壳已微焦泛黄,红薯皮裂开处正沁出蜜亮的糖油。忙戴了厚布手套,将玉米红薯一一取出盛盘。 又压灭灶火,只留够两人吃的分量,余下的放回灶膛温着,待尤大姐她们忙完再尝。 “兰儿,你先尝尝味道。”苏棠递过一截烤得金黄香甜的玉米。 孙若兰正要接,那玉米却被另一只手取走。 “这是什么?也让我尝尝。” 苏棠抬头,就见许淳安不知何时走了进来。 世子爷要吃玉米,苏棠哪敢拦着,只轻声道:“爷,这是烤玉米,您若不嫌弃便尝尝滋味。” “嗯。”许淳安将玉米送至唇边。 他确是头一回吃这般东西,外表焦黄粗犷,卖相算不得精致。可刚一入口,焦香裹着香甜霎时盈满齿颊,竟比煮玉米甘润数倍;尤其是外皮微脆、内里软糯爆浆的层次,教人忍不住再咬一口。 他吃相仍是从容优雅,可那细微的满足神情却骗不了人。 孙若兰竟看呆了,在她眼中,世子爷本该是云端上的人物,怎会这般津津有味地吃着烤玉米? 莫不是方才交接差事误了饭时,腹中饥饿,才不往前头点菜,反绕到后厨寻吃食? 苏棠见孙若兰愣愣盯着许淳安手中的玉米,忙又取了一块蜜薯递过去:“兰儿,这蜜薯也烤得正香,你尝尝。” 还没等她递过去,许淳安又伸手来接。 “小心烫。”他低声说着,指尖已触到那滚烫的蜜薯。 苏棠下意识想缩手,两人的手指却轻轻擦过。那一刹的触碰极轻极快,像炭火里迸出的一星碎光,烫得她心头一跳。 她不禁抬眼看去,正撞进他深潭似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灶膛残余的暖光,也映着她自己怔忡的影子。 许淳安面上仍是平静的,可方才指尖相触时那熟悉的温软,却像一粒石子投入心湖,漾开细细密密的涟漪。 他不动声色地稳住呼吸,将蜜薯稳稳托在掌心。 两人一时都未说话。孙若兰看看苏棠,又看看许淳安,这分明是郎有情妾有意的模样,自己站在这儿倒显得多余了。 她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莫不是两人早就约好了? 这么想着,孙若兰看向了许淳安,见他手里拿着滚烫的蜜薯,一副毫无感觉的模样,眼中仿若只有苏棠一人。 孙若兰顿时局促起来:“棠、棠儿,我不饿,娘那边该做晚饭了,我还是回去帮忙吧。” 说完之后,孙若兰抬腿便走,苏棠在后边拦都拦不住。 她刚想追出去,耳边却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世子爷!” 苏棠慌忙回头,只见许淳安托着蜜薯的掌心已烫得通红。 她下意识想去找布巾,腰肢却忽地被一只有力的手臂揽住。 许是衣料擦过烫伤处,许淳安又低低哼了一声,那声音又沉又哑,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 苏棠整个人僵在原地。 这、这不是她先前用过的招数? 世子爷……在勾引她? 他怎么会! 他可是风光霁月的世子爷啊! 心里有个声音在拼命喊着“不可能”,可脸颊却不受控地烧起来,连呼吸都变得轻浅急促,整个人晕乎乎的,像踩在云 第315章我夫君会不高兴的 苏棠觉得自己的大脑都变得昏昏沉沉,这一下感官都好像被放大了。 她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也听见他近在咫尺的呼吸,那气息拂过她耳畔,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松木香,混着蜜薯焦甜的暖意,丝丝缕缕缠上来。 她浑身发烫、发软,像雪在炉边一点点化开。 可当许淳安的气息再度靠近,她忽然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别!”她慌忙用手抵住他胸膛,指尖触到衣料下紧实的肌理,又烫着似的缩回。 “别这样,让人听见,还以为我们在屋里做什么……” 许淳安挑眉看她,眼底似有暗流涌动:“做什么?我方才不过被蜜薯烫着了。” 说着,那只未受伤的手却仍揽在她腰后,掌心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苏棠垂下眼睫。 她咬了下唇,心中暗想:不能这样,既然已经决定了要分开,就绝不能反悔。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抓住自己腰后的手。 苏棠抬起脸,神色淡得像蒙了层薄霜。可这般清冷的模样落在许淳安眼里,偏生勾得人心头发痒。 然后他听见她问:“世子爷是在邀宠吗?” 邀宠? 许淳安一怔。 再细看苏棠那淡淡的眉眼,莫名的熟悉感涌上来,这不正是从前自己待她时的模样? 她竟学了他这副疏离姿态。 他眉心微蹙,原来在她眼中,从前的自己便是这般? 那时她听着他那些冷静自持的话语,是不是也像此刻的他一样,心口闷闷地发疼? 若是能回到与她初遇那夜,他定会在第一眼就将她拥入怀中,告诉她,他有多喜欢她。 不过现在也不晚。 许淳安望着苏棠那对如水的眸子,心底那点懊恼忽然散了,他有耐心也有信心让她重新为他心动。 苏棠以为这般话说出口,清贵如他定会拂袖而去,可许淳安的目光却平静得像深秋的湖。 “若邀宠能让棠儿开心,我也愿意。”他缓缓开口,语调沉静如昔,仿佛两人仍在锦心阁对弈。 苏棠怔住了。 那声音里听不出半分恼怒,甚至她从那平静的语调底下,细细辨出了一丝淡淡的委屈。 她忽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许淳安却一笑,低头将蜜薯焦黑的外皮仔细剥开,露出里头蜜糖般金黄的瓤肉,递到她面前:“趁热吃,凉了便不香了。” 苏棠愣愣接过,指尖触到温热的薯肉,听他继续说:“冬日用炭别省着。我让人送了核桃炭来,过些日子还有银霜炭,凌海不比京城,冬天格外冻人,你须得仔细保暖。” 她这才明白那车炭的来历,又听他说要送银霜炭,不禁蹙了眉。 虽知他是好意,可这好意她不能领。既已决意不再回国公府,便该让他彻底断了念想。 苏棠后退一步,声音轻得像雪落:“世子爷,那些核桃炭您还是带回去吧,银霜炭也不必送。” “棠儿,这些都是我从平州采买的,与公务无涉。”许淳安正要解释,却被她轻声截断。 “世子爷,您这般若让我夫君知晓,该误会了。” 这话如惊雷般在许淳安脑中炸开,震得他耳畔嗡嗡作响。 他疑心自己听错了,下意识侧过脸,将耳朵朝苏棠的方向偏了偏。 苏棠的声音更轻了:“我的夫君便是孙传庭孙大哥。我们快要定亲了。” 话音未落,她已感到许淳安周身的气压骤然沉了下来,沉得像暴雨前的闷雷,压得人喘不过气,让她几乎不敢抬眼。 苏棠知道这话会触怒他,这正是她要的。她在心里一遍遍给自己鼓劲:说下去,说清楚,让他死心。 终于,她强迫自己抬起眼,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 许淳安听清了每一个字,可那些字句拼在一起,却忽然变得陌生而荒谬。 她明明知道孙传庭心里装着别人,为何还要嫁?那人就那么好么?好到她宁可吞下所有委屈,也要走进一段注定艰辛的姻缘? 一种混杂着刺痛、不解与怒意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心,就连嘴里玉米的香甜味道都化作了苦涩。 “你明知他心中有别人,为何,还要选他?” 许淳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挤出,带着某种沉钝的痛楚。 他知道自己不该问,她既已做出选择,自有她的理由,他该体面地祝福,然后转身离开。 可他做不到! 拳头在袖中攥得指节发白,青筋在腕间隐隐跳动。倘若孙传庭此刻出现在眼前,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事来。 她为什么要选他? 他哪里不如他? 苏棠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色,心里也不好受,她用力掐紧掌心,指甲陷进肉里,用那点锐痛逼自己维持平静。 “孙大哥确实有心上人,”她轻轻笑了一声,“可那又如何?我会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即便将来他将那人纳进房,旁人知道了,也只会赞我一声‘贤惠大度’。这样,不是很好么?” 她慢慢在屋里踱步,裙裾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这世上哪有什么一生一世一双人?那都是话本里骗人的痴话。” 她停在窗边,背对着他,“与其嫁给全然陌生的人,倒不如选孙大哥。至少,干娘和若兰都会护着我。” “你……” 许淳安望着她,想要反驳,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因为他知道,苏棠说的并没有错。在太多人眼里,那个“正室”的名分,远比虚无缥缈的情意重要得多。 他只是从未想过,他的棠儿竟也会这般想。 而那个位置,偏偏是他给不了的。 即便他能许她一生独宠,即便他能让国公府永远没有第二个女主人压在她头上,可世子妃的名分,他终究无法给她。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道爽朗的笑声:“棠妹妹,你在里边么?” 孙传庭推开了厨房的门。 他脸上的笑意在看见许淳安的瞬间凝固,渐渐冷了下来:“许大人为何在此?” 而许淳安的目光却越过孙传庭,定定落在他身后女子的身 第316章咱们三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苏棠也没想到竟会这般巧,孙传庭偏偏挑在这时候带着青儿来了。 许淳安的目光从青儿脸上扫过,又落回孙传庭身上,话语中带着怒意:“你与她尚未成亲,便敢将妾室带到她面前?” 孙传庭也没想到会与许淳安撞个正着,他还没进入状态,苏棠已一步拦在两人之间:“世子爷,我与孙大哥的事您就别管了。” 青儿第一个反应过来,伸手挽住苏棠的胳膊,笑意盈盈道:“你就是传庭常提起的棠妹妹吧?以后咱们可就是一家人了!” 说着,她眼波轻轻一转,朝许淳安投去一抹挑衅。 听了这话,许淳安面上虽不动声色,苏棠却知道他已到了发作的边缘。 她心知今日对世子爷的刺激已够多,不宜再说激怒他的话,否则她真不敢保证,世子爷会不会对孙大哥动手。 可还未等她开口劝解,青儿已用胳膊轻轻碰了碰孙传庭,示意他也说些什么。 孙传庭在心上人面前,哪里说得出什么情话去刺激许淳安,又见青儿嗔怪地瞧着自己,他只得抓了抓后脑,干笑两声:“哈哈哈,是啊,都是一家人。棠儿,往后咱们仨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强。” 他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出口,许淳安眼底最后那点克制也碎了,带着小妾登门已是荒唐,竟还敢当着他的面,要棠儿忍让包容? 许淳安单手扣住孙传庭的胳膊,五指骤然发力! 孙传庭身子一晃想要挣开,却觉那手指如铁钳般深深掐进肉里,整条胳膊仿佛被山岳压住!他在军营中罕逢敌手,此刻竟动弹不得。 “你做什么?”孙传庭眉头紧锁,“我们家的事,哪轮得到你这个外人插手!” 苏棠看着对峙的两人,一时怔住。 她咽了咽唾沫,慌忙上前:“世子爷,您请回去吧,我与孙大哥之间不论如何都是我自愿的。” “棠儿……”许淳安的声音带着艰涩,“你当真就这般爱他?他给你这般委屈,你都甘愿忍受?这世上好男儿何其多,为何偏就是他?” 苏棠望着许淳安,能清晰感受到他的不甘与痛楚。 那目光像烧红的炭,烫得她心口发紧,可她不能心软。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近乎残忍:“我只想要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罢了。不想再为人妾室,不想连生死都做不了主,更不想自己生的孩子再被以任何理由抱走。” 起初,她只是想要找理由劝走他,可说到这些受过的委屈、步步惊心躲过的危险,还有那个至今未曾见过面的孩子,她眼中渐渐浮起水光。 苏棠轻轻吸了口气,强迫自己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世子爷,您会祝我幸福吗?” 她一边说,一边朝着许淳安走近。 这个在朝堂风波、沙场险境中都未曾退却半步的锦衣卫指挥使,竟被苏棠纤瘦的身影逼得向后踉跄了两步。 祝福? 许淳安怔怔望着她。 他过去只觉得这张小嘴永远吐着动人的情话,无论何时都那般熨帖暖心。 直到此刻他才明白这漂亮的唇瓣不只会说情话,当它真正想要伤人时,吐出的字句比战场上的利刃更锋锐,每一句都深深扎进骨血里。 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的血肉被刺穿时,发出的细微而清晰的摩擦声。 “棠儿,你真是好狠的心。” 许淳安望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好半天才从胸腔的最深处碾出了这几个字。 他的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疼。 许淳安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握紧的拳头终于松开,然后他什么也没再说,转身推门离去。 只是那向来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却微微佝偻着,透出几分从未有过的颓丧。 门砰的一声合上。 屋里三个人齐齐松了口气。 “方才那便是世子爷么?”青儿抚着心口,呼吸还带着点未平复的急促,“威仪好重,我方才差点喘不过气。” 苏棠这才仔细看向耿青青。 孙大哥先前同她提过,这是平虏军耿副将的女儿。孙传庭作战受伤时,青青作为军医的徒弟照料他,一来二去,两人便生了情愫。 直到不久之前,孙传庭才与她挑明心意。本想写信告知父母,后来得知父亲要参加科举,怕扰了父亲心神,便将此事暂且按下。 再后来,听说父亲要来凌海为官,他便打算等家人到了,再亲口说明。哪知还没寻着机会开口,母亲便要他娶苏棠,以报恩情。 孙传庭知道,苏棠对孙家恩重如山。孙家实在拿不出什么能偿还她这些年付出的一切,而他的婚事恰恰是她最需要的。 所以他只能忍痛找到青青,说了苏棠与孙家的渊源,最后负荆请罪,求她忘了自己。 耿青青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见到心上人那般痛苦,她怎忍心再为难他? 她知孙传庭最是重情重义,能有这般抉择,她虽心痛,却也理解。 想到自己痛失所爱,耿青青连着好几日都郁郁寡欢。 哪知就在昨日,孙传庭竟又寻了过来。她这才知晓,苏棠已知晓了两人的事,非但没有挟恩图报,反而愿意成全他们。 世间怎会有这般美好的女子? 所以当孙传庭说苏棠想见自己一面时,耿青青二话没说便应下了。后来孙传庭又将苏棠与许淳安的事细细说与她听,原来苏棠是想与她演一场戏,好让许淳安知难而退。 耿青青想也没想便点了头。 那时孙传庭还打趣问她:“若我真与苏棠演戏,你知道了不会打翻醋坛子吧?” 耿青青哼了一声,伸手在他腰间软肉上拧了一圈,疼得孙传庭眉头直跳,连连讨饶。 “苏姑娘才不是那等小心眼的人。若她真想拆散我们,什么都不必做,咱们便难在一处了,可她偏要明明白白告诉你,我感激她还来不及呢。” 她轻轻哼了一声,眼尾微挑:“放心吧,无论你们要演什么戏,我不光不会吃醋,还会帮着搭台呢 第317章雪灾 今日来见苏棠,耿青青心里本就对她好奇得紧。可她万万没料到,不光见到了苏棠,竟还撞上了那位传闻中的世子爷。 于是耿青青毫不犹豫便站了出来,句句都向着苏棠说。再加上孙传庭那句绝杀,她瞧见世子爷的脸色当即就沉了下去。 可她也没忽略苏棠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忧色。 看到这一幕,耿青青心里便明白了:苏棠嘴上说的再决绝,心里终究是没放下那位世子爷的。 不过她也清楚,感情这种事,旁人再急也帮不上忙,终究得让苏棠自己一步一步想明白。 想到这儿,她索性挽住苏棠的手,亲亲热热道:“棠妹妹,今日终于见着你了。没想到竟是这般天仙似的人儿。”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方绣帕递过去,“这是我自个儿绣的,针脚粗陋,妹妹可莫要嫌弃。” 见耿青青主动示好,苏棠也暂且收起思绪,脸上浮起真切的笑意。 她接过那方绣着缠枝海棠的帕子细看,针脚细密,花样清雅,显然是用了心的。 再抬眼时,正瞧见孙传庭的目光几乎粘在耿青青身上,哪还能不明白两人情意正浓。 她笑着朝耿青青微微蹲身:“棠儿谢过嫂嫂了。” 耿青青怎么也没想到,苏棠一开口便唤“嫂嫂”,当即羞红了脸,扭头就在孙传庭腰间软肉上一掐:“定是你在棠妹妹面前胡说八道了什么!谁答应嫁你了?” 孙传庭连忙举手讨饶:“是是是,青儿,都是我的错。” 见孙大哥这副怂样,苏棠忍不住笑出声来。 笑罢,她正了神色对孙传庭道:“孙大哥,今日演了这么一出,世子爷往后应当不会再纠缠于我了。你也可以安心为嫂嫂准备聘礼了。” 孙传庭一听,嘴角咧得更开,看着耿青青连连点头:“到时候还得请棠妹妹好好帮我把把关!” “这是自然。”苏棠眉眼弯弯,“孙大哥与嫂子难得来一趟,今儿晚便在德胜楼用饭吧,正好也尝尝楼里的招牌菜。” 耿青青眼睛一亮:“那我便先谢过棠妹妹了。早听传庭说,德胜楼的菜肴都是京城勋贵人家才吃得上的滋味,今儿个可要好好尝一尝。” 苏棠听了这话,连忙亲自将二人引到楼上雅间。她是真心喜欢耿青青,她身上带着边关女子特有的爽朗,为人却又不失蕙质兰心。 想着她方才在许淳安面前为自己说话的模样,苏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她知道,用不了多久,自己便能多一位新的家人,一位像孙家人一样会真心爱护自己的好嫂子。 三人在雅间坐定,还未等菜肴上来,耿青青忽然抬头朝窗外望去。 平日里这个时辰天光尚存,今日却昏沉得异样,墨云压得极低,几乎贴着屋檐。 “不对。”耿青青自幼在北疆长大,对天气最是敏感,“这几日接连落雪,今日天色又这般,怕是要有暴雪。” 孙传庭闻言神色一肃:“若真是暴雪就糟了。不知又要压塌多少房屋,百姓流离失所还在其次,最怕的是那些北狄人,帐篷一垮他们定会南下劫掠。青儿,你留在这儿陪棠妹妹,我得回营一趟,有些事必须提早部署。” 见他有军务在身,耿青青点了点头:“那你先去,这儿有我。” 苏棠却轻轻摇头:“嫂嫂,你还是随孙大哥一同回去吧。若真降下暴雪,定会路滑难行,你早些回去,我也好安心。” 孙传庭觉得苏棠说得有理,却又放心不下她,犹豫道:“我们都走了,你怎么办?” 苏棠笑了笑:“若雪真大,我晚上便在酒楼将就一宿。这儿有炭有菜,饿不着也冻不着。” 她说着看向大堂,发现那些提早赶来的客人也瞧见了天色不对,许多连饭都顾不上吃,只让伙计将菜肴用食盒装了带走。 她转头对孙传庭道:“孙大哥你看这情形,今晚应当不会再有客人了,待会儿我上了门板也提早回去。” 孙传庭听她这般安排,点了点头:“若是这样,我就在这里多等一会儿,先送你到家再回军营也来得及。” 见他态度坚决,苏棠便没再推辞。 等最后一桌客人离去,她便唤来伙计们上门板,提早打烊,又嘱咐道:“若是暴雪来了,明日暂不营业。楼里囤着的菜蔬炭火你们尽管用,别饿着冷着。” 众人听了连连道谢,这才将她们送出酒楼。 回到孙家,孙母见她安然归来,这才松了口气:“我刚听人说今夜要有大暴雪,正打算叫人去接你呢,幸好回来了。” “让干娘担心了。”苏棠温声笑道。 孙母瞥了孙传庭一眼,故意叹道:“哎呦,我倒忘了,棠儿如今有人操心,用不上我这老婆子啦。” 孙传庭听得耳根发热,尴尬地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忙对母亲说:“娘,暴雪后北狄人恐会犯边,我得先回军营布置。” 孙母瞧儿子那落荒而逃的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 她拉着苏棠进屋:“棠儿,今日我找了几位凌海的木匠,他们给了好些家具图样。你来瞧瞧喜欢什么式样,咱们就照着打。” 两人刚进房,大雪便落了下来。 起初是一片一片的,宛若鹅毛,苏棠看得欣喜,忍不住伸手想去接。可那雪被风一卷,立刻变得像碎沙似的,噗噗打在窗纸上。 听着窗外寒风呼号,苏棠这才真切体会到何为雪灾,才不过片刻,地上已积起厚厚一层。 孙母赶忙唤来婆子们到外头扫雪,又让人用长竹竿绑上扫帚去清屋顶,一边忙活一边对苏棠道:“棠儿你瞧着,这雪若扫不及时,明早屋顶怕是要塌。” 这一夜孙父都未归来。听说凌海县城已有不少百姓受灾,孙父被知府点了名,带着人救灾去了。 知府此刻正坐在府衙后堂的银霜炭盆旁,一边烤着火,一边惬意地哼着小曲。炭火噼啪轻响,暖意融融,将他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映得微微发红。 他眯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计策早已定下,如今连老天都在帮他,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简直像是特意为他预备的东风。 “孙鹏举啊孙鹏举,”他指尖在膝上轻轻敲着节拍,“还有那位高高在上的许大人,本官要亲眼看着你们如何身败名裂 第318章神女下凡 到了第二天早上,苏棠推开门,立刻抬手挡住了眼睛,眼前白茫茫一片,雪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 过了好半晌才适应,她眯着眼朝外看去:只见院子里积雪竟深及腰际!这还只是昨晚孙母带人扫过一遍后的情形。她简直不敢想,若是无人清扫,雪是不是会埋到人胸口? “主子,您快把衣裳穿好!外头天寒地冻的,仔细冻病了。”碎玉见苏棠连外袍都没披就推门,连忙抱着厚厚的狐裘披风赶过来。 就在这时,碎玉忽然“咦”了一声:“主子,您瞧窗外怎么多了一口箱子?” 苏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窗台上果然搁着一口乌木箱子。 箱盖上干干净净,半点落雪也无,应当刚被人放上不久。 “这是什么?”苏棠对碎玉道,“咱们搬进来瞧瞧。” 两人戴上手闷子,合力将箱子搬进屋。 箱子有些分量,打开一看,碎玉当即发出一声低呼:“好漂亮的狐裘!” 苏棠也被那抹火红惊艳到了,那狐裘色泽亮丽如火,毛锋柔顺光泽,即便在京城,这般成色的赤狐裘也是千金难求,根本是有钱也买不到的极品。 这宝贝怎么会出现在她窗外? “主子,这是谁送您的么?”碎玉问。 碎玉这句问话让苏棠沉默了下来。 除了那个人,还会有谁? 她真没想到昨日自己把他气成那样,竟还会在这大雪天里,悄悄送来这箱狐裘。 这裘衣一瞧便知是京城带来的,怕也是他费了心思、花了重金才寻来的珍品。 苏棠垂眸看着那片灼眼的红,最终还是将箱盖合上:“等下次见到世子爷,便把这东西还他罢。”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我们既已分开,便不该再占他便宜……” 话未说完,窗外忽传来一道黑一的声音。 “苏姑娘,这是世子爷送您的。他说您若是不喜,随您怎么处置,他不想再看见这些东西。” 苏棠一怔,没料到自己方才的话,全被隐在暗处的黑一听了去。 这倒真是世子爷的性子,想来是从京城特意带了这狐裘给她,如今听说她要定亲,便让黑一将东西送来,省得留在眼前徒增烦心。 自己若是不收,这狐裘怕是会被黑一直接扔了,那岂不是暴殄天物? 想到这儿,苏棠没再犹豫,朝窗外道:“既如此,麻烦你替我谢过世子爷。” 她说着便让碎玉将狐裘收好。 碎玉却直接将那火红的裘衣捧了出来,对苏棠道:“主子,今儿外头冷得厉害,这狐裘这般厚实,一看就暖和,不如您直接穿上吧?” 苏棠摸着裘衣厚实的皮毛,也没有矫情推拒,既然已经收下了,那就是她的,该用就用起来。 “好,”苏棠点点头“咱们先去帮干娘把雪给除了,然后再去酒楼瞧瞧。” 等苏棠穿戴齐整,孙母已带着人在院里除雪。 见她也要出来帮忙,孙母赶忙拦住:“不用你,不用你!这冰天雪地的,寒气太重。你生产完才几个月,可不能让寒气入体伤了身子。” 说着又打量她身上那件火红狐裘,这才笑着点头,“这就对了,这裘衣瞧着就厚实,脚上棉靴也够暖,合该这么穿。” 苏棠见孙母执意不让自己动手,便打算去酒楼看看。 刚走出院门,就见尤大姐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过来了,街两旁虽已清出一条窄道,走起来仍是滑得很。 见尤大姐眼眶发红,苏棠心头一紧:“可是酒楼出了事?” 她最怕雪压塌了屋顶。 尤大姐摇了摇头,抬手抹了抹眼角,声音有些哑:“也算不得坏事,刚听人说,我家那边屋子年久失修,一场雪塌了。我那不争气的弟弟和老娘都没了。”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苏棠:“东家,我想请两天假,她们再怎么不对,好歹也是亲人,总得给他们收敛了。” 苏棠从前只听说雪灾会死人,如今听尤大姐亲口说来,才真切感受到这场大雪的残酷。 她点点头,又让碎玉取了二十两银子递给尤大姐:“这钱你收好。大雪天里办事不易,花费也高,就当是我一点心意。” 尤大姐接过银子,连声道谢,这才带着人往家去。 苏棠留下一个小伙计,问道:“凌海县如今灾情如何?受伤的人多吗?” 那伙计是凌海本地人,听苏棠这么问,眼圈当即就红了:“不少地方的房子都被雪压塌了。衙门虽派了人去救灾,可根本忙不过来,好些人家已经断水断粮了。” 这时有邻居走了出来,叹着气道:“你们是外乡来的,还不清楚。如今若是没有足够的柴火和炭,只能吃雪水解渴,雪水寒重,吃多了人受不住,是要生病的。你瞧着吧,这一回又得死不少人。” 他说到这儿,又小声说:“更可怕的还不是这个。” “那是什么?”苏棠心下一紧。 “咱们这边受灾,北狄那边也不好过。所以只要暴雪一停,他们就会派小队过来抢炭抢粮。” 邻居摇摇头,脸上满是忧惧:“到了那时候,死的人才叫多呢。若是真饿狠了,他们连死人都不放过的。” “咱们不是有平寇军么?”苏棠有些不解。 小伙计抢着道:“这个我知道!雪积得太深,城门附近好些地方都被堵住了,平寇军想进城追杀北狄人特别难。而且北狄人都是轻骑出动,动作灵活得很,抢完就跑,平虏军很难追上他们。” 苏棠听了这话,心中一动。 既然北狄人注定要来,那为何不能抢先一步? 想到这儿,她开口道:“不如咱们组织百姓,把县城里的积雪除干净吧。” 这事她熟悉。 每年冬天,国公府都要施米施粥。如今她手里银子虽不多,却也够做一场善事。若是能将赈灾与除雪结合起来,既能帮百姓渡过难关,或许也能帮上义父和大哥的忙。 约莫两个时辰后,凌海县城里渐渐传开一个消息,有神女下凡,在给百姓送吃的。 听到这消息,好些已经陷入绝望的凌海海人,不顾寒冷纷纷从残破的屋子里走出来。 他们看见,就在城门不远处的德胜楼门前,一抹火红的身影正立在风雪中,笑盈盈地将一碗碗热粥递到冻得发抖的百姓手里。 苏棠瞧着眼前越排越长的队伍,朗声道:“大家吃饱了饭,便请去将城中的积雪除干净!” 她是那么耀眼,让人移不开眼,许淳安的目光一直凝在那道火红的身影上。 她穿着那件狐裘,他送得狐裘。 这是不是意味着自己还有机会? 说是订亲,可不也还没成 第319章北狄杂种 孙先生走到许淳安身旁,拱手道:“许大人,这次您真是帮了大忙。若不是您,城中的百姓不能这么快得到救济。”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些:“下官还有个不情之请。城外山中有不少猎户,之前北狄人进犯时,他们也帮过不少忙。我瞧着他们的住处甚是简陋,这般大雪落下,那些屋子怕是撑不住,能否也去救一救他们?” 孙先生这话说得极为恭敬,虽然国公府对棠儿做的那些事着实过分,但这位许世子,确确实实是个为民着想的好官。 这次救灾,知府虽把差事派给了他,却既不给人也不给粮,一去催问便哭诉府衙如何穷困,只让孙先生自己去找城中富商筹款。 可如今大雪封门,上门求捐哪来得及? 若再拖下去,失去的便是一条条鲜活的人命。就在这当口,许淳安竟下令拨粮给百姓,这着实让他喜出望外。 因此,他对许淳安的态度也比先前好了许多。 许淳安听了这话,抬眼看他:“孙大人所言极是。既然知府大人让本官配合行事,那本官便随孙大人出城走一趟。” 许淳安原定今日与平寇军完成交接,却没想到被大雪打乱了所有安排,此刻只能困在城中。 而孙先生则被知府委派了救灾重任,一时也脱不开身,巧的是张书桓一大早就称病不起,见这情形,许淳安哪还能不明白张书桓定是与那知府暗中勾连,不知道想用什么手段来坑害自己和孙鹏举。 不过,他倒并不畏惧。 若真是京城里那些老谋深算的对手出手,他或许还需顾忌几分;可张书桓不过是个目光短浅的废物,能成什么气候? 唯一需要提防的,是知府身边那位师爷。那晚短暂照面,许淳安便看出那人是个有城府的,他已派了暗卫去查探,想来今日便该有消息了。 此时,因着苏棠的施粥之举,凌海百姓们以劳力换粥,已将通往北门的积雪清扫了大半。 孙先生骑马经过时,特意停下与她招呼:“棠儿,你慢点来,可别累着自己。我已叫人去喊若兰和你干娘过来帮忙。” 听见孙先生的声音,苏棠才抬起头,甜甜一笑:“能为凌海百姓做点事,我一点都不觉得累。” 周围百姓这才恍然,原来这位忙碌施粥神仙一般的姑娘,竟是那位为救灾奔波的孙大人的女儿。 人们不由得交口称赞:“孙大人一家能来咱们凌海,真是老天爷保佑!往后咱们可有福了。” 苏棠见孙先生一副要外出的模样,不禁问道:“义父,您这是要去哪儿?” 孙先生道:“城外还有些猎户,这般雪灾他们怕是更难,我准备出城将他们接回来。” 这时,一位刚接过粥碗的大娘皱了皱眉,小声提醒:“孙大人救猎户倒是应当,可千万别救那些北狄杂种!” 孙先生一怔:“大娘是说猎户里有北狄人?” 另一人朝地上啐了一口:“那些人,连北狄人都不如!罢了,我也没脸提。” 见凌海百姓个个讳莫如深,孙先生越发觉得蹊跷。 正好此时帮他办事的衙役回来,孙先生忙将人拉到一旁细问,这才知道北狄人每次南下劫掠,不仅抢粮抢银,还掳走女子。 百姓口中的北狄杂种,便是北狄人与大周女子生下的孩子。那些孩子,北狄不认,大周亦视其为耻辱。尽管年年都有这样的孩子降生,能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活下来的,多半躲进深山靠打猎为生,要辨认他们也容易,皆是一副北狄人的骨相,却说着一口流利的大周话。 孙先生听完,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此事我自会斟酌。眼下救人要紧,先出城再说。” 他说完便带着人往城门去,苏棠本要相送,却一眼瞥见了许淳安的身影,立刻装作没看见,只顾低头搅动锅中的热粥。 她却不知,自己整个人裹在那火红狐裘里,缩着脖子的模样,活像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 许淳安看着她,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握紧缰绳,心底某个念头愈发清晰:棠儿,我不会这么轻易放手的。 这一次,我也要为自己争上一争。 孙先生出城之后,才知城外的路更难走,积雪无人清理,深可没胸,每行一步都需有人在前头艰难开路。 等一行人终于寻到猎户聚居的山坳时,天色早已暗透了。 远远望见一点火光在雪夜里摇曳,孙先生带人循光而去,却见那些猎户的屋舍已被大雪压垮。残梁断木间,几簇人影正挤在一处用木板草草搭成的窝棚里,围着中央那堆微弱的篝火取暖。 猎户平日取暖全靠烧柴,若有屋子遮护,尚能御寒。可如今房塌屋倾,四面寒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身前刚被火烤暖,后背转眼就冻得透骨寒。 有个年岁小的孩子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仍冷得不住啼哭。 窝棚里的人听见雪地里传来的脚步声,全都警惕地抬起头,以为又是饿极的野兽来袭。 却没想到,在晃动的火光映照下,走来的是披着一身雪沫的孙先生。 那猎户一见是他,连忙起身相迎:“孙大人,您怎么来了?” 他说话时身子微微前倾,有意无意地挡住了孙先生的视线。 可身后的衙役眼尖,一眼瞥见那妇人怀中抱着的孩子,脱口低呼一声:“北狄杂种!” 孙先生闻声探头望去,只见那妇人慌忙将孩子转过脸,死死按在自己怀中,孩子被捂得难受,发出一阵闷闷的哭闹。 尽管那妇人动作极快,孙先生还是看见了,那孩子的面目确与大周人迥异,骨骼更显粗大,颧骨高耸,额头突出,分明是一副北狄人的长相。 见他目光落在孩子身上,窝棚里所有猎户都绷紧了身子,个个暗暗握紧了手边的弓箭。 见那猎户如此紧张,孙先生却笑了起来:“便是北狄人的长相又如何?只要是我大周的子民,便在本官庇护之中。” 他记得清楚,这些猎户在面对北狄骑兵时是何等悍勇,哪怕战死也决不后退。在他心中,长相像谁并不重要,只要心向大周,便是大周的子 第320章北狄来袭 孙先生这话让那些猎户愣住了,但很快,他们手中的弓箭握得更紧。 “骗子!” 黑暗中有人嘶声喊道:“你们叫我们北狄杂种,怎么可能把我们当自己人!” “我带了粮食!”孙先生一边喊,一边让衙役将粮袋从马背上卸下。 他解开一个口袋,金灿灿的粟米在火光下泛着暖光。 大雪封山,这些猎户进不了城,存粮本就要省着吃才能熬到开春。昨夜大雪压塌房屋,存粮和猎物不知被风卷到了何处,饿了一天,众人早已饥肠辘辘。 此刻见到粮食,一双双眼睛都亮了起来。 若在往年,没了存粮只能啃树皮,每年冬天都要死不少人。 可现在不一样!有了粮食,吃了东西就有力气,就能把窝棚搭得更结实,那些体弱的喝上几口粥,也许就能撑到找到猎物的时候! 当即就有人按捺不住,冲上来想抢粮袋。还未动手,一支箭“嗖”地钉在他脚前。 那人恼羞成怒:“你们是不是根本没想给粮食?!” 许淳安示意暗卫不必动手,对那人道:“粮食是给山里所有受灾百姓的。你若都拿了,旁人怎么办?” 那人还要争辩,却被为首的猎户拦住了:“大人,您是说您还要去救其他人?哪怕那些人里也有北狄人的后代?” 孙先生正色道:“当初北狄人来犯,你们都出了力。这让我知道,不管外表如何,你们的心都是向着大周的。既是我大周子民,受了灾,本官自当照拂。” 那抢粮的仍不服气:“你们带的这点粮食够干什么?要是分给那么多人,用不了一日就吃光了,到时候俺们不还得饿死?要我说,就该把粮食都抢了,自己先活下来再说!” 为首的猎户大喝一声:“闭嘴!听大人怎么说!”他转向孙先生,目光灼灼,“大人肯冒雪来送粮,必然有解决的法子。” 上次他跟着孙大人围剿北狄小队,事后得了不少赏赐,让他对这位孙大人十分信服,也知道孙大人是个真心为民办事的好官。 孙鹏举见猎户如此信任,连忙上前一步:“大家放心,我们绝不会让大家饿着。” 他侧身指向许淳安:“这位是从京城来的许大人。他知道雪灾,第一时间自掏腰包买了粮食送来。而且许大人说了,大家不必怕粮食吃完会挨饿,他会带我们去找吃的。” “找吃的?” 那猎户看向许淳安,面露疑惑。 如今大雪封山,往日容易寻的猎物如今几天也见不着一只,这位许大人从哪来的自信能带我们打猎? 见众人目光犹疑,许淳安缓缓扫视一圈,待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才沉声道:“粮食,北狄人手里有。” 他顿了顿,声音在寒风中清晰有力:“若不出所料,这几日他们必来凌海县抢粮。到了那时,他们的战马就是咱们的口粮! 一听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竟要带着他们与凶悍的北狄人作战,猎户们眼神不由得躲闪起来。 上一次是因为北狄人打到了家门口不得不拼命,可现在不同,冬日雪大,北狄人绝不会把目光放在他们这些穷猎户身上。 只要藏得好,性命便无虞。 他们不想在这时候去拼命,况且孙大人已经送了粮食,就算分得不多,也足够熬过几日。 等雪停了,再去找被风刮走的存粮,总能找到些的…… 许淳安早料到众人会犹豫,当即提高声音:“此番自然不需你们作为主力。雪灾之前,我已派人联络平寇军,大军正朝凌海县赶来。这次,我们要来个瓮中捉鳖。” 他目光如炬,一字一句道:“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不少是北狄与大周人结合所生的后代。这些年来,你们受尽了委屈,难道就不想借此机会,扭转众人的印象,让凌海百姓真正接纳你们、认可你们?从此以后,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进城,你们的子孙不必再躲在山里,你们就不想成为大周人眼中的英雄吗?” 全场死寂,许淳安的话正正击中了猎户们心中碰都不敢碰的秘密。 他们虽然被称为北狄杂种,但是他们却希望有一天能堂堂正正地成为大周人,成为和其他人一样的大周子民。 其实大周人不知道,北狄与大周人生的孩子也有一部分生着大周人的面孔。 可到了下一代,他们的子女又有几率变回北狄人的样貌。正因如此,他们才不得不世代隐居深山,靠打猎过活。 若能回到凌海县,若能堂堂正正出现在人前,他们怎会不愿意? 这是他们几代人都不敢做的梦啊! 如今,这位京城来的大人给了他们一线希望。便是粉身碎骨,他们也一定要抓住。 那为首的猎户深吸一口气,回头看向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我老周愿意跟着许大人、孙大人做事!” “我也愿意!” “为了子孙后代,拼了!” 猎户们应和声在风雪中回荡,孙先生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转身对许淳安拱手道:“许大人,接下来该如何行事,请您尽管吩咐。” 许淳安想起方才黑五查探到的消息,唇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那张书桓果然是个蠢货,竟想出如此拙劣的伎俩来坑害他。 也好,他便让这些人好好瞧瞧,自己是如何将计就计,反过来以此事为刃,剖开这僵局的! 无论是朝中主张议和的韩大人、张公公,还是那位态度暧昧的陛下,谁都别,踩着北疆百姓的尸骨,去和那些北狄贼狗和谈! 这一次,他要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破局。 一晃两日过去,凌海县的雪终于彻底停了。 这几日因为苏棠联合一些商户施粥,百姓用除雪换粥,也让凌海的街道路面始终再没有存下厚厚的积雪。 那些商户也正常恢复营业了,大家在此事上尝到了点头,纷纷表示若下次再有雪灾,他们还用这个法子。 就在德胜楼又开始营业没多久,突然城门口传来了哭喊声。 “快跑啊,北狄人来了!” 苏棠听了赶紧带人关门闭户,然后才隔着门板小心翼翼朝外看 第321章世子爷可真傻 紧张的气氛在凌海县蔓延开来。 每一年,北狄人都会趁着雪停后来抢粮,这一次也不例外。那些好不容易恢复经营的商铺掌柜们,脸色都变了,虽说积雪已被清扫,可真能有人来挡住北狄人的铁蹄吗? 而此时,知府正坐在府衙暖阁里,美滋滋地哼着小曲。 他随手拈起一枚黑子落在棋盘上,对师爷语带嘲讽道:“那张书桓还以为自己是个人物,敢对我吆五喝六!岂不知他就是这棋盘上的棋子,我让他落在哪儿,他就得落在哪儿。” 说罢,他又换上一副谄媚的笑脸,凑近师爷低声道:“这一次那边的大人们应当满意了吧?能抢到朝廷这么多粮草,也算是大丰收了。” 就在这时,外头突然传来了北狄人来袭的呼喊。 知府猛地站起身,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来得好!许淳安与孙鹏举此刻都在城外,届时本官自可给他们扣上个临阵脱逃、避战不出的帽子!” 他大步走出厅堂,对着院中集结的府兵高喊:“儿郎们!平虏军尚未赶到,尔等务必给本官撑住了!” 外头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应和声。 知府转身对着铜镜整了整衣冠,镜中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听着倒挺像那么回事,等会儿把那张书桓也喊上。凌海死了这么多人,京城来的贵人总不好毫发无伤吧?” 凌海府衙养着三班府兵,甲班皆是知府的亲信心腹,乙班、丙班则是专为应付北狄人招来的炮灰。 吃了这么久皇粮,这回也该轮到他们“尽忠”了。 知府穿戴好铠甲,带着这群府兵与衙役,浩浩荡荡朝城门方向而去。 苏棠在门板后瞧见府兵赶来,精神一振,对尤大姐道:“衙门派人来了!这次没有深雪阻碍,他们定能把北狄人赶走,再不济也能撑到平寇军赶到。” 由大姐却撇了撇嘴:“那几个软脚虾都是样子货,每年不晓得要死多少人,才能侥幸杀上几个眼神不好的北狄人。姑娘,您还是赶紧去地窖躲躲吧。” 话音未落,就见北狄骑兵瞧见府兵,脸上露出狞笑,策马直冲而来。 冲在最前头的几名府兵,竟像切西瓜般被砍翻在地,头颅滚落雪中。 余下的人一见这情景,顿时吓破了胆,四散奔逃,其中跑得最快的正是张书桓。 他本想着来混个战功,哪料到北狄人凶悍至此。 先前明明听说孙鹏举领着几个猎户就打败了北狄小队,定是他们虚报功劳! 他在心里给孙鹏举狠狠记上了一笔。 看着凶神恶煞的北狄人越来越近,张书桓双腿一软跪倒在雪地里。 他浑身抖如筛糠,抱着头嘶声喊道:“投、投降,我愿意投降!” 北城门此时已乱作一团。苏棠远远瞧见那些北狄人竟径直朝着德胜楼奔来,心头一紧,连忙喊道:“大家快随我去地窖,先躲起来!” 由大姐等人立刻护着苏棠向后退去。 就在这时,空中骤然窜起一溜火光,一支支带火的箭矢如长了眼睛般,凌空射向北狄骑兵! “是平寇军!”由大姐一把抓住苏棠的手,激动的声音发颤,“他们真的赶到了!咱们有救了!” 苏棠见她们停下脚步,疑惑道:“咱们不躲了吗?” 由大姐笑了起来:“平寇军都来了,还躲什么?那些北狄人见了平寇军就像老鼠见了猫,往常都是趁大军赶到前就跑没影了。你瞧着吧,他们马上就得撤!”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一声尖厉的呼哨骤然响起。原本还在劫掠的北狄人顿时顾不上金银粮袋,调转马头便逃。 过去他们仗着熟悉地形、马快雪深,总能把平寇军甩在身后。可这一次却不同,苏棠早前带着百姓将凌海县城的大路清扫得干干净净。 这虽方便了北狄人驰入,却也给平寇军铺平了追剿的道路。 只见那些北狄骑兵无论朝哪个方向逃窜,都逃不脱平寇军的箭网。不多时,这支小队便被逼得溃散四逃。 “平寇军好厉害!”苏棠看得心潮澎湃,方才的惧意早已消散,恨不得推门出去为他们摇旗助威。 就在这时,就听一声巨响,酒楼临街的窗户猛地被人撞开,一个走投无路的北狄兵竟满脸狰狞地翻进了酒楼! 苏棠被吓得发出一声惊呼。那北狄人猛地转头,凶狠的目光钉在她身上,似乎是怕她的叫声引来平寇军,竟抬手便将手中的钢刀朝她掷来! “姑娘!”由大姐肝胆俱裂,飞身朝苏棠扑去,想用身子挡住那刀。 可她的动作怎快得过飞旋的利刃?只能眼睁睁看着刀锋直逼苏棠心口! 苏棠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凉透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熬过一关又一关,竟会死在这里。 一生光景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直到此刻她才恍然明白,自己心里真正记挂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未曾谋面的孩子,另一个竟是许淳安。 当真是冤家。 苏棠闭上眼,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好,总算不像上辈子那样,带着满心的恨意离去。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一声骨骼错位的脆响。 苏棠睁眼一看,那北狄人竟已瘫倒在地。立在身前的,是一道熟悉的身影,竟是黑一出手救了她! 那柄钢刀早被他掷出的飞刀击落在一旁。 “黑一!” 苏棠怎么也没想到,黑一竟还会守在自己身边。她原以为,那日与许淳安把话说开后,他早已将暗卫撤走了。 黑一似乎察觉到她心中所想,对她微微躬身:“苏姨娘,主子从未吩咐过属下离开,所以属下一直在您身边守护着您。” 窗外传来震天的欢呼声,北狄人这次被平寇军打得溃不成军,这是凌海县多年未有过的大胜。更难得的是,百姓几乎无人伤亡。 可苏棠却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的黑衣,整个人仿佛定住了一般。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为了逼走许淳安,说了那么多伤人的话,他竟然还让黑一留在她身边。 他,可真 第322章苏棠你这个狐狸精 此番平寇军立下大功,知府虽心中气恼,面上却不得不堆起笑容上前道贺。 只是他暗自思忖:今年来袭的北狄骑兵似乎比往年少了许多,莫非是分兵袭扰其他郡县去了? “哎哟,本官方才与狄贼周旋时受了些伤,快扶本官去歇息!”张书桓的哀呼打断了知府的思绪。 知府闻言,眉间掠过一丝嫌恶。这般厚颜之人当真少见,明明临阵脱逃,竟能说得像是与敌血战负伤一般。 不过张书桓既无大碍,终究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日后或许还有用处,知府便吩咐差役将他抬至近处休养。 离得最近的正是德胜楼。 苏棠见张书桓被抬进来,心中暗叫晦气,面上却不得不含笑相迎,让衙役扶他在堂中椅上安坐。 张书桓没料到竟在此处遇见苏棠,顿时心中暗喜,这真是天赐良机! 他轻咳一声,正色道:“棠儿,本官虽是书生出身,亦不容狄贼践踏凌海寸土。这点微伤不足挂齿,你不必挂怀。” 这话说得如此厚颜无耻,就连知府这般城府都有些听不下去,忙命人去请大夫,又让德胜楼的伙计奉上热茶给张书桓暖身子。 张书桓见状还以为骗过了众人,越发挺直腰背,俨然一副凯旋之姿,对苏棠温言道:“棠儿可是受惊了?且来这边稍坐。” 苏棠本就觉得晦气,再听他这番言语,只觉胸中翻涌,险些作呕。 张书桓见佳人这般情状,也顾不得装病,竟一个弹跳起身就要上前搀扶。 就在这时,一个尖厉的女声骤然响起:“苏棠,你这个狐狸精!竟勾着书桓哥哥跑到这苦寒之地来!” 只见苏荷提着裙摆冲了进来,一眼瞧见张书桓发髻散乱、衣衫被石块刮破,手上还渗着血痕,当即心疼地扑到他身边:“书桓哥哥,你怎么伤成这样?” 张书桓万万没想到苏荷会出现在这里,外头大雪封路,她是怎么来的? 他心中一阵窝火:这女人一来,岂不是坏了自己的好事? 眼看他就要博得苏棠的好感,说不定能借此机会让她答应做自己的妾室,如今全被搅了! 不过张书桓转念一想,又将那点恼意压了下去,苏荷毕竟是王府的养女,娶了她,就等于攀上了王府这棵大树。 就算再不喜欢她这副善妒的模样,也只能暂且忍耐。 想到这儿,他脸上露出一个自认为温和的笑容,伸手轻抚苏荷的发顶:“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跑到凌海来了?这一路上定是吃了不少苦,瞧你都瘦了。” 听了张书桓这般关切地问话,苏荷示威似的朝苏棠狠狠瞪了一眼,眼中满是得意。 “瞧见了吗?就算你再怎么勾引,书桓哥哥的心也在我这儿。苏棠,你这狐媚子就死了心吧,书桓哥哥绝不会要你的!” 她一想到苏棠此刻定是醋意翻腾,便越发摆出矫揉造作的姿态。 捏着嗓子道:“书桓哥哥,人家自然是不放心你孤身在外,这才跟着运粮大军一路寻来的!这一路上,人家可吃了不少苦呢。” 说着,眼中便涌出泪来:“只是、只是人家没想到你竟是和她在一处!” 张书桓见她这副模样,不禁皱了皱眉,温声劝道:“好了好了,莫要如此。我与她当真没什么,此番来凌海也是为着朝廷公差。待差事办妥,我自会回京。”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关切:“倒是你,孤身一人跑到这儿来,如今大雪封路,你这般任性,王爷和王妃岂不忧心?” 见张书桓这般关切自己,连眼风都未扫向苏棠,苏荷心中越发得意。 她正欲再对苏棠说几句刻薄话,好教对方妒恨难当,却听苏棠冷冷道:“二位若要演什么郎情妾意的戏码,还请移步他处,莫污了我这酒楼。有道是狗爱吃屎,你爱这口就以为别人都跟你抢?快赶紧带着你的心头好滚开!” 苏荷听她竟暗讽自己是狗,气得柳眉倒竖,张书桓忙按住她:“莫与她一般见识。” “书桓哥哥,你竟向着她说话!”苏荷顿时委屈起来。 张书桓却含笑摇头:“我是怕你气伤身子。咱们婚期将近,若气坏了身子,将来如何为张家绵延子嗣?” 这话说得苏荷面飞红霞,扭着身子娇嗔:“哥哥,你好不正经!” 苏棠见这两人越发不堪入目,索性转过脸去,朝小二一挥手。 由大姐等人早看得心头冒火,见状立刻上前,连推带搡地将两人轰了出去。 见苏棠竟这般不留情面,苏荷越发气恼,本想拉着张书桓替自己出气,却见他只顾着息事宁人。 她哪里知道,张书桓心里还惦记着纳苏棠为妾的念头,只想着先把苏荷哄走,再折回来向佳人献殷勤。 好不容易在苏棠面前露了脸,他岂肯放过这大好机会? 张书桓借口送苏荷回去歇息,将人搀扶回了客栈。 路上细问才知,苏荷竟是瞒着王府偷偷离京的。张书桓心中暗骂一声蠢货,她独自跑出来,王府岂会不知? 只怕是王爷王妃已对她寒了心,才未派人阻拦。 再转念一想苏棠酒楼经营得风生水起,此番救助灾民在民间声望高涨,又间接助平寇军剿灭北狄贼寇,这般功劳,说不定连皇上都会有封赏下来。 若是能将这般女子纳为妾室,让她那玲珑心思与经营之才为自己所用,何愁仕途不能再上一层? 想到这里,张书桓心头越发火热。 苏棠如今虽对他冷若冰霜,可女子终究是女子,只要多下些功夫,软语温言、金银珠玉慢慢哄着,还怕她不回心转意? 更何况她总是要找个男人的,一个生过孩子的女人,能攀上自己这般前程似锦的官身,已是天大的造化。 送苏荷到落脚处后,张书桓温言安抚了几句,便寻了个借口匆匆折返。 他整了整衣冠,这才朝着德胜楼的方向快步走去,这一次定要叫苏棠看见他的真 第323章为了你便是委屈些也愿意 将苏荷与张书桓赶走后,苏棠命人将门窗大开,任北风呼啸而入,直到那股子令人作呕的脂粉气与虚情假意被吹得干干净净,方才重新掩上门窗。 她唤来方才去打探消息的小伙计:“城中可已彻底安稳了?有没有瞧见我义父?” 小伙计摇头:“孙大人还未回来,许是还在城外安置百姓。” 苏棠闻言轻轻颔首,心中默默祈愿义父平安。旋即,那个人的身影又浮上心头,有他在,再难的困局应当也能迎刃而解吧。 她敛了心神,转向由大姐道:“去清点一下,方才那北狄人闯进来可损毁了店中什么物件?咱们得抓紧修整,明日照常开门迎客。” 由大姐笑道:“姑娘放心,方才我已同碎玉将酒楼里外检视了一遍。除了撞坏一扇窗、摔碎两个花瓶,其余并无大碍。那门窗今晚便让伙计修好,误不了事。” 正说话间,谢玉披甲而入,周身犹带着凛冽寒气。 他目光落在苏棠身上逡巡片刻,见她无恙,方才温声问:“苏姑娘,听闻方才闯入了北狄人,可受了惊吓?” 苏棠摇了摇头:“我没事,方才多亏暗卫出手,贼人已伏诛。” “暗卫?”谢玉皱了下眉,他没想到苏棠身边竟然有暗卫。 话音未落,黑一自暗处现身,朝谢玉拱手道:“黑一见过谢小将军。” 谢玉凝视黑一良久,方才缓缓收回目光:“既然苏姑娘身边有人护着,谢某便先行告辞了。” 苏棠见他欲走,温言挽留:““谢将军且慢,外头天寒,不如饮杯热茶再走?好歹让我表表谢意。” 若在从前,听得苏棠这般挽留,谢玉怕是欢喜不尽。可如今瞧见许淳安的暗卫寸步不离守在她身侧,那盏茶,他又如何饮得下? 苏棠或许尚未察觉许淳安的心意,可谢玉同为男子,岂会看不出? 虽恼恨许淳安待她不够珍重,心底却更清楚自己与那人之间的天渊之别,那份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气度、运筹帷幄的睿智,皆是自己穷尽一生也难以企及的。 自己拿什么去和许淳安争呢,更何况他能看出来苏姑娘的一颗芳心分明还系在许贼身上,真是该死! 谢玉只觉得心头堵得难受,朝苏棠微一颔首,便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行至门槛处,终究忍不住驻足回望。 只见堂内灯火明暖,苏棠正朝黑一福身道谢,黑一却迅速侧身避过,姿态恭敬更让他知道那个人从未放手过。 谢玉喉间泛起一丝苦涩,正欲转身离去,却见张书桓人模人样地朝着德胜楼走来。 谢玉知道张书桓是朝廷派来的监军,见他步履匆匆地走来,便顿住脚步,想瞧瞧这人究竟找自己要做些什么。 哪知道张书桓满心惦记着苏棠,一路上都在反复琢磨腹稿,见了面要说些什么才能让她对自己心生仰慕,甚至盘算着要隐约透些内幕,好叫她知道许淳安这趟怕是连小命都保不住了,就连孙传庭的生死如今也只有自己能说得上话。 他心思全在这上头,竟连谢玉都没瞧见,径直踏进了德胜楼。 苏棠怎么也没想到张书桓去而复返,脸色顿时冷了下来:“你又来做什么?我已说过,这里不欢迎你。由大姐,带人把他打出去!” 见苏棠这般态度,张书桓却不恼,反而朝由大姐做了个“且慢”的手势,脸上堆起自以为从容的笑意。 “苏棠,你难道就不想知道,你义父在外头做些什么吗?告诉你,他们可惹上大麻烦了,如今能帮他们的只有我。” 说着,他朝苏棠走近两步,目光在她比往日更添三分明艳的脸上流连:“苏棠,虽说你心狠,可我始终把你记挂在心上,不如你就随我回京城去,左右你也是要伺候男人的,为何不考虑考虑我?” “书桓哥哥!你怎么又到德胜楼来了?是不是她又故意勾引你?” 张书桓话未说完,苏荷竟又跟了上来。 方才张书桓看在王府的面子上,还对苏荷小意温存。可如今既知王府或许已放弃了她,张书桓便没了那份耐心,当即沉下了脸。 “你一个妇道人家,没事总抛头露面成何体统?棠儿是你的亲姐姐,我与她说几句话,你也这般拈酸吃醋?苏荷,那些《女诫》《女训》,你都忘到脑后去了吗?” 苏荷是最了解张书桓的人。 见他此刻这般冷脸相待,哪还猜不透他的心思? 是了,他定是觉得自己没用了,若不是还顶着王府养女这个名头,恐怕他早就要悔婚了。 想起这事,苏荷不禁暗暗咬牙,自打她几次三番惹恼王妃,王府上下对她越发不待见,连教养嬷嬷的管束也一日严过一日。 她在王府里本就待得憋闷,一心盼着早早嫁给张书桓,过上当夫人的好日子。 哪曾想张书桓竟去了凌海! 她知道苏棠也在那儿,生怕张书桓被那狐媚子抢了去,这才不顾风雪,一路从京城追了过来。 如今见张书桓果然冷了脸变了心,苏荷哪还敢再拿乔? 当下她眼圈一红,委委屈屈地瞅了张书桓一眼,捏着嗓子细声细气道:“我知道书桓哥哥心里一直念着姐姐,若你当真喜欢她,便、便纳她为妾吧。我便是受些委屈,但为了书桓哥哥,我也能学着和姐姐好好相处。就算姐姐要欺负我,只要书桓哥哥心里有我,我、我都能忍的。” 说着,还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做出一副楚楚可怜的小白花模样。 张书桓听苏荷这般说,心头顿时一软,上前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温声哄着。 “荷儿,你不必如此委屈自己。即便我将来纳你姐姐为妾,你在我心中也始终是唯一的正妻。” 若是从前,见两人这般作态,苏棠早就忍不住命人将他们打出去了。 可此刻,张书桓方才那番话却让她心中一惊,看来此番抗击北狄之事背后并不简单,里头定然藏着什么阴私勾当。 否则,以张书桓的城府,怎会轻易吐露这些? 他可不是苏明那等蠢货,必是觉得局势已尽在掌握,才会透出些许口风。 不行,她必须设法从张书桓口中探出实 第324章爆炸性消息 苏棠正思忖着该如何从张书桓口中套话,尚未开口,便见谢玉大步流星走了进来,指着张书桓的鼻子便骂。 “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肖想苏姑娘?不过是阉党手底下的一条狗,也敢在我平寇军的地界放肆!趁我还没动真火,赶紧滚!” 别人怕张公公,他谢玉可不怕。 谢家满门皆是铁骨铮铮的汉子,军功累累,便是阉党也轻易动不得。 他早就瞧不惯这帮人把朝堂搅得乌烟瘴气,若对上张公公本人或许还须忌惮几分,可眼前不过是张书桓,就算指着他鼻子骂又能如何? 张书桓一愣,没料到谢玉竟在此处。 听他这般辱骂,顿时恼羞成怒:“谢小将军,本官好歹是朝廷派来的监军,你怎敢如此无礼!” 谢玉闻言,忽地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是啊,张监军。不过您可曾听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北狄刚破了城,刀剑无眼,若是监军大人不幸‘为国捐躯’,谢某定当为您请功。” 张书桓听得冷汗涔涔,这莽夫竟敢威胁自己! 他算什么东西,一个低贱武夫,也配? 可眼见谢玉又逼近一步,手已按在刀柄上,张书桓浑身一抖,心底那点硬气顿时散了。 好汉不吃眼前亏,这地方可不是讲道理的朝堂,若真惹恼了这群兵痞,被他们害了性命,届时最多挨上几军棍,他们皮糙肉厚什么都不怕,自己的小命可就白白丢了! 想到这,张书桓哪还敢摆出什么监军的威风。 他强撑着脸面,朝谢玉甩了句狠话:“谢将军,若非差事在身,本官定要与你好好计较!待回京之后,咱们再论今日之事!” 说罢一把拽过苏荷,“荷儿,我们走!” 看到张书桓狼狈离去,谢玉走到苏棠身旁,语气缓了下来:“苏姑娘,往后若再遇上这等事,直接派人到城门寻我的人便是,他们自会将这等小人给赶走。” 苏棠朝他福身道谢,心中却仍惦记着张书桓未吐露的阴谋。 她索性转向谢玉问道:“谢将军,不知我义父他们如今在城外救助灾民情形如何?何时才能回来?” 谢玉没料到她一开口便是问孙先生的情况,可转念一想,哪会猜不到问义父是假,关心许淳安才是真。 他心下黯然,只要许淳安在此,自己的心思怕是永无可能了。既然苏姑娘心系于他,那成全心上人,也算一种慰藉吧。 不过,他也不想这么便宜了许淳安,自己平白挨了几回揍,总该讨些利息才是。 想到这儿,他脑海中忽然灵光一闪有了主意。 “苏姑娘是担心孙先生吧?方才北狄人攻城时,我已派人去寻了,想来很快便能平安归来。” 苏棠闻言自是欣喜,刚要道谢,却听谢玉话锋一转:“苏姑娘,孙大人公务繁忙,未必能时时看顾你这里。不如你我结为异姓兄妹?往后若再有宵小之辈前来骚扰,你只管报我的名号!孙先生是文官,行事多有不便,我却是武职。谁若敢惹你,先得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够不够硬,挨不挨得住我一拳!” 苏棠听了这话,哪有不愿意的道理,当即应了下来。 可她瞧着谢玉那满脸的笑意,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分明是自己占了他的便宜,怎的他倒像只偷着鸡的黄鼠狼,乐得眉眼都弯了? “好!往后你便是我亲妹子,有事尽管喊大哥帮忙!”谢玉笑得开怀,心里早已乐开了花。 他仿佛已经瞧见将来某日,许淳安不得不低头喊自己一声“谢大哥”的模样。 光是想想,便快意无比! 此刻他简直比苏棠更想见到许淳安,就想瞧瞧那张一贯端方持重的脸,在得知这消息后会裂成什么模样就够他乐上半天。 今晚定要好好喝上两杯庆祝一番! 想到这儿,他转头对苏棠道:“这次打了胜仗,今夜我就在德胜楼摆宴,好好犒赏兄弟们!” 听谢玉张口就送来一笔大生意,苏棠顿时笑逐颜开,连声应下,随即唤来由大姐,让她去厨房清点食材,准备操办犒军宴。 先前因雪灾闭店,由大姐等人已消耗了些存粮。待清点完毕,苏棠算了算酒席所需,决定再外出采买一番。 幸好他们提早清扫了街道积雪,让商贩们得以开门营业,否则还真不知该上哪儿置办。 她一边想着,一边带着碎玉出了酒楼。 刚走到菜铺附近,便听见里头传来一阵议论声,嗓门不小,听着情绪颇为激动。 “听说了吗?孙大人竟与北狄杂种厮混一处!先前还当他是个为民请命的好官,真是瞎了眼!” “哼,何止是他,那京城来的官儿也一样!说不得早就暗中投了北狄,做了卖国求荣的勾当!” “嘘!小声些!这话传出去,脑袋还要不要了?” 铺子里的议论声钻进苏棠耳中,她心头猛地一沉。 义父怎会与北狄人扯上关系?要知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啊! 她正欲上前问个究竟,铺门被人撞开,又一人神色慌张地冲了进来。 “不好了不好了!孙大人和许大人竟然带着北狄杂种要进城,那些杂种以后岂不是要在凌海生活了?咱们该怎么办啊!” 这个消息一下子让在场众人都愣住了,怎么会这样! 紧接着大伙的怒火就被点燃。 “我家里一十八口人,因为北狄人死的就剩我一个,我恨不得杀了北狄人,生啖他们的肉,只要我活着一天,就绝对不会让北狄杂种进了凌海的城门一步!”一人气得咬牙切齿。 “是啊,他们和北狄客商不一样,都是那些贼人的后代,将来肯定会和他们父辈祖辈一样要来欺负咱们,走走走,咱们都去看看,绝对不能让他们进城!”另一人拽着先前那人就往外走。 看到这些人连生意都顾不上做,就义愤填膺地出了门,再一看街上不少人也都朝着北城门走,苏棠只觉得自己的心砰砰乱跳,要出大事了! 想到这,她都来不及把菜篮放下,提着裙子就朝北门跑了 第325章苏棠,你若是现在从了我还来得及 北城门口已聚了不少凌海县的百姓。 众人眼瞧着孙大人与许大人带进来的那群猎户,脸色渐渐变了。 走在前头的几人瞧着面容寻常,与大周人无异;可跟在后头的,分明生着一副北狄人的骨相轮廓。 到了这时,谁还看不明白这分明就是北狄杂种! “孙大人!您为何要与这些人混在一处?他们可都是北狄杂种,便是冻死在雪地里也是活该!” “说得对!绝不能用咱们大周的粮食去救这群豺狼!” 见孙传庭沉默不语,众人又将目光投向许淳安,高声喊道:“许大人!您曾是许家军的将领,多少将士死在这些北狄人手里!这些人都是北狄人的后代,您该把他们全都杀了,给咱们大周的百姓、给死去的将士们报仇啊!” 那些猎户自打跟着孙传庭走进城门,便一直畏畏缩缩,目光躲闪,不敢与人对视。此刻听得百姓怒骂,又见有人捡起石块蠢蠢欲动,更是慌乱,忙将孩子紧紧搂在怀里。 领头的猎户哑着嗓子对孙传庭道:“孙大人,你们的好意我们心领了,还是让我们回山里去吧,我们也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可想走,哪还来得及? 百姓见他们犹如见了仇人,抓起石子、雪块、碎瓦便砸了过去。 一块拳头大的石头不偏不倚,正砸中一个北狄长相的孩子额角,鲜血顿时涌出,孩子“哇”地大哭起来。 猎户们原本强压着屈辱,只求脱身。可眼见自家孩子头破血流,顿时双目赤红,手中握着的柴刀、猎叉猛地攥紧,骨节咯咯作响。 这边猎户们还未还手,人群中忽地炸开一声尖叫:“死人了!死人了!北狄杂种把咱们的人打死了!就死在城门口!” 这一喊如同沸油泼进火堆,场面彻底失控。 知府此时带着府兵急匆匆赶到,冷肃着一张脸,朝着那些猎户喝问道:“何人在此作乱!” 百姓们如见救星,纷纷跪倒哭诉:“求知府大人做主!定要将这些北狄贼子全都杀了,用他们的血祭我大周子民!” 知府一挥手:“来人,给我拿下!” 府兵齐声应和,持刀向前。猎户们见状,最后一丝理智终于崩断,纷纷举起手中弓箭对准官兵。 知府冷笑一声:“怎么,想造反?” 话音未落,四周屋顶上忽地站起一排弓箭手,原来他早有埋伏,弓弦拉满,寒光点点直指下方。 眼见大战一触即发,就在这时,许淳安一声断喝,踏步上前。 “都给我住手!” 那些猎户和官兵皆被许淳安的气势镇住,放下手中弓箭朝他看了去。 还没等许淳安说话,张书桓冷笑着从人群中踱出:“许大人好大的官威啊。怎么,想让我们放过这些北狄奸细?” 他声音陡然拔高:“先前朝中便有风议,说许大人暗通北狄,本官还不信,怎么说国公府也是忠烈满门,岂会行此悖逆之事?” 他冷冷看向许淳安,抬手戟指:“可今日众目睽睽,你竟公然袒护北狄奸细,还要将其带入凌海县城!试问你此举,置许家军数万英灵于何地?又教那些为国捐躯的将士亡魂,如何安息?!” 张书桓袍袖一振,厉声喝道:“来人!将此通敌叛国之徒给本官拿下!” 张书桓身为监军,确有调兵之权。可谢玉不发话,平寇军士卒无一人动弹。 张书桓盯着谢玉,嘴角冷笑更深。 他巴不得谢玉抗命,今日这局本就不只为许淳安,暗处早伏有后手,第二批运粮队伍中尽是张公公为他备下的精兵。 若谢玉敢违令,正好一并收拾! 真当他张书桓是胆小怕事之徒么? 就在张书桓欲出言激将谢玉之际,许淳安已递来一个眼神。 谢玉会意,当即沉声下令:“事态未明,暂且将许大人、孙大人及这些猎户先行看管,待查清真相再作定夺!” 谢玉一声令下,平寇军士卒立即上前。 耿副将快步走近,面露不解,正欲为许淳安进言,谢玉却抬手做了一个隐晦的手势。 耿副将见状立即躬身:“请将军将此事交由末将处置。” “可。”谢玉道。 张书桓没料到谢玉竟真对许淳安动了手,心下虽暗恼失了发难的由头,可目光扫过许淳安等人时,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阴冷的弧度。 这才只是开场罢了。 他会慢慢地一寸寸碾碎许淳安的清名风骨,要让他眼睁睁看着自己从云端跌入泥淖,不止许淳安,整个许家军、国公府都将在他的运筹帷幄之中,灰飞烟灭! “义父!” 此时苏棠匆匆赶到,见平寇军正押着许淳安与孙传庭往城郊庄子方向去,急得扬声呼唤。 闻声,许淳安脚步一顿,回身望来。 纵使这般情形,他眉宇间依然不见半分仓皇,反倒如古井深潭般沉静。脊背挺得笔直,一身官袍在寒风里纹丝未动,仿佛周遭的喧嚣、刀兵、指摘,皆不能侵他分毫。 可就在那沉静之下,苏棠却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微光。 不是慌乱,不是怒意,而是一种愉悦与欣慰?仿佛她的出现,让他眼底那潭深水,漾开一丝几不可察的涟漪。 正怔忡间,苏棠瞧见孙先生朝她极快地递了个眼色。 她心头一动,再抬眼时,许淳安与孙先生已转身而去。 而张书桓并未察觉孙传庭与苏棠那短暂的眼神交汇。 此刻,他只觉胸中意气翻涌,几乎要满溢出来,不过略施手段,便能让那传闻中人人惧怕的许世子乖乖就范。 他已想好了接下来要怎么做,稍后便与知府等人细细商议,待到明日,定要教通敌叛国的帽子死死扣在许淳安的头上! 张书桓目光一转,又落在苏棠身上。 见她好似怔住了,呆呆立在路口,张书桓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大步走到她跟前。 他故意清了清嗓子,带着几分志在必得的轻佻:“苏棠,你若此时从了我还来得及 第326章老子拳头硬了 苏棠初来乍到,尚不清楚方才变故的来龙去脉,见张书桓主动上前,便未如先前那般冷脸相对,只蹙眉问道:“方才究竟是怎么回事?” 见她态度似有松动,张书桓心中顿生一股说不出的得意。 果然如他所料,这女人最是势利。先前攀附上孙鹏举、许淳安便对他不屑一顾,如今眼见那两位自身难保,便又想来示好拉拢。 也好,他此刻正春风得意,就缺个听众,眼前又是早想收入房中的女子,他岂能按捺得住? 想到此处,张书桓暂将寻知府议事的心思按下,只吩咐手下盯紧许淳安那边,随即引着苏棠进了附近茶楼。 落座后,他睨着苏棠道:“你恐怕还不知吧?许淳安与孙鹏举皆是北狄奸细,里通外国,欲将北狄细作引入凌海县城,今日被我抓个正着!眼下他虽嘴硬,待入了刑房,自会一五一十招供。” 苏棠闻言心里虽急,面上却不动声色,又继续探问道:“义父来凌海尚不足月,怎可能是敌国奸细?况且许世子出身国公府,满门忠烈,祖祖辈辈多少儿郎战死北疆,我不信他会行此背祖忘宗之事。” 听她此刻仍为二人辩护,张书桓将茶盏重重一搁:“呵,不信?” 他脑中急转,苏棠所言确也道出许多人心声。 孙鹏举在凌海官声颇佳,若仅因救助北狄杂种,至多受番申斥,难以扣上通敌大罪;许淳安更是棘手,他堪称许家军魂,若贸指控其叛国,恐引军中哗变,自己带来的人手绝难弹压。 须得想个法子,将这罪名死死钉在二人头上! 不过此事不急,他看向苏棠又重新端起架子:“我既敢这般说,自有确凿证据。你若不急,待事后自会知晓。” 话锋一转,脸上浮起一丝淫笑,“不过此刻你若肯从我,便是我的妾室。届时无论孙鹏举、许淳安落得何种下场,皆牵连不到你半分。可若错过这机缘,便是我也护不住你了,你可明白?”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学着张公公平日运筹帷幄的姿态,心中得意更盛,只待苏棠屈从。 听他这般说法,苏棠心知他手中必有凭据,否则不敢如此笃定,可惜再探不出更多。 既已无利用价值,她倏然冷脸起身:“死了这条心吧。我此生,绝不再为人妾室。” 说罢转身便走。 张书桓望着她匆匆离去的背影,轻嗤一声:“欲擒故纵?想以此勾起我的兴致,再借机提条件?苏棠啊苏棠,你倒是好心机。” 他摩挲着下巴,朝她背影,心想着:这一次你怕是想岔了,除却这副皮囊与那点营生本事,你还有甚么?也配当我张书桓的正妻?便是赏你个妾位,已是你求之不得的造化! 他忽地提高声音:“今夜,我要在房里见到你。若是错过这次,往后便是跪地求我,也再没这等机会了。” “他娘的!” 一声怒喝从门外炸开。 孙传庭提着拳头便要冲进茶楼,苏棠怕闹出事,连忙上前阻拦。 “堂妹妹,你别拦着我!”孙传庭被张书桓的话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今天我定要好好收拾这畜生!就他这副德性,也敢肖想你给他做妾?我要让他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究竟几斤几两!” 张书桓万没料到孙传庭会在茶楼外,还将自己方才的话听了个真切。 见他此刻目眦欲裂的模样,想来是已知晓孙鹏举被关押的消息。自己亲兵不在身边,若真和这莽夫硬碰,吃亏了可不值当。 他强作镇定,厉声威胁道:“大庭广众之下,你敢殴打朝廷命官?孙传庭,你爹是奸细,说不定你也是!我该把你们孙家一窝端了才是!” “看老子今天不打死你!” 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孙传庭暴喝一声,钵大的拳头已裹挟着劲风挥出。 苏棠心知绝不能给张书桓污蔑孙家的由头,死死抱住孙传庭的胳膊,急声道:“孙大哥!别冲动!有什么事咱们回家再说!” 张书桓见苏棠这般阻拦,只道她是向着自己,定是被方才那番话给说动了,说不定今夜真能见到她在房中扫榻相迎。 他心头一畅,朝着苏棠扯出个志得意满的笑:“算你识抬举。” 随即又撞开孙传庭,扬声道,“今日我便给棠儿个面子,若你再敢动手,休怪我把你们孙家老小全数下狱!” “我可去你的吧!” 孙传庭本就忍无可忍,奈何胳膊被苏棠死死抱住,怕伤着她才不敢用力。 此刻听得张书桓这番羞辱,哪里还压得住火气?他猛一挣,右腿如铁鞭般扫出。 “哎哟!” 张书桓整个人竟被踹得倒飞出去,直跌到茶楼门槛外,狼狈地摔在雪泥里。 孙传庭还要上前,苏棠却死死拽住他:“孙大哥!你方才是不是被什么绊着了?我好像瞧见个凳子飞了出去!” 她这话故意说得大声,就是想让人听到孙传庭并非殴打朝廷命官,只是不小心被绊倒,连带凳子飞出去碰着了张大人。 话一说完,她便扯着孙传庭快步从茶楼后门离开。 两人转入僻静巷中,孙传庭喘着粗气,仍是不解:“棠妹妹,你方才为何拦我?就该让我直接打死那畜生!爹的事分明就是他挑起来的,只要他死了……” “孙大哥!”苏棠压低声音打断他,神色凝重,“事情哪有这般简单?张书桓不过是一条摆在明面上咬人的狗,他背后还不知藏着谁。你若真在众目睽睽下打杀了他,整个孙家都会被扣上谋害朝廷命官的罪名。到了那时,纵使义父有冤屈,也再难洗清了!” 寒风卷着雪沫扑进巷子,孙传庭被这话惊出一身冷汗,经冷风一吹,浑身冰凉,那股冲头的怒火也渐渐熄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重重叹了口气:“棠妹妹,你说得对,我方才确实是冲动了。” 随即又攥紧拳头,眉间焦灼更甚,“但咱们总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吧?那龟孙子憋着一肚子坏水,还不知要使什么阴招!” 他在雪地里来回踱了几步,忽然站定:“你先回去,我去找谢将军 第327章棠儿,你在关心我? 苏棠知道出了这样大的事,孙母和若兰在家中定然忧心如焚。 她定了定神,对孙传庭道:“孙大哥,咱们分头行事。你去找谢将军打探消息,我回家安抚干娘和若兰,让她们切莫太过担忧。” 见左右巷口无人,她又靠近一步,将声音压得极低:“还有一事,方才在城门口,我瞧见义父暗地里递了我一个眼色。他们定是已有安排,你也不必太过焦心。” “当真?”孙传庭闻言,眼中霎时迸出亮光。 苏棠郑重点头:“自然是真的。孙大哥快去吧,路上务必小心。” 苏棠目送孙传庭的身影匆匆消失在街角,这才紧了紧衣襟,转身朝孙家的方向快步走去。 刚一进孙家大门,苏棠便瞧见孙母红着眼圈,正拉着孙若兰要往外走。 见到苏棠回来,孙母赶紧侧过脸,怕她瞧见自己哭红的眼睛,只哑声道:“棠儿回来了?娘出去一趟,晚饭就麻烦你准备一下。” 苏棠一看便知孙母已得了消息,她匆匆赶回,就是怕她和若兰胡思乱想。 她上前扶住孙母:“娘,义父出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 孙母闻言身子一震,转过身抓住了苏棠的胳膊:“棠儿,你是说你知道怎么回事?” 苏棠点点头,轻声道:“干娘,咱们回屋说。” 一盏茶的功夫,苏棠将城门口发生的事都细细说与孙母听了。 孙母听完,又拉着她的手确认:“你当真瞧见你爹给你使眼色了?” “自然是真的,”苏棠点了点头,“这般要紧的事,我绝不会看错。而且大哥已去找谢将军打听消息了。咱们现在最要紧的,是沉住气先把晚饭备好,义父他们被安置在城外,也不知晚上能不能吃上口热饭。” 听她这般有条有理地说着,孙母那颗七上八下的心总算稳下几分。 她点头道:“棠儿说得是,不管怎样,总得吃饱了饭。” 说着便风风火火地张罗起来,喊婆子备菜烧饭,又听说孙先生与许淳安还带了些猎户同来,便想着连那些人的饭食也一并备上。 苏棠见孙母心神被分散了,总算松了口气。 她未去厨房帮手,而是回了自己房中,仔细回想今日张书桓说的每一句话,想从那字句间再拼出些有用的蛛丝马迹。 正凝神间,外头传来孙若兰清脆的声音:“大哥!你回来啦!” 竟是孙传庭回来了。 苏棠心下一动,快步走出房门,迎上去便问:“孙大哥,怎么样,谢将军那里可有什么消息?” 孙母也顾不上灶上的活儿了,几人将孙传庭围在中间。 孙传庭见大家都眼巴巴望着自己,下意识挠了挠头:“我方才确实见了谢将军,可他说此事棘手,须得今夜见过许大人和爹之后,方能再做打算。不过谢将军也说了,他绝不信爹和许大人是那等人。” 听到这话,孙母几人总算略放下心,有人肯站在他们这边,便是好事。 就在这时,苏棠忽然插了一句:“大哥,今夜谢将军若去见义父他们,能不能带我一同去?” 她自知不如许淳安思虑周密,张书桓今日那番话她虽记着,却理不出头绪,倒不如说与许淳安听,说不定他能从中辨出张书桓的后手。 孙传庭闻言点头:“等会儿我带你去。但能不能进去还得听谢将军的。” “我明白。若进不去,便请谢将军将话带进去也好。” 孙母等人虽也想去见孙鹏举一面,却知人多反会添乱。棠儿是要办正事的,只要能进去,早日将人救出来,比他们进去对着孙鹏举哭一场强得多。 事情便这么定了。 孙母带着人匆匆备好晚饭,待苏棠与孙传庭用过,才让他们提着食盒去与谢玉汇合。 谢玉看着苏棠,未曾错过她眉眼间那份掩不住的忧色。他便知道苏棠根本放不下许淳安,绝非张书桓口中那般见人遭难便立刻撇清干系。 见她甘愿冒着被打为同党的风险也要去见许淳安一面,谢玉心里有些说不出的发涩,只低声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 苏棠知他误会,连忙解释:“谢将军,我想见义父和世子爷是有紧要情报相告。张书桓今日与我说那些话时,话里话外都像藏着后手,只有让他们知晓情势,才能早做防备。” 见她只为传递几句听来的话,便甘愿冒这般风险来见许淳安,谢玉心口越发闷得发涩。 这样好的女子,偏偏与自己无缘,可他不是张书桓那等小人,纵然心头发酸,也只对苏棠微微颔首:“既如此,稍后你便随我进去罢。” “多谢谢将军。”苏棠一听这话,脸上顿时绽出笑意。 那笑容映着身上火红的斗篷,竟将帐外盛放的红梅都比得黯淡了几分。 谢玉连忙移开目光。 他真怕自己再多看片刻,便会控制不住心头翻涌的涩意。 不多时,两人已走到城外临时营房前。 因谢玉事先命人送了炭火进去,帐内虽不算暖和,却也不至冻人。 许淳安正与孙鹏举对坐,闻得脚步声,他抬眼一瞥,便瞧见了谢玉身后那道火红的身影。 许淳安心中一震,倏地站起身来,大步朝苏棠走去。 这般时候,旁人对他避之唯恐不及,棠儿竟肯来见他,这已足够说明她心中仍装着自己。 想到此处,他望向苏棠的目光不由深了几分。 苏棠却未察觉他眼中情愫,只瞧见许淳安与孙鹏举皆安然无恙,悬着的心这才落下。 她忙上前对孙鹏举道:“义父,您饿不饿?干娘让我带了些吃食过来。” 他一边说着,又将另一个食盒递到许淳安面前:“世子爷,这是您的。” 许淳安瞥了一眼孙鹏举手中的食盒,又低头看看自己面前这两个,瞧着大小样式并无二致,方才心头那点隐秘的欣喜不由得淡了几分。 正此时,又听苏棠转向众人道:“大伙儿都饿了吧?我们也给大家备了吃的。” 只见谢玉领着两名亲兵,提着好几个食盒走了进来分发给旁边的猎户。 许淳安握着手中的食盒,忽然觉得里头饭菜都不香 第328章我相信世子爷 苏棠见许淳安神色淡淡,一副对大锅饭不感兴趣的模样,连忙上前劝道:“世子爷,您这食盒里的菜都未曾加辣,您尝尝可还合口味?” 许淳安一听是专门为他准备的,这才重新打开食盒细看。 果然,笋干烧肉用的是他惯吃的甜酱,清炒菘菜也只淋了少许麻油,甚至连那道辣酱蒸鱼鳖都没有放一点辣椒而是用了胡椒提味。 他嘴角弯起一个淡淡的弧度,但没等被人看到就收了回去,抬眼看向苏棠,声音沉稳:“有心了。” 长风瞧自家主子明明心里欢喜得要命,面上还强作淡然,不由得暗自撇了撇嘴,真是口是心非! 他一边想着一边上前帮着苏棠给众人分发吃食。 此时,谢玉忽地开口:“许世子,张书桓今日所言,末将并不尽信。只是你为何执意要将那些猎户带入凌海县?” 他眉头微蹙,语气沉肃:“你应当清楚,他们身上流着北狄人的血。若将来与北狄暗中勾连,遭殃的可是大周的百姓。” 苏棠闻言,也看向许淳安与孙鹏举,静待二人答复。 孙鹏举未等许淳安开口,便先对谢玉一拱手正色道:“此事是我主张。那些人虽有一半北狄血统,可先前凌海县被围,是他们冒死相助,此番能大败北狄,他们也出了死力,不少人都因此殒命。” 他看着谢玉,目光坦然:“单凭这两桩事便足以证明他们对大周的忠心。况且他们手上沾了北狄人的血,已与北狄结下死仇,若我不将他们带入大周境内,等北狄前来报复,他们必遭屠戮。” 他直视谢玉,一字一句道:“谢将军,血统固然重要,可你也别忘了他们血脉里同样淌着一半大周人的血。” “你是说此番围攻北狄,他们也有份?”谢玉初次听闻此事,不禁愕然。 先前北狄小队来犯,因人数不多,下面只报是孙鹏举寻了山中猎户相助,他却未曾想,那些人竟早已暗中出力。 而此次北狄大军压境,他原本也暗自纳闷,怎会赢得这般轻易,伤亡寥寥,只以为是许淳安报信及时,或是城中积雪清理得当,为大军提供了便利。 万万没料到,其中竟还藏着这样的关窍。 见孙鹏举已将话说到这般地步,那些猎户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朝谢玉跪了下来。 领头的汉子喉头滚动,哑声道:“谢将军,我们知道您不信我们,往后只要北狄人敢再来,我们愿作先锋队第一个冲上去!只求您能给我们一个大周百姓的身份,让我们堂堂正正地活在阳光下。” 谢玉望着那一双双赤诚的眼睛,再看到他们身上尚未愈合的伤疤、磨破的衣袍,心中倏然一热。 这些人拼死效力,所求的竟不过是这样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身份,堂堂正正做大周人。 他喉头微哽,弯腰伸手将那领头的汉子扶起:“此事,我应下了。往后只要你们护着大周子民,便永远是我大周人。” 猎户们互望一眼,却未起身,反而齐齐伏地,朝着谢玉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那领头的汉子抬起头,眼中除了感激,还藏着深深的不安:“谢将军,今日我们是不是给许大人和孙大人惹了大麻烦?您能不能替他们向知府大人求求情?” 他说得小心翼翼,粗糙的手无处安放,额上还沾着方才磕头时蹭上的灰土。 朝堂上的弯弯绕绕,这些猎户自然不懂。谢玉心知这是张书桓等人设局针对许淳安与孙鹏举,哪里是求情便能化解的? 但他不愿在这些汉子面前说破,更不想让他们对大周寒了心,只安抚几句,便让他们先寻地方用饭。 自己则与许淳安等人移步至无人的营帐内,低语商议。 许淳安并不急于开口,反而将目光缓缓转向苏棠:“此事棠儿如何看?” 他想起先前苏棠为他分析案情、论说为官之道时的通透机敏,忽然很想听听她的见解。 见许淳安问到自己,苏棠迎上他的目光,又看了看孙鹏举,声音坚定:“我相信世子爷。世子爷绝不会做通敌叛国之事。” 许淳安眼中霎时漾开暖意,他就知道棠儿是懂他的人。 苏棠顿了顿,继续道:“此事既是张书桓设好的局,背后必藏后手。只可惜他十分警觉,我未能套出更多话来。” 她将今日下午与张书桓的对话细细复述一遍,说罢抬眼望向许淳安,眸中满是忧虑:“世子爷,您说张书桓背后究竟藏着什么算计?” 许淳安沉吟片刻,轻笑一声:“左不过是伪造证据、构陷栽赃那一套手段罢了。只是眼下人证物证俱在对方手中,若真要扣上一顶通敌的帽子,倒也不易辩白。” 苏棠听他这般说,心下一紧:“难不成世子爷也没有应对之法,只能任由张书桓诬陷?” 见她眼中忧色愈浓,许淳安眸光微动,若非在场人多,他真想将棠儿拥入怀中轻声抚慰。 他瞥了孙先生等人一眼,心中忽觉这些人此刻格外碍眼。 许淳安轻咳一声,面上神情又恢复了惯有的冷肃,缓缓开口:“自古阴谋构陷之术,无非依仗两点:一是权柄在手,二是人心向背。” 眼前皆是可信之人,他便未再遮掩:“论权柄,圣上对我许家忌惮已久,多年来始终不肯让我沾手北疆军务。此番派我前来,实已存了试探之心。我若肯低头妥协,顺了他的意便罢。可北疆流了太多血,我岂能眼睁睁看着朝廷与北狄议和?” 他自嘲一笑,眉宇间那惯有的矜贵意气竟染上几分破碎的苍凉:“所以……圣上必容不下我。” 苏棠听得心头发紧,下意识咬住下唇:“爷,您别难过。许家军为百姓做过什么,天下人都记在心里。” 许淳安抬眸看她,眼中冰霜微融:“既然圣意难违,那便只剩一条路,以民意裹胁皇权,逼得圣上不得不站在我们这一边。” 见他神色复又恢复清明,眉宇间重现往日那种运筹帷幄的睥睨之态,苏棠心头那点担忧霎时散了大半,不由追问道:“不知世子爷打算如何行事?可需我做些什么?” 许淳安望着她微亮的眼眸,唇边笑意又深了几分,仿佛此刻并非身陷囹圄,仍是在锦心阁中与她煮茶论事一般。 他温声道:“此事确需棠儿相助 第329章雕虫小技尔 众人闻言皆是一怔。 此事凶险至此,苏棠一个弱女子能帮上什么? 孙鹏举当即皱眉:“许世子,这等事还是让我们来做,莫要将棠儿牵扯进来。” 谢玉也道:“世子若有吩咐,末将自当效力。棠儿还是让她早些回去歇息为好。” 许淳安却笑了笑:“此事,还真非棠儿不可。” 苏棠眸光微亮,上前一步:“世子爷到底要我做什么?您只管说,无论何事,我都不怕。” 她抿了抿唇,轻声说道:“戏文里总说男子保家卫国,其实女子也一样可以。” 见她这般跃跃欲试的模样,许淳安未再绕弯,径直将自己的筹谋道出。 听完他的打算,苏棠倒抽一口冷气:“您是想来一场公审?可若届时张书桓当众抛出所谓证据,百姓被他蛊惑,站在他那一边……” 余下的话她未说完,但在场众人皆心知肚明,若真让张书桓占了先机,他们便再无翻身之机。 许淳安静静望着她,唇角微扬:“棠儿,你不信我么?” 苏棠望向许淳安,不得不承认,此刻的世子爷当真是耀眼极了。 那张脸上依旧是惯常的清冷神情,可那清冷之下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与从容,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相信,更想靠近。 她还未开口,脑袋却已不由自主地点了点。 察觉自己竟这般轻易便被他蛊惑着应下,苏棠脸上倏地飞起两片薄红。 她悄悄在袖中掐了下指尖,暗骂自己:真是要死了,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里犯花痴?若叫人瞧见,岂不丢人? 这般想着,她做贼似的朝孙鹏举等人偷瞄了一圈。 孙鹏举正凝神思量未曾留意,谢玉虽立在侧目光看向许淳安,唯有许淳安的视线正落在她身上,眸中蕴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苏棠心口一跳,他定是瞧见自己方才那副模样了! 她羞得慌忙低头,耳根都烧了起来。 却不知自己这副又慌又窘的可爱情态,让许淳安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清冷自持,袖中的手悄然收紧,才按下那股想将她扛入帐中的想法。 许淳安轻咳一声,按下心头翻涌的欲念,敛神将全盘谋划细细道出。 孙鹏举听罢,眼中精光一闪,抚掌赞道:“妙极!不愧是世子爷,此计环环相扣,既破其局,又收民心。” 他想起两人先前暗中布下的种种后手,那时许淳安尚不知张书桓会设下如此恶局,却已未雨绸缪至此,当真是走一步看十步。难怪圣上既倚重其才,又深怀忌惮。 听义父这般肯定,苏棠心头最后那点不安也烟消云散。义父素来谨慎,他既说可行,那胜算定是不小。 她抬眸望向许淳安,目光清亮:“既然如此,我今日便回去早作准备。” 许淳安微微颔首,转向谢玉:“时候不早,也该送棠儿回去了。若耽搁久了,恐让张书桓那等小人再生疑心。” 他话说得平静,目光却在她脸上多停了一瞬,才缓缓移开。 回到家时,孙母与若兰皆未歇下,一听院门响动,两人便急急迎到门前。 苏棠握住她们的手,轻声安抚:“干娘、若兰,你们放心,义父一切都好。我方才已将饭食送去,义父说吃着很香。” “那通敌一事,”孙若兰攥紧苏棠的衣袖,眼中满是焦灼,“爹爹和世子爷可有什么法子应对?” 苏棠唇角微弯,温声道:“你们放心,爹爹已有了周全的打算。只是其中细节,眼下还不便多说。” 孙若兰连忙点头:“我懂我懂,有些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棠儿你放心,我绝不多问。” 她说着,又替苏棠拢了拢披风:“时候不早了,你也累了一天,快些歇下吧。” 次日一早,苏棠便唤了孙若兰一同出门,说是请她陪着去酒楼瞧瞧。 孙若兰心知苏棠这般唤自己,定是另有打算,她一句未多问,只披上裘衣随苏棠出了门。 行至德胜楼附近,便见一群孩童围在巷口玩耍。 “我是好官孙大人!你是京城来的坏官!”一个扎着总角的小童叉腰喊道。 另一个娃娃不服气地跺脚:“凭什么让我当坏官?我也要当好官!” 两个孩子吵嚷起来,引得不少大人从屋里探出头,忙将孩子拉开,又急急捂住他们的嘴,生怕惹上是非。 孙若兰看得眼眶发热,低声对苏棠道:“棠儿,百姓的眼睛最亮,忠奸善恶他们都看得分明。” “兰儿,慎言。”苏棠轻轻按住她的手,目光往四周一扫,才压低声音道,“义父攒下这般好的官声不易,咱们绝不能任人污了去。我已想好了,待时机合适,便联名写万民书,上京为义父讨个公道!” 她这话让周围几个路人不由驻足望来。 “苏姑娘若有需要,尽管开口!”一个挑着担子的货郎率先道,“孙先生和苏姑娘为咱们凌海做了多少事,大伙儿都记在心里!” “是啊!算我一个!” “我也愿联名!” 苏棠朝众人深深一福,眼中隐有泪光:“多谢各位乡亲!” 待人渐渐散去,孙若兰才轻声问:“棠儿,既然百姓都信爹爹,咱们为何不直接去寻知府说个明白?” 苏棠挽住她的手臂,声音压得更低:“爹爹救助北狄后裔是实情,若此时贸然去见知府,反让他拿住话柄,此前积攒的官声岂不毁于一旦?” 她朝着孙若兰摇摇头:“兰儿,先不说这些了。今日谢将军嘱咐咱们给爹爹他们备午饭,可耽搁不得。” 苏棠带着孙若兰快步进了德胜楼。 约莫过了几个呼吸的功夫,张书桓才从两人方才站立的巷子后头转了出来。 他方才隐在暗处,将苏棠那番话听了个真切,此刻脸上非但不见怒色,反倒浮起一抹若有所思的笑意。 “不敢对外声张?呵。”他低声自语,眼底掠过一丝讥诮,“我就说总觉得还少了点什么。既然你们想借民意翻身,那我便成全你们!” 他负手而立,望着德胜楼的方向,嘴角越扬越高。 “那就来一场公审,当众砸了你们的官声,看你们还有什么本钱翻盘!” 想到只需略施小计,便能让那高高在上的世子爷沦为阶下囚,张书桓脸上笑意愈发畅快,仿佛已瞧见许淳安身败名裂、万人唾骂的模 第330章我、我是怕他牵连我 进到德胜楼,孙若兰嘭的一声将门关上,又探头朝外张望片刻,确认无人跟来,才压低声音问苏棠:“棠儿,你方才是故意说那些话的?” 苏棠见她猜到了,也不隐瞒,点头道:“是。我早让人盯着张书桓的动静,知他今日会从那儿过,特意安排了那出戏。” 她说着,眼中泛起暖意,“只是没料到百姓会这般配合,可见义父为官,当真深得民心。” “你是想引张书桓安排公审?”孙若兰心思转了几转,便猜出了苏棠的用意。 见苏棠颔首,她又生出几分担忧:“可若公审时他拿出那些证据,爹爹和许世子该如何应对?” “你且安心,”苏棠微微一笑,“世子爷自有安排。” 听她这般说,孙若兰便知他们早有筹谋,心头一松,反倒起了玩笑的心思。 她伸手轻掐苏棠腰侧:“老实交代,你这般忙前忙后是不是心里还记挂着世子爷?” 苏棠没料到她问得这般直白,耳根一热,别开脸去:“谁、谁担心他了?我这么做是怕他出事牵连了咱们。” 她越是这样说,越显得欲盖弥彰。 孙若兰与她自小一同长大,哪里看不出她那点心思? 想到此处,她忽然记起另一桩事,正色看向苏棠:“那你和我大哥……?” 她知道苏棠不是那等三心二意之人,若心里真装着许淳安,便绝不会应下与大哥的婚事。可先前他们分明在母亲面前说要订婚,难不成是两人合起伙来骗母亲的? 孙若兰越想越觉着是这么回事,不由得气鼓鼓地问:“快老实交代!你和我大哥到底怎么回事?” 苏棠没料到这么快便露了馅。既然若兰已猜到了,她也不再隐瞒,便将与孙传庭商定的打算一五一十说了。 孙若兰听完,忍不住伸手去拧苏棠的腰:“好你个棠儿!竟敢和大哥合起伙来瞒我?你可知我听说你要做我嫂子时,心里有多欢喜?你这个狠心贼!” 苏棠自知理亏,忙替她顺着背,软声道:“好若兰,是我不对,我不该瞒你。可当时若告诉了你,万一被干娘瞧出端倪,这计策便不灵了。” 孙若兰自然明白她的顾虑,却仍哼了一声:“那现在呢?你这般为世子爷忙前忙后,当他是个傻的,瞧不出来么?” 苏棠听了这话,沉默片刻,才低声道:“能瞒一时便是一时罢。等此事了结,他总要回京城的,到了那时,我与他便再无瓜葛了。” 既说到这儿,她索性将孙传庭已有心上人的事也告诉了孙若兰。 孙若兰惊得捂住嘴:“大哥竟悄没声地做了这么件大事!等这次风波过去,看我怎么收拾他,竟敢连我也瞒着!” 她气得直跺脚,转念却又心疼地看向苏棠:“可你成全了大哥与青青姑娘,你自己怎么办?大哥已是凌海县里难得的人选了。” 她背着手在屋里踱了几圈,忽然站定转身,眼睛亮亮地望向苏棠:“棠儿,要我说你不如就和世子爷和好吧!” 苏棠被她这念头吓了一跳。 孙若兰见她不语,又道:“我瞧着,你与世子爷彼此都有情意。不如就趁此机会,与他好好谈一次。若他真能护住你、珍惜你,你便随他回去;若他不能也该彻底放下心思,往后莫再为那负心汉伤神了。” 苏棠听她这般说不禁笑了笑,这确实像是若兰的性子。 当初她与大哥相处时便是这般干脆,说放下便真放下了。 反观自己,却是当断不断,虽说已决心要与他分开,那颗心却总不由自主地被他牵动。 见她仍不语,孙若兰继续苦口婆心劝道:“棠儿,若他连你都护不住,这样的男人根本不值得你为他费心。你就听我的,等此事了结便去找他问个明白。你若不肯去,我去替你说!怎么说我也是你姐姐。” 其实按孙若兰本心,苏棠就该斩钉截铁与许淳安分开。 可她亦明白,苏棠心里始终装着那人。除非让苏棠彻底死心。 若许淳安不能应下她的条件,让棠儿彻底伤了心,或许反倒能真正放下。 总好过这般黏黏糊糊、当断不断,徒增煎熬。 苏棠望着孙若兰关切的眼神,终是轻轻点头:“等此事过去,若他能猜出我与孙大哥是假的,便按你说的办。” 两人说定,一同去了后厨看由大姐为孙先生等人备饭。 正值午市,食客众多,由大姐既要照应堂前点单,又要准备孙鹏举等人的饭食,实在忙不过来,苏棠便挽起袖子上前帮手。 待她将午饭备妥装盒,张书桓那头也已将自己的打算禀明了知府。 不知为何,今日那惯常随侍的师爷竟不在。张书桓张望半晌未见人影,只得亲自向知府陈情。 知府听完,眉头微蹙:“张大人,此事公审你真有把握驳倒许淳安?” 张书桓眼中闪过精光:“这些证据皆是实打实的铁证,大人不必忧心。另外,届时不光是我,大人也需一同上阵,咱们联手将许世子彻底钉死,待我回京复命,论功行赏自然不会忘了大人这份功劳。” 知府听了这话,脸上现出几分犹豫。 张书桓见状,又劝说道:“大人,富贵险中求啊。您难道不想早日离开这苦寒之地,去京城谋个好差事么?” 这话正戳中知府的心窝。 他在凌海这些年,银子捞得够多了,年纪渐长,胆子反倒越发小起来,只想早些离开这是非之地。 今年师爷带着那边的意思过来,好些事他都硬着头皮扛着没办,只是苦于寻不到脱身的机会。 眼下,这确是个机会! 知府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狠色。若能借此事攀上张公公那棵大树,即便将来东窗事发,说不定也能破财免灾、保全性命? “下官才疏学浅,”知府堆起满脸谄媚的笑,朝张书桓拱了拱手,“明日公审,还要多多仰仗张大人提点。” “好说,好说。”张书桓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只要大人与我同心协力,何愁大事不成?届时大人高升京城,可莫忘了今日这番情谊 第331章公审 这一夜,张书桓辗转难眠。 一想到明日便能将许淳安彻底扳倒,他心头便涌起一股难言的亢奋,搅得他睡意全无。 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如同煎饼一般。不知怎的,脑中又浮现出苏棠那张清丽动人的脸。 这么一想,越发睡不着了。 “这个贱人!”他咬着牙低骂,“昨夜竟没来找我。” 他睁开眼,死死盯着窗外沉沉的夜色,五指狠狠攥紧被褥。她以为许淳安还有翻身的机会么? 等到明日,他就要让苏棠亲眼看着,他是如何将许淳安踩进泥里! 到那时,他要让苏棠跪在地上哭着求他宠幸。只有这般,方能消他心头之恨。 苏荷那边早已被他拿捏得死死的,届时直接将苏棠收进房中便是。先前他还愿给她个妾室的名分,既然她给脸不要脸,那便只配做个暖床的丫鬟! 他此番立了大功,身份今非昔比,便是让她当个暖床丫鬟都是抬举了她! *** 翌日一早,知府特意将凌海百姓聚拢至北城门口,又命人将许淳安与孙鹏举“请”了出来,连带着那些猎户也一并押至场中。 他端坐在临时搭建的暖棚里,居高临下望着许淳安等人,刻意摆出不怒自威的气势。 这是他与张书桓事先商议好的,用这般悬殊的处境差异给许淳安施压,最好能激得这位世子爷当场失态。 只要许淳安露出一丝恼羞成怒之态,纵有些民心,也会被他用类似的法子一点点蚕食殆尽。 呵,许世子同他这等官场老人比起来,终究还是太嫩了! 想到此处,知府瞥了身侧的张书桓一眼,率先起身,朝周围百姓拱了拱手。 “诸位乡亲父老!本官知晓,尔等对孙鹏举与许大人通敌一事心存疑虑。故而今日特将大家聚在此处,公开审理此案,公道自在民心,是非曲直自有公断!”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许淳安,捋须一笑:“许大人,您说是吧?” 知府本以为会见到许淳安勃然大怒,再不济也该沉了脸色,哪知许淳安浑不在意,反倒对着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都说知府大人爱民如子,今日一见,不过如此。百姓还在寒风里挨冻,大人倒独坐暖棚,原来爱民如子便是这般做派?” 孙若兰与苏棠挤在人群中,听到许淳安这番话,激动地凑到苏棠耳边低语:“世子爷的口才当真厉害!” 苏棠抿唇一笑,轻轻点头,她从不曾怀疑过世子爷的能力。 她踮起脚尖,朝知府的方向望去,想看知府如何应对这难堪的局面。 知府没料到许淳安竟揪住这暖棚做文章,脸上顿时一阵青白。 他干笑两声,正想将话头岔开,却见底下百姓的目光齐刷刷落在那暖棚上,眼中分明带着不满。 他暗恼底下人办事不牢靠,这般张扬可不就给了许淳安可乘之机? 知府只得对张书桓道:“张大人,咱们出去说话。” 许淳安见两人步出暖棚,唇角微扬:“今日既聚了这许多百姓,便让年老体弱者进去歇歇脚罢。好好的暖棚空着,岂不浪费?” 他说到这儿,好似才察觉不妥,不带半点歉意地朝两人拱了拱手:“是本世子喧宾夺主了,两位不会介意吧?你们也知,我是武将出身,说话向来直来直去。” 众目睽睽之下,知府还能说什么? 只得侧身让路,眼睁睁看着百姓鱼贯而入。 一想到许淳安借此又收拢一波人心,他心头恼火更盛,暗暗朝张书桓使了个眼色。 张书桓见知府甫一交锋便落了下风,心中暗骂一声废物,只得亲自上前应对。 他迈着方步踱至许淳安面前,皮笑肉不笑道:“许大人,咱们还是言归正传罢。” 说着,抬手一指许淳安身后那些猎户,“这些人身上皆流着北狄血脉,北狄人屠我同胞、掠我疆土,您与孙大人却执意将他们的后代带入凌海,还想让他们成为大周子民。” 他陡然提高声量,转向周围百姓:“敢问许大人,这究竟是何种居心!” 他目光扫过人群,朗声道:“乡亲们!家中曾有亲人死于北狄刀箭之下的,请举手!” 场中百姓面面相觑,陆续有人举起手来。 这原是张书桓事先安排好的,今日请来的多是家中遭过北狄祸害的苦主。 此刻见众人举手,他们对许淳安与孙鹏举的所作所为愈发不解,眼中渐生愤懑。 孙若兰见举手者越来越多,不由得攥紧了苏棠的手,低声道:“形势对世子他们越发不利了。” 苏棠反握住她的手,目光沉静地望向场中:“别急,这种场面世子爷定能化解。” 话音未落,苏棠忽然掩唇轻笑。 孙若兰忙转头看去,却见不光百姓举了手,许淳安的手竟举得比谁都高。 张书桓盯着许淳安,正要斥他厚颜无耻、竟想用这般无赖手段搅乱公审,却听许淳安沉声道:“我的父亲、叔父,乃至祖父一辈皆死于北狄人之手。”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蓦然想起国公府满门世代镇守北疆,大小战役不知折了多少子弟,这才致府中日益凋零。 这般想着,先前对许淳安生出的怨怼便消散了大半。更有不少妇人望向许淳安,眼中已带了同情之色。 张书桓眼皮狠狠一跳,他千算万算,却没算到许淳安竟会借这一重身份反将一军! 张书桓盯着许淳安,竭力压住嗓音里的火气:“既然如此,许世子为何还要帮助那些北狄血脉之人?” 许淳安恍若未闻他话中怒意,只将手臂闲闲抱在胸前,挑眉道:“张大人这是在向我请教?” 张书桓只觉太阳穴突突直跳,这许淳安倒真懂得如何拿捏人的心绪! 他深吸一口气,冷声道:“现下是在公审,劳烦许大人回答本官的问题。” 许淳安也不着恼,只朝一位盲眼猎户招了招手:“邱大哥,你来与大家说说你母亲的事罢。” 那盲眼猎户循声辨向,走到许淳安身侧,朝着人群方向躬了躬 第332章脊背冒出凉意 “回大人的话,小人的母亲原是凌海的普通妇人,后来嫁与许家军一位将士为妻。夫妻本也和乐,可北狄人攻城那日,她的丈夫战死了,她也被北狄人掳去。” 他苦笑一声:“母亲本想以死保全清白,可想到婆母膝下只此一子,若自己也死了,便再无人为老人家尽孝,只得忍辱偷生。” “只是没想到几个月后竟有了我,奶奶以为我是爹爹的骨血,病也好了些。母亲为着奶奶,只得将我留下。待奶奶过世后母亲便追随爹爹去了。” 他抬手,指向自己的双眼。 “母亲临终前告诉我,她最不愿见的便是我这双眼。我全身上下都与大周人一般无二,唯有这双眼是北狄人特有的棕褐色,所以我便剜了它。” 他语气虽平静,却令在场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那猎户空茫地“望”着前方,继续道:“虽看不见了,这手射猎的本事却比从前更准些。办完母亲的丧事,我便回到山里,我对母亲发过誓,这辈子都要用来杀北狄人,好让她的在天之灵能够安息。” 话音落处,全场鸦雀无声。 许淳安未给众人太多思忖的时间,又点了几人上前。 他们面容上或多或少带着北狄人的轮廓,可每人身后,都藏着一桩浸透血泪的往事。 北狄人未破城前,他们的母亲不过是凌海县里最寻常的妇人,守着灶火、盼着良人,过着平凡却安稳的日子。可一旦被掳去,她们的命运便被彻底撕碎。 那些女子,皆因种种不得已的因由生下了孩子,而这些孩子便成了今日站在这里的猎户。 苏棠抬眼望向许淳安,她已明白他接下来要说什么了。是啊,北狄年年犯边,谁家能担保自家的妇人永不受铁蹄所辱?谁又能断言自己不会生出那所谓“北狄杂种”? 既如此,又何必对这些人如此苛责?他们究竟做错了什么? 她的目光落向那位盲眼猎户。 纵然双目已眇,在此番抵御北狄的战事中,他依然悍勇无匹,一把硬弓弦响箭出,已夺去数名北狄兵的性命。 张书桓见百姓脸上渐露思索之色,心知不能再让许淳安这般说下去了。 他朝知府使了个眼色,这些北狄杂种的底细,知府在此经营多年定然比他清楚,眼下唯有知府能驳倒许淳安。 知府会意,上前两步:“许世子,您这是在危言耸听。这般情形统共能有几人?我大周妇人,若真遭此劫难,十之八九皆会以死保全清白!” 他冷笑一声:“反倒是您想将这等血脉引入大周,究竟是何居心?” 听他这般说,围观的百姓又迟疑地望向许淳安,是啊,知府大人说得在理,每次攻城才死多少人?哪会如许世子说的那般骇人。 许淳安却未看他,目光准确落向人群中的苏棠:“苏姑娘,烦请你将昨日记录之物取出。” 众人视线齐刷刷转向苏棠。 她并不畏惧,坦然走出人群,行至许淳安身侧。 两人并肩而立,底下不知谁先喊了声:“这俩人瞧着真般配!” 苏棠耳根微热,正不知如何回应,许淳安已不着痕迹地侧身半步,恰好挡在她与众人视线之间。 他自她手中接过那卷记录时,指尖似有若无地轻触过她的手背,带着安抚的暖意。 “有劳苏姑娘。”他温声说罢,转而面向众人,将那卷纸徐徐展开,“诸位请看此乃凌海县三年来,被北狄掳走的妇女人数。”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那张记录,可惜凌海县百姓大多不识字,看了半晌也不明所以。 好在周围有识字的,将纸上内容念出,百姓这才惊觉,这些年来北狄竟掳走了如此多的妇人! 待众人听明白了,许淳安伸出两根手指:“方才两位大人问了我两个问题,现下便由我一一作答。” 他先转向知府:“第一,三年前北狄掳走的妇人不过数十,如今却已攀升至上百,这在知府大人眼中,莫非还是小数目不成?” 知府喉头一哽,他万没料到北狄竟猖狂至此。 见他不语,许淳安又转向张书桓:“第二,为何我要护着这些人。” 话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这也正是他们心头最大的疑惑。 苏棠唇边不觉漾开笑意,她怎么也没想到,世子爷竟会从这般刁钻的角度破局。 许淳安感受到她的目光,朝她瞥了一眼。他早知棠儿聪慧,定能猜中他的心思,却没料到她将此事办得如此漂亮。 他唇角微不可察的一扬,又转向众人:“诸位不妨算一算,北狄侵扰我大周已有数十年,这还仅是凌海县一年被掳走的妇人。由此推想,每年会有多少带着北狄血脉的孩子降世?若他们生下来后无人引导、无人接纳,待到心生怨怼、倒向北狄那一日,岂非又成了攻我大周的马前卒?” 许淳安这番话,让在场众人脊背都窜起一股凉意。 是啊,他们只瞧见眼前这些北狄杂种人数寥寥不足为惧,可若真有人将这些人聚拢起来,便是平寇军在此,怕也难挡! 见百姓脸上露出后怕之色,许淳安这才上前一步,走到他们面前,坦言道:“我之所以要让这些心向大周的猎户成为我大周子民,并非是要给他们行什么方便,而是要保护诸位。况且,他们早已向我立誓,即便入了凌海县,也只居住在北城门附近。一旦北狄来袭,他们愿以性命护你们周全。” 他这番话说完,便是再迟钝的人也听明白了其中关节,许大人这是要让那些北狄杂种替他们守城门!唯有如此,对大伙儿才最有利。 苏棠望着侃侃而谈的许淳安,眼中光芒愈盛。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人终究最关切自身利害。世子爷这般说辞,让百姓明白唯有此举于他们最是有益,接下来便不会强烈反对猎户入城了。 她转头看向张书桓,见他脸色铁青却还未到爆发的边缘,苏棠心知他手中定然还握着杀手 第333章世子爷的风采让人倾倒 眼见百姓又站到了许淳安那边,知府心知自己必须说些什么,否则优势便会一味倒向许淳安,即便张书桓最后拿出杀手锏赢了此局,自己在张公公心中的分量也必会大打折扣。 他任由寒风刮过脸颊,强迫思绪冷静下来,终于寻到一个突破口。 “许大人,”知府寒着脸望向许淳安,“本官万万没想到,你竟是这般人!即便那些北狄杂种人数再多,我大周子民难道就会惧怕么?照你这般说法,那些人背地里勾结北狄、残害同胞的账,许大人也想一笔勾销不成?” 身为凌海父母官他再清楚不过,不少北狄杂种投靠了北狄,甚至随军攻打大周城池。 他倒要看看,许淳安如何辩驳此事! 知府回头,正迎上张书桓赞许的目光。张书桓心中暗忖:拽上这知府果然是步好棋,否则这些内情自己全然不知,更寻不到破绽。 这一下,许淳安要难办了。他虽本意为百姓好,却忘了大周子民骨子里的骄傲,他们岂会为苟活而忘却世代血仇? 想到此处,张书桓腰杆都比方才挺直了些,好整以暇地望向许淳安,等着看他还有什么招数破局。 许淳安淡淡扫了知府与张书桓一眼,神色未动分毫,仿佛方才那番质问于他无半点影响。 他的声音依然平稳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耳中:“知府大人所言极是,我大周百姓从不对侵略者低头。我也不否认确实有些人投靠了北狄。” 他话锋一转,“但若说凡有北狄血脉者必会投敌此说未免武断,于他们更是不公。” 他转向百姓,从容道:“依我之见,有北狄血脉之人可分两类:心向大周者以及亲附北狄者。” 这两类很好理解,无需多言,众人皆能领会。 这些带着北狄血脉的孩子出生后若是被像猎户这般亲善大周的人抚养,心中便会自认是大周子民,不会行害国之事。 可若无人引导,又长期遭大周人排挤,待到孤绝无依时,便会带着对大周的怨恨投向北狄,调转刀锋对准大周百姓。 他们也知道没有人将他们视作同族,与其在大周周围受尽白眼,不如跟着北狄人还能得一口饱饭,这已非立场问题,而是赤裸裸的生存之困。 而孙鹏举上回救助这些猎户,给了他们成为大周人的一线希望。那些人便为这渺茫的希望,赌上了身家性命。 见百姓皆露恍然之色,许淳安才继续道:“正因如此,我与孙大人才想出此法,予他们一条生路,亦为凌海添一道屏障。但这一切,皆有一个前提!” 众人皆被他的话吸引,见他顿住,目光齐刷刷投来。 苏棠亦不例外,她望着许淳安,心中暗想:这般人物,自己此生恐怕再难相忘了吧? 她脑海中掠过孙若兰的提议,不由得轻轻咬住了下唇。 这时,许淳安的声音再度响起,清朗如泉,落在每个人心头:“我们能够接纳身负大周与北狄血脉之人,唯有一个前提便是自其出生之日起,从未伤过我大周百姓分毫。但若有人已投靠北狄,那便是我大周之敌!孙大人将率猎户与平寇军一道,为死去的大周子民讨回血债!” 话音落,孙鹏举知该自己上场了。 他高举手臂,振臂高呼:“我们绝不让大周百姓的血白流!必会让那些恶徒以命偿命!” “杀敌!报仇!”猎户们随他齐声低吼,声浪虽不高,却沉如闷雷。 围观的百姓望向许淳安与孙鹏举的目光里,已满是钦佩。 他们明白了这两位大人是真心为民的好官,而且他们不是像知府那般,见着北狄血脉的人便要赶尽杀绝,而是细细分辨,予人活路。 此刻,虽无人出声驳斥知府,可众人眼中的神色已昭然若揭,他们心底是认可许淳安这番处置的。 尤其当目光落向那些为护大周子民而负伤的猎户时,不知是谁先鼓起了掌。 起初零落,随即连成一片。 那些猎户身上伤口犹在渗血,此刻听着这发自肺腑的掌声,眼眶却不由得红了。 这是头一回有人将他们与那些投靠北狄的败类区分开,也是他们此生第一次在百姓眼中看到认可——而非恐惧或嫌恶。 是啊,本就该如此! 在他们心中,大周便是家园。到底是从京城来的大官,眼界胸襟果真与常人不同。 不止他们这般想,连凌海的百姓们心中也这般想着,孙若兰忍不住叹道:“从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 许淳安温声道:“这怪不得诸位。以往大家对他们心存畏惧,无人敢真正走近、了解他们。今日我来到这里便是要消解彼此隔阂,你我皆为大周子民。相信诸位定能明白我让他们回归大周的用意,亦能明白朝廷护卫百姓的决心。” 这番话又引得众人振臂高呼,知府的脸色不知是被寒风吹久了,还是别的缘故,难看至极。 他万万没想到许淳安口舌这般厉害,本是要在此公审他的,竟被他一番言语扭转乾坤,让百姓全站到了他那一边?! 知府不由地向张书桓投去求助的目光,暗示他该亮出杀手锏了。 张书桓此刻根本无暇理会知府的眼神,他正死死盯住许淳安,怎么也没想到他们精心布下的死局,竟被许淳安这般轻巧地化解了! 而且,他还让百姓与那些北狄杂种都站到了他那边,心甘情愿为他效力! 不止如此,还有她。 她明明已离开国公府,却仍愿助他一臂之力。 自己究竟哪里不如许淳安? 张书桓慢慢攥紧拳头,许淳安见他这般情状,眼中反倒掠过一丝期待,看来张书桓终于要亮出杀手锏了。 方才说了这许久,他其实心中也急。百姓虽暂时站在他这边,可心底与猎户之间仍有隔阂。唯有再生一波事端,让他们共同经历些什么,这隔阂才能真正消融。 快些吧,若没猜错,你的杀手锏该是猎户杀人一 第334章爷,火烧眉毛了您还撩拨人? 张书桓盯着许淳安,指节攥得发白,他不甘心就这样输给许淳安。 见许淳安望向自己,他眉头紧皱,脑中突然灵光一闪,找到了许淳安话中的破绽。 “许大人,我大周自古有训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朝廷多年来未将这些人归化,正是为此。而你今日却在此夸下海口,担保他们必会站在大周这边。敢问此事,可曾经过六部议定?还是说许大人觉得自己的话便是圣旨?” 此言一出,苏棠的心骤然收紧。 她出身国公府,太清楚府外有多少双眼睛盯着许家。张书桓这话,分明是要给许淳安扣上“僭越”的帽子! 许淳安自然不会承认自己能代表圣意,可若否认,方才那番承诺便成了空口白话?好不容易建立的信任,顷刻就会崩塌,这该如何是好? 张书桓没有错过苏棠脸上的慌乱,他对自己这番问话满意极了,朝着许淳安上前一步,逼问道:“许大人,请答!” 感受到苏棠的紧张,许淳安面上仍是从容,广袖却已无声垂落,轻轻覆上她微凉的手。 一握之下,才觉她掌心已渗出一层湿漉漉的冷汗,凉意仿佛透过肌肤漫上他的心间。 他朝苏棠略略转身,轻声问:“棠儿是在担心我?” 苏棠被他当众拢住手,虽有大袖遮掩,可那肌肤相贴的灼热,与他靠近时清冽的气息,已让她颊上烧得滚烫,心慌得不知如何言语。 正羞怯无措间,却蓦地觉察,他修长的手指竟在她掌心极轻地勾了一下。 她难以置信地怔住,在这般紧要关头,他还有心思如此? 定是自己多心了。 想起世子素日里那副疏离清冷的模样,苏棠心下立刻自我检讨起来,定是袖中狭窄,指尖无意擦过罢了,以爷端方的性子,怎会在此刻做出这般近乎撩拨的举动? 可这念头未落,那酥麻的搔刮竟又一次传来,比前回更分明,若说初次是无心,这次呢? 她怔然抬眼,恰对上许淳安低垂的目光。他眸中不知何时已褪去平日的寒冽,漾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眼尾微弯,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朝她飞快地眨了一下眼。 见他在这般情境下仍有余裕逗弄自己,苏棠那颗高悬的心,忽然便软软地落了下来。 正主尚且气定神闲,自己又何必焦急。 许淳安一直留意着苏棠的神色,见她轻轻咬住下唇,眉眼间流露出些许气恼与羞窘,怕她真生了气,连忙停了动作,不敢再继续逗她。 他指尖在她掌心温和地一按,低声道:“棠儿,不必为我担忧。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 见两人竟旁若无人般低语亲近,全然未将自己放在眼中,张书桓一股邪火直冲头顶,不由得拔高了声音:“许大人!本官在此等候多时,你却迟迟不作回应,莫非已是理屈词穷,无话可说了吗?” 听得他这气急败坏的语气,许淳安这才慢悠悠地转过头来,唇角牵起一丝近乎怜悯的笑意。 “张大人,”他声音平稳,不疾不徐,“你虽未走科举正途,也无实授官阶,但好歹也是读过书的,能问出这般问题也不怕被人笑话?” 此言一出,无异于当众剥开了张书桓那层“钦差监军”的虚饰,直指其出身与根基的浅薄。 张书桓脸上顿时涨红如血,急声道:“许大人休要胡言!本官乃皇上亲命的监军,你负责与平寇军交割粮草,我自有监督之权!你如此态度,是藐视皇命不成?还是自以为到了北疆,便能以北疆王自居了?” 面对他愈发激动的指控,许淳安面色依旧沉静如水,连眉头都未曾动一下,甚至语气平和地劝道:“张大人切勿动怒。本官方才所言,实是出于一番好意。” 周围百姓见他这般从容,言语间又似有深意,再加上方才已经建立起的信任感,纷纷将目光投向许淳安,等着听他如何分解。 许淳安不慌不忙,继续说道:“张大人方才质疑本官推行此策是否经过六部核准。敢问张大人,你既为监军,理应通晓朝廷典章律令,可曾记得,哪一条律法有此明文规定?” 张书桓眉头紧锁一时语塞,朝廷律例中确无边民管理的具体条文。 “即便没有,”他强辩道,“也不代表你便可擅自专权!许淳安,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 许淳安闻言,轻轻叹了口气,那神态竟似有几分惋惜:“看来张大人此前未能步入正统官途,实非偶然。许多事,你只知其表未究其里。本官倒建议张大人,此番回京后,不妨多读读史书典章。你可知国公府这护国公的爵位究竟从何而来?” 张书桓一怔,他确实不知。不仅他不知,在场众人也多不清楚。 许淳安如同教导学生一般,耐心解释道:“早在高祖皇帝时,本国公府先祖便世代镇守北疆,因屡立勋劳,保境安民被高祖皇帝特赐护国公爵位。 护国公三字意味着拱卫北疆、守护一方安宁之责。你只见到本官今日前来交割粮草,却不知本世子是在履行护国公守护北疆的职责。 对了,提请本世子继承护国公的爵位文书已递至内阁,待我等回京,本世子便是名正言顺的护国公。 皇上命本官前来,正是深知此节。张大人,你如此质疑,是想说本官行使太祖皇帝钦赐的护国之权是错的,还是想说太祖皇帝当初册封我国公府,本身便是错的?” 说到最后,许淳安的声音依旧不高,也无丝毫火气,但字字句句却重若千钧。 张书桓听到这里,额头上瞬间沁出密密的冷汗,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连抬头直视许淳安的勇气都没有了。 他心中警钟狂鸣,这番话如何敢接?许世子这是将太祖皇帝的金字招牌都请了出来,他若敢说一个“错”字,此话一旦传入京城,莫说这身官服保不住,只怕立刻就是抄家灭族、立斩不赦的大罪! 见张书桓面色惨白,摇摇欲坠,许淳安眼中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最喜欢与这等对手周旋,有些小聪明却智慧不足,极易被他寻到言语中的破绽。方才还想给他扣上“藐视皇命”、“妄自尊大”的帽子,岂不知这点伎俩在他眼中实在拙劣。 若是对付朝堂上那些真正的老狐狸,恐怕还不会赢得如此轻 第335章只要你还未成亲,我就不会放弃 张书桓连连摇头,方才的倨傲气焰早已消散无踪,连声音都透出几分心虚:“许、许世子,下官当真绝无此意。” 许淳安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身上,神色间带着一种近乎宽容的冷淡:“当真没有,那自然最好。还望张大人牢记今日所言,在回京之前,本官希望只听得到一种声音。莫要真让他人误以为张大人是代表了阉党,有意在此搅乱朝局、祸国殃民。” 这话说得极重,重到让张书桓抬不起头来。 围观的百姓虽不太明白阉党具体所指,但听那语气,看那架势,再联想戏文里的奸佞形象,投向张书桓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带上了审视与嫌恶。 如芒在背的注视,让张书桓对许淳安的恨意陡然又深了几层,几乎咬碎牙根。 可他心知,自己已全然落了下风,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 他暗暗攥紧了拳头,看来必须亮出杀手锏了。一想到接下来要抛出的事由,他惶乱的心绪竟奇异地镇定了下来。 猎户伤人之事,乃是众多凌海百姓亲眼所见,铁证如山。他就不信,许淳安此番还能巧言诡辩! 若其执意回护那些凶徒,必会彻底寒了本地民心,届时只需知府大人稍加推波助澜,照样能将这位世子爷的如意算盘全盘掀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北地凛冽冰寒的空气直冲颅顶,也将胸中翻腾的浮躁强压了下去。再抬头时,脸上已挤出了近乎谦卑的恭敬。 他朝许淳安抱拳躬身:“许大人教诲的是,下官受教了。” 随即,他话锋刻意一转,姿态放得更低,仿佛真是虚心求教:“只是下官心中尚有一处疑难,不知当问不当问。昨日许大人携那些山中猎户入城时,闹出了人命。观其行径,凶狠异常,倒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之说颇相吻合……” 眼见许淳安目光扫来,他吓得连忙摆手,“许大人明鉴!下官绝非针对您,只是心头确有此惑,不吐不快。况且当时情形,在场众多乡亲有目共睹。大人若想安排这些猎户长居凌海,总需给百姓们一个能安心的交代吧?” 此言一出,立刻勾起了众人昨日的惊恐记忆。 那些猎户面目狰狞、浑身煞气的模样,以及冲突中毫不留情的凶狠,再次浮现眼前。 即便有平寇军在场,可谁能保证日后没有疏漏?若让这等凶悍之人常住身边,身家性命岂非悬于一线? 百姓们顿时骚动起来,七嘴八舌地追问:“许大人,这事您得给咱们说清楚啊!” “是啊,若他们本性那般凶残,咱们怎敢让他们进城?” “咱们信您和孙大人,可也不能拿全家老小的性命冒险啊!” 听着这纷起的质疑,张书桓的嘴角难以抑制地微微勾起。果然,这杀手锏一出,立见奇效。 众目睽睽,民心所向,他倒要看看,许淳安还能如何颠倒黑白!难不成,他连他们做的那些安排都能未卜先知? 张书桓冷眼睨着许淳安,心中暗自冷笑:许世子,任你智计百出,巧舌如簧,此番胜券终究在我手中。 许淳安面上依旧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微微侧首,看向身旁的苏棠,温声问道:“棠儿,这两日凶案现场,可是按吩咐一直派人守着?” 苏棠连忙点头,声音清晰,足以让周围人听清:“回世子爷,现场一直由平寇军、凌海县的乡亲代表,以及府衙差役三方共同看守,相互见证,至今未有人动过分毫。” “好。”许淳安颔首,随即抬眼望向众人,朗声道,“既如此,有劳诸位随我移步往现场一观。” 说罢,他率先迈步前行。 百姓们心中好奇,又关乎自身安危,自是纷纷跟上。 雪后路滑,许淳安极其自然地伸手,稳稳扶住了苏棠的手臂。 “世子爷!”苏棠脸颊微热,低声道,“这么多人看着呢,您快松手,我自己能走。” 她察觉到四周投来的好奇目光,忍不住轻轻推了推许淳安的胳膊,想让他松开。 北地民风较之京城更为爽朗开放,见她这般害羞,当即有爽利的妇人笑着扬声:“苏姑娘,许大人愿意照应你,你就让他扶着呗!这两日你为着大人的事忙前忙后,总不能白忙活呀!” 又听得人群里有人小声嘀咕:“等这事儿了了,苏姑娘和许大人的好事是不是也该近啦?” 这话飘进苏棠耳中,却让她心口一紧,仿佛被火燎了一下,猛地将许淳安的手推开。 她还未下定决心是否要随他回京,更不愿再去面对国公府里那些复杂人事与过往留下的阴霾。 许淳安似乎瞬间洞察了她心中的想法,不动声色地再次靠近,薄唇贴近她泛红的耳廓,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 “棠儿,我知道你在担忧什么。放心,所有事我都会解决。” 那气息酥酥麻麻,直钻进心里。苏棠咬了咬下唇,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刻意冷下声音道:“世子爷,请您不必如此,我很快就要与孙大哥定下婚事了。” 她说这话,本意是想让他知难而退。谁知许淳安闻言,非但没有松开,反而迅捷而坚定地再次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力道不容挣脱,声音虽依旧低沉,却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与占有欲:“棠儿,你这一生,只会属于我。” 他凝视着她骤然睁大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我绝不会看着你嫁给旁人,只要你还未正式拜堂成亲,我便绝不会放手。” 苏棠伺候许淳安日久,深知他脾性,一旦心中拿定主意便是旁人再怎么劝说也是徒劳。 眼下情势紧迫不是说这些私事的时候,她暗暗叹了口气,决意等眼前这场风波了结,定要寻个机会与他好好分说清楚。 他说得那般轻巧,仿佛国公府里那重重难关都能被他轻易化解。 可她心里却沉甸甸地压着许多话,不管怎么说,她绝不会再给人当小 第336章她在护着他 苏棠心绪纷乱间,已随着许淳安来到了案发现场。 只见一具尸体被草绳围成的简易护栏圈在中央,地上喷溅的血迹已然发黑,却依旧触目惊心,无声诉说着当日的惨烈。 这般惨状,瞬间将她脑海中那些纷扰的私情杂念全都压了下去,心也骤然提到了嗓子眼。 世子爷先前虽说过要借此案破局,可眼下人确确实实是死了,伤口狰狞,铁证如山,分明就是一桩猎户伤人的命案。 世子爷究竟要如何扭转乾坤? 就在这时,许淳安再次捏了捏她的手,低声道:“看我的。” 说完,便从容地抽回手,朝那尸体所在之处走去。 张书桓也越众而出,站到草绳边上,冷声发难:“许世子,眼前这人命关天的事,您要如何解释?总不会想说,他是死于自杀吧?” “当然不会。”许淳安面色平静,“我不光不会说他是自杀,我还会清楚地告诉大家,此人正是死于拥有北狄血脉的猎户之手。” 此言一出,围观的百姓顿时一片哗然。 “既是如此,许大人为何还要一味回护那些凶徒?” “是啊!这些人凶性难改,我们怎能相信他们不会再伤人?” 许淳安看着激愤的人群,似乎对他们的反应早有预料,他微微抬手,示意众人稍安。 “诸位,先前大家目睹猎户伤人,第一反应便是这些人对大周子民怀有世仇,见面必见血。但我也说过,此番随我而来的猎户,皆是心中认同大周之人。所以,事情并非像你们所想那般,请大家暂且放下成见,随我一同还原真相。” “真相?”苏棠望着许淳安挺立如松月的身影,喃喃低语。 他站在那里,沉稳如山,气度恢弘,仿佛能遮蔽一切风雨,让人没来由地感到心安。 她那颗悬着的心,竟真的随着他的话语奇异地安定下来,随即又被更深的探究与吸引所攫住,他手中难道还握有什么关键证据? 可那天他分明也是刚刚赶回,连保护现场都是吩咐自己去做的,哪来的时间去细致查证?想到此处,苏棠不禁愈加好奇地望向许淳安。 只见许淳安抬手一招,两名穿着公服的中年男子应声上前。 许淳安向众人介绍道:“这两位是凌海县衙的仵作,想必不少乡亲也认得他们。他们二人素来官声清白,行事公正,从不偏袒徇私,今日也只会据实禀报,还原事情本来面目。” 那两位仵作闻言,立刻郑重抱拳:“吾等自当如此,不敢有违操守。” 许淳安点了点头,继续道:“当日,我携猎户们刚入城门,便听得有人呼喊杀人,随即发现了这具尸体。请大家细看——” 他指向尸体,“死者头朝的方向,是城外。” 他目光扫过众人:“如今正值严冬,北狄人随时可能攻城的消息人尽皆知。寻常百姓恨不能待在城中寸步不离。敢问诸位,此人为何偏偏选在这个时候,朝着城外的方向去?” 这话如一块石头投入平静湖面,立刻激起了涟漪。百姓们面面相觑,低声议论起来。 “许世子说得在理啊。” “这光景,逃回来都嫌腿慢,怎会有人往外跑?” 张书桓见许淳安三言两语又牵动了众人的思绪,连忙打断:“许世子!现在我们论的是北狄杂种伤人害命之事,你休要在此东拉西扯,转移话题!” 苏棠见他如此无礼打断,心头火起,忍不住出声驳斥:“张大人!你若有高见便直说,若是没有,就请老实闭嘴,听许世子把话说完!方才的教训,难道还不够让你认清自己几斤几两吗?” 见她到了此刻仍这般维护许淳安,张书桓立时瞪圆了眼睛,脱口骂道:“你这贱……” 话音未落,他骤然感到一股冰寒刺骨的杀气将自己牢牢笼罩,抬眼便对上了许淳安那冷得吓人的目光,后半句辱骂硬生生卡在喉咙里,脸色白了白,强自改口道:“是下官心急了。许世子,请您继续。” 他心中却暗自冷笑:此计安排得天衣无缝,人证物证俱在,他倒要看看许淳安还能编出什么花样来! 许淳安冷冷地瞥了张书桓一眼,那目光如冰刃般锐利,警告意味不言而喻。 张书桓被他看得脖子一缩,顿时噤若寒蝉,他毫不怀疑,自己若再敢对苏棠口出恶言,许淳安定会当场让他付出代价。 见他那副怂样,许淳安这才冷哼一声,移开视线,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场中的尸体上。 他转向百姓:“诸位请看此人身上的伤口。” 百姓们依言望去,但距离较远,难以看清细节。许淳安便对那两位仵作点了点头:“有劳二位上前查验。” “是。”两位仵作拱手应下,随即走近尸体,蹲下身仔细检视。 不过片刻,其中一名仵作便起身回禀:“回大人,此人身上伤口是为猎叉所伤。” 此言一出,张书桓脸上立刻浮现出难以抑制的得意之色,他迫不及待地高声说道:“许大人!这猎叉只有那些北狄杂种才会随身携带!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可说?” “呵呵,张大人,我知道你很急,但请稍安勿躁。”许淳安说完又转向两位仵作,“请二位再仔细查验一番,他的致命伤究竟在何处?” 致命伤? 难道猎叉造成的伤口,还不是致命伤吗? 百姓们闻言,好奇心顿时压过了对尸体的恐惧,纷纷朝前挤去,都想看得更清楚些。 许淳安见人群涌动,怕苏棠被挤到,不动声色地用身子将她护在身后。 苏棠也急着想看清进展,忍不住侧着脑袋往外探看。 许淳安仿佛背后长了眼睛一般,极其自然地侧过身子,为她让出视线,同时用另一侧身体将她稳稳护在臂弯之内。从某个角度看去,她几乎像是被他半揽在怀中。 一直默默跟在人群中的孙若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不禁暗叹:即便哥哥对棠儿有意,恐怕也难有机会了。 这位世子爷实在太会了,这般细致入微的呵护与温存,世间能有几个女子抵挡得住? 此时,两位仵作的第二轮查验也已完毕。 他们起身,面向许淳安,其中一人拱手禀报道:“回大人,经仔细查验,此人并非死于猎叉造成的创伤失血。实际上,他在被猎叉刺中之前便已中剧毒 『还在连载中...』 更多电子书请访问爱下电子书,简体:https://ixdzs8.com;繁体:https://ixdzs8.t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