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黑暗童话世界
第126章:信任
斯托里盯着她那双猩红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任何一丝犹豫、困惑、或者——更糟糕的——被识破后的躲闪。
然而她眼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如既往的、近乎盲目的信任。那双眼睛像两面镜子,清澈得没有任何杂质,倒映着他的脸,和他身后摇晃的烛光。
“那就试试。”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干涩。
小红帽闭上眼睛,眉心微微皱起,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狼耳贴向后脑,尾巴僵在半空,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用尽全力“憋气”的姿态。
斯托里等待着。
走廊里安静极了,只有远处不知哪里传来的、若有若无的夜风声。像某种巨大的生物在沉睡中缓慢呼吸。烛火在壁龛里瑟瑟发抖,将她的脸映照得忽明忽暗。
五秒。
十秒。
小红帽睁开眼,仰头看他。那双眼睛依旧清澈见底,没有一丝疲惫或痛苦,只有一种做完功课后的、小小的如释重负。
“试了。”她说。
“感觉怎么样?”
“不知道。”她诚实地摇头,狼耳随着动作轻轻晃动,“但是……努力了。”
斯托里沉默了几秒,然后试着在心里想:能听到吗?
没有回应。
小红帽歪着头看他,眼睛眨巴眨巴,完全没有任何接收到信号的迹象,她甚至有些困惑——为什么猎人突然不说话了,只是这么盯着她?
他又想:如果听到了,就点头。
小红帽还是歪着头看他,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
还是没反应。
斯托里想了想,决定换一种方式验证。
“莉特尔。”斯托里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静,对小红帽说道:“现在,我要在心里想几个东西。你努力不听,然后猜我在想什么,猜中一个,给你一颗糖。”
他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摸出一颗糖,把它攥在手心,脑子里开始想着苹果的模样,同时紧盯着小红帽的眼睛。
小红帽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死死盯着他手里的糖,尾巴不自觉地在身后小幅度摆动。
“现在,开始猜吧。”
小红帽摸着下巴,眉心拧在一起,摆着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狼耳前后转动,同时鼻翼微微翕动,仿佛这样能帮她嗅出答案。几秒后,她试探地开口:“……树?”
“不是。”
“面包?”
“水?”
“不是。”
“蜂蜜烤肉?”
“不是。”
小红帽急了,她开始语无伦次地往外蹦词,连续说了十几个东西——烛台、石头、大剑、月亮、壁炉、甚至玛奇格尔讨厌的小脸——却没有一次猜中。
她的表情从一开始的期待,逐渐变成了困惑,最后是小小的委屈。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只知道那颗糖一直在猎人手里晃,但她就是猜不出,拿不到。
“……猜不到。”她最终放弃,声音闷闷的,“不听了……就听不到了。”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尾巴拖在地上,一动不动。
斯托里盯着她,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她不是在演戏。
那双眼睛里没有一丝狡黠,只有单纯的困惑和委屈。如果她真的还能听到,以她的性子,早就直接说出来了——她不会演戏,也没那个耐心演戏。
所以,她确实“关闭”了接收。
但也只是关闭,不是“失去”了能力。
那层无形屏障的门,是建在她那侧的,他可以把自己的想法锁在脑子里,但她——只要愿意——就能把门重新打开进来,听得一清二楚。
而他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甚至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在听,什么时候没在听。
“猎人?”
小红帽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她仍然用可怜巴巴的眼神看着他手里的糖,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斯托里把糖递给她。
小红帽接过糖,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欢呼雀跃地塞进嘴里。她低头看了看那颗糖,又困惑地抬起头看他。那双猩红的眼睛里写满了“为什么”。
“没猜中为什么……给糖?”
“奖励你猜不中。”斯托里面无表情地说。
小红帽更困惑了,眼睛里写满了“猎人的话好难懂”的茫然,但她从来不拒绝食物。于是利索地剥开糖纸塞进嘴里,腮帮鼓起一个小包。眼睛眯起来,满足感覆盖了困惑。
从现在起,他脑子里不能再想那些“不能让她知道”的事了。
至少,不能在她醒着的时候想。
……妈的,玛奇格尔。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恶气压回胸腔。
“走。”他转身,大步朝客房方向走去,“回去。”
小红帽抱着大剑跟上去,一边走一边嚼着糖,腮帮鼓鼓的,发出轻微的嘎吱声。尾巴在身后轻轻晃了晃。
走到一半,她忽然停下。
“猎人,你……还在想事情吗?”声音很轻,“想的……复杂吗?”
火光在她身后摇曳,将她的影子拖得很长。那双眼睛在昏暗里亮得惊人,却没有了刚才的兴奋,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讨好的试探。
斯托里沉默了一瞬,随后又语气随意的回复道:“不复杂,在想明天早上吃什么。”
小红帽轻轻“哦”了一声,然后快步跟上来,和他并肩往回走。
走了几步,她又开口,声音闷闷的:“猎人……我要是……不小心听到了,就……告诉你,然后……不听。”
斯托里没有再回答。
他只是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石廊里一下一下地回响。
客房,壁炉前。
小红帽重新蜷回地毯上,抱着大剑,很快就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斯托里靠坐在床边,又一次掏出火柴点燃。
熟悉的灵魂被拉扯的感觉传来。
周围现实世界的景象——床幔、石墙、壁炉、地毯上蜷缩的小小身影——如同滴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淡化、扭曲、消散。
幻境剧院。
昏暗,寂静,红色天鹅绒座椅冰冷依旧。
玛奇格尔依旧坐在第一排正中的位置。小小的背影对着入口,淡金色的头发在昏暗中像一簇枯萎的光。
斯托里大步走下阶梯,脚步声在空旷的剧院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步都像是要把地板踏穿。
玛奇格尔没有回头。
直到他在她旁边的座位上坐下,直到那股混杂着硝烟、血腥和压抑着愤怒的气息像一团阴云般笼罩过来,她才微微侧过脸。
那双空洞的大眼睛扫了他一眼,随即转回舞台。
平淡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带着一丝微妙的、让人想揍她的从容:“哟,这才刚离开没多久,怎么就又……”
“契约通道——你是故意没告诉我,那是双向的?”
斯托里打断她,声音不大,但给人感觉像是暴风雨前被强行压住的乌云,沉甸甸地悬在每一个字下面。
“故意?”玛奇格尔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味它的味道。那张苍白的小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清晰地写着“我就故意了你咬我啊”这几个大字。
“我只是提供契约框架,不负责解释每一个细节。”她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微妙的、几乎可以称为“愉快”的意味,“这是你自己的疏忽,虫子。”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有没有办法关掉?让她不能单方面接收我的想法?”
“有啊。”玛奇格尔回答得轻飘飘的
“什么?”
“你让她拒绝接收就行。”
斯托里愣了一下。
然后,那股被他死死压住的怒意,终于找到一个缝隙,轰然炸开。
“那是我让她拒绝!”他的声音拔高了,在空旷的剧院里回荡,惊起一层层看不见的涟漪,“如果她不拒绝——如果她哪天忘了、不想拒绝、或者干脆就不愿意拒绝——我就等于一直在她面前裸奔!”
“你怕她知道什么?”
玛奇格尔忽然打断他,那双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目光里带上了仿佛能穿透一切的审视。
斯托里的怒意戛然而止。
“你那些阴暗的算计?利用她的盘算?对她的提防?还是说——你怕她知道,你其实——”
“放你妈的屁。”
斯托里粗暴的打断了她。
玛奇格尔却没有任何生气的样子。
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转回头,继续看着空荡荡的舞台,那小小的背影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安静,格外……遥远。
“至于你说的‘关掉’——没办法。除非你俩解除契约,但解除契约的前提是一方死亡。”
“所以你现在有三个选择:一,让她永远拒绝接收你的想法——前提是她愿意。二,学会坦然接受,让她听。”
“三,”
她微微转动眼球瞥了他一眼,眼睛里清晰地倒映着斯托里那张铁青的脸。
“——自杀,让一切从头来过。不过,想必你自己也算不准时间倒流能不能抹去这个契约。不然,你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和我对峙。”
斯托里没有回答,怒火还在胸腔里翻涌,但已经被理智压下去了。
他刚才确实被愤怒冲昏了头,但现在他清醒了——这个女人从不做无意义的事。她坑他,一定有原因。
“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我还想知道你到底为了什么要这么做?”
玛奇格尔微微挑眉。
“宁愿惹怒我,宁愿让火柴天堂时刻都要受到我的威胁——也要坑我这一次。”斯托里一字一顿,他尽可能的将情绪压下,声音听起来却还是像是一座濒临爆发的火山。
“是为了找回场子?因为我威胁过你,所以想报复我?”
玛奇格尔看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浮现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
她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缓缓开口,“不可否认,确实有这方面的原因。”
斯托里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果然。
“你每次威胁我的时候,那张脸都让我很想在上面踩两脚。”玛奇格尔的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尤其是你那种‘我吃定你了’的表情,真的很欠揍。”
“所以你就用这种方式坑我?”
“当然,这只是次要原因。”
斯托里眯起眼:“还有什么主要原因?”
“主要还是因为,我希望你能改变一下你那一成不变的思考方式。”
“你太固执了,虫子。”她这次没有回头,只是继续看着舞台,仿佛那里正在上演什么只有她能看见的戏剧。
“固执地相信只有算计、只有控制、只有把一切都握在手心才能活下去。固执地把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把所有关系都简化成交易。固执地……”
“……拒绝相信任何人。”
“安于现状,固步自封,不去改变,不去成长,这———也是一种懒惰。”
“所以我希望你能试着改变,至少试着去相信她,目前为止这个唯一一个对你无条件信任的家伙。”
玛奇格尔半垂下眼眸,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近乎“诚恳”的意味。
斯托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几乎只是一瞬间的弧度。但那是真的笑,而且不是讥讽与冷笑,是一种被气到极致后、反而觉得荒谬的笑。一种“我他妈居然被这种理由坑了”的笑。
“你也要我改变?”
他的声音里那股难以置信的荒谬感几乎要溢了出来。他指着自己的脸,力度大到戳出印子。
“我他妈脸上是写了‘急需改造’几个字吗?还是说你们这些家伙私下开了个会,商量好了轮番来当人生导师?”
“那说明你确实需要改变,虫子。连自己的复制品都看不下去——这程度,已经不是我一个人觉得你有问题了。”
斯托里的眼角抽动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反驳什么,却发现——他妈的,好像没法反驳,于是只能嘴硬。
“我改不改,关你们屁事?”
“而且——我要真因为这个原因,变成了‘懒惰’原罪,你不应该高兴吗?你的原罪领域又多一个俘虏?”
“因为我是你师傅啊。”
如同随口一说,甚至像开玩笑一样的话语。
却让斯托里如同被五雷轰顶一般愣在原地,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完全的、彻底的空白。
“白痴。”玛奇格尔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师傅教徒弟做人,教徒弟成长——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斯托里死死的盯着她,像盯着一只突然开口说话的椅子,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但在他的感知里像是过了一个世纪——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那声音沙哑得不像他自己。
“你是想告诉我,你他妈的真把我当徒弟了?这次坑我是为了我好?”
玛奇格尔翻了个白眼。
那白眼翻得很明显,很刻意,带着一种“你终于发现了啊”的嫌弃。
“不然呢?”
“能别恶心我了吗?”斯托里的表情终于回归,变成如同吃了苍蝇一样的扭曲,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你突然这么‘好心’,我他妈瘆得慌。”
玛奇格尔深吸一口气。
就连那张平淡的小脸上都出现了清晰可见、忍耐到了极限的表情,连抱着火柴束的手指都收紧了。
她挥了挥手,像赶走一只烦人的飞虫,“你他妈爱信不信。”
然后——
斯托里还没反应过来,一股柔和但不可抗拒的力量已经包裹了他。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淡化、消散——红色的天鹅绒座椅、昏暗的舞台、嗡嗡作响的放映机,全都像被水冲淡的墨迹一样,迅速褪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四)
屋外的人群在夜风中瑟缩,提灯和火把的光晕将他们的脸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恐惧、疲惫、还有一丝近乎绝望的希望,在每一双眼睛里闪烁。
金猎人将鼠尸踢回尸堆,迈步走出门槛。银猎人无声地跟随,秘银身躯在火光下流转着冷冽的微光。
“各位。”
金猎人开口,声音平稳,没有刻意的威严,也没有不必要的温和,只是陈述事实般的平静。
他站在屋子中央,月光从门洞和破损的窗棂缝隙间漏入,将他暗金色的轮廓切割得明暗分明。银猎人静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秘银身躯在昏暗中如同一尊凝固的冰雕。
门外聚集的镇民越来越多,提灯和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将一张张疲惫、惊惧、麻木或警惕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老穆勒拄着拐杖站在人群最前方,浑浊的眼珠紧盯着屋内那两尊非人的身影。
金猎人指向被老穆勒一并带来、此刻正安静蹲在桌腿边的暗绿色大蛙:“这只青蛙,对解除我们兄弟的诅咒至关重要。我们本可以支付足额补偿,将它与你们当初的交易款项两清。”
他顿了顿,红宝石眼睛扫过门外那些闪烁的目光。
“但现在,情况变了。”
他侧身,指向屋内那堆鼠尸——那堆积成两圈环形、仍在月光下散发着新鲜血腥味的黑色尸堆。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已经开始僵硬的男尸上。
“你们镇上的鼠患,已经不再是‘麻烦’那么简单。它杀了人,并且会继续杀人。今天是他,明天就会轮到你们。”
门外一阵骚动。低低的惊呼声,混杂着恐惧的窃窃私语,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而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
金猎人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的窃窃私语。
人群骤然安静。
几十双眼睛——恐惧的、怀疑的、燃起一丝希望又迅速被理智扑灭的——齐刷刷聚焦在他金属的面孔上。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人群后传来,是那个曾与斯托里讨价还价的中年汉子。
他挤到前排,脸上带着警惕和一丝压抑不住的怒意:“解决?怎么解决?凭你们这身铁皮吗?”
“我们请来的那个吹笛人,他也说能解决,结果呢?老鼠是消停了两天,可他要的价钱一个子儿没少!镇长跟他谈崩了,他就跑了!然后老鼠就变成这样了!”
他指向屋内那具尸体,声音颤抖:“你们就是真能解决,我们又要怎么相信——你们不会和那个吹笛人是一样的货色?!等我们信了你们,把命都交到你们手上,你们再坐地起价,翻脸不认人?!”
他的话像一根火柴,点燃了人群压抑已久的恐惧和猜疑。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几道投向金银猎人的目光,从希望重新变回警惕。
金猎人静静地听着这些议论,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没有一丝波动。
“对,就凭我们这身铁皮。”
银猎人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上前一步,秘银身躯在火把光下反射出刺目的冷光。
“刚才那堆老鼠,”他微微侧首,指向那堆环形尸堆,“从我们进入这间屋子,到它们停止攻击,用时不到三分钟。我们的‘铁皮’,没被咬穿一道划痕。”
“至于信任问题,你说得对,你们没法相信我们。”
众人被这直白的发言弄得一愣。
银猎人则继续说道:“你们和我们不熟,不知道我们的底细,不清楚我们脑子里在想什么。我们对你们而言,和那个吹笛人一样,都是突然冒出来的陌生人。”
他顿了顿,月光在他暗金色的轮廓上刻下冰冷的棱角。
“但有一件事,你们必须想明白——”
他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中年汉子,刺向他身后每一双眼睛。
“你们,没的选。”
“那个吹笛人,他想要的是金子,或者别的什么。他可以用笛声驱鼠,也可以让鼠群杀人。他躲在暗处,看着你们恐惧,等着你们崩溃,然后开出更高的价码——或者,直接拿走他想要的一切。”
“而我们,”金猎人接过话,缓缓抬起右手,暗金色的手掌在月光下泛着金属独有的厚重光泽,“如果我们也想要金子,想要你们镇上任何东西——”
他的手掌猛地握拳,发出“砰”的一声沉闷气爆!
“凭这身铁皮,我们现在就可以直接抢,你们拦得住吗?”
人群中响起一阵倒抽冷气的声音。
那个中年汉子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金猎人松开拳头,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近乎冷酷的“诚实”:
“但我们没有。我们站在这里,不是因为我们需要你们的‘信任’,不是因为我们做不到‘不劳而获’,而是因为我们有自己的规矩——以及,对你们那点家当,确实没什么兴趣。”
“信任需要时间,而你们没有时间。所以,别谈‘相信’。谈‘选择’。”
“你们的选项只有两个:一,继续怀疑,把我们赶走,然后等着看那个吹笛人下一步会做什么——是把所有人都变成老鼠的口粮,还是用鼠群把这座镇子夷为平地。”
“二,选择相信我们,配合我们,让我们解决这个麻烦。”
他停下,红宝石眼睛扫过全场。
“选吧。”
人群陷入了彻底的死寂。
那个中年汉子还想反驳,却发现所有的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苍老、疲惫、惊惧的面孔,又看了一眼屋内那堆仍在散发着血腥味的鼠尸,最终,他低下了头。
“那么代价是什么呢?”
老穆勒的声音打破沉默,沙哑而疲惫,带着老人特有的、洞悉世事的苍凉。他拄着拐杖,慢慢从人群边缘走到金猎人面前,浑浊的眼珠直视那双非人的红宝石眼睛。
“这世上没有免费的午餐,年轻人——不管你们是不是人。”他顿了顿,磕了磕烟斗,“你们要什么?”
金猎人转向他,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平稳如镜。
“第一,青蛙归还我们。无条件,无补偿。”
老穆勒几乎没有犹豫,直接一口答应下来:
“……行,你们要真能解决,”他回身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镇民,又转回来,“我们不仅不要补偿,你们之前给的那些钱,我们双倍奉还。”
身后人群中响起几声低低的附和,但更多的人还在观望,还在怀疑。
“第二,”金猎人继续说道,没有理会那些窃窃私语,“在鼠患解除之前,我们需要在镇上行动的自由,以及必要的协助。你们要做的,是听从我们的临时指令,并为我们提供目前所知的一切关于吹笛人的情报——他出现的时间、演奏的地点、离开的方向、与镇长交谈的细节。任何可能的信息,都有用。”
老穆勒再次点头,这一次,他身后那几张疲惫的面孔也跟着微微颔首。
“第三,”金猎人最后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此事了结后,不得向任何人——尤其是我们那个不负责任的弟弟——透露我们曾在此地出现过。”
人群中再次响起一阵混杂着困惑的议论。那个不负责任的弟弟——扛青蛙换干粮的猎人——和他们有什么关系?为什么不能让他知道?
但没有人开口询问。眼前的这两个金属存在,从头到脚都散发着“不要多问”的气息。
老穆勒沉默了片刻,浑浊的眼珠在金银猎人之间来回扫视。最终,他缓缓说道:“……可以。你们兄弟的事,我们外人不多嘴。”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但你们得说话算话,解决鼠患,让那吹笛人不敢再来,我们就当没见过你们。”
“一言为定。”金猎人简短地回应。他重新走回屋内,在桌边坐下,红宝石眼睛扫过陆续跟进来的镇民代表——老穆勒,那个曾与斯托里交易的中年汉子,还有另外两个看起来在镇里有些威望的老人。
“那么,把你们知道的,关于那个吹笛人的一切,都说出来。”
中年汉子咽了口唾沫,率先开口:“他……大概是七天前来的。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花衣服,红的黄的绿的,补丁摞补丁,像个流浪的吟游诗人。手里拿着根细长的笛子,黑漆漆的,不知道是什么木头。”
“他一开始怎么说的?”银猎人问。
“就说他能驱鼠。”另一个老人接话,“说他在别的镇子干过这活,只要给足报酬,保准让老鼠绝迹。镇长当时也是被逼得没办法,粮仓都快被啃光了,就答应给他一笔金子,当天晚上就吹起笛子。”
“他吹了多久?效果如何?”
“吹了大概一顿饭的功夫……”老人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回忆的恍惚,“那笛声……怎么说呢,不刺耳,也不悦耳,就是听着让人犯困,迷迷糊糊的。然后我们就看见,老鼠从四面八方钻出来,跟着他的笛声走,排着队,像军队一样,浩浩荡荡地往镇外走。一直走到东边那条河,噗通噗通跳下去,淹死了不知道多少。”
中年汉子苦笑:“老鼠确实少了,但还没彻底清干净。那吹笛人就开始坐地起价,镇长说要等老鼠全没了再给。那吹笛人当场就翻了脸,撂下一句‘你们会后悔的’就走了。”
“往哪个方向走的?”金猎人追问。
“东边。”中年汉子回答,“跟那些老鼠跑的方向一样。我当时还想,这他娘的是不是故意往老鼠窝里钻?但后来老鼠又多了,我才明白……那混蛋或许根本没走远,就藏在附近,控制着那群畜生回来报复。”
金猎人沉默了几秒,消化着这些信息。然后,他抬眼看向老人:“镇长离开多久了?带了多少人去追吹笛人。”
老人捻着胡须的手指微微一顿:“三天了。镇长亲自带队,带了五个年轻力壮的,还带上了剩下的五十枚金币。说是要去跟他谈,实在不行……把金子给他,让他彻底清干净,别再回来。”
“有消息传回来吗?”
“没有。”老人摇头,脸上的皱纹更深了,“一点消息都没有。我们每天派人在镇门口望,但……没人回来。”
金猎人没有继续追问,他转向老穆勒,声音依旧平稳:“我需要地图。你们镇子周边的地图,越详细越好——道路、河流、村庄、荒地、废弃的建筑,尤其是东边那片,吹笛人和老鼠消失的方向。”
老穆勒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有,镇长宅子里有,他以前让人画过,说是方便收税和巡逻。”
他看向中年汉子:“你去跑一趟,跟镇长家管事的说,就说……就说是我让你拿的,救命用的。”
中年汉子犹豫了一瞬,看了一眼金猎人,又看了一眼门外那堆鼠尸,最终咬咬牙,起身快步消失在夜色中。
等待的时间里,金猎人继续询问细节,银猎人则始终倚靠在门框边,冰蓝色的眼睛将门外每一个人、每一张脸、每一个细微的反应收入眼底。
大约一刻钟后,中年汉子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手里抱着一卷发黄的羊皮纸。他将地图在桌上摊开,四角用油灯和杯子压住。
烛光下,粗糙的线条和标注隐约可见———磨坊镇被圈在左下角,几条蜿蜒的线向外延伸,标注着“石桥镇”、“红泥村”、“三叉路口”等字样。
金猎人的目光落在地图上沉默了几秒,然后抬眼看向老穆勒:“镇长走的是哪条路线?”
老穆勒从怀里摸出一截炭笔,他用颤抖的手指点了点磨坊镇的位置,然后沿着一条向东延伸的虚线划过去。
“这是去‘石桥镇’的路,中间要穿过一片矮丘和一片枯树林。快的话一天能到,慢的话两天。但吹笛人是步行,镇长他们是骑马,算上可能的周折……”
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珠看向金猎人:“如果一切顺利,他们应该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最迟明晚,后天上午肯定能到。”
中年男人皱眉问:“你们也要去追吗?”
“不。”金猎人的回答简短得近乎冷酷,“我们等他回来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五)
金猎人的话让屋内陷入短暂的沉默。老穆勒浑浊的眼珠在他金属的面孔上停留片刻,似乎在消化这个回答。
“等他回来?”中年汉子皱眉,不解的质问道,“那万一镇长已经……”
“已经什么?”金猎人平静地反问,“死了?被吹笛人扣住了?还是带着钱跑路了?”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无论哪一种可能,现在追出去,在陌生的地形上,面对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的敌人,是最愚蠢的选择。更何况,如果他真的已经得手,正在回来的路上,我们只需要在这里等他自投罗网。”
中年汉子眉头皱的更紧,脸上的困惑毫不掩饰:“可万一那吹笛人带着老鼠跑到更远的地方,或者干脆不回来了,你们在这儿干等有什么用?”
老穆勒没有出声,但他捻着烟斗的手指也停了下来,浑浊的眼珠盯着金猎人,等着一个解释。
银猎人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猗在门框边,声音清晰地传入屋内每一个人的耳中,“那个吹笛人,他想要的不是金子。或者说,不止是金子。”
中年汉子一愣:“不是金子?他一开始明明要的就是金子啊!镇长答应的也是金子!后来加价,不也是为了多要钱吗?”
“那是表象。”金猎人接过话,红宝石眼睛的光芒平稳如镜,却在烛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如果他要的只是金子,他现在已经拿到了——至少是部分。”
“你们的镇长带着五十枚金币去追他,如果吹笛人真的是为了钱,他大可以收了钱,然后继续驱鼠,或者拿了钱就跑,让鼠患自生自灭,但他没有。”
“他甚至没有派人回来传话,没有开出新的价码,没有……给任何‘可谈判’的信号。”
“如果他要的只是你们的命,或者你们镇上的任何东西,他大可以直接让老鼠把所有活物咬死,然后想拿什么拿什么。”
“以现在的鼠群规模,他完全做得到。但他没有。”
中年汉子张了张嘴,想说“老鼠晚上才开始杀人”,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是啊,今天死的是一个人,明天呢?后天呢?如果那吹笛人真想屠镇,何必一天杀一个?
“那他为什么不这么做?”另一个老人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压抑的颤抖,“他是想像猫抓老鼠一样,慢慢玩弄我们吗?”
金猎人的红宝石眼睛转向他。
“不排除这个可能。”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讨论今晚吃什么。但那几个字钻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带来的寒意比夜风更刺骨。
“不排除……这个可能?”中年汉子喃喃重复,脸色肉眼可见地白了下去。
“应该说,经过目前的推演和排除,只剩下这两个可能了。”
“第一种可能——他有明确的目的,需要你们暂时活着。”
“这个目的,可能是某种需要活人献祭的仪式,需要特定的时间、地点、人数,甚至是特定的情绪状态。恐惧,绝望,愤怒,悲伤——这些东西,在某些扭曲的规则里,本身就是力量,是祭品,是开启某扇门的钥匙。”
他顿了顿,转向屋内那一张张苍白的面孔。
“也可能是,他需要你们活着,把‘磨坊镇的恐惧’传播出去。让更多人在听到这里的遭遇后,不敢靠近,不敢援助,让这座镇子慢慢变成一座孤岛,然后……”
他没有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中年汉子的喉咙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第二种可能——更简单,也更麻烦。”
“他单纯是个心理变态。他享受的不是杀戮的结果,而是杀戮的过程——更准确地说,是猎物在死亡前的挣扎、恐惧、希望和绝望。他要看着你们从相信能解决鼠患,到发现解决不了;从以为交出金子就能活命,到发现金子根本没人在乎;从以为可以派人出去求援,到发现所有出去的人都没有回来……”
“他要看着你们,一点一点地,从人,变成只知道恐惧的动物。”
从金猎人口中吐出的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铁钉,一下一下地敲进在场每一个人的骨髓里。
“前者,你们是他的‘工具’,还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只要你们能搞清楚他要什么,并且在他动手之前,满足他。”
“后者,你们是他的‘玩具’。工具可以谈判,玩具……只能被玩弄到彻底坏掉为止。”
一时间整个屋子陷入彻底的死寂。
中年汉子双腿一软,瘫坐在了地上。
老人手中的烟斗掉在地上,火星溅开,却没有人去捡。门外的人群中,传来压抑的啜泣声和恐惧的低语。
老穆勒拄着拐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丝希望的光芒正在迅速黯淡。
“那……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等他回来?等他回来……玩死我们?”
“对。”金猎人给出了十分简短的回答,“等他回来。”
“你——”中年汉子猛地抬头,眼中燃起愤怒的火焰,“你们刚才说的,让我们选择相信你们,你们来解决麻烦,就是这样解决的?!等那个恶魔回来,然后看着他把我们都玩死?!”
金猎人没有理会他的愤怒,红宝石眼睛平静地注视着他。
“变态也好,有目的也好,他都需要你们活着,需要你们恐惧,需要你们等待,需要你们在绝望中挣扎。这是他的游戏规则。”
他站起身,暗金色的身躯在烛光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而游戏,需要双方参与。”
“他一定会回来。因为他的剧目还没演完,他的观众还在,他的猎物——你们——还没彻底崩溃。他会回来,带着更多的老鼠,带着更精妙的折磨,等着看你们还能撑多久。”
“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一变,不再是刚才那种陈述事实般的平静,而是带上了一种刀锋出鞘般的锐利。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他妈的就打算这么等死吗?”
金猎人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每一个人的脸上。
“玩具可以被玩弄到坏掉。但玩具如果突然长出了牙,咬住了玩弄者的手指——那他还能玩得下去吗?”
他向前迈出一步,暗金色的身躯在地板上踏出了沉而有力的响声。
“那个吹笛人,他想要的是一群恐惧的、绝望的、只知道等待和哭泣的羔羊。但如果他回来的时候,看到的不是羔羊,而是一群——”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扫过门内门外每一张脸。
“——手里握着镰刀、草叉、菜刀、柴刀,眼睛里冒着火,牙齿咬得咯咯响,憋着一口气,准备在他踏进镇子的第一时间,就冲上去把他撕成碎片的……疯狗呢?!”
中年汉子张大了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你们以为我说的‘等他回来’,是让你们缩在屋子里,抱着膝盖发抖,等着他来挑肥拣瘦?!”
金猎人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小屋内不断回荡。
“放他妈的屁!”
他一脚踹翻了脚边那堆鼠尸中的一只,那死老鼠翻滚着撞在门框上。
“我说的等他回来,是让你们——把你们镇子上所有能动的人,不管男女老少,全都叫起来!有武器的,把武器磨利!没武器的,去厨房拿菜刀,去柴房拿斧头,去田里拿镰刀!连这些都没有的,去捡砖头,去拆门板,去把你们家最粗最重的烧火棍攥在手里!”
“连他妈烧火棍都没有的——”他的目光扫过几个最瘦弱、最恐惧的镇民,“那就把你们的拳头攥紧,把你们的牙齿咬紧!等那个混蛋出现的时候,用你们的指甲去抠他的眼睛,用你们的牙齿去咬他的喉咙!”
“就算你们什么都做不了,就是死,也得死在他面前!死在他脚边!死的时候,也要用最后一口气,在他腿上啃下一块肉来!”
“你们看看这些畜生!”他指着那堆黑色的尸堆,声音因为情绪激昂而微微发颤——尽管那是金属的震颤,“它们是什么?!是老鼠!是只会啃粮食、钻地洞的肮脏畜生!是这世上最胆小、最卑微、最他妈没用的东西!”
他一把抓起一只死老鼠的尾巴,将它拎到半空,让所有人都能看清那僵硬的黑影。
“可就是这种东西——就是这种你们平时跺脚就能驱赶的东西——它们聚在一起,成群结队,就能活活咬死一个成年男人!”
他将死老鼠狠狠砸在地上,声音已经接近咆哮:
“它们能做到!因为它们他妈的数量多,因为它们不跑,因为它们抱成一团,用牙齿和爪子,一点一点把活人撕成碎片!”
“可你们呢?!”
他猛地转身,暗金色的手指几乎戳到中年汉子的脸上,那金属指尖带来的压迫感让后者下意识往后一缩。
“你们是人!你们有手!有脚!有拳头!有脑子!你们手里可以拿刀,可以拿斧头,可以拿镰刀!你们有怒火,你们有恨,你们有被逼到绝境后豁出一切的那口气!!”
“老鼠能做到的,你们凭什么做不到?!!你们比老鼠还不如吗?!!”
他一把抓住中年汉子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红宝石眼睛几乎贴到对方的脸上
“你们问我们怎么解决?我现在告诉你们——真正的解决,不是靠我们这两个外人,替你们把那个混蛋宰了,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真正的解决,是让那个混蛋知道——”
他顿了顿,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亮得惊人。
“——他选错了玩具!”
“他选了一群,在被玩死之前,会先咬断他手指的玩具!”
金猎人松开手,中年汉子踉跄着后退两步,靠在墙上大口喘息。
金猎人转过身,面对门外那黑压压的人群,张开双臂,暗金色的身躯在火把光中仿佛燃烧的火炬:
“告诉我!你们是不是连老鼠都不如?!”
在金猎人那慷慨激昂的演讲结束后,人群又一次陷入了死寂。
可下一秒——
“不是!!”
一声嘶哑的怒吼,从一个瘦削女人的喉咙里爆发出来。她举着菜刀,手臂颤抖,眼中却燃烧着火焰。
“不是!!”又一个声音。
“不是!!!”
“不是——!!!”
怒吼声此起彼伏,越来越多,越来越响。那些声音里有恐惧的余音,但更多的是被点燃的愤怒,是被戳到痛处后爆发的疯狂。
金猎人缓缓放下手臂,红宝石眼睛里的光芒依旧炽烈,但嘴角似乎向上微微弯了那么。
银猎人此刻也再次开口,声音依旧清冷,语气里却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认可”:“把恐惧攒着,把愤怒留着。等见到他的时候,一起砸在他脸上。”
夜风吹过,火把的光芒在风中摇曳。
但那些光,似乎比刚才,亮了几分。
老穆勒拄着拐杖,慢慢走向门外。他回头看了一眼金银猎人,浑浊的眼珠里,最后一丝犹疑终于消散。
“你们兄弟……到底是什么来路,我不问了。”
“但如果这次真的能活下来,我们磨坊镇,欠你们一条命。”
金猎人没有回应。
他只是转过身,重新走回屋内,在那张发黄的地图前站定。红宝石眼睛落在那条向东延伸的虚线上,光芒平稳,看不出任何情绪。
银猎人无声地跟进来,站在他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