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零开始的黑暗童话世界
第164章:注视
斯托里蹲在床边,看着白雪皇后那具失去意识的干瘪身体,沉默了片刻。
他站起身,朝旁边伸出手。
银色的流光从床底涌出,汇聚重塑,眨眼间化作一口修长的银棺,他掀开棺盖,单手拎起皇后那具轻得像枯枝一样的身体,丢了进去。
“砰。”棺盖合拢。银光在接缝处流淌了一圈,像焊枪封住铁板,彻底凝固。
斯托里拍了拍手,转身看向床底。
“出来吧,公主殿下。戏都演完了。”
床底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然后,妮芙公主从床单的垂边下面钻了出来。她的金色长发乱糟糟的,沾满了灰尘,脸上还挂着几道泪痕,嘴角沾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偷吃的饼干屑。
她抱着一个枕头挡在胸前,像举着一面盾牌,整个人缩成一团,只露出两只红红的、怯生生的眼睛。
用小的像蚊子一样的声音问道:“她……她走了吗?”
“走了。”斯托里朝那口银棺材扬了扬下巴,“在里面睡着呢。”
妮芙盯着那口棺材,嘴唇手指都在发抖。然后她忽然松开枕头,扑过去一把抱住小红帽的腰,把脸埋进她毛茸茸的斗篷里。
“吓死我了——我以为我要死了——呜——”
小红帽僵在原地,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放。她低头看着那颗埋在自己胸口的金色脑袋,耳朵转了转,然后抬起头,用一种“这怎么办”的眼神看向斯托里。
斯托里没有理她。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夜风吹散房间里残留的甜腻香气。
月光从云层后面探出头来,将整座王宫笼罩在一片银白的光晕中。
远处,城堡的另一侧,隐约传来某人疯狂的笑声。
“比预想中的顺利。”他转过身,看向那口银棺材,银天鹅的变形维持得很稳定。
皇后的身体被封在里面,既不能动,也不能醒,更不可能搞出任何幺蛾子。
“公主殿下。”
妮芙从小红帽的斗篷里探出半张脸,红红的眼睛眨了眨。
“您就待在这儿,哪也别去,这口棺材会保护您。任何人靠近——不管是谁——它都会把他切成碎片。”
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棺材的盖子。银光跳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他。
“那……那你呢?”妮芙的声音还在抖。
“我去处理点别的事。”斯托里已经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从走廊里灌进来,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莉特尔,走了。”
小红帽轻轻掰开妮芙抱着她腰的手,低头看了她一眼,笨拙地拍了拍妮芙的头顶,便转身抱起靠在墙边的大剑,快步跟上斯托里。
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妮芙站在原地,抱着那个皱巴巴的枕头,看着那扇关紧的门,看着那口银光流淌的棺材,看着窗外那两轮诡异的月亮。
她慢慢蹲下身,缩成小小的一团,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一定要快点回来啊。”
走廊里,斯托里的脚步声很急,小红帽跟在他身后,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间寝宫的窗户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光点,消失在走廊尽头。
“猎人。”
“嗯?”
“那个公主……好弱啊。”
斯托里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夜风的凉意:“是啊,但她只需要活着就够了。”
小红帽眨了眨眼,没听懂。斯托里也没有解释,他们拐过一个弯,钻进那条通往城堡西侧的走廊。
然后他们看到了。
走廊尽头,两个身影纠缠在一起………
时间回到现在,斯托里站在公主寝宫的门口,手已经按上了门把手,却没有推开。
太顺利了。
从拦截皇后,封进银棺,引卢修斯进陷阱,炸掉它那具巨大的身体——每一步都按计划进行,每一步都没有出岔子。
可他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像有一根针,从后脑勺一直扎进脊椎,让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竖起。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闭上眼,试图追溯那种感觉。是在衣柜里等皇后的时候?还是在引卢修斯进陷阱的时候?不,还要更早,他从幻境里出来,抬头看见天上那两轮月亮的时候————那种注视感,从那时就开始了。
像一只看不见的眼睛,藏在某片阴影里,藏在某道月光后面,无声地、持续地落在他身上。
他试图捕捉过,每一次猛地回头、每一次扫视四周,都什么都找不到。没有眼睛,没有面孔,只有那种沉甸甸的、像铅块一样压在肩上的感觉。
“斯托里?”斯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你站这儿干嘛?开门啊。”
斯托里没有回答,他盯着走廊尽头那扇窗户,窗外,那轮暗金色的月亮静静地挂着,月光从云层后面渗出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一片昏黄。
他什么都没看到,可后颈的汗毛竖得更厉害了。
斯诺的声音更近了,带着一丝警觉,“到底怎么了?斯托里,你到底要取什么东西?大半夜的,我们连卢修斯都没处理完,你跑妮芙这来——”
斯托里深吸一口气,把那根针从脑子里硬生生拔出来,推开门。
寝宫里一切如常。银棺安静地停在床尾,银光在接缝处流淌,和离开前一模一样。
妮芙蜷在床角,抱着那个皱巴巴的枕头,睡得很沉,嘴角还挂着一丝亮晶晶的口水。她真的睡着了,在经历那些之后,还能睡得着。
小红帽歪着头看她,耳朵转了转。“……心真大。”她小声评价道。
窗外,月光如水。
而在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天上那轮有裂缝的月亮,裂缝深处的瞳孔,缓缓落下一滴眼泪。
那滴泪从高空坠落,穿过云层,穿过夜风,穿过那两轮月亮交织的光晕,无声无息,像一片羽毛,像一粒尘埃,没有惊动任何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它落在城堡最高的塔尖上,像一滴雨水渗进石缝,瞬间消失不见。
月亮上的瞳孔缓缓转动,那道裂缝不再扩大,那只眼睛不再凝视,它把目光从卡森德拉王都移开了。
转向另一个方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二)
有时候,老鼠传递消息的速度,比任何信使都快。
在磨坊镇的吹笛人被拖入人群的那一刻,在银锁链勒进皮肉的第一秒,在凄厉的惨叫炸开之前——无数只老鼠已经悄无声息地从镇子的各个角落钻出,消失在了夜色与晨光的交界处。
它们穿过田埂,游过溪流,翻越山丘,钻过城墙的排水孔,沿着那些人类永远不会注意的、属于黑暗与狭小之物的通道,朝着四面八方奔去。
有的向东,有的向西,有的向南,有的向北。
数百里外,一座建在盐碱地上的灰白小镇。一个穿着褪色花衣的人正蹲在镇子边缘的水井旁,用一根细长的黑笛轻轻敲打井沿。
他听到了磨坊镇的消息——不是通过老鼠,而是通过某种更隐秘的联系,像是有人在他脑子里直接放了一段画面。
他看到了那两个金属东西,看到了他们如何把那个倒霉的同行拖进人群,看到了他们脸上那种让他很不舒服的、仿佛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花衣人停下敲打的动作,把黑笛横在膝上,望着远方灰蒙蒙的天际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自言自语道:“两个铁皮罐头……至于吗?”他嘴上这么说,但当晚,他让老鼠们开始搜集一切关于“金属造物”的信息。
更远处,一座依山而建的繁华城镇。
一个穿着崭新的、色彩斑斓的花衣长袍的年轻人,正坐在镇长的客厅里,面前摆着一杯热茶和一盘精致的点心。
镇长陪笑着坐在对面,小心翼翼地问:“那么……报酬的事……”年轻人正要开口,忽然顿住了,他好像听到了什么,眼睛微微眯起。
镇长以为他要加价,连忙说:“当然,当然,价钱好商量,只要您能把那些老鼠——”
“不急。”年轻人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窗前,“突然有点别的事要处理。鼠患的事,过几天再说。”
镇长脸色一变,想说什么,但年轻人已经推开了窗户。窗外,一只灰毛老鼠正蹲在窗台上,仰着脑袋看着他。年轻人弯下腰,把老鼠捧在手心,听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把老鼠放走了。
他转过身,对着一脸忐忑的镇长笑了笑:“放心,答应您的事,一定办到。只是得往后推几天——突然有两只讨厌的老鼠,需要先清理一下。”
镇长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看到那笑容,忽然觉得有点冷。
西部,石砾王国,某座建在悬崖上的石头城。
这里的吹笛人曾经是王宫的乐师。三十年前,他因为一场莫须有的罪名被赶出宫廷,流浪街头,靠吹笛子讨饭。后来,某位“大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根笛子,和一群老鼠。
现在,他是这座石头城地下世界的主宰。老鼠们在城墙地基里挖出了四通八达的通道,在粮仓底下筑了巢,在贵族们的卧室地板下安了家。他可以随时让这座城市陷入饥饿和恐惧,但他不急。
他享受这种掌控感——那些高高在上的贵族们,每天在他头顶走来走去,却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捏在别人手里。
一只肥硕的、皮毛油亮的老鼠从壁炉的暗格里钻出来,嘴里叼着一片碎布。
吹笛人正在喝一杯偷来的红酒。他放下酒杯,接过碎布,贴在额头上。
画面闪过。
他的手停在半空,酒杯差点滑落。
“……猎人?”
他放下酒杯,站起身,在房间里来回踱步。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笛子,发出急促的、杂乱的音节。
“还是两个……一模一样的……还会变形……”
他忽然停下脚步,猛地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嘴角流进衣领。
“有意思,真他妈有意思。”
他把酒杯砸在墙上,碎片四溅,红酒像血一样淌下来。
最远的地方,一片银白的世界。
冰雪覆盖的荒原上,一个裹着白色毛皮斗篷的人正坐在冰封的河面上,用黑笛敲击着冰层,听冰下传来的声响。
他听到了磨坊镇的消息,动作停了。沉默了很久,然后把黑笛插回腰间,站起身,裹紧斗篷。他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朝着南方——磨坊镇的方向,望了一眼。
然后他转身,朝更深的雪原走去。
南边,一座被遗忘的村庄。
这里没有活人,只有老鼠和一个人。那个人蹲在坍塌的教堂台阶上,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斗篷,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如果凑近了看,会发现兜帽边缘露出来的不是头发,而是灰褐色的、粗硬的短毛。他的手——如果那能叫手的话——从袖口伸出来,五根指头细长弯曲,指甲又厚又黑,像爪子。
他是个什么东西,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只记得很久以前,他是个人,住在某个镇子的下水道里,靠捡垃圾过活。
后来生了病,浑身长疮,没人管他,连老鼠都不怕他。
再后来,某位“大人”找到了他,给了他一根笛子和一群老鼠。再再后来,他就不太像人了。
他的脸藏在兜帽的阴影里,只能看到一只黄褐色的竖瞳,在黑暗中发着幽幽的光。他的嘴突出,像啮齿类动物,两颗门牙又长又黄,从嘴唇底下露出来,磨得发亮。他从来不笑,因为笑起来太像老鼠了。
他收到了消息。不是老鼠带来的——现在连老鼠都不敢靠近他了——是直接灌进脑子里的,像有人在他颅骨里敲了一锤子。
他把那张纸片折成一只老鼠的形状,放在地上,看着它被风吹走。
纸老鼠翻了几个跟头,卡在坍塌的石缝里,一动不动。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然后把兜帽又往下拉了拉,缩进教堂的阴影里。
信息还在扩散。
老鼠们把那两个金属人的模样、他们的手段、一点一点地拼凑起来,传递给每一个穿着花衣、手持黑笛的存在。
他们都接到了同一个指令:找到那两个金属人,解决他们…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三)
磨坊镇的喧嚣,在某个深夜彻底沉寂。
没人知道那个被拖进人群的吹笛人最后怎么样了。
镇民们守口如瓶,只是在第二天清晨,在镇子东边的枯树林里多了一摊烧焦的灰烬,和几片没有被烧尽的、红黄绿相间的碎布。
而那两个金属猎人,在更早的时候就已经离开了。
他们走的是西南方向。
与大海相反的方向,与那个正蜷缩在卡森德拉养伤的“本体”背道而驰的方向,理由自然是为了不会太早和本体相遇。
不过这一路上的精彩倒是一点都不少……
几天后,西南丘陵地带。
金猎人一脚踩碎最后一只扑上来的巨鼠头颅,暗金色的脚掌陷进那团浆糊般的血肉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噗叽”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暗金色的身躯上挂满了碎肉和内脏残片,腥臭的血液顺着金属的纹路往下淌,滴在脚边那堆已经数不清的老鼠尸体上。
“这都第几波了?”
他把手里那只还在抽搐的老鼠甩到尸堆上,声音里难得带上了一丝不耐烦的烦躁。
银猎人蹲在不远处一块凸起的灰色岩石上,他手里摊着一张皱巴巴的羊皮地图,冰蓝色的眼睛正沿着上面用炭笔标注的线条缓慢移动,对脚边那堆还在散发余温的鼠尸视若无睹。
“第七波。”他头也不抬的回复到,“从昨天清晨到现在,平均每四个时辰一波。上一波是凌晨,巨鼠十七只,普通老鼠一百三十到一百五十只。这一波规模稍小,巨鼠只有九只。它们的巢穴应该快空了。”
金猎人从尸堆里拔出脚,走到旁边的溪流边,弯下腰,捧起冰凉的溪水冲洗脸上的血污。
“看来那位大人,是真把我们当眼中钉了。”
他直起身,甩了甩手上的水,红宝石眼睛望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这才几天,一波接一波,跟不要钱似的。”
银猎人没有接这个话茬。他只是把地图在膝盖上展平,秘银铸造的手指沿着一条标注着虚线的小路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一片标注着“废弃矿洞”的区域。
“找到了。”
金猎人凑过去,红宝石眼睛顺着他的指尖落在那片区域。“废弃矿洞?能躲月亮?”
“深,且背阴,矿洞深处没有任何自然光源,只要不点火,就是绝对的黑暗。”
银猎人的手指在地图上轻轻敲了敲,“而且,这片矿洞是几十年前就废弃的旧矿,入口早就被山体滑坡堵了大半。普通人进不去,老鼠也很难大规模渗透。”
“但我们能进去。”金猎人接话,语气里带着一丝了然的平静。
银猎人点了点头:“液态化通过缝隙,到里面再重组。只要不点火,不制造强光,那片绝对黑暗就是天然的屏障。”
金猎人沉默了片刻,红宝石眼睛微微眯起:“双满月还有多久?”
“十六天。”
“够吗?”
“够我们到那里,也够他养好伤。”银猎人顿了顿,把地图小心地折好,收进腰间一个用防水油布缝制的口袋里,“前提是,别再被老鼠拖住。”
金猎人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子,暗金色的脖颈关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就走吧。”他低头看了一眼脚边那堆已经开始发臭的老鼠尸体,“我倒要看看,那位大人的家底,经不经得起这么耗。”
话音刚落,远处丘陵与天际线交接的地方,一片黑压压的阴影正贴着地面飞速蔓延。
那阴影的速度极快,所过之处枯草倒伏,尘土飞扬,像一张巨大的、正在收拢的黑色地毯。
“又来?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金猎人低骂一声,暗金色的手指下意识地攥紧,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那片黑色蔓延的速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波。随着距离拉近,他终于看清了来者的轮廓——确实还是老鼠,但这一批和他之前踩碎的那些完全不同。
它们的脊背上,长着一根根灰白色的、如同针锥般的骨刺,骨刺从肩胛一直延伸到尾根,密密麻麻。
跑动的时候,那些骨刺随着肌肉的起伏而微微颤动,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像是无数根骨头在互相摩擦。
金猎人嘴角微微抽搐:“……这是刺猬吧?”
银猎人从他身后探出头,平静地扫了一眼那片正在快速逼近的黑潮。
“不,那是背上长刺的老鼠。”
“刺猬和背上长刺的老鼠有什么区别?”
“刺猬的刺是毛发角质化,这是骨骼增生外露。从解剖学角度——”
“停停停!”金猎人抬手打断他,右臂猛地一挥,暗金色的手掌在挥落的瞬间拉伸、延展、硬化,化作一柄厚重而锋利的金斧,斧刃在阳光下炸开一道刺目的光弧。
“管他那么多,先把这批清理了再说!”
他双腿微屈,暗金色的身躯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弹射而出,迎头撞向那片黑压压的鼠潮!
金斧落下,第一排冲在最前面的骨刺老鼠应声被劈成两半!暗红色的血液混着碎裂的内脏喷涌而出,但那些骨刺在被斩断的瞬间竟然崩飞出来,像碎裂的石片一样四散溅射!
“叮叮叮——!”
几根骨刺打在金猎人的胸膛上,发出清脆的金属撞击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暗金色的胸甲上多了几道浅浅的白痕。
“还挺硬。”他冷哼一声,金斧横扫,又是一排老鼠被拦腰斩断。
但老鼠的数量太多了。它们从四面八方涌来,有的从正面冲锋,有的从侧翼包抄,还有的试图从他的脚底钻过去咬他的脚踝。
那些骨刺虽然无法刺穿他的金属身躯,但崩飞时的冲击力让他的动作出现了细微的迟滞,一刀挥下去,能砍死五只,就有十只从缝隙里钻过去。
金猎人在鼠潮中厮杀,金斧挥舞得如同风车,暗金色的身躯很快又被染成了黑褐色。
银猎人依旧蹲在那块灰色的岩石上,没有动。他的目光已经从战场移开,转向了另一个方向——西北方,丘陵的背阴面,天空与地面的交界处。
那里的颜色不太对。
不是地面的黑潮,而是空中的、更为稀疏的、却在快速扩大的黑点群。
银猎人眯起冰蓝色的眼睛,他站起身,朝着还在鼠潮中奋力砍杀的金猎人喊了一声:“先撤吧。”
金猎人一斧劈开一只试图咬他小腿的老鼠,抽空抬起头:“撤什么,还没——”
他顺着银猎人的目光看过去。
西北方的天空中,一大群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朝这边飞来。
它们的轮廓在晨光中逐渐清晰——他们的背上长着翅膀,薄而宽,像蝙蝠的翼膜。
但它们的身体,和地面上那些正在围攻他的东西一模一样——老鼠的头,老鼠的躯干,老鼠的尾巴,只是背上多了那对翼膜翅膀。
金猎人的动作顿了一下,红宝石眼睛瞪得滚圆:“……这是蝙蝠吧?”
“不。”银猎人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依旧平静得令人发指,“这明显是长翅膀的老鼠。”
“那不还是蝙蝠吗?”
“蝙蝠是翼手目,老鼠是啮齿目。它们——”
“现在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吧?”金猎人一斧劈飞一只扑到面门的老鼠,扭头冲着岩石上的银猎人大吼,“而且你有没有注意到,那些飞老鼠手里还抱着别的东西?”
银猎人的目光微微一凝。他确实注意到了——每一只飞鼠的腹部,都用细小的爪子紧紧抓着一只体型更小、背部长着癞蛤蟆一样鼓包的老鼠。
那些鼓包呈灰绿色,表面布满了瘤状的凸起,在飞鼠飞行的颠簸中微微颤动,像是随时会破裂的脓疮。
“……那又是什么?”
银猎人没有回答。但他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化——秘银的右臂迅速延展、拉伸,化作一面宽阔的银色盾牌,挡在自己和金猎人身前。
“来了!”
第一只飞鼠俯冲而下,在距离地面还有三四米的高度猛地松开爪子。
那只背着鼓包的癞蛤蟆老鼠直直坠落,“啪”地砸在距离金猎人不到两米的地面上。
然后,它炸了。
那鼓包在落地的瞬间猛地膨胀、撕裂,喷出一股粘稠的、灰绿色的液体。液体呈扇形泼溅,所过之处,地面的枯草瞬间发黑、卷曲、冒烟,发出令人作呕的腐臭气味。
几滴毒液溅上了金猎人的左臂。
“滋滋——”
暗金色的金属表面开始冒烟,出现了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凹陷,边缘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腐蚀、扩大。
金猎人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小洞,沉默了两秒。
“……行吧。”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中那密密麻麻的、每只都抱着一颗“炸弹”的飞鼠群,嘴角微微抽搐。
“这下不撤都不行了。”
他收回左臂,不再恋战,全力冲刺。
银色的流体从他脚边滑过,速度比他还要快上几分,在前方的地面上重新凝聚成人形。
“这边!”银猎人朝着西南方一条干涸的河床跑去,那是地图上标注的通往废弃矿洞的捷径。
金猎人紧跟其后,暗金色的身影和秘银色的身影一前一后,在丘陵间飞速移动。
身后,骨刺鼠群和抱着炸弹的飞鼠群汇合在一起,形成了一股黑白混杂、间杂着灰绿色毒液的洪流,紧咬着他们的尾巴,穷追不舍。
金猎人跑着跑着,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位大人的家底……看起来是真挺厚的。”
银猎人闻言淡淡地回了一句:“确实。”
因为他也看到了。
河床对岸,那片开阔的、长满枯黄野草的低洼地上,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站满了另一批老鼠。
它们没有冲锋,没有嘶叫,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它们的体型和普通老鼠差不多大,但背部完全不同——那些背上长满了矿番外:金银猎人的奇妙冒险(其十四)
“这又是哪种?”金猎人边跑边问,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近乎麻木的平静。
银猎人眯起冰蓝色的眼睛,秘银的瞳孔微微收缩,将远处那些身影的细节拉近。
老鼠的体型,和第一批巨鼠差不多。但它们的背上,长满了大大小小、形状不规则的矿石——有的呈深蓝色,有的呈暗红色,有的泛着金属光泽的灰黑。那些矿石像是从它们的皮肉里长出来的,深深嵌进脊背,边缘能看到发黑的、结痂的血肉。
“矿石老鼠。”银猎人简短地回答。
“我眼睛没瞎,当然看得到它们背上有矿石,所以它们到底能干什么?”
话音刚落,远处那片矿石老鼠群中,几只背上的深蓝色矿石开始发光。
那光芒由暗转亮,在短短两秒内变得刺目,然后——那些老鼠张开嘴,一道蓝白色的闪电从它们口中喷出,撕裂空气,直直朝两人劈来!
“躲开!”
银猎人猛地一推金猎人,两人朝两侧翻滚。闪电劈在他们刚才站立的位置,在地面上炸开一个焦黑的浅坑,碎石和泥土四溅。
紧接着,暗红色的矿石开始发光。另一批老鼠张开嘴,喷出的不是闪电,而是炽热的、流淌着岩浆般光泽的火球。
火球砸在附近的地面上,轰然炸开,掀起的气浪夹杂着灼热的碎石和灰烬。
然后是那些泛着金属光泽的灰黑矿石。它们发光的节奏更慢,但威力更大——喷出的是一枚枚尖锐的、高速旋转的金属锥体,钉在地面上炸出碗口大的深坑。
银猎人的目光在矿石老鼠群、天空中盘旋的飞鼠群、以及身后紧追不舍的骨刺鼠群之间快速扫视,冰蓝色的眼睛里的光芒闪烁得越来越快。
几乎是一瞬间,他做出了决定。
他的右臂猛地插进脚下的泥土里。秘银的手臂如同热刀切黄油般毫无阻碍地没入地面,然后在土层深处迅速延展、变形、切割
下一秒,他右臂猛地向上掀起!一块足有半人厚、两米见方的巨大石板被他从地下硬生生“撬”了出来,泥土和碎石从石板边缘簌簌落下。
他双手托住石板底部,将这块重达数百斤的庞然大物像掀桌子一样猛地向前一推!
石板轰然立起,挡在了他们和矿石老鼠群之间。
下一秒,闪电、火球、金属锥体如暴雨般倾泻而来,砸在石板表面,炸开漫天的碎石和尘雾。
石板剧烈地震颤,表面被炸出无数坑洞和裂纹,但它足够厚,足够结实,硬生生扛住了第一轮齐射。
“走!”
银猎人抓住这短暂的空隙,身形骤然液态化,化作一摊银色的流体,贴着地面朝矿石老鼠群的方向飞速滑去。
金猎人心领神会,暗金色的身躯同样液化,两道金属流体一金一银,在尘雾和碎石的掩护下,贴着地面无声无息地钻进了矿石老鼠群的阵型中央。
然后,他们重新凝聚。
金猎人从液态恢复人形的瞬间,双臂已经化作了两柄巨大的金斧。
他猛地旋转身体,金斧在空气中划出两道致命的金色圆弧——以他为圆心,方圆三米内的矿石老鼠被齐刷刷地腰斩!
血肉、内脏、碎裂的矿石碎片如雨点般四散飞溅,暗红色的血液混着五颜六色的矿石碎屑泼洒了一地。
银猎人则采取了不同的方式。他的双臂没有化作刀刃或斧头,而是化作了数十根细如发丝的银色丝线。
那些丝线在空气中无声地穿梭,精准地缠上了每一只还在试图张嘴攻击的矿石老鼠的脖子。
然后,他猛地一提。
数十只矿石老鼠同时被丝线勒住喉咙,整个身体被提离地面。
它们的嘴在窒息中本能地张开——闪电、火球、金属锥体从它们口中喷出,但方向已经完全失控,朝四面八方胡乱散射。
几只被提起来的矿石老鼠,嘴里喷出的闪电正好劈中了低空盘旋的飞鼠群。
被击中的飞鼠发出尖锐的惨叫,翅膀痉挛,身体失控,抱着毒液老鼠的爪子也在剧痛中松开了。
那些毒液老鼠从高空坠落,划出一道道灰绿色的弧线,掉进了下方密集的骨刺鼠群中。
“啪——啪——啪——”
毒囊炸裂的声音此起彼伏。灰绿色的毒液在骨刺鼠群中四散泼溅,所过之处血肉腐烂、骨骼发黑,骨刺老鼠们发出凄厉的吱吱惨叫,在毒液中疯狂挣扎,互相踩踏,死伤无数。
金猎人一斧劈开最后一只还在挣扎的矿石老鼠,直起身,环顾四周。
战场已经变成了一片修罗场。
矿石老鼠群被近身屠杀殆尽,残肢断骸散落一地,飞鼠群被友军的攻击击落了近三分之一,剩下的正在仓皇拉升高度,不敢再轻易俯冲。
骨刺鼠群被毒液炸弹波及,死伤大半,剩余的正在四散奔逃。
“漂亮。”金猎人低声说了一句,不知道是在夸银猎人的战术,还是在夸这场混乱的成果。
银猎人收回丝线,双臂恢复原状。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秘银的身躯——上面沾满了暗红色的鼠血以及五颜六色的矿石碎屑。
他没有擦拭,只是转过身,望向西南方那条干涸的河床。
“走。”
金猎人点了点头,两人不再恋战,一金一银两道身影在晨光中飞速远去,消失在了丘陵的深处。
身后,那片被毒液、闪电和金属锥体搅得天翻地覆的战场上,只剩下零星几只还在抽搐的老鼠,和满地焦黑发臭的残骸………
地底深处,某条废弃的排水暗渠。
黑暗黏稠得像凝固的沥青,只有偶尔从头顶缝隙漏下的几缕月光,在水面上投下惨白的碎影。
老鼠们挤在暗渠的各个角落,黑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烁,像无数颗微小的星星。
但今天,它们不是来传递消息的。
它们是来当“嘴”的。
暗渠中央一片相对干燥的高地上,几只体型格外肥硕的老鼠围成一圈,背上的毛发微微发光——那是某种秘术的痕迹,将不同地方的不同意识,通过老鼠的神经连接,汇聚到这一个虚拟的空间里。
没有实体,只有意识。
但那些意识里的情绪,比任何实体都更加尖锐。
“奥勒留!”一个尖锐的女声在所有人的意识中炸开,像指甲划过铁板,“你的矿石老鼠瞎了吗?闪电往天上劈?我的飞鼠群在低空掩护地面,结果被你那些雷光矿石劈下来三分之一!三分之一!你知不知道我养大一批飞鼠要多久?”
飞鼠的主人声音尖刻,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
奥勒留的意识里传来一阵含混的咕哝,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瑟莱丝,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的矿石鼠本来就是地面火力,你们飞鼠自己飞到低空,挡在弹道上,我能怎么办?再说了,那些闪电是充能后自动释放的,又不是我瞄准的……”
“你不会让它们别充能吗?”
“不充能怎么打那两个铁皮罐头?用石头砸吗?”奥勒留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而且你的飞鼠要是不抱着毒鼠飞那么低,也不会被误击……”
“你——!”
“行了行了。”一个沙哑的、带着金属质感的男声插了进来,“要我说,奥勒留的矿石鼠虽然准头差,但至少打的是敌人,你那些抱着毒鼠的飞鼠,飞到我骨刺鼠头顶上是什么意思?”
“你知不知道,你那颗毒鼠掉下来,炸死的不止是敌人?我的骨刺鼠就在正下方,被你的毒液浇了个透!三分之一!我的骨刺鼠也死了三分之一!那毒液的腐蚀性,你自己心里没数吗?”
“那是飞鼠被击落了!又不是我让它们扔的!”瑟莱丝的声音更加尖锐,“而且要不是奥勒留的矿石鼠乱放闪电,我的飞鼠也不会被击落!”
“你让飞鼠抱着毒鼠去轰炸,就该想到会有被击落的风险!”
“好了好了——都别吵了。那个金的和那个银的,确实扎手,我们各有损失,互相指责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一个低沉的、带着沙沙杂音的男声打断了他们的互相指责。
“那你说怎么办?”瑟莱丝的声音里还是带着不甘。
那声音沉吟了片刻后继续说道:“继续追,但不要硬碰硬。奥勒留,你的矿石鼠远程压制,保持距离,别让他们近身。”
“我的矿石鼠跑得慢……”
“那就让马库斯的骨刺鼠在前面挡着,瑟莱丝的飞鼠在高空掩护,别再抱毒鼠低空飞行了。只要不让他们靠近,矿石鼠的远程火力就是最强的。”
奥勒留的意识里传来一阵含混的咕哝:“那……双满月的事呢?那位大人交代的——”
“双满月还有十几天。”那个声音打断他,“先解决眼前的。那两个铁皮罐头不死,双满月的事也办不成。他们现在已经盯上我们了,不除掉他们,迟早会顺着线索摸到我们头上。”
突然,那声音不说话了,似乎在意识中感受到了什么。
“怎么了?”瑟莱丝问。
“他们……”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可思议,“他们往废弃矿洞的方向去了。”
“矿洞?”马库斯愣了一下,“那片被山体滑坡堵住的旧矿?”
“对。”
奥勒留的意识里传来一阵困惑的波动:“去那里干什么?那里什么都没有,连我们的老鼠都进不去——”
“但他们能进去,他们可以液态化,通过缝隙进去。那里绝对黑暗,没有光源,老鼠进不去,我们也没法监视。他们是想躲起来,躲到双满月之后。”
“那怎么办?”
这次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后才再次响起,带着一种莫名的平静:“就让他们躲。矿洞只有一个出口,只要堵住那个出口,他们就出不来了。”
“可我们也进不去啊……”马库斯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焦躁,“那个能打洞的家伙还没那么快过来,光靠我们这几个,怎么堵?”
“进不去,就炸塌它,把他们活埋在里面。就算炸不死,他们也出不来。双满月一过,我们的事办完了,再慢慢收拾他们。”
“奥勒留的矿石鼠负责远程火力,炸塌洞口的事,我来安排。”
那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
“散了吧,各自回去准备。三天后,在矿洞外汇合。”
意识连接开始断开。那些围成一圈的肥硕老鼠们身上的微光渐渐熄灭,一只接一只地钻进了暗渠的阴影中,消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