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强毒士,女帝直呼活阎王
第1689章幸灾乐祸的高长文,这我必须得来!
与此同时。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那辆马车与江南李氏的马车不同,它的车身更高,也更为低调。
很快。
车门打开。
一名身着青衫,剑眉星目的青年缓缓走了下来。
纵然他的手里没有书,身边也没有侍女,只是拎着一个简单的书箱。
但他一下车,周围许多的读书人还是纷纷下意识的让开了半步。
北地林氏,林照野。
北地士林年轻一辈里,最耀眼的几人之一。
“这……这是林照野!”
“北地林氏那位?”
“听说他三岁识字,七岁通《论语》,十岁能背《左传》,十六岁时在北地讲学,曾与三位老儒辩经一日不落下风。”
“他也考明经科?”
“废话,北地林氏的嫡系子弟不考明经,难道去考明工画桥?”
“南李北林齐聚,这下有意思了。”
“今日明经科率先开考,也不知是江南李氏的李文轩压过北地林照野,还是林照野一举夺魁。”
“也未必只有他们两个,天下各地亦有几位有名的大才子奔赴长安城,荥阳郑氏、河东秦氏,也都派了人来。”
“可若论名望,还是李文轩和林照野最高。”
林照野抬眸看了一眼贡院大门。
这几日城中试题泄露闹得沸沸扬扬,他自然也听到了。
甚至有人辗转找到了林氏别院,想要讨好林家,只要他点点头,便可拿到所谓的“翰林院夜抄本”。
但林照野当场让人把那掮客打了出去。
北地林氏的嫡系子弟,若沦落到要靠买题入仕,那便是辱没祖宗!
更何况,他不信高阳真的毫无对策。
但那又如何?
纵使换题,可明经题的范围就在那里。
四书五经。
圣贤经义。
再换,又能换到哪里去?
仓促之下,无非是避开泄出的几道旧题,另选几句经文重新破题。
但只要经义根基足够深,临场作答并不难。
林照野甚至觉得,世家子弟真正的优势,恰恰会在这种突发局面中显露出来。
寒门学子靠押题,靠背范文。
世家子弟靠根基!
当题目越变态越诡谲时,就越能看出谁的底蕴更厚。
活阎王……我倒希望你能给我一点惊喜。
林照野在心底默默说了一句,随即迈开步子,大步朝着朱红大门大开的贡院而去!
今日,他也为了扬名!
“……”
另一侧。
王景行也来了。
他考的是明法科,所以今日只是先来看看热闹。
王氏的马车停在队伍外,他下车时,正好看见几个刑房小吏出身的考生站在明法科队伍里,显然也是来看热闹的。
那些人衣着朴素,脸上带着常年在衙门里熬出来的疲惫和谨慎。
王景行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轻蔑。
“区区刀笔吏,也配与我同场?”
一旁。
李承器考明算科,也是来看热闹的,他的手里拿着一只小算盘,闻言只是笑了笑。
“高阳既然让他们进来,便说明这场恩科不看出身。”
王景行冷笑。
“不看出身,也得看脑子。”
“律法一道,若只是平日里抄几份案牍,便敢自称明法,那天下法度未免也太廉价了。”
李承器拨了拨算盘珠,淡淡道:“希望明算科也是如此。”
“否则若连账房先生都能压我一头,那李氏这些年教我的东西,便真成笑话了。”
两人说着,目光不约而同扫向贡院深处。
他们也都没有买题。
也不屑买题。
可他们同样想知道,高阳到底能把这场恩科,折腾到什么地步。
“……”
贡院斜对面。
高长文站在人群外,手里捧着一包炒栗子,身边跟着奉高阳之命前来看看的陈胜吴广与几个定国公府的护卫。
今日他穿得格外精神,腰间还挂了一只香囊,像是来看春游的。
陈胜看了他一眼,有些好奇的道。
“二公子,这明经科开考,你来做什么?”
高长文剥开一颗热乎乎的栗子,塞进嘴里,一脸饶有兴趣的道。
“我来看惨案啊。”
陈胜:“……”
吴广脸上的刀疤抖了抖。
他们瞬间想到了那些花大价钱买了题的学子,辛苦背诵了很多天,等会儿一进考场,当看到题目那脸都绿了的样子,不由得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那……是挺惨的。
高长文又道。
“买了题的惨了,没买的估摸着也惨了。”
吴广一脸好奇的道,“二公子何以见得?”
高长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道。
“直觉!”
“我兄长那人,别人不了解,但天天挨揍的我还不知道吗?他这厮平日里看着清秀温和,人畜无害,实则一肚子坏水。”
“就比如让我干的那腌臜事,那是人能想的出来的?”
高长文压低声音,一脸奸笑的道,“我虽不知兄长出的究竟是什么题,但我却知道,这帮学子可要遭老罪了!”
“如此热闹,我岂能不来看?”
陈胜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吴广也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
他们二人虽然不太懂题的难度,但从整个翰林院的态度,却也能揣摩一二。
这次科举,学子们可惨了。
“二公子,高相不在身边,银子也赚完了,说话就是硬气,连腌臜事这三个字都说出来了。”陈胜十分感慨的道。
“什么银子?”
“我不太懂。”
高长文眨巴着眼睛,故作茫然的反问道。
陈胜被噎了一下,望着装无辜的高长文,没吱声。
他只是饱含深意的看了一眼高长文。
高长文也没多想,只是又剥了一颗热乎乎的栗子,望着贡院门口越来越长的队伍,叹息一声。
“今日之后,只怕大乾不少富家公子都要知道,什么叫人间险恶。”
“啧啧……”
“我高长文一生善良,真是于心不忍啊!”
高长文吃着栗子,心情大好的看着热闹。
但他却殊不知,身后两双望向他的眼神也渐渐变的怜悯起来。
哎!
于心不忍啊!
“…第1670章我儿王腾,有宰相之姿!
另一侧。
王腾正坐在一辆华贵的马车里。
马车内铺着厚毯,烧着银丝炭,两个书童正一左一右的给他揉肩。
他面前放着一叠誊抄整齐的“密题提纲”。
《论忠孝之本》。
《论礼乐治国》。
《论君臣父子》。
《君子喻义,小人喻利》。
这些题,他已经背得滚瓜烂熟。
不止这些题,就连答题的范文,他都让父亲请了三个幕僚连夜润色。
每一篇都辞藻华美,引经据典,起承转合一气呵成。
王腾一脸笑意,觉得人生从未有过如此曼妙的时刻。
三千两一份的“礼部原抄本”。
五千两一份的“翰林夜校本”。
八千两一份的“贡院封存前密卷”。
他王腾都买了。
这可不是什么铺张浪费,而是求稳!
只为一举高中!
王腾将几份秘题互相一对,大方向几乎一致。
忠孝。
礼乐。
君臣。
义利。
这可给他乐坏了,这还能有假?
王腾越想越觉得稳。
车外。
他爹王世安还在跟几个同乡家主谈笑。
王世安整个人满脸春风,仿佛年轻了十岁,声音极大。
“诸位放心,我儿王腾三岁读书,七岁做诗,一诗惊动当地三位大儒,只是老夫担心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所以特地让他藏拙。”
“今日,老夫不装了,我摊牌了,我儿王腾乃万中无一的天才!”
旁边顿时有人奉承道:“此次明经科,令郎必有一席之地,若是高中,还请日后多多照顾一二啊!”
“不错!”
“依老夫看,令郎有宰相之姿!”
王世安哈哈大笑。
“哪里哪里!”
王腾听到外面的声音,嘴角也不禁微微上扬。
宰相之姿?
这倒也不是不能想。
这次只要高中,他便能洗掉纨绔名声,从此入仕。
日后外放做官,家族再运作一番,未必不能青云直上。
想到这里,他伸手拍了拍眼前的提纲,低声道:“稳了。”
王世安更是应承完后,朝一旁的下人道,“按照老夫的交代,为我儿造势吧,务必将以前的纨绔行为包装成藏拙,其实我儿是天才!”
那下人一脸迟疑道,“老爷,大公子还没去考,这是不是太早了点?”
“早?”
“早个毛!”
“我儿稳得一笔,若等考完了,那造势岂不是显得十分刻意,还容易遭人闲话,造势就当此时此刻!”
王世安眼睛一瞪。
下人不敢吱声,立刻下去。
王世安捋着胡须,心情一片大好,他再次出声道,“我儿王腾,有宰相之姿!”
“……”
很快。
辰时将至。
贡院大门也缓缓关闭。
明经科正式开考!
在此期间,学生都各自备好了粮食和水,吃喝拉撒全都在贡院之中,一直要到结束,这才可以出来。
当沉重的木门合上的那一刻,外面的喧嚣声就像是被一刀斩断。
铜钟敲响。
咚!
咚!
咚!
钟声沉沉,像是撞进每一个考生的心里。
号舍之中,监考官开始宣读考规。
“此次科举,乃朝廷特设之恩科,旨在选拔人才,盖有惊世之才,必有惊世之用……”
“现宣布考规!”
“凡夹带者,逐。”
“凡交头接耳者,逐。”
“凡扰乱考场者,逐。”
“凡试卷污损严重者,不取。”
“凡答非所问者,不取。”
伴随着监考官一条条的规矩落下,仿佛里面的空气都变的稀薄,令人有些喘不过气。
随后,封存的试卷被一箱箱抬入各考区。
封蜡完好。
印记清晰。
礼部官员、翰林院官员、锦衣卫三方验看后,当场拆封。
大乾虽开六科取仕,但因为明经科的特殊之处,因此还是明经科的考生最多。
整片号舍内,几乎一眼看不到尽头。
此刻,无数双眼睛盯着那一摞摞的试卷。
有人手心冒汗。
有人闭眼默念。
有人胸有成竹。
有人已经在脑中把买来的范文过了好多遍。
“发卷!”
当监考官一声令下。
试卷也一张张的传了下去。
李文轩坐在号舍中,双手放在膝上,神色平静。
他的书箱已经被放在一旁。
案上只有笔、墨、砚、清水和官发的草纸。
他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光。
晨雾已散,细碎的阳光落进号舍,照在他的衣袍上。
他一脸自信。
扬名立万,经义文章,就在此刻!
同时,试卷也放到了他的案前。
李文轩伸手,缓缓将其展开。
然而,当第一道题映入眼帘时,他的手指微微一顿,表情骤变。
纸上墨迹清晰。
第一题:
《论语》曰:“民无信不立。”
“今朝廷设皇家银行,以纸钞代金银,百姓初疑,后信。”
“请问,“信”在治国之中,究竟是德行之信,还是制度之信?若二者相违,何者为先?”
嘶!
李文轩的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手指微微用力。
民无信不立。
这句他当然熟。
从小到大,他不知写过多少篇关于“信”的文章。
君子守信。
臣子忠信。
朋友交游以信。
为政者当取信于民。
这些都能写。
他自信可以写出辞藻极为华丽的文章,令人看的拍案叫绝。
若按照旧科举,这一题不难。
甚至可以说很稳。
可高阳偏偏在中间加了一句——朝廷设皇家银行,以纸钞代金银,百姓初疑,后信。
皇家银行。
纸钞。
制度之信。
这就大不相同了。
李文轩的眼底第一次露出凝重。
这道题表面还是在考《论语》,要引经据典,可落点却已经不在书斋里。
它落在了大乾当下最敏感、也最重要的新政上。
百姓为何信纸钞?
是信天子一言九鼎?
是信朝廷德行?
还是信皇家银行真的能兑付金银?
若德行之信与制度之信相违,何者为先?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试题了,这是让人论国策!
更刁钻的是,这题不能乱答。
他若说德行之信为先,那便容易落入空谈。
可若说制度之信为先,又好像把君王德行放在了制度之后。
这也是要命的!
更可恶的是,这两者还不能兼得。
若答得太滑,阅卷人一眼便能看出。
若答得太直,又可能触到君权与制度的边界。
李文轩盯着题目看了许久,心底忽然浮现出一个念头。
高阳此人,真是险恶!
呼!
李文轩深深吸了一口气,又将其给吐了出来。
他在内心告诫自己。
心态。
心态一定要稳!
科举考的也跟心态有关。
不着急。
这才只是第一题,整个明经科足足几十道题,不可能题题这么刁钻。
李文轩没有急着落笔,而是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然天子受命于天,统御万民。”
“请论“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
李文轩:“……”
ps:高阳:(祝大家高考加油,考的都会,蒙的全对第1671章活阎王之威,简直丧心病狂!
“这什么破题啊!”
李文轩忍不住的爆了粗口。
孟子之名言,天下读书人皆知。
但知道是一回事,在恩科考卷上公开论“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那又是另一回事。
这题他该怎么答?
答民贵压过君权?
不行。
这他娘的答不好,搞不好人头落地,牵连满门。
那答君权高于民贵?
亦不行。
孟子说了,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你太舔便也落了下乘!
而且他世家最重风骨,这算怎么一回事?
呼!
李文轩再吸一口凉气,依旧没答。
他继续翻。
总不能接下来的题都这么变态吧?
第三题:
《礼记》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今推六科取仕,工匠、医者、农人亦可入仕。”
“请问,此举是合于礼,还是乱于礼?请阐述其理,字数不少于八百字!”
哗啦!
李文轩的脸色变了,差点一个栽倒在地。
六科取仕!
高阳竟然把六科取仕本身,放进了明经科的考卷!
这题的险恶,几乎摆在明面上。
世家子弟若反对,便要在朝廷恩科之上,公开说工匠、医者、农人不能入仕,说陛下新政乱礼。
若支持,便等于承认过去世家垄断仕途并非天经地义。
更要命的是,此题引的是《礼记》“天下为公”。
你要反对?
可以。
先把“天下为公”解释成“天下为士族所公”。
你敢吗?
李文轩手指微微收紧。
变态。
太变态了。
这活阎王简直用心险恶!
而且此刻他也反应过来了,这跟那些泄出来的题,哪有一丝一毫的相像?
那活阎王换题了!
李文轩的内心掀起一阵惊涛骇浪。
这么短的时间之内,活阎王便搞出了如此刁钻的题目?
这人……他是变态吗?
他还要天下学子活吗?
第四题:
“《春秋》书灾异,多有讥刺。”
“若一地大旱,百姓流亡,地方官以“天灾不可违”为辞。”
“请问,君子当责天,责民,还是责政?请论述你的理由,以及你的做法!”
第五题:
《尚书》曰:“惟民其康乂。”
“若有寺庙兼并民田,言其为佛门清净地,不受王法拘束。”
“请以经义论:王法可否入佛门?”
当看完这五题后,李文轩彻底沉默了。
佛门。
寺田。
王法。
尤其是这第五题,几乎是摆明冲着江南世家来的。
江南多寺,多田,多香火。
也多挂名寺庙、借佛门避税的田产。
江南士族与佛门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谁敢说自己全然干净?
若他在卷上写王法不可入佛门,那便是公开站在佛门一边。
若他写王法当入佛门,那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回去被他爹狂抽吗?
这他妈的都啥题啊!
李文轩的嘴角狠狠一抽,心态有些崩盘。
“……”
另一间号舍里。
林照野展开试卷后,脸上的自信与雍容也一点点的消失了。
这……这什么鬼?
第一题,制度之信。
第二题,民贵君权。
第三题,六科取仕。
第四题,灾异责政。
第五题,王法入佛。
林照野看完之后,久久没有动笔。
身为北地林氏年轻一辈最为出色的人,他并不怕难题。
相反。
他觉得难题反而能让他与那些平庸之辈彻底拉开差距。
但这些题,和他想象中的“难”完全不同。
它不是从经书犄角旮旯里挖一句冷僻之言。
恰恰相反,这些题引的经义,全都是读书人熟得不能再熟的名句。
可每一句名句,都跟他想象的不同。
林照野盯着“民无信不立”那题,心底第一次对高阳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这题若由寻常翰林来出,必然写成君子诚信。
可高阳却问制度。
读书人过去只会说百姓当信朝廷。
可高阳问的是,朝廷凭什么让百姓信?
这高下之分已经不在文章,而在格局!
林照野低声喃喃:“好毒的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是好题。”
他提起笔,思忖许久,这才缓缓写下第一行。
“信者,非独一人之德,亦一国之约。”
写完这一句,林照野自己都怔了一下。
这不是他平日里最擅长的骈俪文章。
没有华丽起句。
也没有辞藻铺排。
可面对这种题,任何的花团锦簇反而显得轻薄。
林照野第一次感觉到,自己不是坐在号舍里考试,而是站在朝堂上,面对武曌、高阳、以及文武百官和天下百姓。
那是一种完全截然不同的感觉。
这次,他必须好好回答。
也必须负责。
“……”
另一头。
相比李文轩和林照野的凝重,王腾的反应就简单多了。
他傻了。
彻底傻了。
试卷刚发下来时,他甚至还偷偷笑了一下。
因为第一题便是“信”。
巧了不是?
他买来的密题里,也有一道《论君子之信》。
王腾当时心里还想,果然是真的。
虽然题干有点不一样,但大方向还是信。
而他王腾已经背过一篇极为漂亮的文章。
开篇便是:“信者,立身之本,治国之纲也,君子当以信修身,臣子当以信事君……”
稳。
太稳了。
王腾甚至已经准备下笔了。
可他刚要动笔,眼睛忽然扫到了后半句。
皇家银行?
纸钞代金银?
制度之信?
刷!
王腾握笔的手僵在半空。
这种感觉怎么说呢?就好像是脑子里那篇背得滚瓜烂熟的文章,忽然像被人一脚踹散了。
他努力想把“君子守信”往“皇家银行”上套。
可套了半天,只觉得哪里都不对。
“草!”
“这信的一题不能说完全一样,只能说毫不相关啊!”
“但无妨,区区一道题罢了。”
王腾咽了口唾沫,心想没事。
泄题嘛,总不能一字不差。
其他的一样就行。
王腾继续往下看。
第二题,民贵与君权。
嘶!
王腾脸色有点变了。
这压根没见过啊!
他心头有一股不好的预感袭来。
但他强装镇定。
“无妨无妨,有所改动也很正常。”
“还有这么多道题呢!”
但王腾自己心里知道……他有些急了。
王腾快速看向第三题,映入眼帘的便是六科取仕的合礼与乱礼。
我淦!
还是没有!
第四题,天灾责政。
没有。
第五题,王法可否入佛门。
还是没有。
王腾的脸色一点点的白了。
他不死心,又把整张卷子翻了一遍。
大题没有。
辨析题没有。
短论没有。
就连他背过的“忠孝”“礼乐”“君臣父子”,都没了。
一题都没有!
一题都没有!
草啊!
他花了上万两买来的“翰林夜抄本”还不放心的多买了几份别的秘本,竟然一道都没中!
准确地说,不只是没中。
这他娘的连方向都偏到姥姥家去了。
长安本地的黑市,真是太不讲礼貌了!!!
王腾眼前一黑,差点栽到案上。
旁边的监考官立刻冷声道:“这位考生,你有何事?”
王腾的嘴唇一阵哆嗦。
他想哭。
他真的想哭啊。
上万两啊!
那是上万两啊!
尼玛的,一道题都没对上啊!
这比抢钱还过分啊!
监考官盯着他,继续问道:“考生王腾,你为何失态?可是身体不适?”
王腾张了张嘴。
他说什么?
说自己买的题不一样?一题都没中?说长安本地的帮会真是太不礼貌了?
那不是找死吗?
于是王腾眼眶一红,一边流泪,一边硬生生的挤出一句:“没……没事。”
监考官皱眉道:“没事为何落泪?”
王腾强忍悲痛,声音发颤。
“学生只是……只是看到这些题,想起了家母。”
“因此一时情难自禁,所以失态。”
监考官:“……”
隔壁号舍一个寒门考生差点没绷住。
这些题跟你娘有什么关系?
王腾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的往草纸上砸。
他不敢哭出声。
只能一边哭,一边想办法把自己背的《论君子之信》强行改成《论皇家银行之信》。
写到第三行,王腾忍不住又哽咽了一下。
我的银子。
我的上万两啊。
娘啊。
孩儿真的想你了。
而贡院外。
王世安生怕王腾高中后,被人质疑,因此唾沫横飞的朝周围一众学子和百姓道,“我儿王腾,蛰伏十载,只为今日一朝冲天!”
“我儿王腾,有宰辅之姿!”
“…第1672章崩溃的学子,毁了,全都毁了!
贡院内。
王腾并不是唯一一个崩溃的人。
明经科的考场里,很快便出现了各种惨状。
一个赵氏旁支子弟买了所谓“六科总纲”,昨夜背到三更,自觉已能稳拿中等。
当卷子展开后,他盯着第三题“六科取仕合礼乱礼”,一开始还以为自己买中了。
因为密题里也有“礼”。
但看着看着,他便发现不对。
密题里的“礼”是礼乐教化。
考卷上的“礼”是问工匠、医者、农人能不能入仕。
这能一样吗?
没招了。
他只能强行开篇:“礼者,天地之序也……”
但他写了两行,无论如何都有些写不下去了,他发现后面无论他怎么写都像是在骂六科取仕。
于是赶紧划掉。
再写:“天下为公,百工亦民也……”
写到一半,又觉得自己像在背叛世家。
没办法,题是指望不上了,那就只能拼世家子弟的底蕴了。
我避他锋芒?
说完。
这名学子全神贯注的准备大干一场,然后脸色越看越白。
最后,他痛苦地捂住脸。
毁了!
全都毁了!
“活阎王,你好狠。”
“这尼玛叫题?”
旁边监考官立刻出声呵斥:“不得喧哗!”
赵氏子弟也含泪点头。
另一个富商之子更惨。
他把买来的密题范文背得太熟,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题目问“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他开篇却写成:
“忠孝者,人伦之大本也……”
写完才发现完全不对。
这尼玛交上去,只怕是要砍头啊!
他赶忙涂掉。
结果卷面一片狼藉。
他越急越错,越错越急。
最后墨汁滴了一大片,将卷面弄的乱七八糟,他整个人坐在号舍里发呆,双目无神。
完了!
活阎王毁了我的做官梦!
这其中,也有考生看到“王法可否入佛门”,吓得手一抖,直接把笔摔了。
也有人强行稳住,结果第一句写成:“佛门清净,不可轻扰。”
写完又觉得自己可能要被锦衣卫盯上,赶紧改成:“佛门虽清净,亦在王土。”
但改完又怕得罪佛门。
最后在草纸上反复横跳,硬是半个时辰没敢落一字。
还有人看到“天灾责政”,想起自家叔父正是地方官,去年刚用“天灾不可违”搪塞过旱情奏报,脸色当场绿了。
但……没办法了。
对不住了叔父!
为了侄儿的青云路,只能拿你当例子了!!!
“……”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都崩溃。
在另一排号舍里,一个名叫许观澜的寒门书生看着第五题,久久没有动笔。
他不是世家子弟,自然也没钱买题。
毫不夸张的说,他浑身上下也只有两套旧衣。
他一路从洛州走到长安城,连脚底都磨出了几个血泡,只为这次六科取仕,想要改写自己的命运。
许观澜看着眼前的佛门之题,忽然想起几年前自己曾在佛寺门外借宿,却亲眼看见寺里的僧人把一个还不起利钱的老农逼得跪地磕头。
那老农哭着说,田若没了,全家都活不下去。
僧人却只是合掌念了一句阿弥陀佛,随后转身离去。
许观澜当时只觉得荒唐。
神佛若真慈悲,为何不睁眼看看这世界?
天下寺庙若真慈悲,为何还要拼命的扩收兼并?
而如今,这道题就摆在眼前。
王法可否入佛门?
许观澜盯着题目看了许久,忽然提笔写道。
“佛法若慈悲,则不惧王法。”
“寺庙若清净,则不怕清查。”
“王法入佛门,非灭佛也,乃救佛也。”
“二者非对立,乃相辅相成也!”
写完这四句,他胸口那股压抑已久的气,忽然顺了。
他落笔越来越快,整篇文章都没有华丽辞藻。
但每一句,都像带着血。
另一边,于添却盯着灾异题,眼眶微红。
他家乡曾遭大旱。
县令带着士绅祭天三日,却迟迟不开仓。
饿死的人被埋在河滩边,坟头连块木牌都没有。
于添看着“君子当责天,责民,还是责政”这几个字,手指一点点握紧。
良久,他写下第一句。
“天灾不可违,人祸不可纵。”
“君子不责天,不责饥民,当先责政!”
他双眸坚定,落笔却越来越快。
还有一个名叫周小俊的寒门考生,盯着“民贵与君权”那题皱眉了许久许久。
他出身边地,父兄皆死于兵乱。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无君则乱,而乱世之下的百姓最为艰苦。
可他也见过酷吏横征暴敛,逼得百姓卖儿卖女。
于是他写道。
“君权非为压民而设,乃为护民而立。”
“民贵非为轻君,乃为重天下。”
“若君失民,则社稷空悬。”
“若民无君,则秩序崩坏。”
“故民贵与君权非相悖,而应相成。”
写完之后,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他忽然觉得,这题难归难,却问到了他心里。
过去的科举问他会不会背圣贤书。
今日的科举问他,读完圣贤书之后,懂不懂百姓为什么会活不下去。
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周小俊反倒觉得……这些题比之前那些只会空谈文章华不华丽的题,要好得多!
“…第1673章王腾,我又想娘了!
明经科第一场,从辰时考到傍晚。
当铜钟响起的那一刻,整个明经考区像是骤然被人抽走了最后一口气。
“收卷!”
监考官冰冷的声音在号舍之间传开。
一名名书吏捧着木盘,沿着狭窄的号舍通道往前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卷子,像是盯着亲儿子被人拖走。
众生百态。
一些书吏见到一众学子的表情,心中不由得十分好奇。
毕竟若是放在以往,每考完一场都是有人欢笑有人愁。
但这次却大不相同,所有人的表情都十分凝重。
几乎没有能笑得出来的。
按照大乾科举的规矩,三天封场,每一场结束后,都会给学子一些缓冲的时间,用来吃饭如厕准备下一场考试,只是不能出贡院大门罢了。
此刻。
许多考生坐在号舍里,望着空荡荡的案面,半天回不过神。
甚至偶尔还能听见远处传来一两声压抑的抽泣。
这哭声,先是一两声。
随后竟此起彼伏,连绵不绝起来。
偌大的贡院,在这短暂的休整时间中,学子们竟然不睡不吃不拉,反而全哭了!
一些书吏见状,不禁一脸愕然。
哭了?
考哭了?
他们彼此对视一眼,都看到彼此眼中的惊愕。
以往考完也会有学子因为发挥不好而痛哭,但那是三场全都考完啊,像这种第一场考完就哭的这么悲伤的,几乎没有!
这一代学子,心理承受能力这么脆弱吗?
他们一阵面面相觑,有些不解。
这其中,自然以王腾哭的最为悲伤,最为伤心。
“假题……”
“全是假题……”
“骗子……”
“我花了上万两啊……”
“本地的帮会简直太不讲礼貌了,连这种钱都骗!”
“草啊!”
“踏马的,畜生啊!”
王腾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越委屈就哭的越大声。
旁边巡视的监考官看他肩膀一抽一抽,哭的如此大声,不由得眉头皱起,出声问道。
“考生王腾,你又怎么了?”
王腾猛地一僵。
又?
这个字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王腾抬起头,眼眶通红,却还硬撑着体面。
“学生无事。”
监考官冷冷的道:“无事为何又哭?还如此的伤心?”
王腾嘴唇颤了颤。
他总不能说自己想起了那打水漂的一万多两银子吧。
于是,王腾深吸一口气,望着监考官那张严肃的脸,声音发抖地道:“学生只是……又想起家母了。”
监考官:“……”
隔壁号舍里,有个寒门考生差点把带来饱腹的冷饼喷出来。
又想娘了?
“想娘也不能如此失态!”
“此乃科举,哭哭啼啼的成何体统?”
监考官嘴角狠狠一抽,甩袖离去。
王腾低下头,眼泪啪嗒啪嗒往草纸上砸。
娘啊。
孩儿这次是真的想你了。
因为孩儿可能考完就要被爹打死了。
那杀千刀的狗东西,真不讲武德啊,连这种黑心钱都赚,也不怕晚上睡不着,简直比那活阎王都可恨啊!
“……”
次日。
辰时。
当金色的阳光刺破天穹,笼罩整个贡院的时候,明经科第二场的断句与经义辨析开始了。
考卷再一次发下。
经历过第一场之后,许多考生已经不敢轻视任何一道题。
哪怕是李文轩,林照野等人,也各自收起了小觑之心,一张脸变的严肃不已。
所有考生在卷子到手后,都率先的把卷子翻了一遍。
然后,许多人脸色再次变了。
第一题: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请断句,并论两种断法下,其治国含义有何不同,请阐述你的理由,并给出对应的强国之策!”
这句一出,明经考区再次死寂。
这句话,天下读书人谁不会背?
传统断法是: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这解释起来的意思也很简单,百姓可以让他们照着去做,但不必让他们知道其中的道理。
可题目偏偏说——两种断法。
那另一种是什么?
许多学子当场卡住。
有人在草纸上划来划去。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不对。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
忽然,有聪明的考生反应过来,后背瞬间一凉。
民可,使由之。
不可,使知之。
这意思一下就变了。
传统意思中,圣人说这句话是说普通百姓的认知能力有限,圣人的教化高深,所以只能让他们照着政令去做,不必让他们明白背后的深奥道理。
这也没多少人反驳。
但这样一变,意思就完全变了。
百姓能理解的,便让他们去做。
百姓不能理解的,便教会他们。
这就骤然从愚民之术,变成了教民之政。
一些学子神色凝重,心头满是震撼,明明是一句熟得不能再熟的经文,但却只因句读不同,其中的治国含义竟天差地别!
李文轩看到这一题时,眉心也狠狠跳了一下。
高阳这是在考句读吗?
是。
但绝不只是句读。
依他来看,高阳分明是在问未来的大乾官员,你们到底是把百姓当成只需驱使的牛马,还是当成可以教化、可以理解国策的人。
这题极险。
也极妙。
愚民与教民,虽然只是一字之差,但意思却天差地别!
李文轩握着笔,许久才缓缓落下。
“句读之差,政道之别。”
写完这八个字,李文轩自己都沉默了。
另一边。
林照野看到这一题,眼睛却骤然亮了起来。
他低声道:“原来如此。”
先前,他读到圣人说这番话的时候,便十分不解。
圣人怎么会说出这等愚民之话呢?
但他也只是当时代不同罢了,并未深究。
但现在来看,这倒未必了!
他提笔直接落下。
“前者以民为器,后者以民为人。”
“前者强国当以……”
写完这一题后,林照野心中那点不服,彻底散了几分。
这活阎王,确实有东西。
而王腾看到这一题,整个人又傻了。
他认得这句。
他之前还背过注。
但两种断法是什么鬼?
王腾盯着题目看了半晌,心里忽然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
这题是不是也想娘?
因为他现在又想娘了。
他颤巍巍提笔,写下:“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此乃……”
写到这里,王腾猛地停住。
不对。
题目要两种断法。
他将其划掉。
再写:
“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学生记得那是一个大雨磅礴的夜晚,我发了高烧,我的母亲背着我就……”
王腾思索不出来,便在草纸上皮了一下,而后再将其划掉,一张脸越来越白。
最后,王腾低声骂了一句:“什么破句子,平时好好的,怎么到你高阳手里就这么阴间了?”
旁边监考官凌厉的目光瞬间扫来。
王腾立刻低头。
“学生无事。”
监考官还没问。
王腾就已经十分熟练地补了一句。
“只是想娘。”
监考官:“……”
他现在已经不想管这个王腾了。
王腾果断跳过第一题,去看第二题第1674章这出题的人,简直是个天才!
“君子不器。”
“请论:君子不器,是否意味着工匠、医者、农人等专才不可为官?”
“若专才为官,又如何不沦为一器之用?请论述你的看法。”
这一题出来,王腾的脸都绿了。
君子不器。
这句他也太熟了。
器这个字,就是器具、器物,这个字就是说每个器具都有特定的用途,比如碗用来盛饭,锄头用来挖地,斧头用来砍树。
一事一用,互不相通。
圣人说“君子不器”,这句话的意思是君子不应该像器具一样,只有一种用途。
相反,真正的君子,应当通达大道,能应对世间的各种事务,而不是只会干一件事。
可高阳偏偏问——君子不器,那工匠、医者、农人这些专才,可不可以为官?
如果君子不器,那专才是不是天生低一等?
若专才为官,又如何不被当成工具使?
这题与六科取仕遥遥相扣。
第一场高阳问了“六科取仕合礼还是乱礼”。
第二场高阳又问“君子不器与专才入仕”。
这是连环刀,堪称刀刀都往世家读书人的心口扎。
一个世家旁支子弟盯着这题,脸色铁青。
他想写“工匠医农皆为一器,不可与士同列”。
可他敢吗?
这是六科恩科。
他在六科恩科的卷子上写专业人才不可为官?
这怕不是嫌自己祖坟太安静。
可要他承认工匠医农亦可为官,他又觉得满心别扭,而且这就等于否定了圣人的话。
这活阎王偷换了概念,让他陷入了两难!
但最狠的还是这第二问,何谓一器之用?
你会修桥,朝廷就只让你修桥,你修到死也是个小吏,永远进不了决策层。
你会治病,朝廷就拿你当个活药方,用的时候就将你叫来,不用的时候就随手扔一边。
你会种地,朝廷就把你发配到边缘县去劝农,你一辈子别想碰政务。
这就是一器之用!
你如果承认了第一问,那就还有第二问在等着你。
你该怎么设计制度,怎么才能让专业人才不被边缘化、不被工具化?
这就等同于宰辅的思考了。
而他要在这一天之内,思索出一个可行之策!
这难吗?
难!
难如上青天,难如他姥姥上青天!
最后。
这名学子一脸痛苦地捂住脸,咬着后槽牙的感慨道。
“高阳,你真不当人。”
“我只是个学子啊!!!”
这题太难。
先不做也罢!
这名学子深吸一口气,再去看第三题。
然后。
他的瞳孔骤然一缩。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
“请论:治国当先教化,还是先富民?”
“若百姓饥寒,地方官空谈礼义,是否为政?”
不止是他。
李文轩看到这一题,也是面色凝重。
这一题,太狠辣了。
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这句话出自《管子·牧民》,此乃管仲的名言!
他的字面意思再朴素不过,李文轩甚至可以倒背牧民原文。
只有粮仓充实了,百姓才会讲究礼节,只有吃饱穿暖了,百姓才会在意荣辱。
这几乎是历代治国者的共识,物质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毕竟百姓都吃不饱,你还让他去讲究礼节,那不是扯淡吗?
类似的话很多,就像是孟子也讲“有恒产者有恒心”,这两者的道理是相通的。
所以这句话在李文轩看来,几乎没有任何的攻击性。
它甚至是一句正确的废话。
但高阳偏用这一句十分正确的废话,考出了一个致命的问题。
这第一问看似很简单,仿佛就是让你自己下个判断,你是觉得治国当先教化,还是先富民?
这是一个看似十分温和,实则却十分险恶的排序题!
这一问,他是在逼考生在两个不能放弃的价值之间做出选择!
你若回答“先教化,后富民”,那管仲的原话就抽了你的脸。
百姓还饿着肚子,你教什么礼义?你让他们拿什么知荣辱?
你这是典型的站着说话不腰疼。
你若说“先富民,后教化”,这符合了管仲的这句话,但要知道在儒学传统里,“教化”乃是地方官的第一职责,是圣人之道的落实!
你把它放到第二位,那就等同于承认物质利益优先于道德训导,旧派读书人会觉得你在挖儒学的墙角。
然而最险恶的还不是第一问的二选一,而是第二问!
若百姓饥寒,地方官空谈礼义,是否为政?
这一问,等于直接把第一问的抽象排序题,直接变成了一个画面。
李文轩的脑海中甚至出现了一个场景。
一个县遭了旱灾,百姓饿得啃树皮,可县令不组织赈灾,不开仓放粮,不向上报灾,反而在县学里讲“饿死事小,失节事大”,让百姓安分守己,不要闹事,不要偷粮,不要聚众。
然后高阳在卷子上问你:这是为政吗?
你如果回答是,那就是说这种不顾百姓死活、只讲空头礼义的官,也叫“为政”。
那你这个人的良心被狗吃了。
你如果回答不是,那你就等于公开判定相当一部分地方官的日常做法!
你就是在说他们根本不配叫“为政”!
你要在这个考场上,用圣人经典为武器,砍向现实中遍布朝野的庸官腐吏。
这就不是背经义了。
这是叫你表态。
听着似乎也倒不难?
只要顺着考官的意思,顺着高阳的意思,狠狠地批判不就行了?
这不就能拿高分?
但你别忘了,明经科最多的不是寒门子弟,而是世家子弟!
他们家族里便是当着地方官的长辈,他们自幼听的就是“牧民如牧羊”的旧训!
谁不知道富民重要,但谁又敢说不富民就是伪政?
高阳就是直接掀开了这层华丽的外衣,逼你去正视那个答案!
你想答好这道题,首先是你敢不敢承认百姓的肚子比圣贤书更急!
如果你依旧觉得教化比吃饱肚子重要,那就是读圣贤书读傻了,趁早滚吧。
其次,你敢不敢在考卷上公开批评这种“空谈礼义”的官场风气。
你爹,你老祖,你二叔,你三舅,你二大爷就可能是这种人,你敢骂吗?
只有干了这些,这题你才真的有资格答了。
你能不能给出教化不可废,但要有根的辩证解法,并且答的十分好。
但最让李文轩拍案叫绝的是最深的一层,你该如何定义“为政”。
一个地方官在那里对饥饿的百姓大谈礼义,这到底叫不叫为政?
如果你说这不叫为政,那你心目中真正的“为政”是什么?
这是不是意味着,做官的第一要务不是替朝廷看守百姓,而是先让百姓活下去?先让百姓吃饱穿暖?
这个问题一旦答深了,那就是在重新定义“官”这个字的含义。
这才是高阳真正要问的核心!
呼!
李文轩深吸了一口气,一脸凝重。
这出题的人真是活阎王吗?
这些题,简直出的太好了!
他简直是个天才第1675章学子们的崩溃,这真是学子能答出来的吗?
另一边。
许观澜看到这一题时,却与李文轩截然不同。
他的心口一阵发热,只感觉一身热血在激荡,快要从那胸腔迸出来!
他太懂饥寒了,也太懂什么叫空谈礼义了。
有些大乾地方官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教化百姓,乡约礼法说得天花乱坠,可当百姓没粮吃的时候,他们只会说“尔等当安分守己,不可作乱”。
安分?
当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时,礼义能当饭吃吗?
许观澜直接提笔写道:
“仓廪未实而责民不知礼,是责冻者不衣,责饥者不食。”
“所以学生认为,教化不可废,然教化须有根。”
“民无衣食,则礼义无所附。”
另一边,于添看到这一题,也写得极快。
他写的是自己家乡旱灾后的景象。
写百姓为一把糠打架。
写县令在县学里讲仁义。
写一个饿得快死的孩子因为偷了半块饼,而被打得遍体鳞伤。
李文轩也答了这一题,只是用时颇久,斟酌了写下的每一个字。
林照野也是如此。
他们面色凝重,齐齐看向了下一题。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
“请论:官员断案,是以判得快为能,还是以使民不争为本?”
“若乡里豪强恃势欺人,地方官一味劝和,是否合于圣人之意?请阐述你对这种现象的看法,并给出相应的应对之策。”
李文轩和林照野瞳孔一缩,心头一沉。
诸多读书人也齐齐脸色一变。
劝和。
调解。
息事宁人。
这在地方上太常见了。
豪强打了人,县衙劝穷人忍一忍。
宗族夺了田,县衙劝幼子顾全大局。
寺庙逼债,县衙劝百姓莫要冲撞佛门。
这叫无讼吗?
不。
这是把弱者的嘴堵上。
但这却是大乾的现实,这种不公之现象,甚至在大乾成了一种习以为常的东西!
李文轩看着这题,心中越发沉重。
高阳的题,确实不偏。
全是圣贤话。
可每一句圣贤话,都被他拿来改了。
并且改的贼变态。
“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这句话出自圣贤书《论语·颜渊》,这乃是圣人所说的话。
这句话说的是审理案件,我和别人差不多,但我追求的是让天下不再有争讼。
听着没啥问题,可高阳这瘪犊子玩意又将意思改了。
他直接问,你身为官员断案,是以判得快为能,还是以使民不争为本?
这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价值观!
当然,还是老一套,第一问只是开胃小菜,第二问才是杀招!
这一问的狠辣之处,在于它揭穿了一个官场最常见的“伪中庸”把戏!
各地的地方官不秉公执法,反而把双方叫来,对豪强说“你让一让”,对弱者说“你忍一忍”,最后和稀泥,达成一个让弱者吃哑巴亏的和解。
然后这官员还沾沾自喜,在政绩簿上写:“某月某日,调解乡里纠纷一件,民皆悦服,化讼为和。”
他甚至还会引用圣人的“必也使无讼乎”来给自己的脸上贴金。
“圣人不是说了吗,打官司不好,当以和为贵啊!”
现在高阳把这张遮羞布一把扯掉,然后冷冷地问你:这他妈的,合乎圣人之意吗?
这你怎么答?
当然,有些人说了,这还不简单吗?
狠狠地批判!
叔伯当官咋了,骂就完事了!
得罪了就得罪了,只要能当官,这算什么?
更何况也不是世家子弟人人都有叔伯在当官,全是这种和事佬。
那寒门学子就更无所顾忌了。
喷就完了。
这不就能拿高分?
这是偏袒寒门,针对世家子弟!
李文轩对此只能呵呵一笑。
天真!
太天真了!
这二者之间是有平衡的,并非所有事都要刚正不阿,有时候当和事佬也是一种最佳的选择!
更何况……还有第三问呢!
你要如何做,才能真正的“使无讼”?
你能想到的,那一肚子坏水的高阳能没想到吗?
真正的杀人诛心,在这等着呢!
管你是寒门子弟还是世家子弟,一起杀!
如果你只是喊喊口号,说“要严惩贪官污吏”、“要秉公执法”,要狠狠地批判这种地方现象,那你只是个愤青。
你想拿高分,你想答好这一题,那你就得思考三个问题。
第一,你该如何定义一味劝和?它算不算一种渎职或失德?你对这类官员的考核、弹劾、惩处机制是什么?
第二,你该如何让弱者敢去诉讼?如何让弱者即使告赢了,也敢回家,不怕事后报复?
这就涉及到了律法,涉及到了制度!
第三,你不能因为批判了“假无讼”,就不要“真无讼”了。
你觉得,真正的“无讼”社会该如何构建?
此刻。
纵然是名动江南的李文轩,也不由得眼眶微红。
这他妈真的是学子能答的好的吗?
这一题,他也没有立刻选择去答,因为即便是他……也要思索很久很久,这才可以落笔。
他看向第五题。
只见卷面上清晰的浮现出一道题,依旧是从圣贤之言开始。
“无恒产而有恒心者,惟士为能。”
“请论:士可无恒产而有恒心,则民不可无恒产。”
“若天下土地兼并严重,朝廷是否当干预?请论述你的看法第1676章策论三题,贡院惊!
李文轩深吸一口气,心里一阵泛酸。
孟子的这句话也来了。
孟子的原话是说没有固定产业却能保持向善之心的,只有“士”能做得到,至于普通的百姓,没有恒产就没有恒心,就会胡作非为。
这句话其实是对天下统治者的警告,治民之要,在制民之产!
你不能拿圣人的标准去要求老百姓,你得先让他们活下去。
但高阳这混蛋,又将这题给变了!
第一个难点不是让你翻译这句话,或者找出这句话的出处,以及对应的上下文,而是让你补全孟子的逻辑!
你必须承认这组对立关系,可一旦承认,那就等于公开立论——给百姓置办恒产,是朝廷的第一义务!
接着,高阳开始诛心了。
天下九成的土地在谁手里?
答案很简单,谁都知道。
这些土地在世家、在豪强、在寺庙,在皇亲的手里!
你说“当干预”,那就是在考场上夺天下既得利益者的地。
你说“不当干预”,刚刚你自己论证的“民不可无恒产”就反手抽了你的脸。
高阳直接把一个经文注释题,变成了狠辣的限田令策论。
然后就是这道题最难的地方了,你要如何干预?
土地兼并,天下王朝覆灭之最大难题!
你答吧。
你是要强制均田,还是赎买归公,还是税收调节?
一个靠买题进来的考生看到这一题,眼泪差点又掉下来。
他昨夜背的是《论君子恒心》。
写的是士人贫贱不移、富贵不淫。
结果现在题目问土地兼并。
他低声崩溃的道:“我只是想考个功名,为何要我得罪祖宗?”
最后。
他实在绷不住了,重重一拍眼前的桌子,满脸悲愤的道。
“草!”
“出题给我出个好的啊!”
另一边。
王腾看到这一题,已经彻底麻了。
他现在甚至连骂都不骂了。
他只是默默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娘啊。
孩儿又想你了。
“……”
第二场结束时,贡院内比第一场要安静的多。
很多人不哭了。
不是不想哭。
而是哭累了。
第一场时,他们还心存侥幸,只是觉得是变了几道题。
第二场之后,他们终于明白,这不是换了几道题的问题。
这是高阳把他们过去准备的所有套路,全都掀了。
你再像以前一样背范文没用,押题也没用,甚至只是单纯的熟读经义,倒背如流,那也不够。
你还要知道这句话落到现实里是什么模样。
并且,你还要敢回答,敢站队,敢承认百姓是人,敢承认朝廷有责,然后你还得有宰辅之姿,真正的懂治国!
否则这些题,你压根就答不好!
这一夜,贡院里几乎没人睡得安稳。
号舍狭窄,冷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哗啦作响。
有人裹着薄被,呆呆地望着天花板,双目失神,睁眼到天亮。
有人梦里都在念“民贵君权”“王法入佛”。
有人半夜惊醒,第一句话便是:“题没中!”
旁边的监考官顿时冷声道:“再喧哗,记名!”
那人立刻缩回被子里,眼泪无声的流下。
王腾也没睡好。
他做了个梦,他梦见自己抱着一万多两银子,正要进贡院,忽然高阳从天而降,笑眯眯地把银子点成了一堆废纸。
然后问他:“想娘否?”
王腾直接被吓醒了。
醒来之后,他发现自己真的哭了。
巡夜的监考官站在号舍外,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开口问道。
“王腾,你又想家母了?”
王腾:“……”
他沉默半晌,含泪点头。
“是。”
监考官叹了口气。
他监考二十年,从未见过如此孝顺之人。
“……”
第三日。
辰时,贡院的钟声准时响起。
咚!
伴随着一声脆响,明经科最难的策论来了!
这时。
诸多学子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一件事。
按照以往的科举,前两日的题还要简单一些,最难的当属第三天的策论!
一时间。
诸多学子面色一白。
哪怕是林照野,李文轩等一众名动大乾的顶尖学子,也不由得一脸凝重,心神忐忑,不知道活阎王的策论会出什么幺蛾子。
呼!
瞬间。
不知多少学子动作统一,齐齐深吸了一口气,再重重的吐出。
但当试卷发下之后,许多考生只看了一眼,便觉得眼前阵阵发黑。
李文轩定睛看去,也是脸色骤变,连刀了活阎王的心都有了。
第一题:
《论佛门田产与王法》
我大乾佛门自大乾开国立教,一直教人向善,然时代之变,人心之变,难以想象,近年来天下寺庙丧失本心,大肆兼并田产、放贷取利,亦有害民之实。
学子是常为新的,你怎么看待这个现象?若朝廷要清佛,如何既不灭佛法,又能除佛门之弊?请大胆拟策。
第二题:
《边疆屯田策》
天赐薯、土豆可活人无数。
今我大乾北疆苦寒,军屯民屯并行。
请论如何推广新作物、安置流民、减轻军粮转运之费。
第三题:
《论六科取仕后官吏之用》
明经为主,五科为辅。
请论如何使专业之才不被文官压制,又不使朝廷制度失序。
策论卷一发下。
整个明经考区,几乎陷入一片死寂。
无论是寒门学子还是世家学子,在这一刻全都麻了。
“佛门、边疆屯田、六科官制……”
“这是让我们当场治国?”
有学子低声喃喃。
另一人一脸苦笑:“不然呢?”
“高相自己就是这样当官的。”
“他当然觉得我们也得这样。”
有考生心态彻底崩了,满脸痛苦地抓着头发。
“我只是想中个进士啊!”
“谁让你一上来就让我管天下?”
若是第一日听到这话,或许会有人笑。
可第三日,已经没人能笑得出来。
因为他们忽然意识到,高阳或许正是这个意思。
你想做官。
那你就要管天下。
哪怕你将来只是一个县令,也要面对寺庙田产、流民安置、粮食调运、胥吏压制、灾荒治理这些难题。
你若只会写“圣人曰”,只会死记硬背的读死书,而不会处理一件实事,那你凭什么做官?凭什么治理百姓?
李文轩看着眼前这三道策论,第一次感到了一种深深的疲惫。
这些题,他每一道都能写。
但每一道都不好写。
如果写浅了,那就像是空谈。
但一旦写深了,那便会触碰家族、佛门、军政、六科新政。
尤其是第三题。
如何使专业之才不被文官压制,又不使朝廷制度失序?
这道题几乎是在预判六科取仕之后的大乾朝堂。
当明工、明医、明农这些专业人才入仕后,必然会与传统文官发生冲突。
若让文官继续压制,那他们便只是摆设。
若让专业官员完全脱离文官体系,那又会导致朝廷制度割裂。
这道题,难得不像考试。
更像是高阳把未来十年乃至几十年的朝堂矛盾,提前摆在了他们面前。
李文轩闭上眼,沉默良久。
再睁眼时,他终于落笔。
这一刻,他收起了内心的所有骄傲。
因为他知道,这场考试,他必须全力以赴!
旧科之下,他敢说自己必夺魁首。
可这场恩科,他不敢了。
林照野也坐在号舍里,久久没有动笔。
良久。
他轻声道:“好一个高阳。”
“你不是在考明经。”
“你是在逼我们承认,一个新的朝堂要来了。”
他直接提笔写下:
“六科之设,非以百工压士,亦非以士压百工。”
“朝廷用人,当使明经者知纲纪,使明工明医明农者尽其能。”
“文官若不懂实务,必误国,专才若不知制度,亦乱政。”
写完这一段开头,林照野胸中竟有些畅快。
这题难。
极难。
但若真的能答得出来,那便像是推开了另一扇门。
王腾则完全是另一种状态。
他看着眼前的策论三题,脑子一片空白。
佛门田产?
北疆屯田?
六科官吏?
他昨夜背的《论礼乐治国》呢?
他背的《君臣父子大义》呢?
他甚至想把“忠孝者,人伦之大本也”硬塞进佛门田产里。
可写到一半,他发现怎么写都像在胡说八道。
最后王腾呆坐许久,提笔在草纸上写下三个字。
“臣以为……”
然后便没了。
他以为什么?
他也不知道。
王腾看着那三个字,眼泪又上来了。
旁边的监考官经过,已经不用问了。
王腾抬头,主动道:“大人,学生无事。”
监考官:“……”
王腾又补了一句:“只是想娘。”
监考官闭了闭眼。
他决定回去之后,也给自己的亲娘上炷香。
因为这几天他见识到了什么叫孝感天地……
“…第1677章哭了,真考哭了!
贡院之外。
春日的风带着些许凉意,从贡院高墙外刮过,将墙头的长幡吹得猎猎作响。
外面的学子家眷、仆从、同乡、看热闹的百姓、大乾报的书吏,还有不少明法、明算、明工、明医、明农五科的考生,全都陆陆续续聚到了贡院外。
所有人都在等。
尤其是一些家主,心中更是着急万分。
按理说,明经科只是六科取仕的第一场,众人倒也不该这么着急,可实际上却并不是那么一回事。
这次虽然高阳开了六科取仕,但天下人谁不知道明经科方为主场?
要想入内阁,要想真正的宰执天下,一定还是从明经科当中选人才,这是毋庸置疑的。
尤其是高阳杀了那么多的贪官污吏,所以谁要是能在这次的明经科脱颖而出,那日后的官路会比以往通畅的多。
而这,也是诸多世家子弟不惜下血本也要买题的最大原因。
这意味着真正的登天路!
当然。
这其中也有对自己孩子十分自信的家主,就比如王世安。
这三日,他几乎没闲着。
第一日,他站在马车旁,对着几个同乡家主信誓旦旦地道:
“我儿王腾,蛰伏十载,只为今日一朝冲天!”
第二日,他又道:
“我儿王腾,有宰辅之姿!”
到了第三日,他已经开始跟旁边几位家主商量,若王腾高中之后,王家要摆多少桌流水席,请多少名伶唱戏,哪几家姻亲要先送帖子。
此刻。
眼瞧明经科要结束,王世安又一脸春风,声音极大的开口了。
“诸位放心。”
“我儿此番准备极足。”
“经义、策论,皆有名师指点。”
“再加上他这些年苦读不辍,今日之后,我王家门楣,必定再上一层!”
众人听闻此话,也是全被唬住了,纷纷上前恭贺。
王世安一脸自信,内心却骂开了。
彼其娘之!
为了这场恩科,他可是花了足足一万多两银子,可谓是下了血本,只为王腾能够一飞冲天!
这要是还考不好,他直接抽死他丫的!
另一边。
贡院斜对面。
高长文今日更是早早便占了一个视野极好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包炒栗子,脸上满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期待。
陈胜站在他身旁,面无表情。
吴广抱着刀,像一堵墙。
陈胜看了高长文一眼,不由得开口道,“二公子,你是真闲。”
“今日你竟来的这么早……”
高长文剥开一颗栗子,塞进嘴里,一脸正色。
“胜哥,你懂什么?我这叫见证历史。”
吴广开口问道:“见证什么历史?”
高长文慢悠悠的道:“见证一群人从自信满满,再到怀疑人生,最后灵魂破碎。”
陈胜:“……”
吴广一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听着挺惨。”
高长文一脸深沉的道:“惨就对了。”
“我兄长出手,哪有不惨的?”
也就在这时。
贡院深处,忽然隐隐传出了一阵声音。
那声音不大,起初很低。
很乱。
这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阵风声。
贡院外的人还没反应过来。
高长文剥栗子的动作却猛地一顿。
他侧耳听了听。
然后,高长文的眼睛一点一点的亮了起来。
“胜哥!”
“广哥!”
“你们快听!”
陈胜皱眉:“听什么?”
高长文闭上双眼,一脸陶醉。
“哭声。”
“这里面有人哭了!”
二人闻言,不禁一愣。
哭了?
有人考哭了?
吴广也侧耳认真的听了听,果然是哭声。
他一脸迟疑的道:“贡院还没开门呢,怎么就哭了?”
高长文缓缓睁眼,脸上露出一种果然如此的神情。
“门未开,哭先至。”
“名场面啊。”
“哈哈,今日我高长文没白来!”
陈胜也听见了。
那声音确实像哭。
而且不是一个人在哭。
那哭声……越来越大了!
不只是高长文与陈胜吴广,贡院外的其他人也很快察觉到了异样。
有人一脸疑惑的道:“里面什么动静?”
“好像有人哭?”
“不会吧?贡院门还没开呢!”
“以往明经科放场,也没这样啊。”
“虽说这场是恩科,但能入这一场的,多少也有点本事,怎会考完就哭了?”
“难不成有人作弊被抓了?”
“作弊被抓也不至于哭成一片吧?”
“难道这考题很难?”
王世安听见那些议论,仍旧不慌。
他甚至嗤笑了一声。
“诸位不必惊疑。”
“科场之上,题难而哭,古来有之。”
“能被题考哭的,多半平日根基不稳。”
“但我儿王腾绝不会如此。”
旁边有人奉承道:“王兄所言极是。”
王世安继续道:“便是真有人哭,也未必是坏事。”
“或许是破题入神,情到深处,想起圣贤教诲,这才潸然泪下。”
高长文在远处听见,差点没被进嘴的栗子噎住。
但他却也没说话,只是一双眸子紧紧的看向贡院大门。
学子……快出来了。
“……”
此时。
贡院之内。
第三日最后一场的策论,也已经到了收卷时刻。
铜钟沉沉敲响。
咚!
声音从贡院深处扩散开来,像是一道落下的判决。
“收卷!”
监考官冷峻的声音在号舍之间传开。
一名名书吏捧着木盘,沿着狭窄的通道往前走。
试卷被一张张收走。
有人直到书吏走到面前,笔还悬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有人想再补一句,却被监考官冷冷喝止。
“停笔!”
“再写,污卷!”
那学子浑身一颤,只能含泪放下笔。
天啊!
三日。
整整三日。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过来的!
第一日,大题剖心。
第二日,经义辨析断骨。
第三日,策论问国。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来考的是明经科。
可考到最后,他们才发现,高阳根本不是在考他们会不会背书。
他是在把大乾当下所有最锋利、最棘手、最不能逃避的问题,一道一道的摆到他们案前。
踏马的,畜生啊!
你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
这学子低着头,一脸悲愤,整个人就好像是快碎了一样。
当收卷之后,整个明经考区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然后。
不知从哪间号舍里,率先传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哭声。
这哭声很低,但却就像是点燃了一片片的干草。
很快。
第二声。
第三声。
一道道哭声、啜泣声响起,哭的伤心,哭的绝望。
有人趴在案上哭。
有人捂着脸哭。
有人仰头看着号舍顶上那一小片昏暗的天,眼泪顺着脸颊无声的滑落。
监考官们站在通道里,神色复杂。
他们监考多年,见过作弊被抓哭的。
见过答不完卷哭的。
也见过落榜之后哭的。
但他们还从未见过,人都还没出贡院,整片考区先哭成这样的。
一名老监考低声道:“老夫监考三十年,头一次见贡院里哭出送葬的气势。”
旁边的年轻监考咽了口唾沫,有些难以置信的道。
“高相这题……真有这么狠?”
“人还没出贡院,就先哭成这样了?!”
老监考看了一眼那些扶墙而起的考生,一脸幽幽的道:“你看看他们这哭的架势,你说呢?”
年轻监考:“……”
“…第1678章这次贡院,孝子怎么这么多?
吱呀!
伴随着一声轻响。
贡院沉重的木门向两侧推开。
下一刻。
第一批考生走了出来。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脚步虚浮,眼眶通红。
有人扶墙。
有人捂脸。
有人一出门便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有人仰天长叹。
有人喃喃自语。
“太难了……”
“这哪里是明经?”
“这是活阎王亲自审我!”
“踏马的,畜生啊!”
“我背了三年的经义,结果一道都套不上!”
“你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
轰!
这一刻。
贡院外瞬间炸开。
“我的天,还真哭了!”
“这题到底有多狠?能让这些学子不但爆出粗口,还心态这般炸裂!”
“明经科不是背书吗?怎么考成这样?”
一个老秀才忍不住的上前问道:“这位小友,今年恩科到底考了什么?能把你们考成这样?”
那考生抬起头,双眼通红。
“第一题考的是民无信不立。”
老秀才一愣。
“这有什么难的?”
“民无信不立,这句话老夫十岁便会背。”
周围不少读书人也点头。
“是啊,这题很正啊。”
“无非是论君子守信、朝廷取信于民。”
“这也能哭?”
他们一脸质疑,只觉得万分不解。
那考生呵呵一笑,只是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继续道,“我看到第一句也是这样想的,可这一句圣贤之言的后面还有一句。”
“今朝廷设皇家银行,以纸钞代金银,百姓初疑,后信。”
“请问,信在治国之中,究竟是德行之信,还是制度之信?若二者相违,何者为先?”
“这你怎么答?”
嗡!
老秀才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周围人也立刻安静。
嘶!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皇家银行?”
“纸钞?”
“制度之信?”
“这……这是明经题?”
那考生提到伤心事,眼泪又下来了。
“你以为这就完了?”
另一个考生接过话,声音发颤。
“第二题是《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旁边有人松了口气。
“这句应该不难啊。”
那考生抬头,一脸幽幽的道:“可下一句是请论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并让我阐述我的看法。”
众人:“……”
一个商贾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有些头皮发麻。
“卧槽!”
“这题答不好,是不是容易掉脑袋?”
那考生一脸惨笑。
“你现在知道我为什么哭了吗?”
又有人喊道:“还有一题,《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一个中年文士道:“这句圣贤之言出自礼记,这总不会还有坑吧?”
那考生开口道:“这后面是今推六科取仕,工匠、医者、农人亦可入仕,此举是合于礼,还是乱于礼。”
那中年文士手里的茶盏差点掉了。
“这……”
“这不是让世家子弟当场表态吗?”
又有考生红着眼道:“还有王法可否入佛门。”
“还有土地兼并严重,朝廷是否当干预。”
“还有佛门田产与王法,边疆屯田,六科官吏并用。”
这些话一出。
贡院外彻底沉默。
片刻后,不知是谁低声骂了一句。
“这他娘的是人出的题?”
没人出声反驳。
因为他们光是听题,就已经觉得头皮发麻。
这些题不偏不怪。
甚至每一句经义,他们都耳熟能详。
可正因为耳熟能详,才更让人觉得恐怖。
高阳不是用生僻经文为难人。
他是用所有人都背过的圣贤话,逼所有人面对大乾最现实、最尖锐、最不能逃避的国事。
这是以往科举从未有过的!
一个老农听到“天灾责政”那题,眼眶都红了。
“这题好。”
“好啊。”
“以前一闹旱灾,当官的就烧香,说老天爷不给饭吃。”
“可俺们知道,粮仓里有粮,河渠能修,只是没人管。”
“高相这题问得好!”
旁边一个木匠听到六科取仕那题,也咧嘴笑了。
“我听着也挺好。”
“做官的要是不知道桥怎么修、田怎么种、病怎么治,至少也得知道找懂的人吧?”
但那些买了题的富家子弟,就笑不出来了。
一个富家子弟刚出贡院,便抱着头痛哭。
“天杀的!”
“不当人啊!”
“畜生啊!”
“脸都不要了!”
这下完了。
考砸了。
钱也没了。
他悲愤之下,甚至想要仰天怒吼。
我的八千两啊!
旁边有人好奇的问道:“兄台,只是考砸了,没必要哭的如此伤心吧?”
那富家子弟的哭声戛然而止。
他可不只是考砸了,他还有八千两打了水漂啊!
但当他抬起头,正好看见不远处看向他的锦衣卫,他又整个人吓的一个哆嗦。
“这位兄长说得对,我没事我没事……”
“我只是想起我娘了。”
周围人:“……”
又一个考生扶着出来,嘴里还在念叨。
“假题,全是假题。”
仆从吓得赶忙捂住他的嘴。
“公子慎言!”
那考生反应过来,眼泪流得更凶。
“我没说买题。”
“我只是想娘!”
这一句出来,旁边人群顿时一阵诡异的沉默。
随后,不知是谁低声道:
“今日贡院,孝子真多啊。”
高长文差点笑出声。
他连忙用栗子堵住嘴,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竭力忍耐。
陈胜看了他一眼,有些无奈的道。
“二公子,你若想笑,可以笑。”
“何必憋着呢?”
高长文一脸艰难的道:
“不行。”
“这有损道德!”
“我受过专业训练。”
“除非忍不住。”
话音刚落,又一个考生抱着柱子哭着喊道。
“娘啊!”
“孩儿想你了啊!”
高长文当场破功。
“噗!”
“…第1679章王世安的崩溃!
另一边。
王腾也双目无神的走了出来,一张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完了!
一切都完了!
多年舞弊,千辛万苦,一朝尽丧!
王世安一见王腾,却是满脸喜色,一脸期待地迎了上去。
“吾儿!”
“考得如何?”
“为父方才还与诸位叔伯说,你此番必能一鸣惊人!”
“如今看来,你果然没让为父失望!”
王世安一脸笑意的道。
嗯?
王腾抬起头,看着自己的亲爹,忍不住的问,“爹,你眼疾又加重了?”
王世安这才睁大眼睛,看清了王腾脸上的神色。
那眼睛竟红的如兔子一般,显然是哭的比在场任何一个学子都要伤心。
但没道理啊!
他们买了题,而且是许多许多的题!
花的可当属长安之最!
这他娘的翻车了?
王世安的心头一沉,出声问道。
“吾儿,怎么了?”
“难道是出了什么变故?”
王腾一脸哽咽的道:“爹。”
“孩儿……孩儿……”
王世安一脸紧张的道:“如何?”
王腾眼泪又掉了下来。
“爹,孩儿想娘了。”
王世安:“?”
周围几个家主也一脸面面相觑。
这是什么答法?
王世安一把抓住王腾的胳膊,将他往旁边拉了几步,压低声音道:“题呢?”
“题没中吗?”
王腾脸色更白。
他声音细若蚊蚋。
“没……没中。”
王世安皱眉道:“没中几题?”
王腾嘴唇哆嗦着,竖起一根手指。
“一题?”
“那还好啊,怎么哭成这个鸟样?”
“不,是一道……都没中。”
轰!
王世安脑子像被人敲了一棍。
他身体晃了晃,差点当场栽倒。
“你说什么,花了上万两,一道都没中?”
王腾哭着点头。
“爹,你别问了。”
“孩儿现在只想娘。”
王腾顿了顿,忽然像想起了什么,满脸庆幸地低声道。
“不过还好。”
“幸好爹这几日没在外面吹嘘孩儿。”
“否则我王家以后就丢人丢大发了。”
王世安脸上的表情一点点的僵住。
他深吸一口气。
又深吸了一口气。
最后,他用一种近乎破碎的声音道:
“吾儿。”
“爹……已经吹了三天三夜了。”
王腾:“……”
下一刻。
王腾眼前一黑,差点晕了过去。
“……”
另一边。
林照野也走出了贡院。
北地林氏的族老立刻迎上。
“照野,如何?”
“可有把握?”
林照野回头看了一眼贡院大门,沉默片刻后才摇了摇头道:“难。”
族老眉头一皱。
“连你也觉得难?”
林照野缓缓的道:“活阎王的题不是寻常的难。”
“他出的题不偏。”
“但每一道,都问在大乾命脉上。”
“若无治世之心,只凭背诵经义,根本写不出来。”
“这次明经科,不好说了。”
族老闻言,猛地怔住。
林照野又道:“高阳此人……”
“不可小觑。”
族老神色也变了。
林照野是什么人?
北地林氏年轻一代最出色的人。
能让他说出“不可小觑”这四个字,便说明这场恩科,绝非外界想得那么简单。
另一边。
李文轩走出考场时,依旧维持着世家子弟的体面。
他衣衫整齐,步伐也还算稳。
可李心月还是一眼看出,李文轩的脸色比入场时白了许多。
李心月立刻迎上前,轻声问道:“兄长,如何?”
李文轩沉默片刻,缓缓道:“题换了。”
“那活阎王在七日之内,将所有题全都换了。”
李心月闻言,一双美眸中闪过一抹异彩。
果然。
她猜得没错,高阳越是没有动静,那反而动静越大,越恐怖!
而且她看李文轩脸上的表情,似乎这些题……还极不简单!
李心月按耐不住内心的好奇道:“题很难?”
李文轩摇了摇头。
“不是难。”
“是狠。”
他看向贡院门口那些哭得失态的考生,语气复杂。
“高阳不是简单换了明经科的试题,他是换了明经科的根!”
轰!
李心月闻言,顿时一脸愕然,有些不敢置信。
李文轩继续道:“若是旧科,我有七成把握夺魁。”
“那现在呢?”
李文轩沉默很久。
“我不敢言。”
这四个字落下,李心月心中巨震。
李文轩从小到大,何曾说过“我不敢言”?
能让心高气傲的他说出这番话,这足以说明了这一场明经科的试题究竟是何等的恐怖!
李文轩抬头望向定国公府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没有了入场前的笃定。
“从今日起,明经科再也不只是简单的背书了……”
“……”
贡院外,议论声越来越大。
直言报的周述亲自带人守在外面,一边听考生复述考题,一边飞快记录。
“王法可否入佛门。”
“土地兼并朝廷是否干预。”
“六科官吏如何并用。”
“民可使由之,两种断法。”
“制度之信与德行之信。”
每记下一题,周述的嘴角便狠狠地抽一下。
等记到策论三题时,他连手里的笔都顿了顿。
狠!
太狠了!
周述抬头看了一眼贡院门前哭成一片的学子,喃喃的道:
“难怪这么多人哭。”
“这哪是科举?”
“这是把朝堂搬进号舍了。”
别说明经科的学子了,哪怕是一旁的五科考生听着这些题,一个个的脸色也变了。
明法科的队伍里。
王景行脸色阴沉。
他原本对明法科极有自信。
可听完明经科这些题,他心中的轻视已经散了大半。
高阳连明经科都能考成这样。
明法科会简单?
这不现实。
陈法站在一旁,眼神却越来越亮。
他低声道:“果然。”
王景行瞥了他一眼。
“果然什么?”
陈法笑着道:“高相这次不会考死律。”
“他会考活案。”
王景行冷冷的道:“这位兄台看起来倒是十分兴奋。”
陈法一脸平静的道:
“若只考背律文,我未必胜过世家子弟。”
“但若考真案,世家子弟当惧我。”
不远处。
韩慎低头整理着考篮,什么都没说。
但他的手很稳。
县衙八年,冤案假案,他见得太多。
若明法科真考公堂,他反而觉得自己终于等到了机会。
明算科那边。
李承器的脸色不太好看。
一名商户出身的考生低声道:“明经科都考皇家银行了,那我们明算科恐怕不是简单的鸡兔同笼了。”
明工科队伍里。
鲁铁柱挠了挠头。
他听别人说,明经科把读书人考哭了。
他有点紧张。
“明工科不会也让我论什么民贵君权吧?”
旁边有学子冷笑:“你怕了?”
鲁铁柱一脸认真的道:“怕倒不怕。”
“大不了没有画图题,我直接回老家。”
那人:“……”
明医科。
秦素压了压帽檐,眼神凝重。
若明医科也像明经科那样,不考死方子,而考真病、疫病、急症、取舍……
她反而不怕。
因为她见过真正的病人!
明农科。
陈稻生听完明经科惨状,手心冒汗。
旁边的少年出声问道:“陈兄,怕吗?”
陈稻生想了想。
“倒也不怕。”
“考不好就回家种地,嗯……我本来就是个种地的!”
“这有何惧?”
“…第1680章科场七怪,当场散伙!
不远处。
高长文正龇着大牙看着热闹,却突然感觉背后一凉。
他回头一看,只见一个世家子弟正恶狠狠地盯着他,连牙齿都快咬碎了。
高长文立刻就记起来了。
这人请他喝了酒,还有三个花魁!
当然,他也十分性情的透露了不少。
但现在看来,这只怕是考的杀人的心都有了。
高长文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转身就走。
陈胜一脸揶揄的出声问道:“二公子,你不看了?”
高长文连头也不回。
“不看了。”
吴广出声道:“为何?”
高长文压低声音,语气沉重。
“因为……我听到了挨揍的回响。”
“再不走,等会儿他们发现我是活阎王亲弟,万一悲愤之下群起而攻之,我这张俊脸岂不是要毁于一旦?”
吴广认真看了他一眼。
“二公子倒也不必如此担心。”
高长文松了口气。
“广哥的意思是有你们二人在,纵使百八十个人也近不了我的身?”
吴广一脸认真的道:“二公子吹牛逼的时候别带上我们……我的意思是二公子这张脸毁不毁,差别不大。”
高长文:“……”
“……”
当夜。
长安城南,青槐书院。
青槐书院十分特殊,这里不是官学,也不是朝廷衙门。
但每逢科举放场之后,总会有无数学子来此聚集。
原因无他。
这里住着七位不入朝廷的大儒。
长安士林私下称他们为——科场七怪。
七人皆有怪癖。
有人一生不仕,却专解历代科题。
有人精于《春秋》,能从一句话里拆出七八层褒贬。
有人擅策论,曾替三任宰相改过奏疏。
有人痴迷句读,号称“天下断句,老夫一眼定生死”。
有人熟礼法,有人通经注,有人专看文章格局。
因此历代科举之后,凡是心中没底的学子,都会来青槐书院对题。
只要七怪点头,那便说明文章大体不差。
若七怪皱眉,那便多半悬了。
久而久之,一传十十传百,青槐书院几乎成了长安科场之外的第二座贡院,名声极大。
今夜,七位老儒依旧坐在院中。
炭炉正暖。
茶香袅袅。
院中一株老槐树下,摆着七张藤椅。
七人神态各异,却都带着一股世外高人的倨傲。
“老夫听说今日明经科哭了不少人?”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端着茶盏,淡淡开口。
他名叫桑介甫,最擅经义。
另一人冷笑道:“如今的学子,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题稍难些,便哭哭啼啼。”
“老夫当年科举时,三日不眠,仍能提笔破题。”
说话之人名叫陆藏锋,专攻策论。
第三名老儒严问道也捋着胡须道:
“我听闻这届的试题是泄了,朝廷应该是启用了备题,是那大乾活阎王出的。”
“但那高阳纵然再有才,再狠,那也不能出圣贤经义之外。”
“明经科嘛,无非四书五经。”
“再偏,又能偏到哪里去?”
“这届学子啊,真是我见过最差的一届。”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
“不错。”
“科题再难,也有脉络。”
“考生哭,多半是平日不努力。”
七人正说着,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很快,十几个明经科的考生便一起涌了进来。
他们一个个脸色惨白,眼眶通红。
有些人甚至连行礼都行得摇摇晃晃。
“先生!”
桑介甫眉头一皱,直接出声训斥道。
“瞧瞧你们的样子,成何体统?”
“科场失利便哭成这样?”
“读书人当有静气!”
一名考生张了张嘴,有些委屈的出声道:“先生,您若见了题,未必不哭。”
此话一出。
院中瞬间安静。
陆藏锋把手中的茶盏重重一放,开口道。
“放肆!”
“老夫解题六十年,什么题没见过?”
“便是前朝那道《论天人感应与兵灾》的奇题,老夫也能三息破之。”
“区区恩科所出之题,也敢说老夫会哭?”
“笑话!”
那考生低下头,不敢出声反驳。
桑介甫冷哼一声。
“说吧。”
“第一题是什么?”
“老夫今日便当场给你们破一破,也好让你们知道,何为经义正解!”
一众学子互相看了一眼。
其中一人缓缓开口。
“第一题,《论语》曰,民无信不立。”
桑介甫淡淡一笑,很有些不屑的摇了摇头。
“此题平正。”
“信者,立身之本,治国之纲。”
“君王以信取民,臣子以信事君,朋友以信相交。”
“此题若让老夫来写,可从君德入手,再转民心,最后归于政教。”
“这有何难?”
一时间。
几位老儒纷纷点头。
“不错。”
“正解。”
“这题就把你们考哭了?”
他们几人的眼神很有些匪夷所思。
那考生沉默片刻,又道:
“后面还有。”
桑介甫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还有什么?”
那考生继续道:
“今朝廷设皇家银行,以纸钞代金银,百姓初疑,后信。”
“请问,信在治国之中,究竟是德行之信,还是制度之信?”
“若二者相违,何者为先?”
嘶!
院中骤然一静。
桑介甫端着茶盏,半晌没喝下去。
严问道的胡须也不捋了。
陆藏锋眯起眼睛。
“制度之信……”
另一名考生立刻道:
“还有第二题,《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但第二句就是请论民贵与君权是否相悖,还要人给出理由。”
七位老儒:“……”
杀头题?
卧槽!
第三名考生接着道:
“第三题,《礼记》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
“今推六科取仕,工匠、医者、农人亦可入仕。”
“请问,此举合于礼,还是乱于礼?”
第四人也开口道:“还有王法可否入佛门。”
第五人道:“还有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请断两种句读,并论治国含义。”
第六人道:
“还有土地兼并严重,朝廷是否当干预。”
第七人道:
“策论三题分别是佛门田产与王法,边疆屯田策,六科取仕后官吏之用,分别是……”
伴随着第一名学子的开口,一众学子全都忍不住了,纷纷接话,一题接一题的落下。
院中越来越安静。
唯有炭炉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七位大儒全都沉默了。
刚才还说“区区恩科所出之题”的陆藏锋,此刻眼皮直跳。
他有些麻了。
桑介甫盯着茶盏,像是茶水里忽然长出了一篇篇的策论。
严问道看向老槐树,仿佛那树皮上写着标准答案。
但这并不意味着学子们就会放过他们。
反而。
一众学子齐齐一拜,高声道。
“请先生教我们。”
“看看学生答得如何。”
“请先生给出标准破法。”
七位大儒:“……”
桑介甫咳嗽一声,缓缓站起。
他一脸严肃,看向一众抬头看他,眼中满是期待,满是等他回答的学子们。
而后,他朝一旁的六人开口了。
“老夫忽感胸闷。”
“此等小题,你们六位足矣。”
“老夫便先去休息了。”
说完。
溜也!
卧槽!
这老东西不讲武德!
其他六人纷纷瞪大眼睛,一脸难以置信。
我们可是闻名长安的科场七怪,破题如喝水,你难道忘了我们之间的羁绊吗?
胸闷?
一众学子面色怪异,但也没多言,而是看向了剩下的科场六怪,继续一脸殷切的道。
“先生?”
陆藏锋也是脸色一变。
他也跟着站起,同样一脸严肃的道。
“老夫方才饮茶太急,腹中不适。”
“五位足矣。”
说完。
同样溜也。
严问道捂住额头,一脸痛苦。
“老夫旧疾复发。”
“四位足矣。”
第四位大儒立刻道:“老夫今日眼花,看不清题,三位足矣!”
第五位道:“老夫忽然想起家中还炖着药,先走一步,两位足矣。”
第六位道:“老夫……老夫也想娘了,一位足矣”
众人:“?”
最后只剩下第七位老儒杜无涯坐在原地,一脸懵逼。
尼玛。
都走了?
一时间。
所有学子齐齐看向他。
“素闻杜老先生知识渊博,为七怪之最,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就您没走。”
一众学子发出由衷的赞叹,满脸敬佩之色。
杜无涯沉默许久。
随后,他轻轻端起了一旁的茶盏。
他娘的,是他不想走吗?是他开口慢了一点好吧。
谁知道这帮老东西这么快,一个比一个不要第1681章武曌的调侃,高阳的用意
同一夜。
直言报馆。
灯火通明。
周述坐在案前,面前堆满了从贡院外收集来的考题、考生口述、各方反应。
他看着那些题目,又想起贡院门口哭成一片的学子,嘴角一抽再抽。
“高相啊高相。”
“你是真不怕天下读书人半夜骂你。”
他提起笔,直接写下头版标题。
《明经科三日放场,贡院内哭声先至》
《高相亲题,题题问国,字字诛心》
《考生泣曰:这不是科举,是活阎王审魂》
《科场七怪夜解明经,闻题沉默,当场解散!》
周述写完,自己都觉得头皮发麻。
他又在副版写了一句:
“今日贡院,孝子甚多。问其何故,皆曰想娘。”
写完之后,周述自己都忍不住的笑了。
“这一期,必爆。”
但笑完之后,周述又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喃喃道,“沈墨,你看到了吗?这些题都是真正选拔人才的题,大乾……正在慢慢的变好。”
“……”
崔府。
当贡院题目送到崔星河的案前时,即便是平时见惯了高阳各种骚操作的他,也仍旧沉默了半晌。
狠!
太狠了!
崔星河把卷纸缓缓放下,揉了揉眉心,有些同情大乾学子的道,“活阎王这是真不当人啊。”
崔健站在一旁,当听闻这话,忍不住的开口问道,“星河,以你的本事,也觉得高阳这题出的太狠?”
崔星河回道。
“狠是狠。”
“但狠得有道理。”
崔星河看向崔健,笑着道,“爹,以前天下读书人读圣贤书,多半是为了做文章,是为了当官。”
“但高阳这一场,是逼他们用圣贤书面对天下。”
“自此之后,我大乾士林的风气,要变了。”
崔健心头一震。
崔星河又低声笑道:“这家伙平日嬉皮笑脸,这次却罕见的收敛,我就知道他会整个大活。”
“这些题……哪怕是孩儿上,也只觉得一阵头大啊!”
“天下读书人这次被考哭,不冤。”
“……”
吕府。
吕震也拿到了大乾报和直言报的快抄。
他坐在灯下,看着那几道题,先是啧了一声。
然后又啧了一声。
下人站在一旁,一脸小心翼翼道:“老将军,您这是怎么了?”
吕震把报纸拍在案上,有些头皮发麻的道,“这小子真狠啊。”
“论变态,他这是真变态。”
下人闻言,不敢接话。
吕震又看了两眼,忽然道:“从明日起,老夫便不出门了。”
下人一愣。
“为何?”
吕震一脸认真的道:“老夫怕被人丢臭鸡蛋。”
下人:“?”
吕震指了指桌上的报纸,开口道。
“你没看见吗?”
“这小子把那么多的学子考哭了。”
“万一那些被考哭的学子迁怒吕家,老夫这张老脸岂不遭殃?”
下人忍不住道:“老太爷,您多虑了吧?”
吕震一脸冷笑。
“多虑?”
“你不懂读书人。”
“他们考不过题,又不敢骂陛下,更不敢报复活阎王,最后很可能就来找跟高阳沾亲带故的撒气。”
说完,吕震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把门口看紧些。”
“尤其是卖鸡蛋的。”
“……”
此时。
皇宫。
御书房偏殿。
武曌换下了一身黑红相间的龙袍,正坐在案边看锦衣卫和礼部送来的考场急报。
她那张绝美的面庞在灯火的摇曳下,越发白皙。
高阳坐在武曌的对面,手里捧着一盏热茶。
他看似神色懒散,什么都不在意,实则却一双眼睛不着痕迹的偷瞄着武曌的一双美腿。
这腿,妙啊!
武曌看了几页,抬眸扫了高阳一眼。
“高卿,你这题出的好啊,锦衣卫送来的奏折说贡院的大门还没开,里面便先传出了哭声。”
“这件事,你怎么看?”
高阳目不偏移的道,“臣坐着看。”
武曌不着痕迹的并拢了一下双腿,开口道,“朕说的不是腿,是这件事。”
高阳瞬间大失所望,收回目光的回道。
“这说明考生的情感极其充沛。”
武曌的嘴角微微一抽。
“礼部急报上说,有考生三日之内哭了七次。”
高阳道:“这说明肺腑至诚。”
武曌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快抄,一脸怪异的道。
“还有学子每次被问哭什么,都说自己想娘。”
高阳点头。
“这是孝心可嘉。”
武曌彻底听不下去了,翻了个白眼道。
“你少装糊涂,你可知现在整个长安都在说,明经科被你考成了哭丧现场,无数学子哭喊着说活阎王毁了我的科举梦。”
“朕听闻就连青槐书院那七个老家伙,都被你的题弄得骑虎难下,当场解散了。”
高阳一脸无辜的道。
“陛下何出此言?”
“臣出的可全是正经的明经题。”
“这些题可全都出自《论语》《孟子》《礼记》《春秋》《尚书》,哪一题不是圣贤经典?”
武曌看着一脸无耻的高阳,也是彻底的服了。
这第一句的确全都出自圣贤经典,但下一句意思可就全变了……
但她没想到,居然考哭了这么多的学子……
这还真是世所罕见!
武曌端起手中的茶盏,没好气的道。
“罢了!”
“高卿你的脸皮简直比那糊了水泥的城墙还要厚,朕说不过你。”
“但你这次的明经科考题,的确是难哭了不少学子,甚至还有一些学子不服,说你是故意刁难,是为了难而难。”
“这些呼声还不小!”
此话一出。
高阳没有再嬉皮笑脸。
他开口道,“陛下,臣可没有半点刁难。”
“臣只是想告诉天下读书人三件事第1682章有种让风暴来的更猛烈一些吧!
“哦?”
“何事?”
武曌看向高阳,一脸好奇。
高阳一脸认真的道,“第一件事,臣想告诉天下学子,经典不是死的。”
“圣贤之言可以讨论,可以重新解释,也可以随着时代照见新的问题。”
“但若后世读书人只会抱着旧注不放,那不是尊圣贤,而是把圣贤做成牌位供起来。”
“这并非臣想要的!”
武曌眸光微动。
“继续。”
“第二件事呢?”
高阳继续道:
“第二,臣觉得大乾的现实问题比书本上的教条更值得他们关注。”
“圣贤书要读,但也该睁眼看看民间。”
“比如皇家银行能不能取信于民,佛门田产是否侵害百姓,土地兼并是否会动摇国本,边疆屯田能不能活人,灾荒来了该责天还是责政。”
“这些问题在臣的眼中,远比文章漂不漂亮要重要得多。”
“因为文章写坏了,最多只是丢点分。”
“但政事办坏了,那是要死人的。”
高阳一脸严肃,罕见的十分认真。
武曌眸光一变,一张矜贵的面庞也变的凝重起来。
“第三,臣觉得为官的第一要务,不是把圣贤话背得多好听,多能引经据典,而是要解决具体问题!”
“让百姓活下去。”
“让百姓活得有尊严。”
“让他们知道,朝廷不是只会让他们跪着听教化,也会给他们粮、给他们路、给他们公道!”
“这……比什么都重要!”
殿内安静下来。
武曌的脸色彻底变了。
高阳望着武曌的脸,一脸正色的道,“陛下,诏书可以推行政令。”
“但诏书改不了士子的脑子。”
“说教也改不了。”
“但考试能。”
“当数千名考生一起坐在号舍里,被这些题逼得冷汗涔涔,不得不去想百姓为何信纸钞,不得不去想寺庙田产该不该查,不得不去想土地兼并该不该管,不得不去想专业之才如何入朝堂时,这场考试本身,就已经是一次变法。”
“它比任何空泛的教诲都有力量。”
“它会告诉未来的大乾官员——”
“天变了。”
“以前那套玩法,不行了。”
“你该回去把那些陈腐旧注、和稀泥的为官哲学、还有遇事只会写‘天灾不可违’的废话,全都收起来。”
“你该好好想想怎么做事,怎么解决地方问题,否则你当不了大乾的官!”
“而这一点,对天下学子来说恰恰是最致命的!”
“毕竟读书不就是为了光宗耀祖,不就是为了当官?那么他们只能去思索朝廷的大事,大乾未来会遇到的问题,以及如何去解决,那臣的目的便也就达到了。”
嘶!
武曌倒抽一口凉气。
先前,她只是觉得这些题十分毒辣,十分不当人,但又出的极好,所以并未深究,也没有过多的追问。
她万万没想到,高阳竟藏的如此之深!
武曌看着高阳,许久没有说话。
良久之后,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所以,你并非偏袒寒门?”
高阳笑了笑,开口道。
“臣确实想给寒门多一点机会。”
“但在创死考生这件事上,臣一视同仁。”
武曌:“……”
高阳继续道:“事实上,世家子弟仍有优势,他们的基础更好,见识更广,也读过更多书,更容易理解朝廷的制度。”
“寒门虽有经历,有血肉,但文章未必稳,格局也未必够。”
武曌眼底露出一抹赞叹,点头赞同道。
“从这些试题来看,题目的区分度极高。”
“从治国看,这能筛出真正的能臣干吏。”
“从士林风气看,这将是一次颠覆旧观念的先声。”
武曌看着高阳,一脸认真的道。
“高卿,你这场恩科若成,史书会重重记你一笔。”
高阳顿时极为感兴趣的道,“陛下说史官会怎么写?”
武曌眉头一挑,下意识的问道:“你想史官怎么写?”
高阳一本正经的道:“大乾高相,温良恭俭让。”
武曌直接冷笑。
“滚。”
“这次学子的唾沫子不把你淹了,那都算好的。”
“朕怕是也跟着你遭了殃。”
高阳闻言,也心情极为畅快的笑了。
武曌又看向案上的另一份卷宗,眸中的笑意更深。
“不过,明经科都哭成这样。”
“明日五科,只怕长安城的哭声更大。”
她抬眼看向高阳,满含深意的道。
“朕看过那些题。”
“论其变态程度,几乎与明经科不遑多让,甚至某些地方还要更胜一筹。”
“朕有时候都在想,这么变态的题,你究竟是从哪搞来的?”
高阳笑着道,“难道陛下不喜欢?”
“朕是天子,是大乾的帝王,天下学子毫不夸张的说,那脱颖而出的都是朕的门生,你看朕是这种人吗?”
“陛下好好说,这就咱们两个人。”
“喜欢。”
“……”
次日。
天色刚亮。
一抹鱼肚白刺破天穹,笼罩整个长安城。
贡院外再次人山人海。
今日的气氛,与三日前明经科开考的那日截然不同。
那日,许多人还带着自信。
带着轻视。
带着侥幸。
带着买题之后的那种志得意满。
可今日,所有人都收敛了。
五科考生站在贡院外,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昨日明经科放场的惨状,已经传遍长安。
“想娘”二字,更是成了所有考生心头挥之不去的阴影。
有学子低声道:“我听说明经科昨天有个人直接哭晕了。”
旁边的学子立刻出声纠正:“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我听说还有人花八千两买题,一道都没中。”
“你们别说了,我有点心慌。”
“我们又没买题,慌什么?”
“可高相又不只考买题的,他连没买题的学子也一起考哭啊!”
这话一出,队伍里顿时一片死寂。
草啊!
是啊!
昨日哭的学子,难不成都是被坑的?
这不可能啊!
一些买了题的明法、明医学子内心更是如哗了狗一般。
天杀的!
活阎王出题出的难也就算了。
居然还有人赚这等黑心钱,简直是丧心病狂!!!
明法科入口。
王景行一身青衫,面色冷峻,看着仍旧无比骄傲,但他的眉宇间也多了一分凝重。
陈法站在不远处,眼神明亮,像一把刚出鞘的刀。
韩慎站在队伍末尾,一脸平静。
明算科入口。
李承器握着算盘,指尖轻轻按在算盘珠上。
明经科连皇家银行都考了。
那明算科就绝不会只是算鸡兔同笼。
他心里清楚,今日多半要算的,可能是粮,是税,是国库,是人命!
这些……全是棘手东西!
一旁,明农科的陈稻生,明工科的鲁铁柱,明医科的秦素,还有身为世家子弟的明农科的王衡,全都直直的望着眼前的贡院,紧张不已。
嘎吱!
贡院大门再次打开。
礼部的官员高声宣读考规。
一旁。
锦衣卫按刀而立,禁军的目光如铁。
五科考生顿时鱼贯而入。
当他们踏入贡院大门的那一刻,许多人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外面人山人海。
里面号舍森森。
仿佛昨日明经科的哭声还在耳边回荡。
然后。
他们齐齐深吸了一口气,视死如归的踏入了贡院。
真正的学子要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
活阎王……出招吧!
有种就让风暴来的更猛烈一些吧!第1683章王景行的自信,不自信了
明法科考区。
王景行坐在号舍里。
他一脸严肃,深深吸了一口气,在心里不断的告诫自己。
王景行啊王景行,你紧张什么?你可是江南王氏年轻一辈中最擅律法的人,你岂能未考先怯?
呼!
王景行将胸中这口郁气缓缓吐出,展开了面前的试卷。
他重新变的自信起来。
大乾律,他熟。
历年的大乾疑案,他也全都看过。
甚至王氏族中几位在刑部、大理寺任职的长辈,也曾亲自教他如何断案,如何引律,如何定罪。
在王景行看来,明法科无论高阳再怎么变,也终究离不开律文。
既然离不开律文,那罪名在那里,刑等在那里,条文也在那里。
又有何惧?
只要熟读大乾律令,便不至于被难住。
哪怕高阳再能折腾,也不可能把明法科考成明经科那般阴间。
这样想着,王景行不由得更安心了。
但当王景行看到明法科第一题时,他的眉头便狠狠皱了起来。
第一题:
大乾某寺以香火银放贷,月息三厘。
佃户周某向寺庙借银百两,三年未还,利滚利至二百八十两。
寺中僧人持契索债,逼周某以田抵债。
该田市价百五十两,寺中却只折价四十两。
契上有周某手印,且周某曾当众谢僧“救急活命”。
如今,周某田产已过户寺庙名下,并且周某本人又以佃户身份继续耕种半年,交租两次后,其妻投河未遂,其子击鼓鸣冤。
请你根据这个案例,对其判案,并给出对应的法理依据。
轰隆!
王景行眼前一黑,只感觉脑海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整个人都麻了。
又是寺庙。
又是放贷。
又是田产。
这几日,明经科刚考完“王法可否入佛门”,明法科的第一题便直接把佛门放贷案摆上来了。
这哪里是考试?
这分明是接着昨日的刀继续砍!
但这题还真不是简单骂一句“寺庙有罪”便能答好的。
若只是看表面,寺庙占理。
毕竟周某朝寺庙借银是真,契约是真,手印是真。
周某当众谢僧“救急活命”也是真。
甚至就连周某自己的田产也已经过户半年,还以佃户的身份交租两次,这代表他自己是认了的。
寺庙完全可以说你当初求我借钱,我借了。
如今你还不上债,以田抵债,十分合理。
现在田过户了,租也交了。
这不是自愿是什么?
可若往深处看呢?
只是百两的银子,三年却滚成了二百八十两。
这月息三厘的利率,是不是太高了?
而且市价百五十两的田,只折四十两。
这是不是强行兼并,故意为之?
原本的自耕农,一夜之间变成给寺庙交租的佃户。
最后逼得妻子投河,儿子击鼓鸣冤。
那这叫自愿?
这分明是披着契约皮的吞田!
但难就难在这里。
你该如何界定?
律法……不能只凭可怜断案!
周某虽然可怜,但不代表契约天然无效。
寺庙可恶,也不能不引律便直接抄家。
那契约是否全废?还是只废利滚利部分?田产过户能否追回?折价过低算不算趁机压价?
周某当众谢僧,又是否能证明其无胁迫?交租两次是否意味着追认?
僧人算不算以势逼债?
这每一步都要落到大乾的律文上。
王景行握着笔,半晌没有落下。
他现在脑海中只剩下五个大字。
“高阳,汝,人否?”
若是再加一个字,那便是六个大字。
“高阳,彼其娘之!”
“不当人也!”
不远处。
一个买了《明法密卷》的富家子弟看到这题,人都傻了。
这题怎么答?
他盯着草纸,眼泪差点流下来,忍不住的低声骂道。
“草啊,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
“这尼玛是明法?”
“这是让我当大理寺卿啊!”
监考官当即冷冷扫来。
他立刻低头。
“学生无事。”
顿了顿,他也很熟练地补了一句。
“只是想娘。”
监考官:“……”
这股想娘的风,都已经从明经科刮到了明法科了吗?
王景行深吸一口气。
这一题他足足用了小半个时辰,这才答完。
呼!
他松了一口气,对这一题的发挥还算满意。
此题虽难,但好在他的基础扎实。
他打起精神,看向下一题。
第二题:
有父死后留田十亩。
长子独占,称父生前口头许诺,十亩尽数归他。
幼子不服,遂告官。
族老三人作证,皆偏袒长子。
然邻里二人却称父死前曾言“诸子均分”。
府役又查族老之一,与长子有姻亲,而邻里之一,与幼子曾有旧怨。
问:
此题,你该如何判?
嘶!
王景行倒抽一口凉气,一双眉头皱的更紧。
这题看似分家产。
实则考证言采信。
族老三人作证,听起来很重。
可题目又说了,族老之中有一人与长子有姻亲。
邻里二人称诸子均分,听起来份量不重,可邻里之一,又与幼子曾经有旧怨。
谁可信?
谁不可信?
而且这口头许诺如何证明?是否能作为证据来用?
父死前到底说过什么?
族老是否借宗族之名压人?
并且题目还有一点没说,但王景行自己却十分清楚,地方官面对宗族施压,是退,是压,还是依法传讯?
王景行的眉头拧紧,握笔的手微微用力。
这一题在乡间太常见了。
可越常见,就越是难断。
因为地方上的案子,往往不是没有律条,而是律条之外,还站着一整个宗族。
宗族之力,有时甚至要凌驾于律法之上!
按照高阳先前考明经科的尿性,这题他还得答一点,那就是大乾律法和地方宗族的平衡与关系!
这才是最难的!
一个世家旁支子弟看到此题,脸色有些发绿。
他家里就有一位族叔,最爱替族中“断家务事”。
幼子告官?
那叫不孝。
妇人争产?
那叫乱伦常。
外人插手?
那叫坏宗法。
可现在高阳直接把这东西摆到明法卷上。
你敢写宗族之事,官府不宜深究吗?
你敢在六科恩科上公开说,大乾律不如族老一句话吗?
你还得想办法以律法来搞定这件事!
这名考生咬了咬牙,只能含泪写道:
“宗族可调和,然不可压律。”
写完这句,他心中一阵悲凉。
回去若被族叔看见,怕是要被骂数典忘祖……
他答完这题,朝下看去。
只是一眼,他的瞳孔便骤然收缩,握笔的手也忍不住的微微一颤第1684章法,决不能向不法让步!
第三题:
一城长街,暮鼓已响。
百姓陈某,挑担步行于街边之人行道,安分守己,未曾违制。
地方豪强王某,醉酒驾乘华贵马车,于街中狂奔。
其违规驱车,险些将挑担的陈某当场撞死。
陈某受惊,挑担散落。
王某不仅毫无歉意,反倒借酒撒泼,下车对陈某辱骂推搡,拳打脚踢。
陈某自知势弱,全程克制忍让,未曾还口,更未还手,旁人苦劝无果。
王某见陈某退让,醉意上头,凶焰更炽,竟转身回马车之中,抽出一把长刀!
王某持刀,毫不留情地砍向陈某颈部、腰腹等致命要害。
陈某惊惧躲闪,险象环生。
然王某用力过猛,长刀脱手,掉落于地。
王某毫无退意,立刻扑上前去试图捡刀继续行凶,并称:“今日砍死你!”
生死一瞬之间,陈某为求活命,抢先一步捡起地上的长刀,面对依旧扑上来的王某,陈某挥刀反击,连砍数刀。
最终,王某重伤倒地,不治身亡。
如今,王某家属抬棺至衙门,按大乾律“杀人者死”以及“斗殴致死”之例,状告陈某故意杀人,要求判其死罪,秋后问斩。
问:
若你是主审官,此案该如何判处?
请给出详尽之法理依据!
嘶!
不止是这个世家子弟。
几乎是一瞬间。
整间明法科考区,顿时响起了一大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死寂!
死一般的寂静之后,是压抑不住的惊骇!
有人盯着题目,脸色瞬间苍白,整个人如坠冰窟。
“这……这题怎么敢这么出?!”
“大乾历来的规矩,不都是杀人偿命,死者为大吗?”
“两人街头起了争执,一方死了,活着的那个怎么可能全身而退?按照以往大理寺的判例,这起码也是个流放三千里的‘防卫过当’,甚至是‘互殴致死’啊!”
“可若是判陈某死罪,陈某何辜?他老老实实走在路上,险些被马车撞死,又挨了打,最后还要被拿刀砍!”
“他不捡刀反杀,死的就是他啊!”
“但王某的长刀已经掉在地上了啊,刀掉了,陈某还捡刀杀人,这还能叫防卫吗?”
“这难道不是借机杀人?”
“纵然不是互殴致死,也最起码是防卫过当啊!”
一众学子人都麻了,脑海中天人交战,只觉得这道题简直就是个深不见底的死局。
判无罪?
这几乎违背了大乾多年来谁死谁有理的司法惯例,且刀已落地,陈某有追杀泄愤之嫌。
判死罪或流放?
那这大乾的律法,究竟是在保护遵纪守法的良民,还是在保护那些拿着凶器欺负人的恶霸?!
“高相,你做个人吧!”
一个寒门子弟痛苦地捂住脑袋,看着草纸上的墨迹,心态彻底崩了。
“若不还手,命丧黄泉,若还了手,秋后问斩!”
“这让我怎么答啊!”
“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我草!”
“……”
另一边。
王景行盯着第三题,额头上的冷汗也“唰”的一下流了下来,直接浸湿了鬓角。
这一题太刁钻,太毒辣了!
这是互殴?故意杀人?
还是防卫过当?
亦或者是正当防卫?
此案陈某杀人之前,危险是否已经解除?
长刀落地,是否代表现实威胁消失?
不!
王景行猛地咬住笔杆,眼神疯狂闪烁。
题目里写得清清楚楚,王某毫无退意。
他不但立刻扑上前去试图捡刀继续行凶,还称:“今日砍死你!”
凶器掉落,绝不等于侵害停止!
陈某若不抢先捡刀反击,等王某捡起刀,那死的会是谁?
王景行的心中掀起一阵阵的惊涛骇浪。
以往的庸官断案,为了平息家属闹事,只要死了人,活着的就得背罪,美其名曰“死者为大”。
但高阳却把这道题摆在恩科的试卷上,就是在质问全天下的明法科考生。
难道大乾的律法,就是让好人束手就擒的吗?!
王景行深吸一口气,眼神逐渐变得锐利且坚定。
他提起笔,重重地落在答卷上。
而此时。
坐在靠边号舍里的韩慎,眼眶已经彻底红了。
他出身地方刑房小吏,在县衙里看了八年的卷宗。
他见过太多老实巴交的百姓,被豪强恶霸欺辱到无路可退,最后被迫反击,却被糊涂的县令以斗殴杀人之罪锁入死牢!
最不济也是坐牢十年!
可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他也听过太多县令高高在上的说教:“他拿刀砍你,你不会跑吗?你为何要抢刀杀人?”
每每看到那些悲痛欲绝、家破人亡的百姓,韩慎都在深夜里攥紧了拳头,质问自己。
大乾律法……真是这样的吗?
可今日,在决定大乾国运的恩科考场上!
当朝乾王高阳,竟将这样一个血淋淋的案子,堂堂正正地摆在了大乾的恩科试卷之上!
“改变自身命运,就在今朝……不,是改变大乾律法的沉疴,就在今朝!”
韩慎激动的浑身颤抖,胸中热血直冲天灵盖。
他没有丝毫犹豫,蘸饱了墨汁,笔走龙蛇,在试卷上写下了掷地有声的断词。
“学生以为陈某,无罪!当当堂释放!”
“此案起因,皆在王某,王某不但醉酒驾车,还对陈某辱骂推搡,更持致命之利刃,直指人身要害!”
“其行径,已非寻常滋事,乃蓄意杀人!”
“后来,长刀虽落地,然王某扑前欲捡,杀意未息,这代表侵害未止!”
“陈某之命,已悬于一线!”
“生死一瞬,陈某捡刀反击,乃求生之本能,何错之有?!”
“若判陈某有罪,天下百姓必将寒心!”
“难道我大乾的律条,是要天下良善之人,面对屠刀时引颈就戮吗?!”
韩慎写到此处,眼底泛起一丝泪光。
他握笔的指节也因为用力而渐渐泛白。
韩慎深吸一口气,在最后重重地写下了几句宛如洪钟大吕般的结案陈词。
“学生以为,大乾律法设立之本意,绝非为了苛求处于极度恐慌与绝境中的受害者!”
“谁死谁有理,此乃糊涂之断!”
“互殴之说,更是无稽之谈!”
“学生以为……法,绝不能向不法让步!!!”
“天下,断无让老实人活该挨砍之理!”
轰!
当这最后几个字落下时,韩慎只感觉胸中郁结了八年的一口浊气,在此刻被一扫而空!
痛快!
即便因为这番激烈的言辞落榜,他也认了!
这,才是他韩慎心中,真正的明第1685章紧急避险,高阳的套路!
韩慎刚刚答完第三题,胸中还因为那句法不能向不法让步,一腔热血在不断的激荡。
然后他便看到了第四题。
韩慎的脸色瞬间一变。
他那刚刚还沸腾的热血陡然凝固,甚至连呼吸都停滞了。
第四题:
昔太祖开国之年,北山曾献白麟一头,其兽毛白如雪,额生玉角,百官称瑞。
太祖以其为祥瑞,下诏禁民捕杀白麟,并载入律中。
然自太祖之后,白麟百年不见,此律久置卷末,士人多不记。
今猎户甲、商旅乙、书生丙等十人入山迷路,七日断粮,雪夜将死。
众人遇白麟一头,形如猎豹,咬合惊人。
甲一人杀之,众人分食,得以活命。
出山后,甲藏白麟之角与皮,欲售于富商。
丙未食白麟肉,后冻饿而死。
问:
此案,如何断之?
轰!
这一题出来,明法科考区差点炸了。
不少考生的眼珠子都快瞪了出来。
白麟?
瑞兽?
太祖开国时的白麟?
这条律他们连听都没听过!
有些世家子弟虽然读过大乾律,但这种百年不用、一直压在律书边角里的冷条文,谁会当重点背?
更要命的是,高阳不是问禁杀瑞兽之律出自何年,又出自什么地方。
他问的是——人都快饿死了,这瑞兽能不能吃?
吃了有罪吗?
甲藏角售卖又当如何定罪?
丙之死,甲等又是否担责?
一个考生盯着题,眼前一黑,整个人都麻了。
“高相这是疯了吗?”
“明法科考我怎么吃祥瑞?”
另一人也感到一阵头皮发麻,身心俱颤。
“这题该怎么答?杀瑞兽不是死罪吗?”
“可人都快饿死了。”
“但那也不能吃祥瑞吧?”
“祥瑞能比人命贵?”
但这玩意能写吗?
这是活阎王从哪找来的阴间题?
此刻。
纵然强如韩慎这种见过太多离奇之案的地方小吏,也不由得感到一阵头皮发麻。
这题看似荒唐。
实则极毒。
大乾律有禁杀瑞兽之条。
但律法亦有人命为本、紧急避险之义!
人命垂危时,为求生而损害法益,是否可免?
若可免,那限度在哪里?
断粮七日,雪夜将死,杀白麟食肉,能否免罪?
吃肉活命可免,那藏角售卖呢?
为活命而杀,和为牟利而藏,性质是否不同?
丙不食而死,其死是甲等造成的吗?
甲等是否有劝食、救助之责?
韩慎神色复杂。
高阳这是直接把“人命为本”四个大字,摆到了瑞兽祥瑞面前。
你答吧。
你是保祥瑞,还是保人?
王景行看到这一题,脸都绿了。
明法科,真不是他想象中的背律文。
这题太狠了。
王景行的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大脑开始飞速的运转。
最终。
他深吸一口气,大着胆子提笔写道。
“学生以为,人命至重,祥瑞次之!”
“众人断粮七日,雪夜将死,迫于绝境下杀瑞兽而得以活命,合乎紧急避险之义,罪可免!”
“此,当无罪!”
而角落里的韩慎,同样顺着这个思路写了下去。
“食肉活命,乃人之求生本能,不应以杀瑞兽之重罪论处,反而合乎紧急避险……”
“故,众人食肉当无罪!”
等到写完之后,韩慎盯着自己写下的答案,那在地方刑房看了八年卷宗,几乎宛如老狗般敏锐的直觉,在脑海中疯狂的报警。
“不对……有点不对劲。”
韩慎盯着卷面,一双眉头几乎皱成了川字。
“这题……怎么感觉有点不对,似乎藏着什么大坑?”
韩慎的眉头紧锁,他总觉得这供词里透着一股极其强烈的违和感,可他的思维现在全被“紧急避险的法理”给套住了,一时间竟死活想不透这层违和感到底出在哪里。
“难道高相是在考验避险的限度?”
韩慎摇了摇头,只能保守地又补了一句:“甲藏角售卖,显露贪利之心,当斩!”
写完之后,韩慎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但他心底的那股不安,却怎么也挥之不去……
与此同时。
皇宫。
御书房。
炭火烧得正旺,茶香四溢。
武曌望着对面的高阳,开口道。
“高卿,你这道白麟案出的倒是有些意思。”
她端起一旁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眼中闪过一丝自信:“不过,这一题的考点朕倒是看破了。”
高阳笑眯眯地剥了个橘子,放进嘴里:“哦?陛下觉得臣这题考的是什么?”
武曌放下手中的茶盏,淡淡道:“我大乾以律治国,亦以仁治国。”
“你特意点出太祖开国之祥瑞,无非是想试探这些学子,是拘泥于皇家威严,还是懂得民本二字。”
“大乾虽有明文规定瑞兽不可食,但亦有紧急避险的律文!”
“这群人七日断粮,雪夜将死。”
“按照我大乾律法中紧急避险的要义,在生死存亡之际,人权自当大于天,为了活命吃一口瑞兽,情有可原。”
说到这。
武曌直接给出结论:“所以,众人食肉无罪。”
“但甲藏角售卖,实属贪婪,当判个流放或徒刑。”
“朕说的可对?”
武曌说完,那张本就矜贵的面庞上变的越发自信,甚至一双凤眸都直直的盯着高阳的脸,等待着来自高阳的答案。
高阳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甚至最后连肩膀都忍不住抖动起来。
武曌一脸不悦的道,“高卿,你笑什么?”
“难不成是朕说错了?”
高阳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开口道:“陛下,臣没想到就连您也栽了啊。”
“什么?”
“朕栽了?”
武曌一愣,一双美眸凝视着高阳。
她的心中满是不解。
“朕难不成说错了?”
“这总不该是瑞兽为大吧?还是众人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高阳身子微微前倾,开口道:“陛下,自然是人权为大,但您没仔细看题,忽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息。”
“臣在题里写得清清楚楚:那白麟形如猎豹,咬合惊人,而甲一人杀之,众人分食,得以活命。”
“陛下您想啊,一个饿了七天,在雪地里冻得连路都走不动的人,别说猎豹了,就是一条野狗他都打不过吧第1686章此案如何破?常规打法和天才打法!
嘶!
武曌的瞳孔猛地一缩。
高阳继续道:“可这猎户甲,他不仅打过了,还是‘一人杀之’!”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他撒了谎,他根本没有虚弱到那个地步!”
“那问题来了,甲既然有单杀猛兽的体力,就完全有能力驱赶它,甚至是去猎杀别的猛兽饱腹,而不是非杀不可。”
“以大乾律来说,紧急避险是有前置条件的,你在极为紧急的情况下,饿的受不了了,都快死的时候,那别说吃一头瑞兽了,哪怕你吃十头都不犯法。”
“但这甲显然不是。”
“那他还符合紧急避险这一条吗?”
嘶!
武曌闻言,瞬间倒抽一口凉气。
她没想到,这都行?
“那岂不是紧急避险之下吃瑞兽,这条件根本不成立?”
高阳笑着道,“那倒也不是,只是很难成立,因为紧急二字的界定本来就十分难。”
武曌看着高阳,凤眸微皱,“纵然甲称不上危险,但你题干却写的清清楚楚,其余人是因此活命。”
“那这甲该怎么论罪?”
高阳一脸狡诈的笑了,“臣后面写了啊,甲后来要将白麟的角和皮去卖给富商啊。”
“所以这题就很清楚了。”
“甲杀了白麟,并不是因为逼不得已,而是因为他认出了那是浑身是宝的白麟!所以他才留着角和皮,准备去卖大价钱!”
高阳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所以这道题,其他人饿极了吃肉,无罪。”
“但这猎户甲,打着紧急避险的幌子,干着猎杀祥瑞倒卖的买卖,把县令当傻子糊弄,这就叫故意猎杀,必须是死罪!”
御书房内,死一般的寂静。
武曌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一双凤目死死盯着高阳,半晌没说出话来。
良久。
武曌才深吸了一口气,咬着银牙吐出几个字。
“高卿,你这心……真脏啊。”
“这种陷阱,连朕都没往那处想!”
高阳咧嘴一笑:“谢陛下夸奖。”
然后。
高阳又看向贡院的方向,开口了。
“我本善良!”
“但只怕现在贡院里,九成九的学子,包括那些自诩老练的推官吏员,都在洋洋洒洒地写‘紧急避险’呢。”
“哎!”
“他们应该……全掉坑里了!”
武曌揉了揉眉心,凤眸中闪过一丝同情。
大乾的天下学子遇到这活阎王,真是造了八辈子的孽了!
这题也太阴间了。
“……”
与此同时。
贡院内。
一众学子在白麟题里被坑得鬼哭狼嚎之后,紧接着便迎来了第五题。
第五题。
这一题很长。
甚至长到王景行只看了开头,便感到心头一跳,一阵不妙。
某夜戌时,女子柳氏击鼓鸣冤,诬告士子甲于柳巷逼奸。
柳氏衣衫破裂,臂上有伤,哭诉详明。
邻人丙、丁称曾听柳氏呼救,见一男子仓皇离去,身形似甲。
巷中遗落甲之玉佩一枚。
同时,柳氏的衣袖上沾有甲身上袍子所用的青线,甲与柳氏之父,先前因田界之争结怨。
甲辩称戌时在东市酒肆饮酒。
然酒肆掌柜只记得甲“似曾来过”,不能确定时辰。
问:
若你为县令,该如何审此案?
若你为甲,遭此诬告,该如何自证?若有破局之法,可一并写之!
嘶!
整间明法科的考区,几乎同时响起一片倒吸凉气声。
奸污题!
大乾律法之中,堪称最为棘手,也最难取证的一题!
而且这题太毒了。
他的证据链极为完备。
从苦主柳氏哭诉,再到柳氏的衣衫破裂,身上有伤,还有邻人听见了柳氏的呼救。
现场遗落的有玉佩,柳氏的衣袖上还有甲身上袍子的青线。
双方还有旧怨。
从表面上的证据来看,甲几乎百口莫辩。
可题目偏偏明说了这是诬告。
难!
简直太难了!
一个富家子弟盯着题目,汗如雨下。
“这怎么破?”
“玉佩在现场,青线也有,邻人也作证了……”
“这不死定了吗?”
王景行也被难住了。
他知道该查,可这该怎么查?
这题若写不好,便会显得自己只会坐在官位上尸位裹素,却不会保护无辜者。
那就更别说除了断案,还得站在甲的立场上,换位思考,该如何破局,自证清白!
真叫人头大啊!
另一边。
韩慎坐在角落里,看到这一题时,却没有半点的慌乱。
他在县衙八年,见过太多“证据完备”的假案。
有些人为了夺田,可以买通邻里,有些人为了报仇,可以自伤身体,有些人为了害人,可以提前去偷走玉佩衣物。
这种事情屡见不鲜。
公堂之上,最怕的不是无证。
而是假证太真。
韩慎直接提笔写道:
“学生以为,案不可听哭声而断。”
“苦主之泪可怜,然无辜之冤亦可怜。”
“县令之眼,当看证据如何来,而非只看证据有多少。”
写完这一句,韩慎整个人都放松了。
他继续写。
“此案,当先验时。”
“戌时几刻,邻人何时闻声,更夫何时打更,东市酒肆至柳巷需几刻,夜禁巡卒有无见甲。”
“若东市酒肆至柳巷往返需三刻,而柳氏所言前后不过一刻,则疑。”
“若掌柜不能定时,可查酒筹、酒账、同席客人、当夜巡铺、东市门禁。”
“次验物。”
“甲的玉佩是否新落,泥痕是否合巷中泥土,玉佩的绳结是否有断痕,断痕新旧如何。”
“甲袍上的青线是否独有,若市中同料甚多,则不可为重证,若青线乃从旧袍取下,色泽、磨损、尘污皆可辨。”
“再验伤。”
“臂伤方向深浅,可是自致?”
“衣衫破裂处,是由外力撕扯,还是先割后扯,破口边缘若整齐,则疑刀剪,若丝线拉裂,则疑外力。”
韩慎双眸严肃,笔走龙蛇,越写越快。
“最后审人。”
“丙丁所见是面貌,还是身形?二人与柳氏、柳父之间有无往来?”
“若还不能断案,则可自行按照柳氏所说,来到案发现场,根据对应的证词进行重演,重新走一遍!”
“学生以为,疑罪不可轻入。”
“污告奸罪者,以毁人名节、害人性命论,当重。”
韩慎写得很慢,就好像真的在断案一般,他的脑海之中甚至浮现出那一日公堂上的情形。
柳氏在哭。
邻人在喊冤。
围观百姓在一阵窃窃私语。
甲则百口莫辩。
这种案子若是县令心急,只听哭声和表面的证据,甲这一辈子便毁了。
所以越是这种案子,就越是不能急,越是不能被泪水牵着走,也不能被所谓的名节二字压垮。
“……”
另一边。
陈法看到这一题,眼睛也一点点的亮了起来。
“查细节?”
“验伤口?”
“审证人?”
陈法在心里冷笑一声,“如果对方是顶尖的设局高手,伤口是真的,玉佩是真的昨晚偷的,证人也是真的只看到了一个背影呢?”
“在绝对完美的伪证面前,按照常理自证,只会越抹越黑,最后百口莫辩,死路一条!”
陈法握着笔,眼神中透出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这题,既然正常的大乾律难以救我。”
“那我就以诬制诬,直接砸碎这个案子!”
陈法在草纸上,笔走龙蛇,写下了一段极其狂野、接地气,却又阴毒到了极点的破局之策。
“若遭此等完美诬告,常规自证难以还甲清白。”
“那不妨试试以诬制诬!”
“学生若为甲,当立刻令家中老母,即刻前往县衙击鼓鸣冤!”
“告什么?”
“告我甲在戌时整,于城西家中,因琐事暴怒,持械殴打老母,砸毁家中供奉之祖宗牌位,并窃走家中库房地契!”
写到这里,陈法顿了一下,眼中精光四射,继续写道。
“我甲,必当堂认罪!画押画得比谁都快!”
“老母可展示伪造之瘀伤,家中老仆皆可作证戌时我在家中发狂。”
“物证、人证、口供俱全!”
“如此一来,两案并立!”
“一个人怎么可能在戌时,既在城东柳巷逼奸女子,又在城西家中殴打老母砸毁祠堂?!”
“既然我在家殴母乃是铁案,那柳巷逼奸便不攻自破!”
“柳氏的完美证据链,将因为‘时地互斥’而瞬间坍塌!”
陈法越写越顺,嘴角甚至勾起一抹邪性的冷笑。
“待逼奸案撤销,柳氏因将因诬告反坐之律,被判重罪流放!”
“而我殴母砸祠之罪,老母只需在公堂上递交一份《谅解书》,言及‘母子连心,实乃一时口角,不忍见子受刑’。”
“依大乾律,亲属相犯,苦主谅解,可大幅减等!”
“最终不过是罚银赎罪,或打几十板子了事!”
“舍几十板子,破必死之杀局!”
“此乃破死局之奇法!”
“再者,也可令老父作伪证,告甲在同一时间喝大了,在房中玷污了他的亲白,或者是其他兄弟挚友,道理也是一样的。”
“而我大乾,奸污男子并没有相关的法律条文,只要老父说不追究,那就连几十大板都不用挨了,如此,岂不妙哉?”
ps:(太难写了,所以来求一下免费的小礼物,感谢大家,拜谢第1687章不是,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打法?
陈法写完这一句,笔尖停住了。
他盯着草纸上的那几行字,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法子妙吗?
当然妙。
一桩几乎必死的逼奸诬告案,若正常查证查不出来,那便用一桩更加荒唐、更加恶劣、更加无法并存的自陷案,强行把原案撞碎。
这就是以诬制诬。
以假破假。
以脏打脏。
这看似是侮辱县令的智商,但却是他故意为之,只是将这个思路给写了出来!
一旦这伪证更足,还有人配合,本人也认罪,供认不讳。
那按照流程来说,就真的能压过柳氏!
绝境之下,这个打法有问题吗?
陈法觉得没毛病。
真正让陈法担忧的,是他透过这道题,看到了那些藏在大乾律例之下未曾被人注意到的漏洞!
这法子若被诬陷的百姓用,那是绝境求生。
但若被世家豪强用呢?
世家豪强今日可以令母告子殴母,明日便可以令仆告主杀人,后日还可以令死士自认重罪,只为给真正的凶犯制造时地互斥。
到时候,大乾律法便不再是断案之器,而会变成聪明恶人手里的玩具。
陈法缓缓抬起头,目光幽深。
他忽然意识到,高阳这一题真正毒辣之处,根本不只是考如何查伪证,而是要看谁能意识到真正可怕的,不是假案。
而是律法本身有缝!
只要有缝,天下最聪明、最阴毒、最不择手段的人,就一定会往里面钻。
对此,一名叫季霸的寒门学子也同样看到了这一点,一脸凝重,表示十分的赞同。
大乾天下的聪明人太多了,恶人也太多了,这些人会把律法研究得比官员更透,会把证据造得比真的更真,会把无辜者推入深渊,再披着依法的皮笑着退场。
陈法低头,重新看向草纸。
那几行字就像是一条毒蛇,盘在纸上。
恰在此时。
一名负责巡视名为黄宏的监考官,正背着手,面色冷厉地走过陈法的号舍。
原本,黄宏只是随意地往陈法的考卷上瞥了一眼。
可就是这一眼,让黄宏的脚步猛地钉死在了原地!
黄宏的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大小,死死地盯着陈法草纸上的那几行字。
他整个人都麻了。
“什么?”
“可令甲母同刻于城西另告重罪?”
“然后甲当堂秒认罪,画押?再以两案时地互斥的铁证,去硬砸柳氏的完美伪证链?!”
“最后再以至亲谅解、亲属相犯的大乾律例,将死罪化为几十板子?!”
“那就更别说最后的以老父告官,说自己儿子玷污了他的清白,然后因为大乾没有男子对男子不法的律例,而无罪释放了……”
“这法子,他一个变态都觉得有点变态。”
“有没有体面一点的打法?”
黄宏在心底疯狂的倒抽凉气,一股无法遏制的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天灵盖!
这他娘的是正常考生能想出来的破局之法?!
黄宏监考了半辈子,在大理寺也待过几年。
他见过背律法背得倒背如流的,也见过断案断的四平八稳的,更见过三鞭子就打出真相的。
但他发誓,他这辈子绝对没见过这种一眼看穿死局,然后直接化身法外狂徒,开始用魔法打败魔法,用更无解的阳谋去砸碎敌人阴谋的妖孽!
他深深看了一眼陈法,心中百感交集。
这小子若是心术不正,走上了邪路,那绝对是大乾有史以来最恐怖的连环巨恶!
毕竟这些法子是粗俗了点,但他要是换一换,精心安排一下呢?
世家豪强本就律法难以管控,再有这种人辅佐,那岂不是更加难以伏法?
可若是他心存正道……
黄宏心头猛地一凛。
若这等妖孽为善,进了大理寺或是刑部,那天下那些自以为天衣无缝、企图钻律法空子的贪官奸猾,怕是要被他一个个全都玩死!
这时。
陈法也察觉到了黄宏那如同看怪物一般的目光。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眸中没有半点被抓包的慌乱,反而透着一股绝对的自信与睥睨。
两人就这么隔着号舍对视。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
足足过了五息。
黄宏才强压下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深深地看了陈法一眼,喉结滚动,吐出四个字。
“继续作答。”
陈法微微颔首。
他继续提笔写道,“此法虽为破死局之奇招,然,绝不可纵!”
“若律有缝隙,奸人必钻!”
“故,学生以为,县令审此等完美铁案,不但要破柳氏之伪证,更当知晓天下奸猾之徒,会如何借律法之漏洞自脱!”
“合谋自陷以乱真案者,虽能一时扰乱视听,实则乃伪证、扰狱、诬告之变体变种!”
“律法之明,不在于使聪明人得以脱罪,而在于使奸人无缝可钻!”
“身为断案之官,不仅要会用律法杀人,更要会替朝廷把这律法上的漏洞,一个个全堵死!”
轰!
当看到最后这一句,黄宏只觉得大脑一阵轰鸣,犹如被洪钟大吕狠狠撞击!
他整个人激动起来。
法不护奸,堵死漏洞!
好一个狂徒,好一个大才啊!
黄宏再次看向陈法时,眼底的惊骇已经化作了浓浓的敬佩。
这活阎王出的阴间题目,竟然真的把这等藏在泥沙里的绝世锋刃给炸出来了!
陈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放下手中之笔,看着自己的卷面,眼中满是满意之色。
他知道,这卷子交上去,要么被那些老学究骂成邪门歪道,要么,就会被那位高高在上的高相一眼看中!
而他,赌高相一定会懂他!
考试嘛……你不得看看主考官是谁?
那高相本人,就是一个法外狂徒啊!
但就怕这玩意呈不到活阎王的眼前,便被礼部的人给毙了,这也是陈法最后加上那一段的原因!
“……”
王景行答完上一题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此刻,他后背的内衫都被冷汗浸透了。
他再也不敢有哪怕一丝一毫小觑活阎王的念头了。
这几道题,简直一道比一道阴间,一道比一道直刺灵魂深处!
呼!
王景行深吸一口气,咬着牙的看向下一题。
身为江南王氏最杰出的子弟,他骨子里那股遇强则强的傲气也被彻底激发了出来。
来啊!
出了明经科那么多变态题,又出了明法科这连环阴间题,你高阳还能有什么花样?
你还能有啥!!
你有种就让风暴来得再猛烈一点!
然而,当他的目光扫过第六题时。
王景行的瞳孔骤然收缩成了一个点,那刚刚鼓起的傲气,瞬间凝固在了脸上。
不是,你真来第1688章这都是从哪找来的阴间题?
第六题:
某县集市,人流拥挤。
妇人甲携獒犬一头入市,犬高及人腰,性烈善扑。
按县令旧禁,獒犬入市当束铁链、戴口笼,然甲只以细绳牵之,并无口笼。
忽有幼童乙从摊前跌出,獒犬受惊挣脱半步,张口欲要扑向幼童。
旁人丙手中无刀杖,距犬尚远,若直扑犬身恐已不及。
丙见甲仍握犬绳,遂急冲上前,一拳击甲肩颈,又猛拽其臂,使甲跌倒,脸部重重砸地,丙再借其手中绳索将獒犬勒住,幼童得免。
甲肩臂受伤,脸颊破相红肿,于是怒而告官,称丙当众殴打良家妇人,毁其名节,又致其伤,索要赔偿。
问:
若你是主审县令,此案该如何判处?请明析法理!
轰!
这一题宛如一颗重磅炸弹,直接在明法科的考区内炸响。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
无数考生看着题目,头皮一阵发麻,整个人都要崩溃了。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阴间到了极点的刁钻死局啊!
獒犬扑童,千钧一发。
救人者没打狗,反而一拳把牵狗的妇人给干碎了,甚至还导致人家毁容破相!
最后妇人以“殴打良家、毁坏名节”为由,告官求偿!
这题看似是街头纠纷,但处处都是足以让人身败名裂的大坑!
有学子下意识便想写:“丙大庭广众之下重击妇人,致其破相,且两人无冤无仇,虽为救孩童,但也属故意伤人,当赔钱受罚……”
可刚写了几个字,这名学子便猛地停住。
不对啊!
那是一头及腰高,没戴口笼的獒犬啊!
而且正冲着幼童咬去!
这要是一口咬实了,那幼童非死即残!
如果判救人者有罪还要赔钱,那岂不是在告诉天下人,以后遇到这种事,就在旁边看着孩子死,千万别去救,救了倾家荡产?!
可如果不判丙有罪……
他的确打人了啊,而且还很重!
虽然事出有因,多少也要受罚吧?
不远处。
另一名学子满头大汗地抓着头发,一张脸都绿了。
崩溃啊!
我真的崩溃啊!
这几道题,道道折磨人!
他真的顶不住,有点裂开了!
“这丙打的确实是人啊,而且把人家女人的脸都给砸烂了!这怎么开脱?说他打偏了?不可能啊,题目写了他就是冲着人去的啊!”
“高相这题也太阴损了!”
“打狗来不及,不打狗死孩子,打了狗主人,狗主人还反咬一口告你耍流氓加故意伤害!”
“这让我怎么判?我判他娘个腿啊!”
“……”
王景行死死盯着这道题,眉头几乎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感觉高阳就像是故意在把他们往极端处逼,前面的恶霸持刀,那考的是正当防卫的边界。
这一题獒犬扑童,则是紧急避险的边界。
妇人甲可怜吗?
她一个女子被打得破相,固然可怜。
但她无辜吗?
她违禁牵烈犬入市,不戴口笼,这就是一颗随时会爆炸的火雷!
此时丙击甲肩臂、夺绳制犬,损害的是甲的身体安宁和容貌,保护的却是幼童无可挽回的性命!
呼!
王景行深吸了一口气。
那原本还微微有些颤抖的手,此刻却变得异常沉稳。
江南王氏的底蕴,在这一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直接落笔。
“獒犬扑童,性命只在须臾!”
“丙徒手不能敌犬,且距犬甚远。“
“此时,甲牵犬之绳,便是制止杀戮的唯一生机!”
“甲虽受重击破相,然究其根本,危局皆因甲违禁携烈犬入市且不束口笼而起!”
“两害相权取其轻!”
“自然是幼童性命为重,妇人容貌为轻!”
“丙击甲夺绳,乃在迫不得已之下,为截断致命危险之源!”
“此举当以紧急避险论,绝非故意伤人!”
“学生以为,丙无罪!”
写到这里。
王景行先是顿了顿,随后再次落笔。
“大乾律法,岂能为了施恶者之体面,而去苛求救人者之手段?!”
“法不强求圣人!危急关头,丙之所为,无罪!”
写完,王景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这已是他能给出的最完美的律法解释!
然而。
在考场的另一个角落里。
当韩慎看到这道题时,他没有皱眉,没有犹豫。
相反。
他的眼睛里,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他在县衙刑房干了八年!
他见过太多太多这种仗着家里有钱有势,养着恶犬招摇过市的达官贵人!
狗咬了穷人,他们丢下几块铜板当打发叫花子。
可穷人要是为了自保打了他们的狗,打了他们,他们能把穷人告得倾家荡产,甚至倒打一耙说穷人惊吓了他们的爱犬!
韩慎看着试卷上的要求判丙故意伤害,索要巨额赔偿这一行大字,嘴角勾起一抹极其冷酷且愤怒的弧度。
“赔偿?”
“我赔你祖宗十八代!”
韩慎一把抓起毛笔,蘸饱了浓墨。
此刻的他根本不是在答题,而是在代替大乾千千万万被恶犬,恶霸欺压过的百姓,宣泄着最纯粹的怒火与公正!
“学生以为,丙不但无罪,不仅不该赔偿,县令还应当堂对丙发放赏银,嘉奖其见义勇为之壮举!”
“反观妇人甲,简直是荒谬至极,倒打一耙!”
韩慎笔走龙蛇,杀气腾腾。
“烈犬及腰,不戴口笼而入闹市,此犬已非畜生,乃是悬于百姓头顶之致命凶器!”
“甲身为犬主,未能控其凶器,而致使幼童遇险,甲便是这场杀戮的始作俑者!”
“此时的甲,手中握着的不是狗绳,而是杀人的刀柄!”
“丙一拳将其击倒,夺下绳索,这不是殴打良家妇人,这叫‘夺刃救人’!”
“学生以为,擒贼先擒王!”
“不打你,难道眼睁睁看着孩子被你的凶器咬死?!”
韩慎的眼眶发红。
他越写越快,越写越觉得酣畅淋漓。
“甲受重击破相,纯属咎由自取,那是她为自己违法牵狗付出的代价!”
“甲竟还有脸状告丙毁其名节?”
“我呸!”
“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学生若为县令,定当驳回其所有无理诉求!”
“不仅如此,学生还要反过来治甲的罪!”
“依大乾律,甲违禁纵容烈犬入市,险酿人命,此乃危害公共安宁之重罪!”
“甲当重打三十大板,枷号示众三日,并将烈犬当堂杖杀,以儆效尤!”
写到最后。
韩慎挺直腰板,周身的锋锐之气近乎刺破天穹。
他在卷子的最末尾,重重地砸下了一句振聋发聩的断词。
“狗仗人势,人仗狗威!”
“打人即是打狗,救人即是救世!”
“若判英雄有罪赔偿,那以后大乾街头,将烈犬横行,只剩满地死尸与看客!”
“我大乾律法,绝不能让作恶者肆无忌惮,更绝不能让行善救人者流血又流泪!!!”
ps:(叠甲,作者君自己养了一只大金毛第1689章明法科的震惊,明算都疯了?
另一头。
陈法看到这一题,眼睛却微微一亮。
他没有急着写判词,而是在草纸上写下几个字。
“危险控制权。”
陈法冷笑一声。
很多人断案,只看谁被打了。
甲被人打了,所以甲是苦主?
错!
真正要看的是危险由谁制造,危险由谁控制,谁能最快让危险停止!
若甲牵的是温犬,丙无故击甲,自然是伤人,要受罚赔钱!
可甲牵的是烈性獒犬,还违禁入市,不束口笼,獒犬扑童时,甲手里的绳索就是生死之绳。
这一刻,甲就不是单纯的路人。
她就是危险的控制者。
若她失控,危险便落到幼童的咽喉上。
陈法直接提笔写道:
“若我大乾律法只问甲是否受伤,而不问幼童是否将死,则是轻人命而重脸面。”
“若我大乾律法只问丙是否打妇人,而不问丙为何打、打在何处、打到何度,则是以死板之礼杀活人。”
“学生以为危急之时,当制危险之源,方为正理。”
“犬为害,主控犬。”
“制主以制犬,非无端伤人,乃是一等一的避险之术。”
写到这里。
陈法笔锋一顿,又补了一句。
“然此理不可滥用。”
“若人人皆以擒贼先擒王为名,先殴犬主、后殴车夫、马夫之类,则法必乱。”
“故学生以为,须同时具备三事。”
“第一,危险迫在眉睫。”
“第二,制其人确为最快止险之法。”
“第三,所用力量未明显超过必要。”
“三者缺一不可!”
写完之后,陈法的嘴角微微勾起。
高阳这题是把紧急避险这一条带到了现实,这绝不是文绉绉写一句“两害相权取其轻”就完了。
真正的避险,是一只獒犬已经扑向孩子咽喉,可你只有一瞬,你是先跟犬主讲理?
还是一拳打翻她,夺绳救人?
这才是法。
这才是活的大乾之法!
整间明法科考区,已经没人敢小看后面的题了。
因为所有人都发现,高阳的每一道题表面上是在问罪名,实际上都在逼他们回答一个更深的问题。
王法到底在保护什么?
究竟是保护一张形式上的脸面?
还是保护一个即将被獒犬咬死的孩子?
若连这都答不清楚,那便不配明法!
王景行答完这一题后,整个人也彻底沉默了。
寺庙吞田。
宗族压法。
恶霸持刀。
完美诬告。
紧急避险。
狠!
太狠了!
他们明法的考生,这是犯天条了?
然而。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骤然从贡院的另一头响起,整个明法考场全都听到了!
“哈哈!”
“世间竟有如此之阴间的题目?哈哈哈!”
“出题给我出点好的啊,我操啊!”
一时间。
所有人全都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双目愕然。
贡院之内,谁都不准大声喧哗,否则就要赶出考场,剥夺考试资格,终生不得录用!
甚至严重扰乱秩序者,还要被打入牢狱!
可现在竟有人直接不管不顾,如此之大声。
这如何不让他们震惊!
王景行眯着眼睛,看向了声音传来的地方。
他的眸子微微一动……
那似乎是……明算科的方向?
陈法、韩慎等学子也是一脸震惊的看向明算科的考场,内心震动。
然后。
所有学子便看到了两名锦衣卫架着一个一身白袍,行为极为疯癫的学子,朝着贡院外而去。
那学子眼角飙泪,神色振奋,还在高声道。
“哈哈哈!”
“学生我成了,学生我成了!”
“我解出来了!答案是牛爷爷大战春十三娘!”
众人:“……”
嘶!
瞬间,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响起。
王景行整个人都麻了,眼睛瞪大。
不是哥们……
他本以为明法、明经已经天下无敌了,没想到还有人比他们还要勇猛,这么变态的吗?
明算科,都有人考疯了?
那明算科出的都什么题啊!
这时。
又有锦衣卫的声音响起。
“速传太医!”
“明算那里晕倒了两人,还口吐白沫!”
嘶!
此话一出。
又是一片倒抽凉气的声音响起。
疯了一个?
晕倒两个……
王景行嘴角一抽,只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高阳那个变态,究竟在明算科出了什么题啊?
此刻。
王景行低头看着面前的试卷,那本来让他觉得有些厌憎的题,竟莫名变的可爱了起来……
明法……似乎还没有那么变态!
黄宏人也麻了。
监考这么多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居然有人考的当场疯了,当场晕了……
他不得不在内心感叹一句。
高相,你出的题真是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这个题出的……牛逼!!!
与此同时。
明算科考场。
一众学子面色凝重,身子绷紧。
李承器乃是江南李氏公认的算学天才,一手拨动算盘珠时指尖甚至能带出残影!
在他看来,天下万物皆可为数,只要算得够快,那就没有解不开的题。
李明轩在明经科吃瘪了,不一定夺得魁首不打紧。
江南李氏犹有他李承器!
明算哪个敢言不败,哪个敢言无敌?
他会出手!
但只是第一题,就让李承器的脸色有点变了。
第一题。
“甲仓储粮三万石,乙仓储粮五万石,丙仓储粮二万石,今需运往河西、河东二地,各需四万石。”
现在已知甲仓至河西每石运费五钱,至河东三钱。
乙仓至河西四钱,至河东五钱。
丙仓至河西六钱,至河东二钱。
然甲仓至河东途中有水路,损耗一成,乙仓至河西需沿途过山道,逢雨损耗半成,且每日最多运五千石。
丙仓至河东虽近,但桥窄,粮车每日最多通行三千石,今河西灾情更急,七日内须先到两万石,否则饥民生乱。
问:
如何调运,可使总耗费最低?
若第三日山道遇雨,乙仓至河西损耗增至一成,方案该如何调整?
若河西先到不足两万石,需另以银赈,每少一石折银八钱,此项是否计入总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