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古舟
第468章夜战4
“此计可行。”沈算略一沉吟,便颔首同意。
这与他的一些想法不谋而合。
当然,他心中自有另一番计较。
明面上调派力量增援他处的同时,他也会留下后手——比如,让至少一尊诡卫彻底隐匿气息,暗中跟随某支昨夜遇袭后可能被误认为“已通过考验”而放松警惕的队伍。
如此一来,无论对手下一步是强攻重点目标,还是杀个回马枪,这枚暗棋都能在关键时刻可通过传送回青铜古舟救援,以此杜绝大变数。
“如此甚好!那我便即刻回去向表姐复命了。”烈焰见沈算应允得痛快,脸上露出笑容,起身抱拳。
“我送送烈焰兄,正好也走动走动,消消食。”沈算也随之起身,语气轻松。
“哈哈,那可真是有劳沈少大驾了。”烈焰笑道。
“烈焰兄客气了,你我之间,何须如此见外。”沈算摆手,与他并肩向外走去。
“说的是,是为兄拘泥了,哈哈!”
两人谈笑风生,仿佛昨夜的血火厮杀与此刻暗藏的机锋都只是寻常事务。
正当沈算送别烈焰,正思忖着接下来该处理哪桩事务时,便见钟宇手持一份书卷,步履匆匆而来。
沈算一看那书卷的制式与钟宇的神色,心中了然:“定是‘扎手指’传送的订单到了。”
二人折返,边走边谈。
钟宇低声汇报道:“少爷,就在不久前,定山宗与丘山学院的执事联袂来访,不仅下了新订单,更将前次那批紧急订货的货款,一并结清了。”
“哦?”沈算脚步微顿,略感意外,“他们手上的妖兽材料,竟脱手得如此之快?”
他清楚记得,前次那批货数目不小,按常理,一宗一院即便有渠道,也需两三个月周转,没成想今日便货款两讫。
“据那两位执事所言,确是几乎售罄了,回笼了资金。只是……”钟宇略作停顿,“此番新订单的货款,他们眼下确实无力支付,需宽限些时日。”
“无妨。”沈算摆摆手,继续前行,“只要咱们手头下品玄石的流水能周转开,便不急在这一时。细水长流便是。”
“属下也是这般考量。”钟宇点头附和,随即又道,“还有一事,今晨高长老传讯,有一事需少爷您定夺。”
“何事?”
“山水宗手中,掌握着一处小型古战场的遗迹线索,他们有意组织发掘。特来询问,咱们是否还收购其中可能出土的阴器、残破杀伐之器?”
“收吧。”沈算闻言,略带无奈地轻叹一声,“那边(指青铜古舟)的‘胃口’,你我都清楚,简直是个无底洞。但凡能‘吃’下去的,都送过去。”
“是,属下稍后便回复他们。”这个答案在钟宇预料之中。
他忽然想起另一件要事,声音压得更低,禀报道:“少爷,还有一事。两日之后,便是‘诡市’本轮开启之期,也将迎来第一波…‘客户’的集中还款。”
“我们放出去多少了?”沈算随口问道。
“截至目前,总计贷出……五千万下品玄石。”
“多少?”沈算脚步一顿,侧头看向钟宇,以为自己听错了。
在他的预想中,诡市初期的放贷总额,考虑到诡民的实际偿还能力与风险,不应超过两千五百万才对。
钟宇他们此举,直接将额度翻了一倍。
钟宇早有准备,立刻解释道:“少爷容禀。
随着涌入的诡民数量持续增加,加之他们对‘诡市’规则的信赖日益稳固,尤其是最早一批贷款者实力因资源充足而明显提升的示范效应传开后……如今,绝大多数的诡民,或多或少都申请了贷款,用以购置修行资材、冲击瓶颈。”
“因此需求远比我们预估的旺盛,故而……”
“嗯。”沈算听罢,微微颔首,面色却严肃起来,“两日后的还款日,将是‘诡市’建立以来面临的第一次真正考验。”
“规矩立下了,便不能破。”
“我……实不愿对还不上款的诡民动用那些手段。”
“少爷放心。”钟宇语气笃定,“诡民对‘诡市’的敬畏乃是根植于灵魂契约的,绝非表面功夫。”
“如今他们实力已有提升,狩猎效率今非昔比,加之我们设定的利息并不过分。”
“只要肯拼命去狩猎、去探索,按期还上款项,并非难事。”
“属下已安排妥当,届时会严密监控还款情况。”
“但愿如此吧。”沈算沉吟道,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
信任与规矩、发展与风险,这其间的平衡,从来不易把握。
说话间,两人已步入密室。
接下来的时间,便在确认订单、启动“扎手指”超距传送的忙碌中流逝。
是夜,月隐星稀。
城内依旧是一片万家灯火的繁华景象,人流如织,笑语喧阗,仿佛白日的延续。
然而一旦越过高耸的城墙,景象便陡然不同。
荒野之上,月黑风高,浓厚的乌云掩去了星月光辉,只余下无边黑暗。
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掠过枯草与山岩,带来远处山林中隐隐约约、令人心悸的兽吼与不知名生物的嘶鸣。
正是在这样凶险的夜色掩护下,灾难再次降临。
官道沿线,数支刚刚完成安营扎寨、篝火才点燃不久的乞儿队伍,甚至来不及让疲惫的护卫们喘匀一口气,便猝不及防地迎来了远比昨夜更为猛烈、更为精准的袭击!
宜川府境内,黑水河畔营地。
此地毗邻一条散发淡淡土腥气的墨色河流。
袭击来自水下!
无数滑腻、布满吸盘的惨白触手毫无征兆地破水而出,卷向营地的马车与人员。
触手力量奇大,且带有强烈的麻痹毒性,数名外围狩猎者瞬间被拖入漆黑的水中,只留下几圈涟漪。
营地顿时大乱,弓箭对水下效果甚微,刀剑劈砍在滑腻的触手上也难以着力。
眼看防线就要被这些触手水妖撕开——
“结‘炎罡阵’!燃烧这段河岸!”奉命暗中增援至此的一名巡察卫小队长暴喝出声。
第449章夜战5
暴喝声一出,只四巡察卫小队长与四名队员同时掷出数张赤红玉箓,玉箓落地燃起熊熊玄火,并迅速连成一片炽热的火环,将营地一侧的河岸笼罩。
火焰并非凡火,触及触手便剧烈燃烧,发出“滋滋”的焦臭,逼得那些可怖的触手吃痛缩回。
巡察卫们趁机带队反冲,用附着了破邪符文的兵刃,将爬上河滩的水怪一一斩杀,稳住阵脚。
老鸦岭隘口营地。
此处地形狭窄,两侧是高耸的峭壁。
袭击者并非从正面而来,而是自两侧山崖之上,掷下无数浸满火油的滚木礌石,并辅以冷箭攒射。
营地顿时陷入火海与落石的夹击之中,躲避空间极其有限,伤亡瞬间加剧。
狩猎者们被压制得抬不起头,组织不起有效反击。
黑暗中,一道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模糊身影动了。
它并未直接冲上山崖,而是鬼魅般绕到隘口一侧的背阴处,双臂按在冰冷的岩壁上。
下一刻,岩壁内部传来沉闷的崩裂声,大片山岩诡异坍塌,不仅将崖上一处敌人的弓箭手阵地掩埋,更巧妙地改变了滚木的坠落轨迹,为下方营地腾出了一小片安全区域。
这身影正是诡卫,制造出这动静的是爆烈符。
狩猎团首领抓住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大吼着带领精锐顺着诡卫制造的混乱,冒险攀岩而上,与上方的袭击者展开了贴身肉搏。
平阳府境内,乱石滩开阔地营地。
这里无险可守,最利骑兵冲击。
果然,蹄声如雷,超过两百骑浑身笼罩在黑气中的重甲魔骑,结成密集的冲锋阵型,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径直撞向营地单薄的车阵!
一旦撞实,营地必将瞬间粉碎。
千钧一发之际,营地中央,一名一直伪装成普通伙夫的枯瘦老者(实为狩土司安排的另一重暗棋)猛然扯掉身上围裙,露出一身紧身劲装。
他双手快如幻影,结出一个复杂的手印,口中疾诵真言,双双涌动起璀璨的土黄色光芒,随即狠狠拍在地面。
“起!石林壁垒!”
营地前方数十丈的乱石滩地面剧烈震动,一根根粗大尖锐的石柱破土而出,急速生长,瞬息间形成了一片犬牙交错、密不透风的石质丛林,恰好挡在了魔骑冲锋的路径上!
“吁律律——!”战马惊嘶,高速冲锋的魔骑阵列猛地撞上突然出现的石林,顿时人仰马翻,阵型大乱。
冲锋的势头被硬生生遏制。
营地中的弓箭手、弩手趁机将箭雨倾泻向混乱的敌骑,而狩猎者们则怒吼着主动冲出,与摔得七荤八素的魔骑展开近战,凭借石林的掩护分割歼敌。
沈府,后花园凉亭。
夜风带来远处隐约的喧嚣,却被古舟的阵法隔绝了大半。
沈算正与来访的周涛对坐亭中,慢品着灵茶,谈论着一些炼器心得。
忽然,他神色一凝,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继续与周涛交谈,但神识已瞬间沉入小镜传来的数道紧急讯息之中——黑水河、老鸦岭、乱石滩……数个营地遇袭,战况危急,暗棋皆已动。
周涛见沈算忽然沉默了片刻,眼神似乎飘向了亭外深沉的夜空,不禁问道:“小算,可是有何事?”
沈算缓缓收回目光,将杯中已凉的茶汤轻啜一口,嘴角勾起一丝淡到几乎看不见的弧度,眼底却是一片冰封的沉静。
“无事。”他放下茶杯,声音平稳无波,“不过是些躲在暗处的老鼠,又在试探笼子的栅栏够不够硬罢了。喝茶。”
他语气轻松,仿佛真的只是夜风扰人。
但周涛却敏锐地察觉到,亭中原本闲适的气氛,似乎在方才那一瞬,悄然凝滞,渗入了一丝凛冬般的寒意。
而沈算指间,那枚温润的空间戒指,正随着他无意识的摩挲,流转过一道微不可察的、冷冽的光泽。
然而,黑水河、老鸦岭、乱石滩三处的激战,仅仅是个开端。
随着夜色加深,一个又一个紧急的求援或战报,通过诡卫之间隐秘的联系,如同冰锥般接连刺入沈算的神经。
营地遇袭的方位、敌人的强度、己方的伤亡……冰冷的信息流在他识海中汇聚成一片正在扩散的血色舆图。
他握着茶杯的手指,指节微微泛白,脸上那刻意维持的平静终于维持不住,一点点沉了下去,眼底凝聚的寒芒越来越盛,周身空气都仿佛凝滞了几分,一股如有实质的凛冽杀机,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
坐在对面的周涛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变化。
他放下茶杯,看着沈算,声音沉稳如古井:“各乞儿营地遇袭,本就在预料之中。”
“局势虽险,但你身为执棋者之一,更需泰然处之。杀意过盛,易失方寸。”
“周伯教训得是。”沈算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随着这一呼一吸,那几乎要破体而出的冰冷杀意被强行按捺、收敛,重新锁回心底。
他同时也压下了直接命令所有暗中诡卫提前入场、以雷霆手段扫荡来敌的冲动。
“还是年轻,沉不住气。”他在心中暗自警醒。
就在这时,凉亭边的阴影仿佛水流般波动了一下,一个身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如同他一直就站在那里。
正是神出鬼没的欧正雄。
“嗯?”周涛和沈算同时转头望去,眼中都带着一丝诧异。
欧正雄也不客气,径自走进亭中,在石凳上坐下,直接道:“让你安排在暗处的四品手下,都撤回来吧。”
面对两人投来的疑惑目光,他简短解释道:“定霞府高层,半个时辰前通过几家最大的黑市,向所有够分量的势力发出了明确警告——此轮风波,四品及四品以上修行者,严禁对任何乞儿队伍直接出手。”
“违者,将视为对定霞府的全面挑衅,不死不休。”
“不死不休……”周涛捋了捋胡须,沉吟道,“以定霞府的名义发出此等警告,威慑力确实足够了。”
“那些在暗中图谋乞儿的势力,恐怕也乐见于此。”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沈算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