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古舟
第895章原始柳树
紫金色荒象四蹄踏空之处,虚空荡漾起一圈圈涟漪,如同石子投入水面。
它的身影在晨光中若隐若现,时而凝实如实体,时而虚幻如烟雾,却那股威压却真实不虚,压得山林中的走兽匍匐在地,压得飞禽不敢展翅。
“妖兽呀!我滴妈呀!我靠!”树冠之上,李杰四人浑身一颤,差点从树上栽下去。
“这这这……这是什么象?什么东西?”周涛心惊胆战地仰头,舌头都打结了。
他身为三品神演者不是没见过大场面,可这头紫金巨象给他的压迫感,却远比寻常妖兽要浓烈百倍。
没有人回答他。
林正阳望着那头紫金荒象,目光深邃,若有所思。
他见过拳意,却从未见过如此凝实、如此威严、带着洪荒气息的拳意。
钟宇则被那股威压压得说不出话来,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好在,一声长啸过后,庞大的荒象便隐入灵雾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紫金荒象收缩,化为一道紫金流光,从空中俯冲而下,没入沈算的气海。
流光入体的瞬间,气海猛地一颤,紫金真气掀起万丈波涛,狂暴的气浪在丹田空间中肆虐翻涌。
气血漩涡在这股冲击下剧烈震荡,旋转的速度时快时慢,时急时缓,如同失去了舵手的舟船,在风暴中摇摇欲坠。
某刻,漩涡终于承受不住那狂暴的冲击,轰然炸开!
气血向四面八方席卷,却在炸开的瞬间化作漫天雨露,从空中飘落气海。
雨露入海,气海归于平静,却比之前更加深邃、更加厚重。
“林老,林老——”周涛连声呼唤。
“叫唤啥。”林正阳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紫金色的荒象,是拳意。”
“拳意?”周涛投去怀疑的眼神——那东西是拳意?哪有拳意还能自己跑出来仰天长啸的?
“你这是什么眼神?”林正阳嘴角一抽,“无知当真可怕。”他深吸一口气,耐着性子解释道,“武修功法有六境。”
“一是入门,二是小成,三是大成,四是圆满,五是极境——领悟势,六是意。”
“方才显化的紫金荒象,便是小算的拳意。”
“哦——”周涛似懂非懂地点头,眼中的怀疑却更深了几分。
林正阳懒得再跟他掰扯,倒是钟宇忍不住问道:“林老,这拳意……有何说法?”
“没啥说法。”林正阳沉吟片刻,打了个比方,“就是拳出真气引动天地灵气,显化功法之相。”
“比如修炼蟒蛇劲的武者,领悟其意后,打出的是蟒蛇——真气化形,凝虚为实。”
“我没见过。”周涛脱口而出。
“废话!”林正阳被噎了一下,没好气道,“你以为是个武修就能领悟武道之意?那东西讲究天赋,讲究悟性,更讲究机缘。”
“多少气海境武者终其一生都摸不到意的门槛,多少金丹境武者的真意都只是半成品。”他说着,忍不住掏出烟来点上,深吸一口。
烟雾在晨风中袅袅飘散,他的声音也缓了下来:“武道之意,又称武道真意之基。也就是说,小算有了……一窥武道一品的根基。”
“这……”周涛惊得说不出话,手中的烤肉差点掉在地上。
“也就这么一说。”林正阳摇头感叹,“武道何其之难?光气海境的开窍穴,就难倒了多少英雄汉。”
“开窍很难?”钟宇问。
“难。很难。”林正阳的语气沉了下来,“需水磨工夫,需孕养经脉,需小心翼翼冲开窍穴。”
“三十六窍,七十二窍,一百零八窍——每多开一窍,难度便翻上一倍。”
“每冲开一窍,都要小心翼翼,稍有不慎便会经脉碎裂,前功尽弃。”
“寻常武者终其一生,也就开个四五十窍。”
“开三十六窍,能凝丹否?”周涛问。
“难。”林正阳摇头,“真气量不足,根基不稳。就算勉强凝丹,也不是七十二窍的对手。强行凝丹,还会断绝武道之途,永无寸进。与其如此,不如不凝。”
“林老,您开了多少窍?”周涛好奇地问。
“不多不少,气海境中期。”林正阳轻描淡写地吐出一口烟,“够用了。”
周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三十六窍以上。
“灵气团好像变小了。”一直盯着远方的钟宇忽然开口。
林正阳抬眼望去,果然,那片翻涌了一整夜的灵气云团正在缓缓缩小,乳白色的光芒也渐渐黯淡。
不是消散,而是收缩——像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向峰顶汇聚。
“气海扩展结束了。”林正阳缓缓道,“接下来的,是肉身滋养,稳固境界。至于神演之道……”他看向周涛。
“应该也进入了稳固空间壁垒的最后阶段。”周涛以己度人,想了想说,“离结束亦不远了。”
“你的神演空间,能种植五行灵植了吗?”林正阳问。
“还不能。”周涛摇头,“五行初始,法则未定,难以长时间容纳生灵。”
“最多养些花草,还得是生命力顽强的那些。”
“不知我家少爷的神演空间,能不能?”钟宇若有所思。
他可是知道,自家少爷可是采购了不少各属性的灵植种子,甚至在购买了不少小灵鱼。
俗话说得好,心有所念,念有所应。
此时沈算的神演空间中——不,应该叫“神演界”了——正下着漂泊灵雨。
雨水从灵云中洒下,洗刷天地。
这不是寻常的雨,而是由天地灵气液化而成的灵雨,每一滴都蕴含着浓郁的生机,散发着淡淡的荧光。
灵雨洗涤着山川,滋润着大地,汇流成溪,汇溪成河,河水奔涌着注入那片初成的大湖。
湖水在灵雨的浇灌下渐渐上涨,湖面泛起层层涟漪,波光粼粼。
就在这时,那棵宛如生命之树、溢散着原始生命力的寂灭柳——不,现在或许该叫它“原始柳”了——树干中,冒出一头遍布九色纹路的小象。
说它小,那是相对于之前那尊遮天蔽日的荒象而言。
第696章瓢泼大雨
此刻的它只有足球大,通体九色纹路流转,晶莹剔透,如同用最上等的玉石雕琢而成。
它的象鼻卷着几个小布袋,御风而起,在空中飘忽不定。
它飞在山脉上空,撕下果类灵种,在山坡上撒下灵药种…
每一次撒种,都有一缕若有若无的生机从大地中萌发;每一次播种,都有一道细微的生命波动在这方世界中诞生。
最后,它停留在一座灵湖上空。
那湖是灵雨汇溪聚流而成,湖水清澈见底,湖面倒映着天空中的日月双轮,波光粼粼。
小象从卷着的布袋中倒出各色的小灵鱼——金、银、赤、青、蓝,五色斑斓。
灵鱼入水,先是茫然地转了几圈,随即甩尾潜入水底,在湖水中穿梭游弋,时不时跃出水面,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花。
做完这一切后,小象化作一道九色流光,没入原始柳的树干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树干上的九色光纹闪烁了几下,随即归于平静。
也就在这时,天空之上,那团银色光团有了动静。
它缓缓旋转,逐渐缩小,最终化作一道银色流光,从高天之上俯冲而下,没入灵湖之中。
月光入水,激起一圈圈银色的涟漪,湖水变得更加清澈,湖底的鹅卵石上泛起淡淡银辉。
有一便有二。
炽热的光团随之一动,从高天之上坠落,化作一轮真正的太阳,沉降在东方的地平线上。
下一秒,天亮了。
那轮新生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驱散了笼罩这方天地许久的朦胧,将温暖的光芒洒向山川河流。
光与影交织,温暖与生机弥漫,这方天地第一次拥有了完整的昼夜。
“嗡嗡嗡——”嗡鸣声此起彼伏。
原始柳率先收敛神异,九色光纹隐入树干深处,溢散的原始生命力缓缓内收。
紧随着的,是九株离火柳。
赤红的离火从树冠上收敛,没入树干之中,化作古朴的火焰纹路,铭刻在树皮之上。
九十九丈高的巨树,不再燃烧,却如同九尊沉睡的炎之巨人。
月隐日出,神异隐没。
天地间,唯有瓢泼大雨依旧在下。
某刻,灰色的大地上,出现了一抹绿。
那绿极小,极淡,若不仔细看,几乎要以为是眼睛的错觉。
它从岩缝中探出头,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一片刚刚破土而出的嫩芽。
叶片上还挂着灵雨的露珠,在阳光下泛着晶莹的光。
不稍片刻,大地被绿意浸染。
先是三三两两的嫩芽,试探性地从泥土中钻出,然后是成片成片的绿草铺展开来,如同在大地上铺了一层绿色的地毯。
大地披上绿装,灵湖中的鱼儿跃出水面,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银色的弧线。
山坡上、平野间、溪流旁,各色萌芽在晨风中摇曳,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五颜六色,姹紫嫣红。
它们将是这片天地第一批生命。
风吹过,带来原始柳清新的气息。
湖水潺潺,草木摇曳,万物在呼吸,天地在律动。
“端是神异造化!”伴随着一声悠长的呢喃,沈算的玄魂缓缓回归肉体。
那感觉如同从深海中浮起,从云端中降落,从星空中归航——意识一点一点地凝实,知觉一丝一丝地回归。
外界,天地灵气云团在众人注视下缓缓缩小,乳白色的光芒由浓转淡,由聚转散,最终如百川归海般倒卷而下,以龙吸水的姿态被吸收得一干二净。
最后一缕灵气没入沈算体内的瞬间,山风顿止,灵气云消散,露出了那片被雷电劈得焦黑、又被灵雨浇灌得泥泞不堪的峰顶,露出了那道盘坐巨石上、衣袍焦黑却挺拔如松的身影。
也就在这时,警戒四周、监控四方的诡卫们,齐齐身影一闪,消失得无影无踪。
没有告别,没有停顿,如同来时一样无声无息,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只有那些被他们目光灼痛过的空气,还在微微颤抖。
知情者们顿松一口气,只觉浑身发软,有人扶着树干才勉强站稳,有人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那些被诡卫盯了整整一夜的探子们,这一刻才敢大口大口地呼吸。
落霞城,一座座高门大院的主宅中,传出重物撞碰之声——不知是谁瘫坐时撞翻了椅子,也不知是谁终于撑不住软倒在地。
但没有人会去追究,因为今夜,所有人都太累了。
“诡蛟和诡卫都回去了!”周涛猛地站起身,目光炯炯地望向峰顶。
“走,上山。”林正阳扔下手中的烟蒂,也不等众人反应,身形一闪便率先朝山峰掠去。
周涛和钟宇紧随其后,三道身影在山林间纵跃如飞。
“走!”树冠上站了整整一夜的欧正阳出声,身形飘然而起,朝山峰方向掠去。
赵雷、陈亚夫、李杰三人对视一眼,同时跟上。
当七人几乎同时登上山顶时,便见一人正站在巨石旁,伸胳膊踢腿,做着一套古怪的扩身运动——抻筋拔骨,活动肩颈,扭腰摆胯,动作舒展而惬意。不是沈算还有谁?
“哈哈!小算当真是好雅兴啊!”李杰率先开口,大笑着走上前去,一巴掌拍在沈算肩膀上。
他本想拍重点,手到半空却收了力道,变成了轻轻一拍——这小子刚渡完九道雷劫,他可不敢造次。
“李叔。”沈算回过身,笑着拱手。
他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哪有半点雷劫余生的狼狈?衣袍虽然焦黑了几处,发丝也有些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如同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深邃而清澈。
“臭小子,还叫李叔?该叫俺小李!”话落,李杰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你这一突破,我这辈分又往下掉了。”
“辈分的事另说。”陈亚夫走上前来,上下打量着沈算,目光中满是欣慰,“小算,身体可有什么不适?雷劫可有留下暗伤?”
“陈叔放心,一切都好。”沈算活动了一下肩膀,笑道,“就是坐得太久,筋骨有些发僵。”
“你这一坐,可把我们吓得不轻。”赵雷走过来,拍了拍他的手臂,也不多说什么,只是用力握了握。
欧正阳站在一旁,没有上前,只是微微点头。
他向来话少,能做的事从不靠嘴说。
第696章不可外传
沈算冲欧正雄抱了抱拳,他也抱拳回礼,一切尽在不言中。
“周伯,钟叔。”沈算转向周涛和钟宇,目光温和。
“好,好,好。”周涛连说了三个好字。
钟宇眼眶有些泛红,却被晨风吹得散了,“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沈算一愣,随即笑了。
“林老。”他最后才转向林正阳,拱手深深一揖,“多谢林老护法。”
林正阳摆摆手,负手而立,淡淡道:“老夫没做什么,是你自己争气。”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沉了下来,“不过,有件事需要统一口径。”
众人神色一凛,知道正事来了。
“小算突破的事,不可外传。”林正阳的语气不容置疑,“这不仅是保护他,也是保护你们自己。”
“那对外怎么说?”欧正阳问。
林正阳看了周涛一眼。周涛秒懂,正要开口,林正阳却抢先道:“周涛的座山雕冲击三品妖兽境,引来雷劫,小算应其所请派出诡卫为其护法。”
“……”周涛嘴角一抽,“林老,这借口是不是太敷衍了?座山雕渡劫,您自己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林正阳不紧不慢地说,“重要的是,有没有一个说法。有了说法,大家就能顺着台阶下。至于信不信,那是他们的事。”
“那结果呢?”陈亚夫问,“座山雕渡劫……成功了吗?”
“失败了。”林正阳面不改色,“渡劫失败,重创濒死,周涛正在寻找灵药救治。”
“……”周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能说什么?这位老爷子连他的戏份都安排好了,他还能说什么?
“座山雕渡劫失败,那我们这些人在山上站了一夜,是在干什么?”李杰挠着头问。
“护法。”林正阳瞥了他一眼,“为座山雕渡劫护法。小算派诡卫,你们几个是来帮忙的。这说辞,够不够?”
“够。”陈亚夫点头,“说得通,也查不了。座山雕又不会说话,重创后更不能显露于人前——死无对证。”
“不是死无对证,是根本就找不到对证的对象。”周涛苦笑,“我那座山雕现在还在灵兽袋里睡觉呢,谁会去查一个睡觉的灵兽?”
众人皆是一阵沉默,随即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借口虽粗糙,却偏偏让人挑不出毛病。
毕竟,座山雕确实不会说话,沈算也确实派了诡卫护法,他们这些人也确实在山上站了一夜。
至于真正渡劫的是谁、真正的雷劫是什么级别、那头紫金荒象又是怎么回事——谁爱信不信,反正他们是不认的。
“那就这样说定了。”林正阳一锤定音,目光扫过众人,“此事,到此为止。”
众人纷纷点头,默契地不再提突破之事。
目光重新落到沈算身上,那张年轻的脸庞上挂着淡淡的笑意,眉眼间却多了一些之前没有的东西——不是锋芒,不是锐气,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从容,仿佛经历过雷劫淬炼的不仅仅是他体内那方世界。
“小算。”周涛忽然开口,“你那神演空间,现在怎么样了?”
沈算看了他一眼,想了想,吐出两个字:“挺好。”
“……没了?”周涛等了好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没了。”沈算认真地点点头,“挺好。”
周涛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不要跟妖孽计较。
众人又是一阵笑。
晨光明媚,洒在焦黑的峰顶上,洒在每个人的肩头。
远处的山林中,鸟雀重新开始歌唱,走兽从藏身处探出头来,小心翼翼地张望。
一夜的恐惧与紧张,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沈算仰起头,望着那片碧蓝如洗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中还残留着雷劫的焦糊味混着草木的清香,还有晨露的湿润。
“时间不早了,雷劫的事已定,咱们该回去了。”林正阳环顾众人,挥了挥手,放下心中重石。
人们不知道的是,他老人家为了不让定霞府的强者前来查看,避免暴发冲突,可是动用关系,直接联系府主。
后定霞府主直接下令,凡四品以上的强者,皆不可离城,才有这翻安宁,不然早打起来了。
“对!回去大吃一顿!我都饿了!”李杰一拍肚子,那声响在晨风中格外清脆。
“吃货。”赵雷摇头笑骂。
“能吃是福。”李杰理直气壮地回了一句,引来众人一阵哄笑。
笑声在山峰上回荡,惊起几只栖在远处树梢的飞鸟,扑棱棱地飞向那片碧蓝如洗的天空。
时光流转,转瞬便是三天。
晨光透过沈府后花园的树梢,洒下斑驳的光影。
凉亭中,茶香袅袅,三人围桌而坐——居于主位的沈算端着茶盏,目光透过缭绕的茶雾,落在对面的钟宇和周义身上。
“怎么样,源哥怎么说?”沈算放下茶盏,问道。
钟宇闻言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无奈:“那憨货能说啥?就一句——全凭少爷做主。”
“啪——”沈算击掌,眼中闪过一抹亮色,“好!那咱们这就准备提亲!”
说到这,他眉头微皱,又问道:“财哥他们怎么说?”
“没对象。”钟宇摇头,干脆利落。
沈算看向周义,后者也摇了摇头,补充道:“属下也与他们谈过。小财、小进他们的意思差不多——都想突破炼血境后再考虑婚事。现在……心思都在修炼上。”
“咱们沈府人丁单薄啊。”沈算叹了口气,目光幽幽地在钟宇和周义身上扫来扫去,扫得俩人浑身不自在。
“咳咳——”钟宇轻咳两声,脸色微红,“少爷,您别看我……你凤姨有了。”
沈算一愣,随即眼睛一亮:“有了?多久了?”
“两个多月。”钟宇难得露出几分腼腆,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事啊!”沈算一拍桌子,茶盏都跳了起来,“钟叔,你这可不厚道,这么大的喜事,怎么现在才说?”
“这不是……刚刚才有嘛。”钟宇搓了搓手,脸上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第697章郎情妾意
沈算欣喜一笑,转向周义,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
周义苦笑,无奈地说:“少爷,内人的情况您也知道,需弥补根基,现在……真不宜孕育子女。”
沈算微微点头。
刘婶的情况他是知道的——年轻时亏空太大,这些年一直靠周义用各种灵药温养,才勉强将损耗的本源补回大半。
若想孕育子嗣,还需再等,否则会会影响修行。
他想了想,问:“可需我帮忙?”
“不用,不用。”周义连忙摆手,“根基需缓补,急不得。据属下所观,再有一年便足矣。”
“那就好。”沈算松了口气,随即拍板道,“那便先忙源哥的婚事。可需我出面?”
“无须,无须。”钟宇和周义异口同声,“属下二人便可。”
“那行。”沈算点头,“源哥的婚事,就交给钟叔和周伯了。”
“理应如此。”钟宇和周义齐声应下。
接下来便是商议婚事是大事操办还是小办。
结果毫无悬念——小办。
开玩笑,若是大办,以沈府如今在落霞城的地位和名望,全城的人至少会来三成。
到时人山人海、迎来送往,光招待客人就能把人累趴下,那还叫办喜事?那叫办差事。
午后暖阳当空,阳光透过窗棂洒进书房,在地上铺开一片金黄。
陈静站在沈算身后,纤纤玉手搭在他肩上,轻柔地揉捏着。
她的动作不轻不重,恰到好处,显然是练过的。
只是今日,她的脸颊上多了两团淡淡的红晕,眼中带着几分初尝禁果的羞涩与幸福。
她一边揉着,一边轻声问:“少爷,您说今年妖兽潮还敢进攻落霞城吗?”
沈算闭着眼,享受着这份温存,想了想,缓缓道:“飞天虎不是傻虎,应该不会派麾下妖兽群前来送死。它若明智,便会转向西边。”
“西边?”陈静想了想,“少爷说的,是相隔千里之外的那座在建的栖霞城?”
“嗯。”沈算点头。
栖霞城,是大炎王室韩王世子所建,其目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制约定霞府,画地为牢。
那座城一旦建成,定霞府的西大门就等于被人掐住了咽喉。
“如若这样,落霞城可过个好年了。”陈静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担忧,“就是不知……栖霞城能不能扛得住妖兽潮。”
“别忧心这些。”沈算睁开眼,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转过身,伸手拉住她的手腕,轻轻一带,“来,少爷给你看件好东西。”
“啥东西?”陈静猝不及防,被拉得一个踉跄,跌进他怀里。
“哦——”惊呼声响起,某人揽香入怀,低头品尝起那色香味俱全的红唇。
这货……不是好人啊。
二进院,一间客厅中。
刘婶——刘月,拉着周义的手进了房,反手掩上门,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周哥,小静这两日的变化……你看出来了吧?”
周义闻言一笑,握了握她的手:“月儿,小静本是少爷的贴身侍女,自古便是小妾人选。”
“如今她年龄不小,深得少爷喜爱,她自己也喜欢少爷……就让她顺其自然吧。”
“可要是……要是未婚先孕,该如何是好?”刘月忧心忡忡。
“不会的。”周义摇头,笑道,“少爷有分寸。再者,真有子女,那是天大的好事。少爷会给名分的,你且放心。”
“那就……随她?”刘月还是有些不放心。
“嗯。”周义点头,“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这是好事,别想太多。”
“那行吧。”刘月无奈地叹了口气。
周涛轻拍刘月肩膀笑道。“不说这个了。”
“小源的婚事,还需你与弟妹去与陈夫人相商。”
“嗯“刘月点头,想了想说:“小翠姑娘虽是陈家的丫鬟,但也不能怠慢了。”
“这事好办。”周义拍了拍她的手背,“今晚你就和凤情去落霞雅舍,见陈夫人。该备的礼,一样不会少。”
“小翠父母那边呢?”
“陈夫人才是小翠的主家。至于她父母……”周义想了想,“我一会儿亲自去一趟,道理说透,礼数到位。”
“记得带礼物。”刘月叮嘱道。
“放心吧,钟老弟在准备,我一会带过去就行。”
“客气点好,免得小源难做。”刘月以自己的经历,滔滔不绝地叮嘱起来。
周义耐心地听着,不时点头,嘴角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另一处小院中,同样在上演着对话。
“钟哥。”风情一边给钟宇揉肩,一边轻声问,“小静那丫头……怕是要成少奶奶了。咱们应如何对待?”
钟宇闭着眼,享受着妻子的服务,闻言笑了笑:“如常就好。陈静那丫头的性子,你还不知道?她不是那种人。”
“我自是知道。”风情叹了口气,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几分,“说实话,妾身真想小静能成为少爷的正宫。可妾身也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少爷是不会联姻的。”钟宇睁开眼,语气笃定,“现阶段,他无心此事。有小静在身边陪伴,就够了。”
“蛮荒村落那边呢?”风情问。
“嗯。”钟宇点头,“待小源婚事一结束,少爷便会前往九号蛮荒村落。届时,我和钟进、陈静会随行。”
“钟哥,能不能带上我?”风情的手停了下来。
“你去干嘛?”
“建烟坊啊。”风情理直气壮,“如今烟货紧俏得很。我和刘姐商量过了,想在蛮荒村落再建一座烟坊。别老是让一群女娃去狩猎妖兽、采药,那哪行?不利于将来相夫教子。”
“这样啊……”钟宇沉吟片刻,“这事,晚饭时跟少爷提一提。应该……能行。”
“肯定行!”风情笑得眉眼弯弯,“我就没见过少爷拒绝过你的请求。”
“少爷仁义,重感情。”钟宇握住她的手,感慨道,“咱们能跟着这样的主家,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是啊。”风情轻轻靠在他肩上,声音柔了下来,“所以咱们得把事办好,别让少爷操心。”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第698章钟源大婚
钟源的婚事,在沈府众人的合力下,自是进展神速,无半点阻力。
提亲、纳彩、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如行云流水,一路畅通,只待良辰吉日。
十一月六号,宜嫁娶,宜纳采,宜会亲友。
沈府与落霞雅舍,同日张灯结彩。红绸从门楣垂到门槛,大红灯笼从院墙挂到街口,喜字贴满了每一扇门窗。
晨雾还未散尽,府门前的鞭炮碎屑已铺了一地红。
朝阳刚破晓,沈府便热闹起来。
来的的是符小二他们——有百修楼导购员、从衙役、有城卫军,都是烧烤好友,足有数十人。
他们分工明确:有负责迎亲的,骑着高头大马,披红挂彩;有负责跑腿的,穿梭于街巷之间,传话递物;有负责迎客的,站在府门外,笑脸相迎;亦有维持秩序的,守在路口,疏导人流。各司其职,井井有条。
而身处热闹之中的沈算,却清闲地猫在凉亭中,与早早就来的周涛、欧正阳闲聊。
院外喧嚣如潮,亭内茶香袅袅,三人围坐石桌,倒有几分闹中取静的意味。
至于李杰、赵雷,则在落霞雅舍协助陈亚夫——这位小翠的主人家,招待前来祝贺的同僚与宾客。
两人一左一右站在门口,一个嗓门大,一个记性好,搭配默契,迎来送往,倒也不亦乐乎。
“时间过得可真快。”周涛闻听着院外喜庆的锣鼓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感叹道,“转眼间,沈府在落霞城立府已快十二年了吧。”
“快十三年了。”欧正阳更正,语气不咸不淡。
“是呀。”沈算靠在椅背上,望着亭顶的藻井,目光有些悠远,“我也快三十而立了。”
不知不觉,回眸间,他来到这方世界已十三年,二十九岁了,当真修行无岁月。
“不到三十的灵武双修三品,说出去不知会惊骇多少人。”周涛笑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与有荣焉。
“不说这个。”沈算摆摆手,“我也是侥幸而已。”他话锋一转,目光中带着几分渴望,“我真的不能出去凑个热闹?”
“不能。”周涛和欧正阳异口同声,斩钉截铁。
“主家须有主家的威严。”周涛放下茶盏,耐心劝道,“哪怕我们知道你与钟源他们情同手足,也不能让你破了规矩。
“你一出面,宾客们是看你还是看新郎?是向你行礼还是向新人贺喜?这喜事,还怎么喜?”
“那陈叔怎么就行?”沈算还想争取一下。
“因为他不要脸。”欧正阳不屑地吐出几个字,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把小翠收为义女,摇身一变成了亲家公,名正言顺地操办。”
沈算无语。
话说陈亚夫是真的狗。
钟宇他们去提亲时,那货便冠冕堂皇地说:“侍女怎能配得上小源?故此,我与内人商议一番,决定将小翠收为义女。”
于是乎,嫁侍女便成了嫁女,他理所当然地操办起婚礼,以亲家公的身份迎客待宾。
当沈算得知他这位陈叔的操作时,也是不由嘴角一抽一抽。
“你就安心享清闲吧。”周涛笑道,“让钟宇和陈亚夫——一个叔父,一个义父——忙去。你呀,就等着喝喜酒,当你的甩手掌柜。”
“正是。”欧正阳难得附和。
“哈哈——来早不如来巧,没想到竟赶上小源的喜酒!”
一道爽朗之声在凉亭中响起,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悄然显现。
来人一身青衫,面容和蔼,白发梳得一丝不苟,如同邻家慈祥的爷爷。
沈算看到来人,下意识地站起身,眼中满是惊喜:“渔翁爷爷!”
来者正是沈飞扬。
原本精神紧绷的周涛和欧正阳,听到沈算的称呼,顿时放松下来。
他们方才差点以为是哪个强者硬闯沈府,此刻心中暗自揣测起这位“渔翁爷爷”的身份。
能让沈算如此称呼,又能如此悄无声息出现在亭中……
这位老者的修为,怕是在场之人难以望其项背。
“哈哈,你小子长大了。”沈飞扬欣慰地拍了拍沈算的肩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片刻,眼中满是慈爱。
“嘿嘿。”沈算难得露出几分腼腆,挠了挠头,赶紧招呼沈飞扬就坐,一边倒茶,一边说,“小子都快三十了。”
“是呀,一转眼,你都到成家立业的年纪了。”沈飞扬接过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中带着几分关切,“快跟爷爷说,可有了心上人?”
“知心人倒是有。”沈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这会儿正在前院帮忙。”
“是小静吧?”沈飞扬笑了,“这丫头不错。知根知底,性子也好,配你正好。”
“渔翁爷爷您知道?”沈算有些意外。
“肯定知道呀。”沈飞扬放下茶盏,捋了捋胡须,“虽说分支是放养,但主族也是关注的。”
“你在落霞城的一举一动,主族那边多少都有数。”
“倒是关注你的那个暗卫,可是很无奈啊——每次传讯回去,都说‘一切如常,无大事发生’。”沈飞扬说着,自己先笑了,“你倒是让他省心。”
“嘿嘿,我也没对他怎么样。”沈算憨笑一声,又问道,“渔翁爷爷这是轮休了?”
“别提了。”沈飞扬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老头子本想着趁年休来你这儿住住的,好好享受几天清闲。”
“结果临出门时,族里给了两个任务,只能待两天。两天后就得走。”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个空间袋,随手丢给沈算。
沈算接住,一愣:“这是?”
“黑市对你的补偿。”
“黑市补偿?”沈算眉头微皱,空间袋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不轻。
“三品是人族的中流砥柱,默认不得暗杀、不得悬赏。”沈飞扬抿了一口茶,语气平淡,目光却深邃了几分,“当然,这是明面上的规矩。暗地里如何,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明面上的规矩,必须守。黑市逾越了,就得给个说法。”
“这补偿……是族老出面为你争取来的。”沈飞扬继续说,“黑市那边也识趣,取消了你的悬赏,还送上了这份赔礼。”
第699章看你出息了……
“主族的意思是?”沈算的眉头没有松开。
“黑市背景复杂,牵扯甚广。”沈飞扬放下茶盏,看着沈算,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更多的却是关切,“你只是羽翼初成,根基未稳。能协商解决,就协商解决。拿了补偿,安心发展。至于你以后想怎么做……那是你的事了。”
沈算闻言不由陷入沉思。
主族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暗花之事,族中出面协商,结果便是这样:黑市赔钱消灾,撤了悬赏,算是给了主族一个交代。
你若接受,此事便了;你若不愿接受,想对黑市动手,那引起的后果,便由你自己承担。
主族已经替你挡了一刀,接下来的路,要你自己走了。
他握着空间袋,沉默不语。
凉亭外,锣鼓声由远及近,迎亲的队伍出发了。
鞭炮齐鸣,唢呐欢快,笑声如潮。
沈飞扬看着沈算,没有催促。
他知道,这个孩子需要时间想明白。
有些事,别人说得再多,也不如自己想通。
周涛和欧正阳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往茶盏中续水。
亭中安静了片刻,只有茶水的热气在阳光下袅袅升起。
“渔翁爷爷。”沈算抬起头,笑了,“这事,就如此吧。”
沈飞扬微愣,随即点头:“好。”
他顿了顿,为了让沈算心中那口抑气少些,不由开口劝慰道,“其实,各门各势力的天骄,多多少少都会经历这一遭。”
“有人刺杀你,说明你有被刺杀的价值。”
“你就当……是一种天才试炼吧。”
“小算明白。”沈算点头,目光平静。
这便是这个世界的培养体系吧。
天才在刺杀中成长,在暗箭中磨砺。
活下来的,才是真正的强者;死了的,便只是垫脚石。
没什么好抱怨的,也没什么好委屈的。
他早就不是那个初来乍到时还会愤愤不平的少年了。
“不说这个了,给。”沈飞扬从袖中取出一张紫金请帖,递给沈算,“三年后,族祭。你已经突破三品,有资格参加了。”
“只有三品分支才会受邀?”沈算接过请帖,收好,随口问道。
“嗯。”沈飞扬点头,捋了捋胡须,“没有三品坐镇的分支,代表着没有立足的资本,没有立足之地,意味着发展前景暗淡,需要主族庇护。”
他顿了顿,目光有些悠远,“百年族祭,除了祭祀先祖、联络感情外,也是对分支的一种认可。”
“能收到请帖的,都是族中认可的、真正有资格独立发展的分支。”
沈算闻言不由点点头。
“好了。”沈飞扬背靠椅背,整个人放松下来,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第一件差事,办完了。”
“渔翁爷爷的第二件差事是?”沈算好奇地问道。
“去北冰原。”沈飞扬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参加玄雪宗的一品大典。”
“这不是主族外事堂的活嘛?”沈算有些意外。
“他们也去。”沈飞扬摆了摆手,“老头子代表商部去谈生意。大部队在后头,两天后我需去与他们汇合。”
“原来如此。”沈算恍然,这才想起还没给沈飞扬介绍在座的两人,连忙侧身,“渔翁爷爷,这是周涛,百兽阁掌柜,这是欧正雄欧司长。这些年,多亏了他们照应。”
“见过沈长老。”周涛和欧正雄同时起身,拱手见礼。
两人面色平静,心中却不免有些紧张——这位可是沈氏主族的商部长老,至少是二品强者,平日里想见都见不到的人物。
“无需客气。”沈飞扬抬手示意他们坐下,面带和蔼之色,“说来,老头子还得多谢你们对小算的照顾。”
“这孩子性子倔,有时候认死理,这些年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哪里哪里。”周涛连忙摆手,“小算行事稳重,从不多事,倒是我们常常从他那里受益。”
“是啊。”欧正雄难得附和,“沈少虽是年轻人,但处事老成,从不让人操心。”
沈飞扬看向沈算,眼中带着几分揶揄:“听见没?从不让人操心。”
沈算难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端起茶盏掩饰。
几人又是一番寒暄,气氛渐渐热络起来。凉亭外,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锣鼓声渐渐远去;院中的宾客越来越多,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而这座凉亭里,却自有一番闹中取静的天地。
沈飞扬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沈算脸上,仔细端详了片刻,忽然笑了:“成熟了,但也精神了。这些年,吃了不少苦吧?”
“还好。”沈算笑了笑,“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嘛。”
“你呀。”沈飞扬摇摇头,眼中满是慈爱,“嘴巴倒是越来越会说了。”
“跟渔翁爷爷学的。”沈算咧嘴一笑。
“我可没教你滑头。”沈飞扬瞪了他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凉亭外,一声鞭炮炸响,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噼里啪啦声。
迎亲的队伍回来了,唢呐声、锣鼓声、欢笑声混成一片,直冲云霄。
沈算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源哥这婚礼,办得比我想象的热闹。”
“那是。”周涛笑道,“钟宇和陈亚夫两个人操办,一个比一个能折腾,不热闹才怪。”
“钟宇中规中矩,都是陈亚夫的主意。”欧正阳难得插了一句。
三人都笑了。
沈飞扬看着沈算脸上的笑容,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终究是长大了。
不再是当年那个蜷缩在角落里、眼中满是倔强和不甘的少年了。
他有自己的势力,自己的根基,自己的路。
他走得很稳,也很远。
“渔翁爷爷,您看什么呢?”沈算察觉到他的目光,笑问道。
“看你。”沈飞扬也不掩饰,直言道,“看你出息了,爷爷高兴。”
沈算眼眶微热,端起茶盏,遮住了那一瞬间的失态。
晨光洒进凉亭,落在四人身上,暖洋洋的。
院外的喧嚣、亭内的清静,一墙之隔,却毫不违和。
这本就是沈府的日常——于热闹之中,自有一方安宁。
第700章周天之数
“铛铛铛…”锣鼓喧天,迎亲队伍回府时,整条街都被堵了。
打头的是八匹焰鳞马,通体赤红,鬃毛如焰,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一串串火星。
马上的骑士是钟进,李潇,江辰等人,一个个披红挂彩,精神抖擞。
后面是花轿,红绸为帘,金线绣凤,四个壮汉抬着,走得稳稳当当。
花轿后面跟着长长的队伍,有扛嫁妆的,有撒喜糖的,有放鞭炮的,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头。
街两边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大人把孩子举在肩上,老人踮着脚尖往前探,姑娘们捂着嘴笑,小孩子们追着花轿跑,弯着腰抢地上还没炸响的鞭炮。
有商贩趁机推着板车在人群边上叫卖,瓜子花生的香气混着鞭炮的硝烟味,在空气中飘散。
“新郎官来喽——”立于府门前符小二扯着嗓子一声喊。
“点炮仗。”声起,鞭炮齐鸣,硝烟弥漫,红纸屑在空中飞舞如蝶,落了满街满巷,连路边的屋檐上都铺了厚厚一层红。
钟源骑在马上,钟进等人推推搡搡地拥到花轿前。
他今日穿了一身大红喜袍,胸前系着大红花,脸上笑得合不拢嘴。
往日那个在战场上杀伐果断的硬汉,此刻却像个手足无措的大男孩,被众人起哄得脸都红了。
“踢轿门!踢轿门!”一群人起哄。
钟源抬脚,轻轻踢了一下轿门,像是怕踢重了弄疼里面的新娘子。
“轻了轻了!新郎官你这是踢轿门还是摸轿门?”
“踢重点!别这么害羞!”
钟源被闹得臊得不行,又踢了一脚,这次重了些。
轿帘掀开,新娘子被喜娘搀着走出来,凤冠霞帔,红盖头遮面,看不清容颜,只露出一双绣花鞋,踩着红毯,稳步向前。
钟源伸手去接,手在空中顿了一下,才轻轻握住新娘子递过来的红绸。
两人并肩往府里走,身后是铺天盖地的喝彩声。
亭中,听到外面闹腾声的周涛,不由感叹道:“这小子,总算娶媳妇了。”
欧正阳难得露出笑意,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沈飞扬饶有兴致地伸着脖子往外看,嘴里嘀咕着:“新娘子长得可俊?老头子子眼神不好。”
沈算笑着递过一杯茶,心想您一品武者的眼神还不好?嘴上却说:“渔翁爷爷,等掀盖头的时候您就看清了。”
“也是。”沈飞扬接过茶,乐呵呵地等着。
堂屋里,钟宇坐在主位上,身侧是风情,两人穿着新衣,笑得合不拢嘴。
陈亚夫坐在另一侧,身旁是一个端庄的妇人,正是他夫人。
今日他是新娘子的义父,这亲家公当得理直气壮。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司仪的声音洪亮,压过了满堂的喧闹。
钟源和新娘子对拜时,他弯得比新娘子还低,惹得满堂哄笑。
“送入洞房——”
笑声、掌声、口哨声,此起彼伏。
钟源被一群单身汉簇拥着往后院走,新娘子被喜娘搀着跟在后头。
临出门时,钟源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目光落在钟宇身上,又落在陈亚夫身上,最后落在窗外的凉亭——那里有沈算,有他的少爷。
他咧嘴笑了,笑得憨厚,笑得灿烂。
钟宇抬手,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风情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柔声说:“大喜日子,别这样。”
“嗯,大喜日子,不哭。”钟宇吸了吸鼻子,笑了。
宴席摆满了整个前院,一张张圆桌从厅堂一直摆到院门口,红桌布,红碗筷,红酒杯,满眼都是喜庆的红。
蛮兽肉,山珍海味,一盘盘端上来,热气腾腾。
宾客们推杯换盏,划拳行令,酒过三巡,气氛愈发高涨。
李杰端着酒杯满场窜,从这桌喝到那桌,逮着人就干杯,赵雷拦都拦不住。
陈亚夫被几个老友围在中间,红着脸摆手说喝不下了,酒杯却一直没有空过。
周涛和欧正阳坐在角落,慢慢地喝着,偶尔聊几句,倒不似平日里那般不苟言笑。
几个年轻子弟偷偷端着酒杯往新人洞房那边溜,被符小二带着人半路截住,扭着脖子灌了几大碗,一个个红着脸瘫在廊下,嘴里还嘟囔着“我要闹洞房”。
沈算端着茶杯坐在凉亭里,看着满院的喧闹,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沈飞扬看着他,端着酒杯,慢慢品着,没有打扰。
“渔翁爷爷。”沈算忽然开口。
“嗯?”
“源哥这婚事,办得真好。”
沈飞扬笑了:“是办得真好。以后你的事,会比这更好。”
沈算没有接话,端起茶杯,慢慢饮了一口。
院中的酒席还在继续,笑声还在回荡。
大门口的鞭炮碎屑铺了厚厚一层,红得像地毯。
街上的孩子们还在踩着碎屑,在满地的红纸里翻找没有炸响的哑炮。
钟源的大婚,在这个冬日的暖阳下,热热闹闹地进行着。
夜幕降临,沈府的喧嚣却未见分毫消退。
红灯笼亮了起来,将整座宅院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之中,院中的酒席从午间一直摆到此刻,宾客换了一批又一批,桌上的菜也换了一轮又一轮。
划拳声、劝酒声、大笑声此起彼伏,热闹得像要把屋顶掀翻。
而凉亭中,却是另一番天地。
爷俩对坐品茗,茶香袅袅,与院中的酒香隔着一道无形的屏障,互不侵扰。沈飞扬端着茶盏,声音不疾不徐,却字字珠玑。
“武道一途,入三品气海境后,便是开窍。”他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虚画,一道道光痕随指尖浮现又消散,“人体有三百六十五处窍穴,对应周天之数。”
“但能开的,不过其中十之一二。”
“三十六窍为小周天,七十二窍为中周天,一百零八窍为大周天。”
“窍开得越多,真气越浑厚,气海越广阔,凝丹后的武道金丹也越凝实。”
他顿了顿,看向沈算:“你气海初成,根基之厚,老夫生平仅见。”
“但根基厚,不代表路好走。”
“窍穴开得越多,难度越大,尤其是最后那几窍,每一窍都需要凶险无比,需慎之又慎急不得。”
第701章需加猛料
沈算点头,虚心请教:“窍穴如何开?是逐一冲击,还是同时温养?”
“循序渐进,不能急于求成。”沈飞扬捋须道,“先将真气运转周天,温养经脉,待经脉柔韧到可以承受冲击之时,再以真气为锥,逐一冲开。”
“切记不可贪多,每开一窍,需巩固三日,待窍穴稳固后再开下一窍。”
“否则,轻则窍穴崩裂,前功尽弃;重则经脉寸断,修为尽废。”
沈算心中一凛,将这些话牢牢记下。
“神演一道,入三品五行,便意味着心眸虚界由虚转实,铸成神演空间。”沈飞扬话锋一转,语气更加郑重,“神演空间,便是你的根基,你的世界,你的堡垒,也是你的……”他顿了一下,“弱点。”
沈算目光一凝。
“伟力加身,自成一界,可纳万物,可藏己身。”
“但神演空间依附于现实空间,并非不可捉摸。”
“强者以玄识扫视,以空间之力震荡,便可锁定其位置,强行攻破。”
“一旦神演空间被破,轻则修为跌落,重则神魂俱灭。”
沈飞扬的声音在亭中轻语,解答着沈算心中的疑惑,传授着他多年积累的经验。
从武道开窍的关窍,到神演空间的稳固;从真气的运转路线,到空间壁障的加固之法。
一字一句,皆是千金难买的真知。
沈算听得入神,时而颔首,时而蹙眉,时而追问,时而沉思。凉亭中的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两人却浑然不觉。
时光流转,转眼便是两日。
热闹散去,宾客归家。
红灯笼收了,红绸卸了,喜字还在,却也添了几分寂寥。
沈府从喧嚣中回归平静,如同潮水退去后的沙滩,有留下的贝壳,也有被冲刷的痕迹。
长者离。
沈飞扬站在府门前,拍了拍沈算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句“好生修炼”,便转身飘然而去。
他的身影如一片青云,在晨光中渐行渐远,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外的天际。
沈算立于亭中,望着那道远去的身影,久久不语。
晨风拂过,吹动他的衣袂,吹动亭角的铜铃,叮叮当当,清脆而寂寥。
两日来,得益于沈飞扬的传道授业解惑,他不再是那个摸着石头过河的懵懂少年了。
武道的路,神演的道,在他眼前渐渐清晰,如同晨雾散尽后的山川,每一道沟壑、每一座峰峦都历历在目。
可越是清晰,他便越是意识到一个误区。
一个致命的误区。
青铜古舟不安全。
不,准确地说,是青铜古舟所在的“位置”不安全。
过去,青铜古舟置于心眸虚界之中,那里半虚半实,介于有无之间,强者难以感知,更难以锁定。
可如今,心眸虚界已蜕变为神演空间,由虚转实,纳入己身,不再是那个游离于现实与虚幻之间的避难所了。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一旦进入青铜古舟,那艘船便依附于他神演空间所在之处的现实空间中。
虽然隐形,虽然收敛了气息,但——有迹可循。
强者只需以玄识仔细扫视,以空间之力震荡试探,便可锁定神演空间的位置。一旦锁定,便可强行攻破。
届时,藏在其中的青铜古舟、诡卫、诡市、以及这些年积累的一切,都将暴露在天光之下。
他站在凉亭中,望着远处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目光幽深。
那些他以为万无一失的屏障,原来只是一层薄薄的窗纸,一捅就破。他以为自己在暗处,实则明处,只是那些强者不屑于出手,或是没有理由出手罢了。
“看来,不能在慢慢修复龙骨了。”他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需加猛料,将其尽快修复。”
龙骨修复,意味着青铜古舟的蜕变,也意味着它的真正“觉醒”。
到那时,它才能真正隐匿于虚空之中,而不是仅仅“隐形”。
那时,他才敢真正放心地将自己、将诡卫、将诡市,藏于其中。
想到这,沈算不再犹豫,抬步朝近院走去的同时,取出传讯玉符,给钟宇和陈静各发了一条简短的讯息:“速来凉亭。”
晨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步入凉亭,刚在石凳上坐下,两道身影便匆匆而至。
“少爷。”钟宇和陈静几乎同时赶到,两人脸上虽有几分倦色,眼中却清明。
沈算示意他们就座,手指轻轻叩了叩石桌,开门见山:“启动所有力量,所有关系,收购阴器和破损武器装备。时间限定七天。”
钟宇和陈静对视一眼,没有多问,同时应声:“是。”
两人当场取出传讯玉符,开始传讯。
钟宇手中捏着玉符,给百修楼各分号、缘起酒楼各分店负责人、以及平日里积攒下的各路商道人脉传讯。
陈静则取出那枚贴身收着的紫玉符,那是丐帮总舵的传讯中枢,一条指令发出,便能调动五府之地的所有暗线。
这里简单交代一下——百修楼分楼和缘起酒楼,是钟宇在管理,一商一贸,一个对内一个对外,这些年铺开的摊子全靠他撑着。
陈静主负责丐帮,也就是沈府的情报网,同时还协助乞儿之家的运转,各地乞儿之家的消息汇总、人员调配、物资调度,都在她手中流转。
至于乞儿之家的最高负责人,是远在黄原府的墨隐,以及他手下的八大金刚——周铁柱他们几个。
墨隐负责总揽全局,八大金刚分驻各府,各行其是。
随着钟宇和陈静的传讯一条条发出,沈府下辖的势力纷纷行动起来。
百修楼各分号连夜盘点库存,腾出库房准备接收;缘起酒楼利用遍布五府的网点,向各路行商放出收购风声;丐帮暗线则深入各城池的坊市,与那些专做“旧货”生意的地下商人接上头。
消息从落霞城出发,像水波一样向四面八方扩散,一夜之间,五府之地的阴器和破损武器装备市场便被搅动起来。
第702章府库……
紧接着,便是人脉了。
这些年沈府积累下的人情、关系、合作伙伴,在这一刻全部被调动起来。
那些与百修楼有长期往来的商会、与沈府交好的家族、受过沈算恩惠的散修,纷纷伸出援手,将各自渠道中的阴器和破损武器售于沈府。
沈府这一动,风云再起。
话说历经十年动乱,各府之间的战争、妖兽潮、邪僵之灾,积攒下了海量的阴器和破损武器装备。
这些东西平日里无人问津——阴器阴气太重,普通人用不了,修行者看不上;破损武器更是不值几个钱,回炉重铸的成本比买新的还高。
可如今沈府敞开收购,价格公道,甚至比市价略高一成,一时间,五府之地的阴器和破损武器如同百川归海,源源不断地向沈府汇聚。
接下来的几天,诡卫都成了运输工。
一尊尊黑甲诡卫从青铜古舟中传送而出,出现在各地收购据点,接收装满阴器和破损武器的空间袋,随即传送回青铜古舟。
他们沉默、高效、不知疲倦,如同一台台精密的运输机器。
青铜古舟的宫殿很快就装满了,沈算不得不下令将后续的物资倒在青铜古舟后方的甲板上。
阴器堆成了小山,破损武器装备堆成了更高的山。
那些阴器有的锈迹斑斑,有的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散发着阴冷的气息;破损武器则有断刀、折枪、碎裂的盾牌、凹陷的铠甲,层层叠叠,堆积如山。
如此收购,自是花钱如流水。
钟宇每天盯着账本,看着那一枚枚装满玄石的空间袋被飞快地倒空,只觉得心惊胆战,夜不能寐。
饶是沈府这些年家底丰厚,可也经不住这般挥霍——落霞城血战后的抚恤、蛮荒村落的大迁徙、十八座三品大阵的采购……桩桩件件,都是天文数字。
如今又是一波猛收,库中的玄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每少一枚,他的心就抽一下。
这种情况,直到诡市开启,税收进项入账,他那颗快要暴走的心肝才勉强平缓了几分。
七日说长也长,说不长也不长。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收购也随之停止。
凉亭中,陈静和钟宇同时放下手中的笔,长舒一口气。
两人的案头堆着厚厚的账册,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人眼晕。
陈静揉了揉发酸的手腕,钟宇则往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半天不想动。
“此次收购,乞儿之家这边花费近三亿玄石。”陈静报出总数,具体数字她也懒得报,反正知道自家少爷懒得记,没必要。
她只需让少爷知道个大概就够了。
“属下这边……”钟宇睁开眼,声音有些发颤,“近五亿玄石。”五亿,整整五亿,半个月前还堆得满坑满谷的库房,如今空了大半。
“库中还有多少玄石?”沈算直击重点,目光平静地看着两人。
“回少爷,只余……近三亿玄石了。”钟宇说出这个数字时,只觉得千斤重担压在肩上。
试想四年前,府库中可是存了近六十亿玄石,多的时候甚至超过七十亿。
如今只剩下不到三亿,天差地别。
那些玄石去了哪里?一部分落入了蛮荒村落的无底洞,一部分换成了漫山遍野的阴器和破损武器装备,还有一部分……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短短四年,从云端跌入谷底,他这管家的心,是真的疼。
沈算却没有露出什么遗憾之色,只是点了点头,似乎早有预料。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平稳:“我已经传令墨隐,放缓缘起酒楼的扩展,乞儿之家也停止收容乞儿。”
“蛮荒村落进入稳固期,乞卫整编,优中选优,整编万人队。”
“各村落进入休养生息阶段,修行资源随后进行调整,有度供给。”他看向钟宇,“钟叔,你看这样调整,府库能撑多久?”
钟宇在心中默算了一番,斟酌着答道:“如此的话,库中玄石能勉强支撑一年。加上诡市每月的税收进项……勉强能撑到来年花销。再多,就捉襟见肘了。”
沈算放下茶盏,又抛出一个好消息:“诡卫近期发现一个中型古战场,三个小型古战场,以及六个阴煞之地。”
“负责搜索的诡卫正在清剿其中的邪灵,预算一两个月内,可以开始初步挖掘。”
诡卫从未停止过对古战场和阴煞之地的搜索,那些沉睡在地下的邪灵、残存的战争遗物、被遗忘的矿脉,都是沈府暗中的财富来源。
只是以前不急,现在不得不急了。
“如若其中有矿脉的话,府库应当能有存余。”钟宇松了一口气。
古战场和阴煞之地中往往伴生着玄石矿脉或其他珍稀矿藏,只要挖出一条,就能缓解燃眉之急。
他想了想,又问出一个关键问题:“少爷,落霞山脉中那座玄石矿……还能继续偷采吗?”
沈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能,但不能像以往那样大张旗鼓地偷采了。需慎之又慎,更不能让飞天虎王察觉。”
他顿了顿,语气严肃了几分,“飞天虎王咱们如今虽然不惧,但人家也是有靠山的。”
“能偷采就偷采,不到万不得已,不可引发大战,免得鸡飞蛋打,两头落空。”
“少爷所言极是。”钟宇点头。
飞天虎王背后是妖族更深处的势力,真要是撕破脸,沈府还不到与整个妖族抗衡的时候。
他想了想,又笑着宽慰道:“少爷莫忧,现阶段辖下各势力都有或多或少的进项。”
“百修楼的分号越开越多,缘起酒楼的生意也日渐红火,落霞烟坊的货更是供不应求。”
“只需稳步发展,不再大规模采购,府库会随时间慢慢充盈起来的。”
“蛮荒村落现在的花销,主要是衣食和基础修行资源。”陈静也补充道,“乞儿们的狩猎和采药收获,应该能自给自足一部分。若能寻得矿脉……”
“矿脉就算寻到,也不能轻易开采。”钟宇摇头打断了她,“以现今蛮荒村落的实力,可守不住玄石矿和珍稀矿脉。”
“普通矿脉的话,也只能开采自用,对外售卖要慎之又慎。”
“否则,引来的就不是飞天虎王了,而是贪得无厌的各路势力。”
第703章古舟在呻吟
“慢慢来,不急于一时。”沈算拍板定调,结束这个话题。
他看了看天色,月上中天,夜风微凉,于是对两人道,“一会儿我会关闭诡市传送,开启时间待定。”
“我也需静修些时日,消化一下渔翁爷爷传授的经验,顺便……想一些事情。”
“明白。”钟宇和陈静同时点头。
他们知道,少爷这是要给青铜古舟下猛料了。
两人又与沈算闲聊了几句,便起身告辞。
“少爷早些休息。”陈静柔声说了一句,转身时,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去吧,这七天可把你俩累得够呛。”沈算摆摆手,目送两人离去。
钟宇和陈静并肩走出凉亭,沿着青石小径向院外走去。
月光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静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钟宇则仰头看了看天空,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七天的疲惫都吐出去。
“小静。”钟宇忽然开口。
“嗯?”
“你说……少爷这几日,是不是有心事?”
陈静沉默了片刻,轻声道:“也许是吧。但少爷不说,咱们不问。”
“也是。”钟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两人穿过月洞门,消失在夜色中。
凉亭里,只剩下沈算一人。
他独坐石凳,手中把玩着一枚空了的茶盏,目光落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上,久久没有移开。
夜风吹过,几片枯叶从枝头飘落,打着旋儿,落在青石地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抬起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月,月光如水,洒在他年轻而沉稳的脸上。
“呼——”一声悠长的呼气声中,沈算身影一闪,消失在凉亭之中。
下一刻,他已置身青铜古舟。
现身于青铜门楼上的沈算,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祭台所在的方向——那里,造化祭鼎依旧在吞噬着诡异之力和破损武器装备,日夜不停地修复着青铜古舟的龙骨。
鼎身上符文明灭不定,暗灰色的火焰在祭台周围无声燃烧,如同亘古不熄的地狱之火。
伴随着他心念一动,“嗡——”造化祭鼎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仿佛从沉睡中苏醒的远古巨兽。
鼎盖半开,一股狂暴的吸力从鼎中喷涌而出,如同无形的巨口,开始吞噬青铜古舟中堆积如山的阴器和破损武器装备。
刹那间,整个青铜古舟掀起了金属风暴。
堆积在后甲板上的阴器小山被吸力撕扯,无数阴器腾空而起,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攫取,在半空中翻转、碰撞、交织,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汇成一条黑色的长龙,朝造化祭鼎的鼎口奔腾而去。
破损武器装备堆成的大山同样未能幸免,断刀、折枪、碎裂的盾牌、凹陷的铠甲,在吸力的撕扯下纷纷解体,化作漫天的金属碎片,如同一场钢铁暴雨,被疯狂地卷入鼎中。
阴气冲天,锈迹斑斑。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半刻钟才结束。
足见青铜古舟中这些年存储了多少阴器和破损武器装备——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是沈府数年积累的心血,是五府之地源源不断输送而来的“废品”,此刻正在被造化祭鼎贪婪地吞噬。
“铛——”鼎盖虚掩,发出一声沉闷的金铁交鸣。
“嗡——”造化祭台发出一声震耳的嗡鸣,整座祭台连同其上的造化祭鼎,在沈算的注视下冲天而起,直直没入上方那片翻涌的诡异黑气之中。
“呼——”风声骤起。
造化祭台迎风暴涨,从丈许方圆膨胀到数十丈、上百丈,如同一座悬浮在高空的巨大岛屿。
祭台上的火焰同时暴涨,暗灰色的火柱冲天而起,将周围的诡异黑气灼烧得滋滋作响,化作缕缕青烟消散。
火焰熊熊燃烧,同样暴涨的造化祭鼎在火焰中缓缓旋转,鼎身上的符文逐一亮起,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流转,如同彩虹环绕。
“嗡——”一声更加低沉的嗡鸣从造化祭鼎中发出。
那声音不是从鼎口传出,而是从鼎身深处、从符文的脉络中、从造化祭台的根基处同时响起,汇聚成一道穿透灵魂的声浪。
鼎口再次打开,这一次爆发出的是更加恐怖的吸力——如龙吸水,如鲸吞海,将周围翻涌的诡异黑气疯狂吞噬。
那些黑气在鼎口形成巨大的漩涡,旋转着、扭曲着、挤压着,发出沉闷的呜咽声,被鼎口无情地吞没。
“哗啦啦——”水声骤起。
沈算凝目望去,只见暴涨近百丈的造化祭台下方,一股铜色的液体从祭台底部流淌而出,如同瀑布倒悬,如同天河倾泻,形成一道壮观的铜色幕布。
那液体黏稠而炽热,散发着金属特有的光泽和温度,从百丈高空倾泻而下,流入中史宫殿,再从中史宫殿的根基处渗入舟体,沿着龙骨的方向流淌、渗透、修复。
锈迹斑斑的龙骨,在这股铜色液体的浇灌下,开始焕发出金属的光泽。
“主上。”诡三十一的身影无声地出现在沈算身侧,单膝跪地。
“让所有兄弟撤出青铜古舟,去往各据点待命。待吾命再回。”沈算落坐青铜椅,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高空中那团翻涌的暗灰色火焰。
“诺。”诡三十一领命而去。
片刻后,一道道黑色的身影在青铜古舟各处一闪而逝,传送离开。
值守的诡卫、巡逻的诡卫、在暗处警戒的诡卫——成千上万道身影几乎在同一时刻消失,如同从未存在过。
偌大的青铜古舟中,只剩下沈算一人。
他坐在青铜椅上,望着高空中那团燃烧的火焰,望着那道倾泻而下的铜色瀑布,望着整艘正在缓慢蜕变的古舟。
静待变化。
这一静待,便是七天。
七天里,青铜古舟中再无第二道身影。
沈算每日坐在青铜门楼上,泡一壶茶,看造化祭鼎吞噬诡异之气,看铜色瀑布浇灌龙骨,看古舟在无声中蜕变。
茶凉了又续,续了又凉;日升月落,月落日升;时间在寂静中流逝,如同那铜色液体,无声却坚定。
第704章周涛的建议
某刻——
“咔嚓——”一声脆响,如同骨骼松动的声响,从舟底深处传出。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如同在耳边响起,震得沈算手中的茶盏微微一颤。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的“噼啪”声,如同爆竹炸裂,如同骨节错位,从舟首传到舟尾,从龙骨传到甲板,从每一个角落同时响起。
整艘青铜古舟开始颤动,先是轻微的震颤,如同沉睡的巨人在翻身;然后是剧烈的抖动,如同地龙翻身,如同山崩地裂。
“嗡嗡嗡——”震颤引发的嗡鸣声如约而至,从低沉到高亢,从单一到混杂,如同千百件乐器同时奏响,却毫无旋律可言,只有刺耳的金属摩擦和空洞的空间回响。
紧接着,整个舟体产生了共鸣——龙骨、甲板、船舷、宫殿、门楼,每一寸船体都在以相同的频率震颤,震得空间都起了涟漪,震得周围的诡异黑气翻涌如沸。
沈算猛然睁开双眼,目光如电,死死盯着青铜古舟的异变。
只见整艘青铜古舟都在颤动,都在嗡鸣,都在共振,都在挤压。
龙骨深处,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苏醒,正在舒展,正在挣脱千万年的束缚。
锈迹被震散,化为缕缕青铜锈气,从船体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诡异黑气被挤压,从龙骨的裂纹中、从符文的缝隙中丝丝缕缕地逸散;铜色液体在共振中更加深入地渗入龙骨,填补每一道裂纹,加固每一处脆弱。
古舟在呻吟,也在新生。
在沈算的感知中,青铜古舟的龙骨仿佛活了过来——它不再是一根死寂的木头,不再是一段锈蚀的金属,而是一条沉睡万年的真龙正在缓缓舒展身躯。
它在震散锈迹,在挤压体内的杂质,在重铸龙躯。
“成了!”沈算忍不住击掌,从青铜椅上站起身,望着造化祭台的方向。
火焰仍在燃烧,造化祭鼎仍在吞噬,黄铜色的瀑布依旧在倾泻,只是空间被共振扭曲得厉害,看得有些模糊,如同隔着一层水幕。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目光中既有欣慰,也有无奈。
“这重铸龙骨,震荡除锈,怕是要耗时不少。”他喃喃自语,心中盘算着时日,“当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他原本打算趁年前去蛮荒村落走一趟,实地看看那些迁徙后的乞儿们过得如何,看看十八座村落的建设进度,看看新成立的乞卫万人队的训练情况。
如今这一耽搁,怕是难以成行了。
再出去时,只怕已是年关将至,兽潮将起。
那些饿了一年的妖兽,将再次席卷南荒,它们只知道往有血食的地方冲。
也罢。
沈算重新落座,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
茶水的苦涩在舌尖蔓延,他却浑然不觉。
视察村落的事,推到年后再说。
无非是多等一个月,那些孩子不会跑,村子不会飞。
墨隐和八大金刚把那边打理得井井有条,少他一个不少。
眼下最重要的,是盯着龙骨修复的进度。
外界,百修楼茶舍中,茶烟袅袅。
周涛自顾自地倒了杯茶,抿了一口,看向对面始终埋头算账的钟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别事事亲力亲为呀。现在又不是当初,手下又不是没人。”周涛说着,手指在桌面上叩了叩,试图引起老友的注意,“钟财、钟进、钟诚,哪个不是能独当一面的?你该放手的就放手,别把自己累出个好歹来。”
钟宇闻言,头也不抬,笔下依旧刷刷地写着:“他们终究还在成长阶段,做事难免有疏漏。我不看着点,心里不踏实。”
“你呀,就是太执拗。”周涛摇头,也懒得再劝。
他知道钟宇的性子,这些年沈府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哪一件事不是经他的手?说他管事,不如说他管心。
对钟宇而言,沈府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是心血浇灌出来的,交给别人,他不放心。
周涛话锋一转,语气随意了些:“你们蛮荒村落那边,建设得怎么样了?”
钟宇终于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答道:“村落的城墙已全部完工。”
“青石垒砌,灰浆灌缝,箭楼、垛口、瓮城,一应俱全。”
“年后重心便要放在城内建设上了,街道、排水、库房、学堂、医馆……还有开荒种地,赶在春播前把田地平整出来。”
“如此一来,防御压力当锐减不少。”周涛一笑,“城墙一立,心里就踏实了。剩下的就是慢慢磨,日子总会越过越好。”
钟宇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周涛:“周老哥怎么突然关心起这事了?”
“老牛让我问问。”周涛也不绕弯子,“他问我,要不要他们蛮牛狩猎团协助一号蛮荒村落协防。”
“要的话,他们就不回来了,留在村落里,帮着守一阵子。”
钟宇了然地点点头,沉吟片刻,道:“替我谢过老牛好意。协防就不必了,乞卫们能应付。”
“再者,狩猎团终究不是军中,规矩不同,勉强凑在一起,反而容易出乱子。”
“行,我会跟老牛说。”周涛一点也不意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什么,“话说,‘乞卫’这个叫法,是不是该改改了?听着就别扭。”
“哦?”钟宇来了兴趣,“那依周老哥所想,该怎么叫?”
“蛮卫啊。”周涛理所当然地说,“蛮荒村落,守卫之军,自然是蛮卫。总不能都成城镇了,还叫‘乞卫’吧?那说出去多寒碜。”
钟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还有,旗帜也该有了。军旗、番号,一样不能少。”周涛越说越来劲,“什么叫正规军?那就是有名号、有旗帜、有建制。”
“你堂堂沈府,麾下数十万儿郎,连面像样的旗帜都没有,传出去像什么话?”
钟宇提笔,在账本空白处记下“旗帜”二字。
“还有修行百艺之才,也要规范。”周涛滔滔不绝,“锻造的、炼丹的、制符的、阵法的,别统称乞卫了。匠徒、匠师、大匠师;药徒、药师、大药师;符徒、符师、大符师……分门别类,各有品级,该评的评,该升的升。”
“让人家有奔头,有干劲儿。”
第705章终于有点正常样了
周涛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喉:“你一个铁匠,锻造技艺出类拔萃,却和刚入门的小学徒统称‘乞卫’,人家心里能平衡吗?”
钟宇提笔,又记下“匠师品级”三个字,笔锋一顿,抬头看向周涛,眼中带着几分笑意:“周老哥,你是不是早就想好这些了?”
周涛也不否认,嘿嘿一笑:“琢磨好些日子了。就是一直没找着机会跟你说。”
“今儿正好闲着,就把这肚子里的货倒一倒。”
“你也别全听我的,挑有用的用,没用的当我放屁。”
“周老哥言重了。”钟宇正色道,“你说得在理。一个势力从无到有,都是要视情况一步步完善的。”
他低头看着账本上那些刚记下的零散字句,目光渐渐深远。
乞卫、蛮卫,一字之差,却是草莽与正规的分野。
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既然蛮荒村落已成规模,沈府也已是五府之地的一方势力,就不能再像当初那样随心所欲了。
“这事,等少爷出关后,我再向他禀报。”钟宇合上账本,看向周涛,“周老哥,你还有什么想法,一并说了吧,我好一起记下来。”
周涛眼睛一亮,端起茶杯润了润嗓子,嘴皮子又动了起来:“还有乞儿之家,缘起酒楼,你们的管理层称呼太混乱了,应规范起来。”
“比如:管事,主事,执事…”
钟宇重新翻开账本,提笔,继续记录。
茶烟袅袅,笔声沙沙,两人一问一答,一个说得痛快,一个记得认真。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两人身上,暖洋洋的。
百修楼外,街市如常,人来人往,谁也听不见这茶舍中的对话。
唯有夜幕见证两人口沫横飞。
良久过后,周涛心满意足背手离去,钟宇站于窗前目送着其远去后,立即传讯周义前来议事。
没过多久,周义便匆匆赶来,两人关起门来,对着周涛留下的那堆“建议”,一条一条地琢磨、补充、完善。
蛮卫的编制与军阶,匠师药师的品级与考核标准,军旗的设计与寓意——桩桩件件,都要拿出章程来。
这是个耗心力的事,两人从午夜一直商议到深夜,又从深夜商议到黎明,案上的茶换了好几茬,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
以至于,俩人都淡忘了自家少爷何时能出关。
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又过去了六天。
外界日升月落、风起云涌,而青铜古舟中,正发生着微妙而深刻的变化。
在不休的共振与挤压之下,船体中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铜锈,以及残存的诡异之力,被一点一点地挤了出来。
铜锈化为缕缕青铜锈气,袅袅升腾,朝着青一三兄弟所在的方向飘去,它们贪婪地吸收炼化。
这些锈气对它们而言,是无上的滋补。
而共振和挤压出来的诡异黑气,则汇入天空中的黑幕,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无声无息,却持续不断。
伴随着青铜锈气和诡异黑气的挤出,龙骨开始泛起铜色的光泽。
那光泽从龙骨深处透出,由暗转明,由淡转浓,如同沉睡千年的古铜被重新唤醒。
连带着那些原本有些破损的船体,其表面附着的青锈也被一扫而空,露出下面古朴而坚实的铜质。
树化石铺就的甲板,也重新焕发出光泽,不再灰暗枯涩,而是如同被打磨过的玉石,温润而内敛。
船上的建筑同样被清扫一净,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每一处细节都变得清晰可辨。
那种常年笼罩在古舟中的阴冷之气,至少消去了大半,而且还在持续减少。
在沈算伸展身体的注视中,整艘青铜古舟的灯光至少明亮了一倍。
那光芒映照着树心化石,使其散发出灰白色的光泽,端是充满了神秘感,少了从前的阴寒与压抑。
他站在甲板上,环顾四周,忽然觉得这座陪伴了他十几年的古舟,终于有了点“正常”的样子。
“终有点正常样了。”他感叹一声,将目光投向天空。
黑幕依旧存在,但明显又升高了不少,而且隐隐有汇聚成黑气云的征兆。
那些曾经弥漫如雾的诡异之气,如今正缓缓凝聚,从无序走向有序,从弥漫走向聚拢。
这种变化实属正常——诡异之力虽然庞大,但终究是有量的。
在十数年如一日的炼化之下,它终究是在持续减少。
至于全部炼化需要多久……只有时间知道了。
“哞——”一声低沉的牛吟,打断了沈算的思绪。
他循声感应而去,只见那刚被修复一新的黄铜色龙骨之中,有一道金龙之影正在咆哮、盘旋。
那龙影不大,约莫丈许,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它在龙骨中穿行,时隐时现,如同被困在琥珀中的远古生灵,正在寻找挣脱的出口。
“嗡嗡嗡——”嗡鸣声如约而至,刹那间,整座青铜古舟剧烈震荡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有节奏的共振,而是毫无规律的剧烈颤抖,如同地龙翻身,如同山崩地裂。
整个空间也随之沸腾,黑气被震荡之力抛向高空,鼓荡如潮,一浪更比一浪高,彼此汇聚、挤压、层层叠叠。
也就在这时,造化祭台托着造化祭鼎,化为一道流光,从高空俯冲而下,稳稳落回宫院原点,恢复如初。
鼎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是在喘息,又像是在回味方才的饕餮盛宴。
“我靠——”国粹声中,沈算迅速扎起马步,稳稳地固住屁股下的青铜摇椅,双手死死按住青铜桌,同时分心操控屏障护住密室石屋。
他的额头青筋暴起,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才勉强稳住身形。
接下来的情景,不言而喻——诡柳和烛火鼎又开始狂暴地吞噬诡异黑气,疯狂炼化。
如同饥饿了许久的巨兽,终于等到了新一轮的盛宴。
黑气如潮水般涌入,鼎上的符文亮如烈日,火焰冲天,将整个青铜古舟照得火红。
如此狂猛的炼化,持续不知多久,才在沈算欲要头昏想吐的眩晕中,缓缓停歇下来。
第706章黑洞
眩晕感消退,让沈算长舒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
其抬眸间,便见一座座烛火鼎恢复了常态炼化,不疾不徐,不急不躁。
“咦——”他察觉到了什么,不由抬头望天。
只见诡异黑气不再是弥漫状,而是如同一朵朵厚积云,悬于空中。
虽依旧笼罩着整个天空,但不论是高度,还是那种窒息般的压抑感,都让人松了一口气。
尤其是天际边,更是显露出一线灰白——虽只有一线,却让人有种“地狱网开一线,终见光明”之感。
他收回目光,活动了一下微微发僵的身体,直到身心舒展。
“是时候出去了。”其心念一动间,身影便出现在外界凉亭中。
寒风呼啸,繁星点点,夜深人静。
沈算立于凉亭中,看了一眼寂静的后花园,深深的吸入了一口新鲜空气,感觉整个人彻底活了过来,有那么一点点透心凉心飞扬。
下一秒,其身影原地消失,在夜空中无声无息地闪烁几下,便出了城,随之跨越旷野,翻过山川,涉过河流,落在数日前渡劫的那座山峰之上。
天威犹在。
雷劫留下的焦痕依旧触目惊心,碎石散落,草木成灰,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焦糊气息。
方圆数里了无生机,没有虫鸣,没有鸟叫,没有走兽的踪迹,只有寒风在山脊上呜咽,卷起灰烬,打着旋儿,吹向远方。
沈算站在峰顶巨石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确认周边无人无兽后,他猛得睁开眼,心念随之一动。
异变陡生。
“唰”一条通体泛着九色纹路的翡翠柳枝,从他背后无声无息地探出。
柳枝柔软如丝,却在探出的瞬间变得坚硬如铁,猛地朝前方的虚空扎去。
“咔嚓——”空间破碎。
不是裂开一道缝隙,而是如同被重锤击中的琉璃,以柳枝为中心,向四面八方崩裂、塌陷。
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碎片如雪花般飘散,露出一个骇人的空洞。
空洞甫一成形,便爆发出恐怖的吸力。
周围的碎石、灰烬、残存的草木,连同空气本身,被疯狂地吸入其中,连光线都被扭曲得模糊不清。
沈算衣袂猎猎,长发飞扬,双脚却如生根般纹丝不动。
就在空洞即将失控之际,一艘迷你青铜古舟凭空出现,不偏不倚,正好堵在空洞之前。
舟身小巧如玩具,却散发着不可撼动的沉稳气息。
沈算身形一闪,化作一道流光,没入迷你青铜古舟之中。
与此同时,空洞的吸力猛然加剧,将青铜古舟吞入其中。
“嗡——”一声低沉的嗡鸣过后,空间裂缝快速愈合,碎片倒飞,裂纹消失。
不过瞬息之间,峰顶便恢复了原样,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过。
只有那块焦黑的巨石上,少了一道修长的身影。
而此时,身处青铜古舟中的沈算,只觉得玄魂一阵恍惚。
耳边传来“咔嚓”与“沙沙”的尖锐刮碰声,像是金属在摩擦,又像是冰层在碎裂,混在一起,刺得人牙根发酸。
他的意识在恍惚中漂浮,没有方向,没有上下,没有时间,仿佛被抛入了永恒的虚无。
不知过了多久。
“嗯——”一声低沉的闷哼在青铜门楼上响起。
沈算摇了摇迷糊的脑袋,强迫自己从那种浑噩中清醒过来。
眼前的世界从模糊变清晰,从扭曲变正常。
他第感觉是青铜古舟如一叶扁舟,在随波逐流。
摇摇晃晃,忽高忽低,忽左忽右,速度快得惊人。
来不及多想,其身影一闪,便出现在舟头甲板上。
他扶着船舷,借着头顶那一线灰白天光,凝视着外界的景象。
周围的景象是一片灰白色的世界,气流翻涌如潮,时而如万马奔腾,时而如怒海狂涛。
这些气流没有颜色,却在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微光中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质感,如同流动的水银,又如同凝固的烟雾。
它们相互撞击、撕扯、融合、分裂,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如同远古巨兽的呼吸。
而青铜古舟,在这片浩瀚无垠的虚空乱流中,卑微如尘埃。
心中升起明悟——这便是空间断层中的虚空乱流。
沈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
心念一动间,青铜古舟的防御阵幕荡漾起层层涟漪,如同水波般向四周扩散,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阵幕表面的符文由亮转暗,由暗转无,整艘古舟仿佛从虚空中消失了,只剩下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
紧接着,青铜古舟发出一声轻鸣,舟体暴涨。
一丈,两丈,三丈……九十九丈。
九十九丈的青铜古舟,放在凡间已是庞然大物,足以容纳千人,足以遮蔽半条街巷。
可在这片没有边际的虚空乱流中,它依旧卑微如粒沙。
沈算无暇感慨。
他将全部精力投向外界的虚空,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在灰白色的气流中搜寻着什么。
古舟在阵幕的掩护下,随着乱流的方向漂流,时而被抛上浪尖,时而被卷入谷底。
他站在那里,纹丝不动,如同一尊雕塑。
时间在寻找中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钟,也可能是一个时辰。
某刻,沈算那木然已久的双眼,猛地爆发出精光。
他紧紧锁住远方一道庞大的灰影。
那灰影在气流中若隐若现,时而被翻涌的气浪遮蔽,时而又从缝隙中露出狰狞的轮廓。
它很大,大到在这片没有参照物的虚空中依然显得庞大;它很静,静到在狂暴的乱流中依然纹丝不动。
沈算毫不犹豫,拳头一握,心念一动,青铜古舟那残破黑色兽皮风帆猛然扬起。
帆面上的兽纹在风压中活了过来,一头兽身鸟首、头有鹿角、背生双翅的异兽虚影从帆面上浮现,仰天长啸,双翅猛振,拉着青铜古舟朝那道庞大的灰影飞去。
那是传说中的风神飞廉,驾驭风力的神兽,此刻却被封印在古舟的风帆之上,成为古舟在虚空乱流中的动力之源。
沈算全身紧绷,目光死死盯着前方那道越来越近的灰影。
稍有异样,他便调头就跑。
第707章并无异常
可能是身怀主角光环,也可能是运气使然。
随着青铜古舟靠近,灰影渐渐显露出原形——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是一座庞大的灰色山峰。
山峰由能承受虚空之力摧残的不知名矿石组成,嶙峋险峻,犬牙交错。
山体上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孔洞和裂缝,那是千万年来被虚空乱流侵蚀的痕迹。
没有植被,没有水源,没有任何生命迹象,只有冰冷的岩石和无尽的寂静。
“不是虚空生物就好。”沈算暗自松了口气。
他操控青铜古舟,朝陆峰中的一处谷地缓缓飞去。
那谷地不大,却足够平坦,三面环山,一面开口,恰好能遮蔽乱流的主要冲击。
古舟平稳地降落在谷地中,舟身微微一震,便稳稳落地。
防御阵幕随之一变,从隐匿形态转为伪装形态,与周围的环境融为一体。
从外面看去,这处谷地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只有灰黑色的岩石和灰白色的气流。
“呼——”一口长气自沈算口中吐出。
他松开握紧的拳头,才发现掌心全是冷汗。
从决定洞穿空间,到御使青铜古舟闯入虚空乱流,再到寻得这座陆峰、安然降落——全程他都在赌。
赌青铜古舟能扛住黑洞的撕扯,赌古舟能在虚空乱流中不散架,赌那道灰影不是虚空生物。
如今看来,他赌赢了。
赢了百分之八十。
剩下的百分之二十,则是需要确认这座陆峰是否安全——是否有未知的危险潜伏在暗处,是否有虚空生物将这里当做巢穴,是否会在他放松警惕时突然暴起。
这也是他至今不降下风帆的原因。
随时准备着……跑路。
沈算用还在微微颤抖的双手,从怀中摸出一支烟,点燃,狠狠抽了一口。
烟雾在唇齿间翻涌,呛得他眼睛发酸,却也让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
他靠着船舷,静静等待,等待那最后的百分之二十的答案。
“呼——”烟雾缭绕,青白色的烟在青铜门楼的光晕中袅袅飘散,直到第三根烟抽完,沈算那颤栗的心肝、颤抖的手,才方稍缓。
他将烟嘴震成灰烬,长出一口气,闭目片刻,方才睁开眼。
“该警视周边了。”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回荡在空旷的古舟中。
其心念一动,通过诡书给诡三十一发去讯令——带一支千人诡卫回来。
片刻后,甲板上出现一道道黑色的身影,无声无息,如同从黑暗中凝聚而成。
千人诡卫整齐列阵,甲片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咔嚓”声,如同金属风铃。
他们齐齐朝沈算单膝跪地,动作整齐划一,气势肃杀。
“参见主上。”
“无须多礼。”沈算抬手。
“咔嚓”声再起,千人诡卫齐刷刷起身,纹丝不动,目光如炬。
沈算看向为首的诡三十一,吩咐道:“让兄弟们警视外界,有事随时汇报。”
“诺。”诡三十一应诺,一挥手,千人诡卫无声散开,消失在古舟各处,通过传送阵出现在外界的虚空中,在陆峰周围形成一道无形的警戒圈。
沈算满意地点点头,身影原地消失,出现在青铜门楼上。
他取出茶具,为自己泡了一壶茶。热水注入,茶叶在水中翻滚,舒展,茶香在青铜门楼上弥漫开来,与空气中残留的烟味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安神。
伴随着一口香茗入喉,温热的茶汤顺着喉咙滑入腹中,他激荡的心情才得以安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造化祭台上的造化祭鼎,仔细感应了一番面上露出欣喜之色。
鼎中的存货比他预想的要充足——按以前日常炼化的速度,应能正常工作三月。
他强行压下“让造化祭鼎继续工作,修复兽皮风帆”的念头。
“不急,不急,以免引来了不得的东西。”他闭目养神,静待起来。
直到某刻,他忽然惊醒——自己竟睡着了。
他心念一动,唤来诡三十一一问方知,自己这一睡,便是一天一夜。
“舟外可有异动?”沈算揉着眉心问。
“回主上,并无异动。”诡三十一恭声答道,声音一如既往地平静,如同一潭死水。
没有异动,便是最好的消息。
“没有就好。”沈算点头,“你们盯紧着,吾这就启动造化祭鼎。”
“诺。”诡三十一告退。
“呼——”沈算吐出一口浊气,心念一动间,造化祭台应念而动。
暗灰色的火焰从祭台底部燃起,无声无息,却炽烈如阳,将整座祭台笼罩在扭曲的热浪之中。
造化祭鼎屹立于火焰之上,牵引下天空中的诡异之力,与鼎中的材料中和、炼化,修复着那面残破的兽皮风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又是一天。
沈算守在青铜门楼上,一壶茶续了又续,一本书翻了又翻,目光却时不时飘向远处的天际线——那里,一线灰白依旧,没有扩大,也没有缩小。
他在等,等一个信号,等一个确认,等那最后的百分之二十也尘埃落定。
翌日,诡三十一前来禀告——周边无异样。
山峰安全,无虚空生物,无未知危险,只有亘古不变的虚空乱流和岩石。
沈算闻言放下心来,随之心念一动,那面猎猎作响的兽皮风帆缓缓收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隐匿在诡异黑云中修炼的诡蛟。
百丈蛟龙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鳞甲上的黑焰比之前更加凝实,如同一层流动的墨玉,似乎又有精进。
再看向诡柳树冠,青一三兄弟被浓郁的青铜锈气包裹,如同三枚悬在半空中的巨茧,锈气在表面流转,发出细密的沙沙声——这三货应该是再次陷入沉睡了。
“继续警戒,召回无任务的诡卫回舟休整。”沈算吩咐道。
“诺。”诡三十一领命。
沈算不再多言,身影一闪而逝。
下一刻,他出现在外界——那座被雷劫洗礼过的峰顶之上。
迎面而来的,是一双猩红的竖瞳。一人一蛇对视,都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条黑鳞蟒妖,体长近五丈,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它盘踞在碎石中,三角形的头颅微微昂起,猩红的竖瞳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突然出现在它地盘上的人类。
其肚子鼓鼓囊囊,显然刚饱餐过一顿——不知是哪头倒霉的走兽,成了它的腹中之物。
下一秒,双方同时动了。
第708章预料之中
黑鳞蟒妖张开血盆大口,獠牙上垂着黏稠的唾液,朝沈算猛扑过来。
蛇身弹射的瞬间,带起一阵腥风,速度快得惊人。
“嘭——”一声闷响。
沈算一掌拍出,掌风如雷,血肉飞溅,血雾升腾。
那头近丈长的黑鳞蟒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便被一掌轰爆,化作漫天血雾。
破碎的鳞片四散飞溅,撞在岩石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被夜风裹挟着飘向远方。
不过几个呼吸,远处的山林中便响起此起彼伏的兽吼。
狼嚎、熊咆、鹰唳——那些在雷劫后重新占据这片山林的妖兽,被血腥味刺激得躁动不安。
很快,成群的野兽从四面八方涌来,朝山顶冲去。
黑暗中,无数双幽绿的眼睛闪烁,如同鬼火,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有蛮狼,有蛮猪,有几头体型庞大的角泥兽,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妖兽。
沈算站在峰顶,衣袂猎猎。
他扫了一眼那些如潮水般涌来的兽群,眉头微皱,随即身形一闪,出现在空中,往落霞城的方向飞遁而去。
不是打不过,是没必要。
这些低阶妖兽杀不胜杀,杀了一批又来一批,倒不如一走了之。
百修楼茶舍中,烛火摇曳。
钟宇正低头翻阅账本,眉头微皱,手指在算盘上拨得噼啪响。
这几日的开销如流水,他得盘算着怎么从别处找补回来。
“钟叔。”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惊得钟宇手一抖,算盘珠子哗啦散落一地。
他抬头,看见沈算不知何时已出现在茶舍中,正含笑看着他。
“少爷,您出关了!”钟宇猛地站起身,脸上的惊愕瞬间化为惊喜,声音都高了半分。
“嗯。”沈算点头,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问道,“如今是什么日子了?”
“回少爷,二十八号了。”钟宇重新坐下,一边收拾散落的算盘珠子,一边答道,心中暗自盘算——少爷这次闭关,半月有余。
“二十八号。”沈算微微点头。
难怪落霞城外,到处都是成群结队的妖兽。
那些黑色的兽影在城外旷野上游荡,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如同没有方向的潮水。
“妖兽潮没有进攻吗?”他问。
“没有。”钟宇摇头,手指向西方,解释道,“只是在城外游荡。据欧司长探查,飞天虎麾下的妖兽潮主力,都奔着西边的栖霞城去了。”
“预料之中。”沈算抿了一口茶,神色平静。
飞天虎不是傻虎,不会蠢到拿麾下的妖兽群来落霞城送死。
与其在铜墙铁壁前碰得头破血流,不如趁栖霞城还在建设中、防御未稳,去打一场更有把握的仗。
他放下茶盏,又问起蛮荒村落的情况。
钟宇的神情郑重了几分:“都受到了妖兽潮的进攻,只是烈度不同。”
“有的村落一天被冲击数次,有的只是零星的骚扰。”
“好在城防完备,军民齐心防守,目前防线稳固。”
“到目前为止,诡卫都不曾出动。”他说到最后,语气中带着几分自豪。
那些在深山老林中扎根的孩子们,那些穿着黑色皮甲的少年们,已经能够独当一面了。
“那就好。”沈算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筋骨,“走,去整点吃的。这些天在古舟里净喝茶了,嘴里都快淡出鸟来。”
“好。”钟宇欣然应允,合上账本,跟在沈算身后走出茶舍。
穿过百修楼的大堂时,几个正在值夜的导购员见到沈算,连忙起身行礼。
沈算摆摆手,示意他们继续忙自己的。
夜风拂面,带着冬日特有的清冽。
远处的城墙上,火把如龙,将整座城池映照得如同白昼。
城外偶尔传来几声兽吼,却很快被夜风吹散。
主仆二人并肩走出百修楼,朝沈府的方向步走去。
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当沈算和钟宇一前一后踏入厨院时,淡淡的茶香已从院中飘散开来。
寻香看去,便见陈静端坐于石桌前,手持茶壶,正往几只茶盏中斟茶。
动作轻缓,神情专注,连两人进院都未曾抬头——不用想也知道,她早已收到传讯,特意提前过来备茶等候了。
“少爷,钟叔。”她放下茶壶,起身见礼,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沈算点点头,在石桌旁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温度刚好,入口清润,不浓不淡,正是他惯喝的那一款。
果然没过一会儿,院外便传来脚步声。
周义大步流星地走进来,身后跟着钟源和他的新婚妻子小翠。
小翠穿着一件簇新的藕荷色棉袄,许是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家宴,略显拘谨,见到沈算时连忙行礼,被陈静笑着拉到自己身边坐下。
几人有说有笑,钟源自告奋勇去生炭点火,小翠和陈静去厨房端备好的食材,不多时,厨院中便飘起了烤肉的香气。
酒过三巡,炭火正旺。
钟宇放下酒杯,和周义对视一眼,清了清嗓子,说起两人近日完善后的蛮荒村落改制之事。
从蛮卫的编制、军旗的样式,到匠师药徒的品级评定,桩桩件件,说得条理分明。
沈算一边烤着手中的肉串,一边听着,不时点头,待两人说完,想了想,便点了头。
“就按你们说的办。”他翻动着手中的肉串,“年后妖兽潮一退,咱们去村落视察时,便开始实施。”
钟宇心中一松,举起酒杯:“少爷英明。”
沈算摆摆手,目光落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语气随意却透着笃定:“话说回来,十八座蛮荒村落能不能顺利渡过妖兽潮,你们可有把握?”
钟宇和周义对视一眼,都笑了。
“少爷,您这是明知故问。”周义捋着胡须,笑道,“如今诡卫已破十万,诡二他们几个也相继突破三品,别说那些低阶妖兽,就是熊王亲自来犯,也得掂量掂量。”
“只要不是二品妖候出手,十八座村落稳如泰山。”
沈算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知道周义说的没错,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底牌,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能在落霞城偏安一隅的小小分支了。
第709章村落主城
“进哥去哪了?”沈算掏出烟,转头看向钟源问。
钟源正往嘴里塞了一块烤羊排,含糊不清地说:“在乞儿之家那边,以防妖兽潮攻城。”
“广哥、墨隐、钟诚呢?现今都在哪?”
“他们仨半月前就到9号蛮荒村落了。”钟源抹了抹嘴,神情认真了几分,“那边正在节骨眼上,广哥盯着城墙修筑,墨隐调度后勤,钟诚整编新到的乞卫。三个人各司其职,配合得挺好。”
“9号城墙还没建好吧?”沈算放下手中的签子,“现在汇聚了多少乞儿?”
“墙城高度差十米左右,需来年才能建好,不过,立足防守没问题。至于汇聚了多少乞儿……”钟宇说着看向钟宇,这个数字只有总管事最清楚。
“二十五万左右。”钟宇接过话头,语气沉稳,“都是十四岁以上的娃儿,个个都能披甲上阵。”
“正与熊王统领的妖兽潮展开防守战,战况虽然激烈,但在可守范围内。”
“孩子们的斗志很高,箭矢和滚石也充足,防线稳固。”
沈算端起酒杯,没有饮,沉吟片刻后摇头一笑:“那我就不问9号村落的具体情况了。保持点神秘感,好到时候亲自揭晓。”
他自是知晓9号蛮荒村落的情况。
做为蛮荒村落的主城,9号村落依山而建,占地极广,山上有一泉眼成湖,景色宜人。
“呵呵,定不会让少爷失望。”钟宇心中成竹在胸。
钟源在一旁嘿嘿直乐:“少爷,您放心,9号村落那边属下去看过,那城墙修得叫一个气派,站在城头上往下一看,妖兽群跟蚂蚁似的。”
他比划着,手舞足蹈,“山上那片小湖,水清得能看见底,湖边还有一片天然的石台,夏天在那儿摆张桌子喝茶,凉风吹着,别提多惬意了。”
“那是给你家少爷修的观景台,不是给你修来喝茶的。”周义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惹得众人又是一阵笑。
笑声在厨院中回荡,混着烤肉的香气和夜风的清凉。
陈静坐在小翠身旁,一边烤肉,一边偷看沈算一眼,又迅速低下了头。
沈算正与钟宇说着什么,似乎察觉到那道目光,微微侧头,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陈静红了脸,端起茶盏遮住了半张脸。
夜风拂过,炭火明灭。
厨院中的欢声笑语,在冬日的夜色中,温暖而踏实。
转眼便是跨年夜。
城外,兽吼连天,此起彼伏。蛮狼的嗥叫、蛮猪的嘶鸣、角泥兽的低沉咆哮,混着夜风,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仿佛整片落霞山脉都在颤抖。
城墙上的火把在风中摇曳,将守城士卒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城卫军们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城外那片黑暗中游荡的无数幽绿光点。
而一墙之隔的城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街道上张灯结彩,红灯笼从各家各户的门楣上垂下来,连成一片温暖的光河。
爆竹声噼里啪啦,将兽吼压了下去。
孩子们捂着耳朵在巷子里追逐嬉闹,笑声清脆如铃。大人们站在门口,仰头望着天边炸开的烟花,脸上带着劳累一年后难得的轻松。
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在街角吆喝,几个孩子围着不走,眼巴巴地望着那串红艳艳的果子。
馄饨摊前热气腾腾,几个刚下值的城卫军围坐在一起,一人一碗热馄饨,吃得满头大汗。
酒楼的伙计端着托盘在人群中穿梭,高声喊着“借过借过”,盘中的酒菜还冒着热气。
有人在街边摆了一张方桌,桌上放着笔墨,写字,绘画。
一个老先生捋着胡须,挥毫泼墨,笔走龙蛇,身旁围了一圈人叫好。
百修楼三楼茶舍,窗边的位置。
沈算依窗而立,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茶,却迟迟没有送到唇边。
他的目光越过楼下的喧嚣,越过满街的红灯笼,越过城墙上那一道道光柱,望向城外那片被黑暗笼罩的旷野。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次以这样的视角审视落霞城的跨年夜。
一边是兽吼连天,杀机暗伏;一边是万家灯火,笑语欢声。
两者之间,只隔了一道城墙。
这道墙,是落霞城百姓用几代人的血肉,隐忍、拼杀、算计、血汗一点一点加固建成。
他的目光收回,落在楼下那些陌生的面孔上。
那些面孔在灯笼的光晕中明灭不定,有老人,有孩子,有壮汉,有妇人。
他们都知道城墙之外是妖兽潮,但一个个脸上都洋溢着喜色。
仅因今夜是跨年夜,他们能活着,能吃饱,能穿着新衣,能放一挂鞭炮,能在兽吼声中安然入睡。
这就够了。
沈算抿了一口茶,茶水已微凉。
他忽然想起初来落霞城的第一年,那时也是跨年夜。
他躲在隐中看着妖兽与邪祟在城中肆虐……
“少爷。”身后传来陈静轻柔的声音,她端着一盘刚出锅的饺子走过来,放在窗边的小几上,“刘婶说,跨年夜要吃饺子,来年顺顺当当。”
沈算转过身,看着桌上那盘热气腾腾的饺子,又看了看陈静被炉火烤得微红的脸颊,忽然笑了。
“好。”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起一个饺子放进嘴里。
是白菜蛮猪肉馅,鲜香爽口。
“少爷,您方才在看什么?”陈静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好奇地问。
沈算咽下饺子,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那片灯火阑珊的城池,声音很轻:“在看……我的来处,和我的归途。”
陈静听不懂,却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陪着他,听窗外的爆竹声和隐约的兽吼声交织在一起,听这座城池在跨年夜粗重而安稳的呼吸。
楼下,卖糖葫芦的老汉推着车渐渐走远,馄饨摊的老板开始收摊,孩子们被大人喊回家睡觉。
街上的行人渐渐稀疏,红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最后一抹暖色洒在青石板路上。
远处,西边的天际隐隐有火光闪过,不知是栖霞城那边的战况,还是山火。
但那一切,今夜都与落霞城无关。
今夜,落霞城只想安安静静地跨个年。
第710章神演空间
沈算放下筷子,站起身,走到窗边。
夜风拂面,带着淡淡的硝烟味和烤肉香。
他仰头望向天空,烟花早已散尽,星光却格外明亮。
“明年,会更好。”他轻声说。
陈静走到他身旁,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星空,轻轻“嗯”了一声。
百修楼三楼的灯火,在跨年夜的寒风中,温暖地亮着,直到夜深。
年关期间,沈算难得放下了修行与俗务。
他邀朋唤友,在府中架起炭火,品茗烧烤,说笑谈天。
从除夕到元宵,整整半月,他不闻府外事,不碰传讯符,甚至连修炼都抛到了脑后。
钟宇说,他这辈子没见过少爷这么放松过。
陈静说,许是这些年的担子太重了,少爷想透口气。
直至一月十六号夜,年味渐散,沈算才传送进青铜古舟。
阴暗的青铜门楼上,诡三十一如同一尊雕塑,执刀立于门侧,见沈算现身,单膝跪地。
“主上。”
“可有异动?”沈算落座青铜椅,随意问道。
“并无。”诡三十一声音沉稳,“陆峰周边一切如常,虚空乱流未见异常。”
沈算点了点头,这是预料中的事。
虚空乱流中的陆峰,于这个世界而言,如同沙漠中的一粒沙,除非刻意搜寻,否则谁会发现?
他挥了挥手,诡三十一无声退下。
沈算闭上眼,心神沉入体内。
神演空间在他的感知中如同一颗璀璨的星辰,悬于眉心神庭之间,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他心念一动,身影便从青铜椅上消失,下一刻,已置身于那片只属于他的天地。
此时的神演空间,与他渡劫后初见时又有了新的变化。
万物复苏的势头比他预想的更加蓬勃,生机如同看不见的泉水,从大地深处汩汩涌出,弥漫在每一寸空气里。
半山腰上,各属性的灵药遍布其间,迎着从日月双轮透射下来的灵光,舒展着叶片。
火属性的赤焰草在山阳处连成一片,叶片上跳跃着点点红色的光晕,如同火焰在风中摇曳。
水属性的冰心莲长在山涧溪流旁,花瓣晶莹剔透,凝结着细密的露珠,在灵光的映照下泛着幽蓝。
金属性的金线藤攀附在岩石上,藤蔓细如发丝,却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属的寒光。
木属性的青灵木扎根于沃土之中,树干笔直,树皮上浮现出绿色的纹路。
土属性的地龙参深埋于地下,只露出几片暗黄色的叶片,肥硕的根茎在地底缓缓生长。
小平原上,灵药更是成片铺展。
各色草药交织成一幅斑斓的画卷——赤红、金黄、青绿、幽蓝、暗紫,层层叠叠,如同被打翻的调色盘。
微风吹过,叶片摩擦的沙沙声此起彼伏,各种药香混合在一起,沁人心脾。
沈算蹲下身,随手拨开一丛灵药的叶片,看见土壤中细密的根须正在缓缓蠕动,如同婴儿的手指,贪婪地吸收着大地中的养分。
山岭间的灵植果树也开始初具规模。
土源果树扎根在小河畔,嫩绿的枝条随风摇曳。
银灵果树生长在山岭背阴处,银白色的树叶在灵光的照耀下闪闪发光,表皮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寒霜。
火灵棵树长生于顶,树干上时不闪烁起火星,噼啪作响。
……
溪流边,灵植果树的种类更加丰富。
水桃树长在溪流转弯处,树干笔直,树皮泛着淡淡的蓝色光泽,倒映在水面,引着小灵鱼露出懵懂神情。
流水汩汩处,有嫩藤生长,随流摇晃。
灵湖的水面比之前又宽阔了几分,湖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上长出了细密的青苔。
那些被荒象倒入湖中的各色小灵鱼,如今已经长大了不少,在水中穿梭游弋,时而跃出水面,在灵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溅起一串串晶莹的水珠。
有几条金红色的小灵鱼体型最为健壮,游动时尾鳍摆动有力,鳞片上闪烁着七彩的光泽,显然是这片水域中的霸主。
湖边,几株初生的灵植垂着嫩绿的枝条,在灵风中轻轻摇曳。
枝条探入水中,激起细微的涟漪,与湖中灵鱼的游动交相辉映。
“真好。”沈算只觉得全身舒爽,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原始柳。
它的树干更加粗壮,树皮上的九色光纹比之前更加清晰,如同雕刻上去的图腾。
树冠遮天蔽日,翠绿的柳枝垂落下来,如同千万条绿色的丝带。
树冠深处,隐约可见九色光团在流转,那是原始柳在吞吐天地灵气,维持着这片空间的稳定。
而环绕着原始柳的九株离火柳,也越发挺拔。
树干上的火焰纹路比之前更加密集,赤红色的纹路如同流淌的岩浆,在树皮上蜿蜒交错。
树冠上的火焰虽已收敛,但那股若有若无的炽热气息,依然让靠近的人感到一丝灼烫。
荒象没有现身。
它还在原始柳的树干深处沉睡,消化着空间演化所产生的原始之力。
但沈算能感觉到,在原始柳的树躯中,有一股庞大而温和的生命力正在孕育。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清新甘甜,
带着灵药和花草的香气,混着湖水的湿润,沁入肺腑。
这是他的世界,他的天地,他的根基所在。
其站在山坡上站了片刻,任由灵风吹拂衣袂,沈算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宁。
这些年所有的奔波、算计,不就是为了这片天地吗?
不就是为了让这些草木生长、让这些灵鱼游弋、让这个世界从虚无中诞生吗?
他想了想,心念一动,从空间戒指中取了几样东西——一壶钟叔珍藏的老酒,一包肉干,还有兽皮地毯。
他在湖边寻了一块平整的青石坐下,将兽皮地毯铺在石上,肉干和老酒摆在帕子上,就着这片天地的清风与灵光,自斟自饮起来。
肉干咸香,老酒醇厚绵长,湖中的灵鱼似乎被酒香吸引,纷纷聚拢过来,在湖面下摆动着尾巴,抬头望着他。
沈算见之一笑,从取出肉饼,掰了一点碎屑丢进湖中,灵鱼们争相抢食,溅起一片水花。
望着这一幕,其心绪不由泛起。
第711章皇境
接下的修行之道,无疑是需要认真考量。
沈算从沈飞扬口中得知了太多修行之密,那些话如同种子,在他心中扎下了根,这些日子时不时便会冒出来,让他陷入沉思。
他始终记得,爷俩深夜相谈时自己脱口而出的那一问:“渔翁爷爷,一品之上,是何境界?”
沈飞扬没有犹豫,吐出两个字:“皇境。”
皇境!
沈算当时心头一震。
这境界在他猜测之中,却又超出他的想象。
一品已是他所知这片天地的巅峰,那皇境又该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他没有追问,因为沈飞扬接下来的话,让他真正开始了解这个世界的修行之密。
据沈飞扬所说,修行便是索取。
索取荒古大陆的本源造化之物——小到药材、矿石,大到天材地宝、天地灵气,无一不是从这片古老的大陆中汲取。
修行者每炼化一株灵药,每吸收一缕灵气,都是在向荒古本源伸手索取。
有取就有还,这是天地至理。
修行者向荒古大陆索取造化,修为精进的同时,体内也会烙印下本源烙印。
这烙印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一张无形的契约,将修行者与荒古大陆绑定在一起。
武者一旦踏入一品——破武道金丹、孕育出武道真灵、开辟气海洞天,自成一方小天地时——便意味着进入了“还贷”阶段,而且是百倍千倍奉还。
否则便是笼中鸟,一生难以寸进,无法超脱于外,直至寿终正寝,一身伟力归还于天地。
换言之,一品武者若想有所寸进,需以自身洞天福地自产的天地灵气或修行资源,百倍奉还于外,这便是“还贷”于荒古本源。
你索取一分,便还贷一百分;你索取十分,便还贷一千分。
利滚利,债叠债,直至偿还清的那一日,方得一窥超脱之境。
而不愿偿还、无力偿还的,终其一生困于一品,成为荒古大陆的护卫。
一旦有外敌入侵,必须悍不畏死迎敌——这不是选择,是命令。
因为荒古本源意志会直接抹杀拒绝应战者,这是契约的一部分,是所有一品强者必须承担的代价。
当沈飞扬说到这里时,沈算敏锐地抓住了重点——外敌。
他脱口问道:“渔翁爷爷,荒古大陆……遭遇过入侵?”
沈飞扬闻言一笑,那笑容里却带着几分苦涩:“不然邪魂从何而来?他们便是入侵者与护卫者相互融合后的残魂,以前被封印在各大虚空战场,如今……是跑出来了,而且是小的。”
沈算闻言心头一凛。
“不说这个了。”沈飞扬摆了摆手,像是不愿多谈,“免得影响你道心。咱们继续说还贷的事。”
他顿了顿,神情为之郑重起来,传道授业解惑继续。
一品之后,唯有还贷一途方得寸进。
还得越多,境界越发高深,直至还清的那一日,方得一窥超脱之境。
若还不清,便生生世世困于此境,成为这片天地的囚徒。
沈飞扬传授的修行之密,说来也简单——那便是让沈算不要再吸收天地灵气修行,需以壮大、完善神演空间为修行之始。
演化神通术法之道,施放于现世,便是“还贷”。
如此一来,代贷本金将止,从此踏上还利与还本之路,避免利滚利的同时,也能弱化荒古本源的烙印,早人一步窥见超脱。
至于武道,就不得不索取了,毕竟唯一一品方有还贷的资本。
沈算当时听完这话,内心很是复杂。
因为他修行以来,鲜少吸收天地灵气修炼。
他靠的是寂灭之力,靠的是天材地宝,靠的是神演之物的反哺。
真要算起“索取”的账,他欠荒古本源的,恐怕比其他修行者少得多。
“还好有寂灭之力吸收修行。”他暗自庆幸,“不然怕是在不知不觉中,欠下了天文数字。”
思绪收回。
沈算摇了摇头,甩掉杂绪。“呼——”他长出一口气,低头,将手中的馒头碎屑轻轻撒入灵湖。
湖中的小灵鱼聚拢过来,争相抢食,溅起细碎的水花。赤红、金黄、银白、幽蓝,各色灵鱼在湖水中穿梭,鳞片在灵光的映照下闪烁着七彩的光泽。
他的目光追随着那些灵鱼,看着它们在水面下摆动着尾巴,追逐着碎屑,心中却还在回味沈飞扬的话。
壮大神演空间,演化神通术法。这便是他未来的修行之路。
不是去抢,不是去争,而是去创造——创造属于他的世界,创造属于他的法门,然后将这些创造施于现世,还贷于天地。
这条路上,他不需要与人争抢灵脉,不需要与人争夺机缘,不需要在妖兽潮中拼命厮杀。
他只需要坐在自己的世界里,种树、养鱼、演化神通,然后走出去,将神通施展开来——仅此而已。
“这样的修行……似乎也不错。”沈算喃喃自语,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不存在的的灰尖,挥手收起兽皮坐垫,身影一闪而逝。
下一秒,他已立于原始柳树冠之上。
那树冠如同一柄撑开的巨伞,柳枝垂落如丝绦,叶片翠绿欲滴,九色光纹在枝叶间若隐若现。
他站在树冠最高处,举目四望。西边天际,那团朦胧的银色光团悬于天边,那是皎月,是寂灭柳汇聚灵光凝聚而成的月亮,如今尚在雏形,光芒柔和如水,还不足以与那轮的太阳分庭抗礼。
他看了一眼又收回目光,抬头望向天空。
高空之上,是闪烁着火焰纹的穹顶——那是神演空间的壁垒。
九株离火柳的根系在壁垒中交织成网,赤红的纹路如同血管,将这片天地的边界牢牢固定。
穹顶虽不是很高,但足以容纳风云变幻。
高空之中,有朵朵白色小云随风飘荡,那是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云朵,尚不厚重,却在缓缓积聚。
云朵飘过,在地上投下移动的阴影,光影交错间,山川河流忽明忽暗,如同活了过来。
颇有种银月当空,白云如纱之感。
第712章潜龙入海
“方圆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米的神演空间。”沈算在心中默念这个数字,又环顾四周。
山川、河流、灵湖、药田、果林、柳树——所有的一切都挤在这方圆不足百里的天地中。
远处那片小平原,近处这片灵湖,山腰上的灵药,溪边的果树,还有九株离火柳和一株原始柳,将这片空间塞得满满当当。
“终究是有点小。”他喃喃自语。
不过不急。
神演空间会随着他的修为提升而扩展,每一次突破都是一次开天辟地。
三品初阶,近十里方圆已是不错的根基,待到至二品、一品,这片天地终将成为一方真正的世界。
沈算收回目光,眯上眼睛。心念一动,沟通起青铜古舟中的诡柳。
生于宫院中、长于诡异雾气中的柳树,与他神演空间中的原始柳,同根同源,本是一体。
因此两棵柳树在他心念的牵引下,产生了共鸣。
原始柳树整个树躯微微一晃,树冠上的柳枝无风自动,九色光纹骤然亮起,与青铜古舟中的诡柳遥相呼应。
神异的一幕随之而来。
沈算头顶的天空,忽然下起了晶莹的毛毛细雨。
那雨丝细如发丝,晶莹剔透,仿佛由最纯净的月光凝聚而成,飘飘洒洒,从高空坠落。
雨丝落在柳枝上,落在叶片上,落在沈算的肩头,无声无息,却带着一股清冽而深邃的力量——那是寂灭之力。
细雨的覆盖范围不广,只有方圆百米,恰好居于原始柳树冠中央。
酒落在茂密的枝叶中,被柳枝贪婪地吸收,炼化。
“成了。”沈算心喜,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如此,他便无需再刻意吸收天地灵气,也无需担心欠下荒古本源更多的“债务”。
寂灭之力是源泉。
从诡柳处汲取,供给原始柳,再由原始柳反哺神演空间。
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他的身影飘散,如同雾气被风吹散,下一刻已出现在原始柳树下。
那里,粗壮的根系从地面隆起,相互缠绕、盘结,形成一个天然的圆形平台。
根须光滑如玉石,泛着温润的九色光泽,盘膝而坐时,恰好贴合身形,如同量身定做。
沈算盘膝而坐,双手轻放于膝上,掌心朝上,闭目沉心。
他的气息在这一刻变得悠长而绵密,一呼一吸间,与身下的根系产生了共鸣。
那些盘绕的根须开始泛起淡淡的原始之气——不是灵气,不是寂灭之力,而是更加古老、更加本源的气息,是这方天地的原始之力。
紫金色的原始之气顺着根须向上蒸腾,如同雾霭,如同轻烟,袅袅升起,将沈算整个人笼罩其中。
那雾气中有光点在跳跃,有纹路在流转,一呼一吸间,缕缕原始之气被吸入体内,顺着经脉流转,滋养着丹田气海,滋养着经脉血肉,滋养着玄魂深处。
武道真气自行运转,不急不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为日后开窍做着水磨工夫。
而神演之道,则是在参悟阴阳五行,在感知这片天地的法则,在推演那无形无质的道的同时,助其前行。
这便是灵武双修的真实面目——武道炼体,神演炼魂,两者相辅相成,却又各行其道。
突破到灵武三品之后,他已踏入真正的修行之道。
不论是武道真气滋养经脉、为开窍做准备,还是神演参悟阴阳五行、完善空间法则,皆需水磨工夫,急不得,也快不了。
然,俗事加身,沈算难以进入闭关状态。
他心中有数,却不焦躁。
修行如长河,有急流,也有缓滩。该快时快,该慢时慢,该停时停。
此刻,他需要停下来,去一趟蛮荒村落。
翌日一早,南城门外。
晨光刚刚越过城墙,将青灰色的砖石镀上一层淡金。
钟宇夫妇、钟财与刘婶站在城外官道上,目光投向那艘悬停在官道上空的青风号。
沈算站在舟头,朝下方挥手。
他的身后,是钟宇、凤情、周义、钟进、陈静——六人整装待发。
此次出行,他身为蛮荒村落的主人,自是需要亲自去走一趟,刷一刷脸,刷一刷威望,也刷一刷那些孩子们心中的好感度。
钟宇和周义负责村落各部门的改制,钟进打下手,风情筹备烟坊,陈静则作为贴身侍女兼秘书随行。
六人各司其职,分工明确。
“钟叔,刘婶,回去吧。”沈算喊道,声音在晨风中飘散。
钟财站在官道上,仰头望着飞舟,沉默不语。
他的身旁,刘婶用手帕擦了擦眼角,没有说话。
少爷要去蛮荒村落,那里是沈府新的根基,是数十万孩子的家。
而他们则要留在落霞城,守着百修楼,守着沈府在落霞城的基业。
在钟源夫妇,钟财,刘婶的注目中。
青风号符文流转,青翼舒展,乘风而起,直入云霄。
南城门上,几道身影并肩而立。
陈亚夫、李杰、赵雷、欧正雄——四人望着那艘直入云霄、乘风而去的飞舟,都不由面露沉思。
他们的目光追随着那道越来越小的青色光影,直到它没入云层,消失不见。
“小算这一走,怕是鲜少回来了。”李杰打破了沉默,语气中带着几分失落。
他倚着墙垛,手指在砖石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赵雷摇头,目光深远:“这是时势造就的。沈府的重心在转移,落霞城这边,终究只是别院了。”
欧正雄吸了一口烟,烟雾在晨风中飘散,悠悠道:“小算若不走出去,会让很多人寝食难安。”
他没有点名,但在场之人都心知肚明。
一个困在落霞城的沈算,是潜龙,是忌惮;一个走出去的沈算,是猛虎归山,是蛟龙入海。
“是龙,终究是要入海的。”陈亚夫扶着墙垛,目光悠远。
“咦,咋不见周掌柜来送行?”李杰环视四周,忽然问道。
“周掌柜在为分舵和蛮牛狩猎团进驻九号蛮荒村落做准备。”欧正雄吐出一口烟雾,淡淡答道。
“动作这么快。”赵雷惊讶,随即看向欧正雄,好奇的问:,“九号蛮荒村落有多大?”
第713章诡影
“不知道。”欧正雄摇头,语气干脆,“九号蛮荒村落是十八座村落中,至今唯一不对外开放的。靠近者都会被诡卫劝退,镇魔司的人也进不去。”
“我听说,烈焰狩猎团和凤舞狩猎团,已经着手准备将重心转移到九号蛮荒村落了。”陈亚夫说着看向李杰。
李杰摊手,一脸理所当然:“这不是很正常嘛。资源丰富,安全系数高,换我也去。”
“确实正常。”陈亚夫点头,“一是九号蛮荒村落周边资源丰富;二是……”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虽不知建设得怎么样了,但安全系数可比落霞城高得多。”
“有强大的诡卫守着,谁不想去?”
赵雷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自城主府大力支持以武氏为主的商会开始,便恶了百修楼。卸磨杀驴呀。”此言一出,现场为之一静。
五人沉默着,各有心思。
陈亚夫望着天边那道已经消失的青光,不知在想什么。
李杰倚着墙垛,手指在砖石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
赵雷闭目沉思。
欧正雄吸着烟,烟雾在晨风中袅袅飘散。
良久过后。
“呼——”欧正雄呼出一口烟雾,弹了弹烟灰,语气平静,爆出深水炸弹“山水宗、丘山学院、定山宗的历练队伍,怕是要换地方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两宗一院组建的狩猎团,会随蛮牛、凤舞、烈焰三个狩猎团结伴去开荒。”
话落,他身影一闪而逝,原地消失。
陈亚夫、李杰、赵雷三人对视一眼,再次陷入沉思。
良久,李杰悠悠道:“真羡慕他们。”
陈亚夫和赵雷不约而同地点头。是真的羡慕。
羡慕那些能走出落霞城、去往更广阔天地的人,羡慕那些能亲眼看看蛮荒村落、亲手摸摸新修城墙的人,羡慕那些能在沈府的新根基上,重新扎下根的人。
他们也想去。
可是他们走不了。
他们是落霞城的官,是落霞城的兵,是落霞城的根。
这座城池需要他们,就像沈府需要沈算一样。
晨风拂过城墙,将几人的衣袂吹得猎猎作响。
远处,兽吼声隐隐传来,提醒着他们——妖兽潮未退,栖霞城还在苦战,落霞城还不能松懈。
“回去吧。”陈亚夫转身,走下城墙。
李杰和赵雷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城门楼上,空荡荡的,只有风还在吹。
青风号破云前行,阳光洒在甲板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钟进倚着船舷,望着飞退的白云,忍不住感叹道:“天空真蓝,白云真大。”
他这话说得一本正经,眼神中还带着几分真诚的感慨,仿佛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理。
甲板上顿时响起一片轻笑。
钟宇忍不住笑骂道:“平时让你多看书,你就是不听。现在好了,连感叹都如此直白。”
“嘿嘿,钟叔,我这叫性情中人。”钟进嘿嘿一笑,一点不觉得丢人,大大咧咧地走到桌前坐下,端起凤情婶子倒的香茗,美美地抿了一口。
风情见状,将装着点心的碟子推到他面前,笑道:“看书倒是其次,找媳妇才是重点。你这年纪,搁外面早该成家了。”
“不急不急。”钟进急忙摆手,嘴里还含着半块糕点,含糊不清地说,“婶,我要突破到炼血境才考虑成婚一事。这是早就定下的规矩,不能破。”
“说到修行,小广和墨隐现今是何境界了?”凤情转头看向周义。
“这我知道。”钟进口齿不清地抢答,“老三离炼骨大成不远了,墨隐是五品初期。他太忙了,耽误了修炼。”他说着,灌了一口茶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
周义捋着胡须,由衷道:“等村落彻底走上正轨,就让他俩歇歇吧。这些年,他们几个都没怎么好好休息过。”
躺在摇椅上当咸鱼的沈算摇了摇头,闭着眼道:“广哥欠缺的是最后的积累,急不得,也帮不上,只能靠他自己慢慢磨。墨隐……”他顿了顿,“需要定下心来修行。但他的性子,你们也知道,是个闲不住的主。”
“到时我跟墨隐说道说道。”钟宇揽下任务,语气认真。
“确实要说道说道。”周义赞同,“不然他这长老的修为,都要被那些天才乞儿精英追上了。到时候面子上可挂不住。”
“没那么快。”正在观景的陈静闻言回头笑道,“那些乞儿修为最高的也就六品后期,离大成还有段距离。想追上墨隐长老,且得几年。”
周义捋着胡须,若有所思:“说来也怪,这些年咱们收留的乞儿中,修行天资不凡的着实不少。”
“这些好苗子,按理说早该被各大势力挑走了,怎么会成了漏网之鱼,被咱们捞着?”
凤情出身家族,对这类门道最是清楚。她放下茶盏,解释道:“原因只有一个——他们刚成乞儿不久。”
“那些大家族、大宗门挑选苗子,都是从根子上挑,要的是从小就培养的。”
“而这些孩子,多半是家中突遭变故,不得已流落街头,还没来得及被那些势力发现,就被咱们收进来了。”
“凤婶说得对。”总管情报的陈静给出肯定答案,走到风情身边坐下,“凡踏入六品的乞儿,确实都是因种种原因刚成乞儿不久,就被招入了乞儿之家。”
“再晚些,怕就要被别的势力截胡了。”
凤情拉着陈静的手,让她坐到自己身边,关切地问:“小静,去了蛮荒村落后,你准备怎么组建‘诡影’?”
诡影的是丐卫改制后的新称。
“凤婶放心。”陈静笑道,眼中闪着自信的光,“我已经有了架构和人选,到时只需在村落中设据点,任命负责人就行。”
“其他的,让他们自行完善。”
“放权才能养出人才,事事都管反而不好。”
“人选都去往村落了?”钟宇问。
“嗯。”陈静点头,“七天前,他们已经乘骑灵兽,按我安排向各村落而去了。估摸着这会儿,最早一批应该已经到了。”
第714章一号蛮荒村落
“呵呵,小陈静真能干。”凤情竖起大拇指,眼中满是欣慰。
“都是少爷培养的好。”陈静小声说,目光不自觉地瞥向那张摇椅。
“哈哈——”笑声顿起,在甲板上空回荡。
沈算依旧闭着眼,嘴角却微微上扬。
身边这群人,跟着他风里来雨里去,没一人抱怨,没一人退缩。有他们在,蛮荒村落的改制,他放心。
“少爷,前方再有半日路程,便是九号村落地界了。”钟进从舟头走回来,抱拳禀报。
沈算睁开眼,坐直身子,目光投向远方那片若隐若现的山脉轮廓。
那里,有数十万孩子在等他,有全新的蛮卫在等他检阅,有尚未合拢的城墙在等他验收。
“加快速度。”他说,“让孩子们少等一会儿是一会儿。”
“是!”钟进转身,快步走回舟头。
青风号的速度陡然提升,划破云层,朝着那片茫茫群山,疾驰而去。
一号蛮荒村落,坐落在定霞府落民卫城千里之外的群山谷地中。
此谷地很有特色,形如葫芦,居于雄峰之下的两座山岭之间,口小腹大,易守难攻。
村落的城墙并非建在谷底,而是依山势而建,建在山岭高处,恰好卡在内葫芦的咽喉位置。
从远处望去,只见城墙蜿蜒如龙,顺着山脊起伏,将整座山谷牢牢锁住。
夜色降临,城中灯光星星点点,宛如繁星坠落人间。
灯火以城墙为最,一盏盏玄灯沿墙垛排列,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盘旋在山岭之上。
玄灯相隔十米,露空而设,散发出明亮而柔和的光芒,照得内外墙面皆清晰可辨,尤其是城墙甬道,亮如白昼。
灯影交错间,巡逻甲士的身影时隐时现,枪尖在光晕中泛着寒光。
城墙上,着甲士兵来回巡逻,步伐整齐,甲片碰撞声在夜风中清脆可闻。
岗哨处,哨兵持枪而立,目光如炬,警惕地扫视着城外的黑暗。
守卫森严,却又不显紧张——那是久经战阵才有的从容。
“呼——”风声呼啸间,青风号划破夜空,稳稳悬停在城中一座瀑布深潭的上空。
“哗啦啦——”落水声传入沈算等人耳中,声势不小,却不觉嘈杂。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山岭间一条小河从山涧奔腾而下,水流撞击岩石,溅起千堆雪,砸入深潭之中。
潭水波光粼粼,倒映着城中的灯火,如同一块被揉碎的翡翠。
潭边筑有挡水堤,青石垒砌,坚固平整,既能蓄水,又能防洪。
此潭居于城中,正是一号蛮荒村落的水源,也是整座村落的生命线。
顺着山间奔腾的河流往上看,可见上方山林间有一条灯火通明的城墙横亘其上,将上游的水源也纳入了防御范围。
“走了,别让咱们的万夫长和村正等急了。”沈算招呼道,率先跃下飞舟。
钟宇等人相视一笑,随之一跃而下,稳稳落在那片被开凿平整的岩石平台上。
“蛮毅、荒文,参见少爷与诸位长老。”灯光映照的平台上,两道年轻身影齐齐见礼。
左边那人身姿挺拔如松,着一身黑色甲胄,面容刚毅,正是蛮毅,一号蛮荒村落的万夫长,统领村落所有武装力量。
右边那人穿一袭青衫,面容清秀,气质沉稳,正是荒文,一号蛮荒村落的村正,负责村落的行政与民生。
“免了。”沈算面带微笑,抬手示意。
“谢少爷。”两人起身,目光中满是崇敬与激动。
“哈哈,数年未见,你俩小子都长大了!”钟进爽朗大笑,大步上前,对着蛮毅和荒文的肩膀就是一顿猛拍。
他的手掌宽厚如蒲扇,拍得呯呯作响,两人却只是憨笑,腰板挺得笔直,纹丝不动。
他们都是钟进看着长大的——当年在落霞城乞儿之家总部学习时,钟进便是他们的武道教习,没少被操练。
“好了好了,你们先别叙旧了。”周义笑着打圆场,“进别院喝口茶再说。”
“对对对!”荒文急忙侧身做请,“少爷,诸位长老,院中请。”
至于蛮毅,则被钟进拉住摸肱二头肌,嘴里还念叨着“不错不错,比当年结实多了”。
男人嘛,都懂。
众人在荒文的引领下,穿过一扇月洞门,步入别院。
此院因地制宜而建,保留了原始的古木,一棵需两人合抱的老松从院角斜伸而出,树冠如盖,遮住了半边天。
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已有侍女备好香茗与点心。
茶香袅袅,点心精致,一看便是用心准备的。
钟进坐下,环顾四周,对着蛮毅和荒文调笑道:“好呀,你俩小子变腐败了!这别院,比我在落霞城的住处还气派。”
荒文闻言急忙解释:“进哥,你误会了!这别院是少爷与诸位长老的休息之所,不是给我们用的。”
“小米和小兰是专门负责管理别院的侍女,平日里这里都是空着的,只有少爷与诸位长老来时才启用。”
“看你小子紧张的。”钟进笑骂,“多跟蛮毅这小子好好学学,你看他多淡定!”
蛮毅回以憨笑,端起茶盏掩饰嘴角的笑意。
荒文无语望天,心说蛮毅那是不善言辞,不是淡定。
沈算坐在主位上,看着三人打闹,不由一笑。
他招呼蛮毅和荒文就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与他们闲聊起来。
问起村落的防务、民生的进展、城墙的修筑、粮草的储备,事无巨细,问得仔细。
蛮毅和荒文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数据翔实,显然做足了功课。
沈算听着,不时点头,眼中满是欣慰。
凤情和陈静则在小米与小兰的引领下,参观起别院,熟悉各间房舍的布局。
陈静边走边看,心中暗自记下——哪间适合做书房,哪间适合做议事厅,哪间适合少爷休息。
男人们喝茶,自然少不了烟。
钟进掏出落霞香烟,给蛮毅递上一支。
烟雾缭绕间,钟进看向蛮毅,好奇地问:“你们怎么想起以‘蛮’‘荒’二字为姓的?”
第715章炼制新诡令
“呼——”蛮毅呼出一口烟雾,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道,“这事是从下面兄弟们自发的。”
“最开始是几个关系好的小兄弟,觉得大家都是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该有个共同的姓。”
“他们便选了‘蛮’字,说是要记住自己是蛮荒村落的人,也要记住自己的根在蛮荒。”
他顿了顿,继续道:“后来,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席卷了整个村落。”
“有兄弟选‘蛮’,也有兄弟选‘荒’。”
“我们几个管事的一商量,觉得这是好事——告别过往,迎接新生,团结一致,时刻告戒自己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于是便禀告了两位院长,得到允许后,就全面实施了。”
“其实也就是走个形式,通知一声而已。”荒文接过话头,笑道,“兄弟们早就自己改了口。”
“如今村落里,乞卫以‘蛮’姓为荣,文职和百姓以‘荒’姓为根。”
“有时在城头喊一声‘蛮毅’,‘到’——!几十个人齐声应,那场面,有时挺让人哭笑不得的。”
钟进闻言不由一乐。
一号蛮荒村落只有十五六万人,却只有“蛮”和“荒”两个姓氏,加之乞儿们原本只有小名、广义重名者本就不少,这下改名后重名更多了。
他想了想,提议道:“哥给你们一个建议。”
“进哥请说。”蛮毅身体一正,神色认真。
“小名可以加上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等字号,如此一来便可减少重名。”钟进吐出一口烟,“比如蛮毅甲、蛮毅乙、蛮毅丙,这样叫起来也顺口,登记造册也方便。”
“好主意!”蛮毅眼睛一亮,拍案叫绝。
“要改就趁早改。”周义接过话头,看向蛮毅,目光中满是欣慰,“明日一早,军民就要开始登记造册了。”
“听院长的。”蛮毅重重地点头,“明早操练时,我便通告全军。文职这边……”他看向荒文。
“我这边也一样。”荒文点头,“今晚回去就拟定章程,明早与军民同时公布。”
对于周义——这位教导他们长大、手把手教他们读书识字的副院长,两人从心底里尊敬。
这里要说明一下,沈算是乞儿学堂的院长,但他常年在外游历,实际教学事务都由周义和钟宇两位副院长主持。
钟进、钟源、钟广、墨隐他们是执教长老,相当于教导主任,负责具体的教学和训练工作。
相较于蛮毅还有时间闲谈,荒文就没有这般清闲了。
他身为村正,一号蛮荒村落的文职主官,需向沈算汇报村落的发展现状。
这会儿趁着大家都在,他正好将积攒了许久的情况一一禀报。
他从怀中取出一本厚厚的册子,翻开,声音沉稳而清晰:“少爷,一号蛮荒村落现有居民十五万三千七百二十一人,其中蛮卫一万,文职和后勤一千,余者为百姓。”
“耕地已开垦出一千三百亩,粮仓储备可支撑半年。”
“灵药种植园已初具规模……”
这便是文职和武官的区别。
蛮毅可以和钟进聊家常、话当年,荒文却只能抓紧时间汇报工作。
不过,这也是他心甘情愿的。
能为少爷分忧,能为村落尽一份力,便是他最大的荣幸。
沈算听着汇报,不时点头,偶尔问上一句。
钟宇和周义也在认真听,偶尔补充几句。
四人一问一答,茶香和烟雾交织,夜色渐深,别院中的灯火却依旧通明。
相谈直至夜半三更才散场。
蛮毅和荒文告退时,脚步都有些发飘,也不知是茶水喝多了,还是被少爷亲自接见激得心神激荡。
两人走到院门口,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对视一眼,咧嘴笑了,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沈算回到主卧,推门而入。
屋内已收拾得妥帖——床铺铺好了,被褥叠得整整齐齐;茶水备好了,壶嘴还冒着热气;案上摆着一碟洗净的灵果,在烛光下泛着莹润的光泽。
陈静正在整理衣橱,将他的几件换洗衣裳按颜色深浅一一挂好,动作轻缓而熟练。
见他进来,也没抬头,只说了一句:“热水备好了,少爷先洗漱吧。”
沈算应了一声,走向浴室。
陈静见状,知他还有事要做,便不再打扰,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没过多久,洗漱一新的沈算从浴室中走出,发梢还带着湿气。
他走到桌前,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嗓子。
下一秒,他身影一闪,消失在房中。
下一刻,他已置身青铜古舟。
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与温暖的卧房形成鲜明对比。
沈算负手立于青铜门楼上,目光扫过下方那一片寂静的青铜街道。
诡市未开,摊位空置,只有风灯在檐下轻轻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诡三十一。”他轻声唤道。
片刻后,一道黑色的身影从虚空中显现,单膝跪地,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参见主上。”
“周边情况如何?”
“回主上,一切如常。虚空乱流无异常,陆峰周边无生灵靠近,青一三兄弟仍在沉睡,诡蛟在黑云中修炼。”诡三十一声音平稳如死水,不带一丝波澜。
沈算点了点头,目光投向祭台方向。
连日来,造化祭鼎一直在炼化诡异之力和鼎中材料,日夜不休,修复着古舟的风帆。
此刻鼎上的火焰已不如前几日那般狂暴,而是趋于平缓,橘红色的火光在祭台上跳跃,将周围的黑暗烘出一片暖色。
鼎身上的符文明灭不定,像是一头巨兽在沉睡中呼吸。
他心念一动,造化祭鼎的嗡鸣声渐渐低了下去,火焰也徐徐收敛,最终归于寂静。
祭台上只剩下一缕青烟袅袅飘散,混入上方那片翻涌的黑暗。
“鼎中材料尚有富余,不必再添料。”他喃喃自语。
鼎中存货还可支撑数月,风帆的修复进度也过了大半,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欲速则不达,况且接下来,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做——炼制新诡令。
第716章品阶
此次整编授令,是沈府成立以来最大规模的一次组织重构。
蛮卫、文官、药师、锻造师、乞儿之家、缘起酒楼、诡影等各个体系,都需要统一的身份标识。
以前发放的乞令过于简陋,已无法满足如今沈府庞大体量的需求,需收回。
按他的设想,新的诡令将更加智能,可根据持令者的身份和评级显化不同的信息。
比如蛮卫。
诡令正面显化“蛮卫”二字,苍劲有力,背面则根据军阶显示——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
简单明了,一目了然。
士兵认令不认人,令在人在,令失人亡。
若持令者是文官,则要复杂些。
钟宇他们按照这世界的管理体系,设计了六阶身份划分:管事、主事、执事、执事长老、长老、大长老。
对应到村落管理层——村正对应执事(四阶),副村正对应主事(三阶),队长对应管事(二阶),小组长对应一阶。
如此层层递进,权责分明,上下级关系一目了然。
修行百艺体系则按技术等级划分。
比如药师为一阶,初级灵药师为二阶,中级灵药师为三品,高级灵药师为四品。
六品以上,每提一品,提高一阶。
锻造师、阵法师、符箓师等修行百艺皆同此理。
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的管理层则按管事等级划分。
学堂先生视教学能力和资历任阶,不唯修为论——教书育人,重在德行与学问,修为反倒是其次。
情报部门“诡影”设十夫长、百夫长、千夫长、万夫长四阶,十夫长以下为外围情报人员,不授诡令。
影子们在暗处行走,身份越隐秘越好,诡令只在核心层流通。
总之,各部门视情况授令。
比如负责治安的司衙差役,负责乞儿之家安保的乞卫,也都将纳入授令范围。
核心原则只有一个——必要者授,非必要者不授。
这一次整编授令,可谓是一次大清查。
自明日起,一号蛮荒村落将针对性封城,授令名单上的人员不得出城,直至授令结束。
其余村落的授令工作也将陆续展开,在外的部门亦是如此,由诡卫监督授令。
这是沈府成立以来规模最大、涉及面最广的一次人员梳理,必须严阵以待,不容有失。
之所以不将诡令全面普及,原因有三。
一是没必要。
普通百姓、低阶士兵、外围人员,没有诡令也能正常生活工作。
令是身份的象征,但不是生活的必需品。
二是得给有心人探查的机会。
堵不如疏,若所有人都持令,反而会引人注目。
不如留些破绽,让那些各方势力的探子有所收获,免得他们挖空心思往深处钻——你让他们看到想看的,他们便不会去碰不该碰的。
三是最关键的——诡令的中枢,是与青铜古舟融为一体的诡柳。
每制作一枚诡令,都需要消耗诡柳的一缕本源。
这一缕本源对诡柳来说虽然微不足道,可架不住数量多。
数百万人若人手一枚,诡柳的本源消耗将极为可观,恐会损伤本源。
因此,非必要不发,只授给核心人员。
当然,有付出也有收获。
持令者死亡后,会视其修为返还或多或少的诡柳本源之力。
诅咒自爆与敌同归于尽的情况除外——那种死法,连渣都不剩,更遑论返还了。
可以说,这是一种投资,但收益建立在持令者死亡之上。
这是沈算不喜的收益方式,也是得不偿失的收益。
所以他从未将此纳入考量,只当是聊胜于无的安慰,从未指望靠此回本。
此次炼制的新诡令足有数十万枚,耗时自是不短。
故而沈算将收取炼制诡令的活,交给诡三十一后,便闪身进入神演空间?
神演空间中,原始柳树下,紫金色的原始之气袅袅升腾,如同一层薄纱将树干笼罩。
沈算在树下盘膝而坐,掌心朝上,闭目沉心。
原始之气顺着根须向上蒸腾,将他整个人笼罩其中。
武道真气自行运转,不急不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滋养着每一寸血肉;玄魂则在原始之气的温养下愈发凝实,参悟阴阳五行的速度比在外界快了数倍。
灵湖中,灵鱼跃出水面,在灵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落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山坡上,灵药的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
溪流边,果树的枝叶轻轻摇摆,像是在舞蹈。
这便是神演空间的妙处。
在这里修炼,事半功倍。
在这里待上一晚,抵得上外界数日苦修。
这也是为什么各大家族都将核心子弟送入秘境中闭关修炼的原因——自成一界,隔绝天道查探,减少向荒古本源索取的同时,还贷的压力也更小。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窗棂洒进别院,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黄。
坐于亭中的沈算,从怀中取出一只储物袋,递给钟宇。
“接下来的整编与授令,就烦劳钟叔你们了。”他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笃定的信任。
钟宇双手接过储物袋,仔细收入内襟,拍了拍,这才抬头道:“份内之事,少爷放心。”
他说着,又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花名册,双手递上,“缘起酒楼的授令,就需少爷操心了。”
“酒楼分号遍布五府,人员分散,属下这边调度不便,还得劳烦诡卫代为跑一趟。”
沈算接过花名册,随手翻了翻。
密密麻麻的名字、职务、修为、所属分号,一目了然,显然是花了心思整理的。
他点头道:“嗯,我会让诡卫去办。分号再多,也不过是多派几队人的事。”
“那属下就不打扰少爷用早膳了。”钟宇抱拳告退,转身便走,脚步匆匆,像是身后有狗在追。
沈算本想挽留他一同用膳,话到嘴边,人已出了院门,只得摇头一笑。
“钟叔真是雷厉风行。”陈静抿嘴轻笑,给沈算添了一碗粥。
“坐下,一起用。”沈算指了指对面的石凳。
陈静应了一声,也不推辞,在他对面坐下,端起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着。
两人隔着一张石桌,晨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谁也没说话,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安宁。
第717章胖成猪
餐间,陈静放下粥碗,从袖中取出两本花名册,双手递上:“少爷,这是乞儿之家和诡影的授令名单。”
“两边的人员也分散在各处,同样需要诡卫代为授令。”
沈算接过,翻了翻,比缘起酒楼的还厚。
他叹了口气,将三本花名册拢在一起,随手丢给不知何时出现在亭外阴影中的诡三十一。
“去办。名单上的人,一个不落。”
诡三十一接住花名册,单膝跪地:“诺。”话音未落,身影已消散在晨光中。
陈静看得愣了一瞬,随即失笑:“少爷这是把诡卫当跑腿的了。”
“能者多劳。”沈算端起粥碗,一饮而尽,“再说了,他们跑一趟,比咱们的人跑断腿都管用。”
饭后,沈算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正琢磨着去哪儿逛逛,看看这座自己从未踏足过的蛮荒村落在白日里是什么模样。
刚迈出一步,一只纤细白嫩的小手便伸到了他面前。
他一愣,看向陈静。
陈静嘴角噙着笑,眼中带着几分狡黠:“少爷,你莫非忘了,村落中可是有诡影分舵的。”
“啊——”沈算拍了拍脑门,还真是忘了。
他笑问:“要多少枚?”
“十八枚。分舵主们还在院外候着呢。”陈静眨眨眼,“少爷要不要见见他们?”
“见,当然要见。”沈算从空间袋中取出一只小储物袋,递给她,“给,这是他们的令。你先拿去,让他们先行去忙,待会咱们便去慰问。”
“嘻嘻,少爷先消食,奴婢去去就来。”陈静接过储物袋,从灵兽袋中唤出一只圆滚滚、毛茸茸的小东西放在石桌上,然后飘然而去。
那是一只通体金黄的小犬,圆滚滚的身子像一团,四肢短得几乎看不见,胖得眼睛都快被脸上的肉挤成两条缝了。
正是小阿泰。
“汪——”小阿泰显然还没从灵兽袋中回过神,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声音奶声奶气,半点威势都没有。
沈算低头看着这团金球,嘴角抽了抽,伸手揪住它后颈的皮肉,将它拎到眼前。
小阿泰四只短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瞧你胖成啥样了!”沈算没好气地说,“眼睛都快睁不开了,哪有点灵犬的样子?简直就是头猪!”
“汪汪汪——”小阿泰拼命反驳,小短腿蹬得更欢了,可惜声音太过稚嫩,毫无说服力。
沈算将它放在地上,用脚尖轻轻拨了拨。
小阿泰一个趔趄,差点滚出去。
“等忙完这阵子,带你出去跑跑。”沈算蹲下身,揉了揉它圆滚滚的脑袋,“再胖下去,别说追妖兽了,你连门槛都跨不过去。”
小阿泰哼哼唧唧,用脑袋蹭他的手掌,也不知是听懂了还是在抗议。
晨光越发明媚,院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陈静去安排诡影分舵主们觐见的事宜,钟宇忙着整编授令,周义带着钟进在各处巡查。
别院里只剩下沈算和一只胖成球的小狗。
他抱着小阿泰,在院中踱步,一边消食,一边等着陈静回来。
阳光透过老松的针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村落中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城墙上空飘散。
隐隐约约,有操练的口号声从城头传来,整齐而有力。
这座他从未踏足过的村落,正在晨光中苏醒。
一人一狗,沿着石阶缓步走上深潭边上的平台,眼前豁然开朗。
树林高耸茂密,枝叶交错,遮住了半边天空,却遮不住那满山的姹紫嫣红。不知名的野花在山坡上肆意绽放,红的、黄的、紫的、白的,层层叠叠,如同打翻了的颜料盘,泼洒在这片绿色的画布上。
清澈的河水从山涧奔腾而下,直坠深潭,掀起漫天水花。
飞溅的水花在阳光的折射下架起一道若隐若现的彩虹。
浪花中,时有游鱼跃出水面,银白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烁,追逐着随波逐流的浮游小虫。
好一处钓鱼佬向往的世外桃源。
沈算的目光顺着河流往下游延伸,穿过一片茂密的竹林,越过几块错落的药材梯田,在约五里处,看见一道堤坝横亘河道,水漫堤坝,顺河而下。
直到这时他才发现,这条小河并非村落的边界,而是穿村而过,将整座村落一分为二。
河水潺潺,滋养着两岸的农田与药田,也为这座庞大的村落注入了源源不断的生机。
村中的建筑多以木楼为主,依山而建,层层叠叠,错落有致。
有的建在山腰上,掩映在绿树丛中,只露出飞翘的檐角;有的建在谷地中,门前是成片的药田,药香随风飘散,沁人心脾。
也有不少地方尚未开发,荒草萋萋,野花遍地,留着大片空白等待后人去填充。
视线转向东城门方向,那里有一片密集的建筑群,房屋排列整齐,街道纵横交错。
隐约可见商铺的招牌在风中摇曳,也可见到几座占地颇广的院落。
那里,便是村落的商业街,以及各大狩猎团的驻地。
“真是未开发的好地方啊。”沈算不禁感叹。
“汪汪——”小阿泰蹲在他脚边,仰着胖乎乎的脑袋,也跟着叫了两声,也不知是在赞同,还是在催促他快点走。
沈算懒得理它,环视起整座村落。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占地,哪里是一个村落,分明就是一座小城。
城墙蜿蜒数十里,将山谷、山坡、溪流一并纳入怀中,粗略估算,挤一挤容纳五六十万人生活都绰绰有余。
他想起钟宇曾说过的话——“村落是照着百年大计建的,不图一时繁华,但求后世不折腾。”
如今看来,他们是真的把目光放到了百年之后。
不过转念一想,军民若在此扎根、婚配、生子,人口自然增长,再过十几二十年,这偌大的地盘只怕还嫌不够。
说来也亏得蛮荒村落全员皆兵,加上诡卫当后盾,才能守得住这偌大的防线。
“少爷,我回来了。”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陈静恢复了小女态,跑到他身边,一把抱住他的手臂就不肯松开。
她的脸蛋红扑扑的,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显然是一路小跑回来的。
第718章春去秋来
小阿泰蹲在一旁,投去一个白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平时的大姐头派头呢?不是说好了在外人面前要端庄得体吗?
话说这货,堂堂六品灵兽,总是以迷你小狗的形态示人,不就是为了讨好沈府众女眷。
被刘婶抱,被凤情揉,被陈静揣在怀里喂点心,日子过得比谁都滋润。
正是如此讨人喜欢,加上没人操练,才让这货胖成了猪。
此刻它蹲在地上,圆滚滚的身子活像一只长了毛的球,眼睛都快被脸上的肉挤没了。
“走,咱们刷脸去。”沈算牵着陈静的小手,往外走去。
脚下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两侧的木楼渐次映入眼帘。
当行人看见沈算时,都不由一愣,似乎在确定什么。
片刻后,有人猛地张大嘴巴,颤声说:“是少爷。是咱们的少爷。”
消息像风一样传开。从东街传到西街,从城南传到城北,从城墙传到山谷。
人们从木楼中走出,从药田中直起身,从城墙上探出头,目光追随着那道修长的身影。
没有人组织,没有人号召,他们自发地聚到路边,齐声问好。
“少爷好!”
“少爷来啦!”
“少爷您可算来了!”
问好声此起彼伏,经久不衰。
沈算停下脚步,环顾四周。他的目光从一张张面孔上扫过,有熟悉的,有陌生的,有年轻稚嫩的,也有饱经风霜的。
他抱拳,朝四方各揖一礼,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这些年,辛苦大家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少爷万岁”,紧接着,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村落上空回荡。
对此,沈算给予热情的回应,深入其中闭话,什么巡视,什么安排,统统排后。
俺要尽情深入民心,俺要尽情刷脸。
“呸,臭不要脸。”来自小阿泰的吐槽。
时光如握不住的沙,从指缝间悄然流逝。
半月后,青风号载着沈府众人冲天而起,在蛮毅、荒文等人的注目中,扬帆远航,朝二号蛮荒村落飞去。
晨光洒在飞舟的青翼上,折射出点点金光,如同一只巨大的青鸟,掠过山峦,消失在天际。
一号蛮荒村落的改制,至此落下帷幕。
然而,这半月间,整编改制并非一帆风顺,而是沥血前行。
一号蛮荒村落的情况还算好的。
不愿宣誓效忠者,被秘密抓捕,悄然处理,人数并不多,不超十指之数。
这些人有的是各势力安插的钉子,有的是对沈府心存疑虑的观望者,有的纯粹是不愿受约束的自由人。
无论何种原因,既然选择了拒绝,便只能请他们离开。
至于离开后的去向,无人过问。
可乞儿之家、缘起酒楼、诡影——这三个新晋管理层,情况就远没有这般平静了。
奸细。
不少奸细。
有的是各大势力安插的眼线,有的是被收买的叛徒,有的是怀着不可告人目的的投机者。
他们在沈府的羽翼下潜伏多年,有的甚至已爬到了中层位置。
此番整编授令,宣誓效忠的环节如同一面照妖镜,照出了这些藏在暗处的魑魅魍魉。
诡卫出手了。
人头滚滚,血流成河。
一夜之间,上百名奸细被揪出、审判、处决。
消息传出,各村落震动,那些心怀鬼胎者噤若寒蝉,纷纷寻机逃走。
然而等待他们是,暗中监视的刀,诡卫的刀。
而这反应,引发的后果便是——陈静、钟宇、墨隐,三人都得加班加点,重新推荐管理人员。
其中以诡影的情况最为复杂,情报网牵一发而动全身,陈静不得不挥刀斩线,将那些被污染的关系网一刀切断,重新布子。
不知要多久,才能让情报网恢复如初。
对于诡影出现内奸,陈静是自责不已。
她觉得自己失职,觉得自己辜负了少爷的信任,觉得这些年的心血白费了。
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对着满桌的资料发呆,眼圈红红的,像一只受伤的小兽。
这可难倒了沈算这个直男。
他想了半天,想不出安慰的话,只好请凤情出马。
凤情拉着陈静的手,说了半宿的话,才让其重新振作起来。
其中有一句话,最有效用,那便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才是情报网的常态。干干净净的情报网,是不存在的。”
其实,相较其他情报机构,诡影的情况已算是好的。
其高层都是原先的乞令持有者,受制于乞令的威胁,他们都经住了考验,无一人背叛。
背叛者多是中低层,是新晋授令者的提名者——那些被推荐上来、还没来得及真正融入的新人。
这也给沈府敲响了警钟:扩张太快,根基不稳,是时候放慢脚步,好好消化了。
三部门经历诡卫这番洗礼与授令后,可谓是斩破黑暗得见青天。
从此,持令者相见,都可放心地结伴去喝花酒。
咳咳,别误会——是采花骨朵酿制的酒,俗称花酒。
春去秋来。
当一行人从一号到八号,从十号到十八号,逐个村落走完,踏上九号蛮荒村落时,已是秋意正浓。
山间的树叶由绿转黄,由黄转红,层层叠叠,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油画。
空气中弥漫着果香和稻香,那是丰收的气息。
队伍也少了两人——钟宇夫妇。
凤情回落霞城了,生了个胖小子,七斤六两,哭声洪亮。
消息传来时,沈算正在十三号村落视察,当场愣了半天,随即哈哈大笑,连说三声“好”。
作为丈夫的钟宇,自然要陪在身边。
两人的活,只能由周义和陈静来接手。
好在有了先前整编改制的样板,各村落也做好了整编的前期工作,倒是不需要事事绸缪,只需主导进行便可。
也正是这个原因,从二号村落开始,每座村落的整编改制只需十一二天便可完成,大大缩短了原定的行程。
否则,沈算他们还真赶不上九号村落城墙合龙的仪式。
八月末。
青风号沐浴着晚霞,破开层层霞云,朝城中那座孤立的小峰飞去。
第719章天池山庄
夕阳的余晖将飞舟镀上一层金红色,青翼扇动间,流光溢彩,如同一只从天而降的神鸟。
峰顶上,天池边,两道身影早已等候多时。
他们仰着头,望着那艘越来越近的飞舟,眼中满是期待与激动。
池水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也倒映着他们挺拔的身影。
“少爷!周伯!老四!小静!”观景台上,钟广兴奋地挥手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
他身边站着墨隐,同样向飞舟上的四人挥手,一向沉稳的脸上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哈哈!老三!墨隐!”
钟进一马当先,从飞舟中飞跃而出,身形如大鹏展翅,直扑钟广。
他人在半空,已张开双臂,脸上洋溢着久别重逢的喜悦。
接下来的画面,当真让人不忍直视——两个大老爷们抱在一起,一个拍背,一个捶肩,嘴里还念叨着“瘦了”“黑了”“想死你了”之类的话,那亲热劲儿,惹得一旁的墨隐直摇头。
然而,墨隐也没能幸免。
钟进松开钟广,转身一把抱住墨隐,同样是一顿拍。
墨隐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放弃了,任他抱着,嘴角却微微上扬。
陈静站在飞舟上,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来。
周义捋着胡须,含笑不语。
沈算负手而立,目光却落在天池上,落在山峰上。
这一看,便让他眼前一亮。
整个天池占了山峰约三分之一,方圆足有十里之阔。
池水清澈如镜,倒映着漫天霞光与峰顶的亭台楼阁,水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水。
湖面上有几只白翅鸟悠然游弋,时而低头啄食,时而振翅低飞,在平静的水面划开一道道细细的涟漪。
池边种满了各色灵荷,荷叶如盖,荷花含苞待放,粉白相间,在晚风中轻轻摇曳,送来阵阵清香。
山峰虽只有千米之高,却胜在钟灵毓秀。
山势不算陡峭,却自有一股巍峨之气。
山体被茂密的林木覆盖,古松参天,翠竹成林,间杂着枫树、银杏,秋意初染,绿叶间已透出点点金黄与火红,层次分明,如同一幅尚未干透的水墨画卷。
峰顶的修建,简直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
没有突兀的建筑,没有刻意的人工痕迹,每一处亭台、每一道长廊、每一级石阶,都像是从山体中自然生长出来的,与古木、花海、岩石和谐共生。
眺望间,可见琼台楼阁隐于山林之间。
有的建在古松的枝桠间,以树干为柱,以枝叶为顶,几可乱真;有的藏在竹林深处,飞檐翘角若隐若现,只露出一角青瓦;有的干脆建在崖边,凭栏远眺,可将整座村落尽收眼底。
观景台、观景长廊、观景亭,错落有致地分布在山峰的各个方向,每一处都能欣赏到不同的风景。
树木花海间,石径蜿蜒。
路边种满了各色灵花——有雪域冰莲、有火焰兰、有紫云英、有金丝桃,还有许多叫不出名字的奇花异草。
它们或攀附在树干上,或扎根在石缝中,或簇拥在小径两旁,红的、黄的、紫的、白的、蓝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
花香与草木的清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
整个峰顶被高约三丈的青石城墙缭绕。
城墙依山势而建,蜿蜒起伏,将整座峰顶护在其中。
墙垛上每隔数丈便挂着一盏灯笼状的玄灯,灯罩是半透明的琉璃,灯芯是玄石磨制的细珠,散发出温润而柔和的光芒。
此刻天色尚未全暗,玄灯还未点亮,只有夕阳的余晖洒在灯罩上,折射出点点碎金。
城墙之上没有士兵巡逻,但沈算能清晰地感知到,有四座军营隐于四方树木之间。
军营不大,布置得极为隐蔽,若不是他以玄识扫过,几乎察觉不到。
四座军营中,皆有诡卫驻守,人数不多,却个个气息沉凝。
看来,钟广他们不仅把这峰顶当成了他的府邸,也当成了蛮荒村落最后一道防线。
看到这,沈算不用想也知道,这峰顶是专门为自己打造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雪域府城时,沈府那座秘境花园——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亭台楼阁、有飞禽走兽,四季如春,美不胜收。
游玩时,沈雪可没少跟钟源吹捧自家花园,沈算当时也是深表赞叹。
这事便让钟源记在心上,当他俩回到落霞城后。
钟源将沈雪的描述说给了钟叔他们听,众人听后,都上了心。
于是,众人拾柴火焰高,钟源出主意,钟宇出图纸,周义出规划,风情出花卉,墨隐出劳力,钟广亲自督造,愣是在这九号蛮荒村落的山峰上,建起了这座天池府邸。
“好漂亮的景观啊。”陈静也察觉到了天池府邸的不凡,赞叹道。
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装进了整片晚霞。
“呵呵,这便是为少爷打造的府邸。”周义捋着胡须,乐呵呵地说,“落霞城的府邸,终究是太小了,配不上少爷如今的地位。”
“这天池山庄占地方圆数十里,有山有水,有花有树,有观景台、有茶室、有书房、有演武场,少爷您想怎么折腾都行。”
他说着,又指了指远处隐于山林中那几栋建筑:“那边是客房,这边是议事厅,沿着石径往上走是书房……”
沈算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些老伙计,总是默默地为他着想,把他没想到的、来不及做的,都一一安排妥当。
落霞城的府邸确实小了,且遭人偷视。而这里,远离喧嚣,独处一隅,山清水秀,鸟语花香——这才是他理想中的居所。
“有心了。”沈算一笑,转身招呼周义和陈静下飞舟。
“走,下去看看。”他率先跃下,稳稳落在岸边的青石平台上。
晚风拂面,带着池水的清凉和花香的甜腻,让人心旷神怡。
陈静紧随其后,一袭青裙在风中飘动,轻盈如燕。
周义最后下来,背着双手,不疾不徐,目光却不住地打量着四周,显然也在验收这处“作品”。
第720章今日功成,铸自家
至于那三基友——钟进、钟广、墨隐——还在那边拍肩捶背、“想死你了”“瘦了黑了”之类的废话没完没了。
基情满满。
沈算也不催他们,负手站在池边,望着那汪清澈如镜的天池。
池水中倒映着霞光、倒映着山峰、倒映着亭台楼阁,也倒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里,将是他的新家。
久别重逢,自是要烧烤搞起。
夜幕下,天池凉亭边,炭火炽红,烧肉飘香。
明亮的灯光将众人的身影投在池面上,随着水波轻轻晃动。
钟进和钟广抢着翻肉串,墨隐在一旁往炭上浇酒,火焰腾地窜起老高,惹得陈静笑着往后退了几步。
周义坐在石凳上,端着酒杯慢慢品着,目光却一直落在那些年轻人身上,嘴角带着欣慰的笑意。
没有主仆,唯有亲如一家的相聚。
一个烤串递过来,一双筷子伸过去,谁也不跟谁客气。
说笑声、碰杯声、炭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将这座寂静的山峰填得满满当当。
酒过三巡,话便多了起来。
钟进说起当年在落霞城第一次吃烧烤,还是少爷亲手烤的,那时候百修楼才开张,几个人蹲在院子里,就着一盆炭火,吃得满嘴流油。
钟广也说起他刚去蛮荒村落时的情景,那时候连个像样的屋子都没有,晚上睡帐篷,白天啃干粮,风里来雨里去,硬是把一座座村落从荒山中建了起来。
墨隐话不多,却闷了一杯又一杯,眼眶红红的,不知是酒呛的还是想起了什么。
沈算靠在一旁的石柱上,手里端着半杯酒,听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嘴角一直挂着笑意。
这些年,大家都老了,也都长大了当年那些从街头捡回来的少年,如今已是独当一面的万夫长、村正、灵锻师…
他们的脸上多了风霜,眼里却多了光亮。
那光亮,他看得懂——是希望,是归属,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要往哪里去的笃定。
夜渐深,炭火渐熄。
众人各自散去,钟广和墨隐领着沈算三人去住处休息。
天池府邸的房间早就备好了,每一间都收拾得妥帖,连陈静那间都特意摆了梳妆台和穿衣镜。
茶是今年的新茶,水是山上的泉水,被褥晒过,带着阳光的味道。
翌日上午,阳光明媚,万里无云。
沈算站在高大的城门楼上,身后是周义、钟进、钟广、墨隐、陈静。
他的面前,城中空地上,排列着整整齐齐、密密麻麻的年轻男女。
近三十万人,身着劲装的狩猎者,有黑甲的蛮卫,有青衫的文职,有布衣的百姓。
他们挺直腰板,仰着头,目光齐刷刷地投向城楼上的那道身影。
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崇敬、有感激、有期待,也有泪光。
这些从五湖四海汇聚而来的乞儿,这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难民,这些在深山老林中扎下根的村民——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太久。
沈算望着下方那一张张面孔,来时为今日城墙竣工精心准备的感语,被堵在了心里。
那些话太虚,太远,太不接地气。
在这些曾经一无所有的人面前,任何华丽的辞藻都显得苍白。
他们不需要听他说什么漂亮话,他们只需要知道——家,有了。
可以扎根了,可以安心了,可以不用再流浪了。
“呼——”他长长呼出一口气,目光扫过整片人群,高声道,“千言万语总是虚,所以少爷我只说一句:今日功成,铸自家!”
话落,现场一片安静。
风从城楼掠过,吹动旗帜猎猎作响。
有人愣住了,有人还没反应过来,有人在咀嚼着“铸自家”这三个字的重量。
铸自家,不是为别人,不是为沈府,不是为少爷——是为你自己,为你们的家,为你们亲手一砖一瓦建起来的、往后余生可以挺直腰杆站在这里的家。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周义。
他振臂高呼,声如洪钟:“今日功成,铸自家!”
“今日功成,铸自家!”钟进紧跟着呼喊,声音粗犷如雷。
“今日功成,铸自家!”钟广、墨隐同时高呼。
“今日功成,铸自家!”
“今日功成,铸自家!”
“今日功成,铸自家!”
高呼声此起彼伏,从城楼传向广场,从广场传向街巷,从街巷传向城墙。
近三十万人齐声高呼,如山崩,如海啸,震天动地,响彻云霄。
声音在空中碰撞、叠加、回荡,一波高过一波,一浪盖过一浪。
有人的声音嘶了,有人的声音哑了,有人喊着喊着红了眼眶,有人喊着喊着泪流满面。
但没有一个人停下。
他们不是在喊口号,而是在宣告——宣告他们从此不再是流离失所的乞儿,不再是无人问津的草芥,不再是无根的浮萍。
他们有家了。
沈算站在城楼上,望着下方那片沸腾的人海,听着那震耳欲聋的高呼声,心中涌动着难以言表的情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嗓子发紧。
他干脆不说了,笑着朝四方各揖一礼。
身边的陈静早已泪流满面。她用手帕捂着脸,肩膀轻轻地抖着。
周义捋着胡须,仰望天空,眼中似有泪光。
钟进、钟广、墨隐三人站得笔直,胸膛挺得高高的,像三棵扎根在城楼上的松树。
阳光洒在新建的城墙上,洒在密密麻麻的人群中,洒在每一张仰望的脸上。
那些脸上,有泪,有笑,有光。
今日功成,铸自家。
这句话,会被刻在城墙上,刻在石碑上,刻在每一个人的心里。
即便多年以后,当初的少年已白发苍苍,他也会指着身后的城墙,对孙子说:“这墙,是你爷爷建的。”
而那座墙,会一直矗立在那里。
见证风起云涌,见证人来人往,见证这片土地上的悲欢离合,也见证一个从无到有的家。
高呼之声,声浪一浪高过一浪,震得城楼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沈算见底下的村民发泄的差不多时,便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可人们心情激荡,呼声如潮,压下去又涌上来。
他压了第三次,声音稍弱;压到第五次,只剩零星的回响;直至第九次,现场才终于安静下来。
第721章铭酊大醉。
“唰唰”数十万双眼睛依旧望着他,亮晶晶的,像夜空中的星。
沈算环顾四周,望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笑了。
“庆典开始!”他提高声音,手一挥,“兄弟姐妹们,吃好喝好,醉了便倒地就睡!”
“哈哈——”
笑声响彻天地。
数十万人同时大笑,那声音排山倒海,惊得城外的飞鸟扑棱棱冲上云霄。
笑声里有畅快,有释然,有无尽的欢喜。
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真正的庆典,开始了。
数十万人的酒席,自是不能一声令下便齐齐上桌的。
那得有多少张桌子?多少副碗筷?多少口锅灶?自是难以供席。
故而,人们有序的行动起来,按队、按组,有条不紊。
蛮卫各营以百人队为单位,文职各司以部门为组,百姓们以街巷为片,各自寻一处空地,支起桌子,架起锅灶,摆上酒菜。
有人在城下广场,有人在城墙上,有人沿街摆桌,有人聚在自家门前。
炊烟袅袅升起,混着饭菜的香气,在村落上空飘散。
当城中飘香之时,沈算适时的走下城楼,随意寻了一处蛮卫的营地坐下。
那是一群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原本正热火朝天地搬桌子、摆碗筷,见少爷来了,顿时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一个百夫长模样的汉子结结巴巴地说:“少……少爷,您怎么来了?我们这……这……”
沈算一屁股坐在长条凳上,随手拿过一副碗筷,笑道:“怎么,不欢迎?”
“欢迎!欢迎!”百夫长连连点头,激动得脸都红了。
他转头冲手下吼道:“还愣着干什么?快给少爷上菜!把最好的肉端上来!”
那群年轻人这才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去端菜、倒酒。
有个人太紧张,差点被桌腿绊倒,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气氛一下子松了下来。
沈算端起酒碗,与那百夫长碰了碰,一饮而尽。
他没有架子,没有居高临下的威严,就这么坐在一群年轻人中间,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问他们叫什么,家在哪里,在蛮卫待了几年,杀过多少妖兽。
说得兴起,还亲自动手烤了几串肉,分给旁边几个年轻的小伙子。
那群年轻人起初还拘谨,后来见少爷真没架子,便放开了,争着给他敬酒,争着讲自己杀敌的故事。
有人吹嘘自己一刀砍下过蛮猪的脑袋,旁边的人立刻拆穿说那一刀是队长砍的,你只是在旁边喊了“好”。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
陈静坐在沈算身旁,被一群小姑娘围住。
她们叽叽喳喳地问她首饰在哪里买的,衣裳是谁做的,少爷平日里凶不凶。
陈静一一回答,脸上带着温婉的笑意。
有个胆大的姑娘凑过来,贴着她耳朵问了一句什么,陈静脸一红,佯装生气地瞪了她一眼,那姑娘却嘻嘻笑着跑了。
钟进、钟广、墨隐三人蹲在另一处营地,与一群熟人拼酒。
四个大碗摆在桌上,谁先喝趴下谁输。
钟进豪气干云,一连干了三碗,面不改色。
那几个老乞儿连连摆手,甘拜下风。
周义与一群文职坐在树下,慢悠悠地喝着,听他们汇报各村落的文牍进展。
他时不时点头,偶尔提几句建议,语气和蔼,如同一位慈祥的长者。
这次吃席是持久,吆喝声从中午持续到月亮从天池那边升起,银辉洒在山峰上,洒在城墙上,洒在每一张笑脸上。
然,庆祝还没有结束。
城中处处是篝火,处处是歌声。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唱起了乞儿之家的歌谣——“从前有个地方,叫乞儿之家,收留了无家可归的娃……”那歌声起初只有几个人在唱,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加入,从城北飘到城南,从城墙飘到河谷。
三十万人齐声合唱,没有乐器伴奏,没有排练,却唱得那么齐,那么响,那么动人。
歌声在山谷中回荡,传向远处的群山,传向那片漆黑的夜空。
沈算端着酒碗,静静地听着。
身旁的陈静靠着他,轻轻哼着调子,声音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初到落霞城时,也是在这样一个夜晚,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望着天空,不知道自己能走多远。
如今,他身后有三十万人。
不,不止三十万。
乃是十八座蛮荒村落,五府之地的乞儿之家,缘起酒楼,数百万军民。
他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少年了,却也比任何时候都清楚自己肩上的担子。
今夜不醉不归。
他仰头,将碗中酒一饮而尽。
夜幕下,天池山庄笼罩在银白的月光中。
“咯——喝——继续喝——”
壮若蛮牛的狗背上,传出断断续续的酒话,含糊不清,却带着一种少见的放纵。
不是沈算还有谁?这货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头一回喝醉。
他趴在宽大的狗背上,双手软塌塌地垂着,脑袋歪在一边,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再来一碗”“谁说我醉了”之类的胡话。
陈静抱着他,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扶着他的头,生怕他从狗背上滚下去。
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出一双泛红的眼眶。
她听着那些断断续续的酒话,满脸心疼。
她是沈算的贴身侍女,是看着他一路走来的人。
别人看不到的,她能看到。
她看到自家少爷常常一个人对着繁星发呆,目光空洞而悠远,说不出的孤单,像是这世间没有一个人真正懂他。
她看到少爷为了让沈府在落霞城扎根,明明是惊才绝艳的少年,却要装傻充愣,忍气吞声,被人当面嘲讽也要笑着应对。
她看到少爷为了百修楼打开局面,赔着笑脸跟那些贪婪的商贾喝酒,明明是被坑的那个,还要装作心甘情愿的冤大头。
她看到少爷一次次被算计、被刺杀,每一次都险象环生,可他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疲态。
她看到他苦修,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没有年轻人该有的生活,没有花前月下,没有仗剑天涯,只有无尽的修炼和谋划。
别人看到的是少爷如今的成就,是诡卫的铁血,是蛮荒村落的繁华,是诡市的日进斗金。
而她看到的,是少爷步步忍让、步步谨慎、如履薄冰的那些年。
直至今夜,他终于放松下来,酩酊大醉。
第722章吃一头牛?
“哈哈,喝…”
陈静将自家少爷的头往自己肩上揽了揽,轻声对身下的狗说:“阿泰,走稳些。”
“呜——”小阿泰低低应了一声,四蹄落地无声,走得极稳。
它宽厚的背脊如同一张温暖的床,托着两个人,慢慢融入夜色。
沈算这一醉,睡得很沉,很沉。
他梦见自己回到了初来这个世界的那一天。
那时的他躺在陌生的房间中,气若游丝,身俱阴寒,承受着命不久矣,需寻生机,没安全感的身心俱疲。
他梦见自己前世,挖沟的生活。
他梦到自己超脱,踏上寻归途之路…,
梦很长,也很乱。
他笑了,笑得很轻,很满足。
他哭了,如无助的孩童。
他累了,深深的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沈算才悠悠转醒。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窗前铺开一片金黄。
他揉了揉有点发懵的脑袋,撑着床沿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自己身在何处。
“啊”他伸了个懒腰,下床往浴室走去。
当其洗漱一新,他走出卧室,看向林圆时。
并没有看到陈静的身影,倒是看到四仰八叉,露出一团白花花的庞然大物抬头看向自己。
“汪——”壮如蛮牛的小阿泰一见到前主人,立即摇着尾巴冲了过去,那庞大的身躯奔跑起来,震得地板都在微微颤动。
“你别过来!”沈算拒绝的喊声还没落地,小阿泰已经扑了上来,一颗大脑袋拱进他怀里,湿漉漉的舌头对准他的脸就是一顿狂舔。
“呸呸呸——”沈算抹着脸上的口水,没好气地瞪了施展大小如意,胖如小猪的小阿泰一眼。
小阿泰蹲坐在地上,吐着舌头,一脸无辜。
沈算看着他那胖如小猪,圆滚滚的身子配上四条小短腿的样,是怎么看怎么滑稽。
他翻了翻眼皮,问:“你大姐头去忙了?”
“汪汪汪——”小阿泰叫了几声,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也就是说,没人给咱们弄吃的了?”
“汪汪汪——”这次叫得更欢了,似乎在说“少爷英明”。
“走,哥给你整烤肉吃。”沈算蹲下身拍了拍它的脑袋,朝厨房方向走去。
“汪汪汪汪汪——”小阿泰兴奋得原地转圈,那臃肿的身子灵活地打了个旋,差点把自己甩翻。
“吃一头牛?你想累死我啊!”沈算没好气地瞪它。
吃一头牛,亏它说得出口。
这货是把自己当饕餮了吗?
“汪——”小阿泰委屈地趴下,下巴搁在前爪上,一双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
“半头蛮羊,不能再多了。”沈算竖起半根手指。
小阿泰闻言,狗眼一亮,立刻爬起来,尾巴又摇了起来,显然觉得半头虽然不够,但总比没有强。
一人一狗,在厨房里忙活了半天。
沈算烤肉的手艺没落下,小阿泰蹲在一旁,口水流了一地。
“你吃慢点。”
“汪汪汪…”
“我也饿啊。”
“汪汪汪…”
……
当沈算骑着小阿泰出得天池山庄时,已是下午。
没办法,小阿泰太能造了。
半头蛮半被它吞了多半,沈算只啃了几根肋骨。
秋日之下,阳光温暖而不炽烈,山间的树叶已开始泛黄,偶尔有几片飘落,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一人一狗,没有目的地在山间青石道上闲逛。
沈算骑在狗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仰头望着蓝天白云,嘴里叼着一根草茎,悠哉悠哉。
天池山庄下方,并无建筑,唯有林间青石道蜿蜒曲折,两旁的树木郁郁葱葱,偶尔有鸟雀从枝头飞起,叽叽喳喳地叫着。
沈算原以为这青石道是给他们溜弯用的,却在下方的林间,发现了一片隐蔽的小校场。
校场不大,却五脏俱全——兵器架、箭靶、演武台,一应俱全。
此刻无人,但从地面磨损的痕迹、兵器架上残留的手印来看,这里时常有人活动。
看到这,再结合绕天池山而建的青石小道,沈算心中有了数——这是巡逻蛮卫的驻守之地。
将校场建在山腰,既隐蔽又便于巡视蛮卫休整,可见设计者的用心。
至于如今校场为何无人驻守和巡逻,那自是干活去了。
城墙竣工后,城内基础建设便紧锣密鼓地展开了。
其中以蛮荒学院建设为优先,次之是百艺工坊。
这两处,是沈府未来根基中的根基。
学院育人,工坊育才,缺一不可。
在沈府众人计划中,落霞城中的乞儿学堂,将在年前进行搬迁。
选拔出来的精英乞儿,将在这里继续他们的学业。
而工坊,则是学子们实践的地方——锻造、炼丹、制符、阵法,学以致用,知行合一。
总之,沈府的产业和势力,正在向九号蛮荒村落转移。
这里,将是他们未来的根基。
沈算骑在小阿泰背上,沿着青石道缓缓下行。
秋风拂面,落叶纷飞,远处传来隐约的敲击声——那是建造之声。
沈算应声而起,拍了拍小阿泰的脑袋。
小阿泰立即会意,四蹄迈开,朝声传之处快步奔去。
也就有了这样的画面。
臃肿狗躯在奔跑,一身肥肉颤如波浪,从脖子一直抖到尾巴根,那画面简直不忍直视。
沈算无奈地摇头,心想:等广哥来了,定要他好好操练这货一番,再这么胖下去,别说灵犬了,连跑都跑不动了。
一人一狗穿过一片松林,绕过一道山梁,眼前的景象豁然开朗。
好家伙——沈算差点没从狗背上栽下来。
只见一群身着兽皮披肩的年轻小伙,正扛着一块块起码有五百斤重的青石,健步如飞。
那青石切割整齐,棱角分明,每一块都比人的腰还粗。
可这些小伙子们扛在肩上,步伐轻快,面色如常,偶尔还有人互相打趣、嬉笑怒骂,仿佛肩上扛的不是石头,而是一团棉花。
一个光着膀子的壮汉,肩上扛着一块巨石,还不忘侧头和旁边的同伴聊天,边说边笑,脚下却在陡峭的坡道上如履平地。
另一人扛着两块,一前一后,稳稳当当,像挑着两座小山。
还有一人更离谱,扛着石头的同时,另一只手还举着碗水,水一滴未洒,他边喝边往上走,看得沈算目瞪口呆。
第723章小女孩
“咻——”破空声骤起。
沈算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壮小伙,双手抱起一根长达数十米的粗大圆木,深吸一口气,猛地朝二楼平台上抛去。
那圆木在空中翻滚,呼啸而过,带起一阵强劲的风压,直奔平台上的木工而去。
而平台上的木工,约莫二十来岁,嘴里叼着一支烟,烟雾袅袅。
他看也不看飞来的圆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轻描淡写地伸出右手,五指如钳,稳稳地抓住圆木的一端。
那圆木在他手中纹丝不动,仿佛只是接住了一根筷子。
他将圆木往肩上一搁,吐出一口烟圈,潇洒的不要不要的。
不远处,几个力工正在合力搬运一块巨大的石碑。
石碑上刻着“蛮荒学院”四个大字,字迹刚劲,笔锋如刀。
他们不抬不扛,而是用粗麻绳捆住石碑,另一头系在几头体型庞大的驯牛身上。
训牛迈步前行,石碑在地上滑行,犁出一道深深的沟痕。
一个穿着青衫的帅小伙,蹲在石碑旁边,手持刻刀,一边走一边修整字迹的笔锋。刻刀落下,石屑纷飞,他像是在精雕细琢一件艺术品。
沈算看着这一幕幕玄幻的建筑工地,一时愣在了当场。
画面感实在是太强了。
五百斤的青石扛着跑,数十米长的圆木抛着接,嘴里叼着烟的木工连眼皮都不抬,刻石碑的帅小伙边走边雕——这是在建房子吗?这分明是在演一场功夫大戏。
小阿泰也看呆了,歪着脑袋,张着嘴,舌头耷拉在外面,口水滴了一地。
它大概在想:这些两脚兽,力气怎么这么大?比本汪还能吃,比本汪还能扛。
沈算骑在狗背上,目光扫过工地。
那些光着膀子的年轻人,身上都有伤疤。
有的在背上,有的在手臂上,有的在胸口。
那是与妖兽搏杀留下的印记,是他们在蛮荒村落中活下来的证明。
他们之中,很多人是从乞儿之家长大的。当年瘦骨嶙峋的孩子,如今已长成能扛起五百斤青石的汉子。
当年蜷缩在街角瑟瑟发抖的少年,如今已能笑着站在工地上,为子孙后代建房子。
“少爷!”一个年长的力工发现了他,连忙放下肩上的石头,抱拳行礼。
他这一声喊,周围的工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齐齐朝沈算行礼。
沈算翻身下了狗背,亲和道:兄弟们辛苦了。”
“不辛苦。”众人齐声回应。
“行行行,不辛苦不辛苦,叫那么大声干嘛,你们继续辛苦,我就是随便逛逛,别管我。”
“哈哈”工人们咧嘴笑了。
沈算笑着和众人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
他的目光越过工地,落在那座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群上。
那些建筑,有学堂,有工坊,有宿舍,有食堂,有操场,有藏书楼。
它们将承载着数十万孩子的未来,将承载着沈府百年大计的根基。
他从怀中摸出一支烟,点燃,深吸一口,烟雾在秋风中袅袅飘散。
小阿泰跟在他身边,仰着胖脑袋,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难得没有捣乱。
“少爷,喝茶。”一声恭敬的女声,唤回了沈算飘远的思绪。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一座茶棚前。
说是茶棚,其实只是几根木桩撑起一片苇席。
棚内摆着几张粗木桌椅,桌上搁着粗陶茶壶和几只倒扣的碗。
说话的是个十三四岁的小姑娘,圆脸,皮肤被山风吹得有些粗糙,扎着两条麻花辫,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麻布衣裳。
她手里端着一碗茶,茶汤清亮,热气袅袅,茶沫随荡漾的茶水起起伏伏。
她顺着沈算的目光看见茶沫,脸腾地红了,更加拘束起来。。
沈算笑了笑,接过茶碗,抿了一口——粗茶,涩口,却有种说不出的山野清气。
“你多大了?”他坐下,面带微笑地问。
“回少爷,十四了。”小姑娘小声回道,声音软糯,带着几分怯意,垂着眼不敢看他。
“别紧张。来,坐下,跟我说说,你来村落后的生活。”沈算指了指对面的条凳。
“是……少爷。”小姑娘小心翼翼地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绞在一起。
沉默了片刻,才轻声开口,说起她的过往。
她说她家原本在定霞府西边的一个小镇,开一间杂货铺,不算富裕,却也温饱。
后来邪僵攻城,城破了,爹娘带着她逃命,爹被邪僵追上,娘把她塞进一个地窖里,盖上木板,压上石头。
她在地窖里躲了三天三夜,听着外面的厮杀声、惨叫声、咀嚼声,不敢出声,不敢哭,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等声音彻底消失,她才爬出来,爹不见了,娘也不见了,家也没了。
无依无靠的她,犹如风中残烛,备受欺凌。
若是如此,她还能凭借父母遗留的些许钱财苟延残喘。
然而,在这兵荒马乱的世道中,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女孩手握钱财,无疑是将自己置于虎口之中。
某天,她从睡梦中惊醒,惊愕地发现家中的钱粮已不翼而飞。
接下来的日子,无需多言,小女孩为了活命,不得不踏上乞讨之路。
可在全城受灾之际,乞讨之人如过江之鲫。
就在小女孩即将被饥饿吞噬之时,一位善良的大妈为她指明了方向,那便是乞儿之家。
随后,她便被乞儿之家收留,随队来到了这蛮荒村落。
“初来乍到之时,我们住在帐篷里,夜晚寒冷刺骨,我就和几个姐妹紧紧相拥而眠。后来,我们砌起了围墙,盖起了木屋,还分得了床铺,每顿都能填饱肚子,还有先生教我们识字。”小姑娘说着说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却又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少爷,我是幸运的。”
“这里有吃有住,还有人对我关怀备至,比在外面要好上一万倍。”
“我现在只想安安稳稳地活着,将生活过得有滋有味。”
“等将来……等我长大成人,我想开一间杂货铺,就像爹娘那样。”她抬起头,目光如星辰般璀璨,凝视着沈算。
第724章迫于无奈
沈算听完,不禁心里发酸,面上却不露,只点了点头,笑道:“会的。”
他喝完那碗涩口的粗茶,放下几枚玄石起身离开。
小姑娘追上来要还给他,他摆摆手,说:“存着,以后开杂货铺用。”
小姑娘愣在原地,捧着那几枚玄石,眼泪终于无声滑落。
时间一天天过去,四处刷脸的沈算,在某个瞬间脑海中忽然闪现出一幅画面——一个大肚腩的男人背着手指点工地,旁边有人哈腰汇报,身后跟着一群人,对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工人指指点点。
他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我去,终活成前世自己鄙视的模样了。
“怎么了少爷?”一旁的墨隐见状忍不住问。
“哈哈,没什么。”沈算打了个哈哈,“就是在想二宗一院的狩猎团和烈焰、凤舞、蛮牛几个狩猎团,什么时候到。”
“据回去接学员的进哥说,他们五天前就已经结伴启程了。因携带的物资不少,赶路恐怕要耗些时日。”墨隐回禀,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
“时间终究是有些赶了。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明年再来更好。”沈算摇头。
原定的九号村落建设计划,是优先打造狩猎团驻地和商业街,以便迎接外来势力入驻。
可他巡视一番后发现,多数村民还挤在临时兽皮帐篷里,风一吹,帐篷呜呜响。
这可不行。
他一向爱民如子,立即下令暂停狩猎团驻地和商业街的建设,全力建造村民居所。
为此他还特意传讯,让烈焰他们明年再来。
可得到的回复是:没事,我们住帐篷就行。
“少爷,其实烈焰他们的选择,也是无奈之举。”墨隐叹了口气。
“怎么说?”沈算皱眉。这里头还有事?
“据各方消息汇总,加上传闻,王朝有意组建剿邪大军——专剿邪僵的大军。”墨隐回道。
“征招?”沈算脱口而出。
“少爷英明。”墨隐先拍了一记马屁,才继续道,“相对于蛮荒村落的平静,大炎王朝各边府都不太平。”
“数以百计的邪僵势力轮番攻击城池,每隔几天就有镇城被攻破,大战连连。”
“承平日久的府军疲于应对,死伤惨重,收效却甚微。”
“城卫军人心惶惶,府军损失惨重,各府自顾不暇。”
“城中百姓更是夜不能寐,生活在惶恐不安中。”
“这还只是其一。”墨隐竖起两根手指,“军民死伤无数,导致怨气冲天,邪祟滋生,祸乱四方。”
“故而有传闻王朝有意组建剿邪大军,协助各府防守城池并主动出击。”
“定霞府也要出兵?”沈算问。
“大局。”墨隐只吐出两个字。
沈算沉默了。
他太熟悉这两个字了。
以前的他可不知被“大局”裹挟了多少回——落霞城血战,他被大局裹挟着不能出手。
商会联盟打压百修楼,他被大局裹挟着不能翻脸。
主族调停暗花悬赏,他还是被大局裹挟着接受黑市的补偿。
如今,轮到烈焰他们了。
定霞府整体实力不弱,守城自是无虞。
可它是大炎王朝的一府,必须响应征召,出兵支援他府,参与剿邪。
抽调兵力之后,城防必然空虚,需要有人填补;而被征召者,远征他乡,生死难料。
这才是烈焰他们选择跑路的真正原因——不是避难,是求生。
“两宗一院的历练队伍,也是为了逃避征召?”沈算目光悠远。
“差不多。”墨隐点头,“两宗一院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一群毫无实战经验的弟子,正值修行的黄金年龄,若送到战场上与邪僵和邪祟血拼,太得不偿失,也太残忍了。”
“这一去,不知多少人回不来,不知多少年的心血付诸东流。”
“再者,局势恶化,两宗一院的收支平衡已然入不敷出,亟需新的进项来支撑运转。”
“而九号蛮荒村落,便是最好的资源获取地和历练之地。”沈算接过话头。
“正是。”墨隐重重点头。
沈算点点头,忽又意识到一个问题:“两宗一院,会派多少弟子前来历练?”
“这……”墨隐茫然,“属下还真不知道。只听说他们会先派狩猎团过来安顿,之后再根据具体情况确定人数。”他顿了顿,“应该不会太多吧?村落的情况,他们是知道的。”
“别到时候拉来十几万人就行。”沈算有些无奈地说。
“应该不能吧?”墨隐有点麻了。
以九号村落现在的底子,要供应十几万修行者,怕是有点扛不住。
“要不要提前沟通一下?”他试探着问。
沈算摇头,目光透过山林,望向远处那片还在建设中的工地。“两宗一院帮过咱们不少。”他缓缓道,“如今他们遇上难处,咱们若开口限人数,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墨隐沉默了。
他知道少爷说得对。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何况两宗一院对沈府的帮助,远不止滴水。
沈算站起身,走到凉棚边,负手望向远方。
秋阳正暖,山间有风,吹动他的衣袂。
他忽然想起那个十四岁的小姑娘,想起她说“我就想好好活着”,想起她亮晶晶的眼睛。
这世上,谁不想好好活着?
两宗一院的弟子想活着,烈焰、凤舞、蛮牛那些狩猎者想活着,蛮荒村落这数十万从死里逃生的人想活着。
而他,他要想办法让他们都活着。
这已经不是历练,不是合作,而是逃离血腥旋涡、保留有生力量的自救。
他若开口限人数,就是在人家的生路上挡门。
沈算望着天边那轮缓缓西沉的秋阳,目光坚定而平静。
“传讯给两宗一院,就说……”他顿了顿,“村落空地很大,他们来多少人,我们收多少人。”
“少爷!”墨隐下意识的想劝解。
“就这样吧。”沈算摆摆手,没有回头。
墨隐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什么,向一旁走去,执行吩咐。
沈算摇了摇头,掏出烟抽了起来,望着远处的天际线。
那里,朝阳正缓缓西移。
第725章重心转移
“看来我还是独守一亩三分地,好好苟着才行。”沈算站在天池山庄的观景台上,望着远处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建筑群,喃喃低语。
外界的动乱,不是他这个初具自保能力的沈府能参与的。
大炎王朝无暇他顾,正好给了他置身事外的机会。
正好趁此良机,缓慢壮大,才是正途。
落霞城,沈府。
百修楼茶舍中,钟进匆匆推门而入,脸上带着压抑的怒气。
正在伏案算账的钟宇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钟进走到桌前,也不坐下,气呼呼地说:“钟叔,武家的人,又跑去锻造坊外招人了!”
钟宇手中的笔顿了一下,又继续写下去,头也不抬:“能被武家招走的人,都是自由身,不是核心人员,无需太过在意。”
“可武家这么做,太恶心人了!”钟进气愤地握紧拳头。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武家商会在锻造坊外摆摊招人,开出高价挖墙角,一批批匠人被吸引过去。
虽然走的都不是核心人员,可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小儿闹腾罢了。”钟宇放下笔,抬头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你的任务,是将最后一批乞儿学子安全护送到九号村落。其他的事,不要分心。”
“是。”钟进见钟叔这么说,他也只能压下不忿,点头应下。
他顿了顿,又问,“钟叔,您真不跟我们一起回去?”
“走不开。”钟宇摇头,目光扫过窗外的街景,“总不能将这一大摊子事都压到你财哥身上吧。”
钟进想想也是。
沈府重心撤离落霞城,引得落霞烟坊、锻造坊、百修楼,人心惶惶。
这个时候,确实需要钟宇留下坐镇,安抚人心。
他想起另一件事,沉吟道:“叔,婶不肯走,说要留下陪你,到时候再一起去村落。”
钟宇闻言,嘴角微微上扬,眼中闪过一丝暖意。
他想了想,说:“既然她不肯走,那你们就带上你刘婶先行吧。反正也就迟一个月左右。”
“那好吧。”钟进只能如此了。
他又与钟宇聊了几句,便告辞离去。
脚步声在楼梯间渐行渐远,消失在楼下的喧嚣中。
钟宇独坐茶舍,望着门口出神。
好一会儿,才收回目光,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对于武家商会的挑衅,他怎么可能无动于衷?只是不愿扩大化,不愿让那些与沈府交好的人为难罢了。
以沈府如今的实力,自是不惧武家商会在落霞城的分号。
但若因此爆发大冲突,就不值当了。
隐忧有二:一是冲突一旦爆发,会让李杰、陈亚夫、赵雷他们难做。
沈府不怕武家,可他们不行——他们是落霞城的官,是这座城池的人,夹在中间,进退两难。
二是冲突会引起连锁反应,让武家借题发挥,打破默契,将蛮荒村落的存在摆到台面上来议论。
虽说蛮荒村落在深山老林中,但严格来说,仍是在大炎王朝边境立足。
其存在可大可小,无人提及自是小事,周边各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一旦有人提及,那便是“边陲隐忧”了。
“也好,趁此机会,看看是不是一条心。”钟宇呢喃一句,便继续低头忙活。
钟进下了楼,穿过百修楼热闹的大堂。
楼中导购员们见他下来,纷纷打招呼,“进哥”“进哥”地问好。
他一一回应,脚步却不由得慢了下来。
三年前,伴随着郑磊的离开、去司衙谋职,百修楼的第一批导购员也被乞儿之家的学子取代。
这意味着,一群懵懂的小屁孩长大了。
而他自己,若认真算起来,应该是叔辈了。
“不知不觉,都快四十了。”钟进不由脸色古怪。
好在得益于修行,他的相貌还保持在三十岁左右,不然……
想想就让人感叹。
翌日清晨,天色微明。
钟宇和钟财并肩站在百修楼门口,望着长长的车队缓缓驶出城门。
最后一批乞儿学子、刘婶、钟源夫妇、还有那些焰鳞马——一辆辆马车满载而行,车夫挥鞭,马蹄嘚嘚,在晨光中渐行渐远。
目送车队消失在城门外,两人都不由长舒一口气。
之所以有石头落地之感,是因为能在落霞城乞儿学堂进修的乞儿,无一不是天才。
虽不是万里挑一,也是千里挑一,他们是沈府的根基人才。
如今转移去蛮荒村落,他们将发挥出难以想象的作用——修行百艺,村落管理,有人可授,有人可用,将极大加快各村落的建设步伐。
“回去吧。”钟宇冲钟财招呼一声,向身后停着的马车走去。
“钟叔,其实落霞城的事,我能应付。”跟上的钟财忍不住说,“蛮荒村落那边,更需要您。”
钟宇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晨光照在两人身上,将影子拉得很长。
“我自是相信你能应付。”钟宇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和,“可不能因为重心转移,就放弃城中那些关系和人脉。”
“不能让人寒心啊。”
“该走动的走动,该安抚的安抚,这些都需要人。”
他顿了顿,笑道,“你就当叔是站好最后一班岗吧。”
“至于蛮荒村落那边,有你周伯在,问题不大。”
“再者,少爷在,大局便无忧。”他转身,撩开车帘,“我啊,就留在落霞城吃吃喝喝,呼朋唤友。等年关将至,再去。”
钟财站在原地,望着钟宇弯腰钻进马车的背影,不由沉默。
他哪里不明白——钟宇留下,是为了给他铺路。
沈府的重心虽在转移,但重点产业都在落霞城,核心人员自然不能全撤,需有人留下主持大局。
而他,自是不二人选。
所以他主动请缨留在落霞城,直至蛮荒村落发展起来,直到培养出能扛鼎之人,方能离开,去往九号村落。
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责任。
钟财深吸一口气,大步上前,上了马车。
“走吧。”他对车夫说。
马车辚辚启动,驶过官道,驶过城门。
第726章破阵邪矛
十月金秋,暖阳耀空,天池边,兽皮遮阳伞下,沈算半躺在椅子上,悠闲垂钓。
他一只手握着钓竿,另一只手夹着烟,茶盏搁在扶手上,热气袅袅。
钓竿纹丝不动,他倒也不急,眯着眼,享受着秋日午后难得的慵懒。
陈静在一旁架了只小炉,油锅滋滋作响,将沈算钓上来的银鳞小鱼一条条炸至金黄。
鱼身入锅时还蹦跶两下,出锅时已是外酥里嫩,香气四溢。
她撒上椒盐,摆进碟中,又夹了一条丢进油锅。
小阿泰蹲在一旁,口水滴滴答答,眼睛直勾勾盯着那碟炸鱼,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
这副生活景象,当真是让人看了羡慕,尤其是那些钓鱼佬。
“哒哒哒——”马蹄声由远及近。
钟源骑着焰鳞马疾驰而来,马鬃如火,四蹄生风,在秋阳下拖出一道赤红的残影。
临近天池,他勒马减速,翻身而下,动作干净利落。
“源哥。”陈静甜甜一笑,打招呼。
“哈哈,怪不得老远就闻到香味。”钟源大步走过来,目光落在那碟炸鱼上,眼睛都亮了,“原来是小静在炸鱼,这回有口福了!”
“汪汪汪——”小阿泰当场不乐意了,冲他龇牙咧嘴。
怎么叫你有口福?大姐头是为我炸的,前主人是为我钓的,好不好?
“好好好,都给你吃,行了吧?”钟源一脸无奈,在沈算旁边的椅子上坐下,先不急着说事,给自己倒了杯茶,抿了一口,这才看向自家少爷,“少爷,烈焰他们入城了,正在安顿。”
沈算点头,目光仍落在水面上:“晚上设宴款待。”
“周伯也是这么想的。”钟源双手接过少爷递来的香烟,点上,吸了一口,“已经让老四去狩猎肉食了。”
“钟哥,来了多少人?”陈静好奇地问。
“近两万。”钟源吐出一口烟,“烈焰、凤舞、蛮牛三大狩猎团的精英都来了,约八千;两宗一院的狩猎者团,全员到齐。加起来,近两万。”
“近两万七品以上的战力,可谓一支强军了。”陈静眼睛一亮。
不管怎么说,有这样一支可信赖的力量在,九号村落的安全更有保障了。
“这还是咱们不接受外来城民的原因。”钟源弹了弹烟灰,“不然烈焰他们肯定会把家属一并带来,人数翻几番都不止。”
陈静摇头:“蛮荒村落的情况,暂时不宜接收外来人。村民都是乞儿转化,自成一体,团结一致,劲往一处使,拧成一根绳。能不破坏这个结构,最好就别破坏。”
钟源认可的点头。
“小诚那边,情况如何?”沈算忽然问。
钟源神情复杂起来。他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林郁城……废了。”
沈算的钓竿微微一顿。
“城破,八成军民沦为邪之联军血食。”钟源的声音沉了下去,“腾冲府已经决定放弃林郁城,百姓分流去周边城池。”
“老五也率乞卫,护送烟童和缘起酒楼的成员,撤往隔壁的烟岩城。”
陈静手中的筷子停在半空,沉默片刻,面露不解:“林郁城怎么说也有近百万人口,是个强镇,怎么就被攻破了?连支援都等不到?”
五天前的午夜,她被传讯吵醒——是诡影从林郁城发来的紧急传讯:林郁城遭遇邪祟和邪僵大军突袭,战况激烈。
陈静当即下令全员撤往乞儿之家,随即传讯周义、钟宇等人商议。
至于沈算,不到万不得已,她不敢打扰少爷修行。
可几人刚聚在一起,陈静便收到诡影的第二条传讯:林郁城护城大阵已启。
周义等人刚松了口气,第三条传讯紧跟着来了——林郁城护城大阵被破,邪之联军已杀入城中。
陈静握着传讯玉符的手,当时就凉了。
待她将消息说出,周义他们也沉默了。
从接到第一条紧急传讯到此刻,不过五分钟。
五分钟,一座近百万人口的城池,就破了。
这城破得实在太快了。
接下来的,便是漫长的等待。
好在缘起酒楼的伙计和掌柜在诡卫护送下,安然进入乞儿之家;城中诡影和邻里们也撤入乞儿之家避难。
乞儿之家大阵被邪祟和邪僵围攻,岌岌可危之时,诡卫果断出手,在乞儿之家外围与邪之联军展开激战。
直到腾冲府府兵赶至,邪之联军才退去。
正在腾冲府率队巡视的钟诚得知消息,当即便率队赶了过去,今早刚到。
“具体情况不清楚。”钟源将自己与钟诚传讯所知的消息说了出来,“但据幸存的城卫军说,是一杆邪气凛然的大矛,洞穿了护城大阵。”
“邪之联军,便是从洞穿的大口,杀入城中的。”
“跟诡影得到的消息差不多。”陈静点头,“诡影将之命名为‘破阵邪矛’。”
“说来也是林郁城的城卫军畏死。”钟源不齿地哼了一声,“若是敢于堵上去,不至于让邪之联军,一个冲锋便杀入城中,引发大溃败。”
沈算沉默良久,将钓竿架在岸边,接过陈静递来的湿毛巾擦了擦手。
“让钟诚把人带去烈焰城吧。”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免得烟岩城那边有人说三道四。”
“是。”钟源领命,当即取出传讯玉符发起传讯。
陈静叹了口气,将炸好的小鱼盛进碟子,推到小阿泰面前。
小阿泰低头猛吃,尾巴摇得像风车,浑然不在意怎么生呀死的。
“这世道,越来越危险了。”陈静忍不住叹气,“前有妖兽潮,现在又有邪之联军四处攻伐。林郁城之后,不知道下一个会是谁。”
沈算没有说话,重新拿起钓竿,挂饵,甩线。
鱼钩入水,荡开一圈圈涟漪,很快归于平静。
他看着水面上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目光幽深。
邪矛破阵,城卫畏死,五分钟城破——这不是普通的攻城,是有备而来,是精准打击。
那些邪之联军背后,站着的不再是混乱无序的邪物,而是懂战术、知谋划、有组织的力量。
这股力量,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第727章神仙都不换
林郁城只是开始。
“源哥。”沈算忽然开口。
“在。”
“传讯给各村落,加强警戒。尤其是靠近边境的那几座,让蛮卫巡逻加密,夜间值守翻倍。”
“是。”钟源点头,以传讯起命令来。
话说,因各城压制乞儿之家的人数,这让乞儿之家在镇城的人数始终保持在百数之下。
故而如今,面对动乱的局势,反而进退有度——人少,目标小,撤离快,防守也从容。
而缘起酒楼与乞儿之家相隔不远,遭遇如林郁城这般突发危机时,也能快速撤往乞儿之家,损失的不过是些钱财货物,人命无虞。
至于诡影,沈算向来大气,给他们配备了不少保命的好东西——隐匿符、疾行符,金刚符…
只要不是太过倒霉撞上邪僵大军正面冲锋,他们也有足够的时间撤往乞儿之家。
而做为一城重要据点,乞儿之家不仅有防御大阵,亦有诡卫驻守,随时可以联动支援。
大阵一启,金光笼罩,寻常邪僵难以攻破。
而当大阵危及时,诡卫便会出手。
可以说,只要不是二品出手,各地乞儿之家都是安全的。
时光在闲谈中过去。
霞光铺满天际,如一层流动的金红绸缎,从西边的山峦一直铺展到东边的天际。
那光芒洒在城中一顶顶连绵的帐篷上,将白色的兽皮帐篷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远远望去,宛如一片红色的海洋。
“哈哈,沈少,我们来投靠你了!”临时搭建的兽皮茶棚边,烈焰大步流星地迎向翻身下马的沈算。
他身后跟着凤舞、蛮牛等狩猎团的团长们,一行十几人,个个风尘仆仆,眼中却带着喜悦。
“你别过来,我可不好这口。”沈算做势欲退,一脸嫌弃,那模样像是在躲避强男。
“哈哈——”众人见状不由大笑。
“沈少,快里边请。”凤舞身为在场唯一女子,发出邀请。
沈算自是应允,与众人寒暄间,就坐凉棚中。
茶是粗茶,碗是粗碗,棚顶的兽皮在风中轻轻摆动,却没人计较这些。
大家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像是在外漂泊多年的老友终于回家。
“村落条件有限,只能委屈诸位将就了。”闲聊间,沈算致歉,目光扫过那些连绵的帐篷,眼中带着几分歉意。
“沈少言重了。”凤舞端起茶碗,语气情真意切,“如今这世道,能有一处安身之所,已实属万幸。帐篷怎么了?帐篷遮风挡雨,比露宿街头强一万倍。”
“凤团长所言极是。”众团长纷纷附和,有人举碗,有人点头,有人拍着大腿说“就是就是”。
沈算摆摆手,笑道:“咱们就不矫情了。说一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沈少,开百修楼啊!”老牛一马当先,嗓门大得把旁边人吓了一跳。
“这事好办,明天我就让人竖帐开张,楼稍后再建。先有个卖货的地方,再慢慢把摊子铺开。”沈算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开百修楼跟摆个地摊差不多。
“沈少,我们缺生活物资。”丘山狩猎团长赵长河开口,脸上带着几分难为情,“这一路上,遇到太多流民了……”
“一路走来送完了?”沈算问。
“嗯。”赵长河点头,无奈地叹了口气,“流民四起啊!我们一路前来,沿途遇到的流民不下十万之众。”
“老的老,小的小,拖家带口,沿路乞讨。”
“有的饿得皮包骨头,有的倒在路边就再也起不来了。”
“我们看不过眼,就把多余的口粮分了,帐篷分了,连备用的靴子都分了不少。”
茶棚里安静了一瞬。
众人都低着头,有的喝茶,有的抽烟,有的望着远处的天边发呆。
那些流民的面孔,想必还印在他们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只是开始。”定山狩猎团长叹了口气,语气沉重。
“这边情况还算好的。”山水狩猎团长接过话头,神情复杂,“据我所知,临清府那边的情况更糟。听说好几座城池已经被邪僵围了几个月,城中断粮,易子而食……”
“行了行了!”老牛一拍桌子,打断了这越来越沉重的话题,“你们一个个不到四十,唉声叹气干嘛?这些糟心事,自有你们长辈操心。”
“咱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眼前的摊子支起来,吃饱喝足,养精蓄锐,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他转头看向沈算,话锋一转,“沈少,老牛来时,看到在山林中巡视的蛮卫都没有灵兽。”
“山林那么大,全靠两条腿跑,这很累人啊。”
“万一遇到妖兽,跑都跑不掉,需未雨绸缪啊。”
沈算闻言忍不住笑了:“牛叔,你这是时刻不忘给周伯揽生意呀!”
“哈哈——”笑声顿起,压抑的气氛顿时缓解,众人步入轻松的闲谈相议。
气氛在上席后、推杯换盏时达到高潮。
高潮到何种地步呢?一群粗汉从黑夜喝到倒头就睡。
有的趴在桌上打呼,有的靠在椅背上仰面朝天,有的直接滑到桌底下蜷成一团,手里还攥着酒碗不撒手。
幸好有凤舞和她的女子狩猎团在,她们矜持得多,浅尝辄止,散了席便各自回帐,不然全是醉鬼。
翌日下午,秋阳斜照,各狩猎团长应邀参观蛮荒村落、参观天池山庄,钟源做陪。
老牛却没跟着去,而是找到周义,请其带自己去寻沈算说事。
当老牛在天池边看到悠然钓鱼的沈算时,不由停下脚步,由衷感叹:“沈少这日子过得,那才叫日子啊!一竿一线,一壶一椅,不看天色,不看脸色,神仙都不换。”
“呵呵,让牛叔见笑了,请坐。”沈算起身相请,给老牛和周义各倒上一杯茶。
茶是新采的山茶,水是天池的水,入口清冽,回味甘甜。
老牛是急性子,喝了一口茶,也不等茶凉,便倒出来意:“沈少,事情是这样的。”
“我家少主因性格使然,得罪了人,如今被处处针对,过得十分郁闷,有辞官的打算。”
第728章八十小伙
老牛搓了搓手,脸上带着几分无奈,“那我家少爷从小性子直,不会拐弯,说话又冲,得罪了上官还不自知。”
“以至有了今日处境。”
对此沈算虽有惊讶,但也在意料之中,他点了点头,示意老牛继续。
这世道,得罪人太容易了,尤其是性子直的人,更是处处树桩。
“故而我家老爷,准备让他尽早辞官,售卖家产,携家人去落霞城。”老牛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像是怕隔墙有耳,“与其在那边受气,不如趁早抽身。好歹手里还有些家底,到落霞城重新开始。”
“这么决绝?”周义不禁惊讶。辞官、卖产、迁居,这不是小动作,而是举家搬迁,一锤子买卖。
“周老弟,不决绝不行啊!”老牛叹声道,“一旦我家少爷辞官,家中产业必受打压,与其被人一点一点蚕食,不如快刀斩乱麻,趁着还值几个钱,早早变现。”
“否则等到被人挤兑得走投无路,那才是真的竹篮打水一场空。”
“可如此一来,你家少主今后的事业如何安排?”周义适时提问。辞官容易,后续的路怎么走才是关键。
“父退子撑。”老牛吐出四个字,言简意赅。
“这倒是个办法。可百兽阁能同意吗?”沈算问。
百兽阁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尤其是退下来的官员,关系复杂,牵扯甚多。
“以前怕是难。可如今老爷怎么说也是三品强者,加之我家少爷能力也不差,只要不争权夺利,安安稳稳做个掌柜,问题不大。”老牛掰着手指算,“老爷在百兽阁经营了几十年,人脉还在,根基还在,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那周伯的想法是?”沈算递过一支烟。
老牛接过,点上,深吸一口,烟雾在秋风中袅袅飘散。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缓缓开口:“老爷退下后,应能捞个闲职,名誉长老啥的,有名无权,清闲自在。”
“等尘埃落定,便将重心放在发展蛮牛狩猎团上。”
“到时背靠沈少和百兽阁,两边都有照应,定能做大做强。”
他说到这,忽然有些不好意思,搓了搓手,声音也低了几分,“老爷,想在蛮荒主城开个铺子。”
“不大,一间门脸就行,货源由落霞城的百兽阁供应。”
沈算立即明了——老牛说了这么多,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从辞官到家产到安置到狩猎团,兜兜转转,其实就是在为最后一句话铺垫。
他笑了笑,给老牛续上茶:“这是小事。”
“蛮荒主城也有意打造商业区,商业街的铺面正在规划中。”
“到时牛叔不说,我也会为周伯留一间铺子。”
“好位置不敢说,临街靠角,客来客往,应该没问题。”
“那太好了!”老牛欣喜地拍了一下大腿,那力道震得茶盏都跳了跳,茶水溅出几滴,他也不在意,满脸都是掩饰不住的激动,“沈少痛快!我家老爷要是知道,不知得多高兴。”
“哈哈,应该的。”沈算端起茶盏,朝他举了举。
三个以茶代酒碰了一杯。
“牛兄,老弟有一事不明。”周义放下茶盏,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
“周老弟请说。”老牛也放下茶盏,正了正身子。
“贵少主如若辞官,家产确实会受打压。可只要周掌柜出面,老弟相信,以周掌柜的实力和百兽阁在宜川府的人脉,一切应该都会迎刃而解吧?”
老牛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深思熟虑后的笃定。
他点了点头:“确实如此。这事老牛我当初也是不解,故问过老爷。”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茶棚,望向远处那片被秋阳染成金红的山峦,声音沉了下来:“老爷给出的解释是——乱世之下,繁华的宜川府,不比定霞府安全。”
此话一出,周义和沈算对视一眼,顿时恍然大悟。
宜川府富庶,商贾云集,看似繁华似锦。
可这繁华,是建立在城墙之上的。
一旦城墙破了,那些高楼广厦、金银细软,不过是一堆任人宰割的死物。
而定霞府虽然贫瘠,却是百战之地,民风彪悍,城池坚固,反倒比富庶之地多了一层安全感。
这世道,有钱不如有命,繁华不如安稳。
没有安全保障的繁华,终究只是镜花水月,一戳就破。
不得不说,姜还是老的辣。
“还有就是,老爷的上升空间已阻。”老牛续上一支烟,烟雾在秋风中袅袅飘散,他的声音也随着那烟雾变得悠远起来,“不论是为后辈打算,还是为自身修行计,都需另辟蹊径。”
“而蛮牛狩猎团,便是那条溪径。”他说到最后,不由握紧了拳头,眼中闪烁着一种老而弥坚的光芒。
“周掌柜的奋进之心,着实令人佩服。”周义由衷感叹。
能在三品高位上还能保持这般清醒的头脑,能在乱世来临前,果断取舍,这份远见和魄力,不是人人都有的。
“老爷说,他还年轻,是八十小伙,正是干事业的好时候。”老牛忍着笑说,但嘴角已经压不住了。
最终。“哈哈——”他先笑了起来,笑声爽朗,带着几分自豪,也带着几分对自家老爷的敬佩。
周义和沈算也不由忍禁不住,跟着哈哈大笑。
我的地盘,我做主。
自从入住天池山庄以来,沈算的日子过得那叫一个安逸。
村落的发展有手下人劳心劳力,他只需看着就行,偶尔点个头,摇个头,当个甩手掌柜。
生活三点一线——修炼,钓鱼,吃喝。
偶尔陈静陪着,在池边坐坐,说几句闲话,日子便从指缝间悄悄滑过去了。
时光一晃,便是秋末。
这一日,沈算如往常一般,喝着茶,握着钓竿,半躺在椅上,目光懒洋洋地望着水面上那根纹丝不动的浮漂。
小阿泰蹲在他脚边,眼巴巴地盯着水面,嘴里不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催促声,似乎在说:鱼呢?鱼呢?
忽得,他感知到什么,转头朝东北方向看去。
第729章脚丫子
目光所及,只见天边,一支庞大的飞舟舰队飞驶而来。
舟身或青或赤,或玄或白,符文流转,风帆鼓胀,排成一字长蛇阵,遮天蔽日,气势磅礴。
不用想也知道,是两宗一院汇聚结伴而行的队伍,运送来了历练弟子和学子。
话说,九号蛮荒村落是围绕着天池山而建,地势犹如一张椅子——天池山是椅背,城中平整出的山地是坐垫,椅腿便是两侧延伸出去的山岭地势。
占地近百里的九号蛮荒村落,坐落在一座巨峰延伸出的支脉上,若站在天池山庄的最高处往南眺望,便可见那躺卧的山势如巨兽横陈。
天池山便是竖起的脚丫子,后方是一条起伏的大腿山势,连绵而上,连接着上半身的雄峰。
天池的地泉,正是从那座雄峰的深处流淌而来。
正是这种独特的地形,导致天池山后方的城内开阔面积有限,难以开发成大规模的生活区。
故而主持修建的钟广,因地制宜,在天池山后方设置了蛮卫主营,同时开辟了大片药田,依山而种,层层叠叠,既利用了土地,又美化了环境。
天池山的东西方向则是居民区,木楼依山而建,错落有致,清晨推窗可见云海,傍晚倚栏可赏晚霞。
北面是蛮荒学院和百艺工坊,尚在建设中,敲击声日夜不停。
而平缓的坐垫之地,则暂时空置,有待日后开发。
如今这片空地被临时征用,成了狩猎团的驻地,以及即将到来的两宗一院历练弟子和学子的宿营地。
一顶顶兽皮帐篷如蘑菇般从草地上冒出来,连绵成片,炊烟袅袅,倒也颇有一番别样的热闹。
按着建设计划,这里要到明年才能大兴土木,先让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们将就一阵子,总比露宿荒野强。
“少爷。”陈静骑着焰鳞马缓缓而来,秋阳照在她身上,将那袭青裙映得越发鲜亮。
她翻身下马,脚步轻盈,走到沈算身后。
“是为两宗一院的历练弟子、学子安排而来?”沈算抬头,望着那张被岁月滋润得愈发水灵、愈发有熟女气息的脸,嘴角微微上扬。
“嗯。”陈静点头,走到他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小阿泰趴在一旁,翻着白眼,显然对这种“少儿不宜”的画面已经习以为常。
“让周伯和源哥安顿,设晚宴款待便好。”沈算闭上眼睛,享受着这份温存,“不必大张旗鼓,也不用我去亲自接见。”
“不见下带队的顾长老他们?”陈静的手微微一顿。
“不用。”沈算摇头,语气随意,“都是老朋友了,无需那些客套。让他们先安顿弟子和学子,一路奔波,孩子们怕是累坏了。有什么事,等他们歇下脚,晚宴时再说。”
“那好,我跟源哥说说。”陈静点头,取出传讯玉符,玄识一动,一条传讯便发了出去。
她收起玉符,随口说道,“不知广哥和墨哥儿还需闭关多久,好些日子没见他们了。”
“他俩不算闭关,只是静修而已,还不到突破大境界的时候。”沈算摇头。
“饶是如此,也刺激到进哥了。”陈静一笑:“进哥现在天天带着蛮卫千人队入山围狩妖兽群,美其名曰‘练兵’,其实就是闲不住,看别人都在进步,自己也不想落后。”
“蛮卫伤亡情况如何?”沈算问。
他可是知道,无论是钟进和蛮卫,战斗起来都是热血沸腾的主。
“在可接受范围。”陈静轻声说,“进哥虽然练兵狠,但不冒进,每次入山都有周密计划,外围也有诡卫暗中策应。”
“说来,蛮卫也真是够拼的,一个个悍不畏死,冲锋时嗷嗷叫,受伤了也不下火线,根本不像是十几岁的孩子。”
沈算闻言忍不住笑了,睁开眼,侧头看着她:“你才多大?还叫人家孩子?”
“奴婢……二十七了。”陈静小声说,耳根微微泛红。
“蛮卫里最大的也有二十四了。”沈算笑意更深,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叫他们孩子,那他们该叫你什么?阿姨?婶婶?”
“少爷讨厌!”陈静脸一红,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在他肩膀上拧了一下。
那力道不轻不重,与其说是惩罚,不如说是撒娇。
“哈哈,还有更讨厌的事。”沈算一把握住她的手,轻轻一带。
接下来的画面,便不宜描述了。
池水波光粼粼,秋阳暖融融地洒在天池山庄上,将那一片金红的秋叶染得愈发灿烂。
远处的飞舟舰队缓缓降落,如一片彩色的云落在南面的旷野上。
依旧是黄昏时分。
夕阳西斜,将天池山庄的楼阁染成一片金红,光影从山巅缓缓滑落,顺着石阶一路铺到山脚。
沈算骑上焰一下得天池山庄,沿着青石小道,穿过那片正在建设中的工地,来到南面那片连绵的营地前。
凉棚还在,茶还是粗茶,碗还是粗碗。
两宗一院带队的顾临清、冯辉、高玉兰三位带队长老已在棚中等候,远远看见他便起身相迎。
四人寒暄一阵,于凉棚中坐定。
沈算的目光越过棚顶,望向远处那片还在忙碌的连绵营地。
一顶顶帐篷如蘑菇般从旷野上冒出来,白的、灰的、青的,连绵成片,望不到头。
帐篷间人影绰绰,有弟子在搬运物资,有学子在搭帐篷,有教习在清点人数,还有几个灵兽的先生在营地外围来回奔走,扯着嗓子喊话。
整个营地像一锅煮沸的粥,热气腾腾,喧嚣而杂乱。
他收回目光,看向三人,开门见山:“来的弟子、学子,比我预期的要少很多。”
“没办法。”冯辉叹了口气,端起茶碗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府里能放出这些新入门的弟子,已经宗门争取,各方退让的极限了。”
“毕竟今时不同往日,难以让这些孩子在宗门中一心修行,如今能脱身前线,出来历练,已是天大的造化。”
第730章局势
“丘山学院也是同样的情况。”顾临清附和,语气沉稳,却掩不住那丝无奈,“这些学子大多是百姓子弟,入学不满一年,根基尚浅。”
“放在平时,这种程度的学子是不允许外出历练的,至少要在学院苦修三年,打好基础才能出门。”
“可现在……”他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
“山水宗弟子本就少。”高玉兰接过话头,语气平淡中带着几分庆幸,“没历练过的弟子,我全部带来了,一共也就八千出头。有劳沈少照顾了。”
“高长老无需如此客气。”沈算摆手,“都是老熟人,老朋友了,说‘照顾’就见外了。”
“哈哈!”冯辉爽朗大笑,一掌拍在桌上,震得茶碗都跳了起来,“我就说沈少一点没变吧?这会你们信了吧?”
说着他不由看向顾临清和高玉兰,结果遭到两对白眼。
他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端起茶碗又灌了一口。
“说正事。”顾临清白了他一眼,“此次丘山学院来的学子,一共是一万五千六百八十四人。”
“都是百姓子弟,无世家背景,无家族牵累。”
“带队的皆是院中青年一辈的杰出先生和教习,共四十七人。”
“飞舟会一同留下,作为底蕴。”
“定山宗同上。”冯辉点了点头,“一万四千二百零三人,情况与丘山学院类似。带队的执事、武师共五十三人,飞舟也留下了。”
“山水宗亦是如此。”高玉兰接话,“八千二百一十七人,弟子虽少,但个个都是经过筛选的好苗子。”
“带队的执事、武师二十三人,飞舟也一并留下。”
沈算听出三人话中的弦外之音,不由皱眉,问:“局势……不至于如此吧?”
“沈少,您有所不知。”冯辉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中喷出,在暮色中袅袅飘散,“我们定山宗,如今除了留有一定力量拱卫宗门,大部分力量都由长老带队,去协助防守城池了。”
“守城、巡边、剿邪、镇魔,哪里吃紧往哪里塞。”
“长老们累得够呛,弟子们也是疲于奔命。”
“宗门里剩下的,除了我们这些有特定事在身的长老,就是这些还没长成的娃娃。”
“丘山学院亦是如此。”顾临清目光凝重,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叩击着,“学院的先生、教习抽调了近七成,分散在各处城池协助防守。”
“留下的那些人,既要维持学院的正常运转,又要照顾那些年幼的学子,分身乏术。”
“这些大一点的学子,与其留在学院里无人悉心教导,不如送到这里来,既能历练,又能静修,一举两得。”
“山水宗力量有限。”高玉兰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只能协守宗门附近的几座城池,再远就力不从心了。”
“不过我们山水宗情况特殊,自主性很强,所以只需护住本宗地盘,以及被迫封山期间暗中支援我们的那几座城池就行。”
“其他的,管不了,也不想管。”
对此,顾临清和冯辉表示理解。
“我记得,平阳府虽受邪之联军攻击,但攻守有度,并未出现大规模溃败吧?”沈算看向顾临清。
“目前确实如此。”顾临清点头,话锋一转,“可局势在持续恶化。邪之联军在壮大,攻城的手段也在不断翻新。”
“林郁城的教训就在眼前——五分钟,护城大阵就破了。”
“在此之前,谁信?而且,我们收到消息,有有心人与邪修,魔修勾连,蠢蠢欲动。”
“外有强敌,内有隐患,这才是最可怕的。”
“邪修和魔修,就该杀绝!”高玉兰忽然出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凛冽的杀意。
沈算三人无言。
山水宗与邪修、魔修的仇恨,不是他们能感同身受的。
那是数百年的血债,是无数前辈用命填出来的深仇。
他们说不出“宽恕”二字,也没有资格说。
“不说这个了。”顾临清摆了摆手,终结了这个沉重的话题,“反正咱们如今率队而来蛮荒主城,已然置身事外。”
“这蛮荒之地,暂时还不在邪之联军的进攻路线上。”
“咱们只需带着学子、弟子历练,助其成长便好。”
“其他的,等局势明朗再说。”
“正是如此。”冯辉掐灭烟头,目光炯炯,“此次带来的历练弟子虽少,但胜在‘干净’。”
“世家子弟和家族子弟少之又少,可称宗门之基,需好好培养。”他意有所指地看了沈算一眼。
沈算自是听出其中所指,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这些孩子,是宗门、学院在乱世中保存下来的火种。
他们的未来,就是宗门、学院的未来。
培养好了,日后便是中流砥柱;若出了闪失,便是断送了百年根基。
“我们山水宗情况好些。”高玉兰的语气终于轻松了一些,“老祖坐镇宗门,门下长老弟子一心,进退有度。我的任务,是带弟子们好好历练——两三年。”
“两三年?”顾临清抓住了重点。
冯辉也反应过来,看向高玉兰。
高玉兰点头:“一年时间太短了,刚熟悉环境就该走了,能历练出什么?老祖的意思是,多历练些时日,让弟子们真正沉下心来,融入这片土地,学到真本事。”
“山水宗来年不准备招新弟子了?”冯辉问。
“招呀。”高玉兰理直气壮,“到时视情况送来就行了。”
“反正蛮荒主城够大,沈少也不会赶人。”
“一年送一批,三年就是三批,等这些孩子学成回去,山水宗的新生代就起来了。”
“高!”冯辉冲高玉兰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
顾临清陷入沉思,手指叩击桌面的节奏慢了下来,像是在盘算丘山学院能否也照此办理。
沈算笑了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算是同意了高玉兰的提议。
来就来吧,蛮荒主城空地多的是,多来点人,还能多几分人气。
第731章灵脉
暮色渐浓,营地的灯火越来越密。
远处的帐篷间,饭菜飘香,在晚风中飘散。
晚宴开席。
酒过三巡,性子使然。
有弟子在空地上切磋武艺,刀光剑影,呼喝声此起彼伏;有学子围坐一圈,听先生讲学,时而有人举手提问,时而爆发出一阵笑声。
沈算望着那片灯火,忽然觉得,这座还在建设中的蛮荒主城,正在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不是只有砖瓦和城墙,还有人,有烟火,有希望。
“来来来,沈少,俺老冯敬你一杯。”脸色红润的冯辉举杯,酒液在碗中晃荡,映着篝火的光芒,像是盛了一碗碎金。
“老冯,你就只敬沈少,不敬我们?”做陪的老牛装做不满,把酒碗往桌上一顿,发出“咚”的一声响。
“就是。”烈焰不甘示弱。
“哈哈,口误,口误!来来来,都走一杯!”冯辉连忙补救,举着碗朝四周转了一圈。
“干!”
十几个碗碰在一起,酒液四溅,笑声震天。
这一夜,沈算被一群牲口灌醉了。
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狩猎团长们,几碗黄汤下肚,便没了上下尊卑的顾忌,轮番上阵,一碗接一碗。
老牛最猛,连干三碗面不改色,还要拉着沈算第四碗。
烈焰也不示弱,说是要“感谢沈少收留之恩”,一碗接一碗地敬。
凤舞倒是矜持,只敬了一碗便退到一旁,含笑看着这群大老爷们闹腾。
最后,还是钟源看不下去,挺身而出替沈算挡了几碗,结果自己也被拖下了水。
两人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往回走,一路走一路说胡话,一个说“少爷您不能再喝了”,一个说“源哥你扶稳了别摔着”,结果两人一起摔在了路边的草丛里,还是陈静带着两个蛮卫过来,才把他们抬回去。
送沈算回房的陈静遭了老罪。
这人喝醉了不吐不闹,就是话多——拉着她的手,从初到落霞城说起,说到第一次见她的情形,说到她给他端的第一杯茶,说到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的点点滴滴。
说着说着,就不安分起来,声音渐渐压抑起……
接下来的摇曳就不细说了。
第二天,沈算睡到下午才缓过来。醒来时头痛欲裂,口干舌燥,陈静端来一碗醒酒汤,他一口气喝完,又躺回去,望着帐顶发呆。
他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跟这群牲口喝酒了。至于这个誓言能管多久,那就另说了。
而陈静是一睡觉到傍晚才悠悠转睡,腰酸背痛腿抽筋呀。
三日后,两宗一院的狩猎团与门中师弟、师妹整编结束,开始外出狩猎。
一时间,九号蛮荒村落——外人称呼的“蛮荒主城”——周边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历练队伍。
东边的山林里,定山宗的弟子在围猎一群蛮猪,呼喝声此起彼伏。
西边的溪谷中,丘山学院的学子在追踪一头受伤的蛮熊,身影在树丛间时隐时现。
南边的旷野上,山水宗的弟子分成数队,正在演练合击阵法,刀光闪烁,杀声震天。
原本寂静的山林,一下子热闹起来,像是煮沸的锅。
天池山庄后方,一座高达三十米的哨卡上,周义陪同着顾临清、冯辉、高玉兰三人就座其中。
哨卡是木质结构,四角有柱,顶覆青瓦,四面无墙,只挂着半卷竹帘,既遮阳又不碍视野。
四人围坐一张方桌,桌上搁着茶壶茶碗,几碟点心,烟气袅袅,茶香淡淡。
从这里望去,可将周边数十里的山林尽收眼底,那些历练队伍的动向一目了然。
“这天池山真是好地方。”顾临清转头看向身后的天池,池水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四周的树木已染上秋色,金黄与火红交织,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
他赞叹道,“地势风景一绝不说,难得是是竟孕育着一条小型灵脉。”
“难怪这里的灵气比别处浓郁,花草树木也长得格外茂盛。”
“话说,这样的好地方,应有妖兽族群占据吧。”冯辉看向周义,眼中带着几分好奇。
“确有。”周义点头,端起茶壶给他们续上茶,不紧不慢地说,“原是角泥兽的领地,四品兽群,规模不小,盘踞在此不知多少年了。”
“后来呢?”高玉兰追问。
“十年前被诡卫杀光了。”周义轻描淡写地说,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顾临清、冯辉、高玉兰三人一阵无语。
四品妖兽群,盘踞多年的老巢,说杀光就杀光了。
他们不约而同地想起,天池山庄中那些若隐若现的黑甲身影。
“周老哥,可否告知蛮荒主城的防御大阵是几品?”高玉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似随意地问。
“也不是什么秘密。”周义也不隐瞒,直言道,“是少爷长辈赐下的大星斗阵。”
其实也无需隐瞒,凡是得到沈氏主族认可的沈氏分支,主族都会赐下此阵。这是沈氏对外支的扶持,也是分支立足的根基。
“三品可成长防御大阵,大星斗阵,大手笔啊!”冯辉赞叹,眼中满是羡慕。
三品防御大阵已是难得,更难得的是“可成长”——随着材料投入和阵法运转吸收星辰之力,它能缓慢升级,最终达到二品甚至更高。
这种阵法,市面上有价无市,根本买不到。
“此阵是沈氏成名大阵,其威能、其成长性,在南荒属于一绝。”顾临清抚须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敬意,“可谓立足之基。有此阵守护,蛮荒主城可保无忧。”
“呵呵,看来我宗老祖倒是有先见之明。”高玉兰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只储物袋,双手放在周义面前,轻轻推了过去。
“这是……”周义看着那只储物袋,没有伸手。
“这是我宗老祖偶得的星辰石。”高玉兰解释道,“数量不多,请我带来权当礼物,为大星斗阵添砖加瓦。”
“星辰石能增强大星斗阵汲取星力的能力,阵法运转会更加顺畅,防御强度也能提升不少。”
第732章鱼儿也躺平
“那我就代我家少爷谢过高长老了。”周义双手接过储物袋,收入袖中,也不推辞。
开玩笑,星辰石可是能助大星斗阵增强吸星辰之力的珍宝,可遇不可求。
高玉兰既然送上门来,哪有推回去的道理?那不是客气,是傻。
“无需谢。”高玉兰笑道,“相较于沈少相助之恩,这点星辰石算不得什么。”
“贵宗老祖有心了。”周义道谢。
“老顾,你们学院有星辰石吗?”冯辉转头看向顾临清,目光炯炯。
“这得问问。”顾临清当即取出传讯符,低头发起传讯来。
冯辉见状,也掏出传讯符,向宗门发去传讯。
防护大阵越强,他们越安全,这既是帮沈府,也是帮自己。
而且,通过这种方式与沈府加深感情,何乐而不为?
周义乐得见此,自是不会客套。
他心中已经开始思量——回头得在诡市发布收购星辰石的消息,让那些诡商帮忙留意。
这种东西,自然是越多越好。
“周老哥。”高玉兰又开口了,“我观山庄内的焰鳞马即将步入成年,而且皆是雄性。”
“可否需要我宗帮忙寻一些雌马相配?我们山水宗虽然不大,但在妖兽驯养方面还是有些门路的。”
“劳高长老费心了。”周义拱手致谢,“这事周掌柜已经应下,而且已有眉目。百兽阁正在调配之中,一月后将送达。周掌柜亲自过问的事,想来不会出差错。”
“那就好。”高玉兰点头,“说来我也没多少信心,能寻得与焰鳞马相配的异种雌马。”
“那种级别的灵兽,可遇不可求,百兽阁出手,自然比我们强。”
“百兽阁怕是也寻不得与庄中如此血脉的异种焰鳞马吧?”顾临清忽然开口,目光深邃。
“确实。”周义点头,也不避讳,“据周掌柜说,此次寻得的焰鳞雌马只是相似而已,未能如焰一它们一样完全变异。血脉上的差距,不是短时间能弥补的。”
他说到这,不由一笑:“焰一它们之所以能成为异种,是少爷投入了大量含有蛟类精血的丹药培养出来的。”
“那些丹药,每一枚都价值不菲。”
“若仔细算,它们所耗的资源,都能堆出两位四品炼血境武者了。”
“物有所值。”顾临清说出自己的观点,“值得培养。”
“据我观察,这几匹焰鳞马极通灵性,不是极品焰鳞马能比拟的。”
“犹如是它们那股灵性——你说话它们能听懂,你心情不好它们能感知,你遇险时它们会拼命。”
“这种灵性,是普通灵兽一辈子也养不出来的。”
“何况其成长性也不低,未成年便是六品妖马,未来可期。”
“待它们成年,步入五品甚至四品,都是可以期待的。”
“呵呵,我更看好小阿泰。”高玉兰掩嘴轻笑,“别看它胖胖的,憨态可掬,却是五品灵犬。”
“那身肥肉底下,藏着一身蛮力,真要发起狠来,寻常五品武者都不是对手。”
“而且它灵智极高,比焰鳞马还通人性,就是太懒了,整天就知道吃和睡,也不知道沈少是怎么养的。”
对于高玉兰这话,三个大老爷们默契地点头表示赞同。
至于原因嘛,男人都懂。
秋去冬来,十一月下旬,天池边的树木还挂着黄绿相间的叶子,只是没了春夏时那股精神头,叶片低垂着,像是被寒气压得抬不起头。
草丛也萎靡了大半,原本齐膝的茅草如今歪歪斜斜地伏在地上,枯黄与青绿交织,倒也别有一番萧瑟的韵味。
结束静修的沈算,又当起了钓鱼佬。
他半躺在竹椅上,手持钓竿,目光懒洋洋地盯着水面。
可今天的鱼口似乎不好——他已经坐了整整半个时辰,浮漂却一动不动,像是被钉在了水面上。
“天冷了,连鱼儿也学会躺平。”沈算喃喃自语,百无聊赖地晃了晃钓竿。
他聆听着寒风呼啸,感受着空气中那股越来越重的寒意,又抬头看了看阴沉的天空——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像一块巨大的棉被,把整个天池笼罩得严严实实。
他摇了摇头:“天气转冷,鱼儿不开口了。看这架势,怕是要下雪。”
“下雪?”正在一旁刺绣的陈静一愣,抬起头,望向那片灰蒙蒙的天际。
北风呼啸,卷起池边的枯叶,打着旋儿飞向远方。
空气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寒冷,吸一口入肺,凉意直透心脾。
她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有些不确定地说:“少爷,真会下雪?南方下雪,那北方不得闹雪灾?”
“难说。”沈算摇了摇头,将钓竿架在岸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又放下,“南方虽冷,但顶多叶黄,绿意被压得萎靡不振罢了,真要下雪也是罕见。”
“可若照这么降温下去,说不定真会来一场。”
“让周伯他们做些准备吧——成年的倒是不怕,年纪小的、修为低的,需得做好御寒准备。”
“皮褥、炭火、厚衣裳,一样不能少。”
“可别到了冬天,冻出病来。”
“这事,等钟叔来后一聚再议吧。”陈静提议,将手中的绣绷放在膝上,活动了一下有些发僵的手指。
“也行。”沈算点头。
他之所以结束静修,正是因为钟宇今天将乘青风号到来。
“钟叔这一来,落霞城的担子就全压到财哥身上了。他一个人撑着那么大的摊子,不知道撑不撑得住。”
“少爷无需挂念。”陈静笑了笑,重新拿起绣绷,飞针走线,“财哥自能应对,来年想必也应能安排好主事之人,到时便能一起过年了。”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再说,这不是可以在诡市相聚嘛。周掌柜他们已经商量好了,过年在诡市相聚。到时候,该见的都能见到。”
“为了这相聚,我可是破例给了他们特权诡令。”沈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含诅咒,只有令牌自毁。”
第733章小豆豆
“诡市如今也算半公开了。”陈静低头绣着锦鲤的鳞片,针脚细密匀称,“虽不能透露具体情况,但各势力的智囊怕是也推算出个十之八九了。”
“少爷给的特权令,无非是进一步放宽限制罢了。”
“也是。”沈算点了点头,不再纠结这个问题,话锋一转,“随青风号而来的焰鳞雌马有多少匹?”
“十八匹,正好给焰一它们配种。”陈静说到这,有些肉疼地皱了皱鼻子,“百兽阁要价也真够狠的,一匹二十万玄石。”
“物有所值就行。”沈算倒是不太在意,端起茶盏又放下,“少爷我还指望焰一它们生出咱们蛮荒村落独有的战马呢。”
“骑兵配良马,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将来蛮卫骑兵营,就得骑咱们自己培育的焰鳞马。”
“那得继续购买雌马了。”陈静算了一笔账,“十八匹才配了三匹公马,远远不够。要形成规模,少说也得几十匹。”
“买吧,为了后计。”沈算说得轻描淡写,心里却在算计。
相较于其他坐骑灵兽,马儿无疑更亲近人,而且不需要契约绑定,忠诚度全靠感情培养。
加上焰鳞马实力不俗,上限也不低,成年后普遍能达到六品,精心培育甚至能突破五品以上。
这样的良驹,自是要好好培养,壮大其种族。
更重要的是——沈算这货有骑兵情怀。
他脑子里时不时就会浮现出这样一个画面:数千铁骑,身披黑甲,手持长枪,在旷野上奔腾如雷,所向披靡。
那画面想想就让人热血沸腾。
说到骑兵,他还物色起了飞骑,而且已经有了目标——金翼鹰。
成年全翼鹰通体金黄、翼展可达五丈的巨鹰,不仅能载人飞行,还具备不俗的战斗力。
若真能驯化为坐骑,从空中俯瞰战场,地面上的妖兽潮便如蝼蚁一般。
可惜囊中羞涩,他只能压制着那蠢蠢欲动的心,暂且将这个计划搁置。
俗不见钟宇他们都没有契约灵兽。
“少爷想什么呢?”陈静见他出神,轻声问道。
“没什么。”沈算回过神来,掩饰性地咳了一声,“就是在想,等开春了,各蛮荒村落就得开荒了。”
陈静抿嘴一笑,没有拆穿他,只是低下头继续绣那尾锦鲤。
金线在她手中流转,一片片鳞片逐渐成形,在灰蒙蒙的天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芒。
寒风依旧呼啸,天池水面泛起细密的波纹。
远处的天际,依旧没有青风号的影子。
但沈算不急,他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从落霞城到九号蛮荒村落,直线距离有两千多里。
因此,纵使青风号全力飞行,也在夜幕降临后,方才缓缓降落在天池之上。
飞舟的符文光芒在夜色中明灭不定,青翼收敛,舟身微微一震,稳稳停在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将倒映的星光揉碎又拼起。
舱门开启,灯火从舱内倾泻而出,照亮了岸边的青石平台。
“咴——”一声嘹亮的马嘶划破夜空,焰一昂首立于池边,鬃毛如焰,在夜风中飘扬。
它前蹄抬起,重重踏在岩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像是在宣布什么。
“???”长嘶声起,十八匹焰鳞雌马自舱门鱼贯而出。
它们通体赤红,鬃毛如焰,虽不及焰一那般神骏,却也矫健非常。
为首的一匹跃出飞舟,四蹄在空中一顿,稳稳落在青石平台上,蹄铁与石面碰撞,溅起点点火星。
第二匹、第三匹紧随其后,一匹接一匹,如一条赤红的长龙从飞舟中流淌而出。
它们落地后并不慌乱,而是整齐地列成一排,低眉顺眼,是在等待着什么。
焰一居高临下地扫视着那些雌马,目光中带着几分威严,也带着几分满意。
它纵身一记回旋,稳稳落在雌马群前方,四蹄踏地,昂首长嘶。
那嘶鸣声在夜空中回荡,像是在说:跟着我。雌马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它,眼中满是顺从。
焰一转身,迈开步子,朝山间那片属于它们的小天地奔去。
十八匹雌马紧随其后,四蹄翻飞,鬃毛飘扬,如同一片流动的火焰,在天池边的青石道上奔腾而去。
马蹄声渐远,嘶鸣声也渐渐消散在夜色中。
“嘻嘻,小豆豆,来姐姐抱。”陈静迎上风情,一眼就锁定了她怀中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娃娃。
那小东西只露出一张粉嫩的小脸,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吐着泡泡,浑然不知自己正被一群人围观。
陈静伸手就要去抱,被刘婶一巴掌轻轻拍开。
“抱啥抱,娃儿不能吹风,快进屋暖和暖和。”刘婶笑骂着上前,和女儿一左一右护着风情和娃往林中院落走去。
两人像两堵人墙,把娃娃挡得严严实实,生怕被夜风钻了空子。
小翠也跟了上去,笑嘻嘻护在凤情身后。
“我还没给少爷见礼。”风情急忙说,脚步却已经被架着往前走。
“奉少爷之命,护你周全!”小翠乐呵呵地接话。
就这样,三女裹着风情,像护着一件稀世珍宝,簇拥着往林中院落走去。脚步声渐远,笑声还在夜风中飘荡。
伴随着女眷离去,气氛从温情转向了热络。
“少——”
“恭喜钟宇喜得贵子!”钟宇的行礼被沈算笑呵呵地打断。
他抱拳拱手,眉眼间全是笑意,那喜气像是从心底溢出来的,收都收不住。
“哈哈,恭喜钟老弟喜得贵子!”周义紧随其后道喜,捋着胡须。
“恭喜钟叔喜得贵子!”墨隐、钟广、钟源等人也紧随其后道喜,一个个抱拳拱手,脸上都带着由衷的喜悦。
轮到钟进时,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钟宇就忍不住踢了他一脚,笑骂道:“你都道喜多少次了,没喜钱!”
“哈哈——”此话一出,惹得众人哈哈大笑。
寒暄间,众人来到亭边的篝火旁。
火焰升腾,橘红色的光芒映红了每一张脸。
墨隐和钟广抬上一条大蛮牛腿,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牛腿足有百来斤,皮早已刮净,肉上划了深深的口子,好让火候透进去。
油脂滴入火中,滋滋作响,香气四溢,混着木柴燃烧的烟气,在天池边弥漫开来。
第734章兽潮先锋
钟广给众人倒上热茶,茶汤滚烫,在夜风中冒着白气,端在手里暖暖的。
“啊——”滚烫的香茗入腹,钟宇整个人都舒展开了,像是把一路的风霜都泡进了这杯茶里。
他放下茶碗,抹了抹嘴,这才打开了话匣子,“这一路前来,尽是风声鹤唳。”
“城门紧闭,军士披甲,巡哨遍布。”
“而郊区的乱葬岗,则是邪祟丛生,林间时时有鬼影闪过,飘忽不定,让人心里发毛。”
“更让人不安的是,邪僵若隐若现,端是阴气森森,邪气凛然。”
“没见到流民?”周义问,将茶壶搁在炭火边煨着。
“没有。”钟宇摇头,目光变得深远起来,“为避免流民死于荒野、滋生更多怨气,进而沦为邪僵与邪祟的资粮,大炎王朝下了严令,让周边各府就地安顿流民。”
“而收容流民所耗费的钱粮,各府可上报朝廷核销。”
众人一听就明白——能报销,那流民就不是流民了,是白花花的银子了。
“落霞城的事,安定下来了?”沈算问。
武家搞事,他自是知道,只是他相信钟宇能处理好,便没有插手。
“安守下来了。”钟宇点头,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想走的人留不住,属下便让他们走了。”
“留下来的,都是愿意跟沈府一条心走到黑的。”
“人虽少了些,摊子却干净了。”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留下一个干净的摊子给小财,他接手也省心,不必整天和那些心怀鬼胎的人周旋。”
“城中那些与咱们沈府交好的势力,不少也倒向武家了。”钟进小声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忿,手里的烤串在火上翻来翻去。
“这实属正常。”周义捋着胡须,不以为意,“他们也要生活,也要发展,也要养家糊口。”
“咱们一走,落霞城的格局自然要重新洗牌。”
“他们总要找个靠山,不是武家,也会是张家、李家。与其记恨,不如祝福。”他说着不禁摇摇头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随他们去吧。”沈算摆了摆手,不想再提这些糟心事。
他话锋一转,说起天气的变化,“你们这一路过来,可觉得天气比往年冷了不少?”
他这一提,众人纷纷说起自己的看法。
钟进说高空的风像刀子,刮得飞舟的帆布都绷紧了三分。
墨隐说地面上的霜比往年厚,清晨踩上去咯吱作响。
……
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把能想到的都数落了一遍,却没有谁能说出个所以然来。
沈算听着,也不插话,只是偶尔点点头。
他的目光越过众人,投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天池。
水面黑沉沉的,倒映着篝火的光芒,碎成千万片金红色的光点,随波荡漾。
夜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寒意,吹得篝火忽明忽暗。
火焰噼啪作响,牛腿烤得外焦里嫩,香气愈发浓郁。
钟广拿刀削下一片,递给沈算,笑道:“少爷,第一口,您先尝尝。”
沈算接过,咬了一口,肉汁在嘴里炸开,混着烟熏的香气,满口生香。他点了点头,说:“火候正好。”
众人便不再客气,你一片我一片地削了起来,就着热茶,围着篝火,吃得不亦乐乎。
笑声、说话声、风声、火焰声,混在一起,给这个寒冷的冬夜添了几分暖意。
远处的林中院落,灯火通明,时不时传来女子的笑声和婴儿的啼哭,为天池山庄添加烟火气。
年关将至,妖兽潮如约而至。
城外山林中的兽吼声连绵不绝,此起彼伏,震得城墙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
寒风裹挟着腥臊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泥土与鲜血的气息,在旷野上弥漫。
“吼——”一声震天的咆哮从山林深处传出,紧接着,无数兽吼应声而起,如同山呼海啸,席卷天地。
沈算站在高达百米的雄伟城门楼上,衣袍猎猎作响,双眸紧盯着城外山林间的厮杀。
狩猎团、历练队伍、蛮卫,正与各种各样的先锋兽群硬扛。
双方一见面便是冲杀,没有试探,没有虚招,只有最原始的碰撞与搏命。
城外的旷野上,人族的阵线如同一道钢铁长龙,横亘在妖兽潮的必经之路上。
前排的枪盾手将盾牌砸入地面,半跪于地,盾沿相扣,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盾墙。
盾面上隐有符文流转,劲气灌注,每一次妖兽的撞击都在盾面上炸开一圈圈涟漪。
后排的长枪手从盾牌缝隙中刺出长枪,枪尖带着凌厉的劲气,将冲至近前的蛮猪捅穿、挑飞。
鲜血从创口喷涌而出,洒在盾牌上,顺着盾面往下淌,在脚下汇成暗红的小溪。
“放箭!”命令声从阵中传出。
千余弓箭手同时松弦,箭矢如蝗虫般腾空而起,坠入妖兽群中。
有的射穿蛮狼的眼窝,那畜生惨嚎着倒地;有的钉入铁背苍狼的脊背,却只入半寸——破甲箭也未能一击致命。
妖兽群的冲锋没有丝毫停滞,它们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向前。
“嘭——”一头体型如小山般的角泥兽撞上了盾墙。
那撞击声如同闷雷,震得盾墙后的人族战士齐齐后退一步,好几个枪盾手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
但他们咬紧牙关,用肩膀死死顶住盾牌,硬是将那头巨兽挡在了防线之外。
后排的长枪手趁机刺出长枪,扎入角泥兽的脖颈、腹部、腋下。
那巨兽吃痛狂吼,猛地甩头,将几杆长枪甩飞,连带着枪后的战士也摔了出去。
更多的妖兽涌了上来。
蛮猪群如同一片黑色的潮水,低着头,獠牙前伸,不顾一切地冲撞。
它们的蹄声如雷,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枪盾手的盾墙在冲击下摇摇欲坠,有的盾牌被撞裂,有的盾手被撞飞。
但缺口刚刚出现,便有预备队的战士补上来,重新撑起盾牌,堵住缺口。
蛮狼群则在侧翼游走,寻找着人族阵线的薄弱之处。
它们身形敏捷,速度极快,往往在眨眼间便从侧翼插入,咬住一个落单的弓箭手便拖入兽群。
等旁边的战士反应过来,只剩下地上的一滩血迹。
第735章总督司
而人族的反击同样凌厉。枪盾手不再只是被动防守,在队长的一声令下,他们主动前压,盾牌猛击妖兽的头部,趁其眩晕的瞬间,一刀捅进要害。
长枪手在盾阵的保护下,如同刺猬般将靠近的妖兽一一刺穿。
弓箭手的箭矢如同长了眼睛,专挑妖兽的眼睛、喉咙等薄弱处下手。
在阵线的后方,一群身着灰色长袍的低品神演者正在施法。
他们多是7品以下,玄力有限,施展不出惊天动地的术法。
但他们胜在人多,胜在配合默契。一道道术法从他们手中轰出——火球、冰锥、风刃、地刺,五行轮转,交相辉映。
火球炸开,将三五头蛮猪烧得满地打滚;冰锥如雨,将一群蛮狼钉在地上;风刃掠过,斩断妖兽的腿筋;地刺突起,将冲锋的角泥兽绊倒在地。
然而,术法的光芒只是一闪而过,无法改变战场的主旋律。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能觉醒为神演者的人太多了。
就拿蛮荒主城来说,近三十万少壮,觉醒之人却是不足三百,可见真是万里挑一。
这场战斗中并没有符战士的身影。
此刻的他们正安静地待在城墙下的营房中待命。
对付这些先锋兽群,还不需要他们出手。
符箓珍贵,要用在刀刃上。
随着沈算的目光移动,锁定,便可见少数拥有天赋妖术的高阶血脉妖兽在兽群中格外显眼。
一头冰霜巨狼张口喷出一道冰息,将数名战士冻成冰雕。
一头赤焰虎周身火焰升腾,扑入人群,点燃了盾牌和衣袍。
它们每一次出手都能撕开人族的防线,却又很快被蜂拥而上的蛮卫缠住。
刀砍,枪刺,箭射——它们杀了一批,还有下一批;它们退了一步,便被逼退三步。
不论是神演者,还是拥有高阶血脉的妖兽,都是伴奏,战场的主旋律,永远是肉体与力量的碰撞。
一刀一枪,一爪一牙,血肉横飞,筋骨断裂。
这是最原始的厮杀,也是最残酷的厮杀。
而那些低品神演者的术法,那些高阶妖兽的天赋妖术,不过是这场厮杀中的点缀。
沈算站在城门楼上,衣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目光扫过整个战场,看着人族的防线在兽潮的冲击下摇摇欲坠,又看着那些年轻的蛮卫,历练队,咬着牙撑住盾牌、刺出长枪,心中涌起复杂的感叹。
风从旷野上吹来,带着腥咸的血气。
“主上。”一道身影突兀地出现在沈算身侧,单膝跪地行礼——正是全身着黑甲、唯露一双猩红双眸的诡卫。
若仔细看,其黑甲肩头有两个细小的猩红数字:十八。
“嗯。”沈算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目光依旧落在城外的战场上。
诡十八起身启禀:“主上,村落后方千里内没有发现三品大妖。统率妖兽群的,是几头四品妖兽统领。”
“其他村落情况如何?”沈算问。
“各村落均据城而守,妖兽群环视四周,尚未发起进攻。”
“传令继续警戒。如发现三品大妖,便与之强调南荒古约。”
“诺。”诡十八领命而去,身形化作一丝黑烟,消散在寒风中。
随着前九序列诡卫突破三品,后十到十八序列也奋勇直上,给了沈算一个惊喜——他们相继突破三品。
这一下,他手下便有了十八尊三品诡卫。
高端战力顿时宽裕不少。
更让他欣喜的是,序列十九到二十七也已开始在青铜古舟中闭关突破。
这让他很是期待。
至于让诡十八他们寻统御妖兽潮的三品大妖、强调南荒古约,自然是为避免大冲突。
在双方遵守古约的情况下,以如今各村落构建好的防御工事、据墙而守的军民实力,妖兽潮想攻破村落将是得不偿失——何况还有十万诡卫当后盾,稳如泰山。
所以说,南荒古约有利有弊,且利大于弊。
四品妖兽不出手的情况下,城墙是坚固的。
“三品实力虽强,但在这南荒只能勉强立足。”沈算暗自警醒自己,“唯有一品封王,方能威慑一方。”
“少爷。”钟源快步而来。
“咋了?”沈算回头问。
“刚得到消息,落栖城被妖兽潮和邪之联军围困了。王朝下令,让定霞府出兵救援。”
沈算顿感无语,心中为定霞府的无奈叹了口气。
这便是他妹的“大局”。
还好,他跳了出来。
“传讯财哥,如若有人要征召他们,就让他们来跟我谈。”
“是!”钟源立即取出传讯玉符发起传讯。
他来正是担心这点,如今少爷有令,便可让钟财他们有了护身符。
征召令虽强权,但也得看对谁。
以沈算如今的实力和所在之地,足可以说“不”。
若严格来说,沈算如今的情况,与大炎王朝周边小国的国主,或是一城之主无异,已是化外势力之主,拥有一定的话语权。
当然,如非必要,这“化外豁免权”能不用就不用。
一旦用了,蛮荒村落便会被摆在明面上,引发难以预料的后果。
“呸,不自寻烦恼了。”沈算甩掉杂绪,看向收起传讯玉符的钟源,随口问,“总督司组建得怎么样了?”
伴随着各村落初步安定下来,自是要有一个总管部门。
故而沈算授意钟宇和周义组建总督司——沈算任总督司长,钟宇和周义任副总督司长。
钟源、钟广、钟进任军机处统领。
钟财任财务处副处长,钟宇兼任正职。
陈静任情报处处长。
墨隐任外事处处长。
钟城任巡检司司长。
刘婶和风情任工部正副部长。
这便是总督司的主官架构。
钟源闻言摇头:“只招收了些文吏。”
“钟叔与我们商议后决定,等妖兽潮过后,再优中选优、调职组建……”他说到这,忽然想起什么,问,“少爷,您组建好督卫了?”
“这事我交给诡二和诡三十一了。”沈算摆手道。
钟源顿感无语,不过想想也释然。
诡卫的传道授业一直是诡二和诡三十一在负责,他们是最了解诡卫的人。
由这两人挑选督卫人选,再适合不过。
督卫,顾名思义,督查各部门,由诡卫担任再适合不过了。
第736章黑羽枭
“蛮卫主官皆是优中选优,可信任他们的能力。但乞卫那边,需源哥你们再做考察。”沈算望着城下那片厮杀正酣的战场,提点道。
蛮卫是正规军,编制完备,是经过血战层层筛选,主官可以说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用不着多操心。
可乞卫不同——他们从各乞儿之家中初步先拔而来,,能力参差,若不仔细摸一遍底,日后怕是要出乱子。
“这事我和老三、老四商议过。”钟源点头,显然早有盘算,“决定妖兽潮结束后,由我考察蛮卫,老四考察乞卫。老三以突破修为为主,暂时不参与。各司其职,互不耽误。”
“到时我会让青二和青三陪你们走一趟。”沈算说。
青二青三虽是飞蛟,灵智却不输于人,实力也强,有它们跟着,不论是飞行速度还是安全,都无虞。
“青一它们突破了?”钟源惊喜道,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嗯。”沈算面露笑容,眼中带着几分欣慰,“昨晚突破的,这会儿正在稳固修为。”
“那太好了!”钟源一拍大腿,随即又皱起眉头,嘟囔道,“可不好沟通啊。”
沈算闻言笑道:“放心吧,青一它们突破后能说话了。以后你要找它们,直接开口就行,不用再对着它们比划了。虽说口齿还不太利索,但好歹能听懂了。”
钟源眼睛一亮,心里开始盘算如何与青一他们打好关系。
带几只烤全羊?还是送几坛好酒?听说蛟类喜欢亮晶晶的东西,要不要在诡市淘几块宝石?
“唳——”一声鹰唳划破长空,引得沈算和钟源齐齐望去。
东南方向,几头铁翼鹰正在盘旋,时而展翅高飞,时而俯冲低掠,像是在巡探什么。
话说,飞禽妖兽与走兽、毒物的关系相当复杂。
众所周知,因食物链的原因,走兽和毒物都是飞禽妖兽的狩猎对象之一。
这也是妖兽潮总是走兽打头阵、飞禽伺机而动的原因。
走兽在前面冲杀,飞禽在空中盯着,专挑防线薄弱处下手。
至于毒物嘛,则夹在两者之间,可动可不动——它们与飞禽、走兽都不相容,谁也不服谁。
总而言之,若无强力妖兽统御,三者别说合作,能不打起来就是万幸了。
故而统御妖兽潮的大妖,往往要花大力气协调三方,稍有不慎就是内讧。
“据老三说,这片山林的飞禽统领种族是黑羽枭。”钟源收回视线,语气随意。
“黑羽枭?”沈算微愣。
这黑羽枭他还真没见过,因为这个种族喜欢昼伏夜出,身具暗属性妖术,白日里难得一见。
回忆书中记载,他脑海中浮现出前世拥有一双大大眼睛的猫头鹰。
就是不知道这世界的黑羽枭,是不是同样拥有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
他忍不住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若是,那倒有几分意思。
这时,钟源继续开口:“黑羽枭在飞禽妖兽族群中算是另类。”
“它们少有狩猎人族的行为,除非闯入其领地、让它们感受到威胁,才会发起攻击。”
“因此六、七、八、九、十、十一号蛮荒村落,妖兽潮期间少有妖禽成潮攻击,大多是成群结队地伺机而动。”
“故而蛮卫狩猎时,鲜少猎杀飞禽。”
“飞禽除了兽潮期间,也少有攻击蛮卫。”
“双方算是达成了某种默契。”
沈算若有所思:“看来统御这片土地的黑羽枭族主,灵智不低啊。”
“能管住麾下不动人族,这份约束力和远见,不是普通妖兽能做到的。”
“也可能是其族群实力不强。”钟源说出另一种猜测,“打不起,所以选择不打。”
“或许吧。”沈算点头,“不管如何,对咱们来说都是好事。”
“暂时只需专注于走兽,少一个方向的威胁,防线压力就小一分。”
“确实如此。”钟源不置可否。
“沈少,小源。”招呼声起,顾临清、冯辉、高玉兰三人联袂而来,衣袍上还沾着尘土,显然刚从战场回来。
“顾先生,冯长老,高长老。”沈算与钟源回应,侧身让出位置,四人便并肩立于城楼之上。
寒暄片刻后,沈算指向城下那片厮杀正酣的战场,开口问道:“如此野战,虽能铁血历练,但伤亡难免有些高啊。”他望着那些被抬下去的伤兵,眉头微蹙。
顾临清三人闻言,不约而同地点头,神色间各有思量。
高玉兰率先解释道:“这是孩子们自发要求的。”
“说是如此能加深配合,在血与火中能更好的历练自己。”
“我们也不好拦。年轻人有血性是好事,总比在温室里当花朵强。”
冯辉接话道:“先观望几天再做决定。若伤亡在可控范围内,就让他们继续;若超出预期,再调整策略。历练归历练,不能拿命去赌。”
“与妖兽潮先锋激战,是最有效的历练。”顾临清语气郑重,“这世道已经不允许像以前那样温温吞吞地历练了。”
“以前还能去猎场打打妖兽,现在猎场都被邪僵占了,孩子们只能在这种真刀真枪的战场上磨砺。”
“早些见血,早些适应,将来面对更凶险的局面,才能多一分活下来的把握。”
“蛮卫也是这想法。”钟源赞同道,“他们主动请缨守在最前沿,说是要跟两宗一院的同辈们比一比,看谁杀的妖兽多。”他笑了笑,“年轻人,总有些争强好胜的心思。”
“既然如此,我这外行就不参与你们内行之事了。”沈算笑道,目光扫过几人,“只需负责好后勤保障工作。箭矢管够,符箓管够,药品管够,粮食管够。”
“你们在前线放手打,我在后面撑着。只要蛮荒主城还在,你们的补给就不会断。”
“哈哈,正是有沈少这坚实后盾,我们才敢让小家伙们放手一搏。”冯辉爽朗道,拍着胸脯,“不然,纵使他们热血上头,我们也得让他们据城而守。”
“年轻人不懂事,咱们这些老家伙不能不懂事。”
第737章不讲兽德
“是极。”顾临清抚须一笑。
百修楼的独家供应与收购,是他们最后的底气。
只要有百修楼在,箭矢用完了能补,符箓消耗了能买,妖兽材料能换成玄石,玄石又能换成更多的物资。
这是一个良性循环,也是他们敢于让弟子们在城外野战的根本原因。
“哈哈,都在啊!我说在前线都没看到一个人影。”老牛大步流星地走来,嗓门大得隔老远都能听见。
其后跟着烈焰和凤舞,两人边走边摇头交流着什么,像是在争论什么。
话说,都十几年了,烈焰依旧没有彻底拿下凤舞,让沈算他们至今没能喝上那杯喜酒。
两人就这么不温不火地处着,说是恋人吧,又不像;说是朋友吧,又太亲密。
钟源私下问过烈焰,烈焰苦笑摇头,只说“缘分未到”。
至于凤舞那边,谁也不敢去问。
“牛兄,山后情况如何?”冯辉问。
“比不上这里厮杀激烈。”老牛一屁股坐在城垛上,翘着腿,大咧咧地说,“可能是地势展不开,也可能是我们布下的陷阱太多了,只有小股妖兽群袭来,都不够杀的。”
“弟兄们闲得发慌,有几个手痒的,偷偷跑到前线来蹭仗打,被我撵回去了。”
“你这算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冯辉笑骂。
后山地势起伏,林木茂盛,利于布置陷阱的同时,也不利于低品妖兽大规模冲锋。
故而妖兽潮的先锋,选择了地势较为平坦、且因砍伐变得稀疏的东北方向作为主战场——也就是蛮荒主城的北门。
后山的妖兽数量少,烈度低,自然就成了几个狩猎团的“自留地”。
“哎,可不能这么说。”老牛一摆手,理直气壮,“我们三个狩猎团才多少人?只能负责打打辅助了,不像你们……”
他转头看向顾临清三人,话头一扬,“你们两宗一院,光是历练弟子就拉来了几万,加上狩猎团、教习、长老,都快五万人!主力当然是你们,我们就是敲敲边鼓。”
“你这敲边鼓的,可把后山的妖兽都快敲绝了。”冯辉笑骂,一掌拍在老牛肩上。
老牛嘿嘿一笑,也不辩解。
他这人,嘴上谦虚,心里得意,谁还不知道谁?
城楼上的气氛渐渐轻松起来,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聊着战况,聊着各自的安排,偶尔插几句闲话。
沈算靠在城垛上,听着他们说话,目光却不时投向城下那片还在厮杀的战场。
时光轮转,夕阳西斜,将整片旷野染成一片金红。
战事烈度随之在减弱。
先锋野战在第三天戛然而止——不是打完了,是打不下去了。
妖兽潮不讲兽德,一夜之间从四面八方涌来,满山遍野都是,将蛮荒主城团团围住。
若不是发现的早,及时收缩防线,据墙而守,蛮荒主城一方定会陷入妖兽潮的汪洋之内,到那时别说野战,连撤都撤不回来。
北城门楼上,沈算看着漫山遍野、嘶吼不休的各种妖兽,眉头微皱。
他不禁看向一旁的冯辉,问出心中疑惑:“冯长老,你说它们是怎么忍住兽性,不对周边的食物链妖兽群动手的?”
“那边一群蛮狼,这边一群蛮猪,搁在平时早打起来了,现在却相安无事,井水不犯河水。”
“这要搁在人类社会,得是多大的自制力?”
“食物链?”冯辉一愣,随即明白了这个词的意思,笑了笑说,“其实沈少也猜测到了其中原因,不外乎有大妖威慑,让它们不敢乱来罢了。”
“低阶妖兽怕高阶妖兽,那是刻在骨子里的恐惧,比咱们人间的律法还好使。”
“都说低品妖兽灵智未开,野性难驯,看来也不尽然啊。”沈算感叹。
“说低品妖兽灵智未开也没错。”冯辉摇头,“但它们对上位妖兽的服从,足以压制住兽性。”
“这就好比咱们人间的军队,士兵不需要知道为什么要打仗,只需要服从命令。”
“妖兽也是同理,大妖不让动,它们就不敢动。”
“故而有狼与羊共处、配合作战的奇景,咱们看着觉得不可思议,在它们看来却是天经地义。”
“世间事,当真奇妙难解。”沈算感叹一句,目光扫过城下密密麻麻、虎视眈眈的妖兽潮,语气笃定,“看这架势,是在等那头青蛟的命令。”
“青蛟?这片山林的领主是一头青蛟?”冯辉惊讶地问。
“嗯。”沈算点头,说起诡卫发现隐藏于云雾中的青蛟、与之达成南荒古约默契的过程。
那青蛟倒也识趣,没有强行出手的意,双方默契地保持着四品以上不参与的底线。
“这头青蛟实力如何?”冯辉追问。
“三品中期,是一头异种青蟒所化,实力不容小觑。”
“青蟒?”冯辉皱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青蟒是蟒蛇族群的分支,实力并不强,数量也不多,生活于沼泽之中,以鱼类为食,鲜少现身于山林。
没想到竟出现一头异种化蛟,端是可谓少见。
他往山林中仔细寻觅一番,并未见到生着青色鳞片的蟒蛇,不由道:“看来这青蛟的族群并不强啊。若族群强大,早该有同族现身统领了。”
“确实不强。”沈算不置可否,“据诡卫探查,妖兽潮中并未发现青蟒的存在,倒是有不少蛇类妖兽。”
“想来是青蛟从各处收编来的,并非本族嫡系。”他说到这儿不由一笑,“蛇与飞禽向来不对付,故而飞禽颇有听调不听宣之意。”
“这会天上的妖禽稀稀拉拉的,多半是在观望,真要打起来,它们怕是第一个跑。”
“这是好事。”冯辉眼睛一亮。飞禽若不出力,妖兽潮的威胁便少了一大半。
“少爷。”钟宇快步而来,神色凝重。
“何事。”沈算回头。
“十二、十三、十四、十五号蛮荒村落皆遭受到了水行妖兽潮进攻。”钟宇语速极快,“而且据蛮卫传来的情报,这次妖兽潮规模很大,比以前规模至少大上五倍。”
第738章不对劲?!
“什么?”冯辉不由惊呼。
五倍以往的妖兽潮规模,这可不是一个数量级的问题,而是一场灾难。
若情况属实,宜川府的城池防线怕是……
“看来,宜川府境内的水行妖兽群终于不再隐藏了。”沈算摇了摇头,对钟宇吩咐道,“将消息传达宜川府境内所有乞儿之家、缘起酒楼,让它们做好防御的同时,由缘起酒楼将消息散播出去。”
他顿了顿,“百姓有知情权,早些知道,早些准备。”
“是。”钟宇领命,快步走到一旁发起传讯。
冯辉看着沈算的背影,忧心忡忡:“统御宜川府边境的妖族大妖,怕是察觉到邪之联军压着宜川府打、无暇顾及太多,这才暴露真实实力,准备一击重创宜川府。这一手,时机掐得真准。”
“不仅宜川府如此,腾升府那边也不安稳。”沈算说到这儿,脸色古怪起来,“倒是常年受妖祸的定霞府,因栖霞城的出现,反而安稳下来,只有大股妖兽群在周边游荡牵制。”
冯辉闻言顿感无语。
他想了想,说:“如此说来,一、二、三、四、五号蛮荒村落,现今也安稳了?”
“嗯。”沈算点头,“只有兽群在周边游荡,并未发起大规模进攻。”
他看了看满山遍野的妖兽,语气平淡,“至于咱们这儿,应是新晋妖兽领地,总体实力并不强,多以低级妖兽为主,想要发展壮大,没百年几乎无望。”
“说白了,就是一群乌合之众凑在一起,看着吓人,实则经不起硬仗。”
“这对我们平阳府来说也是好事。”冯辉叹气,目光复杂,“毕竟这新晋妖兽势力,穿过落方城边境,可直入平阳府。”
“以前没有妖兽潮穿行过落方卫城、入侵平阳府?”沈算随口问。
“没有。”冯辉摇头,“只有零散妖兽群穿行进入,与平阳府境内的妖兽群发起小型妖兽潮。”
“规模不大,成不了气候。”他叹了口气,“妖兽繁衍太快了,加之山林众多、险地无数,杀之不绝。”
“如今又出了一头新晋大妖,统御这方零散妖兽群,往后怕是难上加难。”
“冯长老,说难的应该是我们。”沈算忍不住吐槽,“首当其冲的是我们。”
“你们平阳府好歹还有落方卫城挡在前面,我们可是直接杵在人家眼皮底下。”
“真要打起来,第一个挨打的就是我们。”
冯辉一愣,倒是忘了这茬。
蛮荒村落正横跨于这新晋大妖的领地上,说是虎口拔牙也不为过。
不过他转念一想,坐镇各蛮荒村落的诡卫,那可不是吃素的。
只要青蛟不是脑子进水,决不会死磕蛮荒村落。
说得难听点,蛮荒村落就是一块又臭又硬、布满尖刺的石头,啃不动,咽不下,还有崩牙的风险。
城中那点肉,食之无味,弃之不可惜。
死磕当真不值得,外面才是酒池肉林。
但凡有点脑子,都懂得怎么选。
当然,这话肯定不能说出来。
夜幕如墨,将整座蛮荒主城笼罩在深沉的黑暗中。
城墙上的玄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橘红色的光芒将城外百丈照得亮如白昼,灯影在寒风中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
兽吼声如潮水般一波接一波,从四面八方涌来,震得城楼上的砖石都在微微颤抖,震得城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妖兽潮如期发起进攻。
一时间,兽吼连天,喊杀声震天动地。
城墙上,蛮卫们早已各就各位,每隔十步便有一盏玄灯,灯光明亮却柔和,将整段城墙照得纤毫毕现。
弓箭手分列城垛之间,箭壶中的箭矢码放整齐,箭头在灯光下泛着寒光。
长枪手立于其后,枪尖朝下,随时准备上前补位。
刀盾手守在城垛缺口处,盾牌抵在墙垛上,刀已出鞘。
床机弩手蹲在专门的弩台上,粗如儿臂的弩箭已上弦,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而沈算并未第一时间赶至前线,而是在天池边的篝火旁,听取陈静的汇报。
篝火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噼噼啪啪的脆响。
沈算半躺在椅上,手中夹着一支烟,烟雾在火光中袅袅飘散。
“少爷,六、七、八、十、十一号蛮荒村落也遭受到了妖兽潮的全面进攻。”陈静翻开手中的传讯记录,语速平稳,目光扫过纸面上的数字,“妖兽潮进攻看似凶猛,但压迫力不足,攻城的都是老弱病残。”
“各村的神演者和符箓战士均未出动,均在静观其变。”
这时,一旁的钟源放下传讯玉符,沉声道:“少爷,五村万夫长发来传讯请命,他们想让预备役参战,换下一批蛮卫,保持体力,以应对妖兽潮的消耗战术。”
“那源哥,你觉得呢?”沈算不答反问,指间的烟在篝火映照下明灭不定。
“可行。”钟源果断地说,目光坚定。
“那就同意吧。”沈算呼出一口烟雾,烟雾升腾,融入夜色。
“是。”钟源领命,低头传讯。
“进攻主城的妖兽潮情况差不多。”陈静合上记录本,秀眉微蹙,给出自己的判断,“看似汹涌,实则后力不足。”
她隐隐觉得,这不像是在打消耗战。
因为打消耗战的前提是能持续冲击防线,让防守方时刻感受到压力,不得不投入全部兵力疲于应对。
可目前来看,全面进攻的妖兽潮,并未给予蛮卫相应的压迫感,反倒像是在嗷嗷叫着送死——冲上来,倒下;再冲上来,再倒下。
周而复始,徒增伤亡。
与此同时,北城门楼上,钟进看着城下密密麻麻如黑色洪流般攻城的妖兽潮,眉头紧锁。
他双手撑在墙垛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城下的兽群。
那些妖兽挤在一起,推搡着、嘶吼着、踩踏着同伴的尸体,前赴后继地涌来,却始终无法越过那道由箭矢和长枪织成的死亡之网。
他转头看向观战的冯辉,忍不住问:“冯长老,我咋觉得这妖兽潮有点不对劲呢?”
第739章怪事
“老夫亦有所感,就是不知道哪里不对劲。”冯辉捋着胡须,目光同样凝重,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你等等,我问问老顾、老牛他们那边的情况。”
他说着往楼内走去,长袍在夜风中翻飞。
没过多久,他返回对钟进说:“情况都差不多。”
“进攻的都是老弱病残,像是在打消耗战,又有点不像。”
“老顾说他们那边也是,打了快一个时辰,城墙下愣是没堆起几具尸体。”
“老牛更直接,说他那边闲得发慌,弟兄们在城墙上嗑起了瓜子。”
“再看看。”钟进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下方的妖兽潮看似汹涌如洪流,可进攻的强度,比他当年在落霞城经历过的妖兽潮攻城简直弱了不止一个档次。
打到现在,竟没有一头妖兽能登上墙头与蛮卫近战——这实在不符合他的所见所闻、亲身经历。
城墙上,战斗在持续。
蛮卫的弓箭手分为三排,前排跪射,中排立射,后排备射。
队长站在城垛后方,目光如电,手中令旗高高举起。
“放!”令旗猛地挥下。
前排弓箭手同时松弦,弓弦震颤的嗡鸣声汇成一片,百箭齐发,箭矢如蝗虫般腾空而起,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密集的弧线,坠入妖兽群中。
有的箭矢射穿蛮狼的眼窝,那畜生惨嚎着倒地,四肢抽搐,鲜血从眼眶中汩汩流出;有的箭矢钉入蛮猪的脊背,却只入半寸,被那厚实的鬃毛和硬皮卡住——那是专门负责破甲的破甲箭,却也没能一击致命。
中排弓箭手紧跟着松弦,第二批箭矢紧追而至,填补了前排装箭的空隙。
后排弓箭手则在队长指挥下,对特定目标进行精准点射,专门狙杀那些试图组织进攻的中品妖兽。
妖兽群被箭雨射得死伤惨重,却依旧不知疲倦地涌来。
它们踩踏着同伴的尸体,踩着黏稠的血泊,不顾一切地向前冲。
城墙上,床机弩手早已严阵以待。
三架床机弩呈品字形布设在城楼的突出部,弩机上的弩箭粗如儿臂,箭杆上刻满了破甲的符文,箭头泛着幽蓝的光泽——那是淬了剧毒的标志。
“床机弩——放!”
弩机手猛地扣动悬刀,机括弹开的脆响声中,三支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激射而出!
那声音尖锐得像是要把耳膜撕裂,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一支弩箭正中一头角泥兽的头颅,巨大的冲击力将那颗硕大的头颅直接贯穿,那巨兽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起一片尘土,压死了身后两头躲闪不及的蛮狼。
另一支弩箭射入蛮猪群最密集之处,一连贯穿了四头蛮猪,才钉在地上,箭尾还在嗡嗡震颤。
第三支弩箭射偏了,却扎在另一头角泥兽的前腿上,那巨兽吃痛狂吼,前腿一软,庞大的身躯向前栽倒,滑行了好长一段距离,撞在城墙根部,震得城墙上的人都能感觉到那股冲击。
床机弩的装填很慢,弩机手需要用力绞动绞盘才能将弓弦重新拉满。
可每一次齐射,都能在兽群中犁出几道血肉模糊的空白地带。
而在城垛的缺口处,长枪手们列阵以待。
他们手中的长枪足有三米,枪杆是铁木所制,坚韧而沉重,枪尖是百锻精钢,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每当有妖兽在箭雨中侥幸冲到城墙下、试图攀爬时,队长一声令下,数杆长枪便从垛口同时刺出,从不同角度刺入妖兽的身体。
有的刺穿咽喉,有的扎入眼眶,有的捅进胸膛。鲜血顺着枪杆往下流,染红了握枪的手,滴落在城墙上,在青石表面汇成暗红的小溪。
妖兽的惨嚎声此起彼伏,有的被刺中要害当场毙命,有的被刺伤后挣扎着后退,却被后面的妖兽踩在脚下。
刀盾手们守在城垛最前沿,盾牌抵在墙垛上,刀已出鞘,随时准备应对那些侥幸躲过箭矢和长枪的漏网之鱼。
不过目前为止,还没有一头妖兽能活着接近到他们的攻击范围。
兽群在箭雨中挣扎,在长枪下毙命,在床机弩的轰击下血肉横飞。
它们前赴后继,却又徒劳无功。
然而,在钟进等人疑惑不解的目光中,妖兽潮依旧如洪流般对蛮荒主城发起一轮又一轮冲锋,却始终没有一头妖兽能在蛮卫的防守下登上城墙。
“等等——”冯辉似乎发现了什么,快步走到墙垛边,探身往外望去。
他的上半身几乎探出了城墙,袍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妖兽依旧如潮涌来,在箭雨中撞击城墙、跳跃攀爬。
“怎么了?”钟进上前问,手已按在刀柄上。
“高度!”冯辉目露精光,声音中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
“高度?”钟进一脸茫然。
“不错,高度。”冯辉猛地击掌,指着城下,“打到现在,城外不说兽尸堆积如山,怎么也该有二三十米高。”
“可你看城外,哪有什么堆积如山?尸体堆出来的高度明显不够!”
钟进一听,立即探身往外看去。
朦胧的灯光下,虽有兽群阻挡视线,但他也能明显看出——兽尸堆积的高度,不超过十米。
这就不对了。
打到现在怎么说也有一个时辰了,按蛮卫高效的杀伤力,箭矢如雨,长枪如林,床机弩轰鸣不断,至少也能堆尸二三十米,甚至更高。
可如今尸体堆不上去,妖兽便无法登墙——这仗还怎么打?
低品妖兽潮攻城的惯用战术,正是踏着同伴的尸体纵跃上墙头,与守军近身搏杀,冲乱阵型,以点带面破城。
尸体堆得越高,对攻城方越有利。可现在,尸体明显少了。
“怪事,兽尸都去哪儿了?被踩烂了?”钟进嘀咕着,随即摇头。
就算被踩烂,妖兽皮糙肉厚,骨头硬实,也不至于烂成肉泥,总量应该还在。
可城墙外的尸体,明显少了。
他再想找冯辉讨论,人已经不见了——不知跑哪儿去了。
城楼上只剩他一个人,夜风呼啸,灯火明灭。
没人讨论的情况下,他只能将这消息传讯给老二。
第740章送死吃肉
天池边,正在抽烟与自家少爷闲聊的钟源接收到传讯,不由一愣。
“怎么了?”沈算问。
钟源将钟进的传讯内容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一字不落。
“源哥,你传讯问问其他村落,情况是否如此。”沈算若有所思,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
“好。”钟源立即发起传讯,玉符微弱的光芒在夜色中一闪一闪。
过了好一会儿,他收起传讯玉符,神色古怪地说:“少爷,遭受妖兽潮进攻的村落,情况大同小异。”
“各村反馈,兽尸堆积的高度都不超过十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趁夜搬运尸体。”
陈静歪着小脑袋,长发从肩头滑落,一脸不解:“难道是有人偷兽尸?”
沈算闻言一笑,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入篝火,腾起一小片火星:“不是有人偷兽尸,是妖兽偷兽尸。”
“妖兽偷兽尸?”钟源和陈静齐声发出疑问,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明天就知道了。”沈算将烟蒂扔进篝火,双手枕在脑后,目光深远,“如若我没猜错,明早妖兽潮会撤走,去往他处。”
“去往他处?”钟源和陈静又是一愣,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困惑。
妖兽潮围城正酣,怎么说撤就撤?可少爷的语气笃定,不像是在猜测,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定的事实。
沈算没有解释,只是将目光投向远处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山林,眼神幽深。
厮杀在深夜时分渐缓。
妖兽潮的攻击不再汹涌澎湃,而是变得迟缓、稀疏,如同一道奔涌的洪流渐渐收窄,变成涓涓细流。
兽吼声依旧此起彼伏,但那股疯狂的气势已经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惫而机械的重复。
也就在这时,那些紧绷了一夜、终于可以稍稍喘息的蛮卫们,忽然发现了异样。
“你们看——那是什么?”一个站在城垛边的弓箭手指着城下,声音里带着几分惊疑。
城下的兽尸堆上,出现了一个个凹陷的坑洞,像是塌方了一样。
那些坑洞边缘的兽尸正在缓缓下沉,仿佛有什么东西从下方将它们拖走。
尸体一层层地陷落,无声无息,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有什么东西在偷兽尸!”另一个蛮卫惊呼出声。
“还真是。”
“真有东西在下面!”
一石激起千层浪。
议论声如同水波般在城墙上扩散,压过了远处零星的兽吼。
“禁声!奋战!”一声厉喝如惊雷炸响,压住了一切喧嚣——又一群妖兽从黑暗中涌出,朝城墙冲来,蛮卫们立刻收回心神,拉弓搭箭,再次投入战斗。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再次相聚在一起的钟进和冯辉也隐约意识到了什么。
冯辉捋着胡须,眉头紧锁,目光深邃如渊。
他盯着城下那片正在缓慢下沉的兽尸堆,缓缓开口:“进攻的全是老弱病残,死后尸体不见了,偷尸的还是妖兽……怎么看都有点送死吃肉的意思。”
“送死吃肉!”钟进闻言脑中灵光一闪,脱口而出,“冯长老的意思是——青蛟是故意让妖兽潮中的老弱病残妖兽攻城送死,然后又派妖兽从地下转运兽尸,给……”
他顿住了,脑海中那些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串联成线,画面逐渐清晰。
他一拍手掌,声音都拔高了几分:“我明白了!老弱病残的妖兽是死在攻城之下,不是自相残杀。”
“其他妖兽群吃起来,就不是猎杀,从而不会激起各兽群的仇恨,不会引发冲突与内讧。”
“青蛟这是在用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利益!”
“不仅如此。”冯辉补充道,目光深沉如墨,“妖兽是死在攻城中,如能攻破自然好——一举拿下蛮荒主城,血食满城。”
“若没有攻破,也能顺势淘汰妖兽潮中的老弱病残。”
“它们的尸体将成为青壮妖兽的口粮,提升其实力的同时,也让各兽群恨上咱们。”
他顿了顿,语气凝重:“一箭三雕。”
钟进闻言不由睁大了眼睛,一股寒意从脊背上升起:“青蛟的灵智……这么高?”
“能化蛟的,其血脉已然觉醒,步入王级血脉。”冯辉感叹道,“灵智自是水涨船高,不容小觑。”
“它不是普通的妖兽,而是已经踏上妖修之路的存在。”
“这等存在,论心智计谋,不输于人族中的老谋深算之辈。”
钟进缓缓点头,心中对那头隐藏在云雾中的青蛟多了几分忌惮。
妖兽潮的进攻比沈算预期的结束得要早一些。
子时刚过,攻城的浪潮便开始退却。
不是那种潮水般的迅速消退,而是一点一点地稀疏、减弱,像是一头疲惫的巨兽在缓缓失去力气。
蛮卫们从最初的紧绷中慢慢松弛下来,开始轮换休息,前排退下,后排顶上。
城墙上的箭雨密度也随之降低,从铺天盖地变为零零星星。
于是乎,在城墙上警戒的蛮卫们,便看到城墙下的妖兽尸体堆在逐步降低——不是被踩碎,不是被掩埋,而是被一只只从地底伸出的利爪拖入地下。
那些利爪有的大如蒲扇,有的细如鸡爪,有的覆盖着鳞片,有的长满了倒刺。
它们从尸体堆的缝隙中探出,抓住一具尸体便缩回地下,动作迅速而隐蔽。
对此,有蛮卫弓箭手忍不住往妖兽尸堆射箭。
箭矢钉入兽尸中,溅起一小片污血,却什么也没射中。
那些利爪仿佛能感知危险,箭矢落下的瞬间便缩了回去,等箭矢落地,又探出来继续拖拽。
这怪异的一幕,直至黎明时分才结束。
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如同利剑般刺破黑暗,驱散了笼罩整夜的阴霾。
城外的妖兽潮已经彻底退去,只留下一地血迹和零星的残骨。
那些藏在城下的偷尸者,也在第一缕晨光出现前消失了。
守了一夜的钟进看向冯辉,眼中带着几分探询:“冯长老,咱们要不要出去看看情况?”
第741章水浪翻涌
“不急一时。”冯辉摇了摇头,目光沉稳,“等传讯先。贸然出城,若有埋伏,反倒不美。”
“等传讯?”钟进微愣,随之下意识地转头看向天池山所在的方向。少爷那边,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朝阳东升,金色的阳光洒在城墙上,将一整夜的血腥与疲惫镀上一层暖色。
钟进没有等到传讯,而是等到了钟源。
钟源踏着晨光大步走来,甲叶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疲惫,眼中却燃着光。
其看到两人的第一句话便是:“妖兽潮全线朝落方城方向汇聚而去了,一头头吃得兽血沸腾,气血翻涌,嗷嗷叫着往北冲。”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冯辉:“应该是冲平阳府去了。”
“妖兽的!”冯辉直爆粗口,脸色铁青,转身施展身法朝东跃去——那边由顾临清坐镇。
其长袍在晨风中猎猎翻飞,身影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城楼的转角处。
钟进看着冯辉远去的背影,愣了片刻,转头看向老二,不确定地问:“也就是说……咱们渡过了妖兽潮了?”
“可以这么说。”钟源呼出一口气,目光却依旧凝重,“但也不尽然。”
“十三到十八号村落的妖兽潮还没有退,昨天只是试探性进攻。”
“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他从目前收到的情报来看,十三到十六号村落面对的将是五倍于往年的妖兽潮,想想就倍感压力。
“少爷有安排吧?”钟进问,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应该有。”钟源拍了拍钟进的肩膀,目光中带着几分默契的信任,“开城门,打扫战场吧。”
“好。”钟进点头,转身面向城墙,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众将听令——开城门!警戒!打扫战场!”
“诺!”应诺声如雷贯耳。蛮卫率先闻令而动,一队队开下城墙,在城门前列阵警戒;随之出动的是城中的预备役,负责外围警戒和物资搬运;紧随其后的是村民,推着板车、挑着担子、扛着铁锹,鱼贯而出。
蛮荒村落军民全面动了起来。
兽尸虽被偷运了大半,但城下残留的尸体也着实不少。
斑斑驳驳,散落在城墙根下,有的完整,有的残破,有的已经被踩成了肉泥。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妖兽的体臭,令人作呕。
太阳升高,气温回暖,那股气味越发浓烈。
兽尸处理起来颇为耗时。
蛮卫负责搬运,将较完整的兽尸拖上板车;村民负责清理,用铁锹将碎肉和血泥铲进桶里;预备役则负责警戒,警惕地扫视着远处的山林,以防妖兽去而复返。
总动员之下,直至夕阳如血,城下的兽尸才全部被拖运入城中。
大大小小的板车排成长龙,一辆接一辆地驶入城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辘辘声。
那些兽尸将被运往城中的处理场,剥皮、拆骨、取肉、炼油,分门别类,物尽其用——皮可以制甲,骨可以制器,肉可以食用,油可以作燃料。
而兽尸掩盖下的一个个运尸大洞也随之露了出来。
洞内幽深黑暗,不知通向何方。
“啧啧,老头子还是第一次看到妖兽打洞运尸。”大洞前,冯辉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洞口边缘的泥土,啧啧称奇。
洞口光滑如镜,明显是反复摩擦所致,不知有多少兽尸从这洞里拖走。
“这头青蛟的手段,当真狠决。”高玉兰站在一旁,望着那些幽深的洞口,眼中闪过一丝忌惮。
“轻装上阵,加之饱食……”顾临清叹了一口气,目光投向南方那片阴沉的天空,语气沉重,“希望传讯回去的消息能引起重视,不然……”他没再说下去,但在场之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冯辉闻言,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平阳府的各城池防御虽固,可若面对的是这样一支吃饱喝足、气血沸腾的妖兽大军,结果还真不好说。
钟宇见状,转移起话题:“这些地洞,应怎么处理?”
“只能暴力轰塌了。”高玉兰给出方法,语气干脆,“洞口太多,一个个填太慢,不如直接轰塌。”
“土层塌陷,地道便废了。”
“它们要再挖,得费不少时日。”
“也只能如此了。”钟宇点头,看向钟源说,“这活你们来干。”
“……”钟源和钟进顿感无语,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
阴沉的天空下,妖兽嘶吼连天。
大河之畔,水浪翻涌,浊浪排空。
一头头鳞甲森森的水行妖兽从浑浊的河水中冲出,踏碎岸边的卵石,撞断拦路的树木,如狂涛般漫过山坡,冲过山林,直击那座屹立在山岭之上的城池。
蓝鳞巨蟒冲至城下,水桶粗的蛇身盘卷如弓,蛇头高昂,张开血盆大口,獠牙间垂落黏稠的毒涎。
它以尸堆为阶,弹跃而起,庞大的身躯带起一阵腥风,直扑城墙上那些身着黑色皮甲的刀盾兵。
“杀!”蛮卫刀盾兵暴喝一声,不退反进,盾牌前顶,长刀高举。
面对如此凶猛的袭杀,回敬的是数杆寒光闪烁的长枪。
枪影如电,从城垛的缝隙中同时刺出,封死了巨蟒所有的闪避空间。
“噗嗤——”入肉声闷响,枪尖刺穿鳞甲,洞穿血肉,带起滚烫的鲜血喷射如泉。
巨蟒吃痛,蛇身猛地收缩,蛇头疯狂甩动,血盆大口咬向城墙,却被早已蓄势的刀盾兵一刀斩在垂落的蛇头上,刀刃入肉,蛇血喷涌。
“撤!”长枪手小队长一声令下,数杆长枪齐刷刷抽出。
枪尖带出的鲜血溅在城墙上,顺着青石砖缝往下淌。
“呼呼——”破空声骤起,一只巨大的蟹钳从城下横扫而来,蟹钳表面布满狰狞的凸起,边缘锋利如刀,带着撕裂空气的威势,狠狠砸向墙头上的蛮卫。
“挡住!”厉喝声起,三名刀盾兵齐齐举盾格挡。
盾面相扣,劲气灌注,形成一道钢铁屏障。
“铛——”金铁交鸣之声震耳欲聋,劲气席卷,火星四溅。
三名刀盾兵被震得膝盖弯曲,盾面凹陷,其中一人更是口吐鲜血,染红了身前的城垛。
第742章鳞甲森森
劲气荡起层层涟漪,巨钳震颤后抑。
“死!”一名年轻的神演者,暴喝一声,发动最引一击。
只见其上空火元素汇聚,凝聚出一柄丈许长的能量火刀,劈斩在反震而退的蟹钳之上。
“轰”火刀炸开,高温灼烧蟹甲,带起一阵焦香的肉味。
巨蟹吃痛,蟹钳猛地缩回城下,八条腿在尸堆中疯狂划动,掀起一片血鳞。
“嗬嗬嗬——”巨鳄咆哮,骨鳞狰狞的巨尾从尸堆中横扫而出,如同一条布满尖刺的钢鞭,狠狠击打在城门之上,带起一声巨响。
“嘭”炸响声下,城门上的符文光芒疯狂流转,明灭不定,仿佛随时会在这一击之下碎裂。
城门内侧,数十名蛮卫以肩顶门,用身体抵住门板,死死撑着。
门板在巨力的冲击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符文的闪烁更加急促。
这还只是开始。
大河之中,更多的水行妖兽正在涌出。
铁甲龟背如山,驮着厚重的甲壳缓慢却不可阻挡地向城墙逼近,每一步都踏出一个深深的泥坑。
它的甲壳上长满了青苔和水草,显然已在河底沉睡了不知多少年月。
血盆大口张开,露出锯齿般的牙床,一口咬向城墙根部的青石,爆起一阵金色命光,符文流转间,挡下了咬击。
锯齿鱼群如黑色的潮水般从尸堆上跃起,激射向城头。
它们体型不大,却数量惊人,满口锯齿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它们跃上城墙,咬住盾牌,咬住长枪,咬住一切能咬到的东西。
带起一阵“咔嚓”声,利齿在盾面上留下密密麻麻的齿痕,枪杆被啃出一道道深槽。
有的蛮卫被咬住皮甲,被它们猛地一拽,差点被拖下城墙。
毒棘鱼潜伏在泥兽潮中,将背上的毒棘射向城墙。
毒棘如针,密密麻麻,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小的弧线,射入人群。
被射中的蛮卫伤口迅速发黑,毒素蔓延,有的当场倒地抽搐,有的咬牙将毒棘拔出,继续战斗。
奇形怪状的水行妖兽潮,如潮汐般,一浪更比一浪高,拍打向城墙,拍击向坚守的蛮卫。
时间流逝间,城下的山地,已被水行妖兽踩成一片沼泽,妖兽的血与泥浆混在一起,散发出令人窒息的腥臭。
城墙上的蛮卫们死战不退,刀光闪烁,枪影纵横,鲜血与兽血混流成河,顺着城墙的排水口往下淌,在水洼中汇成暗红的水潭。
城下,一头形如巨蛙的青色妖兽鼓着腮帮,猛地张开大口,一道黑色的毒液喷涌而出,如同水枪射向城头。
毒液落在盾牌上,滋滋冒烟,盾面被腐蚀出一个个焦黑的坑洞。
溅在地上的毒液烧穿了青石板,留下冒着青烟的深坑。
远处的河面上,几头巨大的身影在水下缓缓移动,如同移动的岛屿,搅动得整条大河翻涌不定。
它们的身形比角泥兽还要庞大数倍,却始终没有浮出水面,似乎在等待着什么时机。
城墙上的蛮卫们咬牙坚守,用血肉之躯抵挡着妖兽的狂潮。
“轰——”一头体型最大的巨鳄再次撞击城门,整个城门楼都在颤抖。
符文的闪烁更加急促,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风中残烛。
城下的妖兽越聚越多,城墙上的蛮卫越战越勇。
鲜血在流,生命在逝,防线却始终没有崩溃。
那些稚气未脱的脸上满是坚毅,那些还带着少年青涩的眼中全是杀意。
“稳住!稳住!”百夫长的嘶吼声在城墙上回荡,沙哑却坚定。
城墙下,妖兽的咆哮声此起彼伏,一波高过一波,如同誓要将这座城池吞没。
可城头上的蛮卫们就像钉子一样钉在那里,任凭风浪起,岿然不动。
这不是一座城在战斗,而是12到16号村落,承受着同一场浩劫。
12号蛮荒村落的激战画面,通过诡卫共享视线,一幕一幕地落入沈算眼中。
那些画面如同烧红的烙铁,一下下印在他的意识海里——水行妖兽从浑浊的河水中蜂拥而出,鳞甲森森,獠牙狰狞,踏碎岸边的卵石,撞断拦路的树木,如狂涛般漫过山坡,冲过山林,直扑那座屹立在山岭之上的城池。
沈算陷入了长久的无言。
他没想到,水行妖兽登陆之后,竟丝毫不受陆地影响,所爆发出的战斗力比陆行妖兽不遑多让。
滑腻的蛇身在泥泞中穿梭如飞,沉重的龟甲在坡地上爬行如履平地,巨鳄的尾巴在陆地上扫出的威力比在水中更甚。
它们像是一群被压抑了太久的野兽,终于挣脱了河水的束缚,将积攒了不知多久的狂暴全部倾泻在城墙之上。
更没想到——水行妖兽数量如此之多,如此悍不畏死,如此披甲执锐。
被血水染红的血泥中,黑压压一片,分不清哪是陆地哪是兽。
前一批倒在箭雨之中,后一批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锋。
箭矢射穿它们的鳞甲,长枪刺穿它们的躯体,刀斧砍断它们的肢体,却没有一头后退。
它们像是没有痛觉、没有恐惧的杀戮机器,只有一个念头——冲上去,撕开那道墙。
天池山庄,凉亭中。
静候在旁,充当护卫的陈静,勿见自家少爷紧闭的双眼微微颤抖,眉心拧成一个川字,不由面露担忧。
她是隐约知道自己少爷在做什么的,故而不敢发出半点声响。
“唉——”一声叹息,悠长而沉重,从沈算胸腔中缓缓溢出。
他缓缓收回视线,玄识随之归身。
画面如同退潮的海水,从其意识中消退,却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看到如今,不得不退。
他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下令诡卫出击。
那就变成外行指挥内行了,所以只能压住自己那颗躁动的心,将指挥权交给前线的人。
凉亭中,陈静见沈算睁开眼睛后眉心依然紧锁,便轻步上前,纤纤玉手搭上他的太阳穴,轻轻揉按起来。
她的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力道由轻渐重,又由重渐轻,一圈一圈地揉着,试图抚平那紧蹙的眉心。
第743章吃饱喝足
在陈静带有丝丝冷凉的柔指抚慰下,沈算眉头随之展开,身心自然而然放松下来,整个人投入椅中,舒服地眯起眼睛。
片刻后,他随口问道:“宜川府那边,情况如何?”
陈静手上的动作未停,轻声汇报:“大多临河的城池,都受到了水行妖兽潮的进攻。”
“据诡影传回的情报汇总,一共有六十八座城池遭受到猛烈的进攻,攻防战打得很是惨烈。”
“其中有二十座城池,启动了护城大阵防御,勉力支撑,若没援兵的话……怕是撑不了多久。”
“可有城池当权者,下令征召乞儿之家的乞卫参战?”沈算又问。
“暂时没有。”陈静摇头,手中的动作微微顿了一下,“各城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也都拉不下这个脸。”
“毕竟乞儿之家明面上,是一群孩子汇聚之地。”
“可暗地的,也有让任何人忌惮的诡卫驻守,所以不到万不得已,他们应该不会开这个口。”
“希望都各自安好。”沈算呢喃一声,声音轻得像是被风吹散。
随后便不再说话,进入了放空状态,任由意识在柔情中漂浮,让疲惫的玄识得到短暂的休憩。
一连隔空投识、与诡卫共享视线,连看18号到12号蛮荒村落战况的他,玄识消耗真是不小。
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如同潮水般涌入其脑海,又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满地的尸体、满墙的血迹、满城的硝烟。
他需要时间消化,也需要时间恢复。
陈静见此,本想开口询问——如若乞儿之家被征召,该如何应对的她,只能将话咽了回去。
少爷真的疲惫了。
这遭心事,还是缓缓再说也不迟。
然,一道身影的到来,打破了这片短暂的宁静。
来者是钟宇,脚步匆匆,衣袍带风,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
他快步走进凉亭,便见沈算闭目养神,脚步当即放轻,见礼的动作随之一顿。
“钟叔有事?”沈算睁开眼问。
“少爷明鉴。”钟宇语速不疾不徐:“少爷,属下刚收到冯辉长老的传讯。”
“青蛟统御妖兽潮进入平阳府后,快速汇拢了分布在平阳府各地的妖兽群,随之与邪之联军配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对一座边镇发起夹击。”
“在平阳府没来得及做出反应的情况下,边镇便被攻破。”
“数十万军民,无一人逃得生机。”
他顿了顿,抿了一口茶润了润嗓子,继续道,“三方联军攻破边镇后,与赶来的平阳府军展开惨烈的大战。”
“结束是平阳府军不敌,府军三万,败退而逃者不足千。”
“伤亡之惨重,是平阳府数百年来未有之败。”
“三方联军在击败平阳府军后,趁势连夜奔驰,连破三城,血食数百万,而后隐入丛山峻岭之中,去向不明。”
沈算闻言,眉心又不由皱起。
顾临清和冯辉明明以传讯回去,说明青蛟统御妖兽潮北上,望平阳府做好防御。
结果呢,边城被攻破,府军大败,连破三城,数百万军民轮为血食。
更过分的是,他妹的,连敌人的踪迹都跟丢了。
这特么的也太废物了。
“冯长老的意思是,怕青蛟联合邪之联军,杀咱们一个回马枪?”沈算皱眉,指尖在石桌上轻轻叩击,发出细碎的声响。
“确有此意。”钟宇目光深远,“所以冯辉提议,能不能派诡卫前往落方城方向探查,以防万一。”
“平阳府的哨探,怎会找不到三方联军?”陈静秀眉微蹙,语气中带着几分质疑。
平阳府经营上千年,哨探遍布山林,怎么可能连一支数百万之众的联军都找不到?
数百万之众,目标何其大。
“一时找不到,也能说的过去。”考虑到沈府与定山宗和丘山学院的关系的钟宇,只能违心解释道,“妖兽入林,如鱼入水。”
“邪僵隐匿,如同石块沉底。”
“平阳府的哨兵,平日里对付零星妖兽尚可,对付这种有组织、有预谋的联军,难免力不从心。”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据冯长老说,定山宗和丘山学校,派出不少哨探,前去探查,可一旦进入山林,便会遭三方围杀,十不存一败逃。”
“以至平阳府都敢派哨探入林,这也是失去三方联军去向的主因。”
陈静听完不知道说啥好了。
而沈算则陷入沉默,目光游离的落在天池水面上,那一圈圈荡开的涟漪上。
水面之下,深不见底;水面之上,风吹云动。
就像这场战争——看得见的威胁在明处,看不见的威胁在暗处。
三方联军消失了,不等于不在了。
它们可能在山林中休整,可能在等待时机,也可能正在奔赴下一个目标。
沈算心念一动间,一尊诡卫凭空出现在亭中。
“叁见主上。”诡十八抱拳行礼。
沈算看向诡十八说:“派一队诡卫,沿平阳府边境巡探。”
“如若发现妖兽,邪僵,邪祟大军踪迹,立即回报。”
“诺。”声落,诡十八原地消失。
“希望是多想了。”钟宇呼出一口气,抿了一口陈静倒的热茶,忽想起一事问:“小静,平阳府发生这么大的事,诡影就没有关于此事的情报传回?”
“没有。”陈静解释道:“在得知青蛟率领妖兽潮,直奔平阳府后,我便让诡影撤沿途边镇,以免被征召。”
话到这,她叹声道:“忠诚的诡影培养不易,现阶段可损失不起,故而没消息传回。”
钟宇闻言感叹道:“看来平阳府高层把消息封锁的很严实啊。”
此话一出,凉亭中再次陷入了安静。
唯有天池水波光粼粼,远处的山林在阴云下显出墨绿的颜色。
风从山那边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沈算靠在椅背上,望着阴沉的天空,目光深远。
数千里外,平阳府,不知还有多少城池要遭殃。
数千里外,宜川府,不知还有多少防线在崩溃。
而他,能做的只是守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让自己的子民活下去,让自己的将士少流血。
第744章屠戮
“少爷。”陈静轻声唤道。
“嗯?”
“您说……青蛟会回来吗?”
沈算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会。但不是现在。”
“那是什么时候?”
“等它们吃饱喝足吧。”话落,沈算不由闭上眼睛。
吃饱喝足一语,在此刻是那么的沉重,血淋淋,以至陈静和钟宇不由对视一眼,随之陷入沉默。
他们都知道,所谓的“吃饱喝足”,是以多少人的血肉为代价,是多少座城池的陷落,是多少万条生命的消逝。
那些数字,不是数字,是人,是一个个有血有肉、有名有姓的人。
冯辉的担忧没有到来——青蛟没有回马枪,至少目前没有。
可12到16号村落的城防,却在第二天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危局。
水行妖兽如同决堤的洪水,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城墙,箭矢射尽,符箓用光,连城墙上的玄灯都被妖兽的血浆糊住了大半。
如此危局之下,诡卫不得不出动……
夜幕下,12号村落的城墙上,陷入了惨烈的近战。
一头头水行妖兽跃上城墙,利爪横扫,血盆大口撕咬,与冲上来的蛮卫绞杀在一起。
刀光与鳞甲碰撞,火星四溅;长枪与獠牙交错,鲜血喷涌。
城墙上到处都是厮杀,到处都是尸体,有妖兽的,也有人族的。
城防岌岌可危,每时每刻都有人倒下,每时每刻都有人补上。
也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天空突然一暗。
不是乌云遮月,不是飞禽过境,而是一道道黑色的身影从天而降,他们无声无息,如同暗夜中绽放的黑色花瓣。
他们身着黑甲,双眸猩红,手持长刀,周身缭绕着若有若无的诡异黑气——诡卫,上万诡卫,如天女散花般降临战场。
诡卫的降临,是那么消无声息,以至厮杀中的双方都未曾察觉,直至刀光乍现。
诡卫三人为一组,犹如柄柄利刃,狠狠扎入妖兽潮中。
他们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只有沉默——那种比任何嘶吼都更加令人胆寒的沉默。
长刀出鞘,刀光如雪,在夜空中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线。
手起刀落,兽头翻飞,如同割麦子一般。
一头巨鳄的头颅飞上半空,无头的躯干还在向前冲锋,冲出数步才轰然倒地;一条巨蟒被从中劈开,两半身躯在血泊中扭曲翻腾;一头巨蟹被削去所有步足,只剩下圆滚滚的躯干在原地打转,蟹钳还在无力地挥舞。
鲜血喷射如泉,在玄灯的光芒下泛着暗红的光泽。
妖兽的惨嚎声响彻战场,此起彼伏,尖锐刺耳。
那些不可一世的水行妖兽,在诡卫的刀下如同待宰的羔羊,毫无还手之力。
诡卫的身影在兽群中穿梭如鬼魅,刀光所过之处,妖兽的尸骸堆积如山。
他们的动作精准而高效,每一次挥刀都带走一条生命,每一次闪避都与妖兽的利爪擦身而过。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每一刀都直奔要害——咽喉、心脏、眼窝、脊椎。
一头体型如山的铁甲龟,甲壳厚达尺余,寻常刀剑难伤。
一队诡卫从两侧包抄,一人跃上龟背,长刀从甲壳缝隙中刺入,精准地切断脊髓;两人从正面切入,刀光闪过,巨龟的头颅和四肢同时被卸下,庞大的躯壳轰然倒塌,激起一片血浪。
一头生着六对足肢的节肢妖兽在城墙上攀爬如履平地,三组诡卫从不同方向封死了它所有的退路。
刀光织成一张死亡之网,那妖兽甚至来不及发出惨叫,便被斩成数段,残肢散落一地。
一群锯齿鱼从城垛缝隙中涌出,密密麻麻,遮天蔽日。
它们能咬碎钢铁,能啃穿盾牌,是城墙守军最头疼的存在。
可诡卫的长刀上,燃烧着黑色的火焰——那是诡异之力凝聚而成的火焰,克制一切邪祟,也对血肉之躯有着极其恐怖的杀伤力。
刀光划过,锯齿鱼的身体被黑焰灼烧,在空中便化为一团灰烬。
战场化为修罗地狱。
鲜血汇成溪流,沿着城墙的排水口往下淌,在城下汇成暗红的水潭。
兽头翻滚如球,残肢堆积如山。
一头头水行妖兽倒下,一头头被斩杀,一声声惨嚎响彻夜空。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戮。
如此画面并非独有,而是涵盖13到16号蛮荒村落。
四座村落,四座城墙,四个战场,皆是上万诡卫降临战场同时出手,将水行妖兽的攻势彻底瓦解。
那些从大河中涌出的妖兽,那些在城墙上肆虐的怪物,在诡卫的刀下如同纸糊。
它们引以为傲的鳞甲,挡不住诡卫的一刀;它们引以为傲的蛮力,碰不到诡卫的衣角;它们引以为傲的数量,在诡卫的收割面前毫无意义。
城墙上的蛮卫们,看着那些黑色的身影在兽群中穿梭、杀戮,眼中满是震撼。
他们知道自己身后有诡卫大人,知道有一支沉默而强大的力量在守护着这片土地。
可当这支力量真正展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才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
诡卫大人的强大,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不是一场两场的胜利,而是那种让人绝望的、不可阻挡的、碾压一切的力量。
黑色的身影在夜风中穿梭,刀光在黑暗中闪烁。
妖兽的惨嚎声渐渐稀疏,城墙上堆积的尸骸越来越多。
血,在流;命,在逝;而诡卫的刀,从未停歇。
“嘶”恐惧的嘶鸣此起彼伏响彻战场,溃败如约而至,水行妖兽潮全线溃逃。
“杀!”一声毫无情绪的命令响彻战场。
诡卫大军闻令而动,三人一组,朝溃逃的水行妖兽潮追杀而去,留下一条条血跑。
城墙上的蛮卫们望着诡卫追杀而去的方向,久久回不过神。
有人在喘着粗气,有人瘫坐在地,有人默默地包扎着伤口。
没有人说话,只有夜风在城墙上呼啸,卷起血腥的气味,飘向远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知是谁低声说了一句:“这就是诡卫大人们的实力嘛?”
对于此问,没有人接话。
第745章猪队友
蛮荒村落的军民,都是知道诡卫的存在,也见过他们的杀戮时所展现出的实力。
可当如今看到诡卫成军团出战,所展现出来的所向披靡,碾压一切的实在时,他们心中自认为的诡卫大人实力,在这一刻颠覆了。
那种颠覆的震撼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
那种碾压一切的力量,那种不留活口的决绝,那种沉默如铁的杀意——让人胆寒,也让人心安。
胆寒,是对敌人;心安,是对自己。
他们是诡卫大人。他们是少爷的利刃,是蛮荒村落的守护者。
他们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血流成河,便是尸横遍野。
而他们,与这些杀神,在并肩作战。
城墙上的玄灯在夜风中摇曳,将那些年轻的面孔映得忽明忽暗。
没有人再说话,只是默默地搬运着尸体,清理着战场,包扎着伤口。
夜还很长,而明天……
城外堆积如山的兽尸,还需要他们打扫!
当诡卫大军横扫妖兽潮的战报,通过两条情报渠道分别传向身处蛮荒主城天池山庄凉亭中的钟源和陈静时,接收完传讯的两人均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他们不是不知道诡卫的强大,以往也收到过不少诡卫出手后击溃妖兽潮的战报。
可那时出手的诡卫才多少?不足千。
数百诡卫,便能将数十倍于己的妖兽潮击溃,力压强敌,战力彪悍。
可如今呢?上万诡卫同时出手,犹如神魔军团降临战场,对妖兽潮展开无情的屠戮,将战场化为修罗地狱——兽尸遍野,血流成河,残肢断臂散落一地。
“劈啪——”篝火在跳动,橘红色的火苗舔舐着木柴,发出细碎的脆响。
寒风从湖面上呼啸而来,卷起天池的潮气,吹得亭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可这一切,都难以将两人从震撼中唤醒。
钟源攥着传讯玉符的手微微发抖,陈静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而对此一无所知的沈算,此刻正在篝火旁与钟宇和周义闲话。
三人围坐石桌,茶烟袅袅,火光映红了各自的脸庞。
说来定霞府高层也是真够苦逼的——防御妖兽潮有可能的进攻同时,不仅要救援栖霞城,还要做好支援平阳府的准备。
三线作战,兵力捉襟见肘不说,打仗是要钱的。
当钟财将这消息传讯给钟宇时,后者看完后都忍不住摇头,骂了一句:“两个猪队友。”
周义挑了一下通红的炭火,火星飞溅,映得他眼中精光一闪:“幸好咱们重心转移到这儿了。不然定霞府这浑水,咱们怕是躲不过。”
钟宇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摇头道:“如若定霞府高层做出支援的决定,咱们还在落霞城的话,文杰会第一时间找上门来。”
“而赵雷他们,定会在援兵名单中。”
“到那时,援兵一旦陷入危险,岌岌可危,少爷便不得不派出诡卫参战——如此一来,某些人的目标便达成了。”
“万般皆是算计。”周义轻松一笑,“好在咱们跳出来了。”
“咱们还在棋局中,最多是观棋者,却总受制于棋手的牵引。”沈算说到这儿,面露无奈,“更让人无奈的是,棋盘看似摆好,实则随时有可能被掀翻。”
“少爷说的是邪之联军?”钟宇双眸微眯,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正是。”沈算点头,“邪祟和邪僵可没受南荒古约所制。”
“一旦有四品以上的邪祟和邪僵组队出手,那就是掀桌子。”
“什么默契,什么顾忌,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笑话。”
钟宇和周义闻言,心头不由涌起一阵恶寒。
试想一下——一头三品邪僵率领邪之联军,对只有四品守护大阵的镇城发起突袭。
三品邪僵上来就给护城大阵一记狠的,三下五除二便将大阵轰碎,连带城墙防线一并轰塌。
邪之联军与妖兽潮紧随其后杀入城中……想想就让人头皮发麻。
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那些仓促应战的守军,在绝对的实力碾压之下,镇城的守护大阵根本扛不住,救援的机会都没有——因为从破阵到屠城,可能只需要几炷香的功夫。
“如此局势下,各府的三品强者应会看住邪之联军的强者吧?”周义不确定地说。
他知道这话说得没底气,可眼下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应是这样,不然也不会有‘破阵邪矛’这东西。”钟宇说出自己的看法,“那些邪物,终究是忌惮人族的巅峰战力。”
“这‘看住’,建立在邪祟和邪僵强者处于弱势的情况下。”沈算清醒地分析道,“可一旦它们拥有抗衡的实力,所谓的默契与顾忌将不复存在。”
“跟邪祟和邪僵讲信誉、讲默契,那是天大的笑话。”
“唯有实力,才能让它们按规则来。”
“为何不出动二品强者,甚至一品王境,扫平邪之联军?”陈静忍不住问。
这个疑问在她心里憋了很久了——既然人族有至强者,为什么不出手?
“自是不能。”沈算伸了个懒腰,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人族有王,邪之联军何尝没有?更何况,妖族还在侧虎视眈眈呢。”
“排除妖族不说,一品之间的战斗,动辄山崩地裂。”
“若在有人烟的地方开战,光是余波就能摧毁数座城池。”
“人族承受不起这个代价,所以震克制,需维持着脆弱的平衡。”
“听着头疼。”听得脑瓜子嗡嗡响的钟源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炭灰,“我去整些肉来烤。光喝茶聊天,嘴里都淡出鸟来了。”
“多整点。”钟宇头也不抬地说,“你周伯爱吃腰子,少爷爱吃肋排,我爱吃腿肉,你看着办。”
“得令。”钟源点头,大步流星地往外走。
陈静则重新续上茶,给各人斟满。
茶汤金黄,热气袅袅,在夜风中飘散着淡淡的清香。
她听着三人继续聊着定霞府、平阳府、宜川府的局势,听着那些她插不上嘴的军国大事,不知不觉中拿起刺绣,一针一线地绣着那尾还没完工的锦鲤。
第746章神演之相
夜风忽紧,吹得篝火猛地一暗,又猛地烧旺起来。
远处的城墙上,玄灯连成一条火龙,在黑暗中蜿蜒。
蛮卫们轮换着岗哨,脚步声整齐而轻微,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这一夜,有人在战斗,有人在守望,有人在筹划,有人在等待。
而天池边的亭子里,茶烟袅袅,篝火明灭,几人围坐闲话,倒也有几分乱世中难得的安稳。
翌日一早,天池边,沈算看着钟源奉上的伤亡报告,久久无语。
纸面上的数字不大,可每一条都是人命,那都是从街头、从死人堆里、从绝望中拉出来的孩子。
他想起那些年轻的面孔,想起他们初到乞儿之家时瘦骨嶙峋的模样,想起他们在学堂里读书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他们第一次穿上蛮卫甲胄时兴奋的笑容。
良久过后,他喃喃自语:“对军民是否要求太过苛刻了?”这话像是在问钟源,又何尝不是在问自己。
让他们上城墙,让他们守城门,让他们在最前沿承受妖兽潮最猛烈的冲击——是不是太急了?是不是该再等几年,等他们再长大些、再强壮些、修为再高些?
钟源想了许久,才开口道:“少爷,蛮荒军民以前皆是乞儿,是可被随意踩踏的野草。”
“如今有了少爷的庇佑,有了诡卫的守护,他们已然知足感恩。”
“嗯…为了守护自己的家园,自是坚韧不拔,顽强不息。”
“他们不怕死,只怕再失去这个家。”话落,他不由松了一口气——安慰人向来不是他的强项,比打打杀杀难多了。
让他上阵杀敌,眼睛都不眨一下;让他说几句暖心话,比登天还难。
沈算自是知道这一点,因此也就那样了。
他也就是不由自主地感叹而已,自是不会钻牛角尖。
他将战报递还给钟源,只说了一句:“全力救治。”
“少爷放心。”钟源点头。
不用吩咐,他也会如此——那些受伤的蛮卫,那些在城墙上拼命的年轻人,每一个都要救,能救一个是一个。
收起战报,正欲汇报17和18号蛮荒村落的战况的他,忽然感觉到什么,跟在沈算其后,齐齐看向北方天际。
只见北方天际上,一团土黄色的光影与一团漆黑如墨的黑影正在激烈碰撞。
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那涟漪从碰撞中心向四周扩散,如同巨石投入湖面,一圈一圈,层层叠叠,震得数十里外的蛮荒主城都能感受到空气的震颤。
天边的云层被撕裂成碎片,七零八落地飘散,又被下一次碰撞的冲击波碾成虚无。
随着距离拉近,黄色光影和黑影逐渐清晰。
那是一尊高达三十丈的神演之相,通体覆盖着土黄色的战甲,甲片上布满古朴的纹路,仿佛是用大地深处的岩石雕琢而成。
它的面容模糊不清,只露出一双如同熔岩般炽热的眼睛,在阴暗的天空中如同两盏明灯,炯炯有神,扫视之处,空气都变得灼热。
它的双拳大如磨盘,每一次挥出都带着山崩地裂的威势,拳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留下肉眼可见的真空轨迹,久久不能愈合。
它的周身缭绕着土黄色的光晕,那光晕中隐隐有山峦叠嶂、大地龟裂的虚影,那是神演之相参悟的土之法则——厚重、沉稳、不可撼动。
与它对战的,是一尊高达二十丈的邪僵。
它身披灰白色的骨甲,骨甲上布满了狰狞的骨刺,每一根都如同利剑般指向天空。
它的背后生着一对巨大的骨翼,翼膜是暗红色的,如同凝固的血浆,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腥风。
它的头颅被骨质面罩包裹,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
它的利爪漆黑如墨,爪尖泛着幽蓝的光泽,每一次挥出都能撕裂空间,留下数道漆黑的裂纹。
它的周身燃烧着灰黑色的火焰,那火焰不热反寒,所过之处,连空气都被冻出细碎的冰晶。
两尊庞然大物在空中激战,一攻一守,一进一退。
邪僵的利爪撕裂虚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神演之相的面门。
那尖啸声如同万鬼齐哭,穿透耳膜,直击灵魂,连城墙上观战的蛮卫都忍不住捂住耳朵,面露痛苦。
神演之相不闪不避,双拳齐出,拳爪相交,炸开一圈土黄与灰白交织的能量风暴。
那风暴席卷四方,将方圆数里的云层一扫而空,露出背后幽暗的苍穹。
邪僵倒飞出去,骨翼猛扇,在空中翻了几圈才稳住身形,骨甲上留下两道深深的拳印。
神演之相也后退数步,每一步踏在虚空中,都踩出一圈圈土黄色的涟漪,如同踩在实地上一般。
邪僵稳住身形后,骨翼猛地一收,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神演之相俯冲而下!
它的速度快得惊人,在空中拖出数道残影,每一道残影都挥出利爪,从不同方向攻向神演之相。
神演之相双拳舞动,拳影重重,将邪僵的攻击一一挡下,拳爪碰撞的火星在天空中炸开,如同节日的烟火,却比烟火更加刺目、更加致命。
“轰——”一次最为猛烈的碰撞,两尊庞然大物同时被震退百丈。
神演之相的双臂微微颤抖,拳头上出现了几道细密的裂纹,土黄色的光晕暗淡了几分。
邪僵更惨,骨翼被撕裂了一角,胸口的骨甲凹陷下去一大块,灰黑色的血液从裂缝中渗出,在空气中凝结成灰色的冰晶。
它们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就在这时,神演之相忽然转头,望向南方。
它的目光越过山川河流,落在那座依山而建的蛮荒主城上,双眸不由一亮,如同在黑暗中发现了灯塔。
它嗡声嗡声地开口,声音如同闷雷滚过长空:“蛮荒城的道友,请施以援手,一同击杀了这邪僵!”
邪僵闻言,警惕地朝南方望去。
它的目光穿透距离的阻隔,落在蛮荒主城上空那道悬空而立的黑色身影上——那身影很小,很小,如同蝼蚁,可在它的感知中,却如同深渊般深不可测。
第747章退去
在一相一僵的注视下,诡十八悬空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纹丝不动。
他的黑甲在阳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肩头的猩红数字“十八”若隐若现。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一潭死水,在天地间传开:“退去!”
短短两个字,却如同两柄无形的长刀,直插神演之相和邪僵的心头。
那声音中没有任何威胁,没有任何警告,只是陈述一个事实——不退,便是死。
不是商量,不是谈判,是命令。
神演之相一愣,眼中的炽热光芒明灭不定。
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
它看了看诡十八,又看了看其身后那座雄壮的蛮荒主城。
“嘎嘎嘎——”邪僵发出刺耳的怪啸,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朝东方激射而去。
它的速度比来时更快,骨翼猛扇,眨眼间便消失在远处的天际。
神演之相看看邪僵消失的方向,又看看诡十八,再看看其身后的蛮荒主城。
它沉默了片刻,一言不发,转身朝邪僵追去。
土黄色的光影在天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很快也消失不见。
蛮荒城中的军民望着两尊庞然大物远去,都不由松了一口气。
那股压在心头的窒息感终于消散,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扶着墙垛大口喘气,有人这才发现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三品强者的压迫感,隔着数十里依然让人喘不过气来,如同蝼蚁仰望巨龙,如同浮萍面对风暴。
天池边,钟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如同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少爷,那土系神演者是哪方势力的?”
“定霞府。”沈算缓缓开口,“或是平阳府。”
钟源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无论哪一方,都不是蛮荒城的敌人。
至少现在不是。
北城门楼上,钟宇看向汇聚过来的顾临清、冯辉、高玉兰,拱手问道:“诸位可知这土系神演之相是哪位强者所化?”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激战与对峙,城中军民看得那是一个目瞪口呆。
而做为城中有数的高手,顾临清等人自是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应是府主供奉黄老吧。”冯辉捋着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不确定,转头看向顾临清。
顾临清点了点头,目光深远:“是黄老。土系神演之相,厚重沉稳,拳法如山,整个平阳府除了他,找不出第二个。”
他顿了顿,沉吟道,“看来府中高层坐不住了,连供奉都派了出来。只是不知,为何与那三品邪僵打起来。”
“这有啥为何?”冯辉理所当然地一摊手,“无非是兵对兵、将对将。干看着难免有气,不如约战,痛痛快快打一场。”
“你看那黄老,追着邪僵跑了几百里,气也消了,威风也抖了,一举两得。”
按他的性格,如果有四品妖兽挑衅自己,他肯定会发起单挑邀请。
武者都是有血性的,何况单挑又不违约。
说到这里要解释一下——城破之后,四品妖兽是可以追杀相应的人族高手的。
而为了避免四品妖兽在城中出手伤人,人族高手在城破之后,会自发地将四品以上的妖兽引向城外,是战是逃,自己决定。
当然也有个前提:将对将,侯对侯,王对王。
如有一方的将不知死活,去挑衅侯级强者,那便是挑战强者尊严,是会被拍死的——而这并不违背南荒古约。
毕竟,南荒古约是至强者制定的,自然不会让自己被蝼蚁挑衅。
这也是当初落霞城岌岌可危之时,飞天虎王感觉到林正阳突破三品赶回来之后,二话不说调头就跑的原因。
可以这么说——至强者制定南荒古约,自有古约解释权。
只是如今有了变数。
像今日之事,怕是会越演越烈。
邪僵今日因实力不如被你追着打,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这种仇恨的循环,迟早会将整个南荒拖入更深的泥潭。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高玉兰摇头叹息,眼中带着几分忧虑。
“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咱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冯辉十分看得开,拍了拍腰间的刀柄,“该修炼修炼,该杀敌杀敌,该喝酒喝酒。想那么多,头发掉得快。”
顾临清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也不怕这话传出去,被调往前线?上面正缺敢打敢拼的人,你这一嚷嚷,说不定明天调令就来了。”
冯辉闻言一乐:“哈哈,不会的。不说我现在就在前线,光说我跟沈少的交情,上面就不会轻动我。”
“他们又不是不知道,把我要走了,沈少这边谁来说项?”他倒是不傻,知道用自己的价值当护身符。
“倒也是。”顾临清随之一笑。
他何尝不是?学院的新弟子都在蛮荒主城历练,他这个带队长老要是被调走了,谁来管这些孩子?谁来与沈算对话。
“你俩就不要自得了。”高玉兰正色道,“咱们还是商量一下,要不要趁着兽巢空虚,让弟子们快速进山搜刮一波。”
“资源不等人,晚一步妖兽潮就要回来了,此时正是捡漏的好时机。”
“是得好好商量一下。”顾临清和冯辉齐点头,两人眼中都闪过一丝精光。
蛮荒主城后方,是连绵不绝的群山,可以说是未开发的处女地,不知藏有多少灵药、矿脉、妖兽资源。有机会,自然要搞一波。
至于风险——人活着就有风险,不是嘛?走路可能摔跤,吃饭可能噎着,喝水可能呛着。
不能因为有风险就不做事。
正当高玉兰几人商议要不要搞一波之时,数百里之外的十号蛮荒村落外天空上,同样上演着一幕沉默的对峙。
土系战相和邪僵凌空而立,彼此之间的距离不过千丈。
邪僵周身的灰黑色火焰明灭不定,骨翼上的裂痕还在缓缓愈合,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前方的城池。
土系战相的双拳紧握,土黄色的光晕笼罩全身,熔岩般的双眼警惕地注视着对面的邪僵,同时也时不时扫向城墙上空。
第748章世风日下
土系战相和邪僵看着同样身形,同样穿着,同样神情,同样语气,同样黑甲如墨,肩头的猩红数字……
嗯,是“十”不是十八,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机器般冰冷:“退去。”
土系战相嘴角不由一抽。
邪僵沉默了。
它看看诡十,又看看其身后那座雄壮的城池,再看看另一侧虎视眈眈的土系战相。
三息之后,它化为黑色流光,朝东北方向激射而去。
这回它不往东了——东边说不定有有诡十一,诡十二,诡十二……故而此路不通,那就往东北方向去。
土系战相忍不住看了一眼诡十和其身后的城池,心中忍不住吐槽:“这叫什么事啊?追个邪僵追了几百里,每到一个山野城池就冒出个诡卫拦路,个个都是三品,个个都冷着脸说‘退去’。”
“我一个平阳府的供奉,在自己的地盘上追敌,反倒像是在别人的领地上穿行。”它摇摇头,身形化作土黄色光影,朝邪僵追去。
邪僵的速度很快,可它也不慢。
今日就算追到天涯海角,也得把这头邪僵重创了,否则难消心头之郁气。
至于那些诡卫——回去再说吧。
反正它们没拦自己,只是在护自己的城池。
天高云淡,追逃继续。
两道流光一前一后,消失在天际线的尽头。
不得不说,邪僵的决定是对的。
十八座蛮荒村落虽不是坐落在一条直线上,但彼此之间也就起伏十几里的距离。
以三品强者打斗闹出的动静,坐镇各村落的三品诡卫自然要出面阻拦——不能让那两位靠近蛮荒村落,更不能让战斗余波波及城池。
一座城池,十数万条人命,可经不起三品强者随手一击的余波摧残。
天池边,沈算接收完诡十一发来的传讯,忽然有些后悔建这么多蛮荒村落了。
早知如今局势如此纷乱,他就合村并镇,合力建造六座蛮荒镇城了。
可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妥——如此一来太过扎眼,十八座村落分散在山林间,如同繁星点点,不易被一网打尽;若合为六座镇城,目标太大,一旦被盯上,便是灭顶之灾。
况且,村落分散有利于资源采集和领地扩张,合村并镇,扩张的步子就得停下来。
想到这,他也只能无声叹息一声。提起钓竿,对钟源说:“源哥,不管如何,年还是要过的。”
“你们商议一下,操办个简易年。”
“该挂的灯笼挂上,该贴的对联贴上,该包的饺子包上。”
“孩子们一年到头紧绷着,也该放松放松了。”
“过年?”钟源不由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些天被妖兽潮搅得头昏脑涨,连日子都忘了。
他掰着手指一算,可不,再过几天就是年关了。
“确实要过年了,我这就去找钟叔商议一下。”他说着,转身大步离去。
钟源刚走不久,陈静便端着一个盖着红绸的托盘轻盈走来。
她四处看了看,没见到钟源的身影,不由问道:“少爷,源哥呢?”
“他去和钟叔商议过年事宜了。”沈算将钓竿架在岸边,目光落在托盘的盖布上,“你做了什么好吃的?”
“是少爷您喜欢吃的竹笋片饼。”陈静将托盘放在石桌上,掀开盖布,露出金黄酥脆的饼片。
竹笋的清香混着油香扑面而来,让人食欲大开。
“哦?那我倒是要好好尝尝。”沈算伸手去拿,却被陈静轻轻按住手腕。
“少爷,奴婢喂你。”她捻起一片竹笋饼,送到他嘴边,眼中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
“好。”沈算张口咬下,酥脆的饼片在齿间碎裂,竹笋的鲜嫩和面饼的香软在口中交织。
他嚼着饼,目光却落在陈静那张被篝火映得红扑扑的脸上,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表的安宁。
世道再乱,有她在身边,便是安稳。
不由的,他将陈静揽入怀中,品尝起诱人的红唇。
呸,世风日下啊。
随着蛮荒主城的目光投向位于宜川府和腾冲府交界外的17号和18号村落时,两座村落已扛下了七波攻击。
18号村落,血迹斑斑的城头上,万夫长蛮冲收回望向十里之外的视线——那片密林已被折腾得不成样子,原本郁郁葱葱的山林如今千疮百孔,到处是烧焦的树桩和冒着青烟的深坑。
千奇百怪的火行妖兽在林间若隐若现,赤红的鳞甲在火光中闪烁,有的在舔舐伤口,有的在吞食同类,有的在蠢蠢欲动。
他转头看向城下,蛮卫们正在忙碌地搬运兽尸——有的用储物袋装,有的用绳索绑,有的几人合力将一头巨兽往城墙上拖拽。
兽血顺着城墙往下淌,在青石表面留下暗红的痕迹,一层叠一层,早已看不出本来的颜色。
“要时刻注意火行妖兽群的动向。”蛮冲沉声对身旁的千夫长说,“一旦兽群有异动,立即让城下的兄弟们撤离。”
“反应要快,动作要快,慢一步就是几条人命。”
“诺。”千夫长应诺,随即笑道,“打了七天,我是看出来了,进攻咱们的妖兽大军也就那样,以打消耗战为主。”
“攻不上来,就耗着你,耗到你疲惫,耗到你犯错。”
“不可掉以轻心。”蛮冲摇头,目光凝重,“宜川境外的兄弟村落损失不小,若不是诡卫大人及时出手,怕是早已城破。”
“所以咱们需小心谨慎,万万不可大意。”
“妖兽潮不比人,它们不会喊累,不会退缩,不会跟你讲道理。”
“你松一口气,它们就往前冲一步。”
“老大说得是。”千夫长脸色一正“不知17号兄弟村落情况如何?这几天光顾着守城,消息都断了。”
“17号村落的情况有些复杂。”蛮冲叹了口气,望向西南方向,目光中带着几分忧虑。
“怎么说?”
“因其坐落于宜川府与腾冲府交界处的原因,受到水行妖兽和火行妖兽的围攻。”蛮冲顿了顿,组织了一下语言,“怎么说呢,水火不容。”
“所以两支妖兽大军起初是你攻击一天、我攻击一天,互不相让,结果都吃了亏——谁也不肯全力攻城,都在等着对方先消耗守军的实力。”
第749章号蛮荒村落
蛮冲摇了摇头继续说:“可如今,两支妖兽大军隐隐有合作之势,轮流进攻,轮流休息,保持持续的压力。”
“所以17号村落那边,压力很大。”
“主城那边,应有安排吧。”千夫长说。
他相信主城,相信少爷,相信诡卫大人。
“自是有安排。”蛮冲点头,“村落都有诡卫大人坐镇,城破自是不会,但损失怕是不小。”
“水行妖兽和火行妖兽轮番上阵,守城的蛮卫几乎没有休息的时间。”
“日夜不停,连吃饭都在城墙上。”
千夫长沉默了片刻,低声说:“哎,咱们何时才能独守一方?诡卫大人可是很忙的,一边要为咱们镇守村落,一边又要为咱们收集资源,实在疲于奔命啊。”他握紧了手中的长枪,指节泛白。
“记在心里就好。”蛮冲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说了,你守好这段,我去别处看看。”
“眼睛睁大,耳朵竖起来,别让妖兽钻了空子。”说完,他转身往城墙另一段走去。
身为万夫长的他,自是比手下知道得多。
他们平时的吃穿用度,修行资源,哪一样不是诡卫大人们于险地中拼来的?每月汇总起来的消耗数字,看得他都是心惊胆战。
养活一座村落已是天文数字,何况是从无到有的十八座村落?
粮草、军械、药材、符箓、箭矢、布匹、盐巴……哪一样不要钱?
哪一样不要命去换?
少爷太难了。
诡卫大人们也真是拼命了。
蛮冲走在城墙上,脚踩着黏稠的血迹,望着城下那些还在忙碌的蛮卫,望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酸涩。
他们能做的,就是守好这座城,让少爷少操一份心,让诡卫大人们少流一点血。
夜风从山林间吹来,带着血腥气和焦糊味。
城墙上,玄灯一盏盏亮起,橘红色的光芒在夜色中摇曳,如同不灭的希望。
远处的山林中,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但蛮冲已经习惯了。
他不再害怕,不再紧张,只是平静地走着,看着,想着。
总有一天,他们会变强,会接过诡卫手中的刀,守护这片用无数鲜血浇灌出来的土地。
夜幕下的17号村落,城墙上的玄灯在寒风中摇曳,将城头那些疲惫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血迹尚未干透,顺着墙垛往下淌,在青石表面凝成暗红的冰碴。
蛮卫们拄着长枪,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方才那一波水行妖兽的进攻,又带走了数十名兄弟的性命,城墙根下多了几具来不及拖回的尸体。
然,还没待他们得空喘息,脚下的大地便开始震颤。
“轰隆隆——”万马奔腾之声从东方传来,由远及近,震得城墙上的碎石簌簌滚落,震得玄灯中的火苗明灭不定。
那声音不是马蹄,是千万只火足踏地的轰鸣,是岩浆在地底奔涌的回响。
不用想也知道,是火行妖兽群接上杀来了。
这简直是——窝里个操。
果不其然,东边传来一声声尖锐的嘶吼:“敌袭——!”
“备战!”
这两声直接引暴了蛮卫的愤怒。
“妖兽的,杀光它们!”一声声饱含怒气之声自蛮卫口中发出,沙哑却震天。
有人将长枪重重顿在城砖上,火星四溅;有人狠狠咬住绷带的一端,将自己手臂上还在渗血的伤口胡乱缠紧;有人抓起城垛上的水囊猛灌一口,将剩下的水浇在头上,狠狠甩了甩脑袋。
疲惫被怒火烧尽,恐惧被战意吞没。
繁星之下,寒风呼啸,血腥味扑鼻。
城下,兽尸堆积如山,水行妖兽的残骸还没来得及清理,新的兽潮已经涌到。
血色泥水在妖兽的踩踏下四溅飞射,混着碎肉和骨渣,溅在城墙上,溅在蛮卫的脸上,黏稠而滚烫。
远处,成群的火焰蜥、溶岩甲兽、焰花狼、蛮猪、焰鳞蟒,还有无数叫不出名字的火行妖兽,如洪流般涌来——赤红的鳞甲在火光中闪烁,如同一条燃烧的大河,奔腾着、咆哮着,要将整座城池吞没。
它们的身体散发着灼热的气息,所过之处,空气扭曲,草木自燃,连泥土都被烤得龟裂。
火焰蜥吐着信子,信子上跳动着细碎的火苗。
溶岩甲兽背上的甲壳裂开,露出里面流动的岩浆,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冒起白烟。
火焰狼通体赤红,鬃毛如焰,眼中燃烧着幽绿的鬼火,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道赤红的残影。
蛮猪的獠牙上挂着水行妖兽的碎肉,眼中满是嗜血的疯狂。
焰鳞蟒盘绕在兽群之中,蛇身鳞片如同烧红的铁甲,每一次蠕动都带起一阵焦臭的热风。
“床机弩——给我盯死溶岩甲兽,干死它们!”城楼上的百夫长嘶声怒吼,手中令旗猛地挥下。
弩机手猛地扣动悬刀,三架床机弩同时发射!
粗如儿臂的弩箭带着刺耳的破空声激射而出,一支正中溶岩甲兽的背部,岩浆炸裂,甲壳碎成数块,那巨兽惨嚎着倒地,翻滚了几圈,压死了身后数头焰花狼;另一支射入焰鳞蟒的躯体,弩箭贯穿蛇身,将其钉在地上,蟒躯疯狂扭动,蛇尾扫飞了周围数头蛮猪;第三支射偏,扎入兽群深处,却依然贯穿了两头火焰蜥,箭尾嗡嗡震颤。
“符战士——给我守住城门!一道符都不能浪费,一道符都不许打偏!”
城门内侧,数十名符战士列阵以待。
他们身着赤红皮甲,手持符箓,有火符、雷符、冰符、土符,各色符文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他们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城门。
城门在妖兽的撞击下剧烈震颤,门后的木桩一根根断裂,门板上的符文光芒明灭不定,随时可能碎裂。
一旦城门被破,妖兽将如潮水般涌入城内,城中十数万兄弟姐妹将被屠戮。
他们守的不是一扇门,是数万条命。
“爆烈符。”一声令下间,近十道符箓化为流光,扎入妖兽群中,轰然炸开,火光冲天,残肢飞舞。
第750章诡邪大战1
城墙后方的墙跺上,屹立着一组组神演者在凝神以待。
他们的感知早已与天地灵气相连,玄力在体内流转,与空气中的灵气产生共鸣。
火焰在他们掌心跳动,寒冰在指间凝结,雷光在周围噼啪作响,风刃在身侧盘旋。
一人抬手,一道火柱从掌心喷涌而出,越过城墙,轰入兽群,炸开一团炽烈的火焰,将数头火焰蜥吞没;另一人挥手,数道风刃无声掠出,斩断数头焰花狼的前腿,它们惨嚎着倒地,被后方的兽潮踩成肉泥。
他们的眼神平静,呼吸平稳,每一次出手都精准而克制——不浪费一丝玄力,不放空一道术法。
“神演者——做好支援准备!省着点玄力,别一波就把自己榨干了!”百夫长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
没有人回应,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他们的玄力在流转,术法在蓄势,如同拉满的弓弦,随时可以射出致命的一箭。
一声声命令自城墙上响起,此起彼伏,却很快被震天的兽吼所淹没。
火行妖兽群冲到了城墙下,火焰蜥攀附在城墙上,利爪抠入砖缝,快速向上攀爬;焰花狼纵身跃起,试图直接跃上墙头;熔岩甲兽用沉重的身躯撞击城门,每一下都让整座城门楼都在颤抖。
“杀!”一声怒吼,拉开了血腥夜战的序幕。
长枪从城垛缝隙中刺出,捅穿攀爬上来火焰蜥的咽喉。
刀盾手迎着跃上墙头的焰花狼挥刀劈斩,刀光与爪影交错,鲜血迸溅。
符战士手中的符箓化作火球、雷光、冰锥,轰向撞击城门的溶岩甲兽,炸得甲壳碎裂、岩浆四溅。
蛮卫们咬着牙,瞪着眼,用尽全身力气,将一波又一波的妖兽击退。
尸体在城墙下越堆越高,血水汇成溪流,顺着护城河往下游流淌,将整条河染成暗红。
繁星之下,寒风之中,血腥味扑鼻。
17号村落的城墙,如同惊涛骇浪中的礁石,任凭风浪拍打,岿然不动。
然,礁石也有被海浪削平之时。
城墙上的防线在妖兽潮一波又一波的冲击下,如同被无数次重锤锻打的铁砧,裂纹密布,却始终没有碎裂。
伴随着一声:“预备役——上!”
城中早已待命的万余预备役,在他们的百夫长率领下,如一股新血注入城头。
他们冲上城墙,从伤员手中接过染血的长枪,补上空缺的垛口,扛起被鲜血浸透的盾牌。
年轻的面孔上还带着未褪的稚气,眼中却已有了与年龄不符的坚毅和死志。
大的不过十六七岁,小的才十三四岁,身上穿着略显宽大的黑色皮甲,握着比手臂还粗的长枪,站在血迹斑斑的城墙上,面对着城下那片火红的兽潮。
没有人后退,没有人颤抖,没有人喊一声怕。
这便是蛮荒村落的后备力量——危机关头,他们必须义无反顾地冲上去,用尚未长成的肩膀扛起守护的重任。
因为城中是更小的弟弟妹妹,所以他们不能退,身后也无路可退。
随着预备役的加入,让疲惫到极限的蛮卫得以喘息。
前排的伤兵被搀下城墙,后排的生力军顶了上去。
长枪刺出如林,刀光闪烁如雪,术法轰鸣如雷——城防线在崩溃的边缘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后17号蛮荒村落的激战,对于动乱初起的南荒来说,只是一个缩影。
在这片广袤而动荡的土地上,类似的厮杀同时在数百处展开,每一处都是血与火的交织,每一处都是生与死的较量。
落霞山脉深处,灰雾弥漫的原始森林中,一场更为惨烈的厮杀正在上演。
阴煞之气宛如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将整片天地笼罩其中。
灰白色的雾气浓稠如浆,在半空中翻涌蠕动,时而凝聚成狰狞的面孔,时而化作扭曲的鬼影,发出无声的嘶吼。
树木在此扭曲生长——枝干如枯骨般苍白嶙峋,叶片如腐肉般暗红溃烂,树皮上布满了诡异的纹路,仿佛每一棵树都在承受着无尽的痛苦。
地面遍布沼泽与裂缝,黑色的泥浆中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每一个气泡破裂,都释放出一股腐朽的气息,混杂着血腥与死亡,在空气中弥漫不散。
这里便是十二号阴煞之地,生人勿近之地。
然,正是这生人勿近之地,此时此刻却有两万诡卫,与十万邪僵在此展开惨烈的厮杀。
灰色的雾气森林中,一黑一灰两支大军如同两道洪流,从两个方向相向奔腾,狠狠撞击在一起。
那撞击的瞬间,天地为之一顿,随即爆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不是爆炸的巨响,而是无数刀锋与骨甲碰撞的金属交鸣,是千万只脚踏碎枯骨的脆响,是诡异黑焰与邪异之力撕咬的滋滋声。
黑色的诡卫如同潮水般涌入灰白的敌阵,刀光如雪,每一次挥出都带起残肢断臂,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道黑色的弧线。
灰白的邪僵如同山崩般压下,利爪如钩,每一次撕裂都伴着甲胄碎裂的刺耳声响。
没有喊杀声,没有咆哮声——诡卫沉默如铁,只有刀锋入肉的闷响和脚步踏地的沉重,只有他们身上黑焰燃烧的噼啪声。
邪僵嘶吼如潮,尖锐的咆哮此起彼伏,却盖不过刀光的呼啸和黑气的升腾。
诡异黑焰与诅咒之力在诡卫的刀锋上燃烧,漆黑如墨的火焰在刀身上跳跃,斩在邪僵身上,留下焦黑的伤口,灰暗色的血液尚未喷出便被黑焰灼成灰烬。
邪僵周身的邪异之力如同墨色的雾气,从它们骨甲的缝隙中喷涌而出,腐蚀着诡卫的甲胄,侵蚀着他们的躯体,在黑色的甲片上留下斑驳的锈迹。
刀光与爪影交织,掀起诡异与邪异的巅峰对决。
一尊诡卫被三头邪僵同时围住,利爪从三个方向同时撕来,封死了他所有的退路。
他身形一顿,随即长刀横扫,刀光划过一个半圆——三颗头颅同时飞起,三双猩红的眼睛还在转动,口中还在发出无声的嘶吼。
第751章诡邪大战2
三具无头的躯干向前冲出几步,利爪还在胡乱挥舞,然后轰然倒地,灰暗的血液从断颈处汩汩流出,在黑色的泥土上汇成暗灰的水洼,冒出刺鼻的青烟。
而诡卫自己的甲胄上,也留下了三道深深的爪痕,从左肩斜劈到右肋,露出下面灰白皮肤,以及伤口。
对此,诡卫恍若未觉,只是本能的修复起战甲。
黑焰自其体内渗出,如同流淌的岩浆,缓缓修补着受损的甲片。
他没有停留,没有喘息,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伤口——转身,便迎向下一波敌人。
“嘭”震人耳膜的撞击声中,一尊诡卫被一头体型巨大的骨甲邪僵正面撞飞。
那头邪僵高达三丈,浑身覆盖着暗灰色的骨甲,骨甲上布满了狰狞的骨刺,每一根都如同利剑般指向天空。
它的头颅被骨质面罩包裹,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如同两团燃烧的鬼火。
诡卫被它撞飞,胸甲凹陷,整个人如同炮弹般倒飞出去,砸断了数棵枯树,在地面犁出一道长长的沟痕。
他挣扎着站起来,黑气从甲胄的裂缝中逸散,嘴角也溢出黑色的雾气——那是体内诡异之力外泄的征兆,是受了重伤的标志。
他没有后退,没有犹豫,甚至没有擦去嘴角的黑雾,只是拖着长刀,一步一步走回战场。
每一步都沉重如山,每一步都在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每一步都伴随着黑气的逸散。
骨甲邪僵朝他冲来,每一步踏下地面都在颤抖,骨甲上的尖刺在雾气中闪烁着幽冷的光。
诡卫猛地加速,身形化作一道黑色流光,从邪僵的肋下掠过——长刀从骨甲的缝隙中精准刺入,贯穿了它的心脏。
邪僵的咆哮声戛然而止,猩红的眼睛瞬间失去光芒,庞大的身躯轰然倒地,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激起一片灰白的尘土。
而诡卫自己,也被骨甲邪僵临死前的利爪扫中,左臂齐肩而断。
断臂在空中化为黑气,如同烟尘般飘散在雾气中。
他没有停顿,没有哀嚎,甚至没有看一眼自己的断臂——用右手握紧长刀,继续杀向下一个目标。
黑色的血液从断口处涌出,很快凝结成黑晶,封住了伤口。
敌阵深处,一尊诡卫被邪僵的利爪贯穿腹部。
那邪僵的利爪如同五柄弯曲的匕首,从诡卫的后背刺入,从前腹穿出,爪尖上还挂着黑色的碎肉。
诡卫的身体猛地一僵,黑色的雾气从伤口疯狂涌出,如同决堤的洪水。
正当邪僵欲要削切之际,诡卫发动虚遁,消失在原地,出现在战场边缘,单膝跪地,一手撑着长刀,一手捂住腹部。
黑气从指缝间不断逸散,如同流沙从沙漏中泻下,他的身影开始变得虚幻,黑色的甲胄开始褪色,露出下面灰白的底色。
他没有求救,没有呼喊,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那里跪了几息,低着头,像是在祈祷,又像是在告别。
然后——化为一道黑气,撕裂虚空,消失在战场之上。
黑气如烟,袅袅升腾,如同一朵黑色的莲花在血色中绽放。
那是诡卫被重创后传送回青铜古舟的标记。
它们将在古舟中重塑身体,陷入沉睡,在沉睡中缓慢疗伤。
没有人知道他们要睡多久——有的几天就醒了,有的要几个月,有的……
古舟中的诡柳树下,一尊尊沉睡的诡卫如同雕像般排列,周身缭绕着淡淡的本源之气,甲胄上的裂纹在缓慢愈合,长刀上的缺口在缓慢修复。
诡卫是有血的,但很少,而且其血暴露于体外后,会化为黑气。
而邪僵的血,是灰白色的,黏稠如浆,散发着腐朽的恶臭。
它们的血不会喷涌,只会从伤口中缓缓渗出,如同融化的蜡油,一滴一滴地滴落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灰血溅在诡卫的甲胄上,滋滋作响,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记,如同伤疤般永远刻在甲片上。
溅在泥土上,草木瞬间枯萎,地面龟裂,如同被诅咒的土地。
“轰轰轰…”爆鸣的战场之上,灰血与黑气交织,残肢与断刃散落。
邪僵的尸体堆积如山,灰白色的血液在低洼处汇成一片片灰色的水潭,倒映着天空中阴沉的云雾。
诡卫的黑气此起彼伏,如同这片死亡之地盛开的诡异之花,沉默而凄艳,一朵接一朵地绽放,一朵接一朵地消散。
每一次黑气的升腾,都意味着一尊诡卫的重伤;每一次灰血的迸溅,都意味着一头邪僵的死亡。
没有人计数,没有人统计,因为没有人有时间停下来数——战斗还在继续,杀戮还在进行。
“轰隆隆”巨响源于天穹,高空之上,一尊三品诡卫正与一头三品邪僵展开生死对决。
其的肩头有一个猩红的数字——六。
诡六周身缭绕着浓烈的诡异黑焰,黑焰冲天而起,将半边天空染成墨色。
他的身影在虚空中闪烁明灭,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一道撕裂空间的黑色刀光,刀光过处,空间裂开一道漆黑的缝隙,露出背后混沌的虚空乱流。
邪僵身披暗金色的骨甲,骨甲上刻满了扭曲的符文,每一道符文都在蠕动,如同活物。
它的双翼展开遮天蔽日,翼膜上布满了暗红色的血管,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腥风血雨。
利爪挥动间带起一道道漆黑的虚空裂纹,爪尖上幽蓝的光泽在黑暗中闪烁。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黑灰交织的能量涟漪。
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空气炸裂,震得下方的树木伏倒一片,震得远处的山峰碎石滚落。
空间在颤抖,空气在哀鸣,连天上的星辰都被这场大战遮蔽了光芒。
诡六的刀光切割着邪僵的骨甲,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刀痕;邪僵的利爪撕扯着诡六的黑焰,抓下一片片燃烧的火光。
“轰轰轰”炸响之声不绝,寻声看去便可见低空中,有一对对身影在抓对厮杀,足有上百处四品战场同时展开激战。
第752章诡邪大战3
其轰鸣声的来源,是诡卫的千夫长和百夫长们正与邪僵的四品统领捉对厮杀,刀光与爪影在低空交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身影闪烁如同鬼魅。
有的诡卫被邪僵击飞,撞入山体,碎石飞溅,砸出深坑,然后从碎石中冲出,继续战斗。
有的邪僵被诡卫斩落,砸入地面,砸出巨坑,灰白的血液溅了一地,然后在坑底挣扎着爬起,骨甲上满是裂纹,却仍在咆哮着冲向对手。
没有呐喊,没有咆哮,只有刀锋与骨甲的碰撞,只有黑气与灰血的交织。
他们从地面打到低空,又从低空在到地面上,坠入地面——所过之处,森林化为焦土,山丘夷为平地,大地被犁出一道道深深的沟壑。
这是一场没有呐喊的战争,没有旌旗的战场。
只有刀光,只有黑气与利爪,獠牙和灰血,以及无休止的厮杀。
诡卫在减少,邪僵也在减少。
一尊尊诡卫化作黑气升腾,一头头邪僵倒在灰色血泊中凝固。
双方都没有退,因为都不能退。
诡卫不能退的原因,是他们的身后,是正在开采的阴煞之地,是沈府赖以生存的资源命脉,是那些还在村落中等待他们归来的孩子,是那些穿着黑甲的蛮卫,是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他们退一步,阴煞之地便失一分;退十步,资源便断流一天。
邪僵也不会退的原因是,这里是它们想要的巢穴,是它们渴望得到的力量源泉,是最好的根据地。
两支大军,两种意志,在阴煞之地的边缘碰撞、绞杀、消耗。
谁也不肯后退半步,谁也不肯低头认输。
夕阳西斜,将整片战场染成血红的颜色。
残阳如血,洒在灰白的雾气上,洒在黑色的甲胄上,洒在灰白的骨甲上,将一切染成触目惊心的暗红。
黑气在夕阳中升腾,如同一缕缕黑色的炊烟,从战场上袅袅升起,融入漫天的红霞;灰血在夕阳中凝固,在地面上凝结成一片片暗灰色的硬块,如同大地的伤疤。
两道洪流还在碰撞,两股力量还在绞杀。
从正午杀到黄昏,从黄昏杀到入夜,从入夜杀到子时——战斗还在继续,仿佛没有尽头,直至一方倒下。
“呼——”青铜门楼上,沈算缓缓收回共享视线,长长呼出一口气。
那些惨烈的画面如同烙印般刻在脑海中,灰白的雾气、黑色的刀光、升腾的黑气、凝固的灰血,一幕一幕,久久不散。
他闭了闭眼,将这些画面压下去,抬眼看向静候在对面的诡三十一。
“有多少兄弟被重创而归?”
“回主上,近五千。”诡三十一回禀,声音不带任何感情,猩红的双眸却微微低垂,像是在默哀。
近五千。沈算心头一沉,面上却不露分毫。
五千诡卫被重创,意味着五千道黑气从战场上撕裂虚空,回到青铜古舟重塑身体。
他们将在诡柳下沉睡,在沉睡中疗伤,不知何时才能醒来。
“五号小古战场那边情况如何?”
“回主上,诡五已将森罗诡域安放在小古战场入口。”诡三十一答道,“诡柳卫与邪祟大军进行了小规模的交战,我方占优。”
“森罗诡域的压制力对邪祟极为克制,邪祟大军数次进攻均被击退,目前处于对峙状态。”
沈算点点头,起身走向诡柳方向。
青铜古舟中的诡柳,是这片天地的核心,是诡卫诞生的源泉,也是重伤诡卫疗伤的温床。
当他看到一团团黑气凭空出现在诡柳之下,在柳枝的轻拂中缓缓凝聚,重塑身体,陷入沉睡时,眉头不由一皱。
那些黑气如同从虚空中撕裂而出的裂缝,无声无息地降临,在柳树下凝聚成模糊的人形,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甲胄在重塑,长刀在重铸,面容在浮现——然后沉沉睡去,躺在柳树盘错的根须之间,如同婴儿躺在摇篮中。
他的目光随之转向正在将稳定伤势的诡卫轻抱向宫院后方的身影,不由露出古怪的神情。
如若仔细看,便可看出,那些正在以抱运送伤员的诡卫,有一个鲜明的特点——胸口鼓鼓的。
她们是女诡卫。
说到女诡卫,就不得不提一桩奇事。
当男诡卫的数量造化到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时,造化祭鼎造化出的诡卫,发生了性别变化——之后诞生的,全是女的。
沈算得知情况时,也不由一愣。
他当时正在天池边钓鱼,收到诡三十一的传讯,手里的钓竿差点掉进水里。
女诡卫?诡卫还能有女的?他第一时间进入青铜古舟,以心神沟通造化祭鼎,询问缘由。
造化祭鼎给出的答案是:主材异变。
好嘛,主材不就是猩红柳枝嘛。
他的目光随之转向诡柳,问题也随之而来——诡柳原先的柳树魂,也就是那头象蛇,在他踏入四品时已分化而出,进入心眸虚界,化为寂灭柳。
因此诡柳的本源消耗大半,只能以进入沉睡的方式弥补,待本源恢复十之八九后,才得以重新孕育树魂。
可如今的诡柳已是三品,孕育的树魂自是水涨船高,所需时间自然也成倍增加。
以至于他能操控诡柳,却难以沟通到树魂——因为人家还没有成形,还沉睡在柳树深处,如同一颗尚未破壳的卵。
沟通不成的情况下,沈算只能询问诡三十一,诡柳近期可有什么变化。
他这一问才知道——龙骨修复后,成为青铜古舟中枢、从而晋升三品的诡柳,其产生的猩红柳枝并没有增加,反而减少了三四条,而且还自主吸收起诅咒之力炼化为己用。
这答案直接把他干沉默了。
他似乎对诡柳的关注,好像并没有多少。
自从诡柳稳定下来,他便将大部分精力放在心眸虚界上,对青铜古舟中的这棵核心之树,反倒是疏于观察了。
好吧,这不是重点。
于是乎他分析起根源来——诡柳原先其实是不详之柳,可称之为诅咒之树,周身缭绕的是诅咒之力,诞生的是恶果。
但因他这主人的存在,加之青铜古舟的镇压,硬生生将它转为以诡异之力为主的诡柳。
第753章诡邪大战4
如今沈家算这主人放开压制,青铜古舟与其融合,镇压之力自是不复存在,这让它的本源重新苏醒,开始自主吸收起诅咒之力。
但它毕竟被强行改变过本源,如今应以诡异之力为主、诅咒之力为辅。
也就是说,它的本源已经有点“歪”了。
于是乎……沈算那聪明的脑袋,得出这样的结论:诡柳本源歪了,产生的猩红柳枝自然也歪了;主材歪了,造化祭鼎造化出的诡卫自然也歪了——从纯爷们变成了女性。
这貌似是好事啊。
毕竟青铜古舟中的诡异之力和虚空之力是有限的,终有一天会被吸干。
到那时,诡柳自是不会再诞生猩红柳枝,也就没了主材造化诡卫。
可如今有了女诡卫……嘿嘿,到那时,男女诡卫自行配对,他便有了源源不断的忠诚手下。
不用再担心主材枯竭,只需要给他们时间,让他们生。
于是乎,他这位还算靠谱的主人,便将诞生的女诡卫分别派往矿脉已空、转而种植药材的阴煞之地,让她们和驻守的男诡卫朝夕相处,期待他们日久生情,开花结果。
说到阴煞之地,就不得不提各阴煞之地如今的情况。
当一号阴煞之地的矿脉被诡卫挖掘一空,邪灵被诡柳卫抓捕一空,加之森罗诡域吸引阴煞之气的情况下,其阴煞之气是肉眼可见地减少。
尤其是其中的阴煞之木被砍伐后,情况更加明显。
虽不至于让阴煞之气彻底消失,但若长久以往下去,阴煞之地就废了,将其打造成阴属性药园的计划,自然也会随之告吹。
这自是不可取的。
故而沈算下令停止砍伐阴煞木售卖的同时,从沈氏主族定制了适合阴煞之地的四品阵法——阴煞阵。
阴煞阵除了防御之外,还有另一项功能:能自动吸引阴煞之气,常年运转的同时还能循环再生。
阵法的核心由常年被阴煞之气污染的土地为根基,而源泉则是其中那些奇形怪状的阴煞木——它们经过阵法的引导,将源源不断地产生新的阴煞之气。
随着这定制的四品阴煞大阵布下,一号阴煞之地不仅有了防御,还有了可持续发展的根基。
阴煞之气自行诞生、运转、循环,形成一个完美的闭环。
适合种植阴属性灵药的药园,便这样诞生了。
而为了保护这片药园,诡卫在其中设立了军营,派有驻军管理。
有一便有二。
紧随一号阴煞之地其后的,是二号、三号,直至那些矿脉刚被采空的8九号。
而十号、十一号、十二号阴煞之地,则正处于开采阶段。
其中十二号阴煞之地是初步开采阶段,里面的邪灵都没有抓捕完,就被邪僵大军给盯上了——于是乎,便有了那场诡卫与邪僵的惨烈血战。
沈算收回思绪,站在诡柳树下,望着那一团团从虚空中撕裂而降的黑气,望着那些在柳树下重塑身躯、陷入沉睡的诡卫,望着那些轻手轻脚抱着重伤同袍走向后方营帐的女诡卫,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
五千兄弟倒下,五千道黑气升腾,五千个沉睡的身影。
他们将在沉睡中疗伤,在沉睡中等待苏醒。
而当他转身离去时,身后的诡柳依旧在无声地摇曳,柳枝轻拂,如同母亲的手,抚摸着每一个沉睡的孩子。
事实上,诡柳可称为诡卫的母树。
因为猩红柳枝塑造了诡卫的躯体,也赋予了他们力量。
而诡柳亦将诡卫视为自己的孩子——于是便有了眼前的这一幕。
重伤的孩子在母树下重塑身躯,进入沉睡,柳枝如母亲的手,轻柔地拂过每一张沉睡的面孔。
沈算收回目光,转身往回走,心有定计:“去五号中型古战场看看。”
话说,小古战场乃是诞生于空间夹层之中的秘境。
小的方圆十数里,大的也不过方圆百里以下,“小古战场”之名由此而来。
其空间的由来,据沈算所知,是南荒前辈与妖族大战时,打破空间夹层壁垒,众多强大生灵陨落后,历经种种变故所演化而成。
由于万载时光消磨,出口——也就是空间缝隙——逐渐显化于外,从而被发现。
这些空间内充斥着阴邪之气,内孕邪灵与邪魔。
当初诡卫发现一号小古战场时,其出口处已汇聚了不少邪祟。
结果自是不言而喻——邪祟被诡卫一网打尽,其后诡卫进入其中,着手开发。
当然,开发之前自是要清理一番:抓邪灵,斩邪魔。
其后便是挖矿、采集,待阴邪之气稀薄到一定程度后,便是种植。
然而要种植,就要解决空间缝隙的问题。
于是沈算又向沈氏主族定制了四品隐空大阵。
隐空,顾名思义,便是隐匿与禁空——隐匿小古战场的同时,禁锢空间,将其封闭起来。
随后展开粗犷的种植,内设军营管理。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二号小古战场的处理便粗暴得多了:先是大军清剿邪灵和邪魔,随后布下隐空大阵,然后才是开采开发。
接下来的三号、四号小古战场,便是依葫芦画瓢。
然,五号小古战场的变故就多了。
其一,诡卫和邪祟同时发现了小古战场的入口。
其二,与诡卫同时发现入口的那支邪祟,竟是一支邪祟大军的前锋,统领是一头厉鬼,诡卫小队没能第一时间拿下。
由此引来了邪祟大军,诡卫也第一时间驰援,双方大军由此对峙。
其三,诡卫抢占先机,拿下了小古战场的入口,与邪祟对峙的同时,派人进入其中探索。
其四,诡卫初步探查后得出结论——这并非小古战场,因为其面积突破了方圆百里。
好家伙,这妥妥的是中型古战场。
这也是诡卫发现的第一个中型古战场,不容有失。
于是,身为万夫长的诡五立即将消息传回青铜古舟。
诡三十一得知后也不敢耽搁,当即汇报给主上。
沈算得知后,给出的命令是:视情况争夺,若遇二品邪祟大凶,立即撤离。
第754章诡邪大战5
得令后的诡五充分发挥了他果决的性格。
他先派手下前往四号小古战场,取来正在吸收阴煞之气壮大自己的森罗诡域,布设在中型古战场之外。
这还没完,他还请来诡二坐镇森罗诡域,确保压制住统御邪祟大军的凶,自己则率领麾下进入中型古战场,争分夺秒地清剿其中的邪灵和邪僵。
然,中型古战场就是中型古战场,竟孕育出了三品邪灵和邪僵。
其中邪灵和邪僵各有两头。
如此情况下,诡五再次求援,拉来了正在稳固境界的青一三兄弟——没办法,谁让其他兄弟都有任务在身。
有了青一三兄弟的加入,便是兵对兵、将对将的厮杀。
三品对三品,四品对四品,大军对大军。
当沈算归坐青铜桌前,眯上双眼,通过锚点,玄识降临五号中型古战场,与森罗诡域的投影诡柳共享视线时,映入脑海的是这样一幅画面——
灰暗的天空中,阴邪之气浓稠如墨,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会坠落。
远处天际传来阵阵轰鸣,如同闷雷滚过长空。
循声望去,可见八道身影在高空之中交织、碰撞、抓对厮杀,每一次交击都炸开一圈圈肉眼可见的能量涟漪,震荡空间,撕裂云层。
不用想也知道,那是诡五和青一三兄弟,正与邪灵、邪魔中的三品存在殊死搏斗。
邪魔的尸体沈算是见过的——那是一种半人半兽的狰狞生物,浑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甲,鳞片边缘锋利如刀,头颅似狼非狼,口中布满獠牙,四肢粗壮如树干,爪尖泛着幽蓝的光泽。
它们的力量、速度、防御都极为惊人,且悍不畏死,是这片古战场中最难缠的对手。
沈算凝望了片刻,见诡五和青一它们在高空中占据上风,便将视线投向地面战场。
好家伙——密密麻麻的邪灵与邪魔,如同灰白色的潮水,将上万诡卫重重围困。
然而诡卫的黑色阵线如同一把尖刀,狠狠扎入敌阵深处,将那片灰白撕开一道又一道裂口。
双方已彻底绞杀在一起,没有前排后排之分,没有左右翼之别,只有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肉磨盘。
刀光与利爪交错,黑气与灰血交织,残肢断臂散落一地,在泥泞中被踩入土中,又被后面的脚步翻出来。
一尊诡卫挥刀横斩,长刀上的黑焰在空气中划出一道灼热的弧线,三头邪魔的胸甲同时裂开,灰白色的血液喷涌如泉。
它们的身体向前冲出两步,利爪还在空中胡乱挥舞,然后轰然跪倒,砸在泥浆中,溅起一片灰黑的泥水。
而诡卫的肩甲上,也被一头潜伏在暗处的邪灵触手刺穿,黑气从伤口逸散,他却只是反手一刀,将那头邪灵劈成两半。
邪灵消散前的哀嚎尖锐刺耳,如同玻璃碎裂,震得周围的空气都在颤抖。
另一处,一尊诡卫被四头邪魔团团围住。
它们从四个方向同时扑来,利爪撕裂空气,獠牙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诡卫身形急转,长刀舞成一团黑色的旋风,刀锋过处,两颗头颅飞起,一条手臂断落,一头邪魔的腹部被剖开,灰白的肠子滑落在地。
但他自己的后背也被利爪撕开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气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甲胄的碎片四散飞溅。
他没有倒下,单膝跪地,以刀撑身,猛地抬头,猩红的双眸死死盯着下一波扑来的敌人——然后再次站起,再次挥刀。
诡卫的黑色甲胄在阴邪之气中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如同暗夜中的星辰。
每一次刀光闪过,便有邪灵哀嚎着消散、邪魔惨叫着倒下。
那些无形的邪灵被刀锋上的诅咒之力灼烧,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尖叫,身体如同被火焰吞噬的纸张,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而那些有形的邪魔则在刀光中肢解,断臂在空中翻滚,残躯在地上抽搐,灰白色的血液汇成小溪,在低洼处聚成一片片灰色的水潭。
而邪魔的反扑也同样凌厉。
利爪撕裂甲胄,甲片碎裂的脆响此起彼伏,如同雨打芭蕉;獠牙咬碎刀锋,金铁断裂的刺耳声在战场上回荡,令人牙酸。
一头体型巨大的邪魔从侧翼撞入诡卫阵中,将一尊诡卫撞飞数十丈,那诡卫砸在地上,翻滚了几圈,挣扎着想要站起,却发现左腿已被利爪齐根撕断。
他以刀为杖,单腿站立,继续挥刀,刀光依旧凌厉,杀意依旧滔天。
邪灵的无形触手从四面八方伸来,缠绕诡卫的四肢,缠绕他们的脖颈,缠绕他们的刀锋。
那些触手冰冷黏滑,带着腐朽的气息,如同从地狱深处伸出的锁链。
被缠住的诡卫动作变得迟缓,刀光不再凌厉,脚步开始踉跄。
有的被拖入黑暗,消失在人潮深处,只留下最后一道升腾的黑气;有的拼尽全力挥刀斩断触手,继续战斗,身上却已缠绕着数条断掉的触手,如同被水草缠身的溺水者。
战场上,黑气此起彼伏,如同黑色的烟火,一朵接一朵地绽放。
每一次升腾,都意味着一尊诡卫受到重创;每一次消散,都意味着一个战士的离去。
而邪魔的灰血如同雨点般洒落,浇灌着这片被诅咒的土地,让那些扭曲的枯木长得更加狰狞。
“这邪灵与邪魔加起来怕是有二三十万了。”沈算不禁低声嘀咕,“能孕育出如此之多的邪物,这中型古战场的面积,怕是比预想中要大得多,直径起码得三百里以上。”
他视线一转,投向古战场之外。
诡柳的投影居于空间裂缝的中央,领域一半在外,一半在内。
在外界的森罗诡域,半径约莫五里,五株小诡柳错落有致地分布在灰雾之中,如同五柄撑开的灰伞,将领域牢牢罩住。
灰雾翻涌不息,雾中隐约可见一尊尊身穿黑色树铠、面目狰狞的诡柳卫在巡逻,步伐整齐,目光如炬。
森罗诡域的边界处,上万诡柳卫列阵驻守,刀枪如林,肃杀之气弥漫四野。
第755章诡邪大战6
“嗡嗡嗡——”嗡鸣声不时响起,那是阴气与森罗之气在碰撞、撕咬、吞噬。
两种气息交织在一起,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如同两块砂纸在相互打磨。
嗡鸣声中,时不时夹杂着战斗的轰鸣——不用想也知道,是双方爆发了小规模的战争,看痕迹还是诡柳卫主动出击。
这可以理解。
对于诡柳卫来说,邪祟如同宝药,散发着诱人的“药香”。
面对这等诱惑,能压制住贪欲不全军出击,已属难得。
当然,也不是诡柳卫不听号令,实在是能真正号令它们的主人——沈算这货——一直在放养森罗诡域,对它们疏于约束。
以至于诡柳卫野得不能再野,比诡卫还要好战。
然,它们的情况又与诡卫不同。
诡卫受到重创后会为化黑气,传送回青铜古舟重塑身体,只要不是一招秒杀,他们可谓不死不灭;而诡柳卫,是会死的。
它们没有传送,没有重塑,没有第二次机会。
倒下了,便永远倒下了,躯体化作森罗之气,重归诡域。
故而,诡柳卫做到了真正的优胜劣汰——活下来的都是最强、最狠、最擅长战斗的精英。
这也导致它们的数量一直提不起来,至今不到两万。
其数量虽不多,但整体实力是真强。
除了没有三品诡柳卫诞生统御这一缺憾,四品诡柳卫的占比达到了惊人的五分之一——也就是说,近四千尊四品诡柳卫。
这股实力若现于大炎王朝,定会引来一片“卧槽”。
而此时,这四千四品诡柳卫,除少量统领大军驻守边界外,大多数都盘坐在高约三十丈的小诡柳树周边,吞吐森罗之气,以期突破三品。
它们闭目凝神,周身缭绕着灰白色的雾气,气息深沉如渊,如同一尊尊沉睡的远古巨兽。
“主上?”一声不确定的轻唤在投影树冠旁响起,正是负责压阵的诡二。
他隐在虚空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警惕地注视着远方。
“是本尊。”投影中传出沈算的轻语,声音虽轻,却清晰地传入诡二的感知中,“对面邪祟大军的实力如何?”
“回主上,实力不俗。”诡二的声音低沉而凝重,“邪祟由一头巅峰大凶统御,属下没把握将其击退。”
“其麾下邪祟大军近六十万,厉鬼不在少数,精锐众多,故而与之僵持。”
“目前只能依靠森罗诡域的压制力,将邪祟堵在古战场内,不让它们冲出。”
“那就先这样。”沈算沉吟片刻,“待十二号阴煞之地击溃邪僵之后再议。”
“如需相助,可传讯于我,届时吾会玄识降临,御使森罗诡域亲自出手。”
“尊上令。”诡二领命,身形缓缓隐入虚空,连那一双猩红的眼睛也随之消失。
这便是诡卫突破三品后的天赋技能——隐匿虚空,端是神出鬼没,令人防不胜防。
沈算见大局在握,便也缓缓收回玄识。
距离太远了,饶是他已突破三品,也扛不住这般消耗。
意识如潮水般退去,那灰暗的天空、厮杀的战场、盘坐的诡柳卫,渐渐从感知中消散。
青铜门楼上,阴冷的气息从四面八方涌来,玄灯的光芒在雾气中显得幽暗而昏黄。
沈算缓缓收回玄识,意识从万里之外的古战场抽离,脑海中还残留着那些灰白的雾气、黑色的刀光、升腾的黑气和凝固的灰血。
他下意识地摇了摇头,恍惚间,目光掠过诡街——两道身影正凑在一处低声交谈,正是诡三十一和钟源。
钟源此时出现在青铜古舟中,定是有事寻他。
沈算心念一动,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两人身侧。
这一下毫无征兆,连空气都未曾波动,吓得钟源浑身一激灵,险些跳起来,手中握着的传讯玉符差点脱手飞出。
诡三十一则淡定如常,微微躬身,甲叶轻响:“主人。”
钟源回过神来,急忙见礼,声音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少爷。”
沈算摆摆手,目光落在钟源脸上,见他眉头紧锁、神色急切,便知事情不简单:“源哥此时前来,可是出了什么事?”
“确实是出事了,而且是大事。”钟源重重地点头,声音低沉,带着压抑不住的焦灼。
“到外界说。”沈算话音未落,身影已然消失。
下一刻,他出现在天池边的凉亭中——然后,他便愣住了。
天空中,点点雪花正无声飘落。
南方的雪,稀罕至极。
蛮荒主城所在的定霞府地处南荒,冬日虽寒,却极少见雪。
据传偶有飘雪,也不过是零零星星的几片,还未落地便已融化。
可此刻,雪花纷纷扬扬,从灰白的天空中旋落,如同漫天飞舞的鹅毛,轻盈而冷冽。
天池的水面上,雪花落入池中,荡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层层叠叠;亭角的铜铃上,积雪薄薄一层,在风中簌簌抖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远处的城墙上,玄灯的光芒在雪幕中变得朦胧而柔和,如同蒙上了一层轻纱。
凉亭中,钟宇、周义、陈静等人早已起身,见沈算出现,齐齐见礼。
可沈算却像是没有听见,怔怔地望着亭外那片飘雪的天空。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触碰那飘落的雪花,指尖伸到亭檐外——一片雪花落在他的指腹上,冰凉微融,很快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顺着指缝滑落。
他低头看着那滴水珠,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几分意外,几分感慨,还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
他收回手,落坐于桌前,端起陈静递来的热茶抿了一口,暖意从喉间蔓延至全身,驱散了指尖残留的寒意。
“没想到竟真的下雪了。”沈算环顾众人,神色间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随即话锋一转,“说吧,发生了什么事?”
气氛瞬间凝重起来。
众人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陈静。
陈静组织了一下语言,声音平稳,内容却如惊雷炸响:“今晚的宜川府,血夜降临。”
“先后有八座镇城被邪祟、邪僵、妖兽三方联军攻破,正在进行惨烈的城战。”
第756章人手不够
陈静顿了顿,继续说:“据诡影传回的消息,宜川府的援军和残兵只能据守内城,等待后续支援。“
“八座镇城,尽皆如此——城墙已破,外城沦陷,守军退守内城,百姓死伤无数,怨气冲天。”
沈算眉头微皱,手指轻轻叩击桌面:“这八座镇城中,都没有乞儿之家据点?”
“没有。”陈静摇头,随即脸色一肃,“但其他镇城有。岌岌可危的,有三座。”她说着,目光转向钟宇。
钟宇接过话头,语气愈发沉重:“少爷,属下前不久收到欧司长和林老的传讯。”
“内容一致——这三座城池的防御大阵快扛不住了,阵纹黯淡,裂纹密布,随时可能碎裂。”
“城中兵力也捉襟见肘,能战之兵已不足三成,且个个带伤,箭矢将尽,符箓已空。”
“他们的计划是:据守内城的同时,打开大阵南门,引妖邪联军入城阻击,然后开启北门,让外城百姓突围。”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时间定在清晨。林老说……能救多少是多少。”
沈算闻言,心头涌起一股骂娘的冲动。
救?拿什么救?
三座镇城,数百万百姓,妖邪联军围城,守军自顾不暇,援军遥遥无期。
清晨突围,说是突围,其实就是逃命。
能逃出多少,全看天意。
林老和欧司长把消息传给他,无非是告诉诉他——这是大宜川府各大势力的“请求”。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躁动,看向陈静。
陈静会意,继续道:“少爷,这三座镇城内的乞儿之家,处境有些复杂。这牵扯到——诡民。”
沈算眉头拧得更紧,示意她继续说。
“事实上,现今各城池的乞儿之家,周边的邻里大多是诡民新迁入住。”
“故而镇城受到妖邪联军围攻时,城中诡民都将亲属送往乞儿之家周边避难。”
“人数少则两千,多则四五千。”陈静语速平稳,条理清晰,“至于诡民本身,一半被征召去守城了。”
“一半?”沈算不由皱眉。征召就全征召,怎么来个一半?
“这是诡民抱团与所在城主谈判的结果。”陈静解释道。
“抱团?谈判?”沈算疑惑地看向她。
“危急关头,诡民也管不了那么多,都亮出了诡市令,临时组成了‘诡民联军’,与当地城主谈判。能守城,但只出一半人。另一半要留在乞儿之家附近保护亲属。城主权衡利弊后,答应了。”
沈算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诡民的下属也加入了其中?”
“少爷英明。”陈静点头。
沈算瞥了她一眼——若是就他和陈静独处,他定会让她知道,少爷不仅“英明”,还很“通透”。
不过此时不是调情的时候。
他压下躁动,环顾钟宇、周义、钟源、钟进等人,问:“你们觉得,该如何应对?”
周义率先开口,捋着胡须,语气沉稳而冷静:“少爷,能救则救,不能救,就让诡卫护送咱们的人突围。”
“至于其他人……”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这不是冷血,是现实——沈府的力量有限,能护住自己人已是万幸。
“少爷,还有多少机动诡卫?”钟源问,握紧了拳头。
沈算无奈地摇头,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大战都赶在一起了,没多少机动力量了。”
“大战?”钟宇发出疑问。
据他所知,除了17号蛮荒村落需要诡卫出手外,其他各处还算安稳,无需诡卫大规模介入。
沈算也不隐瞒,将阴煞之地和古战场的诡邪大战简单说了一遍。
他越说语气越沉,最后摇了摇头,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如此一来的话……只能顾自己了。”周义轻声说。
“诡民能救还是要救的,不能失了民心。”钟宇沉声道,目光坚定,“那些诡民,是诡市的根基,是少爷这么多年积攒下来的人心。”
“若弃之不顾,人心散了,以后谁还敢信咱们?诡市的信誉,是咱们用十几年时间一点一点攒起来的,不能一夜之间毁于一旦。”
沈算沉吟片刻,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了几下,节奏时快时慢,像是在敲打一首无人听过的曲子。
终于,他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拍板道:“我会让诡一给三座镇城的乞儿之家各派出三千诡卫,前去护卫突围。”
“至于能救多少,就看他们的造化。”
“你们协调好突围事宜——路线、时间、接应点,都要提前安排好,别到时候乱成一锅粥。”
九千诡卫,已是机动力量的极限。
何况每支队伍还需三品诡卫坐镇,这让他顿感深深的人手不足。
十二万诡卫,看似庞大,可摊子铺开后,哪儿哪儿都要人,哪儿哪儿都缺人。
他忽然有些后悔,当初为何要把摊子铺得这么大。
“是!”钟宇等人纷纷领命,当即取出传讯玉符,开始紧急安排。
沈算也不耽误,起身掸了掸衣袍,闪身再次进入青铜古舟。
他不仅要让诡一安排护卫突围的事宜,还需关注阴煞之地和古战场的战况,更要修炼恢复玄识,以应对随时可能发生的突发事件。
玄识消耗过大,若不及时恢复,一旦突发变故,他将无力应对。
按理说,近十二万诡卫,数量和实力都够用了。
可事实上,却远远不够。
近期接连大战,重伤沉睡的诡卫已破万;古战场那边又投入了上万;17号村落也去了上万。
加上驻守各方、执行任务、养伤的,剩下的机动力量,他粗略一算,挤一挤才能凑出两三万。
他咬咬牙,不在犹豫让诡一派九千去护卫突围——剩下的机动力量,他是不敢再动了。
他生怕青蛟这货杀个回马枪,也怕其他蛮荒村落出变故。
安排好一切后,他不再纠结,身影一闪,进入神演空间。
原始柳树下,紫金色的原始之气袅袅升腾,如同一层薄纱将树干笼罩。
沈算盘膝而坐,掌心朝上,闭目沉心。
第757章狗生幸福
原始之气顺着根须向上蒸腾,将沈算整个人笼罩其中,紫金色的光雾在他周身流转,如同一条条细小的游龙。
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绵密,一呼一吸间,与身下的根系产生了共鸣,整个神演空间都随之微微震颤。
玄识在原始之气的温养下,如同干涸的河床迎来甘霖,一点一点地恢复、充盈,干裂的河床被滋润,枯竭的支流重新流淌。
灵湖中,灵鱼跃出水面,在灵光中划出一道银亮的弧线,又落入水中,溅起细碎的水花。
山坡上的灵药叶片微微颤动,像是在呼吸。溪流边的果树轻轻摇曳枝条,像是在舞蹈。
太阳高悬,月轮隐现,这方小天地,正在属于它自己的节奏中,缓缓运转。
而沈算,便在这运转的中心,安静地坐着,如同亘古以来便在此处。
他的意识沉入深沉的修炼中。
外界的纷扰、战场的惨烈、诡卫的伤亡——此刻都与他无关。
当沈算从神演空间中恢复过来,玄识充盈,精神抖擞,现身于青铜门楼上时,诡三十一如同一尊雕塑般立在门侧,猩红的双眸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一个坏。
好消息是:17号村落和12号阴煞之地的战事已定。
妖兽潮被击溃,邪僵大军被击溃,。
城墙保住了,阴煞之地也保住了,但都是暂时的。
坏消息是:两场战斗下来,又添了三千诡卫受到重创。
他们化作黑气,撕裂虚空,回到青铜古舟,在诡柳下沉睡。
另有五千诡卫伤势较轻,未到传送回舟的程度,但也需要回青铜舟静养疗伤。
更让沈算无奈的是,六千诡民被留下驻守17号村落和阴煞之地——其中一千驻守17号村落,五千驻守12号阴煞之地。
“操。”沈算忍不住在心里爆了句粗口,面上却不动声色,面无表情地出了青铜古舟。
外界的黎明,似乎比以往来得更晚一些。
空气潮湿得能拧出水来,吸一口入肺,凉意直透心脾。
天空飘雪已然不在,没有沈算想看到的白雪皑皑,有的是霜——草木上、屋檐上、石阶上,到处是白蒙蒙的霜,踩上去咯吱作响,滑溜溜的。
远处的天池水面上也结了一层薄冰,灯光映照,泛着冷冽的光泽。
“少爷。”轻柔的声音响起,陈静捧着托盘而来,盘中是热气腾腾的早餐。
粥还冒着热气,包子和油刚出锅,软乎乎的,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怎么不多睡会儿?”沈算接过托盘,爱怜地看着她。
她的眼中有血丝,昨夜定是没睡好。
“谢少爷怜爱,奴婢已睡够了。”陈静一脸幸福地说,在他对面坐下,托着腮,看着他吃。
对此,直男沈算只能回以无奈的微笑。
他说不过她,也说不出那些甜言蜜语,只能用行动表示——把粥喝得干干净净,包子和油条吃得一个不剩。
时间在两人你侬我侬的早餐中悄然流逝。
东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光穿过霜雾,洒在天池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红的光点。
也就在这时,传讯玉符的光芒开始闪烁。
陈静坐于桌前,一边接收传讯,一边提笔记录。
她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时停下来思考片刻,又继续书写。
沈算没有询问什么,也不打算玄识锚点共享视线——该做的,该安排的,他已经做了。
战略已定,战术已明,诡卫已出,他何必再去目睹人间地狱?只需等待答案便可。
不是冷血,是不想自寻烦恼。
钟宇他们自是知道自家少爷的性子,故而没来打扰。
他们集于总督府,围坐一堂,茶烟袅袅,静待消息。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催促,只有墙上的沙漏在无声地流逝。
“嗯——”正在欣赏天池景色的沈算,忽然低头看向拔拉自己裤脚的小阿泰。
只见这货肥滚滚的身子蹲在地上,伸出胖乎乎的狗爪朝天池指了指,又做了个提杆的动作,随后指向垂钓木亭——其意不言而喻:它想吃小鱼干了。
那爪子毛茸茸的,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憨态可掬。
不用说也知道是陈静的修的。
沈算看了一眼正在忙碌的陈静,见她低着头专心记录,便朝垂钓木亭走去。
小阿泰立即一蹦一跳地跟上,尾巴摇得像风车,欢乐得不行。
狗生幸福啊。
当然,幸福的不只有狗,还有马。
焰鳞马自留地中,草木垂露垂霜,冷意浓得化不开。
草叶上挂着白霜,马厩的屋檐下挂着冰凌,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然,冷意再浓也挡不住躁动的马心。
公马们在围栏里来回踱步,打着响鼻,鬃毛在寒风中飘扬;母马们挤在一起,时不时回头看一眼那些躁动的公马,眼中带着几分警惕,几分好奇。
于是乎,一幅奇怪的画面随之出现——马骑马,端是稀奇。
(书友们可知它们为何如此?)
小阿泰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想要媳妇没?”沈算一边垂钓,一边撸狗头,手指在小阿泰的头顶画着圈。
“汪汪汪……”小阿泰叫了几声,声音里透着不屑。
“只想吃好吃的?这可不行啊。”沈算苦口婆心,手指从狗头滑到狗背,顺着脊梁往下捋,“男人——嗯,作为雄狗,怎能只想吃好吃的?需担起传宗接代的责任啊。”
“你看看焰一它们,都有媳妇了,你就不想?”
“汪汪汪……”小阿泰反驳,声音拔高了几分。
“雌狗才有传宗接代的责任?真是这样的吗?”沈算一脸狐疑,手指在小阿泰的鼻子上点了一下,“小阿泰,你不会是骗我的吧?”
“汪汪汪……”小阿泰急了,站起来转了个圈,又蹲下,一脸委屈地望着他。
垂钓木亭里,一人一狗,你一言我一语——其实只有一个人在说话,另一个在汪汪叫。
水面上,浮漂纹丝不动,鱼儿大约是还在睡觉。
第758章血色突围1
晨光渐亮,霜雾渐散。
新的一天,新的开始。
滨河城,一座比邻滔滔滨河而建的重镇,曾是商贾云集、舟船如梭的水陆要冲。
如今,原本承担漕运的连片码头已然消失,只剩残破的木头桩子七零八落地戳在河滩上,像一排排腐烂的牙齿。
那些曾经穿梭往来的灵船,有的沉入河底,有的被拖走改作他用,有的成了水行妖兽的巢穴。
河面上,水行妖兽的鳞背时隐时现,搅动着浑浊的河水,偶尔露出血盆大口,咬碎一根残桩。
原本景色秀丽的河岸,也在妖兽的利爪下消失殆尽。
柳树被连根拔起,草坪被踩成泥沼,亭台楼阁化为废墟,石阶上满是爪痕和黑红色的血迹。
河风吹来,裹挟着腐烂的腥臭,令人作呕。
“嘭嘭嘭——”撞击声成片,连绵不绝。
放眼望去,密密麻麻的妖兽潮将滨河城围得水泄不通,黑压压一片,从城墙根一直延伸到河岸。
那撞击声出自体型庞大的巨鳄,它们用小山般的身躯一次次撞击城门,城墙每一下都让城门楼剧烈颤抖,灰尘簌簌落下。
然,这让人头皮发麻的围城一幕,只是妖兽一方的攻城方阵。
与水行妖兽潮相隔一段距离的,是阴气升腾、鬼哭狼嚎的邪祟大军。
灰白色的雾气在它们头顶翻涌,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挣扎、嘶吼,无形的触手在雾气中挥舞,如同章鱼的腕足。
而邪祟大军旁边,是咆哮连连的邪僵大军。
灰白色的骨甲在阴光中泛着幽冷的光泽,猩红的双眸如同鬼火,利爪在空气中划出道道寒光。
三方大军围城,嘶吼声、鬼哭狼嚎声、咆哮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令人绝望的画面。
城墙上,守城的士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手心全是汗;城楼下,百姓们挤在一起,有人哭泣,有人祈祷,有人呆呆地望着天空,不知在想什么。
而在三方联军的持续攻击下,让数十万滨河城军民赖以依托的城墙和守护大阵,此时已摇摇欲坠。
城墙上裂纹密布,碎石不断剥落,大阵的光罩忽明忽暗,符文一个个熄灭,又一个勉强亮起,如同风中残烛。
被压抑、恐惧、绝望所笼罩的滨河城中,此刻正在做民众转移以及构建外城防线。
以防御阵法为线,以内城为基,以青壮年组成横跨东西的外城防线,做最后“开闸放水”的准备。
所谓开闸放水,就是打开城门放妖兽入城,用人命去堵、去拖、去换时间——为聚陇在北外城的百姓争取逃生的机会。
某刻,身心疲惫的城卫军齐齐放弃城墙防线,往城中新构建的防线快速奔跑而去。
他们跑过街巷,跑过房门洞开的房屋,跑过凌乱的街道,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不敢停下。
当防线阵成,防御力量做好防御之时,抱着必死信念留守南门的城卫军,缓缓打开了城门。
厚重的城门在绞盘的拖动下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内打开。
那一刻,城外正在攻击城门的妖兽齐齐一愣,紧接着便是兴奋的嘶吼——它们不管不顾地冲向打开的城门口,眼中只有城中的血食。
“嘭——”一头巨鳄狠狠撞在城门开口处,庞大的身躯挤进城门洞,却被卡在了半路。
它疯狂地扭动身体,利爪在石壁上划出道道火星,鳞甲与石壁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嘭嘭——”有一就有二。
呼吸之间,城门洞开的入口处上演了妖兽叠罗汉。
巨鳄被后面的蛮猪顶住,蛮猪被后面的蛮狼踩踏,蛮狼被后面的刀螳压在下面。
它们挤在一起,撕咬、踩踏、互相攻击,只为抢先冲入城中。
“咔咔咔——”骨骼折断声紧随其后,伴随着一声“嘭”的巨响,城门轰然倒下,溅起一片尘土。
妖兽如洪流般嘶吼着冲入城中,踏过城门,踏过碎石,踏过那些还没来得及撤退的守军。
南城门的异状立即引起了邪祟与邪僵大军的注意。
当两军发现南城门洞开后,再也按捺不住嗜血的渴望,齐齐向南城门冲去。
邪祟化作灰白色灰白洪流,贴着地面飞涌向南城门;邪僵迈开大步,骨甲碰撞发出咔咔的声响,利爪在空中挥舞。
面对前来抢血食的邪祟和邪僵,妖兽自是不干。
它们自发地阻击起邪祟和邪僵——蛮猪撞向邪僵,蛮狼扑向邪祟,刀螳挥舞着镰刀前臂。
刹那间,三方默契不在,大打出手,却都在冲向共同的目标——南城门。
一边打,一边冲,一边杀,混乱不堪。
与此同时,城中由五花八门构建而成的防线,也迎来了四散开来的妖兽群攻击。
“杀!”喊杀声顿起,连绵整个防线。军民应命冲出防御阵法,取生忘死杀向妖兽群,争取在三方大军到来之前取得最大的杀伤力。
刀光闪烁,鲜血飞溅,有人倒下,有人补上,有人抱着妖兽同归于尽。没有人后退,没有人求饶。
而此时的北外城区,已被密密麻麻的百姓挤满。
人们脸上充满惊恐和绝望的神情,还夹杂着一丝生的希望。
那希望,来自强势接管北城门的三千诡卫。
他们身着黑甲,面覆鬼面,持刀而立,沉默如铁。
猩红的双眸扫视着四周,如同暗夜中的死神。
他们将率先出城,掩护任务目标突围——乞儿之家成员、缘起酒楼成员、诡影、诡民和他们的家属。
第一批,第二批,第三批,按顺序撤离。
至于其他人,只能靠自己。
而接替诡卫离开后防线的是狩土司组建的临时联军,由狩猎者、城中精壮组成。
时间在厮杀与等待中过去。
每一秒都像一年那么长。
直到西南方向升腾起赤红如血的信号弹,在灰白的天空中炸开,如同一朵血色的花。
“轰——”北城门被诡十五一拳轰碎,碎石飞溅,烟尘翻滚。
诡卫成队成纵掠出烟尘,兵分两路朝两侧杀去,组建防线。
刀光闪过,扑来的邪祟被斩成两半;长刀横扫,挡路的邪僵被拦腰斩断。
第759章血色突围2
片刻之间,北城门外便清理出一片安全区。
此刻的北城门外,由于三方大军都往南门挤,只有零散的邪祟在游荡。
故而它们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便被诡卫击杀。
这让先期的防线建立起来很是顺利,诡卫们在城门外列阵,刀锋向外,沉默地等待着。
可当大批百姓从城门中冲出、朝北奔逃而去,气息散于旷野之时,立即引来了挤在南门口外的邪祟和邪僵的注意。
刹那间,邪祟和邪僵的双眸都红了。
鬼哭狼嚎与咆哮声乍起,先是数十上百邪祟和邪僵调头冲向诡卫构建起来的防线,紧接着成千上万的邪僵和邪祟如潮跟进,最后连妖兽也加入了其中。
它们放弃了南门,放弃了进入城中内城,放弃了即将到口的血食——因为北门外有更多、更肥美、更易得手的猎物。
旷野防线的厮杀,随之爆发。
刀光与利爪交错,黑气与灰血交织。
诡卫们沉默地挥刀,一刀接一刀,一步不退。
他们身后,是成千上万正在奔逃的百姓;他们身前,是铺天盖地的邪潮。
血,在流;命,在逝;而诡卫的刀,从未停歇。
北门外的旷野上,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诡卫的防线如同一道黑色的堤坝,在灰白色的洪流中岿然不动。
堤坝后面,是无数个正在拼命往北跑的身影——老人、妇女、孩子,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抱着孩子跑不动了还在跑,有人回头看了一眼那片厮杀的血肉磨盘,泪水模糊了视线。
没有人在乎他们是谁,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他们只知道——往北跑,一直往北跑,跑出这片地狱,跑向那一线生机。
而诡卫,在替他们挡。
挡着那些从地狱中涌出的妖魔,挡着那些从黑暗中伸出的利爪,挡着那些从绝望中滋生的恐惧。
万幸的是,最强的妖兽、邪僵、邪祟,大部已涌入城中,在城内的防线前撞得头破血流。
而城门外,又有急着冲入城中的小部,正拼命往里挤,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故而,城外杀向突围防线的邪祟、邪僵、妖兽,数量虽众,但整体实力并不强——当然,这是对诡卫而言。
对临时联军的狩猎者和城中精壮来说,每一头都是夺命的恶鬼。
伴随着诡卫往前护卫,防线接长,居中接棒的临时护卫只能用自己的血肉铸就防线。
没有退路,因为身后是正在奔逃的百姓;是他们的亲人,没有援军,因为所有能战之人都在城中坚守防线,吸引敌人大部。
“为了亲人,杀呀。”
“为了身后亲人,杀呀。”
“挡住!”
此起彼伏的呐喊声中,手持五花八门武器的联军护卫,死死扎在诡卫空出的防线上。
此时的防线犹如血肉磨盘。
一条血色突围道,由此铺就,充满生死离别,血腥与英勇就义。
战场是残酷的,放眼整个战场,北门外,旷野上,诡卫的防线如同城墙上的墙跺,居于前,分段式横亘在追击的邪潮面前。
诡卫百夫人立于阵中,猩红的双眸扫视着前方涌来的灰白潮水,长刀缓缓出鞘。
刀锋上的黑焰在晨光中燃烧,将周围的雾气灼烧得滋滋作响。
“列阵——拒!”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在每一个诡卫的感知中炸响。
前排诡卫单膝跪地,长刀斜举,刀尖指向邪潮涌来的方向。
后排诡卫直立,刀锋架在前排的肩上,形成一道刀锋交织的死亡之墙。
没有盾牌,没有长枪,只有刀——诡卫的刀,就是盾,就是枪,就是他们的一切。
邪潮撞了上来。
灰白色的雾气中,无数扭曲的面孔在嘶吼,无形的触手在挥舞,邪魔的利爪在雾中闪烁。
它们扑向那道黑色的防线,如同扑向灯火的飞蛾。
刀光闪过。
前排诡卫同时挥刀,刀锋从下往上斜撩,将扑来的邪祟斩成两半。
灰白色的雾气炸开,邪祟消散前的哀嚎尖锐刺耳。
后排诡卫紧接着挥刀,刀锋从上往下劈落,将紧随其后的邪魔劈成两半。灰血喷涌,残肢飞溅。
第一波邪潮,在诡卫的刀墙前撞得粉碎。
但邪潮无穷无尽。
倒下一批,又涌来一批;斩杀一波,又扑来一波。
诡卫开始出现伤亡。
一尊诡卫被邪灵的无形触手缠住脚踝,拖入邪潮深处。
黑气升腾,他的刀却还插在一头邪魔的胸口。
另一尊诡卫被三头邪魔同时扑倒,利爪撕裂了他的甲胄,黑气从伤口喷涌如泉。
他斩出一刀后,暴终化为黑气升天而起。
而在诡卫分段式防线后方,由狩猎者和百姓临时组建的联军防线,已经成形。
他们没有诡卫的黑色甲胄,没有诡卫的长刀黑焰,没有诡卫的不死之身。
他们只有血肉之躯,只有一腔热血,只有身后那些正在奔逃的父老乡亲。
“兄弟们!”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狩猎者举起手中的长刀,声音沙哑却震天,“身后是咱们的爹娘,是咱们的婆娘娃儿!今日,谁他娘的都不许退!”
“不退!”回应他的,是数百个喉咙里迸发出的怒吼。
有稚嫩的,有苍老的,有粗犷的,有尖锐的——却同样决绝,同样视死如归。
敌潮涌到了。
一头蛮猪从灰雾中冲出,獠牙上还挂着碎肉。
络腮胡子迎头冲上,一刀砍在猪头上,刀刃卡在头骨里拔不出来。蛮猪吃痛,猛地甩头,将他甩飞出去。
他在地上滚了几圈,吐出一口血,爬起来捡起一把不知谁遗落的刀,又冲了上去。
一个年轻的伙计,手里握着柴刀,浑身发抖。
一头蛮狼扑向他,他闭着眼睛挥刀,柴刀砍在狼头上,迸出一串火星。
蛮狼被砍得偏了头,一爪拍在他胸口,将他拍倒在地。
他挣扎着爬起来,发现胸口被撕开三道血淋淋的口子,露出白森森的肋骨。他没有退,抓起地上的菜刀,又冲了上去。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曾是城卫军的老兵,因伤退役多年。
他扛着一杆锈迹斑斑的长枪,站在防线的最前沿。
一头邪魔冲过来,他一枪刺穿邪魔的喉咙,灰血喷了他一脸。
第760章血色突围3
老人抹了一把脸,咧嘴笑了:“老子的枪,还没锈透!”话音未落,另一头邪魔从侧面扑来,利爪撕开了他的腹部。
他低头看了一眼涌出的肠子,又将长枪刺入那头邪魔的眼窝,然后缓缓倒下。
临时联军的防线在崩溃。
不是因为他们不勇敢,是因为他们太弱了。
可他们仍然在战斗。
因为身后有他们的亲人。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跑过防线,回头看了一眼正在浴血厮杀的丈夫,泪水夺眶而出。丈夫回头冲她喊:“快跑!别回头!”然后转身,迎上一头邪魔,再也没有回头。
一个老人拄着拐杖,被家人搀扶着往北跑。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生活了六十年的城池,看着城墙在火光中倒塌,看着城楼上那面飘了六十年的旗帜在烈焰中化为灰烬。
他挣脱家人的手,捡起一块石头,颤颤巍巍地往回走。
家人拉住他,他摇摇头:“我活够了。你们跑。”
诡卫的防线在收缩。
不是因为他们抵挡不住,而是因为他们要为临时联军争取时间,让更多的百姓逃出去。
他们一边战,一边退,刀光从未停歇,黑气不断升腾。
一条血色突围道,从北城门一直延伸到北方的旷野深处。
道路两旁,尸横遍野,有妖兽的,有邪僵的,有邪祟的,也有人族的。
诡卫的黑甲碎片,狩猎者的皮甲残片,百姓的破衣烂衫,散落在血泊中,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鲜血浸透了泥土,踩上去黏腻湿滑。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混着灰血的腐朽、黑气的焦灼、火药残余的硫磺味,令人窒息。
百姓们在这条血路上奔逃。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搀着老人,有人背着受伤的同伴,有人光着脚,有人赤着上身。
他们跌跌撞撞地跑着,有人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有人跑不动了还在爬,有人实在爬不动了,就躺在路边,闭着眼睛等死。没有人停下来,没有人回头。
不是不想,是不能。因为身后,是地狱。
太阳升腾而起。
金色的阳光洒在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洒在那些奔逃的身影上,洒在那道还在浴血厮杀的黑色防线上。
城中的厮杀声渐渐远去,北门外的邪潮也渐渐稀疏。
不是邪潮退了,而是该进城的已进了城,该追出来的已追了出来。
更多的妖兽、邪僵、邪祟,正在城中享用血食,暂时无暇顾及这些逃命的蝼蚁。
百夫长猩红的双眸扫视前方。邪潮的攻势已缓,防线暂时稳固。
“撤。”他吐出冰冷的一个字。
诡卫们无声地后撤,且战且退。
他们沿着百姓奔逃的方向,一路向北,一路断后。
刀光依旧凌厉,黑气依旧升腾,却没有一尊诡卫倒下——因为他们不能倒下,倒下了,身后的人就活不了。
临时联军的残兵也跟了上来。
北方的旷野上,百姓们还在奔逃。没有人知道前方有什么,没有人知道能逃到哪里去,没有人知道明天还会不会活着。
他们只知道——跑,一直往北跑,跑出这片地狱,跑向那一线生机。
而身后,滨河城在燃烧。
火光冲天,浓烟蔽日,将半边天空染成血红的颜色。
城破人亡,不过如此。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死去的人,会活在活着的人心里。
血色突围路,在晨光中蜿蜒向北。
一路血,一路尸,一路生离死别。
暖阳东升,橘红色的光芒从东方的天际铺洒下来,穿过稀薄的晨雾,落入人间。
此时此刻,滨河城中,已是另一番地狱景象。
临时防御阵线已尽被摧毁。
残存的守卫力量且战且退,沿着街巷一路后撤,在满地血污中,终于退入内城。
沉重的玄铁门轰然关闭。
门后,有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剧烈起伏;有人靠着墙壁,闭上眼睛,任由鲜血顺着指尖滴落;有人还在往门缝里塞石头,手在抖,腿也在抖,却没有停下来。
“嗡——”内城守护阵法启动。
淡金色的光罩从内城边缘升起,将最后一方净土笼罩其中。
光罩上符文流转,明灭不定,如同风雨中摇曳的烛火。
光罩外,妖兽、邪僵、邪祟撞击着光罩,炸开一圈圈涟漪;光罩内,疲惫的守卫们终于获得了短暂的喘息之机。
城中各处高门大院纷纷打开府门。
那些平日里深居简出、与平民百姓井水不犯河水的世家豪族,此刻再也顾不上矜持和傲慢。
他们纷纷献上府库中的玄石,以供应大阵运转;出人出力,组织家丁护卫维持秩序;打开粮仓,接济涌入内城的百姓。
城中商会也加入其中,药铺捐出伤药,布庄捐出布匹,粮铺捐出粮食,酒楼架起大锅熬粥,免费分发给逃难的百姓。
不是他们忽然良心发现,是怕涌入内城的百姓生乱,引起联锁反应,要知道能入内城避难之人,皆会是平常百姓家。
此等战况,自不是独此一场,而是三场。
三座镇城,三座炼狱。
内城坚守的,在血与火中苦苦支撑;城外突围的,在尸山血海里踉跄奔逃。
而每一处幸存者的身后,都站着一支沉默的黑色身影——诡卫。
不论是被围内城的坚守者,还是在血色中奔逃的百姓,都是幸运的。
因为没有诡卫护卫突围、吸引走小部分敌潮,没有诡卫强者镇住三方强者,根本就不可能有如今的局面。
若没有诡卫,滨河城的下场只会与其他沦陷的城池一样——城墙崩塌,大阵碎裂,满城军民沦为血食,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暖阳东升,燃燃升起,投下亿万光源。
阳光穿过天池的水雾,在垂钓木楼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
沈算听完陈静的汇报,将手中的烟蒂在石桌边缘按灭,长长地呼出一口白气。
那白气在晨光中飘散,如同一声叹息。
“今日过后,咱们便不欠任何人情了。”他靠在椅背上,望着亭外那片被阳光镀上金边的天池,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第761章色血突围4
陈静闻言也不由点头,手中的绣绷搁在膝上,针线还停在半空。
沈府发展到如今,从落霞城一间小小的百修楼起步,到如今坐拥十八座蛮荒村落、数万诡卫、数十万军民,一路走来,或多或少都有贵人相助,欠下不少人情。
林老在落霞城时的庇护,欧正阳在沈府起步时,给予的情报支援,各府势力在关键时刻的援手——桩桩件件,都是人情。
世间最难还的,不是钱,是人情。
欠钱可以还玄石,欠人情却不知从何还起。
今日,三支诡卫受林老和欧正阳所托,护送百姓突围。
不是沈算主动要还,是人家开了口,他抹不开面子。
但不管怎么说,人情算是还上了。
三支诡卫,九千兵力,在妖邪潮中杀进杀出,重伤者数以千计。
这样的代价,换三座城池百姓的生机,换林老和欧正阳的人情,虽重,却也值得。
自今往后,若再有人挟情求报,那便是不知好歹了。
“少爷,此事过后,怕是要引起轰动了。”陈静将绣绷放在膝上,面露忧色,“三座城池的百姓亲眼目睹诡卫的强悍,消息传开,四方皆知。”
“后续连锁反应不容小觑——一旦城危,城中军民定会往乞儿之家挤。”
“到那时,守也不是,不守也不是。”
“这确是个麻烦。”沈算揉了揉眉心,“咱们的摊子已经铺得够大了,不能再接更多的包袱。”
“各城乞儿之家的容量有限,诡卫的兵力也有限,若每座城池遇险都指望咱们,那咱们什么都不用做了,天天救人去吧。”
他想了想,眸光一闪,“此事突围事罢后,让人把诡卫损失惨重、无力再战、无力庇护的消息传出去。”
“信不信由他们,但咱们的态度要摆出来——不是不愿救,是救不了。”
“是。”陈静领命,心中暗暗记下。
她转头,见小阿泰蹲在水桶边,伸着胖乎乎的脑袋,直勾勾地盯着桶里的小银鱼,嘴巴微张,哈喇子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石板上,亮晶晶的。
她没好气地白了这货一眼,起身去一旁的炭炉边生火做饭。
小阿泰的尾巴立刻摇了起来,眼珠子从水桶移向炭炉,哈喇子流得更欢了。
对此一目了然的沈算直庆幸——幸好今天没空军。
暖阳暖心,炊烟袅袅。
天池边,炭火噼啪作响。
小阿泰蹲在炉边,眼巴巴地望着锅中的小银鱼在热油中翻滚,尾巴摇得像风车。
陈静一手翻着鱼,一手添着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木亭中的沈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沈算端着茶盏,靠在椅背上,望着天池的水面出神。
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也倒映着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才是生活。
不是战场,不是厮杀,不是生离死别,而是暖阳、清茶、炊烟,和身边那些在乎的人。
时间一晃,便是两天。
阴沉的天空下,旷野中有人潮在麻木地奔逃。
他们的脚步已经失去了节奏,只是机械地迈动,一双双鞋子早已磨破,脚上缠着从衣襟上撕下的布条,布条上沾满了泥和血。
有人背着孩子,孩子已经睡着了,脸贴在母亲的背上,苍白而安静;有人搀着老人,老人已经走不动了,被架着拖行,双腿在地上犁出两道浅沟;有人独自一人,目光呆滞,嘴唇干裂,像一具行尸走肉。
人潮两侧,有身着黑甲的战士在击杀时不时冒出的游离妖兽和邪祟。
刀光闪烁,一头蛮狼从草丛中窜出,扑向人潮边缘,黑甲战士一刀斩落狼头,血溅了一地。
一头邪灵从雾中探出触手,缠住一个落单老人的脚踝,黑甲战士挥刀斩断触手,将老人推向人潮,转身迎向更多的邪灵。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在意,只有机械的杀戮和机械的奔跑。
“坚持住,咱们离阳城不远了。”沙哑的鼓励声不时响起,不知是谁在喊,也许是某个狩猎者,也许是某个城卫军老兵,也许只是一个普通的百姓。
那声音像是指路的风灯,在麻木的人潮中摇曳,却始终没有熄灭。
这支在旷野上麻木奔逃的队伍,便是三支血色突围的队伍之一。
他们不眠不休,在诡卫和临时联军的护卫下,奔逃了两天两夜。
没有食物,啃着从路边挖来的野菜根;没有水,喝着自己接存的晨露。
没有人抱怨,因为能活着,已是万幸。
忽然,人潮前方响起一阵“轰隆隆”之声,犹如万马奔腾,由远及近,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那些因惯性而继续往前奔跑的人,稍稍回神,抬起头,茫然地往前看去。
焰红一片自天边而来。
那是骑兵。
数千骑,身披赤红甲胄,胯下焰鳞马鬃毛如焰,四蹄生风,排成整齐的横列,从地平线上奔腾而来。
马蹄踏地,溅起一片尘土,如同一道红色的洪流,席卷而来。
“骑兵。”一个词在人们心里涌起,干涸的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
“是烈焰骑。”有人嘶哑地喊道,声音像是从砂纸上刮下来的。
“是烈焰骑!”
“是烈焰骑!”
“是阳城的烈焰骑!”
呼声此起彼伏,沙哑、尖锐、颤抖,却带着一股劫后余生的欣喜。
有人瘫坐在地上,有人跪了下来,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仰天大笑。
他们到了,他们终于到了。
这也意味着他们离阳城真不远了。
而在人们的呼声中,护卫人潮两侧的诡卫,接连不断地消失。
一尊、两尊、十尊、百尊——无声无息,如同从未存在过。
等人们反应过来时,那些陪伴了他们两天两夜、替他们挡了无数次刀、替他们扛了无数次冲击的黑色身影,已全部消失。
只留下空荡荡的旷野,和风中若有若无的气息。
与此同时,奔腾的烈焰骑在一声声令下,朝人潮两侧涌去。
马头调转,队列展开,赤红的甲胄在阴沉的天色下如同燃烧的火焰。他们接替了诡卫的位置,护送人潮继续前行。
第762章血色突围终
没有人问诡卫去了哪里,因为他们知道——诡卫已经完成了他们的使命。
而活下来的他们,还要继续往前走。
此情此景,先后在另两支血色突围的队伍身上发生。
三支队伍,三座城池,数十万百姓,在诡卫的护送下,穿越尸山血海,终于抵达安全之地。
血色突围,于正午时分落下帷幕。
至此,三支诡卫的完整受创数目也到了沈算手上。
近两千八百诡卫受到重创,回归青铜古舟重塑身躯,在诡柳下沉睡。
余下的诡卫,除三品以上的统领外,或多或少都受了伤,需要休养生息。
“呼——”凉亭中,沈算放下手中的书卷,长长吐出一口气。
血色突围终于结束了。
心下稍定的他,思绪又不由转向正与邪祟大军对峙的五号古战场,以及前几天击溃邪僵大军的十二号阴煞之地。
前者定有一战,只是迟早的问题——邪祟大军不会永远被堵在入口之外,它们迟早会发起总攻。
后者虽击溃了邪僵大军,但也只是击溃而已,残兵败将退入深山,随时可能卷土重来,并不代表一劳永逸。
“不想了。”沈算摇摇头,驱散杂绪,步出凉亭,“出去走走,快过年了。”
说来他自来到蛮荒主城后,还真没好好逛过天池山庄。
平日里不是在青铜古舟中处理事务,就是在神演空间中修炼恢复,偶尔在天池边钓钓鱼,也只囿于那一方水域。
今日难得清闲,便沿着青石小道,漫无目的地闲逛起来。
走过观景台,走过长廊,走过花圃,走过竹林,每一处景致都透着钟广他们的用心——古木参天,奇石嶙峋,溪流潺潺,花草葳蕤,尽显浑然天成。
当他走到焰鳞马自留地时,不由停下了脚步。
稀树林中,焰一六兄弟正领着各自新纳的媳妇,在草地上撒欢。
公马们昂首挺胸,鬃毛飘扬,母马们跟在身后,时而低头吃草,时而抬头张望。至于那“马骑马”的游戏,沈算只看了一眼,便不忍再看——世风日下啊。
他摇了摇头,转身离去,身后传来一阵欢快的嘶鸣。
时间如流水,一晃便到了跨年夜。
夜幕降临,蛮荒主城迎来了满城玄灯初上、酒肉飘香的齐庆夜。
城墙上,玄灯连成一条蜿蜒的火龙,橘红色的光芒将整座城池笼罩在温暖的光晕中。
街巷间,红灯笼从各家各户的门楣上垂下来,连成一片红色的海洋。
空气中弥漫着酒香、肉香和爆竹的硝烟味,混在一起,竟有种说不出的暖意。
没有多余的跨年发言,没有长篇大论的致辞。
沈算只是站在城门上,朝下方密密麻麻的人群挥了挥手,喊了一嗓子:“兄弟姐妹们,吃好喝好,不醉不归!”
“不醉不归!”数十万人齐声高呼,声浪震天。
宴席摆满了整座城池。
蛮卫们卸下甲胄,换上常服,端着酒碗,与平日里的同袍勾肩搭背,高声谈笑。
狩猎者们围坐一起,吹嘘着这一年来的战绩,有人吹得天花乱坠,有人当场拆台,惹得众人哄堂大笑。
百姓们则聚在自家门前,摆上几碟小菜,烫上一壶酒,与左邻右舍互道祝福。
凉棚中,沈算与众人围坐一桌。
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的菜肴,有烤全羊、红烧肘子、清蒸灵鱼、炖鸡、卤牛肉,还有几碟时令小菜。
酒是陈年佳酿,启封时酒香四溢,连远处的守卫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哈哈,沈少,老牛敬您一杯!”老牛站起身,双手举杯,满脸通红,“多亏了您,才让俺老牛和兄弟们能过个安稳年。来来来,这一杯,俺先干为敬!”他一仰头,酒碗见底,抹了抹嘴,又给自己满上。
“呵呵,牛前辈,您还少说了一句。”凤舞端着酒杯,笑盈盈地接话,“那便是大赚一笔。您那些兄弟,这几天进山搜刮了不少好东西吧?”
“嘿嘿,那是!”老牛也不谦虚,得意地拍了拍胸脯,“托沈少的福,妖兽潮大部远去,山里的灵药、珍稀矿材,如无主之物,让我们收获满满。”
“加上先前的防守战,大家伙儿都赚得盆满钵满。今年这个年,过得舒坦!”他说着,又敬了沈算一杯。
沈算笑着举杯,与他们一一碰过。他心中清楚,有得必有失。
那些在城墙上倒下的兄弟,那些在突围路上牺牲的同胞,再也无法与家人共度这个跨年夜。
但对于在刀口上讨生活的狩猎者来说,伤亡在所难免。
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还要大口吃肉,大碗喝酒,大声谈笑。
这一喝,便喝到了深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有人开始划拳,有人开始唱歌,有人趴在桌上打起了呼噜,有人抱着酒坛子不肯撒手。
钟进喝得脸红脖子粗,搂着钟广的肩膀,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句“老三,我跟你说,你是我亲弟”。
钟广也不嫌他烦,拍着他的背,嗯嗯啊啊地应着。
老牛已经滑到了桌子底下,一只手还举着空酒碗,嘴里嘟囔着“再来一碗”。
凤舞靠在椅背上,脸上带着微醺的红晕,含笑望着那些闹腾的汉子,偶尔回头看一眼烈焰——那货正蹲在墙角,被几个狩猎团长围着灌酒,舌头都大了,还在喊“我没醉”。
凉亭外,不知是谁先点燃了第一束烟花。
“咻——”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化作千万颗金色的星雨,纷纷扬扬洒落。
紧接着,第二束、第三束、第十束、第一百束——无数的焰火从城中各处升腾而起,在夜幕上绽放出五彩斑斓的花朵。
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金的、银的,层层叠叠,交相辉映,将整片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过年了!”不知是谁第一个喊出声。
那声音沙哑,却穿透了烟花的轰鸣,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
“过年了!”
“过年好!”
“过年好——!”
欢呼之声此起彼伏,人们相互拥抱,相互祝福,有人笑着笑着就哭了,有人哭着哭着又笑了。
第763章惨烈
凉棚中,众人纷纷酒醒,仿佛没有醉过,齐齐站起身来,举杯相庆。
“过年好!”沈算端起酒碗,朝众人举了举,一饮而尽。
“过年好!”钟宇、周义、钟源、钟进、钟广、墨隐、陈静,连同老牛、烈焰、凤舞他们,齐齐举杯,一饮而尽。
酒入喉,滚烫如火,驱散了冬夜的寒意。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沈算放下酒碗,望着那片被烟花点亮的夜空,望着那些在烟火中欢笑、拥抱、哭泣的人们,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情绪。
这一年,有太多的血与火,有太多的生与死,有太多的离别与重逢,历经种种磨难,只为活着。
跨年的自不是只有蛮荒主城。
其他没有遭受妖兽潮之患的蛮荒村落也在过年,但都是简单为之,尽量减少动静,以免引起妖兽注目。
挂几盏灯笼,相互走动,小聚吃吃喝喝,便算过了。
没有人放烟花,没有人高声喧哗,连酒都不敢大声吆喝。
不是不想热闹,是不敢,生怕动静过大引来不必要的烦恼。
尤其是十八号蛮荒村落,此时依旧身处妖兽群的环视之中。
大股妖兽潮虽已退去,但仍有不少兽群留下,在周边的山林中游荡、窥探、徘徊。
它们虽不再进攻,却也如芒在背,让人片刻不得安宁。
故而过年便无从谈起——警戒、备战,从不懈怠。
城墙上,蛮卫们握着长枪,目光如鹰,扫视着黑暗中的每一处角落。
城楼下,预备役和衣而卧,刀就在手边,随时可以冲上城墙。
城中的百姓也早早熄了灯,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
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有人时刻面临死亡,有人安然享乐。
举个例子——宜川府。
堂堂一个大府,坐拥数以亿计的人口,繁华盛过平阳府、定霞府,乃至腾冲府。
府中亦有世家大族坐镇一方,难道真的会无兵支援被围困、乃至被攻破的城池?不不不,只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罢了。
外围的镇城破就破了,百姓死就死了,只要他们的利益不受损,只要他们利益所在的城池安然无恙,便万事大吉。
他们挂起也就罢了,还左右宜川府的局势,乃至于一府精锐都直接或间接地成了世家大族的私兵护卫,被派去驻守他们利益所在的城池。
哪怕那些城池地处府地中心,有层层镇城作为防线,他们也觉得驻守的精锐太少。
而地处外围的镇城,城中的百姓对他们来说,无关紧要。
城破就城破了,如此还能喂饱邪祟、邪僵、妖兽,让他们的利益相关城池更安全。
对此,沈算自是看破不说破,难得糊涂,不自寻烦恼。
他不是救世主,也做不了救世主。
他能做的,只是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让那些把命托付给他的人,活下去。
今夜,他又被一群牲口给灌醉了。
老牛那厮,看着憨厚,劝起酒来一套一套的,什么“感情深一口闷”“沈少不喝就是看不起俺老牛”,说得他不得不喝。
烈焰也不甘示弱,以“感谢沈少收留之恩”为由,连敬三碗。
凤舞虽不劝酒,却在旁边笑盈盈地看着,那眼神仿佛在说“沈少海量,再来一碗”。
连顾临清、冯辉、高玉兰那几个老家伙也凑热闹,端着酒碗轮番上阵。
于是乎,沈算又醉了。
依旧是醉倒在陈静怀中,依旧是被她抱着,乘骑小阿泰往天池山庄而去。
小阿泰走得稳稳当当,四蹄落地无声,连颠簸都没有。
夜风拂过,带着冬日的寒意和远处烟火的余味。
沈算闭着眼,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大约是“再来一碗”“我没醉”之类的胡话。
陈静抱紧他,下巴抵在他头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
月光洒在天池山庄的青石道上,将两人一狗的影子拉得很长。
天穹灰暗,邪气凛然。
五号古战场,此刻却是另一番景象。
“吼——”一声不甘的咆哮响彻天际,震荡着灰暗的苍穹,也意示着——最后一头三品妖魔,被青一三兄弟合力击杀。
“哞哞哞——”三声高亢的牛吟响彻天空,震荡天地,压过了地面上还在继续的厮杀声,宣告着声音主人的强大与胜利。
那声音中带着疲惫,带着宣泄,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
然,这胜利似乎得之甚是惨烈。
不论是青一,还是青二,亦或是青三,原本神异非凡的青翼铜躯,此刻都有一种破铜烂铁的感觉。
青翼上的青羽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的翼膜;铜躯上布满裂纹,如同被重锤反复锻打过的铁砧;原本猩红的双眸黯淡无光,像是燃尽的烛火。
它们悬浮在半空中,喘息着,连振翅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而消失的诡五,仿佛也在验证这得胜不易。
事实上,确是如此。
诡五和青一三兄弟联手,虽压着两头三品邪灵和两头妖魔打,可却是久战不下。
那四头三品邪物配合默契,一攻一守,一进一退,将四对四的局面拖成了消耗战。
邪灵的触手缠绕、精神攻击,妖魔的利爪撕裂、肉身冲击,让诡五和青一三兄弟疲于应对。
为避免夜长梦多,诡五全力爆发其诅咒猩红双眸。
两道猩红的光柱从他的眼中激射而出,强控住一头妖魔,使其陷入短暂诅咒状态。
他以硬接另一头妖魔利爪撕裂侧腹的代价,一刀将前者斩杀于刀下。
灰血喷涌,妖魔的惨嚎声戛然而止,庞大的身躯从空中坠落,砸入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这还没完。
诡五强压着伤势,不顾侧腹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与青一合力围攻一头邪灵。
刀光与龙爪交织,将那头邪灵逼得节节后退。
最后,他以伤换伤,以左臂被邪灵触手洞穿为代价,给青一创造了致命一击的机会——青一的龙爪从邪灵头顶贯入,从下颚穿出,将那颗丑陋的头颅捏得粉碎。
邪灵的身躯在虚空中扭曲、抽搐,最终化作一团灰白的雾气,消散于无形。
第764章安居房
击杀邪灵后,诡五终于撑不住了。
他单膝跪在虚空中,左臂无力地垂着,黑气从伤口疯狂涌出,甲胄上的裂纹密如蛛网。
他默默地朝青一点了点头,身形随之化作一道黑气,撕裂虚空,传送进入青铜古舟疗伤。
留下三对二的局面——青一、青二、青三,对阵最后一头邪灵和最后一头妖魔。
这时,青一三兄弟也狂暴了。
见诡五重伤退场,三兄弟猩红的双眸中涌起滔天的杀意。
略一沟通,便有了决断——青一和青二围攻三品邪灵,青三缠住三品妖魔。
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而意识到致命危险的邪灵和妖魔也拼起命来。
邪灵不再藏拙,将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阴邪之气疯狂释放,化作铺天盖地的灰雾,将青一和青二笼罩其中。
妖魔也不再保留,燃烧精血,身形暴涨一圈,利爪上燃起幽蓝的鬼火,与青三展开惨烈的近身肉搏。
对方再无保留,于空中倾尽全力厮杀起来。
这一打,便是两天两夜,直至此刻。
青一的龙爪贯穿了邪灵的胸膛,青二的龙尾将妖魔的头颅抽得粉碎。
灰血洒落,如雨般浇在大地上,腐蚀出一个个冒着青烟的坑洞。
三兄弟悬浮在半空中,遍体鳞伤,青翼残破,铜躯龟裂,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发泄一通后,它们便再难硬撑,步了诡五的后尘——化作三道黑气,撕裂虚空,传送回青铜古舟疗伤。
当沈算从宿醉中醒来,得知这一消息时,一时竟不知该说它们是勇还是蠢。
不想磨蹭可以喊人啊!
三品诡卫虽都有任务在身,难以调动,可诡蛟闲着啊!
只要将之喊过去,以它三品中期的实力,想要打破局面并不难。
何至于打到现在,打得遍体鳞伤,打得差点同归于尽?
好吧,诡五之所以不喊诡蛟助战,也是有原因的——诡蛟是沈算的守护兽,也是其麾下实力最强的存在。
在诡五心中,诡蛟是最后的底牌,是主上的最后一道防线,不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这是忠诚,也是固执。而沈算,又能说什么呢?骂他们?骂不出口。
夸他们?夸不出口。
只能叹一口气,摇了摇头,事以至此,多说多想无异。
晨阳东升,金色的光芒从山脊线漫过来,将晨雾染成一片朦胧的橘黄。
雾气在树梢间缭绕,尚未散尽,山林间已然响起了吆喝声。
那是搬砖人的晨号——吆喝上工了。
“开工喽——”
“手脚麻利点,别磨蹭!”
“三队的,今天把那排地基打完,中午加菜!”
“好嘞——”
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飞虫,扑棱棱地飞向那片渐亮的天空。
至于今是新年?
家园未建设完成,谈何放假,谈何过年,谈何休息?唯有干,才是奉献。
那些刚从前线撤下来的蛮卫,甲胄还没擦亮,便拎着瓦刀上了工地;那些刚从兽潮中缓过神来的百姓,还未从跨年夜中回配,便扛着木料加入了队伍。
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偷懒,因为他们知道——每一块砖,都是他们未来的屋檐;每一根梁,都是他们明天的安身之所。
当沈算这货抽着烟,带着小阿泰出现在山林间的安居工地时,军民已是干得热火朝天。
青石在工人们手中传递,圆木在号子声中起落,夯土声、锯木声、敲击声混成一片,连寒风都被这股热乎气儿驱散了几分。
“少爷过年好!”一个满脸灰尘的年轻蛮卫从脚手架上探出头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少爷过年好!”
“少爷过年好!”
“少爷过年好!”
拜年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从这边的工棚传到那边的脚手架,从山脚的基坑传到山腰的屋架。
“哈哈,大家过年好!”沈算声传半座山,中气十足,带着几分过年的喜庆。
“少爷过年好!”
“少爷过年好!”
“少爷过年好!”
好家伙,拜年之声从山脚传到山顶,一波高过一波,像是回声,又像是接力。
有人从屋顶上喊,有人从地基里喊,有人扛着木料边走边喊,还有人一边和泥一边喊,手上不停,嘴上也不停。
整得沈算这货都不敢回应了,与众人摆摆手,示意无需如此后,便如常在工地溜达起来。
小阿泰跟在身后,胖滚滚的身子在一堆建材中穿梭,时而嗅嗅木料,时而拱拱石堆,忙得不亦乐乎,也不知在忙什么。
如今在建的是安居区——这是第三批安居房了,依山势而建,融入青山绿水中。
建筑是两层小楼,一楼以青石为基为墙,以粗大圆木为柱,厚重结实;二楼纯木打造,雕花窗棂,飞檐翘角,古朴雅致。
每栋小楼都配套一个独立小院,院里预留了花圃和菜地的位置,将来种些花草果蔬,便是安居乐业的好光景。
第一批安居小院,将分配给退下来的残疾蛮卫。
待他们分到房子后,便着手安排婚配。
现如今的整个蛮荒村落,都是女多男少——原因嘛,不说也明:守护家园以男性为主,外出狩猎、采集药材亦是如此,故而男性伤亡比例很大。
沈算自不会让流血的汉子流泪,故而优先照料。
婚配虽不是强制,但也是有所鼓励。
怎么说呢,不光彩肯定是有的,但必须要有——只有小家安定,大家才能稳固。
这一点他不会有半点圣母心:不从那便请离开,除非你有心上人,心上人也中意你。
当然,这事自然不需他亲自出手,下面的人自会办妥。
在诡卫的监督下,也不会有人敢乱来。
事实上,沈算是有些想多了。
先不说这方世界女子地位本就不高,且不说底层之女根本没有人权;单说那些经历过朝不保夕的女乞儿,更想要一个安稳的家。
她们不在乎丈夫是残是缺,只在乎能不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流浪。
加之退下的残疾蛮卫有相应的照顾福利,有稳定收入,有住房保障,只需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便能让妻女过上好日子。
这样的条件,在这乱世中,已是许多人求之不得的福分。
第765章伤亡惨重
就当沈算到处溜达之时,居于大帐之中的顾临清脸色难看地放下传讯玉符。
“呼——”一阵风刮过帐帘,脸色同样难看的冯辉现于帐中。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沉重。
顾临清看向冯辉,问:“你也接到传讯战报了?”
“接到了。”冯辉声音低沉,一屁股坐在椅上。
“呼——”顾临清呼出一口浊气,给冯辉倒了一杯茶,轻语道,“这事莫要传出去,以免影响军心。孩子们刚过完年,士气正盛,不能泼冷水。”
“我省得。”冯辉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压低了声音,“你对青蛟与邪僵、邪祟大军联合伏击、前去救援栖霞城的大军这件事,怎么看?”
“我坐着看。”顾临清怼了一句,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沉吟片刻后正色道,“隐匿行踪,奔驰两千里之外,伏击前去救援栖霞城的援军——只要不是傻子都能看出,这是妖族连动作战。”
“目标应不止咱们平阳府援军,等着吧,相信不久定霞府和镇南关那边也会有消息传出。”
“定霞府的消息应该不难等到……”冯辉沉吟片刻,手指在茶杯边缘画着圈,“镇南关一向是王室的地盘,援军若是被伏击,消息怕也是会被封锁得死死的。“
“王室要脸面,不会让这种丢人的事传出去。”
“放心吧,前去救援的大军又不是一家,会有消息传出来的。”顾临清摇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纸包不住火,总有纸破的一天。”
就在这时,帐外响起通报:“长老,钟总督前来拜访。”
闻言,顾临清与冯辉对视一眼,同时起身。
顾临清朗声道:“快快有请。”
帐帘掀开,钟宇迈步而入,一身青衫,面带笑意,看不出深浅。
顾临清和冯辉迎上前去,三人寒暄几句,落座帐中。
钟宇抿了一口茶,放下茶盏,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遭遇伏击的联军,伤亡如何?”
顾临清看向冯辉,冯辉叹了一口气,声音沉重:“二十万联军,十不存三,伤亡惨重。”
“嘶——”只知大概情况的钟宇闻言,不禁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二十万大军,十不存三——那就是十四万人埋骨他乡。十四万条命,就这么没了。
“好在妖邪联军在平阳府联军的拼死反击下也伤亡惨重,它们只能算是惨胜。”顾临清补充道,语气中带着几分悲壮,“联军虽败,却也没有让敌人好过。”
“据传回来的消息,妖邪联军的伤亡也在三十万以上。”
对此,钟宇是半信半疑。
他并不是不相信顾临清,而是不相信传讯战报——懂得都懂。
打了败仗,总要往脸上贴金;死了人,总要往对面多报几个。
这是惯例,也是人性。
真实情况如何,只有天知道。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平阳府,元气大伤了。
而那些在伏击中幸存的将士,此刻正拖着伤兵残将,在寒风中艰难地往回赶。
想想就让人心情沉重,冯辉叹了一口气,转移话题,看向钟宇问:“钟老弟,你可有宜川府传来的消息?”
钟宇自然知道冯辉问的是什么消息——宜川府援军情况。
他摇了摇头,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沉重:“目前还没有。不过以我对定霞联军的了解,妖邪大军想要伏击是万不可能——”
他话头顿停。右手下意识地握住腰间的传讯玉符。
玉符微微发烫,光芒在指缝间明灭不定。他的脸色变了一瞬,抬眸看向顾临清和冯辉,声音沉了下去:“消息来了。”
顾临清和冯辉同时屏住呼吸。
“昨天深夜时分,由飞天虎王、凶为首的妖邪联军,对定霞府援兵发起突袭。”钟宇的声音不紧不慢,像是在念一份战报,又像是在复述一段亲眼所见的历史,“好在定霞府援军早有防备,第一时间便组结好阵形,与妖邪大军战在一起。”
“激战到天明方罢战,相隔百里对峙。”
“厮杀很是惨烈,双方损失不小——约战损两成。”
战损约两成!
帐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顾临清缓缓靠回椅背,目光落在帐顶那片被晨光照亮的灰白色布幔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定霞府不愧是定霞府啊。”他的声音里带着赞叹,也带着几分自愧不如。
冯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苦笑着摇头:“比不了。不说定霞府的城卫军个个身经百战,就说援军中的家族子弟都经历过血战,更不用说其中经历丰富的狩猎者了。”
“他们的兵,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咱们的兵,是从小打小闹中走出来的。”
他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帐中又安静了片刻。
顾临清放下茶盏,手指在桌面上画着圈,沉吟片刻后抬起头:“不说这个了,咱们还是先顾眼前吧。”
他顿了顿,眸光一闪,“青蛟怕是要率领妖兽潮回落霞山脉休养了。”
“此番伏击虽然得手,妖邪联军的损失也不小,它们需要时间舔舐伤口、补充兵力。”
“落霞山脉是它们的巢穴,也是它们最好的休养之地。”
“你的意思是?”冯辉眼中精光闪烁,身子微微前倾。
“再干一票。”顾临清一字一顿,目光灼灼,“以五天为限。”
话藩,他转过头,看向钟宇。
钟宇自知其意“我会汇报给少爷。妖兽潮回撤时,巡哨诡卫定会知晓,届时消息第一时间送达。”
“有劳了!”顾临清抱拳致谢,冯辉紧随其后。
钟宇摆摆手,与两人闲聊一会,便起身告辞,转身出了帐门。
晨光已然大亮,金色的阳光洒在营地中,将一顶顶帐篷镀上一层暖色。
远处,工地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安居区的建设正如火如荼。
炊烟从伙房的方向升起,混着晨雾,在营地上空飘散。
有人在井边打水洗漱,有人扛着工具往山上走,有人全副武装往城外而去,对外界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第766章小家伙钟旭
然不知道何尝不是好事。
如若宜川府的援军折了七成,平阳府的联军十不存三,定霞府的援军也伤亡了两成。
两路援军,数十万将士,如今能活着回去的,不到一半的消息若传开……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压了下去,大步朝总督府走去。
还有许多事要做。
午后的阳光透过亭角的飞檐洒下来,在天池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沈算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听着陈静的汇报。
“联军伤亡惨重,两路援军折损过半。”陈静的声音平稳,却掩不住那股沉重,“随军暗子的伤亡数字也出来了。”
沈算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的心情刚刚因为联军的伤亡而波动了一下——那毕竟是数万条人命,是各府的子弟,是许多家庭的顶梁柱。
可当陈静说出暗子的伤亡数字时,他心头不由一沉。
暗子。
那些从乞儿之家成立之初便暗中培养的孩子,那些通过种种途径加入当地势力、隐而不发的棋子,那些他从未动用过、甚至从未见过面的忠诚耳目。
他们潜伏在各府的各势力中,有的在城主府当差,有的在军中效力,有的在世家大族中充任护卫。
他们不传递情报,不执行刺杀,不做任何引人注目的事,只是潜伏着,等待着,等待着某一天被唤醒。
结果,却被妖邪联军给祸害了。
他们没能等到被唤醒的那一天,便死在了乱军之中,死在了妖兽的利爪之下,死在了邪僵的獠牙之下。
连名字都没有留下。
当真是气煞老子。
沈算深吸一口气,将那股无名火压了下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苦涩在舌尖蔓延。
“少爷,据诡影传回来的消息,定霞府联军高层顾忌后路被截,已有退意。”陈静轻声道。
“这实属正常。”沈算放下茶盏,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击,“两成伤亡率,足以让被征召的各方势力炸毛。”
“那些家族子弟、狩猎者、散修,不是府军的正规军,他们有自己的考量,有自己的利益,不会为了一场看不到希望的救援把命搭进去。”
“能撑到现在,已经算是有血性了。”他顿了顿,又问,“镇南关那边有消息传来吗?”
“没有。”陈静摇头,秀眉微蹙,“镇南关被王室经营得如同铁桶,滴水不漏。”
“诡影只能小心翼翼发展,目前只能得到外围消息,核心层面的情报,短时间难以触及。”
沈算沉默了片刻,忽然摇了摇头,像是要把那些烦心事甩出脑袋:“不管了,想得头疼。”
“咱们只需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慢慢发展就行。”大炎王朝的事,自有大炎王朝的高官去操心;王室的烂摊子,自有王室自己去收拾。
自己一个已经跳出来的人,操那么多心干嘛?只需保证在波及自身时,有情报传来就行。
然,这想法也就是他安慰自己罢了。
因为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还在那个漩涡中。
陈静见自家少爷的咸鱼病又犯了,也不再多说。
她走到其身后,纤纤玉手搭上他的肩,不轻不重地揉捏起来。
沈算闭上眼,舒服地叹了口气。
罢了罢了,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他只想守好这一亩三分地,让那些把命托付给他的人,活下去。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号到六号区域的妖兽潮如期退回落霞山脉。
青蛟也如众人所料,率领妖兽潮回归老巢。
在十八号蛮荒村落周边环视的火行妖兽群退走后,各蛮荒村落随之渡过妖兽潮,开始新一年的发展。
城墙上,血迹被清洗干净;城楼下,破损的城门被修复;城中的街巷,又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当沈算将注意力转向五号古战场时,栖霞城的情况也传了回来。
在平阳府援军败退、定霞府援军被阻陷入对峙、镇南关被困突围的情况下,栖霞城被妖兽潮踏为平地。
逃得升天之人,不足百。
一座城,数十万军民,数百日的经营,一朝化为齑粉。
对此,沈算只给了五个字的评价:“十足的坑货。”
坑得不要不要的。
坑了数十万大军,坑了数十万劳役,坑了二十万驻军,连带沈府都损失了上百暗子。
那些暗子,是沈府精心培养多年、从未舍得动用的棋子,就这么没了。
气得从不骂人的陈静,在得到具体暗子数字后,都忍不住怒骂镇南王世子是坑货。
没有金刚钻,你揽什么瓷器活?
坑了数十万大军不说,连带着被征召过去建城的数十万劳役和二十万驻军也搭了进去。
与城破近三十座的宜川府一样,都是巨坑。
一个坑在西北,一个坑在东南。
“咿呀咿呀——”
人类幼崽的声音,唤回了沈算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向亭中那个正趴在小阿泰身上的小家伙,脸上露出邻家哥哥般的微笑。
他忍不住弯下身,伸出手指,轻轻抹了一把那张粉嫩的小脸。
那脸蛋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像刚出锅的豆腐脑。
四个月大的钟旭,长得那叫一个虎头虎脑,壮乎乎的。
穿着开裆裤的他,正趴在胖乎乎的小阿泰身上,嘴里咿咿呀呀地嘟囔着什么,小手揪着小阿泰的耳朵,像是在和它说什么悄悄话。
他和小阿泰之所以在看娃,自是因为闲得没事干了。
随着妖兽潮退去,各种事宜纷至沓来。
风情也不得不放下宝贝儿子去忙了。
至于小家伙他老爹钟宇,自然是忙得要飞起——总督府的文书堆积如山,各村的战损统计、物资调配、人员安置,桩桩件件都要他过目。
陈静喂完小家伙后也去忙了,于是便有了这一幕——一人一狗,带着一个娃。
“唔唔唔——”被小家伙压在身下的小阿泰发出抗议的狗言。
它的耳朵被揪得老长,毛也被拔了好几根,却不敢动,生怕把这小祖宗摔了。
“不就是被压一下、被揪一下耳朵、被拔几根毛嘛。”沈算坐着说话不腰疼,悠哉悠哉地端起茶盏,“有必要整得跟怨妇一样吗?”
第767章歼灭1
闻得此言,小阿泰给了他一个白眼——那眼神里满是哀怨,仿佛在说:你行你来?随即它眯上眼睛,任小东西在自己身上折腾,反正伤不到自己分毫。”
“它是五品灵兽,皮糙肉厚,一个小娃娃能奈它何?
可它这一躺平,小家伙立即不乐意了。
钟旭蹲坐在狗身上,两条小短腿蹬了蹬,发现狗不动了,便可怜巴巴地抬起头,看向大哥哥,伸出一根胖乎乎的手指,指着身下的小阿泰,嘴里就是一顿咿咿呀呀。
那表情,那动作,分明是在告状:它不陪我玩了!
沈算见状不由一乐,弯下身抱起小家伙,顺手踢了踢装睡的小阿泰,示意它变大。
小阿泰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毛,身形迎风而长,从一只胖狗变成了一头威风凛凛的巨兽。
沈算抱着小家伙,纵身跃上狗背,稳稳坐定。
“走!”他拍了拍狗头,小阿泰四蹄迈开,沿着青石道朝天池山庄外奔去。
这可把小家伙高兴坏了,一路上“咿咿呀呀”不停,小手在空中挥舞,像是在指挥千军万马。
风吹过他的脸蛋,他眯着眼,咧嘴笑着,露出两颗刚冒头的小白牙。
沈算搂着他,怕他摔了,嘴角也带着笑意。
当正在干活的城中军民看到这一幕时,不由纷纷乐了。
有人放下手中的工具,有人从脚手架上探出头,有人站在屋顶上张望——他们远远地逗弄着小家伙,做出各种各样的古怪表情。
有的扮鬼脸,有的吐舌头,有的挤眉弄眼,有的把鼻子捏起来装猪。
小家伙被逗得咯咯直笑,口水都流了出来。
“少爷,这娃儿将来不得了。”一个老工匠站在路边,捋着胡须,笑呵呵地说,“这么小就不怕生,胆子大,随他爹!”
“随他爹有啥好?”旁边一个年轻的蛮卫接话,“随少爷才好!”
“对对对,随少爷!”众人哄笑。
沈算也笑了,抱着小家伙,骑着巨狗,穿过热闹的街巷,穿过忙碌的工地,穿过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家园。
身后,笑声还在回荡。
这日子,苦是苦了点,累是累了点,但有盼头。
蛮荒村落事定后第六天,天池山庄的凉亭中,沈算放下手中的钓竿,目光投向西南方向。
远处,山峦叠嶂,云雾缭绕,那里便是五号中型古战场所在的方向。
他心念一动,一道简短而冰冷的命令通过诡书传给了诡一:“歼灭五号古战场之外的邪祟大军。”
“遵主上令。”诡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刀锋划过冰面,在诡书中冷冷响起。
青铜古舟中,战争机器轰然启动。
诡一立于青铜桅杆之上,猩红的双眸俯瞰着下方甲板上盘坐待命的诡卫,一道道命令无声地通过诡卫令传递出去。
刹那间,分驻各地的诡四、诡三、诡六、诡七、诡八、诡九——六尊三品诡卫统领同时睁开了猩红的双眸,从各自驻地传送入青铜古舟。
与他们同来的,还有麾下的精锐诡卫。
片刻之后,五万诡卫在古舟的甲板上、街道上整齐列阵,黑甲如墨,刀锋如雪,沉默如铁,整片空间弥漫着肃杀之气。
半刻钟后,五号中型古战场中,森罗诡域旁边,灰蒙蒙的天空上,一尊尊黑甲诡卫凭空出现,飘落而立,成队成列。
半炷香后,五万诡卫在森罗诡域之外列成五个方阵,齐步踏入森罗诡域内,黑焰升腾,杀气弥漫。
而在森罗诡域之内,两万诡柳卫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他们身披黑色树铠,面容狰狞,双眸中跳动着猩红的血光,如同饥饿的狼群嗅到了血腥。
他们一字排开,列阵于诡域边缘,脚下九条诡异的柳枝如蛇般蠕动,随时准备出击。
对于他们来说,邪祟不是敌人,是散发着诱人“药香”的宝药——那股香气从前方飘来,钻入他们的鼻腔,刺激着他们每一根神经,让他们的双眸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重。
当五万诡卫列阵于两万诡柳卫之后时,沈算的玄识也随之降临在诡柳投影上。
他俯瞰着森罗诡域中一字排开的近七万大军,心中涌起一股万丈豪情。
五万诡卫,两万诡柳卫,六尊三品诡卫——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一府之地。
而今日,它们只为一件事而来:歼灭邪祟大军。
邪祟大军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
灰白色的雾气疯狂翻涌,无数扭曲的面孔在雾中挣扎、嘶吼。
邪祟聚集成群,无形的鬼手在空中挥舞;游魂、怨鬼在猛鬼的率领下列阵于前,其后的猩红厉鬼口中更是发出阵阵凄厉的尖啸。
而统领邪祟大军的那头大凶,则独立于阴煞之气中,煞气化铠,煞气升腾,如同一尊从地狱中爬出的鬼神。
它的双眸如同两轮血月,死死盯着森罗诡域方向,口中发出低沉的咆哮,像是在鼓舞士气,又像是在述说着什么。
也就在这时,诡柳投影活了过来。
那棵扎根于森罗诡域中央的巨柳,在沈算的意志下猛然苏醒。
原本平静的柳枝骤然狂舞,千万条墨黑的柳枝如同一只只张开的手臂,在虚空中舒展、延伸、聚拢。
柳枝燃烧起黑焰,将整片灰雾映得如同墨染。
此刻的诡柳投影如同一尊沉睡万年的魔树终于苏醒,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下一秒,“嗡——”森罗诡域动了。
整片森罗诡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推动,朝着邪祟大军的方向狠狠撞去。
灰雾翻涌,黑焰升腾,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空气炸裂。
邪祟大军外围的游魂来不及逃跑,便被灰雾吞没,发出凄厉的惨叫,随即没了声息。
“轰隆——!”巨响轰鸣,地动山摇。
森罗诡域如同一座移动的黑色山脉,狠狠撞入邪祟大军之中,碾碎沿途一切。
灰雾与阴气碰撞,炸开一圈圈灰黑交织的能量涟漪;黑焰与阴煞之气撕咬,发出滋滋的灼烧声。
邪祟大军的前锋在撞击中化为齑粉,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第768章歼灭2
“咻——”凄厉的破空声骤起。
漫天柳枝在虚空中聚拢,拧成一股,化作一杆漆黑如墨的巨鞭。
黑焰爆燃,将整片虚空灼烧得扭曲变形。
巨鞭扬起,高高举过树冠,如同一柄开天辟地的神兵,然后朝着邪祟大军最密集处狠狠甩下。
“嗞啦——”巨鞭所过空间仿佛被切割开来。
“嗡”嗡鸣之间,鞭相冲出巨鞭,化为一支足有千丈长、燃烧着诡异黑焰的能量巨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撕裂虚空,狠狠抽打在那面升腾而起的巨型灰色护罩上。
其护罩是大凶和其麾下厉鬼倾尽全力撑起的防御护盾,由阴煞之气与无数怨念凝聚而成,厚重如城墙,坚固如铁石。
巨鞭抽在护罩上,炸开一圈灰黑交织的能量风暴,风暴所过之处,地面被掀开一层又一层,露出下面焦黑的泥土。
护罩剧烈颤抖,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
大凶在护罩内发出愤怒的咆哮,双爪按在护罩上,拼命输送着煞气,试图修复裂纹。
“轰——!”护罩终究没能撑住,轰然炸开,连带能量巨鞭一同引爆,化做席卷天地的能量巨风暴,肆虐开来。
灰黑色的风暴如同末日降临,将方圆数十里的一切都卷入其中。
低阶游魂在风暴中消散,怨鬼在风暴中被撕碎,猛鬼在风暴中狂怒挣扎,却也无济于事。
“杀!”没有半点废话,沈算下达了命令。
“咻咻咻——”破空声顿起。
七万大军如同决堤的洪流,从森罗诡域中杀出。
两万诡柳卫冲在最前面。
他们踏着灰雾,脚下九条柳枝如蛇般游动,速度之快,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道黑色的残影。
他们看到邪祟,如同饿狼看到鲜肉,双眸中的血光几乎要溢出来。
没有阵型,没有战术,只有最原始的杀戮欲望。
一尊诡柳卫扑向一头怨鬼,双手化刀,一刀斩下,怨鬼哀嚎着消散;另一尊诡柳卫迎上一头猛鬼,左手化盾挡住利爪,右手化刀捅入猛鬼胸膛,灰色阴气喷涌如泉。
他们如同两万把尖刀,狠狠扎入邪祟大军的阵中,将那片灰暗撕开一道道裂口。
这就是诡柳卫的作战风格。
五万诡卫则兵分两路,呈包夹之势杀向邪祟大军。
他们不似诡柳卫那般疯狂,而是冷静、沉着、精准。
三人为一组,呈三才阵,刀光交织成网,将邪祟困在其中,一刀一刀地收割。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的力气,每一刀都直奔要害。
怨鬼的利爪撕不开诡卫的阵型,猛鬼的粗壮鬼爪抓不住诡卫的身影,厉鬼的尖啸动摇不了诡卫的意志。
他们如同五道黑色的钢铁洪流,从两侧向中央挤压,将邪祟大军压缩、切割、绞杀。
比他们更快的是诡一他们。
六尊三品诡卫在沈算命令下达的一瞬间,便化作六道黑色流光,撕裂虚空,出现在高空之上。
他们没有理会下方的邪祟大军,而是第一时间锁定了统御邪祟大军的大凶。
六道身影,六个方向,封死了大凶所有的退路。
“吼——”大凶发出愤怒的咆哮,声浪如潮,震得虚空都在颤抖。
它高达四十丈,煞气升腾,在体表凝结成一套漆黑的重铠,铠甲的每一片鳞甲都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它的双眸如同两轮血月,死死盯着围上来的六尊诡卫,口中喷出浓烈的煞气。
它的手中握着一柄由煞气凝聚而成的巨斧,斧刃上燃烧着灰白色的火焰。
诡一立于大凶正前方,三十三丈的身躯在诡卫中已是高大,但在大凶面前仍显渺小。
他周身的黑焰燃烧得更加炽烈,将周围的虚空灼烧得扭曲变形。
长刀出鞘,刀身上的猩红符文亮起,刀芒吞吐不定。
他的猩红双眸与大凶的血月双眸对视,杀意在空中碰撞,激起一圈圈涟漪。
“杀!”诡一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如同惊雷炸响。
六尊诡卫同时出手。
诡一正面强攻,长刀劈下,刀芒化作一道千丈长的黑色光刃,撕裂虚空,直取大凶头颅。
大凶挥斧格挡,斧刃与刀芒碰撞,炸开一圈灰黑交织的能量涟漪。
诡四和诡三从两侧夹击,刀光如雪,分别斩向大凶的肋部和后颈。
大凶怒吼一声,煞气爆发,将两人的刀光震偏,同时挥斧横扫,逼退诡一。
诡六和诡七从上方俯冲而下,双刀合一,化作一道巨大的黑色刀轮,旋转着斩向大凶的头顶。
大凶仰头,煞气从口中喷出,化作一面巨盾,挡住刀轮。
刀轮与巨盾摩擦,火星四溅,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诡八和诡九从下方突袭,双刀刺入大凶的双脚,黑焰顺着刀锋蔓延,灼烧着大凶的煞气铠甲。
大凶吃痛,愤怒的咆哮声响彻天际。
它猛地跺脚,地面炸开两个深坑,诡八和诡九被震退。
它挥斧横扫一周,逼退所有人,然后双爪按在地上,煞气从体内疯狂涌出,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锁链,朝六尊诡卫缠绕而去。
锁链如同活物,在虚空中穿梭,发出哗啦啦的金属碰撞声。
诡一等人身形闪烁,在锁链的缝隙中穿梭,刀光不断,将锁链一根根斩断。
高空中,七道身影交织、碰撞、分离,再交织。
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圈能量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空气炸裂。
下方的战场都被这场大战遮蔽了光芒。
诡一的刀光切割着大凶的煞气铠甲,留下一道道深深的刀痕;大凶的巨斧挥动间,带起一道道漆黑的虚空裂纹。
而在低空和地面,七万大军已经将邪祟大军彻底包围。
诡柳卫在阵中横冲直撞,刀光所过之处,怨鬼消散,猛鬼倒下。
他们的双眸越来越红,动作越来越快,每一次挥刀都带着嗜血的兴奋。
有的诡柳卫杀红了眼,竟追着一头猛鬼冲入敌阵深处,刀锋上沾满了灰色的阴气。
诡卫们则保持着冷静的阵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三人一组,三组一队,十队一营,层层递进,将邪祟大军分割成一块块小块,逐一歼灭。
这是一场没有悬念的战斗。
第769章歼灭3
邪祟大军虽然数量众多,但在五万诡卫和两万诡柳卫的围歼下,毫无还手之力。
它们的大凶被六尊三品诡卫缠住,无法指挥;它们的阵型被诡柳卫冲散,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它们的退路被诡卫封死,无法逃脱。
它们只能被动地承受着来自四面八方的攻击,一头一头被斩爆,被吞噬。
在沈算的注视下,战场随着时间的推移,地面的围歼战率先进入尾声。
诡柳卫的疯狂冲锋将邪祟大军撕裂成了无数碎片,那些碎片又被紧随其后的诡卫方阵分割、包围、绞杀。
没有溃逃,因为退路早已被封死。
有的是死亡,只有消散,是被吞噬,灰暗色的阴煞之气在战场上一点一点地蒸发、消弭。
一尊诡柳卫浑身浴血,脚下九条柳枝如同九柄长枪,将一头猛鬼刺穿在半空。
猛鬼挣扎着,利爪在柳枝上划出道道火星,却挣不脱,断不了。
诡柳卫仰头,张开嘴,猛鬼体内的阴气便如决堤之水,顺着柳枝涌入他的体内。
他的双眸越来越红,身上的树铠越来越亮,而那头猛鬼则在凄厉的尖啸中越来越黯淡,最终化为一缕青烟,消散无踪。
另一尊诡柳卫被三头怨鬼同时缠住。
怨鬼的利爪撕开了他的树铠,灰色的阴气从他的伤口涌入,试图从内部腐蚀他。
他却笑了,露出森白的牙齿,然后——炸了。
他引爆了自己体内的森罗之气,将三头怨鬼一同拖入了毁灭的漩涡。
灰黑色的风暴炸开,四道身影同时消散,只剩下一团翻涌的灰雾,久久不散。
诡柳卫在减少,但他们杀死的邪祟更多。
一尊倒下了,十尊邪祟陪葬;十尊倒下了,成百上千尊邪祟陪葬。
灰白色的雾气在战场上弥漫,那是邪祟消散后残留的阴气,正被森罗诡域缓缓吸收。
诡卫们则依旧保持着冷静的阵型,步步为营,稳扎稳打。
他们没有诡柳卫那种疯狂的杀戮欲望,也没有他们那种“以伤换命”的悍勇。
他们是精密的杀戮机器,每一刀都精准地收割着生命,每一步都稳健地压缩着敌人的空间。
他们在减少,但减得很慢;他们在消耗,但消耗得更慢。
一尊诡卫被一头厉鬼的尖啸震得身形一顿,立刻有另一尊诡卫补上他的位置,而他自己则退后半步,稳住身形,重新加入战斗。
三人一组,三组一队,十队一营,层层递进,环环相扣,如同一张精密的网,将邪祟大军牢牢困在其中。
战场上的邪祟越来越少了。
从数十万到数万,从数万到数千,从数千到数百。
它们在溃败,在消散,在被彻底歼灭。
没有奇迹,没有援军,没有逃脱的可能。
而高空中的战斗,也在这一刻分出了胜负。
大凶的身上已经布满了刀痕。
煞气铠甲碎裂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躯体,躯体上也满是伤口,暗红色的阴煞之气从伤口中溢出,在虚空中凝结成一颗颗灰色的冰晶。
它的左臂已经被诡七斩断,断口处灰血喷涌;它的右腿被诡八刺穿,每动一下都有一道暗红色阴煞飙出。
它的巨斧早已不知去向,此刻只能用双爪勉强抵挡诡卫们的攻击。
它还在咆哮,还在挣扎,还在拼命,但谁都看得出,它已是强弩之末。
诡一依旧面无表情,长刀在手,刀身上的猩红符文亮得刺目。
他盯着大凶那双已经黯淡了许多的血月双眸,长刀缓缓举起。
“结束了。”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
长刀劈下,刀芒化作一道千丈长的黑色光刃,撕裂虚空,直取大凶的头颅。
大凶的眼中终于浮现出恐惧。
它张开嘴,想要说什么——也许是想求饶,也许是想诅咒——但已经没有时间了。
刀芒斩过,头颅飞起,灰血喷涌如泉,高达四十丈的身躯在虚空中僵了一瞬,然后轰然倒下,从高空坠落,砸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巨大的深坑,激起一片灰白的尘土。
大凶的头颅在空中翻滚了几圈,那双血月般的双眸终于失去了所有的光芒。
诡一的身影出现在头颅旁边,长刀横扫,将头颅劈成两半。
一颗拳头大的灰色珠子从头颅中滚出,被诡一一把抓住,收入袖中——那是大凶的命核,是三品邪祟的精华所在,是炼制高品丹药的珍稀材料。
而其正在四溢阴煞之气的躯体,则被诡三等诡卫收集,丢入森罗诡域之中。
至此邪祟大军无统帅,大凶已死,厉鬼已灭,剩下的不过是散兵游勇,在地面大军的围剿下,正被一一清除。
诡一的身影消失在虚空中,出现在森罗诡域的投影旁边。
他单膝跪地,双手将那颗灰色珠子呈上:“主上,大凶已斩。”
沈算的玄识波动了一下,那颗珠子便从诡一手中消失,出现在神演空间中,被荒象一卷鼻子收了起来。
这可是难得的阴煞珠,对原始柳树可谓大补,吞噬后能完善空间规则。
“善。”沈算的声音在诡一的感知中响起,“打扫战场,收兵。”
“遵主上令。”
诡一起身,猩红的双眸扫视战场。
地面上的战斗已经接近尾声,最后几头厉鬼被诡柳卫围住,正在垂死挣扎。
诡柳卫们一拥而上,刀光剑影,将那几头厉鬼剁成了碎片。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庆祝,只有沉默——诡卫特有的、令人胆寒的沉默。
打扫战场的命令下达后,诡卫们开始有序地撤离战场。
诡柳卫们则开始吸收战场上残留的阴气和煞气,他们盘坐在战场中,周身灰雾翻涌,双眸明灭不定,如同在进食。
五号古战场的入口处,灰雾翻涌,黑焰燃烧,森罗诡域如同一头苏醒的巨兽,席卷正在溢散的阴煞之气,吞噬起来。
至此进入收获阶段。
邪祟大军死后的阴煞之气,古战场中矿脉,暗属性的灵药,残破阴器等。
而正在布阵的中古战场,无疑是最大的收获。
当发现这中型古战场时,沈算便有按耐不住的想法,那便是将其打造成秘境,补上狡兔三窟的一环。
第770章两年有余
事已定,接下来的事,便由一直隐匿在森罗诡域中,充当护卫的诡二来收尾了。
他的意识也从诡柳中抽离,回到天池山庄的凉亭中本身。
此时阳光正好,天池水波光粼粼,小阿泰趴在脚边打盹,远处安居区的工地上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已凉了,却觉得格外甘甜。
这一战,五号古战场,算是拿下了。
而那些沉睡在青铜古舟中的诡卫,他们的牺牲,没有白费。
从今往后,那片土地上的矿脉、灵药、遗迹,都将属于沈府。
诡市将多一批珍稀货物,蛮荒村落将多一份稳定收入,那些还在成长的孩子们,将多一份资源保障。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诸事已定,我也是时候开始闭关静修了。”沈算抬头望向天空上的艳阳,喃喃自语。
阳光透过天池的水雾,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将那双深邃的眸子映得明明暗暗。
这个世界终究是以武力说话,谁的拳头大,谁就有理。
故而蛮荒诸部还是继续“苟”着的好,不当出头鸟。
不是怕,是没必要。
树大招风,船大抗浪,可他这艘船还没大到能抗住所有风浪的地步。
低调发展,闷声发财,才是长久之计。
而他闭关静修的消息一经传出去,便能避免外界的纷扰。
那些想求援的、想合作的、想试探的,都得掂量掂量——人家主事人都闭关了,你找谁去?也能让蛮荒诸部有借口自扫门前雪。
毕竟“少爷闭关了,无人能命令诡卫做事”——这个理由,谁来都挑不出毛病。
临近二月之时,沈算闭关静修的消息不胫而走。
消息是从总督府传出去的,经由钟宇之口,告知了顾临清等人。
顾临清等人又传回了各自的宗门和学院,再由宗门和学院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一传十,十传百,不出半月,整个定霞府、平阳府、宜川府、腾冲府,乃至更远的南部洲各府,都知道了——沈算闭关静修了。
而随着他闭关的消息传出,整个蛮荒诸部也随着时间的流逝,不再那么引人注目,进入了沉淀期。
人们不再议论,不再猜测,不再下意识关注。
各府的视线,被更紧迫的事吸引——邪僵在攻城,妖兽在肆虐,魔门在作乱,哪一件不比一个闭关的年轻人更重要?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瞬便是两年有余。
夏末之初,夜色如墨,繁星点点。
一艘飞舟乘着夜色自天池山庄升腾而起,隐入云层,向东南方向而行。
舟身修长,青翼舒展,正是青风号。
阵幕将舟身与夜色融为一体,从地面看去,只能看到一朵云飘过,一只鸟飞过,连一丝痕迹都留不下。
甲板之上,沈算躺在摇椅中,俊脸依旧,时光流逝的痕迹不显分毫。
两年多的静修,他的气息更加内敛,眸中的精光更加深邃,整个人如同一柄藏在鞘中的利剑,不露锋芒。
陪同出行的钟源,看着自家少爷那温润如玉的咸鱼样,忍不住开口:“少爷,就咱俩前去参加沈氏主族百年大祭,是不是太单薄了?好歹也带上几个人,撑撑场面。”
“钟叔提议,要不让在外的钟进跟着?或者让钟诚去?”
“带那么多人去干嘛?”沈算无所谓的说,眼皮都没抬一下,“又不是去干架。”
“百年大祭,每百年一祭,祭祀先祖,联络感情,不是去比武,也不是去谈判。带多了人,反倒显得心虚。”
钟源张了张嘴,想说“少爷,这关乎到你的排面”,可一见自家少爷这副咸鱼样,觉得还是不要抢救了。
算了算了,少爷高兴就好。
排面不排面的,反正主族那边也没几个人认识他。
他们此行的目的地是万里之外的南华部洲,沈氏主族所在的云峰府。
云峰府因高耸入云的云峰而得名,而云峰正是沈氏主族的祖地所在。
此峰高约三千多丈,终年半隐云间,峰顶常年在云雾中若隐若现,如海市蜃楼,如梦如幻,故而得了“云峰”之名。
而云峰不仅仅是一座峰,而是一条山脉。
它横立于平原与山丘之间,绵延起伏,占地极广,足有千里之遥,尽皆属于沈氏主族的领地。
这便是顶级世家的排面和底蕴——不是几间铺子、几座庄园能比的,而是一片自成一统的疆土。
在这片土地上,沈氏主族就是王法,就是规矩,就是天。
话说,沈算是想相邀与他相熟的沈氏族人一同前去主族祭祖的。
他也给相熟的沈氏族人都发去了传讯。
可当他收到回复时,方知只有雪域城的沈家收到了主族百年大祭的请柬。
至于其他人,要么是身份不够,要么是分支实力不足,不在邀请之列。
而唯一有资格的雪原府沈家,与他们所行方向不在一条线上,只能相约在半道汇合。
于是乎,这趟万里之行,便只剩下了他和钟源两个人。
耐不住闷的钟源,连喝了两杯茶后,终是忍不住出声:“少爷,您说其他洲会不会跟咱们南部洲一样乱了起来?到处都是邪僵、妖兽、魔门,到处都在打仗,到处都在死人。”
“其他洲若是也这般,那这天下,还有没有一片净土?”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沈算脱口而出,随即又道,“不过,按如此邪魔乱舞的态势来看,大多数部洲恐怕都难以独善其身。”
“邪祟、邪僵、妖兽,这些东西可不认疆域,也不看风水,哪里有人,它们就往哪里去。”
“至于魔门……”他摇了摇头,“魔门中人,本就是唯恐天下不乱的。”
“天下越乱,他们越有机会浑水摸鱼。”
钟源握紧了拳头,眼中闪过一丝怒意:“说到魔……有妖兽、邪祟、邪魂、邪僵四处烽火已经够乱了,魔门还趁乱推波助澜,搞得烽火连天,连带催出数之不尽的匪患,整得民不聊生。”
“好好的田地荒了,好好的城池破了。”
“那些魔门中人,当真该死。”
第771章满目疮痍
“这便是世间轮回吧。”沈算淡淡地说,目光落在云海尽头那一抹微弱的星光上。
前世的历史不也是这样嘛,王朝末路,群魔乱舞,受苦的永远是底层的百姓。
不同的是,这是一方玄幻世界,百姓连逃都没处逃。
躲进山会成为妖兽口粮,躲在废墟中,会成为邪祟的宝药,躲在旷野中,会成为邪僵的血食。
当真是无处可逃。
钟源可不懂什么世间轮回、王朝更替,他只知道他亲眼看到的、亲身经历的。
他想了想,掰着手指道:“如今除了定霞府还有余力剿邪,其他的府只能勉强自保。”
“原本的沃野良田,如今已成妖兽群、邪僵、邪祟游荡之所,庄稼没人种,农庄没人守。”
“民生越发艰难,流民越来越多,匪患越来越重,恶性循环,没有尽头。”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快了些:“如此情况下,诡民不得不在现世中显化身份,相识相交,抱团取暖,建立了一个又一个小势力。”
“小势力多以狩猎队为主,闯过荒野,进驻各村落狩猎,获取钱粮后,便请百修楼分楼邮寄到各城的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转给他们的家人。”
他咧嘴一笑,“对此,负责百修楼的老大都不住感叹,说百修楼的业务越来越杂了。”
“以前只管卖货收货,现在还要兼做快递,连镖局的活都抢了。”
沈算也笑了,摇椅轻轻晃着:“能力范围之内,能帮忙还是帮忙的。”
“不论是其他狩猎团、狩猎队,还是诡民组建的狩猎队,都是咱们的优质客户。”
“你没看到钟叔现在都不为玄石发愁了,还主动提出给蛮卫换装。”
“以前他是恨不得一个玄石掰成两半花,现在倒好,三天两头问我‘少爷,蛮卫的甲胄是不是该更新了’‘少爷,蛮卫的兵器是不是该换代了’。”
“这底气,还不是从税收和生意里来的?”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便是各取所需,互利共赢。”
钟源闻言一笑,这两年多来,各蛮荒村落的变化当真日新月异。
先是基建工程完工,房舍,道路、排水、照明,一应俱全;后是随着行商队伍和狩猎团、狩猎队的进驻,蛮荒村落逐渐繁华起来。”
“街上的铺子多了,路上的行人多了,连带着村里的姑娘小伙都穿上了新衣裳。”
“以前是灰扑扑的麻布,现在是青蓝红绿的棉布绸缎,走在街上,看着也喜庆。
而繁华的背后,是税收,是百修楼分楼和缘起酒楼的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狩猎队打了猎物,所获妖兽材料大多卖于百修楼;其后是前来卖货的行商。
行商做生意自是要交税;自要住宿、要吃饭。
这时,缘起酒楼就是闭环了。
一圈下来,银钱哗哗地流进府库。
如此种种收入,也让蛮荒的府库充盈起来。
钟宇不再为钱粮发愁,眉头都舒展了许多,连带着脾气都好了不少。以前他管账,动不动就叹气;现在他管账,动不动就哼小曲。
蛮卫的换装和修行资源,自然而然被提上了日程。
新甲胄、新兵器、新丹药,一批一批地发下去,蛮卫们穿上新甲,精神头都不一样了。
这事在沈算向沈氏主族提请小传送阵的特殊使用权后,更加省心了。
小传送阵的特殊权限,说来也简单——便是给予钟宇操控其权限的能力,不用沈算每次传送都亲力亲为。
这特殊权限其实一直存在,毕竟三品强者的血可是珍贵得很,用来启动传送阵实在是太浪费了,也伤血气。
以前没办法,现在实力够了,自是能申请。
钟宇拿到权限的那天,便当即保证:“少爷,以后传送的事就交给属下了,您安心修炼便是。”
晨光渐亮,云海翻涌如潮。
青风号破开云层,朝着东南方向稳稳前行。
舟艏破开云浪,青翼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光泽。
沈算闭着眼,呼吸悠长,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思考什么。
钟源端着茶盏,望着天边那轮初升的朝阳,忽然问:“少爷,您说主族的百年大祭,会是什么场面?”
沈算没睁眼,想了想,淡淡道:“没经历过,不知道。但想来,应该很热闹。”
“热闹好,热闹好。”钟源咧嘴笑了,“我就喜欢热闹。人多了,喝酒也有气氛。”
沈算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摇椅轻轻晃动,甲板上的茶烟袅袅升腾,融入晨光之中。
远处的云海尽头,隐约可见一抹青色的山影。
那是他们途经的第一座城池。
青风号破开晨雾,向东南而行。
钟源立于舟头,衣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目光却一直落在下方的大地上。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连沈算何时踱步到他身旁都未曾察觉。
入目所及,是一片疮痍。
荒野中,妖兽成群结队地游荡。
蛮猪拱开废弃的农田,在杂草丛中翻找着残根;蛮狼蹲在坍塌的屋脊上,幽绿的眼睛扫视着四周;角泥兽卧在官道中央,庞大的身躯堵住了整条路,无人驱赶,也无人在意。
因为这城池已经残破了。
城墙上的旌旗早已不知去向,垛口缺了半边,城门歪斜着,门板上的铜钉锈迹斑斑。
邪僵在城门口游荡,灰白色的骨甲在晨光中泛着冷光;邪祟在废墟间穿行,无形的触手在断壁残垣中无声穿梭。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此地已属宜川府中层地界了。
中层尚且如此,边缘府地会是何等情景?他不敢想,也不忍心去想。
难怪行商和狩猎队们宁愿绕道来往于定霞府和蛮荒村落,也不愿直行于宜川府。
绕道虽远,但至少能活着到达;直行虽近,却可能连骨头都剩不下。
皆因宜川府的局势,已然恶化到如此地步——妖兽、邪僵、邪祟,三者交织,互为呼应,将这片曾经富庶的土地撕成了碎片。
钟源看得眉头紧锁,拳头不自觉地攥紧。
他想起几年前路过宜川府时,这里还是沃野千里、炊烟袅袅的景象。
如今,什么都没了。
第772章拎不清
“如若不能彻底压制邪僵,如此情景会越来越多。”沈算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却字字如锤,“战乱会滋生更多邪祟,而妖兽和魔教会趁乱入侵、壮大,局势会越发艰难。”
“这不是一城一池的得失,是整个南部洲,甚至是南荒的沉沦。”
钟源闻言心下不由一紧,少爷说得也太吓人了。
“别看了,糟心。”沈算拍了拍钟源的肩膀,转身往回走。
“少爷,劳您御舟,我去青铜古舟密室拿早餐。”钟源回禀一声,身形便消失在原地,传送入青铜古舟。
当他现身于青铜古舟中的石屋密室时,陈静早已候在其中。
石桌上摆着一个大号食盒,热气从缝隙中袅袅升腾,肉香混着面香,在密室里弥漫开来。
“源哥。”陈静指了指食盒,笑道,“我做了小笼包和粥。小笼包是蛮牛肉大葱馅的,粥是小米红枣粥,红枣多放了几颗,补气血。”
“哈哈,跟着少爷就是有口福。”钟源爽朗一笑,搓了搓手,上前揭开食盒盖子,一股热气扑面而来,蒸得他脸都红了。
“源哥喜欢就好。”陈静轻笑,给钟源倒了一杯茶,又闲聊了几句,问起少爷近况、旅途见闻。
钟源说了几句,重点描述了宜川府中层地界的惨状,听得陈静沉默了好一会儿。
末了,她点点头,说下午再送餐来,便传送离开。
钟源也不耽搁,提着食盒紧随其后。
“嗯,香。”钟源一口一个小笼包,吃得满嘴流油,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甚是满足。
沈算则文雅多了,拿起一根油条,蘸了蘸粥,咬一口油条,喝一口粥,吃得津津有味。
他咀嚼了两下,随口道:“你和嫂子啥时候给我整个侄子玩玩?”
“咳咳——”钟源被呛到了,咳了好一会儿,脸涨得通红,灌了一大口茶才缓过来,连连摆手,“不急不急,小翠的修为有些低,生孩子怕伤了根基。”
“加之她也忙,正在协助刘婶和凤婶忙活工坊和退下来的蛮卫婚事。”
“所以也不急一时,等她修为再提一提,没那么忙了,再考虑也不迟。”
“这话周伯也说过。”沈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结果快三年了,刘婶还是不见动静。”
“这事说来也是太忙了。”钟源叹了口气,放下筷子,“这两年来,周伯和刘婶都同我一起在各蛮荒村落跑。”
“周伯负责安置退下来的蛮卫和监管村落各项事宜,挺操心的。”
“刘婶要给蛮卫找媳妇的同时,还监管烟坊、皮甲坊。”
“两人忙得有些脚不沾地了。”
沈算点点头,又问:“你把蛮卫理顺了?”
“早就理顺了。”钟源挺了挺胸,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小家伙们都很能干,训练刻苦,纪律严明,比我想象的强多了。”
“我之所以去各村落,是给周伯和刘婶当护卫去的,顺便跟进驻各村落的狩猎团、狩猎队、行商谈谈心,免得他们心思不纯,在村子里搞事情。”
“你觉得,各村正干得咋样?”
“还行吧。”钟源想了想:“用周伯的话说,“经验不足,但都肯脚踏实地干事的人。在历练几年,就全是成熟的主事之人了。”
“现在嘛,还得有人带着、看着、教着。”
沈算没有再问,低头喝粥,阳光洒在甲板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远处,炊烟袅袅升起,不知是哪个尚未沦陷的镇城,还在坚持着最后的人间烟火。
钟源又吞了一个小笼包,含糊不清地说:“少爷,您说咱们到了主族,会有人认识咱们吗?”
“认识又怎样,不认识又怎样?”沈算端起粥碗,一饮而尽,“不过是去烧炷香,磕个头,联络下感情。又不是去争什么、抢什么。”
“也是。”钟源点头,又抓起一个小笼包,“咱们就是去凑个热闹的。”
青风号继续前行,穿过云层,越过山川,将那片破碎的大地抛在身后。
前方,还有更长的路,更远的天。
七日后,青风号终于在苍茫云海间与自雪域城而来的雪域号汇合。
那是一艘通体银白的青翼飞舟,舟身修长,翼展如鹏,与青风号的深沉内敛形成鲜明对比。
两舟一前一后,破开云层,在万丈霞光中缓缓靠近。
雪域沈家的领队是沈丘的长子沈洪,一个年过半百、面容威严的中年人。
他身后跟着一双儿女——沈翊和沈雪,以及一队披甲执锐的护卫,个个气息沉稳,显然都是精锐。
两艘飞舟尚未靠拢,沈雪已经按捺不住,探出半个身子,朝青风号这边使劲挥手,清脆的声音穿透风声:“算哥!源哥!”
沈翊也含笑拱手,远远地打了招呼。
至于沈洪,则是端端正正地立在舟头,双手负后,不疾不徐地拱了拱手,语气不咸不淡:“贤侄一路辛苦。”
沈算心中对此并无太多波澜。
他对自己这位族伯,本就谈不上什么亲近。
论修为,沈洪不过是四品中期,而他已是三品;论身份,他是独立分支的少主,手握十八座蛮荒村落和十万诡卫,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都稳稳压对方一头。
可沈洪偏偏不自知,还是端着长辈的架子,背着手,挺着胸,目光居高临下,仿佛在审视一个后生晚辈。
在强者为尊的世界里,这种拎不清的姿态,着实令人无言。
沈算懒得计较,也不愿寒暄,随意应付了几句,便下令继续前行。
青风号微微一震,青翼舒展,化作一道流光,重新领航在前。
雪域号紧随其后,两舟一前一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雪域号的甲板上,沈雪鼓着腮帮子,看着前方那艘渐行渐远的青风号,满心不高兴。
她本还想着能上青风号玩一玩的。
如今倒好,连说话的茬都没捞着。
沈翊站在她身旁,看透了自家小妹的心思,又看了一眼父亲那张不苟言笑的脸,心中也是一阵无奈。
他何尝不知父亲有些端着?只是身为儿子,说不得,也提不得,只能暗自叹气。
第773章咸鱼人生
“别看了。”沈翊拍了拍沈雪的头,压低声音,“等到了主族,有的是机会。”
沈雪闷闷地“嗯”了一声,收回目光,趴在船舷上,继续望着前方那艘黑色的飞舟。
片刻后,她拽了拽沈翊的袖子,压低声音说:“三哥,你说父亲大人怎么就不能和算哥好好说话呢?人家好歹也是分支少主,三品强者,父亲大人那副样子,让算哥怎么想?”
沈翊苦笑,同样压低声音:“父亲大人是长辈,又当了多年少家主,习惯了摆架子。”
“你让他对一个晚辈低声下气,他也拉不下脸。”
“那也不能……”沈雪咬了咬唇,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行了行了。”沈翊拍了拍她的头,“等到了主族,有的是机会找你算哥玩。父亲大人到时候也得去拜会那些老长辈,没空管你。”
沈雪闻言这才稍微高兴了些,但还是忍不住又往青风号那边看了一眼。
青风号甲板上,沈算靠在摇椅里,眯着眼,面朝暖阳,整个人像一条被晒得酥脆的咸鱼。
他手里捧着一杯温热的茶,茶香袅袅,在甲板上漫开一圈圈若有若无的白雾。
钟源坐在一旁,手里捏着半块点心,欲言又止,止又欲言,最终忍不住开口:“少爷,人嘛,身居高位惯了,就会这样的。您别放在心上。”
“我有那么小气吗?”沈算拿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依旧懒洋洋地望着云海,“我是在想,窥一斑而知全豹。沈洪如此,其他沈氏族人呢?”
“我一个风华正茂的帅小伙,扎进一群老头老太太堆里去参加族祭,不是个事儿啊……”
钟源顿感无语,嘴角抽了抽。
感情自家少爷不是在郁闷被端架子,而是在操心这个?
他忍不住在脑中勾勒那幅画面——沈算一身月白长袍,玉树临风地站在一群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的族老中间,周围的老人们慈祥地拍着他的肩膀说“后生可畏”,沈算微笑着点头,像一只误入鹤群的……小鸡仔。
画面太美,他不敢继续想。
有一便有二。
两艘飞舟行进中,不断有沈氏族人御使青翼飞舟从云层中穿出,向队伍靠拢。
有的舟身赤红如火,有的青翠如玉,有的漆黑如墨,有的银白如雪,各色飞舟在云海中穿行,如同一群迁徙的彩鸟。
有的族人是专程来与沈洪汇合的——雪域沈家在分支中鼎鼎有名,沈丘的名望摆在那里,人脉自然不差。
还有一些分支则是远远看见沈氏族人特有的青翼飞舟,便主动靠拢过来。
寒暄过后,自然而然地结伴而行。一来联络感情,二来队伍大了,路途也更安全。
于是便有了这样的画面:近二十艘各色青翼飞舟在天空中前后排开,舟身流光溢彩,风帆猎猎作响,如同一支浩浩荡荡的空中舰队。
阵幕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在云海中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尾迹,气势磅礴,引得下方城池中的军民纷纷仰头观望,议论纷纷,猜测这支庞大飞舟队伍的来历。
而在这支庞大的飞舟队伍中,沈算所在的青风号无疑是最引人注目的——不是因为华丽,而是因为寒酸。
别人的飞舟上,少则十来人,多则数十人,有护卫有仆从有随行人员,前呼后拥,好不气派。
而青风号上就两个人,一个躺着喝茶,一个坐着吃点心,连个端茶倒水的都没有。
更离奇的是,这两人还年轻得过分,一个看起来二十出头,一个三十不到,与周围那些鬓发斑白的家主、管家、长老们形成了鲜明对比。
而且他们极少与族人交际,不主动攀谈,不参与聚会,不吹捧交流,自顾自地过着咸鱼日子。
吃喝睡,就在甲板上,躺在摇椅上晒太阳。
偶尔沈算换个姿势,从朝左躺换成朝右躺,就算是“大动作”了。
偶尔钟源换个点心,从桂花糕换成绿豆糕,就算是“改善生活”了。
若不是青风号确实是沈氏族人特供的青翼飞舟,若不是钟源偶尔回应几句“我们来自蛮荒村落,少爷沈算,分支独立”云云,其他族人真以为这俩人是假冒的——哪有沈氏子弟出门连个护卫都不带的?哪有分支少主出门像条咸鱼的?
话说,沈算在南部洲虽已声名远扬,可出了南部洲,当真没什么名气。
巧的是此行的沈氏分支大多来自南部洲之外的其他洲域,对“沈算”这个名字毫无概念。
唯一知道他底细的沈洪一家,在沈洪不愿多提的情况下,沈翊兄妹也难得有机会提及。
毕竟父亲大人都没开口,他们做晚辈的不好乱说。
乐得清闲的沈算自是不会显摆,不善于客套的钟源也不会自寻烦恼。
于是,两人就这样成了队伍中“特殊的存在”。
族人们在沈洪的飞舟上相邀高谈阔论,他们咸鱼。
族人们在某位家主的飞舟上吃喝玩乐,他们咸鱼。
族人们好奇地打量他俩,交头接耳、议论纷纷,他们依旧咸鱼。
这画面就像一群游鱼中混进了一条仰泳的鱼——既不随波逐流,又不争抢食物,只是自顾自地翻着肚皮晒太阳,显得格格不入,又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少爷。”百无聊赖钟源,看着周边飞舟中的同辈,时不时的看过来,窃窃私语,终忍不住开口找话题。
“嗯?”
“您说他们会不会觉得咱们是来蹭饭的?”
“蹭饭怎么了?”沈算眼皮都没抬,“族祭不就是蹭饭的吗?难不成还是去打架的?”
钟源无言以对,默默的拿起点心吃了过来。
远处,沈雪趴在船舷上,远远地望着青风号甲板上那道躺着的身影,眼中满是羡慕。她也想躺平,也想晒太阳,也想不理那些无聊的应酬。
可惜,父亲大人不允许。她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端着茶壶,给那些来拜访的老家主们倒茶。
“三哥。”她压低声音对身旁的沈翊说,“算哥是不是故意的?”
第774章路遇激战1
沈翊望着青风号,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不想理。”
“为什么?”沈雪好奇问。
“因为他不需要。”沈翊轻声说,“他有自己的地盘,自己的势力,自己的路。”
“故而不需要巴结谁,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在这些人面前证明什么。“
“所以他可以躺平,可以晒太阳,可以做一条咸鱼。”
沈雪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青风号,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羡慕。
夕阳西斜,将云海染成一片金红。
近二十艘飞舟在暮色中缓缓前行,舟身上的符文次第亮起,如同一条流动的星河。
青风号依旧在队伍后方,不紧不慢地跟着。
甲板上,沈算已经换了姿势——从面朝左躺换成面朝右躺,脸上的表情却一如既往地咸鱼。
钟源收拾好茶具,起身准备去取晚餐。
路过沈算身边时,他忍不住说了一句:“少爷,您就不怕他们觉得您不懂礼数?”
“礼数?”沈算终于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边那轮缓缓沉入云海的夕阳,又闭上了,“源哥,礼数是给需要的人准备的。我不需要他们,所以他们怎么看我不重要。”
钟源愣了愣,随即笑了。
也对,少爷从来就不是那种会在意别人眼光的人。
以前不是,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他摇摇头,转身走向船舱。
甲板上,又只剩下沈算一个人,躺在摇椅里,面朝夕阳,像一条晒了一整天太阳的咸鱼,懒洋洋地翻了个身。
远处,云海翻涌,霞光万丈。
身后的那些飞舟上,依然有人在高谈阔论,有人在推杯换盏,有人在暗中打量青风号,在猜测那两人的来历。
而沈算,什么都不在乎。
他只是在等,等到达云峰府的那一天,等族祭结束,等可以回去继续躺平的日子。
至于其他的,随它去吧。
他不是不懂人情世故,只是不想懂。
不是不会应酬,只是懒得应酬。
他好不容易从那个漩涡里跳出来,何必再跳回去?做一条咸鱼,挺好。
银月光辉如水,洒在云海之上,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清冷的银白。
飞舟群如一条流光溢彩的长龙,在月光下穿行,舟身上的符文与月光交相辉映,美不胜收。
沈算躺在摇椅上,眯着眼,面朝月亮,整个人像一条被月光腌入味的咸鱼。
钟源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杯热茶,正享受着这难得的宁静。
勿得“轰隆隆”,宁静被打破了。
前方忽然传来阵阵轰鸣声,如同闷雷滚过长空,震得飞舟的阵幕荡起层层涟漪。
激荡的狂风席卷而来,将云海撕成碎片,推成巨浪,朝飞舟群扑面而来。那一瞬间,岁月静好的画面被撕得粉碎。
飞舟群为之一肃。
人们齐齐看向前方声响传来之处,各家护卫的手已按上刀柄,家主的眉头微微皱起,年轻一辈的眼中则闪烁着兴奋与好奇。
由于距离尚远,大多数人入目所及的是六道身影在高空中凌空激战。
光芒炸裂,能量涟漪一圈圈扩散,将周围的云层撕成碎片。
六道身影交织、碰撞、分离,再交织,速度快得让人眼花缭乱。
一方是黑色的,很好认,而且能一眼认出其身份——魔修。
三尊魔修,呈品字形阵型,与对面的三尊强者激烈交锋。
三尊魔修皆是魔武者,个个高达十丈,身披漆黑魔甲,甲片上布满了扭曲的魔纹,在月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魔焰从他们周身升腾而起,在体表凝聚成一张张狰狞的鬼脸,鬼脸张开大口,无声地嘶吼,仿佛要将周围的一切都吞噬殆尽。
他们的双眸血红如鬼火,在黑暗中明灭不定。
为首那尊魔修手持一柄魔焰凝聚的长刀,刀身上魔纹流转,每一次挥刀都带起一道漆黑的刀芒,撕裂虚空;另外两尊,一尊双手各持一柄短刀,刀法诡异,如同毒蛇吐信;一尊双拳裹着魔焰,拳风所过之处,空气都被灼烧得扭曲变形。
另一方,是一尊是火焰虎神演之相,又称灵相,高达十五丈,通体赤红,虎目如炬,周身烈焰升腾,每一次咆哮都喷出一团炽烈的火球,炸得虚空扭曲。
另外两尊是武者的灵铠巨人,一尊通体金色,金属性的锋锐之气在他周身凝聚成无数细小的金色光刃,如同万千利剑环绕;另一尊通体赤红,火属性的狂暴之力在他体内奔涌,每一次挥拳都带起一道炽烈的火柱。
六尊三品强者,在高空中捉对厮杀,打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火焰虎灵相与那持长刀的魔修正面交锋。
虎爪与魔刀碰撞,炸开一圈赤黑交织的能量涟漪,涟漪所过之处,空间扭曲,空气炸裂。
魔修怪笑连连,刀法诡谲,时而刚猛如山崩,时而阴柔如毒蛇;火焰虎灵相则刚猛无俦,每一次扑击都带着烈焰风暴,逼得魔修不得不闪避腾挪。
金属性武者与那持双刀的魔修战在一处。
金色拳芒与黑色刀光交织,金属碰撞声密集如雨。
魔修的身法诡异至极,双刀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往往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金属性武者则稳扎稳打,拳拳到肉,每一拳都带着开山裂石之威,将魔修逼得连连后退,却始终无法给予致命一击。
火属性武者与那拳法魔修的对决最为狂暴。
赤红火柱与漆黑魔焰碰撞,炸开一团团炽烈的火球,火球坠落地面,点燃了旷野上的枯草,将整片大地映得通红。
两人都是近战搏杀型的强者,拳拳到肉,脚脚碎骨,打得血肉横飞,魔焰与灵光交织,看得人热血沸腾。
六道身影在高空中激战不休,刀光与拳芒交错,魔焰与灵光碰撞,炸开一圈圈能量涟漪。
轰鸣声此起彼伏,震得飞舟的阵幕嗡嗡作响。
下方的旷野上,草木伏倒,飞沙走石,连天上的月亮都被这场大战遮蔽了光芒。
“找死!死来!粲粲粲——”魔修的怪笑声在夜空中回荡,尖锐刺耳,如同夜枭嘶鸣。
第775章路遇激战2
“魔头休狂!”火焰虎灵相咆哮,虎爪拍下,五道烈焰爪痕撕裂虚空,直取魔修头颅。
“粲粲粲,就这点本事?”持刀魔修挥刀格挡,刀光与爪痕碰撞,炸开一圈赤黑交织的能量涟漪。
三尊魔修配合默契,呈品字形阵型,攻守一体。
每当对方一人露出破绽,必有一尊魔修从侧翼杀出,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三人如同一条三头蛇,首尾呼应,毒牙交错,让灵溪府三绝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力。
当看清前方高空是六尊三品强者在激战时,飞舟群齐齐顿住了。
近二十艘飞舟在云海上悬停,阵幕光芒流转,舟身上的符文闪烁不定。各家主事人聚在各自的舟头,隔着阵幕高声交谈,商议是绕道而行,还是静观其变。
之所以不是第一时间绕行,而是讨论,那是因为有底气。
底气来自每艘飞舟上都有三品强者坐镇。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沈氏的强大——光分支都有如此实力,何况是深不可测的主族。
沈洪站在雪域号的舟头,负手而立,目光凝重地望着前方的战场。
他身后,沈翊和沈雪一左一右,沈雪的眼中满是好奇,沈翊的目光则更多的是审视。
“算哥,算哥!”沈雪终是忍不住,冲隔壁青风号甲板上依旧躺平的沈算喊道。
她双手扶着船舷,身子探出大半,声音清脆如铃。
“咋了?”沈算如梦初醒,从摇椅上微微抬起头,看向隔壁飞舟扶栏处的沈雪,一脸茫然。
那副刚刚睡醒的样子,仿佛对前方那惊天动地的激战毫无察觉。
沈雪见状一脸无语——这么大的动静你还能睡着?她懒得计较,指向前方激战的方向,好奇地问:“算哥,那些魔修强者长啥样?”
“哦,这个呀。”沈算又躺了回去,慢悠悠地说,“他们呀,身高十丈,着魔甲,魔焰升腾呈鬼状,双眸血红。”
“为首的那个使长刀,刀法大开大合;左边那个使双刀,刀法诡异阴毒;右边那个使拳,拳风刚猛暴烈。”
“各有各的路数,但魔焰的特征都一样,呈鬼状。”
沈雪正听得津津有味,忽见沈算不说了,不由追问:“没了?没有魔灵啥的?”
“他们是魔武者,不是魔神演。”沈算的声音从摇椅方向传来,带着几分慵懒,“魔武者的灵相就是他们自己,魔化后的形态。”
“魔甲、魔刃,是装备,魔焰啥的是他们自身的魔真气的显化。”
“所以你看不到什么魔灵、魔宠之类的东西。”
“哦——”沈雪恍然,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她想了想,又问:“那火红的兽形灵相是虎嘛?看着像,又不太像,尾巴好像比虎长。”
对此沈算没有回答,而是微微侧头看向钟源。
钟源会意,立即接棒,清了清嗓子,开始回应沈雪的提问:“那是火焰虎灵相,是火属性灵相的一种变种。”
“虎形是基础,但因为参悟了某种火属性的奥义,所以形态发生了变化——尾巴变长,鬃毛变浓,爪牙也更加锋利。”
“这种变种灵相,比普通的火焰虎灵相更擅长近身搏杀。”
“你看那虎爪拍击的轨迹,每一爪都带着弧线,那是虎类灵相特有的‘撕扯’之力,不是直来直去的劈砍。”
实其他也是一知半解,因为其是武修。
两人一问一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周围几艘飞舟上的年轻一辈耳中。
沈氏的年轻子弟们耳朵一个比一个灵,纷纷竖起耳朵偷听。
起初是沈雪和钟源的对答,后来有胆大的年轻人也加入了提问。
“这位兄台,那魔修的魔焰为何呈鬼状?有什么讲究吗?”
“魔焰呈鬼状,是因为那魔修修炼的魔功偏阴性,以怨念为燃料。”钟源侃侃而谈,“鬼状魔焰的腐蚀性更强,但爆发力不如兽状魔焰。”
“你看那三个魔修的魔焰,都是鬼脸形态,说明他们修炼的是同一体系的魔功,所以配合默契。”
“金属性武者的灵铠为什么有金色光刃环绕?是功法所致还是天赋?”
“那是金属性功法修炼到高深处的标志——‘锋锐之意’。”钟源解释道,“武者将金属性的‘锋锐’意融入灵铠,灵铠便自带攻击性。”
“那些金色光刃不是术法,是意的具现。寻常刀剑碰到那些光刃,一触即断。”
“火属性武者的火柱为什么是赤红色的?不应该更偏橙色吗?”
“赤红色说明他的火焰温度还不够高。”钟源笑了笑,“等他的火焰从赤红变成橙黄,再变成青白,那时候他离三品巅峰就不远了。”
“不过火属性武者的火焰颜色也和所修功法有关,不能一概而论。”
“那三尊魔修以三敌三还不落下风,是不是仗着为首魔修的三品中期境界压制?”有人问到了关键。
钟源沉吟片刻,点了点头:“确实有境界压制的原因。”
“三尊魔修,一个三品中期,两个初期,灵溪府三绝都是三品初期巅峰,差了一个小境界。”
“但更关键的是,那三尊魔修的配合极其默契,三人如同一体,首尾呼应,让灵溪府三绝始终无法形成有效的合围。”
“单打独斗,正统修士绝对能力压同期魔修,但三对三,因一三品中期魔修的境界压制,却被吃得死死的。”
问题一个接一个,如同连珠炮。
钟源来者不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把自己从沈算那里听来的、从战场上亲眼看到的、从诡卫战报中总结的,一股脑地倒了出来。
他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仿佛他不是在飞舟甲板上站着,而是在战场上亲自指挥。
半个月来的沉默寡言,在这一刻得到了彻底的释放——他成了飞舟群的战场解说员,而且是免费的。
年轻人们围在船舷边,竖起耳朵,听得津津有味。
有人甚至掏出了纸笔,将关键信息记录下来。
那些护卫们虽然没有凑过来,但也竖起了耳朵,暗中听着。
第776章路遇激战3
各家主事人也不阻止,乐见其成——这种三品强者实战的解说,可不是随便谁都能听到的。
然而,这和谐的观摩学习氛围,被一声高呼打断了。
“飞舟上的道友,请出手相助除魔!”火焰虎灵相中的那位神演者,在激战的间隙,朝着飞舟群的方向高声喊道。
他的声音中气十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清晰地传入了每一艘飞舟上。
“粲粲粲——”为首的魔修怪笑起来,刀光如潮,逼退火焰虎的同时,高声讥讽,“什么灵溪府三绝,我看是灵溪三虫!打不过就拖人下水,我呸!你们也就这点出息了!”
“魔头人人得而诛之!”金属性武者怒吼,金色拳芒爆发,将那双刀魔修逼退数步。
“诛之?你们倒是诛啊!打到现在,你们诛了谁?”双刀魔修怪笑,身形如鬼魅,在金色拳芒的缝隙中穿梭,双刀齐出,在金属性武者的灵铠上留下两道深深的刀痕。
“休逞口舌之利!”
“口舌之利也是利,你们连口舌之利都没有,就剩嘴硬了!”拳法魔修一拳轰退火属性武者,哈哈大笑,“灵溪三虫,名不虚传!”
好嘛,沈算熟悉的剧情上演了——两方人马边打边怼,打到后来,边打边对骂起来。
你骂我魔头,我骂你虫子;你说我人人得而诛之,我说你嘴硬无能。
三尊魔修骂得那叫一个难听,那叫一个花样百出,把灵溪府三绝的底裤都扒拉了出来——什么年轻时偷看师姐洗澡啊,什么突破三品时走火入魔差点把自己烧死啊,什么为了争灵药跟同门师兄弟翻脸啊,桩桩件件,如数家珍。
连火焰虎灵相的神演者年轻时暗恋师妹未果、至今单身的事都被抖了出来。
沈雪这一辈的年轻人看得目瞪口呆——说好的强者风范呢?说好的高手气度呢?这咋跟街边泼妇骂街一样一样的?有人捂嘴偷笑,有人面面相觑,有人转头看向自家的长辈,眼中满是困惑。
长辈们也是面露尴尬,咳嗽两声,假装没看到。
魔修一方见飞舟群始终没有参战的意思,骂得更欢了。
他们一边打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打,丝毫不受影响。
反倒是灵溪府三绝,被骂得狗血淋头,气得嗷嗷叫,攻击那叫一个猛烈——火焰虎的虎爪拍得更狠了,金属性武者的拳芒更密了,火属性武者的火柱更粗了。
三人的配合也比之前默契了几分,隐隐有压住魔修的趋势。
然,没啥用。
因为双方实力旗鼓相当——三尊魔修都是三品中期,灵溪府三绝都是三品初期。
魔修虽根基不实,但境界压制加上魔功的诡异,足以弥补差距。
三绝虽配合默契,却始终无法突破魔修的防御。
以沈算的眼界看,这场战斗至少能打上三天三夜,谁也奈何不了谁。
不是分不出胜负,是分不出生死。
打到精疲力竭,各自散去,过几天养好了伤,再打一场,如此循环,永无止境。
沈氏族人这边也乐得他们打。
反正不关己事,正好让晚辈们好好观摩学习——三品强者实战,这种教学机会实属难得。
平日里想看都看不到,如今有人免费表演,何乐而不为?
各家主事人默契地达成了一致:静观其变,不打搅,不参战,让晚辈们好好看,好好学。
年轻人们围在船舷边,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的战场。
有人取出留影石,悄悄记录;有人拿出纸笔,飞快地画着灵相的形态;有人低声讨论,分析双方的战术和破绽。
钟源的解说还在继续,声音在夜空中飘荡,为这场意外的教学课增添了更多的干货。
沈雪趴在船舷上,看得眼睛发亮。她忽然转头,朝青风号的方向喊道:“算哥,你说他们谁会赢?”
“谁都不会赢。”沈算的声音懒洋洋地传来,“打到天亮,各自收工。过几天养好了,再打。江湖恩怨,不都是这样?”
“哦——”沈雪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那如果咱们出手,会怎样?”
“咱们出手?”沈算终于坐了起来,看了一眼那片还在激战的天空,淡淡道,“咱们出手,魔修就跑。二十尊三品对三尊魔修,他连跑都跑不掉。他们又不傻。”
沈雪噗嗤一笑,觉得算哥说话真有意思。
月光如水,飞舟群悬停在云海之上,如同一片浮在空中的岛屿。
前方的战场依旧轰鸣不断,光芒炸裂,而飞舟上的人们,则在静静地观摩、学习、记录。
一场意外的遭遇,成了最好的教学课。
沈算重新躺回摇椅,闭上眼睛,准备继续当他的咸鱼。
然,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三绝诸兄莫慌,青翼剑前来相助!”一道清朗的声音从东方天际传来,中气十足,穿透了战场的喧嚣。
众人循声望去,便见一道青色剑光从云层中破空而出,如同流星赶月,呼啸而来,剑光所过之处,云海被劈开一道长长的裂痕,久久不散。
那剑光之夺目,竟将月光都压了下去,照得半边天空碧青如洗。
“嘎嘎嘎——贱人,你的对手是我!”怪啸声乍起,三道魔影从下方旷野中冲天而起,速度快得惊人,只在空中留下三道漆黑的残影。
那是三头魔灵,每一头都高达十丈,通体漆黑,浑身覆盖着狰狞的鳞甲,头顶生着弯曲的魔角,双眸猩红如血,口中喷吐着浓烈的魔焰。
它们呈品字形阵型,朝那道青色剑光围杀而去,六只利爪撕裂虚空,带起尖锐的破空声。
“公羊老魔,你敢阻我,找死!”青色剑光大作,剑芒暴涨,一化三,三化九,九道青色剑光如同孔雀开屏,朝三头魔灵斩去。
剑光凌厉无匹,切割虚空,将三头魔灵的围攻之势瞬间瓦解。
“贱人就是会叫嚣!”那头为首的魔灵——公羊老魔——怪笑着,双爪齐出,魔焰在爪间凝聚成两只巨大的黑色爪影,硬生生接下三道剑光。
爪影与剑光碰撞,炸开一圈圈青黑交织的能量涟漪。
“你有种就入阵,看老羊我不爆你菊花!”
第777章路遇激战4
“啊——魔头找死!”青色剑光中的声音几乎要炸裂,剑光暴涨,剑势更加凌厉,九道剑光合而为一,化作一柄百丈巨剑,朝下方的公羊老魔当头斩下。
“怕你不成!”公羊老魔怪啸,化做一尊近三十丈的魔影,双爪上举,魔焰在头顶凝聚成一面黑色巨盾,硬接这一剑。
“轰——!”巨响震天,巨剑斩在魔盾上,炸开一圈青黑交织的能量风暴。
风暴所过之处,云层被撕碎,露出背后幽暗的苍穹。
公羊老魔被震得倒飞百丈,双爪上的魔焰暗淡了几分,却依旧怪笑连连:“贱人,就这点力气?没吃饭吧?”
“公羊老魔,你找死!”青色剑光中的声音已经气急败坏,剑光再起,朝公羊老魔追杀而去。
三头魔灵也不甘示弱,重新聚拢,与青翼剑战在一处。
四道身影在高空中交织、碰撞、分离,再交织。
剑光与魔焰交错,灵光与魔气碰撞,炸开一圈圈能量涟漪,比之前那六尊强者的战斗更加激烈,更加夺目。
沈雪愣愣地看着那片战场,嘴巴微张,半天才回过神来。
她转头看向沈翊,眼中满是困惑:“三哥,他说的‘爆你菊花’是什么意思?是一种玄法吗?听着好奇怪。”
“咳咳——”沈翊差点被口水呛到,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那个……这个……嗯,应该是一种三品玄法,嗯,是公羊老魔的独门绝技,威力很大,不能小看。”
他说得结结巴巴,眼神躲闪,连自己都不信。
“玄法吗?”沈雪歪着头,想了想,又看向那片战场,“公羊老魔的玄法名字怎么这么奇怪?听起来不像正经玄法。”
“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沈翊急忙转移话题,手指向战场,“快看那青翼剑,剑光多漂亮,与三头魔灵打在一起了,这才是重点!”
“你看那剑势,那剑芒,那剑气纵横,啧啧,这才是神演强者风范!”
沈雪一听,果然不再纠缠什么爆不爆菊花了,睁大美眸,努力想看清魔灵的样子。
奈何实力不允许,只能看到几道残影在天空中穿梭,剑光与魔焰交织,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她看了一会儿,眼睛都花了,什么都没看清。
于是乎,她转头找上钟源,隔着船舷喊道:“源哥,源哥,你快给我讲讲,那头魔灵长啥样?我看不清!”
钟源还能咋办?看到啥说啥呗。
他清了清嗓子,站到船舷边,指着远处的战场,开始了新一轮的解说:“那三头魔灵,都是十丈高,浑身漆黑鳞甲,头顶魔角,双眸猩红。”
“它们不是魔武者,是真正的魔灵——由魔气凝聚而成,介于实体与虚体之间。”
“所以你看它们的身体边缘有点模糊,那不是速度快,是魔灵的特性。”
“公羊老魔是三品魔神演者,他刚所化的魔影,其魔角是弯曲的,像公羊角,应是由此得名。”
“他的魔焰偏暗红,爆发力似乎不强,应是擅长阵法。”
“青翼剑是一位神演剑修,灵相是剑,三品初期巅峰,剑法凌厉,出剑快快如翼动。”
“他一个人对战三头魔灵,虽然占不到便宜,但也不落下风。”
“你看他的剑光,每次被击散都能迅速重新凝聚,说明他的剑意非常凝实。”
钟源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把战场上的每一个细节都掰开揉碎,喂给那些眼巴巴看着他的年轻人。
沈雪听得津津有味,不时点头,眼中满是崇拜。
沈翊也凑过来,竖起耳朵,暗中记下钟源说的每一个字。
那些护卫们、年轻子弟们,也纷纷围拢过来,听着这难得的实战解说。
有道是吃瓜群众会忽略时间的流逝。
他们看着天空中的激战,听着钟源的解说,不知不觉间,东方已泛起了鱼肚白。
激战双方似乎也察觉到了天将破晓,默契地各自收手。
青翼灵相剑收回剑光,化作一道流光,朝东方遁去,留下一句:“公羊老魔,今日暂且饶你一命,来日再取你狗头!”
“粲粲粲,贱人慢走,老羊我不送!”公羊老魔怪笑着,带着三头魔灵化作三道黑光,朝西方遁去,转眼便消失在晨曦之中。
灵溪府三绝也对视一眼,朝飞舟群的方向拱了拱手,各自化作流光,朝南方飞去。
三尊魔修也不恋战,收刀入鞘,化作三道黑光,消失在天际。
方才还轰鸣不断、光芒炸裂的天空,瞬间安静下来。
云海翻涌,晨光渐亮,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只有那些被炸碎的云层、被撕裂的空间,还在无声地诉说着昨夜的激战。
飞舟上的吃瓜群众们如梦初醒。有人伸了个懒腰,发现腰酸背痛——站了一夜,能不酸吗?有人揉了揉眼睛,发现眼眶发涩——看了一夜,能不涩吗?有人摸了摸肚子,发现肚子咕咕叫——饿了一夜,能不叫吗?
“这就……打完了?”沈雪有些意犹未尽地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天空。
“打完了。”沈翊呼出一口气,目光从那片天空收回,落在青风号甲板上那道依旧躺平的身影上,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慨。
看了人家的解说,听了人家的分析,再想想自家父亲那副端着的架子,他忽然觉得,有些差距,不是修为能衡量的。
“源哥,你讲得太好了!”沈雪转头朝钟源喊道,眼中满是崇拜。
“嘿嘿,举手之劳,举手之劳。”钟源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源哥,等到了主族,你给我们接着讲呗?”沈雪眨眨眼,笑得眉眼弯弯。
“行啊,只要少爷不反对。”钟源看向沈算。
沈算依旧躺在摇椅上,眯着眼,面朝初升的朝阳,像一条被晨光晒醒的咸鱼。
他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无所谓。
“太好了!”沈雪欢呼。
飞舟群重新启动,阵幕光芒流转,朝着东南方向继续前行。
晨光洒在云海上,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金黄。昨夜那场激战留下的痕迹,已被晨风吹散,只有那些看了一夜的人,还在回味着那些精彩的瞬间。
而那些魔修、剑修、灵相、灵铠,也在年轻人的心中,种下了一颗种子——关于强者,关于战斗,关于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
第778章碧水城
沈算依旧躺在摇椅上,闭着眼,呼吸悠长。
青风号稳稳地跟在队伍中间,不急不慢。
他嘴角勾笑,心想:插曲真是个不错的旅途调味剂。
飞舟群掠过万重山峦,凌空于一座碧水环绕的巨城外。
连日赶路,旅途枯燥,适时停下来休整游玩、补充物资,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于是便有了群舟悬停于碧波岸边,一道道身影从飞舟上跃下,寒暄着朝碧水城走去。
沈算和钟源也在其中,飞舟交由隐于船舱内的诡卫看护,安全无虞。
“算哥,你咋不带诡卫来?”沈雪蹦蹦跳跳地凑过来,歪着头问,“带几个诡卫来多威风,还有人看飞舟,多省事。”
沈算笑而不语。
“不见到并不代表没有。”沈翊目光扫了一眼青风号紧闭的舱门,笃定地说,“如果我没猜错,诡卫就隐在青风号船舱中。”
钟源朝他竖起一个大拇指,笑道:“翊少爷好眼力。”
沈翊微微一笑,没有多言。
“原来如此啊。”沈雪恍然,美眸滴溜溜一转,又问,“算哥,你和慧怡姐发展得如何了?”
“没有如何。”沈算淡淡道,“自雪域一别,就没再联系过。”
“啊?”沈雪一脸的不可置信,眼睛瞪得溜圆。
沈翊也是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兄妹俩下意识地看向钟源,以寻求确认。
钟源点头确认——这也是他最敬佩少爷的地方,当真做到“美色于我如浮云”。
此等境界,他自愧不如,万分不及。
“加快脚步,别当猴。”沈算轻声说。
“当猴?”钟源三人不解。
可当他们看到周边行人对他们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时,就懂了。
没办法,十九艘飞舟齐行降临碧水城外,实在是太引人注目了。
饶是有族人先行一步分担了部分目光,可也落不下他们。
走到哪里,都有人驻足观望,交头接耳。那感觉,确实像被围观的猴子。
碧水城因比邻碧水湖而得名。
水气充足,植被茂密,绿树成荫,很是山清水秀。
高大的城墙上都长满了青苔,斑斑驳驳,岁月痕迹与自然生机交织。
清澈的河水绕城而行,时有观光小舟悠然而过,船娘唱着不知名的小曲,颇有江南水乡的韵味。
入了城,街道上游人来往如织,商铺鳞次栉比,人声鼎沸。
沈雪看着满街的热闹,有点懵:“咱们去哪儿?”
“当然是先大吃一顿。”沈算指明方向。
钟源会意,目光一扫,唤来一个路边探头探脑的十二三岁小孩。
那孩子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劲装,腰间挂着一块木牌,眼睛明亮,透着机灵。
“小人路童张三,见过诸位少爷、小姐。”张三恭敬见礼,举止得当,不卑不亢。
“带我们去寻碧水城的地道特色美食,你可懂?”钟源沉声问,目光审视。
“懂懂懂。”张三连连点头,眉飞色舞,“诸位少爷、小姐,小的懂得,绝不去那些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地方。”
“那些专宰外地人的馆子,小的看都不看一眼。”
“嗯。”钟源满意地点头。
“只是……”张三故作为难地搓了搓手,“正宗的碧水特色美食,环境方面嘛……”
“无妨。”沈算定调,“只要不是脏乱差就行。”
“啪——”张三一拍掌,高兴道,“有了少爷您这话,小的定当让诸位少爷和小姐,吃到最正宗的碧水美食!”说罢,做了一个请的手势,昂首挺胸,在前引路。
路上,钟源忍不住问:“张三,城中无乞儿?”
“有孤儿,无乞儿。”张三脚步不停,语气却郑重了几分,“全赖城主青天,十年前设立了孤儿学堂,收容乞儿,教授养育。”
“到十岁后,会根据各人的能力,分配相应的工作,让他们自食其力,堂堂正正做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就是孤儿,工作是路童,为来自各地的少爷和小姐引路。”
“每月有月钱,吃住有保障,比流浪街头强一万倍。”
“你们引路要多少钱?”沈翊好奇地问。
“不要钱。”张三摇头,挺了挺胸,“我们由路政司发月钱。”
“城主说,服务做好了,游人就会变多,生意随之会变好,税收也随之会变多。”
“这是长久的买卖,不能计较蝇头小利。”
沈雪仿佛听到了稀奇事,眼睛亮晶晶的:“引路不要钱,领月钱?这城主倒是个妙人。”
沈算心中却生出几分好奇——不会是个老乡吧?
他问:“你们城主是本地人?姓甚名谁?”
“回少爷话,城主出身世家,姓文,不是本地人。”张三想了想,挠挠头,“至于名嘛,小的身份低微,就不知道了。只知道大家都叫他文城主。”
“文氏嘛。”沈算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看来需去拜访一下。”
怎知钟源闻言,不由睁大虎目,脱口而出:“少爷,您是认真的?”
自家少爷向来不爱应酬,主动提出拜访,这可太罕见了。
沈算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你不觉得这孤儿学堂似曾相识吗?”
“对哦!”钟源一拍脑袋,恍然大悟——这什么孤儿学堂,简直是乞儿之家的翻版!收容、养育、培养、就业,一条龙服务,连理念都如出一辙。
“等等。”沈翊也不由想到了什么,目露精光,“经族兄这一提,我也觉得这孤儿学堂与乞儿之家有异曲同工之妙。”
“而文氏中对乞儿之家了解深切的……怕是只有慧怡小姐。”
“如此推断的话,这碧水城的城主,怕是与慧怡小姐关系不一般。”
张三在前头引路,听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城中有一座慧怡女子学堂。”
点到为止。
沈翊闻言大笑,从空间袋中取出十枚玄石,递给张三:“哈哈,你小子今后定有一番作为。给你!”
“谢少爷赏!”张三连忙接过,道谢不迭,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
第779章文城主
沈算望着前方那座越来越近的酒楼,心中却想着另一件事。
文慧怡。
这名字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他耳边了。
雪域一别,再无联系。
那丫头倒是做了件好事,把这边的城主都影响了。
他摇摇头,把这些杂念甩开。
管他呢,先吃饱再说。
待到吃饱喝足,一行人从酒楼出来,已是午后时分。
阳光透过街边繁茂的树冠洒下来,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算领着钟源、沈翊、沈雪,在张三的引路下,穿过几条热闹的街巷,朝城主府方向走去。
城主府坐落在碧水城南端,依山傍水,闹中取静。
门前是一条宽阔的青石大道,两侧种满了高大的梧桐,枝叶交错,遮天蔽日。府门巍峨,朱漆铜钉,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文府”二字,笔锋遒劲,古朴厚重。
门前两侧各蹲着一尊石狮,雕工精细,栩栩如生,透着一股世家的气派。
正当钟源要上前自报家门时,张三却率先动了。
他熟门熟路地小跑上前,对值守的校尉拱了拱手,笑嘻嘻地说:“杨大哥,这几位乘飞舟而来的少爷和小姐,欲拜访城主,您看?”
那杨校尉约莫三十来岁,面膛黝黑,身材魁梧,一身铁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他低头看了张三一眼,不由笑骂一声:“就你小子会来事!”说罢,目光越过张三,看向沈算等人,拱手为礼,正色道,“敢问诸位少爷、小姐来自何处?”
“蛮荒沈算。”沈算自报家门,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雪域沈家,沈翊。”沈翊紧随其后,语气平和。
杨校尉闻言,神色微微一正——世家子弟,来头不小。
他拱了拱手:“原来是世家少爷,请稍候,小的这就前去通禀。”
“有劳了。”沈算点头。
“应该的,应该的。”杨校尉拱手而去,脚步匆匆,甲叶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
“诸位少爷、小姐,事已毕,小的要告退了。”张三见任务完成,便拱手告辞,脸上带着几分满足的笑意。
“等等。”钟源喊住他。
张三脚步一顿,回头看来。
钟源从空间袋中取出一把玄石,在张三目瞪口呆的注视下,直接塞进了他怀里,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好好习武,将来走出自己的人生。”
张三压着那满怀玄石,手都在抖,眼眶微红,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挤出几个字:“哦哦哦……谢谢,谢谢!”他连连道谢,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
“去吧。”钟源挥手。
张三冲众人深深鞠了一躬,这才转身离去。
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这才快步消失在街角。
以钟源那大手的规模,塞进张三怀里的玄石怕是五六十枚不止,加上沈翊的赏赐,足够他修炼三五年。
这份提携之恩,足够改变一个孤儿的人生轨迹。
沈雪看着张三远去的背影,轻声说:“源哥真是个好人。”
钟源挠挠头,嘿嘿一笑:“举手之劳,举手之劳。”
话说杨校尉一路疾行,穿过前庭,绕过回廊,找到了班房中的师爷。
师爷姓周,年近六旬,面容清瘦,留着山羊胡子,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一股精明干练。
杨校尉将沈算等人的拜访与自报家门说了一遍。
周师爷习惯性地抚了抚胡须,沉吟道:“应是前去参加沈氏主族百年大祭的沈氏分支。”
“雪域城沈家,老夫倒是有所耳闻——是沈丘前辈那一支,在雪域府颇有名望。”他顿了顿,眉头微蹙,“至于这蛮荒沈算……倒是头一回听说。”
他想了一会儿,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便摆了摆手吩咐道:“你先去引贵客到偏厅,好生款待,莫要怠慢。”
“诺。”杨校尉领命而去。
周师爷随即起身,踱步往外走去,口中喃喃自语:“怪哉,蛮荒沈氏是何地,老夫为何不曾听过?倒是沈算之名……有些耳熟,似曾听过其名。”
他边走边想,脑海中翻来覆去地搜索着,脚步却不慢。
路途在思索中快速缩短。
不久后,他立于一间雕花书房前,冲在房中看书的儒雅中年人拱手道:“老爷,有沈氏之客来访。”
中年人约莫四十出头,面如冠玉,三缕长髯,一身青衫,气质儒雅,手中正捧着一卷古籍。
闻言,他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师爷,问道:“来者是沈氏哪支分支?何人?”
“雪域沈家,沈翊,以及……蛮荒沈算。”
“蛮荒沈算?”中年人眉头微挑,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击,陷入回忆。
片刻后,他猛地拍了一下桌案,眼中精光一闪,“原来是他!”
“他?”周师爷面露疑惑。
“就是慧怡那丫头口中常提的沈算。”中年人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起身整了整衣袍,“好了,现在正主找上门了。”
“就是不知,是不是上门兴师问罪,问咱们抄袭乞儿之家之罪。”
周师爷恍然:“原来是落霞城的沈算,老奴怎说如此耳熟!只是这‘蛮荒’何来?”
“哦,那是他建立的村落群,居于落霞山脉外围的蛮荒之地,故而取名蛮荒。”中年人边走边说,步伐不疾不徐,“蛮荒共有十八座村落,收留乞儿三百万左右,是个新兴势力,不可小觑。”
“他手下的诡卫和产业诡市,你应该听过吧?”
“经老爷这一提点,老奴茅塞顿开。”周师爷一拍脑门,眼中满是赞叹,“此子当真天骄,沈氏潜龙榜名不虚传。”
“老奴在各地商贾口中听过诡市之名,只道是个神秘莫测的交易之地,却不曾想竟是此子所创。”
“此子有沈丘之资,颇受慧怡推崇。”中年人说着,嘴角笑意更深了几分。
“能得大小姐推崇,自是不凡。”周师爷捋须笑道,“老奴对此子也是好奇得紧。”
“哈哈,那你待会儿可要好好看看。”中年人笑道,脚步加快,“说来慧怡也应在去往沈氏主族的路途中了。沈氏主族深不可测啊。”
一主一仆穿过回廊,绕过假山,不多时便到了偏厅。
第780章灵河府
厅门敞着,沈算等人正在厅中品茶等候。
“哈哈,让贤侄和侄女久等了。”人未到,声先至。
中年人笑声爽朗,大步跨入厅中,朝沈算等人拱手为礼。
“沈算、沈翊、沈雪、钟源,见过文城主。”沈算等人起身,齐齐见礼。
“哎,都别客气,坐坐坐,都坐!”文城主连连摆手,招呼众人入座,自己也在主位上坐下,周师爷在一旁侍立。
“谢文城主。”沈算等人道谢,也不怯场,纷纷落座。
文城主看向沈翊,关切地问道:“沈丘前辈可好?老夫已有近二十年未见了,甚是挂念。”
“老祖一切安好,劳文城主挂心了。”沈翊回道,举止得体。
“应该的。”文城主点点头,目光转向沈算,笑道,“贤侄不会是登门问罪,怪伯伯我抄袭乞儿之家吧?”
他语气轻松,半开玩笑,眼中却带着几分探询。
“文伯说笑了。”沈算微微一笑,不卑不亢,“大善之举,何来抄袭一说?凡是有利于百姓、有利于孤儿之事,多多益善。”
“若天下多一些这样的‘抄袭’,那才是百姓之福。”他心里却是微微失望——看来是自己想多了,并没有老乡。
文城主的理念与乞儿之家相似,却并非他猜测的“穿越者”,而是受了文慧怡影响。
“哈哈,贤侄果如慧怡所说——仁义,大气!”文城主大笑,眼中满是赞赏,“哦,对了,我是慧怡的九叔,她可没少提及你呀。”
“在家中吃饭也提,喝茶也提,连给她姨娘请安都要提几句。”
“我这当叔的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世妹抬爱了。”沈算古井无波,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神色淡然,仿佛文城主说的是别人。
文城主一直在暗中观察他——看他吹茶的动作,看他的神情,看他的反应。
见他这般不为所动、心如止水的模样,心中不由暗赞:好一个心如止水的翩翩公子。”
“此子年纪轻轻,气度却如此沉稳,难怪慧怡那丫头念念不忘。
他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笑道:“贤侄,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沈算放下茶盏:“文伯请说。”
“老夫想与你详谈一番,关于孤儿学堂之事。”文城主目光诚恳,“老夫虽照猫画虎建了孤儿学堂,但总觉得差了些什么。贤侄是行家,还请不吝赐教。”
沈算看了一眼钟源,又看向文城主,微微点头:“文伯客气了,互相交流,谈不上赐教。”
“好!”文城主一拍扶手,笑容满面,“那贤侄今晚就留在府中用膳,咱们边吃边聊。”
“恭敬不如从命。”沈算也不推辞。
沈雪在一旁看着,眼睛滴溜溜地转,心想:“算哥就是算哥,到哪都混的开,与长辈相谈甚欢。”
沈算之所以不婉拒文城主的留饭,自是有打算。
他心中盘算的是另一件事——打听碧水城周边的情况。
邪祟、邪魂、邪僵、妖兽、魔教、邪修的动向是他所关心的。
碧水城地处灵河府腹地,看似繁华安稳,可周边如何,唯有本地人才清楚。
知己知彼,方能对大炎王朝的局势心中有数。
既然前来拜访了,总得把这一带的水深摸一摸。
闲聊几句后,沈算放下茶杯,随意的问出了此行的真正目的:“文伯,晚辈想请教一下,碧水城周边的情况如何?邪祟、邪魂、邪僵、妖兽、魔教、邪修,可有侵扰?”
原本神情轻松的文城主,闻言面色微凝,放下手中的酒杯,沉默片刻,缓缓吐出八个字:“繁华之外,尽是鬼域。”
其声音不高,却如同一盆冰水,浇在众人心头。
厅中一时安静下来。
沈雪手停在半空,糕点悬在嘴边忘了送进去。
沈翊端茶的手微微一顿,茶水在杯中荡起一圈涟漪。
钟源的眉头拧成了川字。
只有沈算面色如常,仿佛早有所料,端起酒杯轻抿一口,静待下文。
文城主看向周师爷,微微颔首。
周师爷会意,清了清嗓子,沉声道出灵河府的情况。
总的来说,比之平阳府好不了多少——但也就好一点而已,府地外围的城池,被攻破不下十座,沦为血食的军民足有千万。
那些城池,有的已沦为废墟,断壁残垣间游荡着邪祟;有的被妖兽占据,妖兽在城中安家落户,将百姓的房屋当做巢穴;有的成了邪僵的老巢,城墙上站满了灰白色的身影,城中的百姓要么死了,要么也变成了邪僵。
城中军民,能逃出来的不到一成,剩下的,都成了邪物的口粮,连尸骨都找不到。
沈算等人听完,尽皆沉默。
沈雪的眼眶微微泛红,沈翊的拳头攥紧又松开,钟源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
然这只是开始,随着周师爷的讲述,他们渐渐懂得了何为“繁华之外是鬼域”。
“在镇城无法自保的情况下,府军皆是疲于奔命,难以全援。”周师爷捋着胡须,语气沉重,“府军人数有限,飞舟有限,传送阵有限,哪里告急就往哪里跑,跑着跑着,人就跑没了。”
“镇城军民人心惶惶,家家户户都在挖地窖、备干粮、练刀枪,可那点准备,在真正的妖邪潮面前,又有什么用?府军伤亡惨重,不得不大肆扩军。”说到这,他摇了摇头,长长叹了口气,“大肆扩军的后果,便是良莠不齐。”
“新兵没见过血,老兵没了余力,训练跟不上,装备跟不上,战力不升反降。”
“只能战场炼兵——用命去填,用血去换。”
“十个人拉上战场,能活下来三五个,就算不错了。”
“而大城繁华的背后,是原本身居镇城的小家族大批涌入。”周师爷继续道,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镇城守不住了,小家族便举族搬迁到大城。”
“有钱的买宅院,没钱的租房住,实在不行的就投亲靠友。”
“他们带着家产、带着护子、带着人脉涌入大城,让大城更加繁华,却让镇城的防御力量更加薄弱。”
“此消彼长,恶性循环,可谓雪上加霜。”
“镇城越弱,越守不住;越守不住,越没人愿意留守。”
第781章难以驰援
“为何不勒令他们不得搬迁?”沈雪脱口而出,眼中满是不解,声音里带着几分天真。
“自是有府郡勒令。”周师爷耐心解释,“可勒令归勒令,执行归执行。“
“小家族也有自己的考量——留下来是死,搬走是活。”
“你让他留下来等死,他岂能甘心?”
“强制的结果便是激起小家族的不满,与魔教、邪修勾联,窃取城池,为祸一方。”
“有的里应外合打开城门,有的在城中制造混乱,有的干脆投靠了魔修。”
“比妖邪破城更可怕的,是内部生乱。”
“妖邪破城,你还能拼死一搏;内部生乱,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雪张了张嘴,说不出话,默默地放下了筷子。
“我们雪域府很是安稳。”沈翊开口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庆幸,也带着几分自豪,“妖兽潮虽然年年有,但都在可控范围内。”
“邪僵、邪祟偶有出现,也很快被镇压。”
“城中的小家族也没有大批搬迁的现象,大家该干嘛干嘛,日子照过。”
“那是因为雪域府地广人稀,加之有沈丘前辈坐镇,又有冰雪学院实力不俗。”文城主接过话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不论是妖族还是邪僵,亦或是魔修、邪修,都不敢轻举妄动。”
“你们雪域府,是块硬骨头,谁啃谁崩牙。”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这便是乱世中大势力的利好——你强,别人就不敢动你;你弱,谁都想来咬一口。”
沈算若有所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击,节奏不紧不慢:“王室不驰援各府?”
“难以驰援。”文城主摇头,端起酒杯一饮而尽,“王室与各洲的精锐军团,都在把守要地,难以脱身。”
“那些要地一旦失守,就不是一府一城的事了,而是整个王朝的根基动摇。”
“故而府郡只能自救,各府各郡,各扫门前雪。”
“灵河府如此,其他府也是如此。”
“谁也指望不上,只能靠自己。”
“如此说来,王朝想要平乱,需借助各大势力的力量了?”沈算目光微动,食指在杯沿上画了一个圈。
“正是如此。”文城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赏,身子微微前倾,“然想让各大势力出力,却没那么简单。”
“无利不起早,你得给人家好处。”
“故而不久之后,镇魔司和狩土司将迎来蓬勃发展之机。”他说着,对沈算投去一个“贤侄,你懂得”的表情。
沈算见状,不由摊手道:“我已经跳出漩涡,也没实力参与这场盛宴。”
“不瞒文伯,蛮荒诸部刚刚站稳脚跟,经不起折腾。”
“还是老老实实守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慢慢发展,不当出头鸟。”
“枪打出头鸟,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不。”文城主摇了摇头,目光直视沈算,眼中带着几分认真,“你麾下的儿郎可以参与——只需七品以上的实力,皆可。”
“你想想,蛮荒诸部有多少七品以上的蛮卫?这些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让他们出来历练历练,见见世面。”
“既能赚取资源,又能锻炼实战能力,一举两得。”
“我不缺那点资源。”沈算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
“哦?”文城主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我倒是忘了,你有一只会下金蛋的蛮鸡。”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话说,你那诡市令,何时才能到碧水城来?老夫可是盼了许久了。”
“城中不少商家都在打听诡市的事,都想去见识见识。”
“距离太远了。”沈算如实说,“碧水城离得实在太远,中间隔着数府之地,我的人接不上。短时间内,怕是指望不上。”
“贤侄不是在嘛。”文城主眼睛一亮,捋着胡须,不紧不慢地说,“你看这样如何,我给你一份城中良家子的名单,不多,也就五十人。”
“考验通过后,你赐下诡市令。”
“如此一来,碧水城的人也能进诡市了,岂不是两全其美?”
“这……”沈算面露迟疑。
“贤侄呀,碧水城也需一个平台呀。”文城主见状,立刻加码,语气恳切,甚至带着几分诉苦的意味,“伯父我被强行分管了一百座镇城的防卫,压力山大,急需钱财招募勇士。”
“一百座镇城,每座城都要分兵把守,都要粮草器械,都要阵法师、符师、医师、工匠……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人?伯父我头发都快愁白了。”
沈算看着他那副苦哈哈的模样,心中叹了口气。
这老狐狸,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推辞就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伯父都这么说了,小侄自是不能推托。但考查不能免,而且这考查会很严格,需是真正的良家子,不然的话……”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伯父懂。”文城主连连点头,一拍扶手,爽快道,“你大胆考查便是,死了就死了。能通过你的考查,那是他们的造化;通不过,那是他们没本事,怨不得别人。”
“那好吧。”沈算勉为其难地答应。
沈雪看着俩人讨价还价,看得目瞪口呆。
这也行?明明是诡市吸纳成员壮大自身,结果整得要人求之才能加入。
算哥这生意做得,真是……她想了半天,没想出合适的词。
沈翊暗叹不如族兄万分之一。明明是诡市吸纳成员壮大自身,结果整得要人求之才能加入。
这就是传说中的老谋深算——让对方明知自己被卖了,还拍掌叫好,大呼恩人。
他看了一眼文城主那张笑眯眯的脸,又看了一眼沈算那张不动声色的脸,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其实沈翊不知道的是,沈算真的不愿这么发诡市令。
因为名单是文城主给的,这也意味着他能掌控住这五十人——他们都是文城主的人,进了诡市,天然就会抱团,天然就会以文城主的意志为转移。
第782章森罗万象
文城主这讨要诡市令,明显与沈算“广纳英才、不拘一格”的初衷不符。
他想要的是来自五湖四海、背景各异、没有利益关联的诡民,这样才能形成真正多元化的交易网络。
若是都成了某个势力的附庸,诡市就不称其为诡市了。
奈何人家一副推心置腹,能说的不能说的都说了,让他无形中欠了一个人情,不得不还。
文城主把灵河府周边的局势、大炎王朝的困境、镇魔司和狩土司的动向,竹筒倒豆子一般全说了出来。
这些信息,虽然不是绝密,但也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知道的。
人家把你当自己人,你总不能翻脸不认人。
所以说文城主才是老狐狸,读书人就是老谋深算心眼多。
他什么都没花,就凭一张嘴、一顿饭、一堆信息,就换来了五十个进入诡市的名额。
这人情,沈算还得心甘情愿,还得了还觉得欠着。
什么叫高手?这就是高手。
话至此处,就该进入下一个环节了。
文城主当即看向周师爷,周师爷会意,与沈算等人告罪一声,便转身出去安排。
没过多久,他便领着五十个衣着朴素的年轻人回来。
那些年轻人年纪都在二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或布衣,站得笔直,目光沉稳,没有畏缩,也没有谄媚。
沈算一看便知,这些年轻人是从孤儿学堂出来的。
这位文伯父做事,当真是滴水不漏——用孤儿学堂培养人才,用人才换取诡市名额,用人情绑定合作,环环相扣,每一步都踩在关键点上。
“贤侄,请。”文城主含笑做请手势,目光中带着几分期待。
沈算微微点头,看向立于厅外的五十人。
下一秒,众人只觉得一股心悸自心底涌出,便见厅外五十人被沈算随手挥出的灰雾所笼罩。
那灰雾不是寻常的雾气,而是浓稠如浆、翻涌如活的诡异雾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阴冷气息,笼罩在五十人头顶,缓缓降落。
玄法:森罗万象。
术法之上,便是玄法。
术法调动天地灵气,玄法沟通天地灵韵。
玄法通玄,由此得名。
森罗万象是森罗诡域的衍生玄法幻象,专用于考核心性——入幻者将在幻境中经历七情六欲、生离死别、荣辱得失,心性如何,一试便知。
用它来考核心性,再适合不过。
沈算也是第一次施展这门玄法,这五十人也算是第一批吃螃蟹的人了。
他心中倒没有紧张,只是有些好奇——自己这随手一挥,能把这五十人折腾成什么样?
而他这一手,着实惊住了除文城主外的所有人。
沈雪瞪大了美眸,嘴巴张成了O型;沈翊端着茶盏的手僵在半空,茶水洒了出来都未察觉;钟源更是浑身绷紧,手已按上刀柄,直到看清是沈算施法,才缓缓松开。
在众人还未反应过来时,文城主已抚掌赞叹:“贤侄这玄法当真玄妙!既有幻阵困敌之效,又有玄魂攻击之妙,虚实相生,真假难辨。端是厉害!”
“若是将之修成小神通,神通一出,便可笼罩一城,万象皆由我心,洞若观火。”
“到那时,城中千万百姓,一言一行,一举一动,尽在掌中。”
“这等手段,简直是守城利器、治城神器!”
“文伯高抬了。”沈算谦虚道,“这只是个小玄法而已,离神通还差得远。勉强能考核心性,困敌尚可,攻城略地就不够看了。”
“哎,贤侄谦虚了。”文城主摆手,一脸不以为然,“过分的谦虚,就是骄傲了……”
接下来的互吹互捧,就不细述了。
无非是文城主夸沈算少年英才、前途无量,沈算说文伯老当益壮、治城有方。
你来我往,宾主尽欢。
而在钟源等人的注视下,森罗万象中的五十人可谓是人生百态。
有人癫狂大笑,有人抱头痛哭,有人跪地祈祷,有人破口大骂,有人呆若木鸡,有人在地上打滚,有人用头撞墙,有人撕扯自己的衣衫。灰雾翻涌,幻象丛生,每一个人都在经历着不同的心魔考验。
那些心性不坚的,三五息便瘫软在地,口吐白沫;那些意志尚可的,坚持了半刻钟,也开始摇摇欲坠;那些真正心性坚定、内心纯净的,则在幻境中苦苦支撑,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最后能坚持到沈算散去玄法的,只有八人。
那八人浑身湿透,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脸色苍白如纸,双腿都在打颤,却依然站得笔直,目光依然清澈。
有几人相互搀扶,有几人独自撑着墙,有几人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但没有一个人倒下。
这让文城主和周师爷是嘴角直抽——五十个人,就过了八个。
这家伙下手是真狠啊,可他俩又无话可说。
因为沈算事先说过,考查会很严格;因为文城主自己也说过,“死了就死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说什么?只能认了。
接下来的事便简单了。
沈算赐下诡市令,八人双手接过,恭敬行礼。
那八人虽然虚弱不堪,但接过令牌的那一刻,眼中都迸发出明亮的光芒。
他们知道,这枚令牌,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是他们改变命运的契机。
文城主看着那八人,心中既是心疼又是欣慰。
心疼的是,五十个精心培养的人才,只过了八个;欣慰的是,这八个,确实是拔尖中的拔尖,心性、意志、潜力,都无可挑剔。
他没看错人,沈算也没挑错人。
事至此便是句号了。
文城主起身相邀:“贤侄,天色不早,咱们移步后花园,边吃边聊。”
沈算也不推辞,带着钟源、沈翊、沈雪,随文城主向后花园走去。
宴席设在城主府后花园的凉亭中。
亭外是一汪清池,池中锦鲤悠然游弋,几株荷花正含苞待放。
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荷香,水面泛起细碎的金光。
桌上摆着八菜一汤,皆是碧水城当地特色——清蒸碧水鲈鱼、荷叶粉蒸肉、桂花糯米藕、蟹黄豆腐、碧水时蔬、清炒虾仁、酱鸭、卤牛肉,外加一碗碧水湖鲜鱼丸汤。
第783章洒脱
菜肴精致,色香味俱全,却没有过分铺张,恰到好处地体现了主人的品味。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凉亭外,暮色渐浓,池水泛着最后一丝天光。
远处的街巷中,已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觥筹交错间,话题从碧水城的风土人情,聊到灵河府的局势,又聊到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
文城主见多识广,谈吐风趣,沈翊应对得体,沈雪偶尔插几句天真烂漫的话,沈算则多数时间在听,偶尔点头或应上一句。
沈算端着酒杯,看着文城主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可真不便宜。
八个名额,一顿饭,一份人情。
这笔账,算来算去都是自己亏了。
离开文府时,月色已上柳梢头。
沈算踏出府门,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中难免有些郁闷。
沈雪见状,不由问道:“算哥,你好像有点不高兴?是文伯父招待不周?”
“被算计了呗。”沈算苦笑,边走边说,“今后定要引以为戒,远离老狐狸,不然被卖了都不知道。”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顿饭,吃的不是菜,是人情。这人情,我还得心甘情愿。”
这话直把钟源、沈翊、沈雪拖入思索与复盘之中。
钟源在想:少爷什么时候被算计了?我怎么没看出来?
沈翊在想:文城主每一步都有深意,从留饭到谈心,从诉苦到给名单,从考查到赐令,环环相扣,滴水不漏,这才是真正的谋略。
沈雪则在想:算哥明明不高兴,为什么还笑着跟文城主喝了那么多酒?大人的世界,好复杂。
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路上。四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沈算走在最前面,负手而行,步态从容,看不出半分郁闷。
钟源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
沈翊和沈雪并肩而行,低声交谈着什么。
穿过几条街巷,人群渐稀,灯火渐疏。
远处,碧水湖在月光下泛着银白的光泽,水天一色,美不胜收。
沈算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灯火通明的城主府,嘴角勾起一丝笑意。
老狐狸,咱们后会有期。
文府,凉亭中。
晚宴散去,仆从撤下残羹,换上新沏的香茗。
茶烟袅袅,在暮色中飘散。
文城主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沉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看向一旁侍立的周师爷,问道:“周叔,你对沈算此子,怎么看?”
周师爷没有立刻回答。
他捋着胡须,目光投向亭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红的池水,思索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洒脱。”
“洒脱?”文城主闻言不由一愣,茶盏停在唇边,这是什么评价?不是雄才大略,不是深不可测,不是天资纵横,而是一个简简单单的“洒脱”?
“老爷,天骄所具备的,沈算都具备。”周师爷转过身来,目光平静而深邃,“天赋、心性、手腕、魄力、格局,他一样不缺。”
“但他所具备的‘洒脱’,却是其他天骄所不具备的。”
“老奴从见到他起,就一直在观察其性情。”
“他与沈翊、沈雪相处,不分尊卑;与那护卫钟源相处,不摆架子;与老爷您相处,不卑不亢。”
“可谓视阶级为无物,给老奴一种……人人在他心中皆平等之感。”
“不是刻意为之,而是自然而然。”
“这份洒脱,装不出来。”
“人人皆平等嘛。”文城主不由点点头,目光深远。
或许,只有如此心性的人,方能创建乞儿之家、诡市,以及蛮荒村落吧。
那些地方,收留的是最底层的乞儿,聚集的是最边缘的散修,扎根的是最蛮荒的土地。
若没有这份平等之心,他如何能让那些人死心塌地地追随?
若没有这份洒脱,他如何能从漩涡中跳出,在蛮荒中开辟一方天地?他放下茶盏,轻叹一声,“此子,不可小觑。”
碧水城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就的码头上。
十九艘飞舟静静地泊在碧波岸边,舟身上的符文在夜色中闪烁着柔和的光芒,倒映在水中,如同一串漂浮的星子。
沈雪忽然停下脚步,歪着头想了想,一脸认真地问:“算哥,三哥,源哥,咱们好像……不知道文城主叫啥名字。”
她这话直接把众人干沉默了。
沈算脚步一顿,沈翊嘴角一抽,钟源挠了挠头。
四人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古怪。
确实,他们都不知道。
口口声声叫了半天的“文伯”,口口声声念叨的“文城主”,人家叫什么名字,他们一无所知。
只知道姓文,是文慧怡的九叔,至于名讳,没人问,也没人说。
一顿饭吃了两个时辰,一席话聊了半日,愣是没问人家叫什么。
“嗯哼。”沈算轻咳一声,移开目光,“不要在意这些细节。文城主即是慧怡的九叔,那便叫文九……”话说到一半,他忽然顿住,脸色一变,“我靠,他占我便宜!”
文九,文九,谐音“舅舅”。叫了半天“文伯”,又差点叫出“文舅”,这便宜占得,简直不着痕迹。
沈翊也是一脸的郁闷,显然也反应过来了——文城主从头到尾都没纠正过他们的称呼,就那么笑眯眯地听着他们一口一个“文伯”,一口一个“世叔”,半点不推辞。
沈雪美眸眨了眨,也反应过来了,顿时鼓起腮帮子:“文城主看着挺和善的,怎么还占人便宜?亏我还觉得他是好人。”
钟源站在一旁,无所谓地耸耸肩——反正他又不叫“文叔”“文伯”,他叫的是“城主”。
这便宜,怎么也占不到他头上。
想到这里,他心中不由暗暗得意,嘴角都翘了起来。
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晨雾如纱,笼罩在碧水湖上。
飞舟群破开晨雾,继续前行。
青色的飞舟在雾中若隐若现,舟身上的符文在雾气中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如同穿行在云海中的仙舟。
第784章不善言辞
飞舟起程时,沈雪也不管自家老爹咋想了。
她拉着自家三哥沈翊,趁着沈洪还没起床,偷偷跑到了青风号上,往摇椅上一躺,和沈算一起当起了咸鱼。
沈翊本是拒绝的,可架不住妹妹软磨硬泡,只好跟着过来。
“好吃,好吃!”沈雪一手抓着小笼包,一手端着粥碗,吃得满嘴流油,“我说也不见源哥做饭,却是每顿有热乎饭吃,原来是通过诡市传送饭菜。”
“早知道,我就跑过来了,不用吃存储在空间袋里那些失了味的饭菜。那些饭菜,放久了又干又硬,连汤都凉透了,哪像源哥这儿的,热腾腾的,还有锅气!”
她口齿不清,塞得腮帮子鼓鼓的,活像一只偷吃的小松鼠。
吃了一根油条后,沈翊便喝起茶来,也不管自家妹妹那副吃相。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翻涌的云海,长舒一口气,对沈算和钟源笑道:“还是青风号舒坦,不用在意礼节。”
“在雪域号上,父亲大人端坐着,我们也得端坐着;长辈们来拜访,我们得起身见礼;护卫们站岗,我们也不好意思躺着。”
“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比修炼还累。”
“嘿嘿,也就是我家少爷不在意这些,不然我这会得站得笔直,对空戒备。”钟源嘿笑一声,指了指自己那张随意摆放的椅子,“在少爷面前,怎么舒服怎么来,不用装。”
“要是在别的分支,我这个护卫哪敢坐着跟主子说话?”
他那一句对空戒备,引得沈翊兄妹忍俊不禁。
沈雪笑得差点把粥喷出来,沈翊也是摇头失笑。
“我决定了!”沈雪咽下口中的食物,抹了抹嘴,拍案定论,“除了晚上回去睡觉,就赖在青风号上不走了!算哥,你可不能赶我走。”
对此,有着宠妹属性的沈算自然是应允,摆了摆手,淡淡道:“想待就待,想躺就躺,想吃什么跟源哥说。”
“反正地方够大,多你一个不多,少你一个不少。”
“棒”沈雪冲沈算坚起大拇指。
一旁的沈翊见状,不由吃味道:“我这当哥的地位,即将不保啊。”
“以前在家里,她粘我;现在出来,她粘你。”
“我这心里,怎么有点空落落的?”
“先拿一万玄石来花花。”沈雪伸手,理直气壮。
“没有。”沈翊果断拒绝,眼皮都不抬。
“小气!”沈雪撇嘴,“你这当哥的靠着诡市赚得盆满钵满,都不愿给妹妹点零花钱。”
“我听说你在诡市卖的雪域特产,价格翻了三倍还供不应求,赚了多少,心里没点数?”
“你上个月从我这拿走了三万玄石。”沈翊瞥了她一眼,“三万,不是三百。这才半个月,就花完了?”
“那是上个月的事。”沈雪理直气壮,“这个月还没给呢。”
“这还是月初!”
“月初怎么了?月初就不能要零花钱了?”
兄妹俩展开怼嘴,你一言我一语,互不相让。
沈翊说沈雪花钱大手大脚,沈雪说沈翊抠门小气;沈翊说她要学会理财,沈雪说他不懂风情;沈翊说她再这样就不给了,沈雪说他敢不给就回去告状。
一句接一句,机关枪似的,打得火热。
沈算和钟源坐在一旁,看得直乐。钟源端着茶杯,笑得肩膀直抖;沈算靠在摇椅上,嘴角翘得老高,也不劝,就那么看着。
这兄妹俩,一个嘴硬心软,一个伶牙俐齿,吵起来比说相声还精彩。
吵了半天,沈翊终究是败下阵来,从空间袋里摸出一把玄石,塞到沈雪手里,没好气地说:“省着点花,别到时候又来找我要。”
沈雪接过玄石,数了数,眉开眼笑:“放心,我省着呢。”说完,转头对沈算说,“算哥,你看我哥,小气吧啦的,给个零花钱还叽叽歪歪。”
沈算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端起茶盏,望向远处的云海。晨光洒在云层上,将整片天际染成一片金黄。
飞舟群在云海中穿行,拖出一条条长长的尾迹。
旅途的乐趣,很多时候不在终点,而在路上。
有人陪着说说话,斗斗嘴,吃吃饭,看看风景,这漫长的万里之遥,似乎也没那么远了。
飞舟群行近三日,又迎来了一支三艘青翼飞舟组成的小队。
那三艘飞舟通体漆黑,舟身修长,符文流转间隐隐有青光闪烁,与之前见到的那些风格迥同。
它们从云层中破空而出,呈品字形阵列,气势凌厉,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剑,直插队伍中央。
来者是分属各地的沈氏分支,由于独立久远,每一支都底蕴不俗。
带队的族人皆是三品强者,连护卫长也是三品,麾下护卫最低修为也有五品。这样的实力,放在南荒任何一府都是不容小觑的力量。
他们加入后,自然而然地成了舟队的中心——其他分支的飞舟纷纷靠拢过去,寒暄、拜访、攀交情,热闹非凡。
相比之下,青风号不紧不慢地跟在队伍后方,像一条不愿合群的孤舟,在云海中悠然漂荡。
“族兄,咱们要不要去拜访一下?”沈翊坐起身,目光从远处那几艘气势不凡的飞舟上收回,看向沈算。
“我不善言辞,为避免说话得罪族人,就不去了。”沈算懒洋洋地躺在摇椅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然他这话一出,立即引得沈翊兄妹一脸古怪地看向他。
不用想也知道,兄妹俩这会儿定在心里疯狂吐槽——你不善言辞,那我们岂不都是哑巴了?
在碧水城跟文城主侃侃而谈的是谁?跟老一辈纵横捭阖的是谁?
钟源就淡定多了,端着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嗯,这就是俺家少爷的风格。
该说话时能说会道,不该说话时一个字都懒得蹦。
至于什么是“该说话时”,少爷自己说了算。
沈翊深吸一口气,默默地躺回摇椅中,仰头看太阳公公。
算了,不去了就不去了吧,反正去了也是应酬,应酬也是受罪。
在青风号上躺着晒太阳多好。
第785章沈腾
沈雪眨眨眼,一脸狡黠地凑过来:“算哥,是不是只有像慧怡姐那样的倾国倾城,才能让你善于言辞?”
沈算看了一眼沈雪,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认真地回答:“你算哥我,一直都是不善言辞之人。”
“之所以能与文城主侃侃而谈,那是为了生活。”
“生活所迫,不得不低头啊。”
“至于什么倾国倾城……”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哥其实很羡慕你们的。”
“这是真话。”钟源出声证实。
他深知少爷能有如今成就,所历经的磨难。
沈雪闻言不由看向自家三哥。
沈翊轻轻地点头——他不觉得沈算在做作,因为他认真了解过沈算的成长史。
从一个被主族边缘化的分支少主,到如今手握十八座蛮荒村落、坐拥数十万军民的一方雄主,沈算走过的路,比他见过的任何天骄都要艰难。
“算哥,苦难都过去了,你要高兴。”沈雪的声音软了下来,眼中带着几分心疼,“我觉得你与慧怡姐真的很配。她懂你,你也懂她。”
“小丫头片子,其中的牵扯太多了,你不懂的。”沈算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坚定,“别乱点鸳鸯谱。”
“我都三十了!”沈雪鼓起腮帮子。
“不嫁人都是丫头片子。”
“我我我……我不是丫头片子!”
“小妹呀,你就别挣扎了,谁让你最小。”沈翊补刀,语气中带着几分幸灾乐祸。
“呀,找打!”沈雪恼羞成怒,小拳拳如雨点般砸向沈翊。
沈翊抱头鼠窜,兄妹俩在甲板上追逐打闹,笑声清脆,在云海间回荡。
正当兄妹俩打闹之时,钟源忽然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向后方:“有人来访。”
“谁?”沈雪停止小拳拳,顺着钟源所看的方向望去。
只见几道身影以飞舟为跳板,在舟间纵跃如飞,朝青风号飞快靠近。
那些人身法轻盈,步伐稳健,每一次纵跃都精准地落在飞舟的桅杆或船舷上,借力再起,行云流水。
“没见过,应是前不久前来的族人。”沈翊凝目辨认了一下,微微摇头。
“肯定是。”沈雪点头,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
在钟源三人的注视下,六道身影先后纵跃上青风号的舟尾,快步朝前而来。
人未至,声先到:“沈逸携族人特来述族情!”
这话说得不卑不亢,却带着几分正式,不像拜访,倒像是某种仪式。
整得沈翊兄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面面相觑。
“欢迎,诸位少爷和小姐登临!”在百修楼待过的钟源最先反应过来,立即迎了上去,笑容满面,热情却不谄媚。
“欢迎欢迎。”沈翊兄妹紧随其后,反正欢迎就对了。
族人来访,作为东道主,沈算再怎么咸鱼也得起身相迎。
他从摇椅上站起来,整了整衣袍,脸上挂起淡淡的笑容,上前与之寒暄客套。
一番介绍加客套后,众人方围桌而坐。
来客是三男三女,两对兄妹,一对姐弟,皆是年轻一辈。
衣着得体,气质不俗,显然出身不凡。
众人坐定后,因无人说话,气氛难免有些尴尬。
沈翊见沈算没有开口的意思,只能硬着头皮上。
他干笑了两声,看向来访的六位同辈族人,笑着问道:“不知诸位兄弟姐妹可曾去过主族?”
刷刷刷——来客的目光齐刷刷地看向领头那位青年。
那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面容俊朗,气质儒雅,正是沈逸。
他笑了笑,眼中带着几分追忆:“我五年前有幸随父亲去过主族,每每回想,都倍感荣光……”
说着说着,这货竟陷入了回忆,滔滔不绝地讲述起去了主族后的所见所闻。
云峰如何巍峨,主殿如何恢弘,族老如何威严,宴席如何盛大,年轻一辈如何出众,一件件一桩桩,如数家珍。他讲得口沫横飞,手舞足蹈,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地方。
而当他讲得兴起时,沈算的注意力却是放在那对姐弟身上——准确地说,是弟弟,沈腾身上。
越感知,沈算的眉头皱得越紧。
到最后,他更是下意识地释放出气机,将沈腾笼罩其中。
这异变立刻打断了沈逸的滔滔不绝,也引得众人齐齐看向沈算。
甲板上的气氛,瞬间从轻松转为凝重。
沈腾的姐姐沈妙反应最快,她下意识地护住弟弟,挡在沈算与沈腾之间,目光中满是警惕:“族弟这是何意?”
面对沈妙的质问,沈算没有在意,只是叹了一口气,沉声道:“族姐,让族叔过来一趟吧。”
“族弟,你这是?”沈逸率先开口,眉头紧锁。
“沈腾族弟体内,有邪门的东西。”沈算一字一顿,语气笃定。
“邪门的东西?”沈翊等人齐声惊呼。
“沈算族兄,你不会是感知错了吧?”冷汗从沈腾额头渗出,顺着脸颊往下淌,他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我没感觉到什么呀……”
沈妙忽略了自家弟弟的话,直盯着沈算的眼睛。
那目光中满是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她一字一句地问:“族弟,你所说的邪门东西,可是……邪魂?”
“是。”沈算十分肯定地点头。
他对邪魂的气息太熟悉了。
那是数千诡民用生命换来的熟悉。
沈腾身上的邪魂隐藏得极深极深,如同蛰伏在深渊中的毒蛇,蜷缩着,沉睡着,若非他多次与邪魂打交道,根本不可能发现。
这绝不是寻常邪魂。
“族兄,你可别吓我!”沈腾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要是被邪魂附体,我父亲怎么可能不知道?”
沈算没有回话,只是看向沈妙。
沈妙深吸一口气,取出了传讯玉符。
片刻后,一群大老爷们破空而来。
他们一个个气息深沉,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光,目光如鹰隼般扫过甲板,最终落在沈算身上,又落在被其气机锁定的沈腾身上。
“父亲!”沈腾看向走来与他七分相的中年人,仿佛看到了救星,声音中带着哭腔。
第786章来吧
“别动,父亲在呢。”中年人沈浩翔安慰儿子一声,目光转向沈算,正欲打量——可当他对上那双浩瀚姐星空的双眸时,不由浑身一颤。
他不是个例。
凡是与沈算对视的大老爷们,都禁不住微微一颤。
那是一双尊贵到不可亵渎的双眸,内纳星耀,深邃如渊,仿佛能看穿一切虚妄,直视灵魂深处。
“呼——”沈浩翔深吸一口气,下意识地就要向沈算拱手。
手抬到一半,才猛地反应过来——不对,他是长辈,哪有长辈给晚辈行礼的道理?他急忙刹住,手悬在半空,上也不是,下也不是,尴尬至极。
他不敢与沈算对视,目光下移,落在那张俊得不像话的脸上,沉声问:“小算,你腾弟当真被邪魂附身了?”
“千真万确。”沈算点头,说出自己的猜测,“附身族弟的邪魂隐藏极深,不是寻常邪魂。”
“它已经与族弟的气息深度融合,若非我感知敏锐,连我都差点被骗过去。”
“这等手段,至少是四品以上的邪魂。”
“你可有办法将其揪出来?”沈浩翔问。
当他对上沈算双眸的那一刻,他便知道沈算说的是真的。
而沈算也没必要拿这种事开玩笑,得罪同族,对他没有任何好处。
在场的沈氏分支强者也是同样的想法,所以齐齐看向沈算,目光中满是期待。
沈算不答,而是看向沈腾,问道:“你现在修炼,是不是如有神助?”
“这这……”沈腾支支吾吾。
“别这那的,如实说!”沈浩翔厉声喝道。
“是。”沈腾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即脸色惨白。
“呼——”呼气声此起彼伏。
邪魂附身的最大特征,便是被附身者资质提高,修行事半功倍。
沈腾修行资质本就一般,这些年却突飞猛进,一度让沈浩翔以为儿子开窍了。
现在看来,哪里是开窍,分明是被邪魂“开了窍”。
“族弟的修行资质……应该不咋……嗯哼,应是尚可吧?”沈算委婉地问。
他本想说不咋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一般。”沈浩翔脸色铁青,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沈腾闻言是真想找地缝钻啊。
“族弟,咱们回归正题吧。”心疼弟弟的沈妙及时救场。
“揪肯定是能揪的。”沈算沉吟道,“但我没经验,难以保证揪的过程中,会不会把腾弟伤得有多重……”
所有人听到这里,嘴角不由一抽。
没经验?没经验你刚才说得那么笃定?
“我是这么想的。”沈算继续道,“反正离主族也不远了,不如等到了族地,再请长老出手,将族弟体内的邪魂炼化成邪灵什么的……”
“族弟,沈氏三大铁律。”沈逸忍不住提醒,“炼化邪魂为己用,这可是犯忌讳的事。”
“嗯哼——”沈算清了清嗓子,不紧不慢地说,“咱又不修邪、不修魔,只是炼化邪魂为己用,把它当辅助灵器吸收天地灵气修炼而已。”
“这叫废物利用,不叫修邪。”
“再说了,邪魂已经在腾弟体内了,与灭了他,不如让它做点贡献,助族弟修行。”
“族兄说得对!”沈腾双眼放光,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这事需主族长老定夺。”沈浩翔定调后,看向沈算,问出关键问题,“小算,你气机锁定小腾,是不是他体内的邪魂感知到了危险,有复苏的迹象?”
沈算闻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族弟他们来时,我隐隐有不舒服的感觉,于是多打量了几眼,最终锁定了源头……然后忍不住用玄识探查了一下,结果惊到了邪魂。”
“原来如此。”众人恍然。
强者直觉是很准的,不舒服就是有问题,有问题就要查,查了就惊动了邪魂,这逻辑没毛病。
“那咋办?”沈妙适时地问,“一直用气机锁定?”
这话一出,一群强者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他们发现,被邪魂附体之人,向来是以力压之——邪灵出逃便拍死,不出来就连人带邪一起拍死。
可这处理之法,自不能用在本族子弟身上。
沈浩翔看了一圈,见一群族兄族弟都抓瞎,不由又看向沈算:“小算,你可有办法?”
“有。”沈算点头。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中,他慢悠悠地说,“但我没封印过人,不知结果会如何。”
抽——所有人的嘴角是齐抽。
这说的是什么话?没封印过你就敢揽这活?
“咳咳。”沈浩翔轻咳一声,冲一群族兄族弟拱手,“不知诸位族兄族弟,可有办法?”
能有啥办法?要有他们早说了,总不能说直接物理超度吧。
那是可是亲侄子,谁下得去手?
饶是有心理准备的沈浩翔也不由一叹。
他咬了咬牙,看向沈算,一字一顿:“小算,你来吧。生死是他的命。”
“别呀——”若不是被气机所压,沈腾定会跳起来就跑。
这一群长辈,真是太不靠谱了!
“族弟莫怕。”沈算一脸认真地看着沈腾,语气中带着几分安抚,“我会轻点的。”
沈腾闻言,露出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族兄,你……你要说到做到啊……”
“放心。”沈算拍了拍胸脯,“来,咱们数到三就开始。”
“来吧!”沈腾闭上眼睛,咬紧牙关,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一……”一的出刹那,沈算一指点向沈腾的眉心。
其手指与眉心接触的刹那,五色光芒绽放,化作一张细密的光网,瞬间没入沈腾体内。
那光芒绚烂夺目,却不刺眼,五色流转,如梦如幻。
“好了。”沈算收回手指,拍了拍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好了?什么好了?”沈腾睁开眼睛,愣愣地问。
“当然是封印好了。”沈算理所当然地说。
“封印好了?”沈腾感知了一下,气机压制已然消失,他下意识地伸了伸腿,然后脸色变了。
沈妙见状急忙问:“小弟,你咋了?”
第787章云峰府
“麻……麻麻……”沈腾龇牙咧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应是脚抽筋了。”
“脚抽筋?!”沈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脚抽筋?”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嘴角抽搐。
修行之人,脚抽筋?这是多少年没听过的事了?沈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脚踝——没事。
沈雪也在暗自活动脚趾,确认没有酸麻之感后,松了一口气。
钟源站在一旁,脸上的表情扭曲,分明是在极力忍笑。
那忍得辛苦的样子,比脚抽筋还让人难受。
“第一次封印,手法生疏,难免有些副作用。”沈算面不改色地解释,“过一会儿就好了。不碍事,不碍事。”
沈腾欲哭无泪,坐在甲板上揉着抽筋的脚,满心委屈无处诉说。
他堂堂五品修士,居然被封印搞得脚抽筋,这说出去谁信?若传出去不得丢死人。
沈浩翔看着儿子那副惨状,嘴角抽了抽,终究还是没忍住,转头看向沈算,拱了拱手:“小算,大恩不言谢。日后若有用得着你族叔的地方,尽管开口。”
“族叔言重了。”沈算摆手,淡然一笑,“都是自家人,说谢就见外了。”
“腾弟的事,还需主族长老出手彻底解决,我这只是权宜之计。”
沈浩翔点头,深深看了沈算一眼,转身带着众人离去。
其他分支的强者也纷纷抱拳告辞,各自回到自己的飞舟。
甲板上,终于恢复了平静。
飞舟群穿行在云海之上,舟身的符文在阳光下闪烁着柔和的光芒。
沈翊看着沈算,几次欲言又止,唇齿开合间终究没有说出什么。
沈雪就没有顾虑了,她大大咧咧地凑过来,美眸中满是好奇,直接问道:“算哥,刚才那九色光芒是什么?看着好厉害的样子,一闪就把邪魂封印了。”
“五行之力。”沈算随口回道,目光依旧望着远处的云海,“是我感悟出的一个小术法,五行禁锢。”
他并非虚言。
这五行禁锢是其感悟五行生阴阳时灵光一闪悟出的玄法。
五行禁锢只是其中之一,除此之外还有五行封印、五行绞杀、五行轮转,一脉相承,各有用处。
“五行之力?”沈翊闻言,不由感叹道,“三品果真才是真正的修行者,术法通玄,玄法自成。”
“不入三品,终是蝼蚁;入了三品,方知天地之大。”以前他听长辈说这话,只觉得是激励,如今亲耳听沈算说起,才知其中真味。
“算哥,我听说踏入三品之后,神演术法皆有变化,随心所欲,抬手间便是引动天地灵韵,摧枯拉朽。”沈雪化身为好奇宝宝。
“这个怎么说呢。”沈算想了想,打了一个比方,“三品以下的神演术法,就像是个框架,被框得死死的。”
“火球就是火球,冰锥就是冰锥,变不出花样。”
“三品以后,因神演空间已成,内有五行流转,初窥五行之奥秘,眼界随之跳出框架,感知五行之形,结合神演空间的五行之力,能与天地间的灵韵共鸣,施法自然而然便能通玄,不再是简单的共鸣天地灵气。”
他说着,抬手一招,掌心凭空凝聚出一朵莲花。
那莲花花瓣层层叠叠,栩栩如生,不是冰晶所化,不是灵力凝聚,而是五行之力自然流转所成。
花蕊中隐隐有光芒流转,五种颜色交织,美轮美奂。
沈雪看得眼睛都直了:“这……这是什么玄学?”
“这是五行莲。”沈算五指微动,莲花缓缓旋转,在空中绽放又凋零,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三品之前,你只能模拟其形,无法得其神。”
“三品之后,你懂其理,明其道,随手施为便是自然。”
“不是术法变了,是你的眼界变了。”
沈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伸手在沈算掌心摸了摸,什么也没摸到,只觉一股温润的气息拂过指尖。
她把那点气息放在鼻尖嗅了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草木清香。
沈翊则是陷入沉思。
他也是神演者,沈算的话对他触动最大。
框架、眼界、五行、灵韵——这些词在他脑海中翻涌,渐渐串联成线,隐约触摸到了什么,又抓不住。
钟源则只需记住就行。
他是武者,不是神演者,懂了也没啥大用,反而会误了他的武道之心。
少爷说过,武道和神演是两条路,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他只需要在少爷需要的时候,握紧刀就够了。
七日后,飞舟群又壮大了不少,前后绵延数里,浩浩荡荡地踏入了云峰府。
云峰府虽是“府”,却幅员辽阔,地域近万里,比寻常的府大了不止一倍。
沈氏主族在此经营数千年,根基深厚,底蕴绵长。
自飞舟往下看,可见处处钟灵毓秀,山川河流灵气充沛,草木葱茏,繁花似锦。
百姓安居乐业,村落星罗棋布,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难得一见的小型村镇如同明珠般散落在山水之间,依山傍水,错落有致,宛如世外桃源。
这便是顶级世家庇佑下的府地。
没有妖兽潮的侵扰,没有邪僵的肆虐,没有魔教的祸乱。
加上沈氏主族看不上蝇头小利,不压榨百姓,不苛捐杂税。
他们只需各城池按时上缴约定的资源,便一切由你自治。
官府清廉,地方仁义,上行下效,蔚然成风,便有了如此气象。
这是实力带来的底气,也是底蕴带来的从容。
“哇,这就是族地吗?好漂亮啊!”沈雪趴在船舷上,看着下方那小桥流水人家、山水一色的景象,忍不住惊叹,“灵气也很浓郁,比雪域府浓了好几倍!在这里修炼,一年顶外面三年!”她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都是甜的。
“族兄,族弟心中有一事不明,还望解惑。”沈翊看向一旁负手观景的沈算,神色郑重。
“问吧。”沈算目光未移,嘴角却微微上扬。
他心中已有所猜测沈翊问的是什么。
第788章主族的家1
果不其然,沈翊开口问道:“主族所在之地,应是‘祖地’才是,为何称之为‘族地’?祖地与族地,一字之差,意义却天差地别。”
“祖地是根源,是根基,是血脉发源之地;族地不过是聚居之所,是落脚点,是临时安身之处。”
“沈氏主族在此经营数千年,为何不称祖地?”
沈算目光悠悠,望着下方那片安宁祥和的土地,缓缓开口:“你心中不是已有猜测了吗?正如你所料——主族,也是一支分支。”
“这……”沈翊瞳孔微缩,虽早有猜测,但亲耳听沈算证实,心中仍不免震撼。
沈氏主族已是南荒顶级世家,屹立数千年不倒,竟也只是分支?那主脉该是何等存在?
“至于来自哪里,我也不知道。主族之中知道的怕是也没几人。”沈算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这话是从沈飞扬口中得到的证实——那位渔翁爷爷,在主族中地位不低,知晓不少秘辛,却也只肯点到为止。
他只说了一句:“主族之上,还有主脉。至于在哪,等你该知道的时候,自然会知道。”
沈雪眨巴着眼睛,似懂非懂:“那……咱们这算是什么?”
“咱们?”沈算笑了笑,“咱们是分支的分支。主族是分支,咱们是分支的分支。论起来,都是沈氏血脉,只不过有主次远近之分。”
“好复杂。”沈雪揉了揉太阳穴,放弃了思考。
沈翊却想得更深。
主族举行的是百年大祭,而不是“祖祭”,这本身就耐人寻味。
祭祖,祭的是先祖,是血脉源头。
而“大祭”,却更像是一种仪式,一种传承。
若主族真的是分支,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他们祭的不是主脉的祖,而是自己这一支的先祖。
其实只要了解沈氏的大势力,都会有此猜测。
因为创建沈氏主族的老祖都还活得好好的,何需每百年举行大祭?
应是百年族聚才是——聚会的聚,团聚的聚。
族人聚在一起,叙叙旧,联络联络感情,看看分支发展如何,有没有出人才。
至于祭祀先祖,不过是顺带的事。
沈飞杨还告诉沈算一个细节:百年大祭的“大”字,是后来加上的。
最初就叫“百年族祭”,后来规模越来越大,分支越来越多,才改成了“百年大祭”。
至于为什么加这个“大”字,有人说是为了气派,有人说是为了区分,也有人说是因为某位老祖觉得“族祭”不够隆重。
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沈氏主族来自更远的地方。
至于是哪里,有人说是中洲,有人说是海外,也有人说是从某个更古老的世家分出来的。
版本很多,却没有一个得到证实。
飞舟群继续前行,下方的山川河流缓缓后退。
云峰山脉的轮廓已在天边若隐若现,最高处插入云霄,终年积雪,在阳光下泛着金色的光芒。
沈翊站在船舷边,望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山脉,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
那是沈氏主族数千年的根基,是无数分支仰望的圣地。
而他,即将踏入其中。
沈雪又趴回船舷上,指着下方一座造型古朴的村镇喊道:“算哥快看,那座镇子好漂亮,房子都是白墙青瓦,还有一座石桥!”
沈算看了一眼,微微点头:“嗯,不错。”
“就这?”沈雪不满地嘟起嘴。
“不然呢?下去住两天?”沈算瞥了她一眼。
沈雪想了想,摇头:“不了不了,还是先到主族要紧。等大祭结束了,再来玩也不迟。”
沈算笑了笑。
云海翻涌,飞舟破空。前方的路还长,但终点已不远。
而那些关于沈氏的来历、主族的秘密、百年大祭的真相,或许会在不久的将来,他便能一一揭晓。
“少爷,咱去落叶峰住吗?”钟源忽然开口。
落叶峰是沈氏主族专门接待分支族人的地方,据说峰上有成片的院落,灵气充沛,服务周全,不少分支都选择在那里落脚。
“不,回家住。”沈算嘴角勾起一丝笑意,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温暖。
“回家?”钟源眼睛一亮。
他知道少爷说的“家”不是落叶峰,不是客栈,而是少爷在主族真正的家——那个只属于他们的地方。
“嗯,回家住。”沈算望着远处云峰山脉的轮廓,目光悠远,“渔翁爷爷一直派人帮咱们看护着院子。看护之人你也认识——是杨婶。”
“杨婶?!”钟源声音都拔高了几分,眼中满是惊喜,“就是以前给咱们做饭的那个杨婶?”
“就是她。”沈算点头,“当年咱们离开后,渔翁爷爷便把杨婶一家接了过来,让她帮着看护院子。”
“杨婶的儿子还娶了媳妇,生了娃,如今一家子都住在偏院。”
“那太好了!”钟源喜形于色,搓了搓手,“好久没吃杨婶做的饭了,她做的红烧肉可是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
“还有她做的糖醋排骨,外酥里嫩,酸甜适口,光是想想就流口水。”
沈算瞥了他一眼:“你就惦记吃的?”
“民以食为天嘛。”钟源嘿嘿一笑,也不脸红。
“算哥哥,你在主族的家是怎样的?”沈雪凑过来,好奇地问。
她听沈算说起过主族的院子,却没听他说过细节。
“一个三进的院子,不大,但很温馨。”沈算回想起当年在主族的日子,眼中多了几分柔和,“内有一个小花园和一个池塘。”
“池塘里养了不少银鳞鱼,是当年我和源哥他们从后山溪涧里捞来的鱼苗,养了十几年,应该长肥了。不知道现在还有多少。”
“银鳞鱼?”沈雪眼睛一亮,“那可是好东西!肉质鲜美,还蕴含灵气,市面上卖得可贵了。”
“到时候你来,我让源哥捞两条给你尝尝。”沈算笑道。
“那说定了!”沈雪欢天喜地。
“算上我一个。”沈翊也笑着凑趣。
“随时欢迎。”沈算大方地挥了挥手。
第789章主族的家2
这时,前方传来沈洪的声音:“翊儿,雪儿,回来!”
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沈洪的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
“是——”沈翊急忙回应,转身向沈算拱手道,“族兄,我和家妹先回舟了。父亲大人召唤,不敢耽搁。”
“回吧。”沈算摊手,表示理解。
“算哥,等安顿好了,我就去找你玩!”沈雪依依不舍地向沈算告辞,又冲钟源挥了挥手,“源哥,红烧肉给我留着!”
“放心吧,少不了你的!”钟源乐呵呵地应道。
兄妹俩纵身跃起,足尖在舟栏上轻轻一点,身形如燕,以附近的飞舟为踏板,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飞舟群中。
至此甲板上,只剩下沈算和钟源两人。
“咱们回家。”沈算望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的山脉,轻声说道。
“是!”钟源应声,心念一动,青风号微微一震,青翼舒展,从庞大的飞舟群中脱离而出。
青风号的异动,立即引得族人们纷纷侧目,有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有人低声议论,有人若有所思。
但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询问。
各人有各人的路,各人有各人的去处。
青风号化作一道青光,朝东方破空而去。
穿过云层,越过山峦,下方是连绵起伏的山脉和星罗棋布的村镇。
钟源操控着飞舟,目光不时往下扫视,寻找着记忆中的地标。
那座山,那条河,那片树林——离开太久了,有些地方已经变了模样。
但大致的方位还记得。
“少爷,快到了。”钟源指着前方一座青翠的山峰,语气中带着几分激动。
沈算站起身,走到舟头,负手而立。
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长发飞扬。
那座山峰,他在其记忆中随着靠近而熟悉。
山脚下有一条溪流,溪水清澈见底,溪边种着一排柳树。
沿着山道往上走,半山腰有一片竹林,竹林深处便是那座三进的院子。
飞舟缓缓下降,穿过薄薄的云雾,悬于山腰的一片空地上。
两道身影从飞舟上跃下。
沈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清冽,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烟火气。那是家的味道。
“少爷,你看——”钟源指着前方。
竹林依旧,青翠欲滴。
一条青石小道从竹林深处蜿蜒而出,石缝间长满了青苔,边缘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显然时常有人打理。
小道的尽头,隐约可见一座青砖黛瓦的院落,院墙不高,墙头上爬满了牵牛花,紫的、粉的、白的,开得正艳。
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沈园”二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但笔锋依然遒劲。
门内传来孩童的嬉闹声,还有妇人呵斥的声音。
“这是……”钟源愣了一下。
沈算笑了笑,抬步踏上青石小道。
脚步声惊动了院内的人。院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布衣裳的妇人探出头来。
那妇人四十来岁,面容慈祥,鬓角已有几缕白发。她看见沈算,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泛红,声音都有些颤抖:“少……少爷?真的是少爷?”
“杨婶,是我。”沈算笑着点头。
“少爷回来了!少爷回来了!”杨婶回头冲院内喊了一声,又转回来,上前几步,想拉沈算的手,又觉得不妥,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少爷瘦了,也高了,模样更俊了……老奴这些年一直盼着少爷回来,盼了十几年,总算盼到了……”
“杨婶,您辛苦了。”沈算伸出手,轻轻握住杨婶的手。
“不辛苦,不辛苦。”杨婶连连摇头,擦了擦眼泪,“老奴能替少爷看护院子,是老奴的福分。”
“长老说了,只要老奴在,这院子就在。”
“老奴不敢怠慢,每天都打扫,院子里的花草也经常修剪,池塘的水也定期换……”
“杨婶,我信您。”沈算拍了拍她的手背。
这时,院门内又走出一个中年男子,身材魁梧,面容憨厚。
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妇人和两个七八岁的孩子。
“这是……”钟源看着那中年男子。
“源哥,不认识我了?”中年男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是小六啊,杨婶的儿子。当年你教我打拳的那个。”
“小六?!”钟源一拍脑门,“想起来了!你小子长这么大了!当年你还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的小屁孩呢!”
“源哥,我都快三十了。”小六憨笑着挠挠头。
“三十也是小屁孩。”钟源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妇人,“这是你媳妇?”
“是的。”小六拉过妇人,“快给少爷和源哥见礼。”
“见过少爷,见过源哥。”妇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免礼免礼。”钟源连忙摆手。
“父亲,这就是你说的少爷吗?”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躲在妇人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好奇地打量着沈算。
“是,这就是少爷。”小六蹲下身,把小女孩抱起来,“叫少爷。”
“少爷好。”小女孩奶声奶气地叫了一声。
沈算笑了笑,从空间袋里取出一块玉佩,递给小女孩:“初次见面,这是少爷给你的见面礼。”
小女孩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父亲,不知所措。
“少爷给的,收下吧。”杨婶在一旁笑道。
“谢谢少爷。”小女孩接过玉佩,小脸上满是欢喜。
另一个小男孩也凑过来,眼巴巴地看着沈算。
沈算又取出一块玉佩,递给他:“你也有。”
“谢谢少爷!”小男孩接过玉佩,学着小女孩的样子,奶声奶气地道谢。
众人又是一阵笑。
“少爷,别站着了,快进屋!”杨婶擦了擦眼角,拉着沈算的手往院里走,“屋里都收拾好了,被子是新的,茶也是新买的好茶。”
“奴婢不知道少爷什么时候回来,每天都备着,生怕少爷来了没茶水喝……”
沈算任由她拉着,踏入院门。
第790章小六
院内格局依旧,青石铺地,墙角种着几株翠竹,花圃里的花开得正艳,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池塘的水清澈见底,一群银鳞鱼在水中悠然游弋,鳞片在阳光下泛着银白色的光芒。
池塘边的凉亭里,石桌上摆着一套茶具,茶壶嘴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样,又不太一样。
院子更整洁了,花草更茂盛了,池塘里的鱼更多了。
多了几分烟火气,多了几分家的味道。
沈算站在池塘边,望着水中游弋的银鳞鱼,嘴角微微上扬。
“少爷,您看,这鱼还认识您呢。”杨婶指着水面,笑道,“您一来,它们都往这边游了。”
沈算蹲下身,伸手探入水中。
几条银鳞鱼游过来,在他指尖轻啄,痒痒的。
他忽然想起当年和钟源、钟进他们一起在这池塘里捞鱼的场景。
那时他们都还年轻,意气风发,什么都不怕。
如今,钟源已成家,钟进也已独当一面,而他也已不是当年那个懵懂少年。
时间过得真快。
“少爷,进屋喝茶吧。”杨婶在身后轻声说道。
沈算站起身,抖了抖手上的水珠,转身往正厅走去。
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像是在欢迎久别的游子归来。
厅中,杨婶嘘寒问暖几句后便起身告辞。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六子好好伺候少爷,别毛手毛脚的,这才笑着离去,留下一脸憨厚的好大儿。
沈算招呼拘谨的六子坐下:“六子坐,别客气。就跟自己家一样,不用拘束。”
“这这……”六子搓着手,屁股扭来扭去,活像个迎亲媒娘。
“别这那了,少爷让你坐就坐!”钟源一把拉过六子,将之按在椅子上,又给他倒了一杯茶,自己这才坐下,“都是自家人,整那虚头巴脑的干啥。”
“哎,哎。”六子终于踏实坐下,双手捧着茶杯,受宠若惊。
沈算端着茶杯,抿了一口,亲切地问:“六子,这些年过得咋样?”
“回少爷,俺们过得极好!”六子一听这话,眼睛都亮了,话匣子也打开了,“少爷您离开前,可是给俺们置办了良田千亩,光是收租子就吃喝不愁。”
“俺娘常说,少爷仁义,让俺记住这份恩情,说这辈子都还不完。”
“俺娘还时候也念叨,说少爷是贵人,能遇上少爷是祖坟冒青烟了。”
沈算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示意他继续说。
“当初俺还想不通,少爷您走后,为啥把俺们安排在外面的村子里,不让俺们留在沈园。”六子挠了挠头,憨憨地说,“俺问过俺娘,俺娘说少爷这是在保护俺们。”
“俺那时候小,自是不懂。”
“后来,长老派人来找俺们,让俺们回来看护沈园。”
“有一次,长老来园中钓鱼,俺就壮着胆子问长老:少爷将俺家安置在村子里,为何是保护?”
“长老跟俺说了原因后,俺才明白——原来是少爷您们离开后,怕俺们孤儿寡母住在沈园,会被人惦记,被人欺负。”
“你娘是个明白人,你也不错。”钟源插了一句。
“嘿嘿。”六子被夸得不好意思,又想起什么,一拍大腿,“对了少爷,这些年收上来的田租,除了俺们吃喝用度,俺娘一直存着呢!”
“说这是少爷的产业,俺们不能乱花。积攒老多了,俺这就去取——”说着他就要起身往外跑。
“哎——打住!”沈算赶紧叫住他,哭笑不得,“你家少爷我能差那点钱花?你留着用便是。”
“我观你七品积累已经够了,回头去买些丹药突破六品才是正道。”
“修为上去了,以后才能走得更远。别整天惦记那点租子。”
“可……那是少爷的……”六子还想争辩。
“别娘们唧唧的,听少爷的!”钟源再次当黑脸,一巴掌拍在六子背上,拍得他一哆嗦。
“好吧。”六子只能应下,心里却盘算着,回头跟娘说一声,娘肯定又要念叨少爷仁义了。
接下来,沈算问起沈氏主族这些年的事。
他离开已久,对主族的情况知之甚少,既然回来了,总该了解一下。
结果六子这憨货,挠了挠头,一脸无辜地说:“都一样啊,没发生啥事。”
“田还是那些田,山还是那些山,人也还是那些人。”
“去年倒是有人说要修路,后来也不了了之了。”
“对了,后山那片桃林结的果子可甜了,回头俺去摘点给少爷尝尝。”
沈算沉默了片刻,随即释然一笑。
问六子这些,确实是为难他了。
好吧,放弃。
他站起身,带着钟源和六子在沈园里闲逛起来。
不得不说,沈算在主族就是个透明人。
回来几天,除了沈翊兄妹过来探过门,就在也没人登门。
那些分支族人忙着拜访主族长老、联络各方势力、打探消息,谁会在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分支?
至于沈飞扬,还在外公干,没有回来。
没人来就没人来吧。
沈算倒也乐的清闲。
这货每天带着钟源和小六子,去他记忆中儿时去过的地方走走——后山的小溪,南坡的草地,西边的竹林,每一个地方都有他的脚印,都有他的回忆。
钟源跟在后头,时不时吐槽两句“少爷您小时候还在这摔过跤”,小六子则在旁边傻乐,问东问西。
这日午后,三人坐在河边钓鱼。
阳光透过柳枝洒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金鳞。
沈算半躺在椅子上,鱼竿架在岸边,浮漂纹丝不动。
钟源蹲在一旁,手里也握着一根鱼竿,眼睛盯着水面,嘴里叼着一根草茎。
小六子则蹲在另一块石头上,裤腿卷到膝盖,光脚踩在水里,鱼竿歪歪斜斜地插在石缝中,一双眼睛却到处乱飘。
忽然,他一指北方天空,惊呼出声:“少爷快看!天上有白马在飞!”
沈算和钟源闻言,齐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好家伙——只见天空之上,一匹背生双翼、通体雪白、头生独角的蛟龙马正朝迎客峰方向飞去。
第791章坐骑纷呈
蛟龙马体长近两丈,翼展近五丈,四蹄踏空,鬃毛如雪,在阳光下泛着耀眼的光芒。
翅膀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清风,将周围的云朵吹散。
马背上坐着一个发色灰白的老者,衣袂飘飘,腰悬长剑,端是潇洒出尘。
随着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临近,来客越来越多。
以前难得一见的灵兽、异兽、神兽,如今纷至沓来,络绎不绝。
蛟龙马不过是其中之一。
昨天他们还看到一头飞翼青蛟从云层中俯冲而下,气势凌厉如刀,惹得下面围观的众人一阵惊呼,那场面别提多震撼了。
小六子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回去后跟媳妇念叨了大半宿。
当时沈算脑海浮现出一道前世的名菜——辣条炖小鸡。
要是把天上那条飞翼青蛟做成菜……
“唳——”一声鹰唳响彻云霄,声震四野,连河面都荡起了涟漪。
沈算三人立即循声望去。
入眼的是一团金色流光,从南边天际破空而来,速度快得惊人,只在空中留下一道金色的残影,呼啸而来。
伴随着距离拉近,沈算才看清来物的全貌——那是一头通体金色的庞大座山雕,翼展足有十丈,双翅展开遮天蔽日,周身的金色羽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如同纯金打造。
它的双爪如钩,闪烁着冷冽的寒光,一双鹰目锐利如刀。
沈算眯起眼,感知了一下那股气势,王级血脉无疑。
有一有二便有三。
随着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北方天际又出现一只气势惊人的大鸟。
那鸟身形巨大,通体赤红,尾羽长而艳丽,头顶有一撮金色的羽冠,远远看去像极了一只……放大版的锦鸡。
“这蛮鸡好大啊,怕是一锅炖不下。”小六子看得目瞪口呆,嘴里的草根都掉了。
“应该不是蛮鸡。”钟源摇头,眉头微皱,“蛮鸡没这么大个,也没这么好看。”
“……”沈算无语片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这是有重鸣鸟血脉的……鸡——呸,是有重鸣鸟血脉、长得像鸡的鸟,你们别看到啥都往锅里装。”
“哦——”钟源和小六子齐点头,一脸的“原来如此”,看那认真劲儿,也不知道真听懂了没有。
沈算再次无语,这两货真是一对——一个敢说,一个敢想。
这时,一艘形制奇特的飞舟从云层中缓缓驶出。
那飞舟不大,通体朱红,雕梁画栋,飞檐翘角,舟身两侧挂着一排红灯笼,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曳,舟中隐约传来丝竹之声和小娘子婉转的歌声。
“咦——这艘飞舟咋这么奇怪?”小六子挠头,“看着有点像……像湖中那种……就是湖中挂红灯笼、有小娘子唱曲的船……那个叫什么来着?”
“画舫。”钟源提示,语气意味深长。
“对!就是画舫!”小六子一拍大腿。
“小六,你上去喝过花茶?”钟源斜眼看他。
“没有没有!”小六子连连摆手,脸都红了,跟做贼被抓了似的,“俺哪有钱啊!俺听人说,上去喝一杯茶就要百两银子!百两啊!够俺家吃一年的了!俺媳妇说了,那种地方不能去,去了就把我腿打断。”
“那你想不想上去喝花茶?”钟源又问。
“不想!”小六子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太贵了!有那钱,不如给丫丫她们买好吃的药膳。”
“俺媳妇炖的药膳可香了,比那啥花茶强多了。”
“你是好男人。”钟源赞赏地拍了拍小六子的肩膀,语气真诚。
“嘿嘿,俺媳妇也是这么说的。”小六子憨笑,脸又红了。
“滚犊子。”钟源被恶心到了,一把推开他。
“源哥别呀——”小六子急忙凑上来,从怀里掏出烟,狗腿地给钟源递上,又给沈算递了一支,见沈算摇头,便自己叼了一支,美滋滋地点上。
那讨好的模样,活像一条摇尾巴的狗。
沈算望着这对活宝,深感无语。
一个回归本性没正形,一个憨得没边,凑到一起简直是绝配。
他收回目光,继续盯着水面的浮漂。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河面上,柳枝轻拂,水波微漾。
远处,迎客峰的方向,时不时的还有异兽、飞舟划过天际。
百年大祭的序幕,正在缓缓拉开。而他,只想安安静静地钓会儿鱼。
浮漂动了一下。
沈算的手按上鱼竿,又松开。鱼漂继续下沉,他猛地提竿。
一条巴掌大的银鳞鱼破水而出,在阳光下闪着银光。
“晚上加餐。”沈算将鱼扔进水桶,嘴角微微上扬。
“好嘞!”小六子高兴得差点从石头上蹦起来。钟源也露出了笑容。
这日子,虽然清闲,却也自在。
没有应酬,没有算计,没有刀光剑影。
只有青山绿水,老友憨仆,还有一条上钩的鱼。
黄昏下,三道身影提着小桶,沿着青石小道有说有笑地往山上走。
夕阳的余晖从西边洒下来,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山道上拖出三道交叠的暗影。
小六子走在最前面,手里提着水桶,桶里的银鳞鱼不时甩尾,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边走边回头,眉飞色舞:“少爷,我跟您说,今天看到的那些灵兽和异兽,别看个个厉害,可比不上咱青翼飞舟!那飞舟一展翅,什么蛟龙马、座山雕,都得靠边站。”
“尤其是那画舫,花里胡哨的,哪有咱青翼飞舟大气!”
钟源走在他身后,闻言嗤笑一声:“你那是没见过世面。蛟龙马的速度,青翼飞舟拍马都赶不上。”
“人家那是上古异种血脉,飞舟是死物,怎么比?”
“那又咋了?反正我觉得青翼飞舟最好!”小六子梗着脖子不服气。
沈算走在最后,双手插袖,慢悠悠地跟着,听着两人拌嘴,嘴角微微上扬,也不插话。
当三人回到沈园院外时,还未进门,便听得院中传来丫丫银铃般的笑声,以及一个清脆的女声——是沈雪。
不用想也知道,是沈翊兄妹过来串门了。
第792章灵机稻
果不其然,三人跨入院门,便见院子里的石桌旁,沈雪正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狗尾巴草,逗弄着丫丫。
丫丫笑得前仰后合,小手抓着沈雪的衣袖不放,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姐姐”。
杨婶的儿媳妇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着,不时伸手扶一下笑得快要摔倒的丫丫。
小六子的媳妇也在,正端着茶壶往石桌上放,见沈算等人回来,连忙行礼。
“算哥,源哥,小六。”沈雪抬起头,欢快地打招呼。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簪,衬得整个人明艳活泼,有种长不大的感觉。
“沈小姐好。”钟源和小六热切地回应。
沈算微笑地点点头,目光扫了一圈院子,没看到沈翊,便问道:“啥时候来的?你哥呢?”
“没多久。”沈雪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朝后院努了努嘴,“我哥和虎子去后院钓鱼了。”
“虎子说后院的池塘里有大鱼,我哥不信,两人打赌呢。”
“丫丫说要去捞鱼,她娘不让,正在这儿跟我闹呢。”
“钓鱼?”钟源嘴角一抽,把手中的鱼竿往小六手里一塞,“我去看看。”说完,大步流星往后院走。
“源哥,等等俺!”小六子也跟了上去。
院子里顿时少了两条人影,只剩沈算、沈雪,以及几个女眷和孩子。
沈算走到石桌旁坐下,小六媳妇连忙倒了一杯茶端过来。
他接过,抿了一口,是今年的新茶,入口清香,回味甘甜。
“算哥,你这院子真好。”沈雪坐到他对面,双手托腮,环顾四周,“清静,雅致,还有烟火气。”
“不像落叶峰,那里院子景色虽好,但住着总觉冷清。”
“你要是喜欢,随时来住。”沈算随口道。
“那我可当真了。”沈雪眼睛一亮,笑得眉眼弯弯。
正说着,后院忽然传来沈翊的喊声:“上钩了!上钩了!好大一条!”
紧接着是钟源的声音:“别拽别拽!线要断了!”
然后是虎子的惊呼:“哇——好大的鱼!”
紧接着就是一阵噼里啪啦的水花声,夹杂着几个人手忙脚乱的吆喝。
秋风送爽,稻浪千重。
沈算三人骑着烈焰马,沿着河道漫无目的地溜达。
河道蜿蜒如带,两岸是成片的青稻,稻穗低垂,随风轻舞,掀起一层层绿色的波浪,满目生机。
阳光洒在稻叶上,泛着细碎的金光,空气中弥漫着稻花的清香,混着泥土的气息,沁人心脾。
沈算拉紧缰绳,放慢了速度,目光落在那些沉甸甸的稻穗上。
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久,还是头一回看到稻田。
前世家乡的稻田也是这样,一望无际,风吹稻浪,美不胜收。
“少爷,这是灵机稻。”小六指着成片的水稻,介绍道,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是近几年培育出来的新品种,甚是香糯可口,内蕴一丝灵机,食之可滋养气血。端是好东西!”
“主族花费了数百年才培育成功,这几年才开始推广种植。”
“好东西。”钟源盯着那片稻浪,眼中精光闪烁,“就是不知能不能买些灵种回去种?”
“自是能的。”小六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不过留不了种。”
“据传前些年就有不少势力前来买灵种,收获时留了种试种,结果颗粒无收。”
“白费了一年力气,地也荒了。”
对此,沈算一点也不意外——前世不少种子公司不就是这样的吗?卖给你种子,种出来的粮食好吃,但留了种再种,要么不发,要么减产,要么品质退化。
这是人家的命根子,岂能轻易让你复制?
“没事,买种子便是。”钟源已有了主意,不由看向沈算,“反正是内部价,还能便宜不少。咱们每年买一批,花不了几个钱。”
沈算点了点头:“回去时,咱们买一批灵机种子回去。”
“先小范围试种,看看适不适应蛮荒的气候水土。”
“若是能行,再逐步扩大。一步步来,不急。”
对此钟源深表赞同。
这两年,各蛮荒村落的基建已经落幕,城墙、道路、排水、照明一应俱全。
城外开垦也提上了日程,开垦出不少农田。
为了保护这些农田,蛮卫在农田周围设下了连片陷阱,陷阱带绵延数里,
遍布机关、陷坑、捕兽夹、阵法,层层叠叠。
陷阱带每天都有收获——野兽、猛兽、甚至低阶妖兽落入陷阱,发出一声声惨嚎。
那些惨嚎声也间接威慑了妖兽群,让它们不敢靠近陷阱带,更不敢靠近农田。
此消彼长下,倒是在城外划出了一个安全区,可供村民安心劳作。
城外开垦出良田后,原本城中开垦出的农田也随之改种,从山林中移植回来的各种药材、菌菇、以及时令蔬菜。
一切都在朝自给自足的方向稳步发展。
“源哥,俺听说现在外面很乱,是不是真的?”冯六忽然问道,声音里带着几分不安。
“嗯。”钟源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怎么了?”沈算偏头看他。
“俺听外出回来的人说,云峰府外,正在闹什么妖邪之灾,死了很多人。”冯六的声音低了几分,“有好多流民正从四面八方往云峰府涌来,田地价格蹭蹭地涨。”
“俺娘听说后,第一时间就用给少爷积攒下的钱,买了三千亩荒地。”
“说是等流民过来了,就去招些人开垦成梯田,种上庄稼,以后就有更多的收成了。”
“嘿嘿,杨婶当真是有魄力!”钟源笑道,眼中满是赞赏,“这是好事啊,你就坐等收租吧,以后躺着都有饭吃。”
“招流民怕是有此难。”沈算摇了摇头。
在钟源和冯六不解的目光中,他解释道:“主族是不会放任大批流民涌入云峰府的。”
“能进来的,应是精挑细选之人——身家清白、有手艺、能干活、肯吃苦。那些老弱病残、心术不正、来历不明的,都会被拦在外面。这是规矩,也是保护。”
“不然,乱世人心的歹毒,比邪祟更可怕。”
第793章路遇李雪婷
“啊?那咋办好?”冯六顿时有些慌了,声音都变了调,“俺娘还指望招流民开荒呢!三千亩荒地,光靠俺们一家和佃户,哪开得过来?就是累死也干不完啊!”
钟源瞪了他一眼:“你慌啥?少爷不是说了吗,会精挑细选流民。”
“再怎么挑,他们也是流民,也需安家落户。”
“到时你去招便是,有六长老罩着,没人敢打你秋风。”
“主族的地盘上,谁敢乱来?”
“也是啊。”冯六憨厚地挠了挠头,心里的石头落了地,脸上又露出笑容。
“有人来了。”沈算头也不回地说。
钟源和冯六闻声,回头往后看去。只见远处河道上,数十骑慢跑而来,马蹄踏在河滩的沙地上,扬起细碎的尘土。
骑士们皆是鲜衣怒马的青年才俊,锦衣华服,腰悬佩剑,气度不凡。
有的在马上谈笑风生,有的侧头看着河边的风景,有的扬鞭策马,意气风发。
一行人在秋日的阳光下,如同一幅流动的画卷。
冯六定睛看了好一会,摇了摇头:“都没见过。骑的都是租用的烈焰马。”
“分辨租用烈焰马的区分是什么?”钟源问。
“马鞍。”冯六指向那群骑士的坐骑,“黄色马鞍是租用的。”
“主族圈养了大批烈焰马,专门租给来游客和要远行的百姓。”
“租金不贵,马也温顺,骑出去有面子。”
钟源看了看自己胯下的马鞍,又看了看冯六和沈算的,疑惑道:“可咱们骑的烈焰马也是租用的?马鞍咋是黑色的?不是应该黄色吗?”
“嘿嘿,源哥。”冯六咧嘴一笑,露出几分得意,“咱们骑的烈焰马不是租的,是内务堂发的。”
“而且两天前就划到了沈园名下,是咱们自家的了!”
“咋回事?”钟源诧异地问。
“具体的俺也不清楚。”冯六挠了挠头,努力回忆,“少爷和源哥回家后,俺娘就让俺去马行租几匹马给少爷和源哥代步。”
“俺去了马行后,找到文吏说要租马说要租马。”
“结果文吏说,分支都有坐骑安排,不用租,便给了牌子让俺去领马。”
“当时俺也没在意,领了马就回来了。”
“结果前两天,马行的文吏找上俺娘说,这三匹烈焰马已经划到沈园名下,以后就是咱们的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事俺本想跟少爷说的,被俺娘拦下了。”
“俺娘说,这等小事就不要烦少爷了,少爷日理万机,哪有空管这些?等少爷问起来再说。”
“哦——”钟源恍然,想想也就明白了。
能回主族参加百年大祭的分支,哪个不是一方举足轻重的势力?
若连几匹代步的坐骑都要租,那主族也太抠门了,传出去也不好听。
而自家少爷的情况又有不同——别人是来做客的,他们是回家。
坐骑直接划到名下,既省了租借的麻烦,也是对“家”的一种认可。
就在沈算三人说话的当口,身后的数十骑也慢跑而至,马蹄声细碎而整齐,踏在河滩的沙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沈算本就不准备结交这些青年才俊,便领着钟源和冯六往路边靠了靠,让出主道。
他们本就是闲逛之人,无目的,无应酬,何必挡了别人的路?
领头踏青的青年才俊们骑着高头大马,锦衣华服,意气风发,目光扫过沈算三人,见他们衣着朴素,坐骑同样,便也没放在心上,从旁而过。
这本应是互不相干的各行其事。
然,一声不确定的清冷之声忽然响起:“表哥?”
那声音不大,却清晰穿透了秋风与马蹄声,让原本慢跑而过的骑队齐齐一顿,停了下来。
数十青年才俊纷纷勒马,回头看向队伍中那出声之人——一位蒙着面纱、身姿曼妙的女子,顺着她的视线看去,目光落在正扭头看稻景的沈算身上。
“沈算表哥。”蒙纱曼妙女子再次出声,这次语气笃定了许多。
“哦哦……”沈算回过神来,转头看向那女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眼中带着几分茫然,“姑娘是?”
蒙纱女子闻言轻轻一笑,笑声清冷如玉石相击,却不失柔和:“表哥真是贵人多忘事,连表妹都不认得了。我是李雪婷。”
“李雪婷?”沈算一脸懵逼,下意识看向钟源——他实在想不起自己何时有过这样一个表妹。
还好钟源有印象,传音入密道:“少爷,是主母家的亲戚,丘山学院的冰山美人李雪婷。”
“当年在落霞城时,她曾来过百修楼拜访。”
“那时候您还在闭关,她来了一趟,喝了两杯茶就走了。”
“哦——”沈算恍然,记忆的碎片勉强拼凑出一点轮廓。
他看向李雪婷,一拍额头,一脸歉意地道:“原来是雪婷表妹啊!当真是女大十八变,变得更加出尘了,让表哥我都不敢认了。”
“若不是你自报家门,我怕是打死都想不起来。”
说实话,他对这身体失踪的母亲以及母族的亲戚,是真的不认识,也从不曾听钟宇提起过。
原因自不必说——钟宇怕提及主母会让他难过,所以一直讳莫如深。
当年也只是提了一句,说李雪婷是他十八舅的女儿,再无下文。
“若不是表哥先前的表情,雪婷倒是信了这话。”李雪婷嘴角轻启,眼中带着几分揶揄。
那表情分明是:你刚才那茫然的样子,连装都懒得装。
“咳咳,别在意这些细节。”沈算轻咳两声,面不改色地转移话题,“表妹这是随长辈来参加我们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
“嗯。”李雪婷点头,看向沈算的目光中带着几分探究,“表哥是归家,顺便参加族祭?”
这话问得就有意思了。
她话语中的意思分明是:你是回老家看看,顺便参加一下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吧?
在她看来,沈算虽是沈氏分支,但早已独立在外不久,实力也就那样,在主族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旁支,没什么存在感。
这次回来,不过是借口归老家,露个脸而已。
第794章原来是表妹
沈算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却懒得解释。
他点头道:“算是吧。”
语气随意,漫不经心。
然这随意的态度,反而让李雪婷更加确信了自己的猜测。
她发出邀请:“表哥,要不要一起去云雾湖踏青?今日秋高气爽,云雾湖景色正好,正是踏青的好时节。”
“表妹先……”沈算刚要婉拒,话未出口,便被一道轻柔之声从远方天空中传来打断。
“世兄——小妹可算是找到你了。”那声音温婉如水,却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远方天际,一头背生双翼、通体七彩斑斓的鹿异种正飞驰而来。
那鹿身形修长,鹿角如珊瑚,皮毛在阳光下泛着七彩流光,双翼舒展,每一次扇动都带起一阵清风,吹散周围的云朵。
鹿背上,坐着一位青莲裙、蒙面纱的女子。
长裙在风中舞动,与她那乌黑如瀑的长发交织在一起,飘逸出尘。
裙摆之下,没有白花花的大长腿,却是一双被白素紧身裤包裹的修长美腿,线条流畅,若隐若现,反而更添几分神秘与诱惑。
当沈算看清来人时,不由下意识地刮了刮自己高挺的鼻梁——那是一个略显无奈的小动作。
钟源则是面露古怪,在李雪婷和来人之间左看右看,心中暗忖:这是什么情况?一个表妹还没打发走,又来一个?少爷这桃花运,来得未免也太密集了些。
冯六则是一个劲儿地挠头,似有什么想不通。
他看看李雪婷,又看看天上的女子,又看看自家少爷,脸上的表情逐渐从困惑变成恍然,又从恍然变成羡慕——少爷不愧是少爷,连出门闲逛都能遇到两个绝世美女。
而那一群青年才俊则快速地低下了头,不敢与那来人直视。
那魔鬼般的身材,那温婉中带着几分清冷的气质,那双仿佛会说话的秋眸——看一眼便心神摇曳,再看一眼便心跳如鼓,再看下去怕是连马都骑不稳了。
李雪婷倒是没有顾忌。
她抬起一双清冷的眸子,直直注视着与自己同样蒙着面纱、同样遮掩不住的婀娜多姿、同样温婉气质的来女。
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七彩鹿速度极快,转瞬间便从远处飞至众人头顶。
临近众骑时,它双翼一收,身形迎风缩小,从数丈翼展缩至寻常马匹大小,轻盈落地,四蹄踏在草地上,不掀起半点尘埃。
“世兄,好久不见。”来女看向沈算,温婉出声。
声音轻柔如风,却带着难以掩饰的欣喜。
“确实好久不见。”沈算望着她,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慧怡更甚往昔,凡尘不染,犹如天女仙临。”
他说得文绉绉的,一副“舔狗”模样,钟源听了都忍不住嘴角一抽。
“呵呵。”文慧怡轻笑出声,眼波流转,“世兄也是一如既往的文采飞扬,俊朗更甚。”
她顿了顿,目光从沈算身上移开,扫过李雪婷,又收回,轻声问道,“世兄这是……在陪佳人踏青?”
“啊?不是。”沈算连忙否认,“偶遇,偶遇。”
李雪婷看着两人旁若无人的对话,尤其是沈算那副急于撇清关系的样子,心中不由得生出一丝异样。
她看向文慧怡,微微颔首:“不知这位是?”
“文慧怡。”文慧怡也看向她,目光平和,“不知姑娘是?”
“李雪婷。”李雪婷简短回应,“沈算的表妹。”
“原来是表妹。”文慧怡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两个蒙纱女子,一个清冷如冰,一个温婉如水,对视之间,空气仿佛都凝滞了几分。
一旁的钟源,这会是大气都不敢出。
他看看文慧怡,又看看李雪婷,又看看自家少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少爷,你自己惹的事,你自己扛。俺可帮不了你。
冯六则是假装看天空,耳朵却竖得老高。
秋风吹过,稻浪翻涌。
一群青年才俊骑在马上,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尴尬得不行。
领头的那个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咬牙,抱拳道:“诸位,我等先行一步,告辞。”说罢,一抖缰绳,带着众人策马而去。
转眼间,河岸边便只剩下沈算三人、李雪婷,以及文慧怡。
沈算看看左边的李雪婷,又看看右边的文慧怡,忽然觉得,今天的稻景,好像没那么好看了。
秋阳正好,秋阳的光芒给稻浪染上一层温暖的光泽。
三骑并排慢行,蹄声轻碎,踏在河滩的沙石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沈算夹在中间,左边是文慧怡,右边是李雪婷。
远远看去,倒真像大户人家的公子携两位女眷出游,画面颇为养眼。
可若走近细听,便能嗅出几分无形的暗流。
文慧怡骑的是一头七彩鹿,鹿身修长,鹿角如珊瑚,通体流光,步行间蹄下隐约有灵光闪烁。
她不时轻抚鹿颈,那鹿便亲昵地蹭蹭她的手,人与兽之间透着说不出的默契。
李雪婷的目光从鹿身上收回,落在沈算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试探:“表哥的宅院在哪?大不大?”
沈算随口道:“早年留下的,三进院子,带个小花园。不算大,住着倒也清净。”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文慧怡接过话头,眼波流转:“世兄那院子我刚去过,虽不大,却雅致得很。”
“池塘里的银鳞鱼,还是世兄当年亲手养的。”她顿了顿,含笑看向李雪婷,“分支独立后,能在沈氏主族之地拥有一座带花园的宅院,这可不是光靠血脉就能办到的。”
“世兄的长辈,定是极疼他的。”
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把“客人”和“家人”分得清清楚楚。
李雪婷握着缰绳的手指微微收紧——她想起自己和族人在沈氏主族的住处,不过是迎客峰上临时分配的一间小院,尽显拥挤。
差距这种东西,平日里不觉得,一旦有了比较,便如鸿沟般横亘眼前。
她沉默了一瞬,淡淡道:“表哥好福气。”
第795章两女机锋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沈算连连摆手。
“表妹这次是随长辈来的?”文慧怡侧头看向李雪婷,语气随意,像是在拉家常。
“是。”李雪婷点头,“家父说带我来见识见识世面,便来了。”
“确实是见世面的好机会。”文慧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没有半点嘲讽,却让李雪婷觉得格外刺眼。
便听得,其话锋一转:“不过迎客峰终是为客人准备的住处,终究少了些家的味道。”
“世兄有院子,李小姐有表兄,都是自家人,倒比我们这些外客自在多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夸了沈算,又捧了李雪婷,却不动声色地将自己放在了“外客”的位置上。
而这外客何常不是一种试探,说已何常不是说别人呢。
李雪婷心头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道:“文小姐说笑了。表哥在主族有家,是他的福分,我不过是沾光罢了。”
这话的潜台词是,我若想去表哥家住,表哥也不会拒绝,就看我想不想的事了。
不得不说,娘们心里当真是我丝百转,听得沈算一个头两个大。
“沾光也是光。”文慧怡轻笑一声,声音如珠落玉盘,“李小姐能沾到世兄的光,也是缘分。”
她说着,目光从李雪婷身上轻轻掠过,落在沈算侧脸上,又收了回去。
那一眼不带任何锋芒,却让李雪婷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两人对视一眼,目光在空中轻轻一碰,便各自移开。
文慧怡依旧含笑,李雪婷依旧清冷,看不出任何异样。
可一旁的沈算却觉得夹在中间的自己,像是被两道无形的气流一左一右地推着,说不出的别扭。
他侧头看了一眼文慧怡——她正低头抚弄七彩鹿的鹿角,睫毛微垂,娴静如画;又看了一眼李雪婷——她正望着远方的稻浪,侧脸的线条绷得很紧,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他轻咳一声,正要开口,文慧怡却先出了声。
“世兄,听说今年云雾湖的风景,更甚往昔。”她抬起头,眸中倒映着秋光,“要不要去看看?。”
“表哥方才答应了我,要去河边走走。”李雪婷不紧不慢地接道,目光终于从远方收回来,落在沈算脸上,“听说在河中划船更是一绝。”
沈算左右看了看,一个温婉含笑,一个清冷如霜,一个邀他去看看,一个请泛舟。
他沉默了片刻,道:“那……沿着河走,也能走到云雾湖。”
两女同时看向他,一个含笑更深,一个眸光微动,却都没有再说话。
只是那沉默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
而他们身后不远处,钟源拉着冯六落后了二三十步,耳朵却竖得比兔子还高。
冯六倒是真老实,低着头专心骑马,却被钟源一把拽住缰绳:“你骑那么快干嘛?没点眼力见。”
“啊?”冯六一脸茫然。
“别出声,听。”钟源竖起一根手指。
冯六侧耳听了听,除了风声、稻浪声和前面若有若无的交谈声,什么也没听出来。
他挠了挠头,正要开口,又被钟源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好缩了缩脖子,继续低头骑马,耳朵却也跟着竖了起来。
他虽憨,却不傻,隐约觉得前面那三位之间的气氛,有点不太对劲。
远处,那群先行离去的青年才俊并没有走远,而是停在河道的拐弯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目光不时往这边飘。
有人望着文慧怡的背影,低声问:“那骑七彩鹿的女子是谁?这气度,可不像是小门小户出来的。”
“是文家的大小姐。”有人接话,语气中带着几分艳羡与敬仰,“和沈氏主族,周家齐名的文家,听说过吗?”
“文家?那个文家?”
“就是那个文家。”
众人面面相觑,倒吸一口凉气。
文家,那可是与沈氏主族并肩的顶级世家,盘踞一洲,底蕴深不可测。
这样的大小姐,居然骑着七彩鹿在河岸边慢行,陪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分支子弟?
“那李小姐呢?”
“李雪婷,出身三流世家。”先前那人语气平淡,不无几分轻慢,“不过她的表兄倒是有点意思。能以分支独立的身份,在主族有宅院的,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那男子究竟是谁?”有人忍不住问,目光中满是探究。
“沈算呀,你刚才想啥了。”有人答,“至于什么来头,我也不知道。但能让文家大小姐亲自来找的人,想来不会简单。”
“沈算……”有人低声重复了几遍这个名字,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他皱了皱眉,努力搜索着记忆的角落,却只抓住一片模糊的影子。
“别议论了。”领头那人收回目光,一抖缰绳,“走吧,再不走,日头该毒了。”
众人应声,策马而去。
马蹄声渐远,晨光渐暖。
有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三骑仍在河岸边慢行,三道身影在阳光下被拉得修长,投在金黄的稻浪上,随风摇曳。
文慧怡骑在七彩鹿上,身影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李雪婷在她身侧,蒙纱的面容看不清神情,沈算夹在中间,像是被两道截然不同的风景夹裹着前行。
不知是谁先笑了,笑声轻而短,被秋风卷走,散在稻浪之间。
钟源在后头听到那笑声,忍不住也笑了。
冯六不解地看他:“源哥笑啥?”
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说:“笑你不懂。”
冯六更茫然了,挠着头想了半天,终究没想明白自己不懂什么。
他索性不想了,双腿一夹马腹,烈马快走几步,跟上前面三道身影。
钟源见状,也催马跟上,嘴里嘟囔着:“得,咱也走吧,别落太远。”
秋风不燥,阳光正好。
河岸边的芦苇已经抽出了银白的穗子,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像是谁家姑娘的裙摆。
河面不宽,水却很清。
水流潺潺,从上游的山涧流淌而下,带着山泉的凉意和松针的清香。
水底的鹅卵石圆润光滑,大的如斗,小的如卵,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青白的光泽。
偶尔有一两尾小鱼从石缝间窜出,尾巴一甩,溅起细碎的水花,又消失在更深的石缝里。
河岸边,五骑,五道身影,沿着水流的方向,渐行渐远。
第796章水深嘛
云雾湖,占地方圆百里,水面开阔如镜,是沈氏主族后天改造而成。
它不仅是主族领地内最大的水域,更承担着周边数十万亩农田的灌溉之责。
湖水水源来自云峰之巅的积雪融水与地下涌泉的冷泉,两水交汇,清凉透彻,掬一捧入口,甘冽沁脾。
湖岸线蜿蜒曲折,处处是景。
绿树成荫,柳枝垂水,杨树挺拔,银杏金黄,枫叶火红,层林尽染,倒映在湖水中,分不清哪里是岸,哪里是水。
树下百花齐放,菊有黄华,桂子飘香,芙蓉正艳,各色不知名的野花星星点点,像是谁打翻了颜料盒,泼洒在这幅秋日画卷上。
一栋栋木楼亭阁巧妙地与环境融为一体,有的掩映在竹林深处,只露一角飞檐;有的建在水边,凭栏可观鱼;有的藏在枫林中,窗含红叶,门对清波。
楼阁之间以回廊相连,廊下有石桌石凳,供游人歇脚品茶。
湖中有游人泛舟,小舟如叶,散落在碧波之上。有的穿行于莲叶之间,惊起白鹭点点;有的泊在湖心小岛旁,登岛赏景;有的三五成群,舟上摆着酒菜,边饮边行,笑语盈盈。
莲花已谢,莲蓬尚存,枯黄的荷叶低垂着,与碧绿的水面形成鲜明对比。
时有白鹭点水,双翅一展,掠着湖面飞过,爪尖划开一道细细的水痕。
它们不怕生人,有时甚至会落在舟头,歪着脑袋打量船上的人,生性近人,是这片水域最常见的飞禽之一。
沈算一行三人到达湖边时,先行一步的钟源已经很有眼色地租好了一艘小舟。
舟不大,乌篷白帆,舱内铺着竹席,摆着矮桌,桌上还备了茶具和点心。
他见沈算三人走来,也不多说,冲自家少爷挤了挤眼,便拉着冯六开溜了。
“源哥,咱去哪?”冯六被他拽得踉跄。
“去茶棚喝茶,别打扰少爷。”钟源头也不回。
“哦。”冯六回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那……那两位小姐呢?”
“你管那么多干嘛?”钟源没好气地说,“喝茶,喝茶。”
两人一前一后钻进岸边的茶棚,挑了个能看见湖面的位置坐下,要了一壶云雾茶,边喝边远远地瞧着。
湖边,沈算望着那艘小舟,又看了看身旁的两位蒙纱美人,深吸一口气,迈步上船。
“表哥,你会划舟吗?”李雪婷站在岸边,看着沈算拿起竹篙,语气中带着几分怀疑。
“自是会的。”沈算信誓旦旦,竹篙往水里一撑,“莫忘我是本地人,没少来这里玩。”他说得底气十足,仿佛划舟这件事对他来说不过是小儿科。
结果就是当两女轻盈上舟后——某人划动的小船在岸边歪歪扭扭地转了好几个圈,差点撞上旁边的木桩。
舟上,沈算手忙脚乱地调整方向,竹篙左撑一下、右撑一下,好不容易才把小舟弄离了岸边,却划得像一条喝醉了的蛇,在水面上走“之”字。
李雪婷坐在船尾,双手扶着船舷,身体随着小船左右摇晃,面纱下的嘴角微微抽动。
她几次想开口,又忍住了。
文慧怡坐在船头,倒是稳得很,一手扶着船舷,一手轻轻拂过水面,看都不看划船的人,只轻声道:“世兄果真是……本地人。”
沈算听出了那话中的笑意,面不改色:“手生,手生。多年没划了,找找手感。”
过了好一会儿,小船终于不扭了,开始稳稳当当地向前行进。
沈算松了一口气,将竹篙斜插入水,有节奏地划动起来。
“还真是本地人。”李雪婷低声说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表妹这是在夸我?”沈算回头看了她一眼。
“我在夸湖。”李雪婷移开目光。
文慧怡轻笑出声,拿起矮桌上的茶壶,给三只茶杯斟上茶。
茶汤碧绿,茶香袅袅,是上好的云雾茶。她端起一杯递给沈算,又递了一杯给李雪婷,最后自己端起一杯,抿了一小口。
“世兄小时候,常来这儿?”她问。
“常来。”沈算接过茶,一手端着,一手撑篙,“夏天来游泳,冬天来看雪。春秋两季最美,划船、钓鱼、赏花、看鸟。”
“那时候渔翁爷爷常带我来,他钓鱼,我在旁边捣乱,把他的鱼都吓跑。”
“那后来呢?”文慧怡问。
“后来长大了,身体有详,就来得少了。”沈算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后来,就离开主族了。”
一时无话。
船行水上,两岸的景色缓缓后退。穿过一片莲叶田田的浅湾,前方豁然开朗——那是云雾湖最深处,水色从碧绿渐变为深蓝,深不见底,却依旧清澈。
阳光穿透水面,照在水底的鹅卵石上,折射出七彩的光斑。
“水深吗?”李雪婷问。
“深。”沈算答,“最深的地方有数百丈。
不过水太清,看着不深。”
李雪婷闻言,身子微微向后缩了缩,手指抓紧了船舷。
文慧怡看见了,没有说什么,只是将手中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
李雪婷看了她一眼,手指松了松,却没有完全松开。
船行至湖心,水面开阔,风也大了一些。
沈算收起竹篙,任由小舟随风漂流。
他坐到船尾,与两女呈三角之势,端着茶杯,慢慢饮着。
文慧怡今日穿了一袭青莲裙,领口微敞,露出一段白皙的颈项。
她侧身看湖景时,衣裙被风轻轻吹起,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肢。
沈算的目光从茶杯上方飘过去,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又飘回杯中。
李雪婷则是一身素白长裙,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如云如雾。
她坐在船头,双腿斜并,裙摆下露出一截纤细的脚踝,脚踝上系着一根红绳,红绳上坠着一颗小小的玉珠。
沈算的目光从那玉珠上滑过,落在她脚踝的弧线上,又迅速移开。
他端起茶杯,低头喝茶,眼观鼻,鼻观心,端的是一个目不斜视的正人君子。
可他的余光,却时不时地往两边飘。
飘一下,收回来;飘两下,收回来;飘三下,差点被文慧怡逮个正着,急忙低头喝茶,差点呛着。
第797章席间回忆
文慧怡嘴角微微上扬,没有点破,只轻轻拂了拂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优雅从容。
李雪婷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侧头看了沈算一眼。
沈算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她收回目光,望向远处的湖面,唇角却微微扬起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小船漂过一片莲叶,惊起一只白鹭。
白鹭从船头掠过,翅膀几乎擦着李雪婷的发顶飞过。
她微微一缩,身子往后一仰,裙摆飘起,露出更多白皙的脚踝,以及……小腿。
沈算的目光像是被磁铁吸住,飞快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移开,假装在欣赏那只远去的白鹭。
李雪婷坐直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抬头看了沈算一眼。
沈算正仰头看天,表情无辜得很。
她沉默了片刻,淡淡道:“表哥在看什么?”
“看鸟。”沈算答得极快。
“什么鸟?”
“白鹭。”
“白鹭有什么好看的?”
“好看。”沈算说,“白鹭好看。”
文慧怡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李雪婷也笑了,只是笑得含蓄,笑意只在眼底,没有溢出面纱。
小船继续漂流,穿过一片莲叶,绕过一座湖心小岛,前方是一处幽静的水湾。
湾内水浅,清澈见底,水底的鹅卵石上长着青苔,几尾锦鲤在水中悠然游弋,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光。
岸边是一排木楼亭阁,飞檐翘角,掩映在绿树丛中。
有人在廊下品茶,有人在亭中下棋,有孩子在草地上追逐嬉闹,笑声远远传来,清脆如铃。
“这里真美。”文慧怡轻声道。
“嗯。”沈算点头。
“世兄以后还回来住吗?”
“会吧。”沈算想了想,“这里也是我的家。”
文慧怡没有再问,只静静地看着湖水。
李雪婷也没有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水中游弋的锦鲤,不知在想什么。
茶棚里,钟源伸长脖子望着湖心那艘小舟,嘴里嘟囔着:“少爷这船划得,比走路还慢。”
冯六也在看,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源哥,那船好像在湖心转圈。”
钟源定睛一看——可不是嘛,那小舟不知怎的,又在湖心打起了转。
他叹了口气,端起茶杯灌了一口,对冯六说:“别看了,喝茶。”
夕阳西斜时,五骑五人才从云雾湖归来。
橙红色的晚霞铺满天际,将远处的云峰染成一片金红,连脚下的青石板路都泛着温暖的光泽。
杨婶早已备好酒菜,满满当当摆了一桌——清蒸银鳞鱼、红烧排骨、板栗烧鸡、清炒时蔬,还有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莲藕排骨汤。
菜肴的香味在厅堂中弥漫,勾得人食指大动。
钟源一进门就往厨房钻,却被杨婶一把推了出来:“去去去,去偏厅吃,少爷有客人。”
“杨婶,我……”钟源还想争辩。
“你什么你?跟我来。”杨婶不由分说,拽着钟源就往偏厅走。
冯六端着碗筷跟在后面,回头看了一眼厅堂,又看了看钟源,想笑又不敢笑。
厅堂里便只剩下沈算与文慧怡、李雪婷三人。
圆桌很大,三人各坐一方,距离不远不近。
窗外暮色渐浓,厅内烛火初上,光影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粉白的墙上。
沈算端起酒杯,先敬两女:“今日劳两位陪了我一整天,敬二位一杯。”
文慧怡举杯,含笑饮尽。
李雪婷也举杯,浅浅抿了一口,放下酒杯,低头夹了一筷青菜,慢慢嚼着。
“表妹在丘山学院,可还习惯?”沈算随口问道,算是开了个头。
李雪婷放下筷子,沉默了一瞬,才开口道:“学院很好,师长尽心,同窗友善。”
“我在丘山学院学了8年,阵法课上得最多,先生说我在这方面有些天赋。”她顿了顿,语气平静,却透着几分淡淡的落寞,“五年被家族召回,便再没回去过。”
“学院寄来的信,我也只能压着,不知何时才能续上学业。”
沈算夹菜的手微微一顿,目光落在李雪婷脸上。
她依旧蒙着面纱,看不清神情,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分明藏着一丝不甘。
“家族召回,是因为联姻之事?”文慧怡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直戳要害。
李雪婷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有否认。
“二叔家的堂姐去年嫁了,嫁的是王室旁支,风光大嫁,十里红妆。”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轮到我了。”
“对方是淮阳侯府的嫡次子,听说人品尚可,修为也不算差。”
“可我连见都没见过,便要定下终身……”她没有再说下去,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沈算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给她续了一杯酒。
李雪婷端起酒杯,这次没有急着喝,而是轻轻晃着,看着杯中酒液在烛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母亲说,世家女子都是这样过来的,没有什么愿不愿意,只有合不合适。”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我不甘心,却也无能为力。”
厅中不由安静了下来。
文慧怡放下筷子,轻声道:“李小姐若是不愿,没有人能逼你。联姻之事,说到底还是交易,你若不愿,谁也勉强不了。”
李雪婷看着她,眸光复杂:“文小姐是嫡女,自是不懂庶出的难处。”
“嫡女可以说不,庶出的女儿,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
文慧怡没有反驳,只淡淡道:“我懂。所以我才在经营慧怡女子学院。”
李雪婷微微一怔。
文慧怡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自顾自的说:“雪域城一别后,我便一心经营起慧怡女子学院。”
“学院不大,收的也都是孤女,教她们读书识字、修行炼丹、经营持家。”
“不求她们出人头地,只求她们将来能有立足之本,不必依附旁人,不必任人摆布。”
她说着,目光落在杯中的茶汤上,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坚定:“起初很难。”
“学院没有进项,光靠文家的资助,撑不了多。”
“后来……世兄给了我诡市令,我便试着让学院的管事进诡市交易。”
“皮甲、服饰、丹药、符箓,学院产出的,都拿到诡市上去卖;学院需要的,也从诡市上采购。”
第798章满意就好
文慧怡抿了一口酒后:继续说:“一来一回,不仅自给自足,还有盈余。”
诱至此,她看向沈算,眼中带着几分感激:“说起来,还要多谢世兄。若不是世兄的诡市令,慧怡女子学院怕是早已关门了。”
沈算摆摆手:“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文慧怡摇头:“对世兄是举手之劳,对我却是雪中送炭。”
李雪婷听着,眸光微动。
她看向沈算,似乎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夹了一筷鱼肉,慢慢嚼着,若有所思。
窗外,夜风拂过,竹影婆娑。
远处的山峦已隐入夜色,只有天边的最后一抹余晖还未散尽。
“表哥。”李雪婷忽然开口。
“嗯?”沈算看向她。
“你的诡市令,能不能……”她顿了顿,有些迟疑,“能不能也给我一枚?”
沈算看着她,没有立刻回答。
李雪婷咬了咬唇:“我不是想占表哥的便宜。我可以付钱,也可以帮表哥做事,只是……我想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沈算沉默了片刻,从怀里取出一枚诡市令,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不用付钱,也不用帮我做事。”他说,“你是我表妹,这就够了。”
李雪婷怔怔地看着那枚令牌,手指微微颤抖。
她伸手拿起,握在掌心,低头沉默了好久,才轻声道:“谢谢表哥。”
文慧怡看着这一幕,没有说什么,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烛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窗外,夜色渐深。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被夜风吹散。
竹影在月光下婆娑,像是有人在低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文慧怡看了看天色,起身告辞:“世兄,天色不早,我该回了。”
李雪婷也跟着起身:“我也该回了,家父还在等我。”
沈算也不挽留,起身送两女出门。
院门外,钟源早已候着,牵来三匹马。
七彩鹿安静地站在一旁,月光洒在它的身上,鹿角泛着淡淡的荧光。
“世兄,今日多谢款待。”文慧怡翻身上鹿,回头看了沈算一眼。
“满意就好。”沈算笑道。
李雪婷也上了马,握着缰绳,低头看着沈算,“表哥,后日我来玩,你会欢迎嘛?”
“会的。”沈算点头。
李雪婷点了点头,一抖缰绳,策马而去。
文慧怡轻轻拍了拍鹿颈,七彩鹿迈开蹄子,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月光下,两道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夜色中。
钟源站在沈算身后,看着那两道远去的背影,挠了挠头:“少爷,您吃饱了嘛?”
“废话,当然没吃饱了。”沈算转身往回走,“杨婶炖的肉还有吗?”
钟源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有,有,肯定有。”
他快步跑进厨房,端了一大碗红烧肉出来。
翌日清晨,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进院中,斑驳的光影落在一张横七竖八的“床”上——所谓床,不过是三人躺在厅堂地板上,脑袋各朝一方,脚丫子挤在一起,鼾声此起彼伏。
冯六的呼噜最响,像是拉风箱;钟源的声音时断时续,如同卡了壳的锯子;沈算倒是安静,只是眉头微微皱着,也不知是梦到了什么。
丫丫稚嫩的童声在院中响起:“娘,少爷他们睡在地上!会不会着凉?”童声清脆如铃,穿透了厅堂的门窗,落在三个还在酣睡的男人耳中。
“嘘——”小六媳妇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吵,让他们睡。去,叫你爹小声些,别吵醒少爷。”
“哦。”丫丫应了一声,脚步声嗒嗒嗒地跑远了。
厅堂里,沈算先睁开眼。
入目是熟悉的天花板,横梁上的雕花还是记忆中的模样。
他愣了愣,才想起昨夜的事——喝酒,喝了很多酒,和钟源、冯六三人从天黑喝到半夜,喝到后来谁也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笑声、碰杯声,以及冯六非要站在凳子上唱山歌的糗事。
他动了动身子,发现腰背竟有点酸。
奇怪的是,腰背的酸,竟让我有种回味无穷之感。
毕竟是修行人嘛,他身体早已免疫了普通人的感觉。
回味了一会,他这才慢慢坐起来,有种重温普通人之感。
钟源也醒了,他睁眼看了看天花板,这才坐起来,捶了捶肩膀,看向对面还蜷缩成一团的冯六,抬脚踢了踢他:“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
冯六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继续睡。
钟源又踢了一脚:“起来!”冯六这才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茫然地看了看四周,憨憨地问:“俺咋睡这儿了?”
“你昨夜喝多了,非要躺地上凉快。”钟源没好气地说。
“有吗?”冯六挠头。
“有。”沈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褶皱,“你还说要给我们唱山歌。”
冯六的脸腾地红了,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三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厅堂中回荡,穿过门窗,飘向院外。
丫丫趴在门口,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见他们笑了,也跟着咧嘴笑,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随之跑进厅中,奶声奶气的说:“少爷,阿爸,源伯,我奶奶做好早餐了,让丫丫来喊你们吃。”
“好好好”三个大老爷们齐应好。
就这样,三人在丫丫催促下,快速洗漱完,前去后花园凉亭吃早餐,三下五除二吃好,便喝起茶闲谈起来。
秋阳正好,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冯六的媳妇端来一盘切好的水果,便牵着丫丫走了。
丫丫边走边回头,冲沈算挥了挥小手,奶声奶气地喊:“少爷再见!”这是她新学的词,从钟源那里听来的,用得很欢快。
沈算笑着朝她挥挥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杨婶的茶水总是泡得恰到好处,不浓不淡,入口温润。
钟源靠在椅背上,翘着腿,正在盘算今日去哪儿溜达。
冯六捧着茶杯,眼睛却一直往院门口瞟,也不知在看什么。
“少爷,今日去哪?”钟源问。
沈算正要开口,石亭中忽然多出一道身影。
那身影来得毫无征兆,像是凭空从空气中凝聚而成,没有风声,没有空间波动,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石凳上,端端正正地坐着,仿佛他一直都在那里。
第799章北蛮兽人
“渔翁爷爷。”沈算脱口而出,手里的茶杯稳稳放下,人已站起身。
“见过六长老。”钟源和冯六齐刷刷起身见礼,动作之整齐,仿佛排练过。
“免了。”沈飞扬乐呵呵地摆手,他穿着一身深青色长袍,衣料朴实无华,袖口却绣着暗银色的云纹,那是沈氏主族商部长老的标志,寻常人不得僭越。
他的面容依旧和蔼,如同邻家爱串门的爷爷,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
钟源见状识趣地带着冯六告辞离去。
冯六还懵着,被钟源拽着袖子往外走,走到院门口才反应过来,回头冲沈算挤了挤眼,也不知是想表达什么。
院子里只剩爷孙二人。
秋阳透过竹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沈算给沈飞扬倒了一杯茶,双手奉上:“渔翁爷爷,您忙完了?”
“忙完了。”沈飞扬接过茶,抿了一口,将茶杯搁在桌上,目光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上,悠悠道,“此次自北海而上,去了北境一趟。”
“见到了白骨累累,大军对垒,厮杀不休。”他的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可那“白骨累累”四个字,却让沈算心头一紧。
“北蛮兽人大规模进犯?”沈算皱眉问。据他在书中读到的记载,北蛮居于北荒苍茫大地,其肌灰色,犹如铁肤;其貌丑陋,似猪脑扁面,嘴有獠牙;四臂双足,成年高约三丈,壮若蛮牛,力大可开山,嗜血如凶兽,以部落为居,常年进犯大炎王朝北境。
简单点说,北蛮是比兽人还兽人的存在,没有文明,没有教化,只有最原始的杀戮与掠夺。
“对。”沈飞扬给予肯定的同时,又补了一句,“北海妖族也在蠢蠢欲动。”
“咚”的一声闷响,沈算手中刚提起的茶杯失手落在桌上,茶水溅出,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他顾不上去擦,直直地看着沈飞扬,等他继续说。
怎知抿了一口茶后的沈飞扬,只是淡淡地补了一句:“西漠沙族大举入侵南荒西垂,与黄沙王朝展开惨烈的激战,双方大军死伤已破千万。”
沈算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东南蜥族亦兴大军,进犯南荒东南,与当地人族势力展开激战。”沈飞扬的语气依旧平淡,像是一个老人在给晚辈讲述过往的故事,可那故事里的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蜥族占优,东南人族被迫联合,组建东南联盟,构建上万里防线,初步挡住蜥族进攻。”
他顿了顿,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才缓缓道:“然这只是动乱初始。”
“一旦南荒人族露出弱势,暗中窥伺的异族定会一拥而上,将人族视为血食。”
话落,他手一招,桌上的烟盒中飞出一根精致、散发着草木香的落霞香烟,落在他的两指间,火苗凭空跳动点燃,他深吸一口,缓缓吐出。
烟雾在秋风中飘散,混着茶香,在院中弥漫开。
沈算也从沈飞扬透露的惊天消息中缓过神来,下意识地掏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地抽了三口,才看向沈飞扬问:“渔翁爷爷,您告诉我这些是?”
“隐。”沈飞扬吐出一个字。
“隐?”沈算不解。
“大祭过后,你便返回蛮荒主城,宣布闭关。”沈飞扬的声音不高,却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沈算心上,“诸事让钟宇他们出面处理,诡卫只有你才能指挥——可懂?”
沈算的眼皮猛地一跳:“诡卫被惦记上了?”
沈飞扬淡淡地点头,将烟蒂在石桌边缘轻轻按灭,起身道:“爷爷需回去迎宾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算脸上,那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几分说不清的复杂,“你无需过于愤怒,因为被盯上的不仅你一家,不仅诡卫。”
话落,人已消失。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石桌上那盏还冒着热气的茶,证明他来过。
沈算坐在石桌旁,久久无言。他手里夹着烟,烟灰已经积了长长一截,忘了弹。
他望着院中那棵老槐树,目光却仿佛穿透了院墙,穿透了云峰山脉,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北境的白骨,西漠的沙尘,东南的烽火,以及那些在暗中窥伺的、数不清的眼睛。
院中很静,只有秋风偶尔卷起几片落叶,沙沙作响。
远处传来丫丫的笑声,她在后院追着一只蝴蝶跑,小六媳妇在喊她慢点。
那些声音从院墙那边传过来,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良久,一声压抑的“靠”在亭中轻轻响起。
沈算将烟蒂在石桌上按灭,站起身,负手站在院中,望着天边那片被秋阳染成金黄的云朵。
云朵很轻,很淡,在风中缓缓移动,仿佛什么心事都没有。
他叹了口气,转身往厅堂走去。
脚步不急不慢,青石板路被秋阳晒得微温,踩上去很踏实。
远处,云峰山脉巍峨耸立,峰顶的白云依旧悠然飘过,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世界很大,南荒只是其中一角。他的蛮荒,只是南荒的一角。
那些角角落落里,还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无数双手在等着,无数张嘴在流着口水。
他得回去,回到蛮荒,回到那片他用血汗浇灌出来的土地。
然后——闭关于天池山庄,沉入神演空间,在寂灭柳下修炼。
至于外面那些厮杀,那些烽火,那些觊觎诡卫的眼睛,让它们等着吧。
沈算走进厅堂,脚步声在空旷的厅中回响。
他坐到桌前,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
他一口饮尽,将茶杯搁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窗外,秋阳正好,丫丫的笑声还在风中飘荡。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其心有些累了,原本以为自己跳出了漩涡,没想到竟有一个更大的漩涡在席卷而来。
原本以为以自己如今的实力,可从容应对诸事,应对算计,结果却是只能用隐来应对,来逃避。
第800章沈耀阳
沈算连喝了三杯凉茶,却怎么也不能将心头那股烦闷挥之,眼神不由有些发直。
就当他快要陷入牛角尖之时。
钟源快步走进来,瞧见自家少爷面露倦色,不由一愣,随即轻声道:“少爷。”
“何事?”沈算揉了揉眉心。
“大少爷来访。”钟源压低声音。
“大少爷?”沈算抬眼,一脸茫然。
“是您大堂哥。”钟源小声提醒。
“不见。”沈算摆手。
话音刚落,院门外已传来一道不请自来的声音:“六弟何必如此拒人千里。”
话音未落,一个身着华服、年约三十出头的青年踱步而入。他相貌堂堂,眉宇间却透着一股倨傲。
沈算嘴角勾起一丝讥讽:“我是怕身上的不详,传染给高高在上的大少爷,再扩大传染到您那些亲朋好友。”
青年脸色微变,旋即扯出一抹笑:“六弟说笑了。”
沈算懒得虚与委蛇,直问:“不知耀阳族兄找我有何事?”
沈耀阳听到“族兄”二字,笑容顿时僵住,冷下脸来:“我是你大兄。”
“我没有大兄。”沈算抬眸,目光平静却冷冽,“莫忘了如今你我的身份。喊你一声族兄,是顾念我父亲。你……要识趣。”
话音未落,一股威压自沈算体内轰然爆发,如山岳倾覆,直直压向沈耀阳。
“你——!”沈耀阳惊怒交加,话未出口便被逼得蹬蹬连退数步,脸色涨红,额头青筋暴起,竟连站稳都费了大力气。
沈算淡淡扫了他一眼:“四品巅峰,竟是这般虚浮。当真是浪费资源。”
沈耀阳死死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的来意?”沈算收回威压,冷声再问。
沈耀阳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声音低沉:“爷爷今晚设家宴,让我来——”
“不去。”沈算断然摆手,转头看向钟源,“源哥,送客。”
“是。”钟源上前,冲沈耀阳做了个请的手势。
“六弟……”
“滚。”沈算抬眸,那双平日里温润的眼睛此刻冷如寒潭,隐有杀机一闪而过。
沈耀阳心头一紧,脊背发凉,再不敢多言,转身快步离去。
华服下摆仓皇一甩,哪还有半分来时的傲慢。
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沈算长长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靠在椅背上。
方才那汹涌的杀机,并非他本意,而是记忆中积压了十数年的怨气在那一刻冲破了堤坝。
他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记忆画面——父母失踪,他孤身一人被丢在这座偌大的沈园里。
沈耀阳霸占了他父母留下的产业,散布他是不详的传闻,暗中打压,明里冷落,一步一步将他逼入绝境。
而那些所谓的亲人,长辈视而不见,兄弟姐妹落井下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他说过一句话。
当真是一群牲畜。
幸好,他还有钟宇他们!
沈算睁开眼,给自己倒上已经凉透的茶,一口饮尽,苦味在舌尖蔓延。
他站起身,念叨着:“不生气,不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迈步往外走。
片刻后,他与钟源、冯六三人翻身上马,朝云雾湖方向纵马而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清脆的声响回荡在秋日山间。
秋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将心中的浊气吹散了几分。
沈算放慢马速,任由焰鳞马沿着湖边小路慢悠悠地走。
湖面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几只白鹭在浅水处觅食,不时将长喙探入水中,叼起一尾银白的小鱼。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父亲常带他来云雾湖钓鱼。
那时沈耀阳也会来,跟在父亲身后,叫他“六弟”,脸上带着笑。
后来父亲失踪,母亲也失踪,一切都变了。
那些笑容、那些称呼、那些看似亲昵的举动,都变成了刀子,一刀一刀剜在他身上。
沈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将那些记忆重新压回心底。
那些事已经过去了,如今的他不再是当年那个孤立无援的少年。
他有自己的势力,有自己的根基,有自己的家——不是主族的这个“家”,而是蛮荒那个他一手建立起来的家。
钟源跟在后头,看着自家少爷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冯六低着头,默默骑马,大气都不敢出。
他虽然憨,却不傻,方才在厅堂外隐约听到了几句争执,知道少爷和那位大少爷之间积怨已深。
行至湖心亭附近,沈算勒住马,翻身下鞍,将缰绳丢给钟源:“在这等我。”
他独自走向湖边,站在一棵老柳树下,望着平静的湖面,一动不动。
钟源牵着三匹马退到路边的树荫下,远远地望着。
冯六蹲在树根下,拔了根草茎叼在嘴里,眼睛却一直往沈算那边瞟。
与此同时,云雾峰山腰,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深处。
书房中燃着上好的檀香,青烟袅袅。沈跃端坐在书案后,手中捧着一卷古籍,目光却不在书上。
他的面容与沈耀阳有七分相似,眉眼间多了几分城府与沉稳。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沈耀阳推门而入,脸上的倨傲已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苍白与惶恐。
“父亲。”沈耀阳恭恭敬敬地行礼。
“嗯。”沈跃淡淡应了一声。
“父亲,孩儿前去请六弟,被赶了出来。”沈耀阳的声音压得很低。
“然后呢?”沈跃放下书卷,抬眼看向儿子。
“六弟目露杀机,孩儿不敢多言。”沈耀阳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脖子。
沈跃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你可有悟?”
沈耀阳咬了咬牙:“孩儿这就去向爷爷请罪。”
“去吧。”沈跃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心要诚。”
“是,孩儿告退。”沈耀阳躬身退了几步,转身快步离去。
脚步声渐远,书房中恢复了寂静。
沈跃放下茶盏,脸上的从容淡定已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老松,目光深远。
第801章嗲一个试试
就在这时,一道冰冷的声音突兀地在书房中响起:“族老有令,你之一脉不得再去骚扰蛮荒分支之主沈算。违者重罚。”那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如同金属摩擦,冷得渗人。
沈跃如触电般转身抱拳,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弟子沈跃,领命。”
虚空中再无回应。
沈跃保持着躬身的姿势,一动不动,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也就在这时,府邸深处传来一声苍老而威严的斥喝,穿透层层院落,清晰地落入每一个人耳中:“枉为长孙,不仁不义!给我好好跪着悔过!”
沈跃脸色瞬间铁青。
他直起身,望向府邸深处的方向,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什么都没说。
这声斥喝虽是做给别人看的,可“不仁不义”四个字,骂得实在是太重了。
窗外,秋阳依旧温暖,院中老松依旧挺拔,书房里的空气却冷得像结了冰。
云雾湖边,老柳树下。
沈算站了很久,久到钟源差点以为他睡着了,正犹豫要不要过去看看。
终于,沈算转过身,走回路边,从钟源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去茶棚喝茶。”他语气平静,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钟源和冯六对视一眼,齐声应道:“好嘞!”
三匹马,三个人,沿着湖边小路慢悠悠地往茶棚方向走去。
秋风依旧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将那些不愉快的情绪吹散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
茶棚里,卖茶的老翁见他们来了,笑呵呵地迎上来:“三位客官,还是老位置?”
“老位置。”钟源扔给他几枚铜板,“茶要新沏的,点心要刚出炉的。”
“好嘞——”老翁应了一声,转身去张罗。
三人坐在茶棚的角落里,面前是波光粼粼的云雾湖,身后是青翠欲滴的竹林。
茶是新沏的,点心是刚出炉的,豆沙馅的,甜而不腻。
“少爷,方才……”钟源试探着开口。
“喝茶。”沈算端起茶杯,打断了他。
钟源不再问,端起茶杯慢慢饮着。冯六左右看看,抓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这豆沙馅的不错。”
沈算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秋阳温暖,湖风轻柔,茶香袅袅。
远处的湖面上,几只白鹭掠过水面,带起一串细碎的水花。
沈算端着茶杯,望着那片平静的湖面,目光幽深。
他想起沈飞扬的话——隐。隐,不是退,是藏。
藏好自己的锋芒,藏好自己的实力,藏好自己的底牌。
等那些觊觎者以为他不过如此时,再亮出真正的刀锋。
他放下茶杯,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源哥。”
“在。”
“大祭一结束,咱们就回家。”
钟源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好。”
冯六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也跟着笑了。
湖风拂过,茶烟袅袅。
远处的云雾峰依旧巍峨耸立,峰顶的白云依旧悠然飘过,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在乎。
而他们的心,已经飘向了更远的地方——那个在蛮荒深处的家,那片他们亲手建立起来的、属于自己的土地。
“嗯——”沈算忽然感知到什么,转头望向西方。
只见一头七彩鹿驮着文慧怡,化作一道七彩流光破空而来,鹿蹄踏在虚空中,每一步都荡开一圈淡淡的涟漪。
不多时,七彩鹿便在凉亭外轻盈落地,文慧怡翻身而下,衣裙飘飘,掩不住那婀娜身姿。
钟源和冯六忙起身见礼,随即默契地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将这一方小天地留给两人。
沈算起身给文慧怡倒了一杯茶,随口问道:“你怎么来了?”
文慧怡在石凳上坐下,双手捧起茶杯,温婉道:“听闻一场爷爷骂长孙不仁不义的戏码,怕你心情不好,来陪陪你。”
沈算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丝戏谑:“你这可不好,我会感动的。”
文慧怡白了他一眼,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透着几分嗔意:“你这仁义沈少,心中何时有过儿女情长?”
“应该有吧……”沈算摸了摸鼻子,语气不确定。
“炎可儿?”文慧怡忽然吐出三个字。
“咳咳,我们是好朋友。”沈算干咳两声,目光飘向别处。
“真的吗?”文慧怡歪着头,眸光流转。
“咳咳,不说这个了,免得你们说我是花心大萝卜。”沈算连忙摆手。
“呵呵,你倒是蛮有自知之明的。”文慧怡掩嘴轻笑。
沈算一脸无语地看向她。
文慧怡却不躲不闪,迎着他的目光:“你别这样看着我,会显得不礼貌。”
“你戴着面纱。”沈算指了指她的脸。
“那你是想看我不戴面纱的样子?”文慧怡眨了眨眼。
“文慧怡,你是大家闺秀。”沈算无奈地叹了口气。
“大家闺秀怎么了?就不能说话了?”文慧怡理直气壮。
“你赢了。”沈算举手投降。
“呵呵,那咱们去划船看风景?”文慧怡笑盈盈地提议。
“谨遵大小姐之令。”沈算拱手作揖,一本正经。
文慧怡再也忍不住,掩嘴咯咯直笑,笑声清脆如铃,在凉亭中回荡。
“节制点,不然笑到肚子疼,可别赖我。”沈算没好气地说。
“沈少你就放一万个心吧,小女子貌若天仙,追求者多如过江之鲫,不会赖着你的。”文慧怡笑得更欢了。
“文慧怡,你变了。”沈算看着她。
“我可没变,这才是我的本性。”文慧怡扬起下巴,眼中带着几分狡黠。
说话间,两人上了小舟。
沈算拿起船桨,一边划一边说:“这若是传出去,你家长辈非说我带坏了你。”
“呵呵,那可不见得。”文慧怡靠在船头,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天上的白云,“族老们就喜欢我这样。”
“那你嗲一个试试?”沈算随口道。
“嗲?”文慧怡伸手取下遮面的轻纱,露出那张绝世容颜,眸中却带着几分茫然。
“咳咳,没什么。”沈算连忙移开目光。
“一定是不单纯的词。”文慧怡白了他一眼,话锋一转,“世兄,诡市是不是该扩展业务了?”
第802章你惹上事了
“什么业务?”沈算问。
“店铺和情报。”文慧怡神色郑重起来。
沈算摇了摇头:“诡市情报网还在发展阶段,能提供的有价值情报太少了。至于店铺……说真的,我也不知何时能开启。”
“修复很难吗?”文慧怡问。
沈算索性放下船桨,任小舟在湖面上随波漂流,看向文慧怡那张绝美的脸庞,反问:“你们对诡市是怎么猜测的?”
“隐于虚空中的残破古老宝器。”文慧怡不假思索。
“是呀,残破。”沈算摆手,“诡市收的税,一直用于修复这宝器,可依旧是杯水车薪。”
“世兄。”文慧怡微微一笑,那笑容里藏着一丝狡黠,“我虽未进去过诡市,但也知道,能隐于虚空中的宝器,再残破也残破不到哪里去。”
沈算一愣,脱口而出:“果然,越漂亮的女孩越会骗人。”
“呵呵,世兄,我很漂亮吗?”文慧怡眨了眨眼,故意往前凑了凑。
“不漂亮。”沈算扭头看向湖面。
“口是心非。”文慧怡白了他一眼,慵懒地往竹椅上一躺,舒展开身子,那宽松的衣裙贴着她曼妙的身形,露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
这一幕正好被回头的沈算看在眼里,他在心里直呼要命,没好气地说:“文慧怡,你注意点形象,你可是文家大小姐。”
“装着累。”文慧怡不以为意,抬脚将那双修长的腿搁到沈算大腿上,“借世兄大腿一用。”
沈算低头看着那双被白素紧身裤包裹的长腿,无奈道:“你就不怕我把持不住?”
“终是要联姻的。”文慧怡望着天上的白云,语气云淡风轻,“世兄若是把持不住,那小妹就从了呗。”
“文慧怡,你今天不会是被什么妖魔鬼怪附身了吧?”沈算皱眉看着她。
“呵呵,那可不顺了世兄的意?”文慧怡笑罢,脸上的神情微微一变,多了几分认真,“世兄,你们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其实也是一场大型联姻盛会。”
沈算眉头一挑。
“这也是受邀的势力会带着族中年轻一辈前来的原因。”文慧怡补充道。
“哦——”沈算恍然,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所以你是逃出来的?”
“哼,知道了也别说出来。”文慧怡别过脸去。
“好家伙,我帮你挡了枪,连说都不能说了?还有没有天理了?”沈算一脸委屈。
“没有。”文慧怡理直气壮,“本大小姐可是给了你福利的。”
“那我捏一下?”沈算伸出咸猪手,在她小脚上轻轻捏了一把。
“啊——”文慧怡惊呼一声,瞪了他一眼,“真痒!你再捏我可回去告状了,说你非礼我。”
“我可是法外狂徒。”沈算不以为意,“族老最多骂我一顿。”
“行了行了,我怕了你了。”文慧怡缩回脚,抱在怀里,“你别捏,不然小心我赖上你。”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怎么这么违和呢?”沈算忍不住笑。
“你怕了就好。”文慧怡瞪他,“快去划船,找莲子。来时我可是答应了丫丫,摘莲子回去给她吃。”
“行吧行吧。”沈算重新拿起船桨,嘴里嘟囔着,“我划到无人处,把你就地正法了。”
“呵呵,世兄你就嘴硬吧。”文慧怡娇笑连连,笑了一阵忽然想起什么,“世兄,你参加完族祭就回去闭关吧,诸事让宇叔他们忙,反正你当甩手掌柜惯了。”
“知道了,跟个老婆子似的。”沈算随口应道。
“你说谁是老婆子?”文慧怡坐起身,做势要掐,“有本大小姐这么漂亮的老婆子嘛?”
“我错了我错了——”沈算连忙告饶,船桨都差点掉进水里。
湖面上,笑声随风飘散。
小舟穿过一片莲叶,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飞向远方。
湖风轻拂,莲叶翻涌如碧浪,小舟在湖心随波轻晃。
文慧怡扭身靠在竹椅上,一手搭在船舷,一手拨弄着垂落的水面,指尖划开一道道细碎的波纹。
她忽然转头看向在船尾抽烟的沈算,轻启朱唇:“算哥——”
“打住。”沈算夹烟的手指一顿,“你有事就说事,别嗲。”他那颗向来沉稳的心,竟被这一声软绵绵的“算哥”叫得漏跳了半拍。
文慧怡美眸一亮,嘴角轻勾,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事:“原来这就是‘嗲’呀。”她故意拖长了尾音,又唤了一声,“算哥——”
“停停停!”沈算一脸黑线,烟差点没叼住,“有事就说,我听着。”
文慧怡掩嘴轻笑,伸出那双如玉雕般的纤纤玉手,摊在他面前:“给慧怡一枚没有诅咒的诡市令好不好?”
“美人计也没用。”沈算别过脸,不去看那张笑靥如花的脸,“不能。最多给你一枚友情诡市令——违反誓言,诡市令会自毁,不施诅咒。”
“那也行。”文慧怡也不贪心,手掌依旧伸着,指尖微微上翘,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给给给。”沈算无奈地从怀中取出一枚刻着淡青色纹路的令牌递给她,心里暗叹自己的软肋又被击中了。
他叼着烟,没好气地嘟囔,“漂亮的女孩心思果然不纯。”
文慧怡不理他,双手捧着那枚诡市令,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令牌通体温润,正面刻着一个古拙的“诡”字,背面是云纹缠绕,触手生温。
她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地收入袖中,眉眼弯弯:“下个月我就去诡市看看。”
“小心被揩油。”沈算随口提醒。
“揩油?”文慧怡面露不解,歪着头看他。
“这样。”沈算放下烟,伸手在她挺翘的鼻梁上轻轻刮了一下,指尖从鼻尖滑到鼻梁,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文慧怡当场愣住了。
那张绝美的容颜从白皙泛起粉红,又从粉红烧成绯红,像是三月的桃花遇到了春风。
她猛地坐直身子,鼓着腮帮子,气鼓鼓地说:“算哥,你惹上事了!回去我就告状,说你非礼我!”
第803章不能够吧
“告吧告吧。”沈算重新叼起烟,不紧不慢地吐出一口烟圈,“到时候我倒打一耙,说你迷恋本少爷的绝世雄姿,污告于我。”
“呸!就你还绝世雄姿?”文慧怡啐了一口,却再也绷不住,咯咯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清脆如珠落玉盘,眉眼弯成了月牙,脸颊绯红未褪,美得让湖中的莲花都失了颜色。
沈算不敢再看,忙转过头去望着湖面,生怕自己的软肋再次被击中。
这丫头笑起来的样子,比云雾湖的秋色还要撩人。
文慧怡见状,心中不免得意。
她靠在竹椅上,翘起二郎腿,脚尖轻轻晃着,嘴角挂着得逞的笑意——小小男人,拿捏。
然这对男女浑然不知的是,他俩的举止举动在外人眼里是何等亲密。
从码头登船时文慧怡自然而然地扶着沈算的手臂,到湖心时沈算替她挡风披上外袍,再到方才那轻轻一刮鼻梁——每一帧画面落在有心人眼中,便是热恋中的情侣才有的默契。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迎客峰、落叶峰之间悄然传开,从午后传到黄昏,添油加醋,愈演愈烈。
于是便有了黄昏唯美下,满载莲蓬而归的两人,收获了一路意味深长的目光。
文慧怡看到的是饱含笑意的眼神,那些世家贵妇冲她掩嘴笑,那些同龄的姑娘们投来羡慕的目光,连路过的老妪都笑眯眯地多看了她两眼,仿佛在说“这丫头有主了”。
沈算看到的则是一双双嫉妒羡慕恨的眼神居多——那些青年才俊盯着他的目光,恨不得在他身上戳出几个洞来。
有几位甚至握紧了拳头,牙关紧咬,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不甘,从不甘到愤懑,精彩得像变脸。
沈算有点莫名其妙。
他摸了摸自己的脸,又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袍,确认没什么不妥,小声对钟源说:“他们看我干嘛?我脸上有花?”
“嘿嘿,少爷。”钟源带着冯六贴上来,挤眉弄眼,“您和文小姐玩得可尽兴?”
“还行吧。”沈算随口应道,“收拾收拾,咱们回去,丫丫还等着吃莲子呢。”
“得嘞——”钟源和冯六麻溜地跑去收拾小舟上的莲蓬,动作利索得像训练过千百遍。
片刻后,四骑,两前两后,载着四人穿过湖边的柳堤,穿过金黄的银杏林,穿过暮色中炊烟袅袅的村落,朝沈园的方向归去。
文慧怡骑在七彩鹿上,走在队伍中间,晚风拂起她的裙摆,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落在金黄的稻田上,美得像一幅画。
月朗星稀,迎客峰灯火通明。
琼台楼阁间,张灯结彩,人来人往。
青年才俊们呼朋唤友,聚在亭台楼阁里,高谈阔论。
有人谈论今日的见闻,有人品评各家的姑娘,有人借着酒意吟诗作对,也有人躲在角落里窃窃私语,交换着今日打探到的消息。
百年大祭尚未正式开始,迎客峰已先热闹了起来。
文慧怡乘骑七彩鹿悄然落入自己的小院。
鹿蹄落地无声,她翻身而下,俏脸微红,不知是被晚风吹的,还是酒气惹得祸。
刚一落地,她便迎来了两道目光——一暗一明。
暗的是老嬷,她站在廊下的阴影里,双手拢在袖中,目光沉稳如古井,看不出情绪。
明的是坐于院中石桌前品茗的慈祥老者,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透着看透世事的睿智。
“八族老,您怎么在这儿?”文慧怡轻快地跑过去,裙摆在青石板上轻轻拖曳。
“老头子这不是怕家里的可人儿被臭小子给拐跑了,算着时间准备去抢人呢。”八族老放下茶盏,没好气地说。
“哎呀,八族老您可别乱说。”文慧怡跑到他身后,乖巧地给他揉肩,“哪有臭小子能拐跑您聪明的曾孙女?”
“就你还聪明?”八族老哼了一声,“老头子看是傻丫头。不然怎会自己上门去找臭小子?”
“哎呀,八族老,我这是拜访朋友。”文慧怡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真的只是朋友?”八族老侧头看她。
“嗯嗯。”文慧怡连连点头,那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真诚。
“那你明天继续去相亲。”八族老端起茶盏,不紧不慢地说。
“不去。”文慧怡脱口而出,手上的动作也停了。
“看看,这就是你这丫头片子说的‘朋友’?”八族老放下茶盏,转过身看着她。
“八族老,我们真的是朋友。”文慧怡咬了咬唇,“只是……相处起来舒服,不用虚与委蛇,不用端着架着。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笑就笑,想闹就闹。这种感觉……我从来没有过。”
八族老沉默了片刻,重新坐正,目光落在院中那株桂花树上,缓缓开口:“那臭小子的性格……老头子观察过。”他顿了顿,“心中有座火山。”
文慧怡手上的动作停了。
“如今他实力不足,强压着。”八族老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都透着分量,“一旦实力允许,他将会爆发,掀翻一切,杀戮不休。”
“不能够吧?”文慧怡绕到他面前,蹲下身,仰着脸看他,“算哥为人很随和,很仁义的。”
“瞧瞧,都叫上‘哥’了。”八族老有点心塞,指了指她的额头,“随和是因隐忍,仁义有时也是一把无情刀——斩断一切不公。”
他叹了口气,继续道:“丫头,你也不想想一下,他手下的那群杀坯。”
“若不是有他压制着,一个个都不把人命当回事。”
“多少小势力被他们屠戮殆尽,在痛苦中死去,让魔教都为之心悸,不敢再招惹他们主人。”
“不然,那臭小子的产业岂会如此安稳?”
“尤其是,如今身陷妖兽群中的蛮荒村落,之所以安稳,那是因为他手下的诡卫把妖邪也给杀怕了。”
“那是一支真正不畏生死、实力强大、神出鬼没的大军。”
“在三品——不,在二品强者不出手的情况下,那支大军是无敌的,无人敢招惹。”
第804章臭小子
“这么厉害?”文慧怡美眸连闪,眼中满是惊叹。
“据家族情报汇总,那臭小子手下至少有十六尊三品诡卫,近十万诡卫大军。”八族老伸出两根手指,“如此实力,加上其诡异莫测的能力,足以让一流家族胆寒。”
“这也是诸多势力默许他在落霞山脉立下蛮荒村落的原因。”
文慧怡听得入了神,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当然,也有让他吸引妖兽潮注意力的原因。”八族老补充道,“然大妖灵智不低,自三年前与蛮荒村落做过一场后,都知其势力不好惹,背后更有杀坯坐镇。”
“故而这两年的妖兽潮,都将蛮荒村落当作不存在。”
“整个蛮荒村落,就在这群兽环伺的情况下扎下了根,成了狩猎商与行商的根据地,越发繁荣起来。”
八族老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润了润嗓子:“那臭小子也是个人物,早早就培养了一群忠心的文官武将,将蛮荒村落治理得井井有条。”
“更引人注目的是,蛮荒村落的蛮卫皆是百战精兵,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假以时日,又是他手下的又一支强军。”
他放下茶盏,目光深远:“这也是今日云雾峰传出那场闹剧的原因。鼠目寸光的人,往往败在自以为是的算计之中。”
文慧怡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好了,不说了。”八族老站起身,拍了拍衣袍,“老头子也要去找老友喝茶了。再不去,那几个老家伙该说我不给面子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向文慧怡,目光慈祥:“咱们文氏联姻也是有前提的——那便是双方都能看对眼。”
“你与那臭小子的事,你自己看着办吧。”
话未落,人已消失在夜幕中。
院门处只有桂花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轻轻摇曳,仿佛他从未出现过。
“小姐。”老嬷从廊下的阴影中走出来,微微欠身。
文慧怡站在原地,望着院门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青石板路,沉默了片刻,才问:“我和算哥游玩的事,是什么时候传开的?”
“中午。”老嬷声音平静,“迎客峰那边就有人议论了。”
“算了,随他去吧。”文慧怡摇了摇头,转身往房中走去。
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
“老嬷。”文慧怡背对着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老奴在。”
“你觉得算哥……是个什么样的人?”
老嬷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沈少爷人很好。”
文慧怡脚步一顿,随即加快了几分,裙摆在月光下轻轻飘动,像是欢快的小鹿。
老嬷站在原地,望着小姐的背影,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沈园,后花亭中,夜色如水,月光洒在池塘的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
沈算坐在石桌旁,面前的碗碟已经见了底,他却觉得肚子里还欠点什么,便冲院外喊了一嗓子:“源哥,小六,来再整点!”
钟源和冯六闻声赶来,一人端着半只酱鸭,一人提着一壶老酒。
哥仨围坐在石桌旁,筷子一碰,酒碗一端,又续上了下半场。
酒过三巡,冯六脸上泛着红光,舌头开始打结:“少爷,俺……俺想跟您去蛮荒村落。”
“去锤子。”沈算夹了块鸭腿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你好好当你的地主,少爷我也需要有人在主族看着。”
“沈园总要有人守着,渔翁爷爷虽帮咱们照看了十几年,总不能让人家一直操心。”
“你留下来,就是咱们在云峰府的根。”
“哦——”冯六顿时萎了下来,垂头丧气地戳着碗里的花生米。
“行了行了,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沈算看他那副蔫样,笑骂一声,转头对钟源说,“源哥,你待会给他一枚诡市令。”
“啥是诡市令?”冯六抬起头,一脸茫然。
钟源咽下口中的酒,抹了抹嘴,这才细细道来。
从诡市的由来、诡民的身份、诡市令的用途,到如今诡市覆盖五府之地、每月交易量惊人、是各势力不可或缺的交易平台,一五一十地说了一遍。
冯六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花生米掉了都没察觉。
尤其是当听到,有了诡市令后,他能无视距离,去诡卫找钟源他们玩耍时,更是双眸放光。
“所以,少爷给你的不是令牌,是通往外界的路。”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有了它,你在主族也不会寂寞。缺什么,进诡市买;想见我们,进诡市找。”
冯六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端起酒碗,冲沈算,钟源一敬:“少爷,源哥,俺敬您们!”一仰头,干了。
翌日一早,晨光透过竹叶洒进院中,沈算、钟源、冯六三人刚吃完早餐,正商量着去云雾湖钓鱼。
三匹焰鳞马已备好,马鞍上的水壶和干粮袋塞得满满当当。
正准备出发,院门外忽然飘来一阵淡淡的花香,接着是一道七彩流光从天而降。
文慧怡骑着七彩鹿,款款落在院门外。
她一袭青莲裙,面纱轻扬,鹿角上的露珠在晨光中闪烁着七彩的光芒。
“嘿嘿——”钟源见状,嘿笑一声,冲冯六一使眼色,两人连招呼都不打,翻身上马,一溜烟跑了。
马蹄声哒哒哒远去,扬起一路尘土。
文慧怡看着那两道匆忙远去的背影,不由笑问:“源哥和小六这是要去哪?”
“哦,他俩去云雾湖钓大鱼,晚上做酸菜鱼头吃。”沈算随口胡诌,脸不红心不跳。
“哦。”文慧怡点点头,目光落回沈算身上,“那咱们去摘莲子,做莲子羹吃。”
“云雾湖的莲子正当季,新鲜采摘的莲子和干莲子味道可不一样。”
“佳人有约,怎敢不从。”沈算欣然应允,翻身上马。
“油嘴滑舌。”文慧怡白了他一眼,轻拍鹿颈,七彩鹿迈开蹄子,先行一步。
沈算跟在后头,望着那道曼妙的背影,阳光透过薄纱般的晨雾洒在她身上,青莲裙随风轻扬,勾勒出纤细的腰肢和浑圆的曲线。
他不由多看了两眼,心想:这背影,还真是不错。
随即他又摇了摇头,暗自感叹:女人啊,总是这么莫名其妙,让男人难以捉摸。
海王除外。
第805章太上王
“算哥,你在看啥呢?”文慧怡见他没有跟上来,回头问道。
“哦哦,没看什么。”沈算急忙催马跟上,心里却飘过两个字:真翘。
两骑并行在湖边的小路上,晨风拂面,稻香扑鼻。
文慧怡忽然开口:“待会有大人物要来,参加你们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
“王室?”沈算侧头看她。
“嗯。”文慧怡点头,手指轻轻拨弄着鹿角上的流苏,“据说是太上王带队前来。”
“那确实是大人物。”沈算点点头,又问,“王室的实力,比之三大世家如何?”
“其实只有两大顶尖世家。”文慧怡撩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优雅而自然。
“嗯?”沈算投去疑惑的目光。
“武氏是王室扶持起来的,是王室的家将,名头大而已,可谓有名无实,实力勉强达到一流世家。”文慧怡顿了顿,继续说,“而你们沈氏是世家最强,我们文氏次之。”
“王室的整体实力,要比你们沈氏强一点——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当然。”她话锋一转,“王室若只有这点实力,自是不能坐稳江山。”
“有后台?”沈算适时地问。
“嗯。”文慧怡点了点头,嘴角浮现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我知道的也不多,只是听族中长辈说过——大炎王朝的炎氏,也是分支。”
她说到这里,轻轻一笑:“不论是炎氏,还是我们文氏,亦或是你们沈氏,都是花枝散叶的分支。”
“主脉在哪,谁也不知道,也许在中洲,也许在更远的地方。”
“小慧怡知道的真多。”沈算由衷赞了一句。
文慧怡闻言,嗔怒地看了他一眼,伸手比了比两人的身高:“你就比我大几日!再说,我哪里小了?”她说着,竟挺了挺那傲然的胸怀,衣裙绷紧,勾勒出一道惊心动魄的曲线。
沈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了一眼,差点没把鼻血飙出来。
他连忙别过脸去,没好气地说:“也就五指之数而已。”话音未落,他一夹马腹,焰鳞马长嘶一声,纵马而逃。
“啊——登徒子!哪里逃!”身后传来文慧怡的娇喝,七彩鹿四蹄生风,紧追不舍。
晨光中,两骑一前一后,穿过金黄的稻田,穿过青翠的竹林,穿过晨雾未散的村落,笑声和娇嗔声随风飘散。
上午时分,阳光正好,云雾湖面波光粼粼。
沈算和文慧怡泛舟湖上,小船悠悠穿过一片莲叶丛,惊起几只白鹭扑棱棱飞向天际。
文慧怡坐在船头,裙摆铺在竹席上,一双白嫩如凝脂的脚丫探入水中,轻轻搅动着清凉的湖水。
她手里拿着一枝刚摘的莲蓬,正一颗一颗地剥着莲子,偶尔抬头看一眼沈算,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沈算靠在船尾,一手搭在船舷,一手握着钓竿,鱼漂在水面纹丝不动。
他也不急,半眯着眼,享受着这份难得的清闲。
阳光透过莲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脸上,斑驳而温暖。
忽然,他睁开了眼,目光投向西方天际。
文慧怡也同时感知到了什么,放下手中的莲蓬,转头望向同一方向。
她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映出西天云层的变化——白云翻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远处破空而来。
天际尽头,云层开始剧烈翻腾,如同煮沸的水。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那个方向蔓延过来,压在人的心头,让人不自觉地屏住呼吸。
湖中的鱼儿仿佛也感知到了什么,纷纷潜入水底,连莲叶都停止了摆动。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凝重,连风都停了。
“哞——哞——哞——”三声牛哞,响彻云霄。
那声音浑厚悠长,带着一股远古洪荒的威压,穿透了云层,震得湖面泛起细密的涟漪,震得林中的飞鸟扑棱棱惊飞,震得远处山峰上的积雪簌簌滚落,震得小舟微微颤抖,舟身下的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
文慧怡下意识地抓住了船舷,沈算也放下了手中的钓竿,坐直了身子。
西方天际,云层骤然炸开。
三头蛟龙从云海中破空而出,通体漆黑如墨,鳞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每一片鳞都有巴掌大小,边缘锋利如刀。
它们的身形长达数十丈,粗壮如山岳,蛟躯在虚空中缓缓游动,四爪如钩,每一次划动都在虚空留下淡淡的黑色裂纹,如同一道道细小的空间伤痕。
蛟龙之首形似龙,头顶生着虬曲的角,角尖泛着暗金色的光芒,那是力量凝练到极致的象征;蛟眸猩红如血,目光所及之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蛟尾拖曳在云层中,甩动间带起阵阵雷鸣,尾端的骨刺在阳光下泛着寒光,足以洞穿一切。
它们并肩而行,呈品字形排列,中间的蛟龙最为雄壮,体长超过五十丈,颈上的鳞片泛着暗金色的光泽,与其他两头明显不同。
它的脖颈上套着碗口粗的乌黑锁链,锁链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随着蛟龙的每一次呼吸而明灭不定,闪烁着诡异的幽光,像是活物。
锁链向后延伸,牵着一辆巨大的龙车。
那龙车通体用玄金铸造,车身浮雕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飞禽走兽,每一处浮雕都栩栩如生,仿佛随时会从车上走出来。
四角各悬着一盏古灯,灯中燃着不灭的玄黄色火焰,火焰在风中摇曳,却始终不熄,在龙车周围形成一圈淡淡的黄色光晕。
车的顶盖是一整块墨玉雕成,上面嵌着九颗夜明珠,即便在白日也散发着淡淡的荧光,如同九颗星辰悬浮在车顶。
车轮以雷击木为毂,以玄铁为辐,滚动间带起漫天雷火,烧得虚空扭曲变形,留下一道道焦黑的轨迹。
车前的横梁上,站着两名身着金甲的御者,手持长鞭,身姿笔挺如松,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凌厉的眼睛,扫视着下方的山川大地。
三头蛟龙破空而行,所过之处,云层被撕裂成碎片,露出背后幽蓝的苍穹;空气被挤压发出尖锐的爆鸣,下方山峰上的古木被气压压弯了腰,山涧中的溪水倒流,林中的走兽四散奔逃。
第806章百年大祭启
龙车在蛟龙的牵引下,如同一座移动的宫殿,横空而过,气势磅礴,天地为之失色。
云雾湖上,游人们纷纷抬头仰望,有人惊得张大了嘴,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有人手中的茶杯滑落在地,却浑然不觉。
茶棚里的老翁端着茶壶,忘了倒茶,壶嘴的水淌了一桌。
湖心亭中下棋的老者,棋子举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沈算眯着眼,看着那三头蛟龙从天际掠过,目光落在那辆龙车上,淡淡道:“太上王的排场,果然不一般。”
文慧怡收回目光,重新拿起莲蓬,剥了一颗莲子放进嘴里,轻轻嚼着,含混不清地说:“习惯就好。”
“这位太上王每次出行,都是这个排场。”
“三蛟拉车,金甲开道,沿途城池还需净水洒街、黄土垫道,谁敢怠慢。”
“那咱们要不要回避一下?”沈算戏谑道。
“呵呵,那倒不用。”文慧怡摇头,将一颗剥好的莲子递给他,“他又不会停在这儿。迎客峰那边已经备好了接驾的仪仗,咱们在这儿摘莲子,不碍事。”
沈算接过莲子,放进嘴里,清甜脆嫩。
他望着那三头蛟龙拖着龙车渐行渐远,消失在云峰方向,才重新拿起钓竿。
怎知文慧怡忽然开口问:“你刚才说的五指之数……”
“什么?”沈算装傻。
“你说谁小?”文慧怡抬起脚丫,往他小腿上踢了一脚,水花溅了沈算一裤腿。
“不小不小,大的很。”沈算连忙告饶,举起双手投降。
文慧怡这才满意地收回脚,重新将脚丫探入水中,轻轻晃着,脸上带着得逞的笑。
湖风拂过,吹起她的发丝,遮住了半张脸,却遮不住那双含笑的眼睛。
小船悠悠,载着两个人,在莲叶间穿行。
远处的迎客峰方向,隐约传来礼炮的轰鸣,那是迎接太上王的仪式开始了。
纷扰之间,沈氏主族的百年大祭如约而至。
这一日,天未破晓,云峰上下已是灯火通明。
晨光从东方的山脊线漫过来,将云峰的轮廓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山间云雾缭绕,如纱如幔,将这座巍峨的山脉装点得如同仙境。
云峰大大小小的平台上,早已排好序号、序号按分支的等次层层排列,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又从山腰延伸到云海之上的主祭台。
沈氏族人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有的白发苍苍,拄着拐杖,由晚辈搀扶;有的正值壮年,身着华服,气度不凡;有的如沈算这般年轻,跟在长辈身后,不言不语。
他们按照各自的分支、辈分、在主族的地位,层次分明地敬立于各自的蒲团之后。
没有人喧哗,没有人交头接耳,只有衣袂在晨风中轻轻飘动的声音,和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
沈算站在一群中老年分支族人之中,既不靠前,也不落后,恰好是不起眼的中间位置。
他穿着沈氏统一的祭服,玄色深衣,腰系墨带,头上束着青玉冠,面容平静,目光低垂。
钟源没有跟来,这等场合,护卫只能在峰下等候。
他身边都是些陌生面孔,偶尔有人侧目看他一眼,见是年轻人,便又收回目光,不再关注。
沈算乐得清静,站在人群中,默默等待着大祭开始。
卯时三刻,三声钟响,震荡云峰。
钟声从主祭台方向传来,浑厚悠远,穿透了晨雾,在群山间回荡。
那是云峰顶上的古钟,据说已有数千年历史,每一次敲响,都是沈氏重大时刻的见证。
三声钟响过后,山谷中的猿啼鸟鸣尽皆沉寂,天地间只剩下风声和衣袂的摩擦声。
主祭台上,大族老缓缓起身。他已是鲐背之年,须发皆白,面容清瘦,一双眼眸却深邃如渊,仿佛能看透世间万物。
他身着玄色祭袍,袍上绣着金色的云纹和星辰图案,头戴九旒冕冠,手持玉圭,步履稳健地走到祭台中央。
身后,几位族老分列两侧,同样身着祭袍,神情肃穆。
大族老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云峰之巅那座古老的祖祠上。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声音苍老而沉稳,带着岁月沉淀的力量。
“人族历年,秋八月辛卯,沈氏子孙,谨以清酌庶馐,致祭于列祖列宗之灵……”
祭词古朴,一字一句,如钟如磬。
沈算听着那些古老的词句,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他不知道这些词句的具体含义,却能感受到那份穿越千年的庄重与肃穆。
从南荒边陲到主族祖地,从偏居一隅到雄踞一方,沈氏走过了多少风雨,经历了几度兴衰,每一代人都将自己的血汗融入了这片土地,每一代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延续着家族的根脉。
人群中,有人红了眼眶,有人低声啜泣,有人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青石,久久不起。
他们中有些人,是第一次回到主族;有些人,是从遥远的南荒之外赶来;有些人,是历经千辛万苦,穿越重重险阻,才站在这里。
他们是沈氏的血脉,是沈氏的子孙,是沈氏这片大树散落在各处的枝叶。此刻,枝叶归拢,汇聚于根。
祭词念毕,大族老行三跪九叩大礼。
身后,所有沈氏族人齐齐跪伏,动作整齐划一,如同一人。
沈算随着众人跪下,额头触地,青石的凉意透过皮肤渗入眉心。
他闭上眼睛,心中没有祈祷,没有许愿,只有一片宁静。
这是他第一次以沈氏子孙的身份跪在祖地,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祭台之上,青烟袅袅,直上云霄。香烛的烟气混着晨雾,在主祭台周围缭绕不散,如同列祖列宗的英灵降临,注视着这片土地上的后人。
礼乐声起,编钟、玉磬、琴瑟、箫鼓齐鸣,奏出一支古老而庄严的乐章。
那乐章没有太多旋律的变化,只有一种亘古不变的节奏,如山岳沉凝,如江河奔流,如血脉传承,生生不息。
第807章相亲
山脚下,来宾们在指定的区域观礼。
他们来自南荒各府、各洲、各大势力,有王室的使者,有文家的代表,有各大家族的家主,也有与沈氏交好的散修豪强。
他们静静地站在那里,仰望着云峰,仰望着那些层层叠叠的沈氏族人的身影,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走动。
有人面露钦佩,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暗暗比较着沈氏的底蕴与自家的差距。
太上王的龙车停在山脚的一处高台上,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情形,但那三头蛟龙安静地趴伏在地,偶尔甩动尾巴,掀起一阵风沙。
沈翊和沈雪站在雪域沈家的队列中,沈翊神情庄重,沈雪却时不时偷偷抬头,在人群中寻找沈算的身影。
她找了好一会儿,终于在人群的角落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跪在青石上,低着头,一动不动。
沈雪眨了眨眼,也低下了头。
云峰上下,鸦雀无声,只有礼乐在山间回荡。
这一刻,没有分支之别,没有远近亲疏,没有尊卑贵贱。
他们都是沈氏的子孙,站在同一片祖地上,跪在同一个祖先面前,沐浴着同一脉血脉的召唤。
礼乐声歇,大族老直起身,转过身,面朝族人。
他的目光从山脚的来宾扫到山腰的分支,从山腰的分支扫到主祭台前的族老,最后落在云峰之巅那座古老的祖祠上。
“礼成。”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
人群缓缓起身,衣袍的窸窣声连成一片,如同秋风拂过林梢。
没有人欢呼,没有人鼓掌,只有沉默——那种经历了百年等待、千里跋涉、万人齐聚之后,沉淀下来的深沉的沉默。
沈算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抬头望向主祭台。
阳光正好从云层中透出来,洒在大族老的祭袍上,洒在祖祠的青瓦上,洒在每一个沈氏族人的肩上。
那光温暖而不刺眼,像是祖先的凝视,又像是历史的余温。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百年大祭,结束了。
而他与沈氏主族的缘分,也到此为止了。
不是断绝,是释然——他是沈氏的子孙,但他首先是蛮荒的沈算。
那些恩怨,那些纠葛,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血脉羁绊,从今往后,都随这缕青烟散去吧。
山脚下,钟源仰头望着云峰上黑压压的人群,他找不到少爷的身影,但他知道,少爷就在那里,在那些沈氏族人中间,不卑不亢,不远不近。
冯六站在他身边,攥着拳头,手心全是汗。
云峰之上,大族老转身离去,族老们跟在身后,祭台上的香烛还在燃烧,青烟袅袅,直上青云。
人群开始缓缓向山下移动,如同潮水退去。沈算随着人流,不急不慢地走着。
阳光照在他脸上,温暖而明亮。
前方的路很长,而他,要回家了。
百年大祭毕后,自是宴席。
云峰脚下,数百张圆桌铺展开去,绵延如龙。桌上摆满了山珍海味,灵酒灵果,香气四溢。
族人们按身份、辈分、分支依次入席,谈笑风生,觥筹交错。
这是沈氏难得的团圆时刻,也是各分支联络感情、交换情报的最佳时机。
这就让沈算尴尬了。按身份排席,他需跟一帮中老年族人坐在一起。
论身份,他排得上号;论年纪,他差了一大截;论亲疏,他根本不认识几个。
那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他连称呼都叫不上来。
坐在一群老爷们中间,他端着酒杯,既不知该敬谁,也不知该说啥,只能低头喝茶,假装在品茗。
好在,一声清脆的呼喊替他解了围。
“算哥——来我们这里!”沈雪从年轻一辈的席位上探出半个身子,冲他使劲挥手,她身旁的沈翊也含笑点头。
沈算闻声如蒙大赦,在一群老爷们的注视中快步离开,衣袂带风,背影潇洒。
身后几位老者面面相觑,不知这年轻人是谁,为何从他们席上逃走。
而他们投的目光,让沈算走的更快,什么地位不地位,他不在乎。
与其在这里如坐针毡,不如去年轻人堆里自在。
年轻一辈的席位设在靠近泉眼旁一片草地上,风景比山上还好。
这边没有长辈们推杯换盏的客套,没有那些繁文缛节的规矩,只有一张张年轻的脸庞和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他混进沈氏年轻一辈之中,找了一张空椅子坐下,草草吃了几口东西,填了填肚子。
席间有人向他敬酒,他笑着回应;有人问他来自哪支分支,他随口答道“蛮荒”;有人露出疑惑之色,他便岔开话题,不给人追问的机会。
坐了一会儿,他实在不习惯这种热闹的场合,便趁人不注意,悄悄溜了。
族卫的宴席设在另一片区域,位置偏僻些,酒菜却一样不少。
沈算寻过去,远远就看见钟源和冯六坐在角落里,两人面前摆着几个大碗,手边各放着一壶酒。
钟源正抓着一根羊排啃得满嘴流油,冯六也不甘示弱,嘴里塞得鼓鼓囊囊,腮帮子像只仓鼠。
两人吃得那叫一个酣畅淋漓。
沈算一看是气不打一处来——少爷还饿着呢!你俩倒好,先吃上了。
他刚要开口招呼,却见一道身影从天而降,二话不说,一把拎住他的后领,冲天而起。
云峰在脚下迅速缩小,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
“渔翁爷爷,风度,我的风度呀——”沈算在空中挣扎,衣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这副被拎着脖子的样子,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的淡定从容?
“风度个锤子!”沈飞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中气十足,带着几分笑意。
“锤子也是要风度的!渔翁爷爷,咱们去哪?”沈算放弃了挣扎,任由自己被拎着飞。
“带你去相亲。”沈飞扬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有真爱,不去!”沈算义正词严。
“有真爱也得去。”沈飞扬不为所动。
“渔翁爷爷,咱们商量一下可好?”
“没得商量。”沈飞扬语气笃定,随即话锋一转,“到了。”
在一群大小美女目瞪口呆的注视中,沈飞扬将沈算往地上一放,身影一闪而逝,消失得无影无踪。
第808章保重
沈算站定,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衣袍,环顾四周——他站在一片花团锦簇的草地上,四周坐着数十位年轻女子,个个姿容出众,衣着华美,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人物。
她们三五成群,或低声交谈,或品茶赏花,或下棋抚琴,一举一动都透着大家闺秀的优雅。
此刻,这些目光齐刷刷地落在突然闯入的不速之客身上,空气仿佛凝固了。
“咳咳,那个……嗯,大家好啊。”沈算冲看过来的一群大小美女尴尬地问好。
“嘻嘻——”反应过来的大小美女们齐掩嘴轻笑。
有人笑得含蓄,以袖掩口;有人笑得大胆,露出贝齿;有人笑得直不起腰,趴在同伴肩上。
笑声如银铃,在花间回荡。
沈算的脸皮再厚,也架不住这么多双眼睛同时盯着他看。
就在他进退两难之际,一道熟悉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算哥,这儿。”
文慧怡在一众女子的惊讶目光中,起身向沈算招手。
她今日穿着一袭淡紫色的长裙,发间簪了一支白玉兰花簪,衬得肌肤胜雪,气质出尘。
周围的女子们纷纷侧目,眼中满是好奇——这位文家大小姐,居然主动招呼一个男子?
沈算深吸一口气,直面数百道目光,心头确实有些发虚。
他一咬牙,在一众女子的注目下,快步走到文慧怡身旁坐下。
坐定之后,他二话不说,拿起筷子闷头干饭。
既来之则安之,先吃饱再说。
他这举动,又引得众女娇笑连连。有人笑他憨态可掬,有人笑他不解风情,有人笑他像只受惊的兔子,只顾埋头吃草。
沈算充耳不闻,筷子不停,吃得飞快。
“真怂。”文慧怡白了他一眼,转头向同桌的姐妹们介绍,“呢,这位便是我传说中的有情郎——沈算。”
“哎呀,慧怡姐,你这算不算是官宣了?”一个圆脸甜妹惊呼道,双手捧心,眼睛亮晶晶的。
众女闻言,齐刷刷看向文慧怡,目光中满是八卦的光芒。
文慧怡不慌不忙,在桌下踢了踢沈算。
沈算嘴里还嚼着菜,抬头茫然四顾:“咋了?有蚊子?”
“装——”众女异口同声。
沈算眼见躲不过,索性心下一横,放下筷子,抬头挺胸,环视众女,朗声道:“本少向来博爱,对佳人皆是一视同仁。”
“故而倾慕本少者,尽可放马过来,本少一应接下——除男性外。”
话音落下,满座寂静。
下一瞬——
“打他!”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众女齐呼,笑声、娇嗔声、拍桌声混成一片。
沈算还没反应过来,腰间的软肉已被文慧怡掐住,扭了个一百八十度。
他龇牙咧嘴,正要告饶,旁边一个美人伸手在他肩头捶了一拳,不疼,痒痒的;又一个美人拿扇子敲他脑袋,力度恰到好处,像是哄孩子;远处那个圆脸甜妹隔着桌子伸手够了够,没够着,急得直跺脚。
一时间,小拳拳如雨点般落下,沈算抱头鼠窜,在众女之间左躲右闪。
文慧怡掐着他的腰不放,一边笑一边骂:“叫你嘴贱!叫你博爱!叫你一视同仁!”
“我错了我错了——各位姐妹饶命——”沈算狼狈告饶,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豪气。
花丛中,笑声如潮,久久不散。
宴席散去,已是午后。
文慧怡和沈算往山下走去,身后的欢笑声渐渐远了,只剩下两人的脚步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今日多谢世兄。”文慧怡停下脚步,转过身,望着他。
“谢我什么?”沈算也停下,低头看她。
“谢你给我当挡箭牌呗。”文慧怡嘴角微扬,“那些世家公子,整日围着我转,烦都烦死了。今天这么一闹,至少能清净半个月。”
“半个月?”沈算挑眉,“那你也太好打发了。”
“那要不……”文慧怡眨眨眼,“你多留几天?”
沈算沉默了片刻,望着前路轻声道:“大祭已毕,我也该回去了。”
文慧怡没有挽留,只是点了点头。
她早就知道,留不住他。
这个男人不属于云峰,不属于沈氏主族,不属于任何人。
他是蛮荒的沈算,是那片荒芜之地的王。
“那……下次见面,不知何年何月了。”文慧怡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风中的叹息。
“你想见我,进诡市便是。”沈算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符,递给她,“这是我的传讯符,只要我不在闭关,随时能找到。”
文慧怡接过玉符,握在手心,低头看着那枚温润的玉,久久不语。
“保重。”沈算后退一步,朝她拱手一揖。
“保重。”文慧怡盈盈还礼。
秋拂过,吹起她的裙裾和发丝。沈算转身离去,没有回头。
文慧怡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渐行渐远。
老嬷从树荫下走出来,跟在她身后。
“小姐,咱们也回去吧。”
“嗯。”
主仆二人沿着柳堤,缓缓离去。
夕阳西斜,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夜幕低垂,星子稀疏地散落在天幕上,云峰山脉在月光下勾勒出沉默的轮廓。
沈园门外,沈飞扬负手而立,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拍了拍沈算的肩膀,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道了一句“路上小心”,便转身离去。
其青衫在夜风中微微飘动,几步之间,人影已消失在夜色深处。
沈算望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站了片刻,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钟源:“咱们该走了。”
钟源点点头,转头看向冯六。
冯六红了眼眶,嘴唇翕动了几下,却说不出话。
钟源拍了拍他的肩膀,咧嘴一笑:“别这副模样,咱们诡市见。想少爷了,进诡市传个讯便是;缺什么了,进诡市买;想找人喝酒了,进诡市,你不缺兄弟。”
“少爷,源哥……”冯六的声音发闷,像是堵了什么东西在喉咙里,“保重。”
“嗯。”沈算点了点头,挥手放出青风号。
黑色的飞舟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花园上空,舟身符文流转,青翼舒展,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他纵身跃上飞舟,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第809章走了也好
钟源紧随其后,稳稳落在甲板上。
两人站在舟头,冲冯六挥了挥手。
青风号微微一震,青翼扇动,腾空而起,穿过薄薄的云层,消失在夜幕之中。
冯六仰着头,望着那道青光渐行渐远,越来越淡,最终与星辰融为一体。
他握紧了拳头,低声说了一句:“少爷放心,俺会守好沈园的。”声音不大,却很沉,像是把什么东西压进了心底。
沈园的门灯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孤零零的。
与此同时,迎客峰上,一座临崖的凉亭中,月光如水,洒在亭角的飞檐上,泛着清冷的银辉。
文慧怡倚着亭柱,一袭素衣,长发如瀑,晚风拂过,裙裾轻扬,恍如月色中降临的仙子。
她望着远处那道冲天而起的青光,看着它划破夜空,消失在西北方向,轻启红唇:“走了嘛……走了也好。免得被算计。”
“这臭小子走的倒是果断。”八族老从亭外踱步而入,负手站在她身旁,顺着她的目光望向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他这一走,虽免了被算计,但也恶了某些人。”
“其麾下的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怕是要受些打压了。”
文慧怡摇了摇头,语气平静:“族老,算哥既然走了,便有了决断。”
“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对如今的蛮荒来说,可有可无。”
“蛮荒村落和诡市,才是其根基。”
“那些院子和酒楼,本就是为收留乞儿和谋生而设,如今蛮荒村落已能自给自足,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的使命便完成了大半。”
打压就打压吧,伤不到根本。”
八族老闻言,捋了捋胡须,却是摇了摇头:“蛮荒想要发展壮大,终是要有据点的。”
“况且,这臭小子在布局情报网,得罪某些人,终究还是不好。”
“那些势力明面上不敢动他,暗地里使绊子,也够他喝一壶的。”
“算哥不愿一手培养起来的乞儿去送命。”文慧怡的声音轻了下去,“那些孩子,是他从街头捡回来的,是他给了他们一个家。”
“他宁可将铺子关了,也不会让他们去送死。”
八族老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远处的云海深处,缓缓道:“希望定霞府能扛得住压力吧。”
“不然,他蛮荒村落将难发展。”
“那些势力若是从定霞府下手,断他的粮道、卡他的物资、封锁他的商路,他便是困兽之斗。”
文慧怡转过身,看向八族老,月光落在她的脸上,那双清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狡黠:“族老,您忘了,算哥还培养了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
“嗯?”八族老微愣,随之陷入沉思。片刻后,他悠悠开口,“小慧怡,你可知道那臭小子的诡市,有多少诡民?”
“不知道。”文慧怡摇头,“我没问过。算哥也没说过。但我知道,诡市很大,大到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那诡市端是诡异。”八族老捋着胡须,眉头微蹙,“老夫曾让人去数诡市中的人数,可一数到一百,便会引来莫名的认知混乱,脑子里像蒙了一层雾,怎么也记不住。”
“连续试了多次,都是如此,端是诡异。”
“族老,各方势力对承载诡市的宝器,可有品阶预估?”文慧怡问。
八族老沉吟片刻,缓缓道:“难以确定。”
“能确定的是,承载诡市的宝器曾动过,应是从那臭小子的神演空间进了虚空乱流。”
说到这里,他不由一笑,“那臭小子可是狠狠地耍了一众强者。那些不怀好意的家伙,怕是捶胸顿足、悔之晚矣。”
他顿了顿,继续道:“虚空乱流,哪怕是拥有宝器的封王强者,都不敢乱闯。”
“虚空之中,无方向、无坐标、无上下左右,进去了便是盲人摸象,只能干瞪眼。”
“更让他们无能为力的是,那臭小子的宝器虽是残破,但能在虚空乱流中移动——这简直就是一座移动的堡垒。”
“加之他那妖孽的天资,真惹到他,让他躲进诡市不出来,那便是头上悬利剑,不知何时会落下。”
他捋了捋胡须,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而这,便是他最大的底牌,最大的威慑。不然,他岂能如此从容不迫地离开?”
文慧怡没有接话,只是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平静的夜空,目光悠远,淡淡的说:“沈氏的威胁也是其一吧。”
她顿了顿又道,“不然,以某些人的性格,怕是早已设下封天锁地大阵,威逼利诱了。”
“这是自然。”八族老点头,语气平淡,却透着几分冷意,“重宝动人心。那臭小子也是出身好,出身沈氏。”
“不然,早被人盯上了。千般手法,万般算计,都会用在他身上。”
八族老叹了口气,望着远处的云峰山脉,悠悠道:“这便是‘怀璧其罪’的道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他手里握着诡市,握着那件能在虚空乱流中航行的宝器,握着数十万诡卫和蛮卫,握着十八座蛮荒村落——这每一件,都是让人眼红的宝贝。他能全身而退,已经是万幸了。”
夜风拂过凉亭,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
远处的云峰山脉在月光下沉睡,山脚下的灯火一盏盏熄灭,迎客峰的喧闹也渐渐归于沉寂。
文慧怡站在亭边,望着西北方的夜空,那里已看不到任何光亮。
她忽然想起今日午后,在柳堤上分别时,沈算对她说:“你想见我,进诡市便是。”她摸了摸袖中那枚冰凉的令牌,嘴角微微上扬。
“走吧,夜深了。”八族老转身,迈步走出凉亭。
文慧怡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夜空,转身跟上。
月光洒在青石小径上,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虫鸣,又被夜风吹散。
云峰山脉的轮廓在月色中渐渐模糊,仿佛一头沉睡的巨兽,缓缓合上了眼睛。
而在这片山脉的西北方向,青风号正乘着夜风,穿过云层,飞向蛮荒的家。
第810章反制
甲板上,沈算躺在摇椅里,望着头顶那片被阵幕滤得有些朦胧的星空,不知在想什么。
钟源端着一杯热茶,靠在船舷上,目光投向远方,也不知在看什么。
飞舟破云前行,身后,云峰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天际线之下。
前方的路还很长,而他们,正在回家的路上。
时隔一天后,全力飞行的青风号于夜幕下猛地悬停在云峰府边界。
云层之下,山川河流已隐入黑暗,只有远处几点灯火闪烁。
沈算站在舟头,衣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前方那片无边的黑暗,深吸一口气。
“呼——”风声骤起,一道庞大的青铜身影凭空出现在青风号旁边,翼展达三十丈的青一振翅悬停,铜鳞在月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猩红的双眸如两盏血灯,在夜色中明灭不定。
“走。”沈算招呼一声,纵身跃上青一的脊背。
钟源紧随其后,稳稳落在他的身后。
沈算挥手收起青风号,黑色的飞舟化作一道流光没入他的袖中。
他拍了拍青一的铜鳞,青一会意,双翅猛振,化为一道淡青色的流光,划破夜幕,疾驰而去。其速度风驰电掣,比青风号至少快了五倍不止。
风声在耳边尖啸,云层在脚下飞速后退,星辰如流星般从两侧掠过。
转眼间,月光流转,九月已至。
黄昏时分,残阳如血,将整片天池染成一片金红。
一声牛吟在九号蛮荒村落上空响起,浑厚悠长,穿透了暮色,回荡在群山之间。
人们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庞大的青铜身影从云层中俯冲而下,双翅收拢,如同一颗流星坠入天池山庄。
天池水面炸开一圈圈涟漪,层层叠叠,向四周扩散开去。
正是青一。
它驮着沈算和钟源稳稳悬停在天池上空,池水被气流掀起层层波澜。
钟源从青一背上飞跃而下,双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连忙扶住旁边的老槐树,大口大口地喘气,双腿不住地发颤。
沈算的情况稍好,但也面色微白,眉宇间带着几分疲惫。
青一这一路快如流星,从不停歇,带来的失重感着实让人吃不消。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沈算由衷感叹。
话音未落,“汪汪汪——”一团黄影如风般冲了过来,狠狠撞在沈算的小腿上,随即像毛球一样被弹开。
胖如猪的小阿泰在地上滚了两圈,摇了摇胖嘟嘟的狗脑袋,又冲过去抱大腿,尾巴摇得像风车。
沈算拿它没办法,弯腰将这一团黄球抱起,狠狠地撸狗头。
小阿泰眯着眼,发出舒服的哼哼声。
没过一会儿,陈静、刘婶、风情等人也迎了过来,自是一阵好寒暄。
陈静拉着沈算的手,上下打量,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
钟源被小翠扶住,两人低声说着什么,钟源嘿嘿直笑,小翠红了脸。
待沈算和钟源洗漱完毕,晚宴便开始了。
一行人围坐一桌,吃喝闲谈。
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没有你问我答的琐碎,只是闲闲地聊着,说着些有的没的——哪家的烟坊又出了新品,哪座村落的药田丰收了,哪个蛮卫又突破了境界。
因为他们时常在青铜古舟相聚,该说的都说得差不多了,自是没有那些繁琐的叙旧。
一切都是那么自然,仿佛沈算从未离开过,仿佛日子一直就是这样过的。
待到月黑风高,夜色深沉,沈算嘿嘿直笑,拉着俏脸通红的陈静进了房,探索起人类的由来。
探讨至深处,连床都不由加入其中,吱呀个不停。
夜风拂过窗棂,月光羞涩地躲进了云层。
当然,探索人生的自是不止这俩人。
钟源也拉着媳妇小翠进行了一番深入探讨,羞得星光都为之暗淡。
翌日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洒进厅堂。
沈算和钟源在回廊相遇,对视一眼,都露出了“你懂的”的眼神。
一个神清气爽,一个容光焕发,谁也不比谁差。
艳阳之下,凉亭中,四个大老爷们吞云吐雾叙话。
沈算靠在椅背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烟雾袅袅。
钟宇坐在对面,叼着烟,眯着眼,一脸餍足。
周义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烟与烟雾交织。
“少爷,属下已经传讯各处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进入沉寂发展。”周义吐出一口烟雾,声音沉稳,“如遇刁难,可视情况选择关门闭业。那些铺子,本就是为收留乞儿而设,如今蛮荒村落已能自给自足,关了就关了,不伤根本。”
“嗯。”沈算点头认可。
“少爷,属下汇总了一下定霞府那边的情报。”钟宇接过话头,翻开手中的册子,“目前并未收到被刁难的消息,定霞府应是扛住了压力。”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焰家通过烈焰转告,腾升府高层正在商议如何打压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
“据说方案都拟了好几版,只等时机成熟就动手。”
“这些事你们看着办就是。”沈算弹了弹烟灰,语气平淡,“倒是今夜诡市,需好好警告某些人。”
钟宇和周义对视一眼,眼中同时亮起精光:“少爷是想?”
“腾升府高层不是要当出头鸟吗?”沈算将烟蒂在石桌边缘按灭,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成全他们。加税,加到百分之三十。”
“少爷高明!”钟宇和周义齐声赞道。
说来,他们倒是忽略了诡市反制。
这也不怪他们,毕竟诡市向来以稳定发展为主,税制多年未变,各势力早已习以为常。
如今少爷开口,他们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心中那口郁闷之气,也随之扫而空。
莫说他们下意识忽略诡市反制,腾升府的高层亦是如此。
想到此,钟宇和周义对视一眼,双双告辞。
他们需好好商议,如何将反制的威慑力最大化。
王室嘛,也是可以制裁的——他们也是有诡民代理商的。
两人快步离去,脚步轻快,背影透着几分迫不及待。
第811章制裁
凉亭中只剩下沈算和钟源。
沈算又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
钟源看着他,咧嘴一笑。
“少爷,您这一招,怕是能让腾升府那些老狐狸跳脚。”
“跳脚?”沈算笑了笑,“让他们跳。诡市在虚空乱流中,他们连诡市的门都摸不到。至于蛮荒村落,他们要是敢来,我倒要看看,是他们的军队硬,还是诡卫的刀硬。”
钟源想了想,也笑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那我去看看小翠把饭做好了没。”走了两步,又回头,“少爷,您也悠着点。”
沈算瞪了他一眼。
钟源嘿嘿一笑,快步溜了。
凉亭中只剩下沈算一人。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天池的水面,目光幽深。
池水波光粼粼,倒映着蓝天白云。
远处,安居区的炊烟袅袅升起,混着晨雾,在村子上空飘散。
蛮卫的操练声从城墙方向传来,整齐而有力。
一切都是那么安宁,仿佛那些风雨从未存在过。
夜幕降临,诡市如约开启。
昏黄的灯光在青铜街道上铺展开来,将那些朦胧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
一道道身影先后出现在街道上,有的独自前来,有的三五成群,有的行色匆匆,有的不紧不慢。
他们出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争先恐后地朝值守的诡卫涌去,领取摆摊凭证——诡灵灯。
这是每月的惯例,也是诡市开市的第一道程序。
匆匆忙忙的诡商们,自是没有发现诡市环境的细微变化。
那原本漆黑如墨的天空,已悄然转变成层层叠叠的厚积云状,如同一块巨大的灰色棉被,压在所有人的头顶。
原本的一线天,又扩大了一分,朝示着天光——那线光比上月宽了些许,虽不足以照亮整个诡市,却让人心头多了一丝莫名的希望。
当然,青铜古舟的变化并不仅限于此。
历经两年半的修复,风帆已修复完毕,可全力扬帆起航,跑路是没问题了。
青铜古舟现阶段的修复重点是甲板,然后才是主殿,最后才是青铜店铺。
毕竟甲板好比地基,地基打好才能盖房子,故而主殿的修复一推再推,以烛火鼎吞噬诡异之力缓慢修复为主。
诡市也在变。
摆摊区的格局已悄然调整——如今的主街以大宗商品交易为主,那些动辄数十万、上百万玄石的大买卖,都在这条街上成交。
个体诡商已被转移到辅街,虽说位置偏了些,但客流量依旧。
唯一没变的,是赌石摊。
这可是诡市的特色摊位,独一份。
周义代表诡市入了股,故而赌石摊位越做越大,占地极广,每次开市都是赌徒满满,收益颇丰。
进货渠道也随之变得庞大起来,有不少世家大族成了供应商。
这让独占九成股份的诡市,赚得那叫一个盆满钵满。
伴随着开市时间的流逝,传送进入诡市的朦胧身影越来越多,人声随之鼎沸起来,热闹非凡。
主街一个摊位前,两道身影正在忙碌,其中一道显得有些无所适从。
“小姐,因摊位面积有限,故而大家只能摆出样品,货物都放在空间袋里,顾客购买时才从其中取货……”摆摊的朦胧身影一边小声解释,一边从空间袋中取出样品摆上摊位。
样品有层次感分明的皮甲、服饰、丹药、精美的手工艺品等,一看便知都是出自女子之手,做工精细,针脚密实,款式也别致。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冷厉的声音传遍诡市:“诡掌柜有令——今日起,凡出自腾升府世家大族的货物,税率提升百分之二十。”
“代理腾升府世家大族货物的诡民,需立即与诡灵灯报备。”
“违者,剥夺诡市令,逐出诡市,逐出诡民籍。”
声落,诡市为之一静。
那是一种诡异的、凝固般的寂静,仿佛时间在此刻停止了流动。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有人手中的货物停在半空,有人打招呼的手悬于空中,有人正在数玄石的手指顿在当场。
随之而来的是哄然。
“什么情况?腾升府得罪了诡掌柜?”
“废话,自是得罪了诡掌柜——不对,应该是得罪了诡市。”
“不对,是得罪了诡市背后的诡主。”
“那位兄台,可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竟让诡市破例制裁!”
“是啊,可有消息灵通的兄弟,告知一二!”
“同问!”
“求问!”
此起彼伏的追问声,在诡市中回荡。
人们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交头接耳,交换着各自打探到的消息。
有人面露震惊,有人若有所思,有人愤愤不平,有人冷眼旁观。
“诸位,请安静,请听我细细道来。”一道朦胧身影高声喊道。
待附近人都安静下来,齐齐看向他时,他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据某所知,腾升府高层为讨好上面,准备对其府内的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动手,故而惹怒了诡掌柜,施以诫。”
“什么?!”
“竟是如此!”
“该死!腾升府高层简直是一群猪!”一个声音愤然骂道,“难道他们不知道,现在的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是我们诡民的钱款中转站吗?没有那些铺子,我们在各城的家属怎么生活?我们的货款怎么周转?”
“就是!”另一个声音接道,“那些世家大族,平日里在府城里吃香喝辣,哪里管过我们这些在外奔波的死活?如今为了讨好上面,连我们的后路都要断!”
“该死的世家大族,这是不把我们诡民放在眼里!”更多的声音加入了进来,激愤之情如潮水般涌动。
一时间,诡市人群激愤。
有人在骂腾升府高层鼠目寸光,有人在盘算自己的货款会不会受到影响,有人在议论诡市的制裁够不够狠。
然而,激愤之中也有冷静之人。
他们看到的,不只是制裁那么简单,而是更深层次的格局。
随着诡市壮大,声名显于外,南部洲各府势力都先后找到诡民合作,进入诡市开摊的势力,呈爆发式增长。
第812章今非昔比
起初,南部洲各府势力并不太注重诡市——不过是另一个交易场所罢了,有它没它都一样。
可伴随着妖邪之祸越演越烈,商道难行,路上到处是妖兽、邪物、匪患,运一趟货要折损三成的人手,甚至是全军覆没。
由此诡市这个公平公正、畅通无阻、安全系数拉满的平台,其重要性直线上升。
在这里交易,不用担心被劫,不用担心被骗,不用担心货物受损,甚至连讨价还价都有诡卫在旁监督。
这样的地方,谁不想要?
这也引得尝到甜头的各大势力,纷纷向盟友推荐起诡市。
势力高层亦是向亲朋好友推荐,一传十,十传百,百传千。
故而诡市正以南部洲为起点,疯狂向外扩展。
而要进入诡市,需有诡市令,或者找诡民合作。
前者,诡市令难得,可遇不可求;后者只要利益到位,便可寻得诡民合作。
故而,那些得到推荐、有心进入诡市做生意的势力,纷纷派高手进入六府之地,四处寻找诡民谋求合作。
这是一。
二是,合作有时是相向而行的。
势力寻诡民合作,诡民何尝不需要寻势力合作?诡市也在种种因素下,迎来了来自各洲各府的代理商,每月开市都以以百位数以上递增。
如此发展前景,预示着什么?预示着诡市不缺一府之地的代理商。
你不做,有的是人做。
你不来卖货,自有的是人卖。
而相反的是,一府之地的世家大族,在妖邪之灾的肆虐下,商路难行,他们需要诡市!
没有诡市,他们将有成为孤岛的可能。
货物运不出去,材料运不进来,商铺关门,坐吃山空,家族没落——这不是危言耸听,是有可能发生的现实。
腾升府如今的境遇,何尝不是他们今后的境遇?这是诡市的反制,是制裁,亦是警告。
不是诡市离不开你们,是你们离不开诡市。
那些冷静之人看懂了这一层,心中不由凛然。
诡市,已经不再是一个简单的交易平台了。
它是一张网,一张覆盖南部洲、正向整个南荒蔓延的巨网。
而握着这张网的,是那个他们忽视的诡主。
他的刀,藏在看不见的地方,却比任何刀刃都锋利。
诡市已是今非昔比!
赌石摊前,一个朦胧身影放下手中的原石,望着那些激愤的人群,缓缓摇了摇头:“年轻人,还是太年轻。”
他身旁的同伴低声问:“何出此言?”
朦胧身影捋了捋胡须,目光深远:“诡掌柜这一手,明着是制裁腾升府,实则是杀鸡儆猴。”
“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诡市不是谁都能拿捏的。”
“那些想对乞儿之家动手的,那些想打压缘起酒楼的,那些在背后算计蛮荒的,都该好好想想,自己有没有这个本钱。”
同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朦胧身影拿起那块原石,在手中掂了掂,忽然笑了:“这诡市,越来越有意思了。”
街口,青铜桌前,周义听着眼前这家伙的对话,嘴角抽了抽,直翻白眼。
那故作深沉、摇头晃脑的不是周涛还有谁?而他身边站着的年轻人,身姿挺拔,面容与周涛有三分相似,正一脸好奇地打量着四周,那是他的好大孙。
“爷爷,您说的那位诡掌柜,真在这儿?”年轻人压低声音问。
“嘘——小声点。”周涛瞪了他一眼,“诡掌柜的名讳,岂是你能随便叫的?”
年轻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
周义懒得理这对祖孙,低头继续摆弄刚收上来的灵矿,一块块矿石在他手中翻转,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幽冷的光泽。
另一条辅街上,一个摊位前,摆好最后一件物品的女子直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腰,转头看向自家小姐,眼中带着好奇:“小姐,税率十分之三,还有得赚吗?”
“自是有的。”那小姐微微一笑,面纱轻扬,露出一双盈盈秋水般的眸子,“不过已然不多。”
她顿了顿,对摊位前的女子吩咐道,“小竹,你卖货,我去走走。”
“小姐请便。”小竹点头,转身便开始吆喝起来,“瞧一瞧看一看嘞——上好的皮甲,灵蚕丝织就的服饰,轻便透气,刀枪不入!”
“自家炼制的养颜丹,服一粒年轻十岁!”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声音清脆,中气十足,引来不少路人驻足。
对于卖货,她已是老手,这套词喊了不知多少遍,早就烂熟于心。
青铜门前,钟源靠在门柱上,双手抱胸,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之人,好奇得像是第一次见到外国人的乡下孩子。
那是一头乌黑寸发,双眸呈铜色,泛着淡淡的红光,身高两米七,身着黑色劲装,壮硕如牛,冷面俊脸,皮肤却苍白如纸,正是诡二。
钟源围着他转了两圈,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啧啧称奇。
“好了,别看了,小心诡二揍你。”倚靠在青铜门框上抽烟的沈算,懒洋洋地吐出一口烟圈。
“少爷,诡二的眼睛和皮肤……能变幻一下吗?”钟源摸着下巴,一脸认真地问。
“不能。”回答他的是诡二本人。
他的声音冷硬如铁,不带丝毫感情。
诡二应主上的要求,将诡铠收入体内孕养,显化人身着衣,尽了全力才是这副模样。
他本是杀戮机器,以刀为生,以杀为业,穿衣打扮这种事,比上阵杀敌难多了。
而他之所以在此,是因为诡三十一闭关突破去了。
作为第一任大管家的他,自是回来接替。
结果被突发奇想的沈算折腾成这样。
当然,沈算也不是瞎折腾。
他这是在为男女诡卫的结合做准备——让诡卫们学会着衣生活,学会像人一样相处,学会从杀戮之外寻找活着的意义。
结果他算是满意的。
穿上衣服的诡卫,不再是冷冰冰的杀戮机器,至少看上去有所改观。
虽依旧沉默寡言,依旧面无表情,但至少像个人了。
“少爷,你准备让诡卫全员如此?”钟源好奇地问。
第813章周伯有礼
“自是如此。”沈算肯定地点头,将烟蒂弹入黑暗中,“除了出任务,诡卫都需学会着便装、修炼、生活。”
“如此一来,有利灵性成长,同时能更好地温养他们的伴生诡铠和诡刀。”
“诡刀?”钟源这才注意到,诡二腰间并没有佩刀,身上也没有任何兵器的痕迹。
诡二抬起左手,拇指上戴着一个黑色的环,形状如刀,小巧精致。
他拇指微动,那黑环骤然拉长,化作一柄漆黑长刀,刀身上猩红的符文一闪而没,又缩回环状。
钟源瞪大了眼。
这便是诡刀所化了。
平日里以环状附于拇指,用时心意一动,便化为长刀。
这般手段,端的诡异莫测。
“少爷,女诡卫着衣是怎样的?”钟源的好奇心更重了。
沈算摇了摇头,吐出一口烟:“不知道。小静在教她们女子常识,想必……是俊男靓女吧。”
“也是。”钟源看着诡二那极具视觉冲击的形体和五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试想一下——一个身高两米七,体壮如牛,皮肤苍白如纸,顶着一张冷面俊脸,外加一对铜色异瞳,走在街上,你会做何感想?回头率百分之百?不,是回头率加报警率。
诡二受不了钟源那灼热的目光,转头看向沈算,抱拳道:“主上,属下告退。”
“去吧。”沈算摆摆手。
诡二身形一闪,消失在青铜门前的阴影中,无声无息,仿佛从未存在过。
与此同时,街口的青铜桌前,周义正在摆弄刚收上来的玄金灵矿。
一块块矿石在他手中掂量、审视、分类,动作娴熟而专注。
忽然,一道人影压过来,挡住了光线。
让他不由抬头,透过诡民特有的身份迷雾,看清来人,不由一愣,随即惊讶道:“文小姐?您何时进的诡市?”
“周伯有礼。”文慧怡微微欠身,面纱下的嘴角带着笑意,“小女子今日才得以进入诡市。算哥在吗?”
“在,在的,就在老朽身后。”周义说着,朝一旁的灰色屏障挥了挥手。
那灰色屏障应手荡漾,泛起层层涟漪,如水面被投下石子,涟漪向四周扩散,缓缓呈现出一个门状的轮廓。
“谢周伯。”文慧怡行礼道谢,这才迈步走向那涟漪之门。
穿过屏障的瞬间,眼前豁然开朗。
昏黄的灯光洒在宽大的街道上,青石地板泛着冷光,远处是连绵的青铜建筑。
而她的面前,是一座透着古朴苍劲的青铜门。
门扉高大厚重,上面刻满了古老的纹路,仿佛历经了千万年的风霜。
台阶上,沈算和钟源并肩坐着,嘴里叼着烟,吞云吐雾,正闲聊着什么。
两人的姿态随意而放松,像是坐在自家门口的台阶上,而不是在神秘莫测的诡市之中。
沈算一抬头,看见了来人,钟源也转头望去。
“算哥,源哥。”文慧怡走过去,步履轻盈,裙摆在昏黄的灯光下轻轻摆动,“你们乘飞舟到哪儿了?”
“哦,我们已经到家了。”沈算回道。
钟源则起身,向不远处的石屋密室掠去,身形在灯光中一闪而过。
“回到蛮荒主城了?这么快!”文慧怡惊讶地问,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她算了算时间,从主族到蛮荒主城,数万里之遥,这才几天?
“我们换坐骑了。”沈算解释。
“哦——”文慧怡恍然。
也就在这时,钟源如一阵风般回来,手上还提着一张青铜椅。
他将椅子放在一旁,摆好位置,冲文慧怡道:“文小姐请坐,我去诡市看看。”话未落,人已经闯入那灰白屏障,身形融入诡市的灯火之中。
文慧怡也不客气,款款落座于青铜椅上。
青铜椅冰凉坚硬,却莫名让人觉得安心。
她坐定后,这才有暇打量起周遭的环境。
宽大的街道被昏黄的灯光笼罩着,青石地板散发着幽幽的冷光,街道两旁是林立的摊位和店铺,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高大的铜墙青层城墙上,一尊尊气息强大的诡卫屹立值守,他们身着黑甲,手握长刀,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双猩红的眼睛。
他们纹丝不动,如同雕塑,与城墙融为一体,散发着森严的气息。
文慧怡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这就是诡市——那个在南荒传得神乎其神、让无数势力趋之若鹜、让无数商贾又爱又怕的神秘之地。
她终于进来了。
她转头看向沈算。
沈算依旧靠在门框上,叼着烟,眯着眼,看着远处的灯火,不知在想什么。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棱角分明却不见锋芒,像是一柄藏在鞘中的刀。
文慧怡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
当初的俊美如小白脸的仁义沈少,不知不觉中已成长至此。
有些人,是真的不知道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当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看不清局势。
沈算见文慧怡低着头,半晌不语,眸中神色明灭不定,便掐了烟,歪头凑过去,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喂喂喂……我说美人,你在想啥呢?”
文慧怡回过神,抬眸看他,露出明媚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抹认真的光:“呵呵,我在想,诡市制裁腾升府的消息传开后,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能掀起什么风浪?”沈算不以为意地耸了耸肩,重新靠回门框,语气淡淡,“无非就是让各方势力心里多几分顾忌,嘴上多几句骂声罢了。”
“骂又不会少块肉,顾忌也只是暂时的。”他说这话时带着几分自嘲,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能让他们顾忌,本身就是一种能力,一种威慑。”文慧怡摇了摇头,语气笃定,“至于骂声一片,那不过是无能狂怒罢了。”
“真正有实力的人,从来不会在嘴上争长短。”
“而是刀出染血,让敌人痛彻心扉?”
“或许吧。”沈算不愿在这话题上多纠缠,话锋一转,问起文慧怡对诡市的观感。
第814章时间流逝
“观感嘛?”文慧怡没有立刻回答。
她认真思索良久,目光从远处熙攘的街道收回,落在这片昏黄灯光笼罩的青铜天地之间。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而稳。
“小妹起初很是不解,诡市为何对持令人要求如此之严,身份核查、背景审查、行为规范,桩桩件件都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冷硬。”
她顿了顿,“按我对黑市的了解,那无非是交易赃物、藏污纳垢的地方,来路不明,去路不正,靠的是暴利和隐蔽。可今晚亲临,方知算哥的深谋远虑。”
她抬眸看着沈算,目光清亮:“诡市与黑市的不同,可谓是两极分化。”
“在诡市,无需担忧自身安全,无需担心强买强卖,无需提防旁人。”
“诡卫就在那里,不说话,不动手,但所有人都知道——故而没人敢在这里乱来。”
“比之外界,这里反而更能让人放下戒备,诡民之间竟生出几分亲如一家的意味。”
沈算没有接话,只是摸出一支烟,点上,慢慢吸了一口。
文慧怡继续说道:“诡民在诡市的帮助下,强大自身,从而反哺诡市,达到互利共赢。”
“这已经脱离了市场范围,更像是一个大家庭。”
“在内,可自由活动,自由交易,有困难找诡市;在外,诡民彼此之间的信任,不亚于亲朋好友。”
“他们正在抱团取暖,互帮互助,结成一个个彼此信任的共同体。”
“这些,都是黑市做不到的。”话至此处,她看向沈算的美眸中,尽是钦佩与赞叹。
沈算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弹了弹烟灰,摊手道:“我说当初之所以挑选良家子成为持令人,是不想让诡市变得乌烟瘴气、藏污纳垢,你信吗?”
“小妹信。”文慧怡答得干脆,语气却带着几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意味,那双含笑的眼睛分明在说——这话我信,但信的不全是这个理。
沈算满心无奈,却也懒得再解释。他掐灭烟头,起身拍了拍衣袍,随口邀请道:“闲逛一下青铜古舟?”
文慧怡自是应允,起身整了整衣裙,两人并肩踏上那条宽大却空旷的黄昏街道。
昏黄的灯光从两侧的青铜灯柱上洒下来,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街道很宽,足可容纳数十人并行,路面铺着整块石化树心,光可鉴人,走在上面脚步声清脆而悠远。
文慧怡走得很慢,目光在两侧的建筑间流连,时而驻足,时而低语。
沈算也不催促,负手跟在她身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喧哗最终伴随着诡市关闭而落幕。
青铜街道恢复了沉寂,朦胧的身影陆续消失,各自回归各自家。
诡市又一次完成了它的使命,而下一次开启,要等到下个月6号。
自那天起,沈算一心一意闭关修炼起来,不理外物。
神演空间中,那棵遮天蔽日的原始柳下,他的身影盘膝而坐,被紫金色的原始之气笼罩,如同一尊亘古不变的雕塑。
外界的一切喧嚣、纷争、算计,都与他无关了。
他闭关的消息,也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一时间,南荒各势力都知道了:那个让诡市蒸蒸日上的年轻人,闭关了。
随着沈算闭关静修,整个蛮荒势力也随之进入沉寂发展期。
没有大张旗鼓的扩张,没有引人注目的动作,只有暗中的默默耕耘。
诡影在陈静的调度下,如藤蔓般悄无声息地蔓延,一条条情报线从蛮荒村落出发,穿过妖兽环伺的荒野,穿过邪僵游荡的废墟,穿过匪患横行的边陲,延伸到各府各城,如同一张无形的网,悄然铺开。
明面上,各蛮荒村落一心经营,农田开垦、商路拓展、人口增长,都在稳步推进。
没有奇迹,没有飞跃,只有日复一日的积累。
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进入了佛系状态。
不再主动收留乞儿,不再积极扩展分店,不再与地方势力争利。
一副随时要关闭的样子,门可罗雀,生意清淡。
这让那些有心打压之人不敢妄动——生怕逼急了,诡市再来一次制裁。
腾升府的教训还在眼前,谁也不想步其后尘。
时间流逝,一年又一年。
蛮荒村落在妖邪有意无意地忽略下,慢慢发展。
那些盘踞在山林中的妖兽,似乎对这片人类聚居地失去了兴趣,不再大规模进攻,甚至连骚扰都少了。
偶尔有几头迷路的蛮狼闯入警戒线,也被蛮卫轻松斩杀。
没有解释,没有谈判,只有一种诡异的、心照不宣的默契。
狩猎者和行商们发现了这个秘密,开始将蛮荒村落作为重要的补给点和中转站。
一支支狩猎队从各府出发,穿越险恶的荒野,抵达这里,休整、补给、交易,然后继续深入更远的山林狩猎。
一队队行商驮着货物,从焰城,定霞府出发,穿过商道,抵达蛮荒村落,卸下货物,装上妖兽材料和灵药,原路返回。
一条横穿定霞府、蛮荒村落、焰城的商道,在动乱中逐渐成形。
而为了保护这条商道畅通,沈算足足派出三万诡卫护持。
让试图血食商除的妖兽、邪物,和匪徒,付出了血的代价。
商道也在诡卫一次又一次铁血护持下变得坚不可摧,成为南荒为数不多的安全通道之一。
当然这铁护持是隐匿的,鲜有人知。
与此同时,外界厮杀、城破、人亡,越演越烈,牵动着各方心神,让他们渐渐的忽略了身处妖邪包围之中的十八座蛮荒村落。
当然也有留意之人,这些人随之发现一个很诡异的状态。
那就是让他们怎么想不明白,妖邪联军为何能容忍这十八颗钉子存在。
换作是他们,早就调集大军,将这些村落踏为平地了。
可妖邪联军偏偏不动,仿佛那些村落根本不存在。
不说在外的势力不明白,就是来往于焰城、各蛮荒村落和定霞府的行商和狩猎者也想不明白。
尤其那些狩猎者,他们一出蛮荒村落三十里,定会受到妖兽群的进攻,厮杀不休。
第815章青铜古舟脱变1
可一旦退回离城三十里内,妖兽群便会止步,虎视眈眈,却不再前进。
仿佛有一条无形的线,将生与死、战与和清晰地隔开。
更诡异的是商道。
只要人在商道上,不主动攻击妖邪,双方纵使相逢也能相安无事。
有时一头妖兽与一队行商擦肩而过,各走各的,互不干扰。
可一旦出了商道,便会迎来妖邪的猛烈攻击。
当然,这种商道安全期只有三天时间。
超过三天,那些默契便会消失,妖兽会重新将商道视为猎场。
无形的默契在制约着双方。
如此诡异的情况,自是引人猜测纷纷。
有人说,是蛮荒村落与相邻的大妖、邪僵、邪祟达成了某种约定,互不侵犯,各取所需。
有人说,妖邪之所以如此,定是蛮荒村落月月付出代价换来默契,每月都有大批物资被送往妖邪的巢穴。
有人说,是诡卫暗中出手,将那些试图靠近的大妖和邪僵斩杀殆尽,杀出了这份默契。
各种猜测,莫衷一是。
而面对种种猜测,蛮荒村落没有给予过正面回应,自顾自地发展,不解释,不澄清,不辟谣。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转眼便是二十年。
沉寂下去的沈算、蛮荒诸部,慢慢成为人们习惯性的存在。
没有人再像当初那样时刻关注着他们的一举一动,没有人再议论诡市的神秘莫测,没有人再猜测沈算何时出关。
那些曾经的热议、好奇、忌惮,都在岁月的流逝中淡去,化作了茶余饭后的零星谈资。
明知他们在壮大,在变强,在一步步扩张着自己的势力范围,可就是没有人像以往那样关注。
仿佛蛮荒诸部本应如此,本就应该在那里,本就应该越来越强。
鲜少出现在人们视野中的沈算,更是成了路人甲。
新一代的年轻人,甚至不知道这个名字。
他们只知道蛮荒村落是狩猎和行商的好去处,只知道诡市是交易的好平台,只知道百修楼的丹药质量好、价格公道,却不知道这一切背后站着的那个人。
偶尔有老人提起“沈少”“沈算”这些名字,年轻人也只是茫然地摇摇头,然后转身去忙自己的事。
而在天池山庄的深处,那棵遮天蔽日的原始柳下,紫金色的原始之气依旧袅袅升腾。
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数年来纹丝未动。
衣袍上落满了灰尘,发丝间凝结了露珠,面庞却被原始之气笼罩,看不清容颜。
嗯——”一声低沉的轻嗯,自原始柳树下那道朦胧的身影中传出。
那声音不大,却如同深渊中的回响,穿透了紫金色雾气的重重帷幕,在空旷的神演空间中久久回荡。
紫金色的雾气缓缓消退,如潮水般一层层褪去,露出沈算那张岁月未曾留下痕迹的面庞。
二十年的时间,未曾在他脸上刻下半分沧桑,反倒让那双眸子更加深邃,如同藏着一整片星空,又如同两道通往未知深渊的裂缝。
他微微抬眸,目光穿透神演空间的壁垒,落在青铜古舟之中。
下一秒,身影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原地。
青铜门楼上,沈算凭空显现。
没有风声,没有空间波动,他就那么突兀地出现在那里,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此刻才允许自己被人看见。
他第一时间将目光投向诡柳。
那棵与青铜古舟融为一体的诡异之树,仿佛感知到了他的到来,又仿佛一直在等待这一刻。
整棵诡柳猛然一颤,树干中传出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巨兽从千万年的沉睡中苏醒。
枝条开始疯狂舞动,如千万条墨色的巨蟒在虚空中翻腾,每一次甩动都带起尖锐的破空声;根系如活物般张开,朝灰白色的阵幕攀爬而上,根须扎入阵幕的缝隙,如同血管嵌入flesh,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令人头皮发麻。
与此同时,沈算心念一动,一条条传讯无声无息地发出——召回所有诡卫,召回森罗诡域。以及给陈静的最后一条:“青铜古舟蜕变在即,诡卫皆已召回。蛮荒诸部,万加小心。”
传讯发出的瞬间,诡卫便开始接连传送回青铜古舟。
一道道黑色的身影从虚空中浮现,无声无息地落在街道上,盘膝而坐,纹丝不动。
没有人说话,没有甲叶碰撞的声响,只有沉默——那种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令人窒息的沉默。
他们如同等待献祭的祭品,又如同即将破茧的蛹,盘坐在昏暗的街道上,等待着命运的裁决。
这里要说一下,当女诡卫的数量与男诡卫相持平的那一刻,诡柳便不再诞生猩红柳枝。
诡卫的数量,定格在了一个诡异的数字上——不多不少,阴阳平衡,仿佛一切都是命中注定。
诡六从虚空中步出,手中托着一枚灰色的光球,正是被压缩到极致的森罗诡域。
他将光球双手呈上,没有言语,只是微微躬身,随即闪身告退,融入街道上静坐的诡卫大军之中。
沈算随手将森罗诡域丢向诡柳下方,灰球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如同一颗被遗弃的种子,静静地躺在那里,等待着它自己的命运。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诡柳,注视着根系的扩展。
漆黑的根系如蛛网般交织,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狂生长,朝灰色的阵幕蔓延。
每一条根须都泛着幽冷的光泽,如同铁铸,又如同活物,在阵幕表面攀爬、缠绕、交织,将整片阵幕罩得密不透风。
根须相互纠缠,彼此融合,渐渐形成一个巨大的黑色茧房,将整个阵幕空间包裹其中。
从外面看去,青铜古舟内部已经看不见任何光亮,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漆黑。
突然,异变陡生。
“咔嚓——咔嚓——”诡异的声响骤起,从主殿方向传来。
那声音清脆而密集,如同千万根骨头同时断裂。
沈算循声望去,只见主殿那扇从未开启过的古老门扉轰然裂开,一条漆黑粗大无比的根系从裂缝中冲出,如同吞天巨蟒,冲破殿顶,直插云霄。
第816章青铜古舟脱变2
殿顶的瓦片四散飞溅,梁柱断裂的声音如同闷雷。
紧随其后的是青铜店铺——那些沉寂了数十年的古老建筑,一座接一座地被根系洞穿。
飞檐坠落,廊柱折断,瓦砾四溅,一条条漆黑的根系如同地狱深处伸出的魔爪,从废墟中探出,将悬于空中的一尊尊烛火鼎猛然攫住,吞入腹中,随即快速收缩回去,只留下一地残垣断壁。
这还没完。
在沈算的注视中,九棵烛火柳所在的方向,地面骤然龟裂。
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蔓延,一条条漆黑的根系如同蛰伏已久的远古巨蟒,猛然破土而出,将九棵烛火柳一一缠绕、吞噬、拖入甲板之下。
烛火柳甚至来不及燃烧,便连根带干消失在黑暗之中,仿佛从未存在过。
呼吸之间,青铜古舟为之一暗。
那些悬挂了数十年的灯火,那些照亮诡市的烛火鼎,那些从不熄灭的火焰,在同一刻尽数熄灭。
整座古舟陷入短暂的黑暗,如同死亡前的沉寂,如同末日降临前的宁静。
只有根系在黑暗中蠕动的声音,只有虚空之风吹过的呜咽。
“咻咻咻——”破空声骤起,尖锐而密集。
无数条根系从阵幕中冲出,扎入高空中那片浓黑的诡异云团。
它们如同活物,在云团中穿梭、交织、缠绕,快速结成一张遮天蔽日的巨网,将整片诡异云团连同云中沉睡的青一三兄弟一同网住。
根系收紧,如同巨蟒绞杀猎物,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吱”声。
“燃!”一声稚嫩的童音,从诡柳树干深处传出。
那声音清脆如铃,却带着一股不可抗拒的意志,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道声音,又仿佛诸神黄昏时最后一道审判。
沈算凝目看去,只见诡柳树干中,一道类人的朦胧身影猛地自燃。
那身影看不清面容,只有轮廓,如同一尊被囚禁在树干中的远古神灵。
正是诞生不久的诡柳之灵。
虚空之火从它体内喷涌而出,炽烈而苍白,不是凡火,不是灵火,而是那种在空间夹缝中燃烧了千万年、连虚空都能灼穿的诡异火焰。
烈火升腾,如火山喷发,如烈日坠地。
刹那之间,整棵诡柳被虚空之火点燃。
火势顺着树干蔓延到根系,沿着根系攀爬到阵幕,顺着阵幕传递到那张笼罩诡异云团的巨网。
瞬息之间,整艘青铜古舟被灰色之火吞没,燃烧成一片炼狱。
船体在火焰中呻吟,青铜在高温下扭曲,空气在灼烧中炸裂。
灰白的火焰舔舐着每一寸船体,将那些沉积了不知多少岁月的锈迹、污垢、残破,一一焚烧殆尽。
火光冲天,将整片虚空照得如同白昼。
“虚空之火。”沈算心中明悟顿生。
他屹立于灰白火焰之中,衣袂不动,发丝不焦,如同一尊与火同生的神只。
那火焰仿佛有灵性,绕着他的身体流转,却不伤他分毫。
他低眸看向街道。那些盘膝而坐的诡卫,脊背被根系洞穿,根须从体内穿过,灰白的火焰从他们的七窍、毛孔、甲胄缝隙中喷涌而出,自内而外地燃烧。
没有人挣扎,没有人呻吟,甚至没有人皱一下眉头。
他们闭着眼,面容平静,如同婴儿沉睡,如同殉道者献祭。他们在火焰中接受炼狱,在炼狱中等待新生。
沈算的目光转向宫院方向。
那片被诡柳根系吞噬的森罗诡域,此刻正在诡柳体内被同化、被吸收、被熔炼。
而那些诡柳卫,陷入了与诡卫同样的境遇——被根系贯穿,被火焰灼烧,在炼狱中苦苦挣扎。
纵使过去二十多年,诡柳卫仿旧未能有一尊四品晋升三品。
他们的极限仿佛便是四品巅峰,如同被某种无形的枷锁禁锢。
这便是诡柳吞噬森罗诡域、炼狱诡柳卫的原因——不是毁灭,是打破枷锁,是超越极限。
吞噬烛火柳和烛火鼎,是为了此刻的自燃。
那些被吞噬的火种,成为虚空之火的燃料,让这场燃烧足够持久、足够炽烈、足够彻底。
这是青铜古舟的一场自焚,一场彻底的、不留退路的自焚。
那些难以修复的顽疾,那些盘踞多年的隐患,那些连造化祭鼎都无能为力的痼疾——在这一刻,统统被点燃,被焚烧,被化为灰烬。
在沈算期待的目光中,青铜店铺一座接一座地倒塌。飞檐坠落,梁柱折断,瓦砾四溅,那些矗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老建筑,在虚空之火的灼烧下轰然坍塌。
缕缕黑气从废墟中升腾而起,扭曲成诡异而恐怖的面孔,发出凄厉的嘶吼,似怨鬼,似魔灵,似那些被封印了千万年的恶念。
它们在火焰中挣扎、扭曲、消散,直至被燃尽,化作虚无。
“轰——!”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天崩地裂。
沈算循声望去,那座他从未见过真容的主殿——那座被灰白色雾气笼罩了数十年的神秘建筑,那座连他和诡卫都不得入内的禁忌之地——轰然倒塌。
殿顶塌陷,廊柱断裂,古老的符文在火焰中闪烁,然后逐一熄灭,如同星辰坠落。紧随其后的是青铜城墙,那段守护了诡市数十年的高墙,在火焰中扭曲、变形、崩裂,轰然倒塌,溅起漫天的火星,如同流星雨坠落人间。
至此,旧建筑群一去不复返。
沈算悬于空中,俯瞰着那片燃烧着熊熊虚空之火的废墟。
灰白的火焰舔舐着每一寸残垣断壁,将那些古老的印记一一焚毁。
他没有悲伤,没有惋惜,只有平静。旧的去了,新的才会来。
毁灭之后,便是新生。
他闭上眼,脑海中开始构建新生后的青铜古舟蓝图。
宫院、街道、城墙、店铺、主殿——每一处细节都在他心中勾勒、推敲、完善。
他像一位建筑师,又像一位造物主,在意识中重塑着这片天地。
蓝图初成,他正要深入规划,却被天空之上的动静打断。
厮吼声、撞击声、牛哞声、打斗声,从天穹之上倾泻而下,交织成一片混乱的交响。
第817章青铜古舟脱变3
沈算抬头望去,只见根系织成的巨网之外,一张张暗红的狰狞面孔从诡异云团中浮现。
它们扭曲着,嘶吼着,张开黑洞般的巨口,咬向燃烧着虚空之火的根系。
每一次撕咬,都有火星四溅;每一次撞击,都有根系断裂。
它们如同被囚禁了千万年的恶鬼,终于等到了挣脱的机会,疯狂地挣扎,疯狂地嘶吼,疯狂地撕咬。
而守护者,是诡蛟和青一三兄弟。
诡蛟在巨网之外盘旋,蛟躯蜿蜒数百丈,鳞甲燃烧着与虚空之火相同的灰白火焰,每一次甩尾都将数张诡异之脸抽得粉碎。
它的咆哮声如雷霆,震得虚空都在颤抖。青一三兄弟则呈品字形阵型,青翼扇动,铜躯燃烧,利爪撕裂,将那些靠近巨网的诡异之脸一一撕碎。
它们与诡异之脸展开了一场惨烈的厮杀,在虚空中留下道道残影,鲜血与火焰交织,嘶吼与咆哮共鸣。
但诡异之脸太多了。
它们源源不断地从云团深处涌出,无穷无尽,如同蚂蚁啃噬大象,如同潮水冲刷堤坝。诡蛟和青一三兄弟虽然强大,却终究寡不敌众。
它们在挣扎,在咆哮,在拼命,但诡异之脸的数量却在不断增加,压力越来越大。
沈算眯起眼,望着那些暗红的狰狞面孔,心中没有波澜。
他知道这是什么——它们是被封印在诡异云团中的不详恶念,是这艘青铜古舟千万年来积累的污秽,是诡柳吞噬诡异之力时无法消化的杂质。
平日里沉睡在云团深处;此刻虚空之火点燃,它们从沉睡中惊醒,拼命挣扎,想要逃脱这场灭顶之灾。
但它们逃不掉。
这是它们的炼狱,也是它们的终点。
沈算收回目光,重新望向那片燃烧的废墟。
灰白的火焰还在燃烧,废墟还在崩塌,黑气还在升腾。
而那些盘膝而坐的诡卫,那些被根系贯穿、被火焰灼烧的诡柳卫,依旧纹丝不动。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场炼狱的结束,等待新生的到来。
而他,也在等。
与此同时,天池山庄的凉亭外,夏风穿过竹林,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池水的凉意,轻轻拂过亭角垂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几只白鹭从远处的天池掠过,翅膀划破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这本该是一个寻常而宁静的夏日午后。
然而凉亭之中,空气却沉重得像凝固了一般。
钟宇坐在石桌正位,手中握着一盏茶,茶已经凉透,水面浮着一层细碎的叶沫,他却浑然不觉。
周义坐在他对面,指间夹着一支烟,烟雾在微风中缓缓飘散,他的目光却落在桌面上那盆半枯的兰草上,像是要从那枯萎的叶片中看出什么答案。
钟源靠在亭柱上,双手抱胸,眉头紧锁。
陈静坐在角落里,手中握着传讯玉符,玉符的光芒已经暗淡下去,她的指尖却还在轻轻摩挲着玉符的边缘,像是期待它再度亮起。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和偶尔响起的蝉鸣,衬得这沉默更加沉重。
良久,钟宇放下茶盏,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他抬眼环顾三人,开口道:“诡卫被少爷全部召回一事,不宜再扩散。对外,一切如常。”
“短期无碍。”周义放下手中的烟,声音低沉,“可要是超过七天……”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尽的话语。
如今蛮荒诸部的安稳与欣欣向荣,桩桩件件都离不开诡卫的劳苦功高。
镇守一方是他们的职责,抵御妖兽是他们的使命,剿灭邪祟是他们的利刃——而光是一条商路,就离不开诡卫的暗中威慑。
那些在荒野中穿行的商队,那些在妖兽环伺下往返的狩猎团,之所以能在莽莽群山间安然行进,靠的不是蛮卫的弓箭,也不是商人的玄石,而是诡卫那双沉默的眼睛——它们无处不在,却又从不现身。
若是诡卫七天不归,蛮荒诸部将全线崩盘。
先是物资传送崩盘,随后是商道。
那些与妖邪之间多年形成的默契,建立在对诡卫的敬畏之上。
一旦诡卫消失的消息传出,妖兽、邪僵、邪祟定会打破沉默,全线攻击商队,进而围攻蛮荒村落。
十八座村落固然有城防,有蛮卫,有二十年积累的底蕴,但面对铺天盖地的兽潮和邪物联军,单凭蛮卫的力量,怕是支撑不了太久。
纵使二十多年过去,蛮卫已然成长起来,但也就成长而已。
满打满算,踏入四品的蛮卫不足一手之数——这与诡卫那庞大的三品、四品战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
一旦坐镇各方的诡卫消失的消息传出去,天知道那些蛰伏多年的妖邪势力会做出什么。
“隐瞒不了七天。”陈静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如刀锋,“最多三天,就会有人察觉到驻地诡卫不再。”
“那些各府势力安插在蛮荒诸部的眼线,那些在商道上行走的探子,那些与诡卫有过接触的诡民……只要他们发现诡卫不再现身,消息就会像瘟疫一样扩散。”
“三天!”钟宇的眉头拧得更紧,周义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三天——他们心知肚明,青铜古舟蜕变的时间,绝对不止三天。
那是一艘古老而神秘的青铜古舟,正在经历一场从内到外的涅盘重生。
这个过程可能需要七天,可能需要半个月,甚至可能更久。
而他们,却要用谎言和虚张声势,为这场不可预知的重生争取足够的时间。
“啪——”一声清脆的响动,打破了沉默。
钟源将茶杯轻轻扣在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分量。
待三人齐齐看向他时,他身上涌起一股久经沙场的铁血气息,如同刀锋出鞘前的凛冽寒意。
“既然瞒不住,便无需隐瞒。”他的声音低沉而沉稳,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桌面,“大大方方地告诉有心人:诡卫已被少爷召回。”
“至于原因嘛……”他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呵呵,让他们自己猜去。猜得越多,想得越多,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第818章青铜古舟脱变4
周义三人闻言,都不由陷入沉思。片刻后,陈静率先开口:“我赞同源哥的方案。与其被动地藏,不如主动地露。让猜疑替我们守住防线。”
钟宇和周义对视一眼,都能从彼此眼中看到相同的念头——年轻人,是真的敢干。
但这份敢干,恰恰是当前局势最需要的。最后,两人齐声道:“赞同。”
决议既定,接下来便是商议细节。
尤其是沈算召回全部诡卫的原因——呵呵,你们自己猜去吧。
可能是换防,可能是整编,也可能是……集结大军,准备征伐某个不长眼的势力。
翌日一早,蛮荒诸部便有消息传出:驻守各地的诡卫被召回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夜之间飞向各府各城。
有心人第一时间调动人手去证实——果然,原本负责商道巡逻的诡卫不见了,原本驻守村落的诡卫也不见了,就连那些在暗中驻守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的诡卫,也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消息确定后,随之而来的是各种猜测。
诡卫是换防了?还是沈算出事了需要诡卫护驾?亦或是那小子在钓鱼,故意放出风声试探各方反应?众说纷纭,莫衷一是。
时间在猜测与观望中飞快流逝。
第二天早晨,又有传闻从蛮荒诸部传出:驻守各地的诡卫,貌似全部被调回了诡市。
这个“貌似”二字直让有心人骂娘——是就是,你来个“貌似”算什么?仿佛在逗他们玩。
“探!再探!”烦躁的声音从一座座府邸的密室中传出。
消息灵通者于傍晚时分得到了进一步的消息:经多方确认,各地诡卫确实已经离开原驻地。
至于去向何处,无人知晓。
好家伙,这一消息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让某些人更加不安。
沈算这家伙一向不按常理出牌,他忽然召回全部诡卫,究竟意欲何为?这一夜,注定让许多人辗转难眠。
到了第三天,又有传闻从蛮荒诸部传出时,直让那些心中有鬼之人冷汗直冒。
传闻的内容是:少爷在诡市集结诡卫大军,是要征伐某个势力。
得知这一传闻的人,都不由心头一紧。
诡卫的战力是有目共睹的——那些曾在战场上与诡卫交过手的势力,哪一个不是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那些曾在诡市外围窥探的探子,哪一个不是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沈算如今集结诡卫大军,意图征伐某个势力——会是哪个势力呢?会是自家吗?
若真是自家的话……扛不住,根本扛不住。
诡卫大军一出,那简直是碾压局——四品诡卫开路,三品诡卫压阵,数万诡卫如同黑色的洪流席卷天地,谁能挡得住?
于是,有人开始暗中撤走边缘产业,有人开始调集家族精锐收缩防线,有人开始频繁召开密会议事,有人甚至做好了稍有风吹草动就跑路的准备。
那些曾经在商道上对蛮荒诸部虎视眈眈的势力,一夜之间变得安静如鸡。
那些曾经对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暗中使绊子的家族,也不约而同地收敛了手脚。
自那一天起,“消失的诡卫大军”就像一把悬在头顶的利剑,在每个有心人的心头投下阴影。
没有人知道这把剑什么时候会落下,也没有人敢去试探它到底是不是真的。
因为万一是真的呢?那些在诡卫刀下覆灭的势力,尸骨还未寒。
外界的纷纷扰扰,沈算自是不知,此时的他也无心顾暇,因为……
高空之上,根系结成的巨网如同一只来自远古的黑色巨掌,将那片翻涌不息的诡异云团死死攥住。
根须交织如铁索,燃烧着虚空之火,在黑暗中散发着灰白的光泽,如同一张悬挂在深渊之上的罗网。
网内,无数狰狞的诡脸疯狂地嘶吼、撕咬、撞击,如同被囚禁了亿万年的恶灵在绝望中挣扎。
沈算悬浮于巨网一侧,周身紫金色真气冲天而起,如紫霄倒挂,如神柱擎天。他的衣袍在气浪中猎猎翻飞,长发狂舞,双目中仿佛燃烧着两团紫金色的火焰。
他已在此鏖战了七天七夜,未曾片刻停歇,却不见丝毫疲态。
其每一拳轰出,都有紫金荒象嘶鸣着冲向那些狰狞诡脸——那是数十年参悟出的拳意化相,每一头荒象都蕴含着原始之力,初始的意志。
一头诡脸从诡云中猛然钻出半边,猩红的眼眶淌着黑色的液气,嘴角裂至耳根,森白的獠牙间喷吐出灰黑色的怨毒气息。
它嘶吼着,朝沈算咬来。
沈算不退反进,右拳猛然轰出——“昂——!”一声象吟炸响,丈许大的紫金荒象咆哮着冲出,象鼻如枪,象蹄如雷,狠狠撞在诡脸正中。
“咔嚓咔嚓”裂纹如蛛网般从那诡脸表面蔓延开去,随即轰然炸开,化作漫天黑雾,随之被如根系网中,探出的虚空之火灼烧殆尽。
而那张诡脸消散的瞬间,隐约可见一道扭曲的诡异虚影在火光中挣扎了一下,仿佛某个被禁锢了千万年的灵魂,终于得到了解脱。
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诡脸从诡云中涌出,密密麻麻,如同蜂群出巢,如同蝗虫蔽日。
它们有的面孔扭曲如万鬼齐哭,有的五官错位,眼眶长在额头,嘴巴长在下巴,有的甚至整张脸翻转过来。
它们嘶吼着、哀嚎着、狞笑着,无数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如同地狱的万魂合唱,冲向根系网,冲向沈算,冲向诡蛟,冲向青一三兄弟。
此刻的青一三兄弟。呈三才阵护卫在沈算身侧,品字形排列,互为犄角。
青一展翅扑向左侧涌来的诡脸群,铜翼如刀,每一扇动都将数张诡脸切成两半,暗红的能量从断口处喷涌而出,又被虚空之火吞噬。
青二从右侧突进,利爪撕裂虚空,每一次爪击都带起一片灼烧的轨迹,将诡脸群拦腰截断。
青三腾空而起,居高临下,口中喷出青灰色的龙息,如一道光柱扫过诡脸群,所过之处,诡脸如冰雪消融,发出凄厉的嘶鸣。
它们默契配合,攻守兼备,将逼近沈算的诡脸一一绞杀,如同三尊沉默的守护神。
第819章青铜古舟脱变5
而诡蛟则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在巨网的内围疯狂游走。
它不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响如雷霆,炸开一片片虚空,将那些正在撕咬根系的诡脸震得四分五裂。
它时而甩尾,数百丈长的蛟尾一扫,将数面诡脸抽成齑粉;时而挥爪,一爪抓下,将一张诡脸捏爆,黑色的脓液四溅,又迅速被虚空之火蒸发;时而张口喷出黑色诡焰,将扑来的诡脸群烧成一片焦糊的雾霭。
它如同一尊不知疲倦的守卫,寸步不离地守护着那张根系编成的囚笼。
但诡异的脸孔实在太多了。
它们仿佛无穷无尽,从云团深处源源不断地涌出,如同潮水,如同瀑布,如同一条从无间地狱直通此处的洪流。
先前被击碎的诡脸消散后,残存的黑色雾气竟会重新凝聚,化作新的面孔。
它们的气息更加阴沉、更加暴戾,仿佛死亡对它而言只是另一种重生。
有些诡脸上甚至生出了新的眼睛——三只、五只、七只,密密麻麻地排列在面孔上,每一只都流淌着黑色的泪痕,如同痛苦的具象化。
更诡异的是,每当一张诡脸被击碎,虚空中都会响起一声虚幻的哭喊——有时是婴儿的啼哭,有时是女人的哀泣,有时是老者的叹息,有时是无数人同时哭泣的混响。
那些声音从消散的诡脸中溢出,在火光中回荡,让人分不清是幻听还是真实。
沈算充耳不闻,面无表情。
他早已习惯了这些声音,或者说,他早已将自己的感知锤炼到可以无视一切干扰的地步。
他的拳头依旧不停,每一拳轰出,都伴随着荒象嘶鸣;每一头荒象陨落,又有新的荒象从真气中诞生。
他周身的紫金色真气已如实质,凝聚成一层流转的光膜,随着他的每一次呼吸而微微脉动,如同一件天地孕育的铠甲。
又一张诡脸从诡云中冲出半边——那是一张由数十张面孔相互融合而成的巨型诡脸,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绝望气息。
它裂开大口,吐出一团浓稠如墨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化作数十条细长的触手,朝沈算缠绕而来。
触手所过之处,虚空被腐蚀出道道扭曲的裂痕,发出“滋滋”的刺耳声响。
沈算抬眸,双眸中紫金光芒一闪而逝。
他双拳齐出,左右各轰出一道紫金光柱——两条巨大的荒象虚影咆哮着冲出,一头撞向那团黑色雾气,将雾气和触手一同撕碎;另一头直冲那张巨型诡脸,象鼻如长矛,贯穿面孔,轰然炸裂,爆出一团巨大、翻滚的黑云。
黑云在虚空火焰中持续燃烧,最终化作虚无。
但这片虚无尚未消散,又一阵鬼哭狼嚎从四面八方席卷而来。
数十面诡脸同时从网中钻出,从不同方向扑向沈算。
青一三兄弟奋力拦截,却挡不住所有方向。
一张诡脸趁着缝隙扑到沈算身后,张开血盆大口,咬向他的后颈——沈算甚至没有回头,只是反手一拳轰出,紫金光柱贴着肩头射出,将那诡脸轰成碎片。
但他的紫金甲上,还是被那诡脸临死的獠牙划出一道焦黑的裂痕。
沈算低头看了一眼肩上的裂痕,没有理会,继出拳出化相。
七天七夜,他不知道自己轰碎了多少诡脸,也不知道还有多少诡脸在云团深处沉睡。
但他知道,这场炼狱必须持续下去,直到那最后一缕污秽也被燃烧殆尽。
他不会停下,也不能停下。
而在他的脚下,那片燃烧着虚空之火的废墟中,那些被根系贯穿的诡卫依旧纹丝不动。
他们在等待——等待这场战斗的结束,等待火焰中的新生。
远处的天际,灰白的火焰映照着漫天翻涌的诡脸,如同一幅地狱的画卷。
嘶吼声、撞击声、牛哞声、荒象的咆哮声、诡脸的哀嚎声,交织成一首混沌的史诗,在虚空中久久回荡。
高空中,沈算立于虚空,紫金色的真气如天柱般冲天而起,照亮了半面苍穹。
诡蛟盘绕在黑气云团之上,黑色的鳞甲闪烁着幽冷的光泽,双眸猩红如血。
青一三兄弟呈三才阵,铜躯燃烧,战意如虹。
而他们的对面,是无尽的诡脸,是永恒的黑云,是千万年积累的诅咒与怨念。
然,这场战斗,远未结束。
天池山庄的凉亭中,夏风依旧穿过竹林,带着草木的清香和池水的凉意,轻轻拂过亭角垂挂的铜铃,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然而这寻常的夏日午后,此刻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凝重。
钟财的声音打破了沉默:“商道断了。”
他这一句话,仿佛一块巨石投入原本已不再平静的湖面,让亭中本就凝重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压抑。
商道是蛮荒诸部的命脉,是连接十八座村落的生命线,是物资流通、是财富流通。
如今商道一断,便意味着十八座村落之间的互通将会变得迟缓而艰难,外界的物资无法送入,内部的产出也无法运出。
“断就断吧。”周义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像是在说一件早已预料到的事,“好在咱们这几天已经把各村落一月所需的物资都运了过去。”
“大不了就固守,等少爷那边尘埃落定再说。”
“咱们有粮、有兵、有城墙,妖邪想啃下咱们,也得崩掉几颗牙。”
钟财却摇了摇头,眉宇间带着一丝更深的担忧:“就怕村落内有人作祟。”
“那些行商、狩猎团、狩猎队……他们可不是咱们的人,不会跟咱们一条心。”
“平日里靠诡卫压着,他们规规矩矩;如今诡卫不在了,谁知道他们会不会生出异心?若是内外夹击,那才是真正的危机。”
“四品终究是太少了。”钟宇低声叹道,目光中带着几分无奈。
此时,钟源、钟进、钟广、墨隐,以及蛮荒主城新晋的两个四品蛮卫,都已分赴各座村落坐镇。
加上一到四号村落原有的四品强者,如今共有十位四品分散在十八座村落之中。
这已是蛮荒诸部二十余年积累的全部家底,听起来似乎不少,可真正能外派坐镇的不过区区六人。
第820章青铜古舟脱变6
六人,加上原有的四人,加上主城,也就是说,还有七座村落,只能依靠五品巅峰的蛮卫万夫长坐镇。
他们的修为,在寻常势力中已是一方豪强,可若面对突发事件的冲击,终究是力不从心。
护村四品大阵全力开启之下,若是妖邪遵守南荒古约,不出动四品以上的存在,固守一个月应无大碍。
但村落中那些外来者——行商、狩猎团、狩猎队——他们可不会与蛮荒村落共存亡。
一旦形势危急,诡卫依旧不现,人心浮动之下,难免有人生出异心,从内部瓦解防线,那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他们不敢。”陈静斩钉截铁地说,目光中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至少现在不敢。”
“只要蛮荒村落还没有岌岌可危,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那些行商和狩猎者,比任何人都清楚——在蛮荒村落,他们至少还能活着;而一旦村落被攻破,他们连逃命的机会都没有。
”不到最后一刻,他们不会蠢到自掘坟墓。”
钟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扫过。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仿佛有千钧之重:“少爷那边的事最为重要。”
“事已至此,唯有靠自己。”
“哪怕是蛮荒村落不保,也不得打扰少爷。”
在他看来,青铜古舟的蜕变才是蛮荒诸部的根基所在。
只要青铜古舟在,哪怕十八座村落尽数被毁,诡卫归来之后,一切都能从头再来。
而若是为了救村落而打断古舟和诡卫的蜕变,那才是真正的万劫不复。
况且,虎视于蛮荒的势力,未必有胆量赶尽杀绝。
就算诡卫不现,沈算背后还有沈氏主族——那位六长老沈飞扬,那位在主族深居简出的老者,足以为蛮荒诸部撑起一道无形的屏障。
各方势力即便想趁虚而入,也得掂量掂量,自己有没有那个能耐承受沈氏主族的怒火。
所以,蛮荒村落真正要面对的敌人,从来不是人族那些觊觎者,而是妖邪。
妖邪可不会顾忌沈氏主族,它们只认实力,只认鲜血。
一旦它们察觉诡卫消失,商道彻底断绝,便是它们全面进攻的时刻。
因此,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固守——守住每一座村落,守住每一条防线,守住每一寸用鲜血浇灌出来的土地。
钟宇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缓缓道:“就当作是一次考验吧。”
“挺得过去,便可向那些虎视眈眈的势力证明——蛮荒诸部,不是靠诡卫撑起来的空壳;挺不过去……”他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却依旧坚定,“就是命。”
众人闻言尽皆沉默。
风从竹林间穿过,吹动亭角的铜铃,发出一声悠长的轻响。
远处,天池的水面波光粼粼,倒映着夏日的天空,一只白鹭从水面掠过,翅膀划开一道细长的水痕,随即消失在远处的山林之中。
一切都如往常般宁静,仿佛危机从未降临,仿佛商道依旧畅通,仿佛诡卫明天就会归来。
没有人知道这场考验会持续多久,也没有人知道最终的结果会是什么。
诡卫消失的第十天,午后。
10号蛮荒村落,日头偏西,阳光斜斜地穿过树冠,在林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山林深处闷热而潮湿,树叶纹丝不动,连虫鸣都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制住了。
深入山林间的狩猎者们,此刻正在午后时光的缝隙中休整。
有人倚着树干啃干粮,有人蹲在溪边清洗刀刃,有人围坐在临时营地里低声交谈,讨论着这几日的收获与异常。
狩猎团、狩猎队,各色狩猎者分散在山林之中。
如同一张稀疏的大网,覆盖着蛮荒村落周边的每一片林地与谷地。
就在一切如常的午后,谁也没有预料到,一场风暴正在形成。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位于东北方向一支深入林间的狩猎小队。
队长是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常年与妖兽周旋,对林间的动静有着近乎本能的警觉。
他忽然蹲下身,将耳朵贴在地面上,片刻后猛地抬起头,脸色骤变:“有兽群,很大,正在快速靠近!”
话音未落,山林深处已经传来沉闷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如同万鼓齐擂。
脚下的土地开始微微颤抖,树叶在枝头簌簌掉落,鸟雀惊飞,走兽奔逃,整个山林像是被一只巨手猛地搅动起来。
紧接着,兽吼声如同炸雷般从四面八方同时炸响。
蛮猪群的蹄声如闷雷,轰隆隆碾过林间空地;蛮狼的尖啸在树影间穿梭,如同鬼哭;角泥兽沉重地踩断粗壮的树干,掀翻泥土,如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冲撞而来;黑鳞蟒在溪流与灌木间无声穿行,绿刀螳的镰刀在光影中一闪一闪,如收割者的锋芒。
更远处,还有成群的铁背苍狼、风刃豹、岩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如黑色的潮水从密林深处倾泻而下。
“敌袭——!妖兽潮——”一声嘶哑的呼喊刺破林间寂静,随即被接踵而至的兽吼吞没。
数十里山野之间,那些散落在各处的狩猎者们,几乎同时遭到了兽潮的冲击。
有人刚刚起身准备更换哨位,迎面便撞上一头狂奔的蛮猪,来不及拔刀便被獠牙挑飞;有人正在溪边清洗伤口,忽然被草丛中窜出的黑鳞蟒缠住脚踝,尖叫着被拖入水中;有人还蹲在树下啃着干饼,便被从天而降的绿刀螳劈成两半。
“结阵!结阵!不要分散!”有经验的队长嘶声高呼,招呼身边那些惊魂未定的队友迅速靠拢。
三五人背靠背,刀盾在外,长枪在间隙,弓箭在后,勉强组成一个个小阵。
箭矢如雨般射出,将冲在最前的蛮猪射翻在地。
可更多的妖兽从林中涌出,蛮狼游弋在侧翼,锋利的爪子一闪,便撕开一条血肉模糊的口子。
有人倒下,阵型瞬间缺口大开,妖兽趁势涌入,刀光爪影交错,鲜血飞溅,惨叫声与兽吼混杂在一起,片刻间便有人被拖入兽群,消失在翻滚的尘埃之中。
第821章青铜古舟脱变7
“撤!往蛮荒村落撤!”嘶吼之声在山林间此起彼伏,在混乱的战场上接连炸响。
那声音被兽吼撕碎,又被新的呼喊接续,从这片山林传到那片谷地,从这支队伍传到那支队伍,如同在狂风暴雨中传递的火把,为那些还在血战中挣扎的狩猎者指引方向。
那些还能站着的狩猎者纷纷放弃阵地,转身向10号蛮荒村落方向奔逃。
刀盾手殿后,举起残破的盾牌,咬着牙顶住妖兽的冲击。
每一次碰撞都让盾面凹陷一分,虎口崩裂的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淌,肩膀被震得几乎失去知觉,他们却一步不退,只为了给队友争取那片刻的喘息时间。
长枪手边退边刺,长枪在兽群中穿刺,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雾,枪杆上沾满了黏稠的兽血,滑得几乎握不住。
弓箭手一边奔跑一边回头放箭,箭壶中的箭矢越发稀疏,却仍精准地钉入追得最近的蛮狼额心。
重伤的同伴被背着、搀扶着,血迹一路洒在奔跑的土道上,落在尘土里,落进草丛中,和那些倒地不起的身影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血。身后是狂暴的兽吼和密集的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山林间,奔逃的队伍越来越庞大。
那些分散在四面八方的狩猎者小队,在溃退的过程中逐渐汇拢,从三五人变成数十人,再变成数百人,如同被暴雨驱赶的溪流,从山坡、谷地、沟壑、密林中汇出,沿着一条条主干道汇聚成汹涌的人潮。
奔跑声、喘息声、脚步声、刀鞘碰撞声、伤者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沉闷而急促的洪流,连身后的兽吼都被这声音压下去几分。
有人跑掉了鞋,光着脚踩过碎石尖刺,脚底鲜血淋漓也不肯停下;有人一边跑一边回头射箭,最后一箭射出,箭囊已空,便扔掉长弓,拔出短刀继续跑;有人在奔跑中踩到同伴倒下的尸体,一个趔趄差点摔倒,被身后的人一把扶住,连道谢都来不及,又被推着继续向前。
一个中年狩猎者的背上趴着一个昏迷的年轻人,跑着跑着,背上的年轻人无声地滑了下去,垂在地上的手再也没动过。
狩猎者回头看了一眼,咬了咬牙,没有停下,只是伸手把那件染血的皮甲拽了下来,重新扎紧背带,继续往前跑。
殿后的刀盾手结成一道松散的防线,边打边退。
有人被扑倒,又挣扎着爬起来,断了一臂仍用另一只手挥刀;有人体力不支,被身后的蛮狼扑倒,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被兽群吞没。
没有人停下脚步,也没有人有时间回头,身后是咆哮不休的兽潮,前方是通往蛮荒村落的山路、梯田、荒地,以及那片唯一能通过的陷阱带出入口哨卡。
经过不知多久的奔逃,最先抵达村落地界的狩猎者们终于看到了那条蜿蜒的土路尽头的哨卡——那是陷阱带中的唯一安全通道,蛮卫常年驻守的主哨卡,横亘在田野与荒地之间,如同一道狭窄的门。
哨卡由粗大的圆木与青石垒砌而成,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陷阱带,前面是宽阔的警戒区。
值守哨卡的蛮卫远远便看到了尘土中奔来的人潮,也看见了他们身后正在逼近的黑影。
百夫长当即下令:“警戒!打开路障!让他们进来!”
栅栏被迅速移开,蛮卫在哨卡两侧列阵,弓箭手引弓搭箭,瞄准人潮后方正在逼近的妖兽。
疲惫不堪的狩猎者们如同一股洪流涌过哨卡,有人扑倒在地大口喘气,有人扶着哨卡的木桩剧烈咳嗽,有人互相搀扶着勉强站立,回头望向那道给予他们安全的哨卡。
还有人瘫坐在哨卡的阴影里,双手撑着膝盖,望着自己沾满血泥的手掌,忽然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
此时的哨卡已然化作战场。
哨卡外的蛮卫迅速用投掷的短矛和箭矢击退了最先追到的一批蛮狼,暂时压制住了攻势,然而更多的妖兽正从山林中涌出,密密麻麻地聚集在哨卡外围,低吼嘶鸣,缓缓逼近。
面对此情此景,百夫长当即下令哨卡外的蛮卫撤回哨卡内,关上圆木栅门,重组阵形,启动防御阵法,依靠哨卡与冲来的妖兽群展开激战。
圆木栅门沉重地合拢,粗大的门闩落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将兽潮拦在了哨卡之外。
蛮卫们各就各位,长枪从栅栏缝隙中探出,弓手在哨塔上居高临下地拉弓,符阵的光芒在哨卡四周亮起,形成一层淡金色的光幕。
有人从木墙缝隙中投出攻击符箓,落在兽群最密集处,炸开一团烈焰,将成片的妖兽烧得嘶吼翻滚;有人用钩镰枪从栅栏上方探出,将试图攀爬木墙的蛮狼挑落,摔进陷阱带中,发出骨骼碎裂的声响。
第一波冲击撞上木墙,整个哨卡都在震颤。
圆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粗大的门闩上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蛮卫们用肩膀抵住木墙,用身体撑住门闩,咬着牙顶住那一次次沉重的撞击。
长枪刺出,捅穿蛮猪的脖颈;箭矢破空,钉入蛮狼的眼窝;符阵炸裂,将成片的妖兽烧成焦炭。
蛮卫们死守不退,以血肉之躯筑成一道坚实的屏障,每一次冲击都被他们硬生生顶了回去。
小股的兽群在哨卡前被暂时遏制,但更庞大的兽潮却如潮水般涌来,冲进了陷阱带。
刹那间,妖兽惨嚎声顿起,血肉在陷阱带中飞溅。
捕兽夹咬断蛮狼的前腿,利齿深深嵌入骨头中,凄厉的哀嚎声在暮色中回荡;深坑中的尖桩贯穿蛮猪的腹部,将它高高挑起,又重重摔落,溅起一片泥泞的血浆;绊索将角泥兽绊倒,那庞大的身躯砸翻了一排捕兽夹,却被夹得浑身是伤,挣扎着爬起时又被符阵爆开的火焰吞没。
惨烈的一幕让后续的兽潮生生止步,被迫转向通往蛮荒村落的四条主道。
它们沿着陷阱带的边缘铺展开来,如同黑色的潮水绕过礁石,从四面八方向哨卡方向汇聚。
第822章青铜古舟脱变8
与此同时,那些劫后余生的狩猎者也穿过最后一段开阔地,沿着主道涌向城门,冲入城中。
城门洞开,接应的蛮卫列阵以待,长枪如林,盾牌如墙。
那些劫后余生的人涌进城门,有人瘫坐在地,有人跪倒哭泣,有人扶着城墙大口喘气,脸上皆涌起劫后余生的庆幸与茫然。
有人还攥着断刀不肯松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有人低头看着自己身上那件被撕烂的皮甲,摸着里面一道浅浅的伤口,忽然腿一软坐在地上。
他们回头望向城外,却见四队人马逆流而出,甲胄在暮色中泛着冷光——是四支千人蛮卫队,披甲执锐,步伐整齐,朝着哨卡方向大步奔去。
他们不是撤退,是支援。
在陷阱带没被突破的情况下,哨卡若能守住,便能给予妖兽潮极大的杀伤,拖住它们前进的步伐。
若能将之击退最好,不能便再退回城中不迟。
总之,遇兽不能胆怯,更不能慌乱,否则便是两脚羊。
蛮卫们冲过主道,身影在暮色中渐行渐远,消失在通往哨卡的土路尽头。
身后,城墙上号角声响起,悠长而沉雄,穿透暮霭与兽吼,传向远处那座还在燃烧激战的哨卡,传向那些还在奔逃与厮杀的身影,如同一道无形的纽带,将前方与后方紧紧连在一起。
城门楼上,坐镇于此的默隐看着奔向哨卡的千人队,不由皱起眉头。
妖兽的反击,比他们预料的还要快,还要凶猛,上来就是妖兽成潮。
“看来诡卫给妖兽群的压迫力太大了。”他喃喃自语。
十号蛮荒村落的妖兽潮,如同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层层扩散,牵动了整片蛮荒土地的神经。接下来的两天,钟宇等人陆续接到其他村落被妖兽潮围攻的传讯——十一号、十三号、十五号,乃至更偏远的七号与十七号,无一幸免。消息如雪片般飞来,堆在案头,每一张都带着沉重的分量。
几人不得不再次聚在一起,商议对策。亭中气氛凝重,茶已凉透,谁也无心去续。
“现今的情况是,除了主城之外,其他村落都被小型妖兽潮围困或攻击。有的已经在激战,有的正在被合围,共同点是——妖兽群越聚越多,正在积蓄力量。”陈静的声音沉而稳,却掩不住其中的忧虑。
“可有四品妖兽出现?”钟财问。
“有。”陈静点头,“但只是坐镇后方,并不亲自出手。它们压阵、驱赶、观望,像是在等待时机。”
“可有邪僵和邪祟出现在战场?”周义追问。
“暂时没有。”
“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周义长舒了一口气。
“只是暂时的。”钟宇摇头,“血煞之气一旦浓重,它们便会闻味而来。那些死在城外的妖兽尸体会招来更多东西。”
“它们就算来了,也不可能第一时间与妖族达成默契。”钟财说,“只要它们各自为战,时间拖一拖,说不定少爷就出关了。”
这话让众人神情微动,但很快又沉寂下去。他们心知肚明——沈算若能腾出手,早该有消息了。十六天杳无音讯,只能说明那头正处在脱变的关键时刻。
钟财也意识到了这一点,摇了摇头,转向陈静:“主城周边情况如何?”
“一切如常。”陈静答道,“那头青蛟只要不傻,就不会集结妖兽潮来犯。”
蛮荒主城如今确实稳如磐石。城中高手云集,光四品就不下九位,更有周涛这位三品强者坐镇,堪称固若金汤。即便诡卫不在,主城也有足够的底气面对任何规模的兽潮。
“周掌柜对如今局势怎么说?”周义看向钟宇。
“固守,待变,一切皆会沉寂。”钟宇抿了一口凉透的茶,“这话谁都懂,但如今能做的也只有如此。支援或突围,都如同肉包子打狗。”
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们已经做了能做的一切,却仍旧不得不在每一次危机降临时坐在一起反复商议、权衡、担忧、等待。这便是实力不足的窘境与无奈。
然而,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随着各地村落先后放弃哨卡、闭城固守,诡卫依旧未出的消息传开,各地的缘起酒楼和乞儿之家也迎来了帮派骚扰。有人堵门,有人勒索,有人故意寻衅滋事。钟宇等人只能发动人脉四处周旋,却深感力不从心。那些骚扰只是试探,一旦他们迟迟不能反击,试探便会变成收割。
钟宇果断下令:如情况危急,可视情况关闭缘起酒楼和乞儿之家,以保全自身为主。
这一切发生时,时间已来到青铜古舟蜕变的第十六天。
虚空之火更加猛烈,将整艘古舟吞没。
而虚空之中,灰白的火焰如同一条条从虚空中蔓延而出的巨蟒,缠绕着整张根系巨网,将那片翻涌不息的诡异黑云牢牢锁住。
火焰舔舐着黑云的边缘,发出嘶嘶的灼烧声,如同千万条毒蛇在啃噬一块巨大的腐肉。
黑气翻涌挣扎,从中不断渗出暗红色的脓液般的雾气,被火焰一触即化为虚无,留下刺鼻的焦臭味,弥漫在整片战场之上。
沈算立于虚空之中,周身的紫金真气如潮水般翻涌升腾,在他体表凝聚成一层流转不息的光膜,上面不断浮现出荒象的虚影,如活物般游走。
其长发在真气与火焰的冲击中猎猎翻飞,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没有半分退缩。
他喘息着,气息粗重而灼热,每一次吐纳都带着紫金色的雾霭在虚空中弥漫。
而他的面前,是一张由千面诡脸汇聚而成的千面鬼脸,正在发出最后的咆哮。
它的体积已经缩小了一半,从最初的二十丈缩至不过十丈,暗红色的面孔如同被烧灼的皮革,不停地扭曲变形,不断有新面孔从黑气深处浮出,试图填补那些被击碎的空缺。
然而填补的速度已远远赶不上被击碎的速度。
那些被击碎的诡脸散落的碎片如同烧焦的纸屑,在虚空之火中被逐一吞噬,化作缕缕黑烟消散于无形。
第823章青铜古舟脱变9
“轰——!”又是一头紫金荒象撞在千面鬼脸正中,炸开一圈炽烈的气浪。
鬼脸剧烈震颤,表面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层层蔓延,从中央向四周扩散,撕裂了一张张叠加的面孔。
那些破裂的面孔中传来无数重叠的嘶吼与尖啸,如同地狱深处千万冤魂同时挣扎,令人毛骨悚然。
“吽——!”诡蛟在此时猛然从巨网外围俯冲而至,数百丈的漆黑蛟躯裹挟着灰白的虚空之火,如同一柄从天而降的巨锤,狠狠砸在千面鬼脸的侧翼。
蛟爪如钩,撕裂一张张诡脸;蛟尾横扫,将数面诡脸拦腰斩断,黑色的浊液与破碎的残骸在虚空中四溅,随即被火焰灼烧殆尽。
青一三兄弟趁机从三个方向同时发起围攻。
青一的双翼扫过,如同两柄燃烧着青色火焰的巨刃,划过鬼脸的上半部分,将其削去一层;青二的利爪贯穿鬼脸的右眼,爪尖带出一大团黏稠的黑色物质,在空中剧烈翻腾挣扎,最终被火焰吞没;青三的龙息如同滚烫的熔岩,狠狠冲刷着鬼脸的下半部分,烧出一片焦黑。
三兄弟如同三位无声的处刑者,不断压缩着鬼脸的残存空间。
沈算深吸一口气,脚下一踏虚空,身形骤然拔高数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那张已经被压缩得只剩五丈的千面鬼脸。
它还在嘶吼,还在挣扎,还在喷吐出猩红的诅咒之蛟试图抵抗。
可那些诅咒之蛟尚未靠近沈算,便被虚空之火灼烧成扭曲的虚影,在惨嚎中消散。
沈算的右拳缓缓抬起,拳面上紫金色的真气剧烈翻涌,凝聚成一头足有数丈的荒象虚影,象鼻盘绕,象眸如日,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长吟。
“最后一击。”他低语一声,如同在对自己说,又如同在对这片虚空说。
声落,他便一拳轰下——荒象咆哮着俯冲而下,周身裹挟着熊熊燃烧的虚空之火,如同天地初开的巨兽撞向命运的尽头。
那头紫金色的荒象穿过火焰,穿过黑雾,穿过层层叠叠的诅咒残影,如同一颗坠落的天星,狠狠地撞入千面鬼脸的核心,发出一声足以震碎虚空的轰鸣——灰白的火焰与紫金色的光芒同时在撞击点炸裂,将整片战场映照得如同白昼。
千面鬼脸在那一刻僵住了。
所有的嘶吼、哀嚎、咆哮,都在那一瞬归于沉寂。
然后,它开始碎裂。
裂痕从核心向外蔓延,成千上万块碎片像剥落的石灰一样从表面脱落,每脱落一块,都伴随着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如捏碎了无数个诅咒的灵魂。
整张鬼脸如同被砸碎的陶罐,轰然崩解,化作漫天暗红色的碎片,被虚空之火逐一吞噬,在火光中翻滚、挣扎、化为灰烬。
最后一缕黑烟升腾而起,也被火焰卷走,撕碎,消散于虚无之中。
那张由千面诡脸汇聚而成的鬼脸,至此彻底陨落。
紧接着,根系网动了。
如同感应到了沈算的意志,那些燃烧着虚空之火的漆黑根系骤然收紧,如同巨蟒绞杀猎物一般,将那团失去了核心支撑的黑气云团层层包围。
根系如同一张活着的巨网,每一根根须都如同触手,深入黑气云团内部,将那团在失去核心后疯狂翻涌、试图挣脱束缚的残余黑气一层层地分割、包裹、绞碎。
黑色云团如同被剥开的洋葱,在根系的挤压下不断分裂成小块,又被更细小的根须逐一裹住,拖入虚空之火的灼烧之中。
黑气在火焰中翻涌、嘶吼、挣扎,却无法挣脱那来自古老诡柳的吞噬之力。
每一团被分割的黑气都在灰白火焰中发出短暂的尖啸后彻底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那些被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与诅咒,终于在这一刻迎来彻底炼化。
沈算退出根系网,悬浮在半空中,紫金真气缓缓收敛。
他望着那片正在被根系网分割炼化的残余黑气,目光平静,喘息粗重,却没有放松。
他知道,这不过是蜕变的一部分——旧物焚尽,空壳破碎,这艘古老而沉重的青铜古舟,正在经历它命定的重生。
而在他的下方,那片被虚空之火烧融的重铸之地,灰白的火焰依旧在废墟中翻涌,整片古舟内的世界都在火光中缓缓褪去旧衣。
青铜的熔浆缓缓流动,如同大地深处的岩浆,正在重新塑造青铜古舟和这阵幕空间。
“吽——”一声声痛苦的牛哞突兀地响起,穿透虚空之火的翻涌与呼啸,清晰地传入沈算耳中。
他没有回头,不必回头也知道——是诡蛟和青一三兄弟,终于也步入了诡卫和诡柳卫的后尘,正被虚空之火包裹、渗透、锻造。
这是将青铜古舟中所有残余的诡异之力彻底炼化的最后一步,也是最关键的一步。
“不知经虚空之火锻造后,它们会发生怎样的变化。”沈算自语一句,语气中带着期待,却没有过多停留。
他盘膝于虚空之中,双目微阖,开始恢复。
紫金色的真气在体内流转,滋养着骨骼经脉与丹田气海,修复着这场鏖战留下的暗伤。
他之所以没进入神演空间修炼恢复,是因为在整片空间都充斥着虚空之火的情况下,不敢贸然进入神演空间——天知道,神演空间的壁垒能否扛得住虚空之火的灼烧。
因此他只是浅层恢复,分出一缕心神感知着周遭的一切,始终保持着随时可以起身应对突发事件的状态。
自青铜古舟脱变起,便是其最为脆弱的时候,这也是沈算封闭掉青铜古舟与外界一切联系的原因,因为外界关注诡市的强者可不少,而且虚空乱流也不安全。
当他再次从恢复中睁开眼时,青铜古舟的环境已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天,仿佛亮了。
那片浓稠如墨、笼罩了青铜古舟数十年的黑幕已然不复存在。
天空中不再是压抑到窒息的阴霾,取而代之的,是朵朵燃烧着灰白火焰、被灰白根系分割包围的灰色云团。
那些云团如同被驯服的野兽,安静地悬浮在高处,火光在云层边缘跳跃,映照出一片通透而诡秘的光亮。
第824章青铜古舟脱变10
“灰白根系?”沈算微微一怔,下意识地看向诡柳所在的方向。
那一瞬间,他的目光停住了。
诡柳……已经不能再称之为诡柳了。
原来那棵通体漆黑、猩红纹路交织如血管的巨树,此刻已然完全变了模样。
树干通体灰白,如同被月光浸透的玉石,表面流淌着淡淡的虚空之火,火光在树纹之间游走,如同远古的符文在缓缓流动。
枝条不再张牙舞爪,而是如同一缕缕被火光点亮的蚕丝,轻轻垂落在虚空中,在微不可察的风中缓缓摆动。
整棵树散发出一种宁静而古老的气息,仿佛一个刚刚苏醒的远古存在,正在重新打量这片天地。
沈算的目光顺着树干下移,落在甲板之上。
那里,青铜液体正安静地流淌,如同一片燃烧着灰白火焰的湖泊。
那些液体已经不是纯粹的青铜色,而是泛着一层灰白色的光晕,仿佛被虚空之火淬炼过千百次的灵液,在甲板上缓缓扩散。
“这量……”沈算闭上眼,沟通起灰白柳树。
片刻后,他睁开眼,陷入沉思。
青铜的量,少了七成。
那七成青铜,已被柳树用于修复青铜古舟的结构,填补裂缝,加固龙骨,熔铸新的经脉。
这意味着——他先前在脑海中构建的建筑蓝图,有许多部分已无法实现。
材料不够了,便只能精简,只能取舍。
他深吸一口气,将杂念甩开,重新在意识中勾勒起新的建筑布局。
以现有的青铜量,哪些必须建,哪些可以缓,哪些只能放弃。
片刻后,他呼出一口浊气,重新睁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舟体全长九百九十九丈……”沈算低语一声,随即心念一动。
下一秒,一条条灰白色的根须自原先的青铜城墙地基处伸出,裹挟着青铜液体缓缓隆起。
它们如同血管,如同筋骨,在虚空中编织、缠绕、凝固,将流淌的青铜液体塑造成墙体。
根须为筋,青铜为料,一砖一层皆在火光中成形。
约莫半刻钟后,一座十丈高、一丈宽的青铜城墙已然矗立,横贯东西南北,将整片空间圈定。
沈算审视了一番,觉得还缺些什么,又心念一动,在墙垛上添了一盏盏青铜灯柱。
灯柱高约三尺,形如含苞待放的花蕾,顶端微微裂开,仿佛随时会燃起光芒。
城墙既成,他便着手构建青铜门楼与青铜大门。
门楼飞檐翘角,门扉厚重如铁,表面浮现着淡淡根系纹路,与城墙浑然一体。
紧随着,他转向宫院,锁定在原主殿所在的位置,开始构建一座两层的青铜四合院。
这是个精细活。
每一根梁、每一片瓦、每一扇门窗,都需要用根系裹着青铜液体一点一点凝塑而成。
沈算集中精神,操控着那些灰白的根须在虚空中穿梭交织,如同一位无形的工匠,在虚空中铸造着心中所想。
不知过去了多久,伴随着沈算最后一拍手,一座由青铜整体铸造而成的院落,终于屹立在城池之中。
飞檐斗拱,回廊相连,庭院中空,虽无草木,却已初具气象。
“接下来……”他将目光投向诡街所在的位置。
此时甲板上流淌的青铜液体已经减少了五分之三,材料所剩不多。
“摊位……就简单些吧。”随着他心念落下,灰白根须自甲板表面伸出,有的交织成网状,有的缠绕成柱,在火光中引导着青铜液体流动、凝固、塑形。
一根根青铜柱拔地而起,呈长廊状延展。
根系自青铜柱中分出,裹挟着青铜液体塑告房顶,犹如伸展开的树冠。
“私密性还是要的。”沈算想了想,又补了一道工序——在青铜柱之间添设纵横交错的根系状青铜屏风,阻挡视线,又留出透气的缝隙。
“不错不错。”他看着那一排排由青铜瓦、青铜柱、青铜屏风隔出的档口,满意地点了点头。
每一处档口长约三丈,宽约两丈,虽简朴,却齐整有序。
之所以档口只有这么宽,是沈算将商人的算计发挥到极致,长廊被他从中间一分为二,用根系屏幕隔成,前后两个档口。
“继续。”他心念再动,新的灰白根须从甲板下伸出,裹挟着残余的青铜液体,在原先的青铜店铺位置塑造起,第二批,第三批……长廊式档口。
一排排长廊连绵展开,纵横交错,如同一座青铜集市,就此在火光中缓缓成形。
“接下来……”沈算将目光投向甲板外沿,“三十六口井。”
心念一动,青铜古舟的甲板上,沿着舟体边缘,均匀地裂开一个个洞口。
那些洞口如同被刀刻出的圆环,整齐地环绕着整艘古舟,恰好绕了一圈,每二十五丈一处,共计三十六处。
洞口刚刚成形,便有灰白的枝丫从洞中探出,在虚空中舒展、拔高、分杈、生叶——成株,成树,如同三十六位卫兵,列阵供卫着青铜古舟的边缘。
它们在生长,根须扎入舟体,汲取着新生的力量,枝干在虚空之火的余温中不断拔高,柳叶舒展,火光在叶脉间流淌。
没过多久,三十六棵小灰白柳树便已长到九丈高,长势渐缓,如同一排沉默的守卫,将整艘古舟环绕在它们枝叶投下的阴影之中。
也就在这时,青铜古舟微微一震。
沈算的感知中,无数灰白根系自甲板下伸出,穿透阵幕,扎入舟体之外的岩峰之中——那些岩峰正是青铜古舟栖身的虚空陆峰,岩层中蕴含着古老的矿石。
根系汲取着矿石粉末,沿着根脉向舟舱中输送,如同一座活着的矿脉。
沈算眉头微皱,粗略感知了一下汲取的速度,按此速度,要积攒到足够灰白柳树继续生长的矿石粉,怕是遥遥无期。
直到他看见成千上万条燃烧着灰白火焰的根系如同一杆杆标枪,整齐地刺向岩峰深处,每一次扎入都带起一缕矿石粉尘,被根系迅速吸收输送,才缓缓舒展开眉头。
第825章青铜古舟脱变11
“这才符合积少成多的道理。”他低声自语,随即收回目光,不再关注那些正在汲取矿物粉末的根系。
接下来,他继续完善长廊档口的配置——为每一处档口配上一盏诡灵灯。
灯盏落在屏风上方,虽未点燃,却已氤氲着淡淡的光晕。
他又在舟栏边缘添了新的柱灯,细密而有序。
直到最后一丝青铜液体也被引导、塑形、凝固,沈算终于停下了手。
他站在新铸的青铜门楼前,环顾四周——城墙、门楼、宫院、长廊、档口、灯柱、柳树、舟栏,尽数收于眼底。
虽简朴,虽空旷,却已初具雏形。一座新的青铜古舟,正在虚空之火的余烬中缓缓成型。
他疲惫地坐入门楼中那张刚刚铸成的青铜摇椅里,椅背微斜,扶手温润,贴合着他的身形,像是为他量身打造。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带着余温的空气,静待青铜古舟最后的变化。
虚空之火还在燃烧,只是已不再狂暴。
灰白的火舌舔舐着城墙的边缘,在灯柱顶端跳跃,在柳树的枝叶间游走,将整座新生的青铜之城笼罩在一片温暖而古老的光芒中。
远处,那些被灰白根系分割成朵朵云团的残余诡力,还在火焰中缓慢消散,如同旧日的阴影被一点一点地剥离,拖进永恒的光明之中。
“混账!”一声咆哮自蛮荒主城总督司中炸响,声浪穿透门窗,震得廊下的铜铃嗡嗡作响。
班房中的文吏们齐齐一颤,手中捧着的文书差点没拿稳。
钟宇面色铁青,将一份情报重重拍在案头。
那薄薄的纸页在他掌心下几乎被捏碎,边缘泛着深深的褶皱。
原因无他——钟财先前所担忧的内患,终究还是爆发了。
那些没有四品坐镇的村落,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狩猎团的所谓“联名请愿”。
字面上是请愿,字缝里却写满了威胁:他们声称被困于城中无法狩猎,蒙受了巨大损失,要求村落给予“合理赔偿”,否则便要“自行采取措施”。
甚至还列出了一份长长的“损失清单”,从误工费到精神损失费,从兵器磨损费到干粮消耗费,条目详尽得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妖兽围城,他们不去拼命,反倒向庇护他们的城墙伸手要钱。
而且时间卡得太准,分寸拿捏得太巧,几乎就是将“有预谋的无理取闹”刻在脑门上,赤裸裸地送到蛮荒面前。
“呼——”钟宇强压怒火,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目光冷厉地看向候在一旁的传令文吏,一字一句道:“传令各处村落——拒绝一切无理要求。狩猎团胆敢闹事,就地剿灭,无需请示。”
“是!”文吏领命,快步退下。
“哼。”钟宇独自站在空旷的班房中,目光扫过桌面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声音低沉却带着刺骨的冷意,“妖兽潮也只是围而不攻,你们倒先跳出来了。找死……你们背后的势力,也是在找死。”
他心念一转,起身往外走去——他要去找陈静,动用诡影彻查闹事狩猎团的幕后指使。
待诡卫归来之日,便是铁血清算之时。
他要让所有人记住:蛮荒不可欺。
命令如同一柄快刀,从主城出发,通过传讯玉符飞向每一座村落。
那些早已忍无可忍的村正们接到命令后,几乎没有犹豫,立即找来了村落的万夫长。
两人关起门来密议片刻,各自点头,迅速布置了下去。
安抚照常,笑脸照旧,只是在饭桌之下,刀已出鞘。
夜幕如同一张巨大的黑色帷幕,将整座蛮荒村落笼罩其中。
城墙上的玄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晕,将村落切割成明暗交错的碎片。
宴会厅中,灯火通明,酒香四溢。
村正荒海以“共商守城大计”为名,在议事厅中设下酒宴,村中所有狩猎团长与狩猎队长尽数受邀而至。
席间觥筹交错,谈笑风生。
那些闹事的狩猎团首领们毫无防备地入席,大口吃肉,大碗喝酒,以为这又是一场蛮荒惯用的酒肉拉拢。
有人拍着村正的肩膀称兄道弟,有人拍着胸脯吹嘘自己曾斩杀过多少妖兽,有人已经开始在心中盘算着这次能讹多少玄石。
他们不知道,这场酒席从一开始便是鸿门宴,每一杯酒都在为他们最后的狂欢斟满。
酒过三巡,厅中喧闹正盛。
一名闹事团长端着酒碗,正搭着荒海的肩膀,满脸通红地笑说着什么。
荒海始终面带微笑,不置一词,只是手指在桌下轻轻叩了两下——那是信号。
待众人朝他看来,他放下酒碗,不紧不慢地开口:“本村正已收到主城传回的命令——那便是……拒绝一切无理要求。”
满堂皆静。
“哼。”一个刀疤脸猛地站起身,劲气在体表一闪,压得脚下的青石地面裂开数道细纹。他冷声道:“也就是说,没得谈了?”
“没得谈。”荒海微笑着点头,端起茶盏,悠然地吹了吹浮沫,“诸位若是觉得村中招待不周,大可离去。蛮荒村落,向来不勉强任何人。”
刀疤脸面皮抽动,目光阴鸷地盯着荒海看了几息,最终一甩袖子:“告辞!”他一挥手,带着几名心腹大步离席。
座位上的几位狩猎队长也犹豫着站起身来,跟着他走出厅门。
脚步声在青石廊道中回响,渐渐隐入夜色之中。
荒海对此不以为意,看了看厅内剩下的狩猎团首领和狩猎队长,举杯笑道:“咱们继续。”
“对对对,继续,莫让几只苍蝇扫了兴致。”有人附和着举杯,但杯中酒液微晃,明显已经心不在焉。
厅中的气氛冷了几分,杯盏相碰的声响比方才稀疏了许多。
而那些离开的人,则在夜色中骂骂咧咧地朝自家驻地快步走去。
有人低声咒骂蛮荒村落不识抬举,有人冷笑说“早晚让他们知道厉害”,也有人面色阴沉一言不发。
人的阴暗面这一刻达到了顶峰。
第826章青铜古舟脱变12
夜深人静之时,一处狩猎团的驻地外,几道身影悄无声息地闪烁。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没有惊动任何守卫,在各个角落的阴影中快速游走——有人在四角埋下阵基,有人用灵墨在地面勾勒阵纹,有人将符箓贴在暗处的石壁上。
阵纹一闪即没,如同融入了夜色之中。
阵成。
金光大亮。
驻地四周的地面上,一道道阵纹猛然亮起,纵横交错,交织成一张巨大的金色光网,将那十余座帐篷、数十辆马车、连同驻地上百名狩猎者尽数笼罩其中。
阵幕升腾而起,如同倒扣的巨钟,将狩猎团所在的空间层层封死。
“什么情况?!”
“谁在布阵!”
“有埋伏!”
惊呼声从营地中炸开。
有人推开院门冲出,迎面撞上阵幕升起的金光,被一股无形的力道弹得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的火盆,火星四溅。
有人拔刀劈向阵幕,刀锋落在光幕上,如同砍入水中,荡开一圈圈涟漪,却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一道冷厉的声音从阵外传来:“诸位,村中规矩,宴会厅中的宴席尚未结束,诸位却自行离席,未免有些失礼。”
一个身着黑色灵铠的中年人黑暗中缓步走出,杀气腾腾的看向一众狩猎者。
他便是坐镇村落的万夫长,五品巅峰武者。
“你们这是要下黑手!”一个络腮胡子的狩猎团长操起一柄巨斧,劲气灌注,斧刃上瞬间泛起一层赤红的光芒,他暴喝一声,双手抡斧,狠狠劈向阵幕。
斧刃上喷涌出一道丈许长的赤红气劲,与阵幕猛烈碰撞,发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
阵幕剧烈震颤,数道细纹迸裂,却又迅速被灵墨修补如初。
“结阵!”络腮胡子嘶声吼道,“一起出手轰开这乌龟壳!”
营地中剩余的数十名狩猎者迅速靠拢,劲气齐齐爆发,各色光芒在阵幕内交织闪烁。
有人双掌推出,一道火柱轰在阵幕上;有人一刀斩出,刀芒如瀑;有人双拳砸下,气劲如重锤撞向阵壁。
阵幕剧烈震颤,裂纹如蛛网般蔓延开来,眼看就要被破开。
万夫长眯起眼,手一扬。
阵幕外的阵纹骤然亮起,一道道细密的符文如同活物般向阵幕攀爬,将裂纹逐一填补加固。
与此同时,阵幕表面泛起一层涟漪,数道青黑色的光链从阵幕内壁伸出,如同毒蛇般缠向最近的一名狩猎者。
那人躲闪不及,被光链缠住脚踝,猛地拖倒在地,光链随即收紧,将他定在阵幕边缘,动弹不得。
“退下!不要靠近阵壁!”有人高声呼喝。
然而阵幕还在收缩。
光壁一寸一寸地向内挤压,如同一只无形的手将驻地的空间一点点压缩。
帐篷被压塌,马车被挤碎,那些来不及退避的狩猎者被光壁推挤得连连后退,阵脚大乱。
“妈的,跟他们拼了!”络腮胡子怒吼一声,周身赤红劲气暴涨,巨斧上火光冲天,一斧劈出,一道巨大的赤红斧芒轰向阵幕的一角。
斧芒炸裂,阵幕再次剧烈震颤,裂纹迸裂,缝隙中透出刺目的光芒。
可就在这时,阵幕外的黑暗中,一根根长枪如同毒蛇般从裂缝中刺入——那是埋伏在阵外的蛮卫,趁阵幕震颤的瞬间果断出手。
枪尖上劲气缠绕,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精准地刺入最靠近阵壁的几名狩猎者的胸口、腹部、咽喉。
鲜血喷涌,有人惨叫着倒下,有人后退不及,被第二波枪刺钉在原地。
“杀!”阵外的蛮卫千夫长一声厉喝,阵幕骤然消散。
早已列阵等候的数百名蛮卫如潮水般从黑暗中涌出,刀盾手在前,长枪手紧随其后,弓箭手在后方引弓待发。
他们如同一柄出鞘的利刃,狠狠撞入那片混乱的营地之中。
刀光与劲气交织,喊杀声与惨叫声在夜色中炸裂开来。
一名蛮卫刀盾手举盾顶住络腮胡子挥来的巨斧,盾面炸开一圈赤红的火光,他脚下青石碎裂,却被身后的同袍一把撑住,反手一刀劈向对方腰腹。
劲气沿着刀刃呼啸而出,在空气中拖出一道青白色的弧光。
长枪手以三人为组,枪尖上劲气交织,形成一道枪网,将数名想要突围的狩猎者逼回阵中。
弓箭手仰天齐射,箭矢带着细密的符纹光芒,越过盾阵精准地落入营地深处,将那些试图术法反击的神演者一一射翻。
火光跳跃,劲气纵横,刀芒与术法的光芒交织成一片混乱的画卷。
酒水、鲜血、泥土、碎石,混杂在一起,在短短一刻钟内铺满了整片驻地。
一刻钟后,战场归于沉寂。
闹事的狩猎团长与队长,连同那些最嚣张的头目,尽数倒在血泊中。
有人被长枪贯穿胸膛,有人被刀芒斩断脖颈,有人被符阵禁锢后补刀。那些侥幸活下来的普通狩猎者,丢了兵器,跪在废墟中,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蛮卫开始清理现场,将尸体拖出驻地,用水冲洗地面的血污。
村正站在驻地外的阴影中,望着那片还在冒烟的废墟,没有言语。
他身后,万夫长低声问:“村正,接下来?”
“传讯主城。”村正收回目光,“闹事者已尽数剿灭。我方伤亡……”他顿了顿,“不足百人。”
消息传到主城,已是后半夜。
钟宇坐在灯下,借着昏暗的烛火逐字逐句读完战报,久久没有起身。
烛火跳了跳,映着他紧绷的眉梢。
他没有愤怒,没有叹息,只是缓缓将战报放在桌上,望向窗外那片被夜色覆盖的蛮荒大地。
窗外的月依然清冷,远处的天池依旧沉静如镜。
村落中有人在擦拭刀锋,有人在清理废墟,有人在低声细语。
主城之中,依旧有人在等待战报。
因为今夜注定不仅荒海果断出手剿灭不安份子。
果不其然,陆续有四份战报先后交到钟宇手中。
第六份是黎明时刻送来的,也就是说,七座没有四品坐镇的城池中,就有六座被人当软柿子捏,从而暴发了清剿不安份子之战。
第827章青铜古舟脱变13
纵使妖兽潮围城,也挡不住消息的外传。
蛮荒村落铁血剿杀不安分狩猎团的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飞速传遍了周边各府。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暗自心惊,也有人开始重新审视那座深陷兽潮之中的蛮荒之地。
人心浮动,暗流涌动,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纷纷收回了试探的触角。
一夜未眠的钟宇坐在班房中,将手中最后一份情报轻轻放在案头,若有所思。
窗外天色已然泛白,晨光透过窗棂洒在桌面上,在他紧蹙的眉间投下一道浅淡的光影。
按他所想,各村落若要动手,怎么也得再等等,等到那些闹事的狩猎团再跳腾几轮,等到他们自己露出更多马脚,等到证据确凿、名正言顺之后方才出手。
怎知这些年轻人说干就干,都不带隔夜的。
前天还在骂娘,昨天就设宴布局,今晚已经清场完毕——刀落下得比他预想的快了不止一步。
“也好。”钟宇低声自语,“早杀早清净。”
他端起已经凉透的茶,一饮而尽,将目光投向窗外那座被晨雾笼罩的天池山庄:“这次铁血剿杀,应能消停几天。到时……”他的声音顿住了,没有再说下去。
今日已是青铜古舟蜕变的第二十二天。
他有预感,差不多了。
而他的预感并没有错。
此刻的青铜古舟之中,虚空之火正在一寸一寸地退潮,如同涨满的潮水缓缓回落,露出被火焰煅烧了整整二十二天的崭新舟体。
当最后一缕灰白火焰舔舐过船舷的边缘,终于不甘地消散于虚空之中,留下满目金黄与灰白交织的新生世界。
舟体已然脱胎换骨。
灰白柳树的树冠如同一片巨大的云盖,覆压在舟体中央,柳枝低垂如帘,在微不可察的虚风中轻轻摆动。
树冠下的舟体泛着一层温润的黄铜色光泽,那是虚空之火淬炼后的余韵,沉静而坚韧,如同大地深处沉睡千年的古铜。
而三十六株小虚空火柳犹如忠诚的卫士,守护着青铜古舟的边缘。
唯一不变的是,从甲板伸出的根系依旧在无声地汲取着岩峰中的矿石粉末,扎击永不疲惫。
与此同时的虚空之中,根系网正在快速收缩。
原本铺展如天幕的巨网此刻已凝聚成束,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掌缓缓收拢五指,将最后一团暗灰色的云团紧紧攥住。
那团暗灰色的云团中,隐约可见三道模糊的蛟影和一头庞大的蛇形轮廓,那是诡蛟与青一三兄弟——它们正在根系网的包裹中经历最后的炼化,周身被灰白的虚空之火包裹,如同茧中之蛹。
不止于此。
黑色树心化石,此刻也已褪去旧色,变为沉寂的灰白。
而盘坐在树心化石上、原本被黑色诡铠包裹的诡卫,此刻也已换了模样——黑色铠甲化为灰白,如同月光浸染过的古银;原本缭绕于身的黑色诡力,也化作一缕缕灰白气息,缭绕在甲胄与刀锋之间。
沈算静静地看着这一切,心中涌起一股清晰的明悟。
在他的感知中,青铜古舟的实际长度确实是九百九十九丈,但其内部空间却是十倍,足有九千九百九十九丈。
若非如此,断不可能容纳下全部二十五万九千九百九十八尊诡卫与诡柳卫。
他转过身,目光投向那片盘坐于虚空火柳树下、依旧被虚空之火笼罩的两万诡柳卫。
下一秒,他微微一愣——树影之下,哪还有什么诡柳卫?有的,是两万尊与诡卫别无二致的灰甲战士。
而且还是一万男,一万女,形体轮廓分明,却同样沉默如铁,同样腰悬灰刀,如同一体同生的镜像。
沈算看着他们,心中不由浮起一个念头:“诡柳卫已不复存在……他们如今,便是诡卫的延伸。不,应该说是虚空卫才对。”
“诡卫?虚空卫诡市?虚市!”他顿了顿,又自嘲地摇了摇头,“算了,还是继续叫诡卫和诡市吧。毕竟叫习惯了,改了反而麻烦。”
“至于发出去的诡令……”
他闭上眼,心神沟起新生的灰白柳树——虚空火柳。
柳树深处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如同远古的回响穿透时间,落在他心间。
片刻后,他睁开眼,有了决定。
伴随着他心念一动,青铜古舟上空骤然浮现出一道道黑色流光,如同万千飞鸟归巢,密密麻麻地从各处汇聚而来,朝着造化祭台的方向奔涌而去。那些黑色流光,正是他招回的所有诡令——近三十万枚,如同一场黑色的流星雨,尽数没入祭台之中。
“呼——”风起云涌之间,造化祭台升腾起一片灰白的虚空之火。
火焰无声无息地包裹了整座祭台,将鼎中堆积如山的诡令吞没于火光之中。
火舌舔舐着每一枚令牌的表面,将其中残留的诡异之力与诅咒之力一点一点地剥离、炼化,又于令牌深处注入一缕极细极淡的虚空之火。
诡令,正在重生。
而诡民违背誓言的代价,也从此改变——不再是诅咒暴发,而是将被虚空之火燃魂。
威能不减,反增几分凛冽。
而在外界,这场诡令的重铸,正在掀起一场无声的风暴。
腾升府城的青楼雅间中,一个正在与同行喝酒的诡商忽然顿住了,酒杯悬在半空,笑容僵在脸上,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掐住了喉咙。
片刻后,他猛地放下酒杯,双手在身上急切摸索,脸色由白转青,又从青转白,反复数遍,最终颓然坐回椅上,失声道:“令……我的令不见了。”
同桌的几人脸色齐变,纷纷低头查看自己的手指——化做指环的诡市令不见了。
雅间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那些失去诡令的人,面色惨白如纸,手心里全是冷汗。
他们靠诡市吃饭,靠诡市活命,靠诡市维系着与各府的生意与情面。
失去了诡市令,便意味着失去了身份、失去了通路、失去了立足的根本。
第828章青铜古舟脱变14
“我去补办。”有人站起身,声音发紧。
他话音刚落,便有人苦笑:“你忘了?令是诡主发亿,是与神魂绑定的,一旦消失,便是彻底消失,哪来的什么补办一说。”
“那怎么办?”
“去缘起酒楼。”
“对去缘起酒楼问问,或是乞儿之家也行。”
而在更远的地方,一座偏僻小城的客栈中,一个年轻的诡民正坐在床边,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荡荡的食指,眼眶微红。
他靠着诡市给宗门采购物资换取修行资源,诡令没了,便意味着宗门断供,意味着他的修行之路将戛然而止。
他攥紧了拳头,低声念着那个名字:“诡主……您到底在做什么?”
类似的情景,正在各城各镇、数十万的诡民身上同时上演。
有人四处奔走打听消息,有人连夜赶往相熟的缘起酒楼,有人跪在城中乞儿之家门前求问,有人抱着一线希望前往百修楼,却只得到一句“等待通知”。
一时间,诡市令消失的消息与蛮荒铁血剿杀的传闻并流,如同一股暗流在无形之中翻涌不休。
各方势力案头的传讯玉符彻夜未灭,各府密探奔走如梭。
有人说沈算出了事,有人说诡市关了门,有人说那位年轻的蛮荒之主正在下一盘足以颠覆南荒格局的大棋。
而身在青铜古舟之中的沈算,对此自是有所预测。
他正站在新铸的门楼前,望着那棵灰白柳树下正在蜕变的虚空卫们,目光沉静如海。
面对诡令的突兀消失,钟宇等人第一时间汇聚在天池山庄旁的凉亭中。
亭外夏风依旧,天池的水面波光粼粼,可亭中的人却无心欣赏。
他们相对而坐,各自握着一枚传讯玉符,又各自放下——因为所有能问的人都问了,所有能查的渠道都查了,得到的答案都是诡令凭空消失。
还不待他们开口,一道流光自远处疾掠而来,落在亭前,化作一位身着锦袍、面如富家翁的老翁——正是周涛。
他脚步不停,踏入亭中的第一句话便是:“你们的诡令消失没?”
面对此问,钟宇、周义、钟源、陈静四人不由点头。
周涛见状,眉头微皱,又问:“小算还是联系不上?”
得到的回应自是一阵沉默的点头。
周涛沉吟片刻,缓缓坐在石凳上,手指在桌面上轻叩了几息,才开口:“若老夫所料不错,应是诡市修复有所变,以至于小算将诡令全部召了回去。”
“若一切顺利,不久后诡令定当原路返回;若是有变……”他没有说下去,话断在“有变”二字处。
亭中无人追问,因为那未尽之意,在场的人都懂。
“等吧。”钟宇呼出一口浊气,将手中那条空荡荡的系绳收进袖中,“猜测终是猜测,事实才能证明一切。咱们急也没用,不如安下心等。”
众人闻言也不再言语,各自沉默地端起茶盏,又各自放下。
杯中的茶早已凉透,却无人想起去续。亭中只有风声与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衬得这份等待格外漫长。
时间在静默中一分一秒地流过,不知不觉间,日头已从东面移至中天,正午的阳光穿透亭外的竹叶,在地上投下一片斑驳的碎金。
当亭中气氛沉寂到某个临界点时,忽有一枚灰色的令牌无声无息的出现,不偏不倚地落入钟宇下意识伸出的掌心。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第四枚、第五枚——令牌接踵而至,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精准地落入五人的手中。
那令牌通体灰白,触手微凉,表面隐约有细密的纹路流转,仿佛某种古老而沉静的符文在缓缓呼吸。
周涛率先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向掌中那枚灰色诡令,目光凝注片刻,神色微动:“变了。不仅是颜色变了,连气息和能量也变了。”
他闭上眼,将玄识探入令牌深处,细细感应片刻,才缓缓睁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罕见的郑重,“原本的诡异之力被虚空之力取代了。至于诅咒……”他顿了顿,“应该是换成了蕴含虚空之力的火。”
“虚空之力的火?”钟宇不解地看着掌中那枚令牌,试图感应其中的力量,却只觉一片深邃如渊的沉默,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可能是传说中的虚空之火。”周涛语气沉稳,“只有那股力量,才有如此纯粹的寂灭之感,既不凶戾,也不阴寒,反倒透着一种沉寂万物、重塑秩序的意味。”
他顿了顿,将令牌收入袖中,目光扫过众人,嘴角微微扬起一丝弧度:“事实证明,诡市的修复已告一段落,而且结果是好的。相信不久之后,诡卫便会重现人间。你们蛮荒的一切困扰,也将随之而解。”
“周掌柜所言极是。”钟宇将令牌握在掌中,感受着那份与以往截然不同的沉静气息,紧绷了多日的眉梢终于松开了几分。
“既是所言极是——”周涛往椅背上一靠,笑容中多了几分痞气,“那是不是该准备午餐了?老夫可是天亮就赶过来的,肚子早就饿得不行了。”
“呵呵,老哥所言极是。”周义乐呵呵地应道,“是我们想得不周,光顾着着急,倒是忘了待客之道。”
“我去做饭。”陈静微笑起身,裙摆轻拂过石凳,转身往厨房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比往日轻快了几分,仿佛压在心头多日的那块石头,终于被那道流光击碎了一角。
不多时,厨房中传来锅碗瓢盆的轻响和油锅滋啦的声音,混着饭菜的香气,飘向凉亭。
天池的水面依旧波光粼粼,远处的城墙上,旗帜在夏风中轻轻飘动。
一切都是寻常的模样,却仿佛又有什么东西,在无声中悄然改变了。
周涛靠在亭柱上,望着远处那片被阳光晒得发亮的山峦,目光悠远。
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摩挲着袖中那枚重新归来的诡令。
那枚令里,有一股新的力量,正在沉睡,等待唤醒。
第829章青铜古舟脱变15
正午的阳光如同一匹金色的绸缎,铺满了蛮荒主城的每一寸街巷与屋檐。
天池山庄的凉亭中,钟宇等人刚刚平息了诡令回归的波澜,而与此同时,一场更为浩大的风暴,正在南部州以及其他之地的各处角落同时炸开。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一位在落霞城经营皮货的老诡民。
他正蹲在铺子后堂的角落,双眼通红,手中攥着一条空荡荡的系绳,嘴里还在念叨着“完了全完了”的时候——忽然,虚空中传来一声极轻极细的嗡鸣,如同远方的钟声穿越千里而来,在他耳边轻轻一颤。
他下意识地抬起头,便看见一道灰白色的流光从虚空深处掉落下来,不偏不倚,落在他摊开的掌心里。
他愣了一瞬,低头看去——一枚通体灰白、泛着淡淡温热的诡令,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掌心,如同从未离开过。
他怔怔地看着那枚令,手指微微颤抖,像是怕一碰就会碎掉似的。
片刻后,他猛地攥紧诡令,失声笑了出来,笑声中带着几分沙哑,几分劫后余生的恍惚。
而这座城里,与之相似的情景正在以惊人的频率同时上演。
一位狩猎队长正发愁着以后的修行渠道,忽然手边掉下一枚诡令。
正在给客人量布的绸缎庄老板正低声叹气,腰间忽然一沉,低头便看见那枚熟悉的令牌又回来了。
在城门值守的蛮卫小队长,正与同袍议论着诡令消失的事,忽觉怀中一沉,伸手一摸,摸到那枚温热的灰令,顿时愣住了。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快速的传播开来。
那些刚刚还在焦虑、奔走、四处打听消息的诡民们,在诡令回归的那一刻,有的呆若木鸡,有的喜极而泣,有的当场瘫坐在地长出一口浊气,有的跪了下来,仰头望着天空,嘴里念叨着不知是感谢还是庆幸的话语。
没有人知道那些诡令是从哪里回来的,也没有人知道它们经历了什么变化。
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那枚令与从前不一样了——颜色变了,气息也变了,变得深沉,更安静,像是一把刚刚磨过的刀,锋芒内敛,触手微温,仿佛被什么力量重新锻造过。
一时间,诡市令重归的消息以惊人的速度传遍了各府,那些刚刚还在观望、猜测、试探的势力,再次陷入了沉默。而那些诡商之间口口相传的,只有一句意味深长的话:“诡市,醒了。”如同一声绵长的钟鸣,落在每个人的心头,久久不散。
有人欢喜有人愁。
当诡令回归的消息传开的刹那,那些对蛮荒动作连连的势力第一时间陷入了惶恐之中。
诡令的回归代表着诡市没有出问题,诡卫自然也没出问题。
“我就说不要轻举妄动嘛,你们就是不听,现在好了,你们说该怎么办。”
“我都说了,小心沈算在钓鱼,你们不听,现在好了上钩了嘛。”
懊悔之声不停从各地密室中响起,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暗处挠墙。
而此刻,青铜古舟中,四合院后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呸呸呸——”沈算灰头土脸地从下舱梯跑出,一边拍打着衣袍上的灰尘,一边连连吐着唾沫。
他方才一时兴起,想去船仓看看——毕竟其从未见过青铜古舟的船仓是啥样的,多少有些好奇。
结果一下仓,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浓厚的石粉与粉尘混合的烟尘,呛得他连咳了好一阵,灰头土脸地跑了出来。
他这才想起来,那些从岩峰中汲取矿石粉末的虚空火柳根系,正是源源不断地往仓中输送粉末的。
自己这一下去,能不吃土吗?
他拍了拍衣袍,环顾空荡荡的四合院,种地的本能忽然涌了上来——这院子若种上些花草,养几尾锦鲤,倒也算是个清静去处。
可随即他又摇了摇头,能够在虚空之力下成活的灵植,怕是已不能用“灵植”二字来称呼,该叫“宝植”了。
何其难寻,有钱都买不到。
他叹了口气,望向院中那棵灰白色的柳树:“还好有你,不然这虚空之中,当真是寂寥得很。”
“主上。”诡一的到来打断了沈算的感慨。
沈算转过身,打量着眼前的诡一——灰眸灰甲,浑身的气息已然改变,曾经的诡谲与阴冷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如渊的空灵之气,如同一柄刚刚淬火完毕的利刃,锋芒内敛于鞘。
他开口问道:“感觉如何?”
“本质都变了。”诡一垂首答道,“属下如今体内只有虚空之力,蕴含一丝虚空之火。”
“这一丝虚空之火,需慢慢温养壮大,犹如火种初生,需日积月累方能燃起。”
“实力应是变强了吧?”沈算看着他的眼睛。
“回主上,至少强了一倍。”诡一的语气依旧平稳,却透着一股笃定,“只是需要实战,加以掌控。”
“你们三品想要实战的话,只能去找妖邪邀战了。”沈算沉吟片刻,又道,“四品以下,出去后应有事干。外面那摊子,也该收收了。”他想了想,问道,“诡二他们何时能转醒?”
“回主上,实力达到三品的兄弟,应在一个时辰内先后转醒;四品怕是要三个时辰;五品六个时辰左右;六品则要更久。”诡一顿了顿,目光微移,落在前院中那些盘坐于虚空火柳树下的新诞生的诡卫身上,“主上,新诞生的兄弟,闭关怕是要在一个月以上。”
“这么久?”沈算略感惊讶。
“他们都在突破。”诡一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只是根基与灵智皆不稳,需时间沉淀。”
“你觉得有多少能突破到三品?”沈算问。
“应不超过十数。”
“这么少?”沈算微微蹙眉,目光落向那些正盘膝坐在虚空火柳树下的身影——那是两万尊新诞生的诡卫,男女各半,身形端正,眉眼间却透着尚未褪尽的青涩与懵懂。
简而言之就是傻大个样。
第830章青铜古舟脱变16
“主上,他们的成长方式与老一批兄弟不同。”诡一解释道,“那些兄弟是经过无数次实战与生死淬炼才走到今天的。”
“而新诞生的兄弟,根基不稳,灵智也尚在萌芽,需好好沉淀,才能慢慢塑形。十数已是多的了。”
沈算闻言不由点头。
诡柳卫的成长靠的是吞噬——吞噬阴煞之气,吞噬邪祟,吞噬负面能量,总之就是吞噬。
那样的方式虽然迅猛,却也留下了根基不稳的隐患。
至于灵智……他暗自叹了口气,确实比妖兽都不如,需好好教习才是。
他沉吟片刻,道:“等他们醒来,让诡二安排人教导他们。从识文断字开始。”
“诺。”诡一领命。
沈算又望向远处那片正在缓慢汲取矿石粉末的根系,目光沉静。
青铜古舟的蜕变远未结束,但最艰难的部分已经过去。
新的诡卫、新的诡令、新的诡市——一切都在重新生长。
他站在四合院中,望着那棵灰白柳树在虚空中舒展枝条,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种子已经埋下,接下来要做的,只是等它发芽。
浴火重生的青铜古树,如今确实如同一颗种子。
当虚空之中最后一团暗灰色云团被彻底炼化,灰白色的根系缓缓缩回阵幕之内,诡蛟与青一三兄弟在灰色云朵中沉沉睡去时,虚空火柳微微一颤,周身缭绕的虚空之火如潮水般收敛入体,露出灰白色的树皮与淡白色的枝叶,在虚空中轻轻垂下。
一缕微不可察的意念随之传入沈算的感知之中:“污秽尽去,道韵仅存一丝,宝器自华。虚空之力不足,需积累沉淀。”
沈算闻言,不由微微一怔,随即暗自盘算:“掉品了……从道器掉到了宝器。还好有一丝道韵保留了下来,日后积累足够,倒还有重回巅峰的可能。”
他目光转向造化祭台所在的方向——下一秒,造化祭台与造化祭鼎动了。
符文明灭闪烁,如同某种古老的脉搏重新跳动,透过阵幕自虚空乱流中,牵引下虚空之力,将其缓缓纳入鼎中吞吐起来。
这才是造化祭台与祭鼎的真正用途——它们是青铜古舟的心脏,是动力来源,也是成长源泉。
只是以前诡异之力盘踞,一直未能发挥真正的作用。
他看了看那棵灰白色柳树,又看了看头顶那层灰朦朦的守护大阵,忽然生出几分起名的兴致。
大阵如今由虚空之火、灰白根系与空间屏障交织而成,既有火的灼烧,又有根的稳固,还有虚空的空灵。
他想了半天,猛得一拍手:“有了,就叫须弥大阵。”
大阵没有任何回应——事实上,如今的须弥大阵只能勉强维持本能运转,虚空火柳的树灵已在自燃中陷入沉睡,只余一丝微弱的灵智维系着大阵的存在。
要真正驱动青铜古舟,还需沈算手动操控。他倒是乐得如此,反正他向来不喜欢复杂的东西,能照旧就照旧,省得折腾出什么连锁反应。
待诡卫悉数苏醒后,再解开青铜古舟的封锁。
念头落定,他躺回青铜摇椅上,不知不觉间沉沉睡去。
当他睡到自然醒时,诡卫已全部苏醒,可见这一觉睡了多久。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便见诡一与诡二联袂而至,双双见礼:“主上。”
沈算抬手示意,心念一动间,解开了青铜古舟的封锁,开口道:“让驻守阴煞之地和古战场的兄弟姐妹们先回去。其他驻地,再等等。”
“诺。”诡一领命而去,身形如风,转瞬消失在门楼之外。
“主上,属下刚去船仓看了一下。”诡二汇报起青铜古舟现今的情况,“落灰已有三尺之厚,母树根系已扎根其中,正在缓慢转化仓储空间中的矿石粉尘。土壤已初具雏形,但尚需时日才能成型。”
沈算点点头,指向院中那些仍旧被虚空之火煅烧的新诞生的诡卫,道:“它们的教习,由你负责。”
“诺。”诡二抱拳,这是他的老本行了。
片刻后,诡一返回复命,沈算吩咐道:“你领一队兄弟出去巡查一下各阴煞据点周边的情况,别被人盯上了还不自知。”
“诺。”诡一再次领命告退。
沈算站起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骨节发出一阵细碎的噼啪声:“好了,我也该出去晒晒太阳了。青铜古舟的安全就交给你了。”
“恭送主上。”
“走了。”
话音未落,沈算身形一闪,已然出现在卧室之中。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还没来得及适应这久违的光亮,一道黄色身影便嗷呜嗷呜地扑了上来,带着一阵熟悉的狗味儿,狠狠撞进他怀里,差点把他撞个趔趄。
不是被大姐头安排盯哨的小阿泰还有谁?这货胖得比以前更圆了,像一团毛茸茸的肉球,尾巴摇得如同风车,湿漉漉的舌头在他脸上胡乱舔着,嘴里呜呜咽咽,也不知是在哭还是在骂。
沈算被它舔得满脸口水,双手捧住它那颗硕大的狗头,哭笑不得:“行了行了,我回来了,别舔了,再舔脸都要被你舔秃了。”
小阿泰却不理他,依旧呜呜叫着,爪子搭在他肩上,仿佛在说:你终于回来了,我都快忘了你长什么样了。
沈算抱着它,忽然觉得,外面的阳光,好像也没那么刺眼了。
他拍了拍狗头,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天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看沈汉三又回来了。
话说,青铜古舟如今虽已褪去那层诡异压迫的旧壳,不再令人脊背发寒,但终归是一座封闭的空间。
灰白的城墙、沉静的柳枝、沉默的诡卫,一切都井然有序,却也缺少了些烟火气。
它像一座精心雕琢的墓室,安静得没有风声,没有虫鸣,没有远处的犬吠,甚至没有一丝风能穿堂而过。
待久了,难免生出一种空寂之感。
自然比不了天池山庄。
这里有山有水,天池如镜,风来有竹声,雨落有荷香,晨起有鸟鸣,黄昏有炊烟。
有陈静温好的茶,有钟源粗犷的笑声,有刘婶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有孩子们在院中追逐打闹的脚步声。
有人间烟火,有四季交替,有情绪可安放。
第831章回来了
沈算抱着小阿泰走出卧室,沿着山庄的石道缓步而行。
阳光透过竹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在青石路面上铺开一片斑驳细碎的光影。
天池的水面在日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白鹭从水面上低低掠过,翅膀划开一道细长的水痕,又很快消散在远处氤氲的水雾里。
远处隐约传来蛮卫操练的号令声,短促而有力,与风吹竹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像一首早已刻进骨血里的曲子,熟悉得让人心安。
小阿泰欢快地跑在前头,尾巴高高翘起,不时回头望他一眼,仿佛在确认他还在身后。
沈算慢悠悠地走着,忽然觉得,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
青铜古舟再安全,也终究无法取代这片山水人间的温度。
他想,这次回来,应该能好好住上一段日子了。
“少爷。”一声惊喜,带着几分颤音,一道靓影便扑入怀中。
陈静一袭青裙,像一阵挟着花香的风掠过竹影石阶,整个人撞进沈算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
天池的水面在夕阳下泛着粼粼波光,映着他们相依的身影,久久没有松开。
小阿泰蹲在一旁,歪着脑袋看了看,又趴下去,彻底沦为背景板,连尾巴都懒得摇了。
沈算低头看着怀中人,伸手抚了抚她的发。陈静抬起眼来,眼眶微红,嘴角却带着笑意。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低声说了句:“回来了。”没有多余的解释,也没有矫情的道歉,那两个字便已足够。
“嗯。”陈静应了一声,将脸埋得更深。
与此同时,脚下的总督司班房中,钟宇握着传讯玉符,眉头微蹙,低声自语:“围困村落的妖兽潮正在退去?”
他重复了一遍,仿佛想从那几个字里榨出更多信息来,“正在退去?难道是……”猛然间,他像想到了什么,分别给各村落坐镇的钟源、钟广等人发去传讯。
片刻后回信纷至沓来,他逐一翻阅,眉头却越皱越紧:“诡卫未归,围城的妖兽潮却退了……围城近半月,未曾对各村落发起总攻……若诡卫的威慑已不是单纯的震慑,而是让那些与蛮荒村落接壤的妖兽领主心生恐惧,便可以说得通……”
他顿了顿,目光微动,“接壤……对了,阴煞之地!”低语至此,钟宇眼睛一亮。
诡卫之所以没有第一时间回归驻地,自是不想引起有心人的防备。
而阴煞之地就不同了,那些地方人迹罕至,多是妖兽、邪僵、邪祟出没之所。
诡卫若在阴煞之地巡视,妖兽自有感知,向上汇报之后,妖兽潮自然选择退去。
它们怕的不是围城的蛮卫,是那些在暗处巡视的灰甲身影。
想到这,钟宇豁然开朗,他怀着激动的心情,正欲起身前往天池山庄,恭迎少爷回归,但很快就止住了——正所谓小别胜新婚,不急一时。
他抓起传讯玉符给周义他们发去传讯,约好晚上再一同回山庄。
晚霞映红了山林,映红了城池,也映红了天池的水面。
一池碎金随风荡漾,天边的云层烧成橘红,如同一匹铺展到天际的锦缎。
炭火已燃,噼啪作响,映得四周的山石与草地都镀上一层暖色。
“少爷,炭火好了。”陈静换了一件淡粉色的衣裙,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皓腕,整个人像一朵被晚霞染过的花。
“呵呵,这就来。”沈算乐呵地应了一声,弯腰抄起木架上那根粗大的精钢铁棒——平展足有二米多宽,重达三四百斤的蛮羊稳稳架在肩上,朝炭火堆走去。
火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角眉梢那几分久违的闲适。
他们并肩站在炭火前,蛮羊在铁架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在炭火上,腾起一缕缕带着焦香的青烟。
“少爷,奴婢去炒几个菜。”话未落,不待沈算开口,陈静便像个小女孩一样蹦蹦跳跳地往厨房跑去,哪里还有半点诡影大统领的派头。
沈算摇了摇头,翻转着烤肉,又冲不远处在亭中呼呼大睡的小阿泰喊道:“别睡了,赶紧去帮忙。”
“嗷呜——”小阿泰不满地叫唤了一声,这才爬起来,颠颠地追着陈静而去。
没过一会儿,钟宇等人便踩着点结伴而来。
一行人穿过竹林,沿着石阶走进山庄,远远便闻到了烤肉的香气。
钟宇走在最前面,脚步匆忙却不失稳健,周义和钟财紧跟在后,边走边交换着眼神,像早已在路上商量好了什么。
一阵嘘寒问暖过后,众人围坐于亭中石桌旁。
钟宇率先开口,汇报起蛮荒诸部如今的大致情况——妖兽潮退去的时间顺序、各村落防线的损伤统计、狩猎团叛乱后续的清剿与整编,条理分明,数据详实。
周义和钟财在一旁补充细节,将那些未能写进战报的隐秘曲折一一补全。
沈算听完,翻转了一下烤肉,油光在火光中闪烁:“钟叔,那些跳梁小丑怎么处理,你们商量着办。我会传令给诡一,让他全力配合。”
钟宇三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一时无语,随之释然,这很少爷的作风。
谁知沈算又来了一句:“对了,青铜古舟已经大变样了,诡市摊位需要重新运作,这事也有劳周伯、钟叔和源哥了。”
“我去看看!”钟财第一个站起身,椅子向后滑出一截。
“我也去。”周义紧随其后,衣袍带风。
“我也去。”钟宇也站了起来。
三人几乎同时传送进了青铜古舟,快得像要去抢什么东西,连告退都忘了打。
沈算看着那几道迫不及待消失的身影,不禁摇头失笑:“一个个咋老是如此心急呢。”火光映在他眼中,明灭不定,笑意却一直挂在嘴角。
晚风从湖面上吹来,带着水汽与草木的气息,烤肉的滋滋声与远处隐约的犬吠交织在一起,织成一幅寻常又安然的傍晚。
沈算原本以为,钟宇三人只是进青铜古舟看个大概就出来。
结果烤羊都快熟了,这三人才一脸兴奋地出现在原地,二话不说便激情满满地讨论起新诡市的规划——主街怎么布局,辅街怎么分流,摊位租金怎么定,甚至连招牌该挂在哪个方向都要争上一番。
火光映照着他们眉飞色舞的脸,那副热切劲儿,像是捡到了什么天大的宝贝。
第832章讨债
有激动,自然也有不安。
伴随着各村落外围城的妖兽潮退去,村落中的探子也察觉到了不对,纷纷借机离开人们的视线,发起传讯来。
那些潜伏在各处的眼线,混在狩猎者中、商队里、甚至伪装成走街串巷的货郎,在确认诡卫确实没有重返驻地后,陆续将消息递了出去。
围城妖兽潮的退去,通过层层传递,最终落入幕后势力的案头,立即引发了一系列反应——有人连夜召集幕僚,有人紧急撤回先前派出的人手,有人烧毁书函,有人悄悄收拾细软。
当然,对此蛮荒高层自是了然,也没有阻止。
让敌人惶惶不可终日,何尝不是一种享受。
夜深人静之时,酒气正浓,沈算在钟宇的请求下,一同进入了青铜古舟。
他没有高坐在青铜门楼之上,而是随意地就坐在青铜门前的台阶上,背靠门柱,整个人懒散地倚着,像是坐在自家院门口纳凉。
钟宇站在他身侧,从怀中取出一份份早已准备好的讨债名单,双手递交给诡一。
诡一接过一份,扫看一眼后,便唤来相应待命的兄弟分派下去。
百份名单,由钟宇的手交到诡一手中,再分发至诡卫万夫长、千夫长、百夫长、十夫长,层层下发至各小队。
每一份名单被接过后,便有一队灰白甲胄的诡卫无声无息地转身离去,如同一缕缕融入夜色的烟,消失在青铜古舟之中。
这是一个注定载入南部州史册的夜晚。
五万诡卫同时出动,如同潮水般从青铜古舟中涌出,无声无息地散入五府之地的数十座城池。
五十尊三品诡卫坐镇各方,两万四品诡卫为中坚,余下皆为五品精锐——这股力量,足以横扫一府之地。
而他们的目标,是一夜之间被标记的近百个帮派与家族,那些曾经在暗中算计过蛮荒的势力,那些自以为可以全身而退的债主。
夜黑风高,某个镇城之中,惨嚎声毫无征兆地炸开。
一帮派驻地内,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帮派成员此刻正像无头苍蝇般四处奔逃。
有人挥刀乱砍,刀锋劈入空气,只砍到自己的同伴;有人翻墙摔下,骨折声与惨叫声混在一起;有人跪地求饶,声音却被下一道灰影抹去。
无论他们如何挣扎,那些灰白身影始终无声无息地贴近,如同水中的倒影,触碰不到,却无可逃避。
惨嚎声与叫骂声在驻地上空盘旋了足足半刻钟,惊得周围的房舍齐齐亮起了灯火,却出奇地没有一户人家敢开门查看。
就连街上夜巡的衙役也脚步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绕道而行,仿佛那片院落里正在发生的事与他们毫无关系。
这只是其中一场。
腾冲府,烟云城。
夜半时分,一声暴喝炸响,如同惊雷滚过天际——“谁——!”
那是端木家老祖的声音,苍老中带着凛冽的威压,声浪穿透层层院墙,几乎震醒了半座城池。
可那声音只持续了不到一息,便戛然而止,仿佛被什么东西猛然掐断,连尾音都淹没在虚空中。
紧接着,一道灰白色的光幕在端木府上空合拢,如同一口倒扣的巨钟,将整座宅邸笼罩其中。
被惊醒的强者与高手纷纷掠出密室与房舍,登上屋顶、楼阁、城墙高处,朝端木府方向望去。
入目所及,只见那座曾经气派非凡的府邸,此刻已被一道灰白色的屏障封得密不透风。
光幕表面有灰纹如流水般缓缓游走,时而泛起一丝细碎的光点,又迅速沉入暗处。
隐约有沉闷的轰鸣声从内部传出,却听不真切,仿佛被厚重的虚空层层隔绝。
“诡市讨债,莫要插手!”一道声音从天幕之上传来,不高不低,不带任何情绪,却清晰得如同贴在耳畔。
“诡市?”
“诡市……诡卫?”
“那是什么阵法?竟能隔绝虚空,自成一域?”
“那不是阵法。”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屋檐之上,目光沉凝,“那是三尊三品诡卫以自身修为沟联虚空,布下的三才虚空阵。以身为基,以意为轴,自成一方域界。隔绝内外,封断退路,阵中之人,插翅难逃。”
“三尊三品……”众人面面相觑,眼中的惊疑比夜色更深。
片刻后,屏障内忽然传出一声苍老而绝望的嘶吼:“不——!”那是端木家老祖的声音,带着一种几乎可以想象出的恐惧与不甘。
紧接着,光幕剧烈震颤了一下,随即缓缓散去,如同一层薄雾被晨风拂过,露出端木府满目疮痍的院落。
院墙坍塌,亭台倾覆,堂屋的屋顶塌了半边,地面上满是碎裂的砖石与散落的器物。
院落中空无一人,连血迹都未曾留下一滴。
只有几缕灰白色的积尘在月光下轻轻飘散,如同被风扬走的纸灰,无声无息地落在废墟之上。
那座盘踞烟云城数百年的端木家族,就此化为乌有。
“唉——”老者叹息一声,转身下了屋檐,“不做死,就不会死。”
而这一夜,远不止端木家一处。
同一时刻,平阳府的一座城邑中,占据半条街的米行商号后宅,惨叫声骤然炸开,却只持续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邻近的住户听见了刀锋入肉的闷响,听见了有人扑倒在青砖地面上的沉重声响,却没有任何人敢点亮灯火。
他们缩在被褥中,屏住呼吸,听着那座宅院中的声音一点一点地稀疏下去,直至彻底安静。
次日清晨,米行大门紧闭,门前的匾额歪斜着,上面沾着一道干涸的暗色手印,无人敢上前查看。
定霞府边陲的一座集镇里,一支与妖兽走私有关的小型商队驻地被诡卫光顾。
九顶帐篷,三十余人,无一幸免。
守夜人只来得及看见一道灰影从马厩方向闪过,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压倒在地,连喊声都没能发出。
天亮后,猎户路过,只看见几顶被劲气撕裂的帐篷,夜露已将血迹冲刷得几乎看不见,却仍能闻到那股黏稠的铁锈味。
第833章怕了
宜川府的一家河运帮派总舵,诡卫的降临更是直接。
堂屋中灯火通明,众人正为一批即将运往上游的“货物”分配路线。
烛火摇晃间,屋内灯光忽暗,一道灰白色刀光无声无息地从堂屋正梁劈下,如同天光乍裂。
那刀光快得连惊呼都来不及响起,便斩断了桌上的路线图,也斩断了满堂人影的生机。
门外的守卫听见堂内传来碗碟摔碎的声响,推门查看时,只见满堂椅凳倾倒,烛火已熄,空无一人。
而这样的场景,在那一夜之间同时发生了近百场。
各城各镇,那些曾与蛮荒为敌、暗中算计过乞儿之家与缘起酒楼的帮派与家族,几乎在同一时间被灰白光芒笼罩,被沉默的灰甲身影贯穿。
有人试图反抗,劲气如潮,却在诡卫的刀锋下如同薄纸;有人试图逃窜,翻墙过巷,却在虚空之体的追踪下无处遁形;有人跪地求饶,声音却被下一道刀光淹没。
那些平日里横行一方的帮派头目、坐拥百年的世家家主、盘踞一地的豪强势力,在诡卫面前,无一例外地化为灰烬。
而这一夜,目睹这一切的人们,正在以各自的方式反应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清算。
镇城中,那位夜巡的衙役在诡卫离开后,才终于敢抬头望向那座帮派驻地的方向。
他站在巷口,握着刀柄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却咬着牙没有回头。回到班房时,他对着同僚只说了四个字:“别问,别管。”便将自己关进了值夜的小屋,连灯都没点。
烟云城中,那些登上屋顶观战的强者与高手在端木家的灰白光幕散去之后,并没有立刻散去。
有人沉默地站着,望着那片废墟,不知在想什么;有人压低了声音,与同伴交换着推测;有人则神色晦暗,一言不发地掠下屋檐,消失在夜色深处。
他们多数人曾在端木家有过往来,有的甚至还欠着人情,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多停留片刻,仿佛那道刚刚消失的光幕还会重新合拢。
须发皆白的老者走在无人的长街上,身后无人跟随,也无人敢跟随。
他回头望了一眼端木府的方向,目光平静如水,只有衣袖下攥紧的拳头暴露了他的真实心境。
他低声说了一句:“这便是一报还一报。欠下的,终究是要还的。”
而那些幕后势力的案头,在天亮之前已经堆满了加急传讯。
有人拍案而起,有人失手打翻了茶盏,有人连夜召集幕僚商议对策,有人在书房中来回踱步,将一张写着“撤销人手”的字条捏成一团又展开又捏成一团。
更多人选择的是沉默——沉默地撤回了先前安插在蛮荒村落周边的眼线,沉默地将那些已经发出的指令追回,沉默地将书函中的名字逐一涂黑。
天色微明时分,各城的城门陆续开启,却比往常安静了许多。
早市的摊位稀疏了不少,街上的行人脚步匆匆,却不见有人高声交谈。
茶楼的伙计在擦桌时听见邻座的客人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昨夜……诡卫回来了。”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接话,只是将抹布拧得更紧了一些,仿佛那三个字也能拧出水来。
夜已尽,但那种无声的血腥气息,还萦绕在黎明未至的暗影里,久久未散。
有些债,不是忘了,只是在等一个时辰。
而那个时辰,已经来了。
那些曾经欠下的债,那些以为无人追究的算计,如今正以一夜近百家的速度,被逐一收回。
翌日清晨,天池的水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晨光从东边的山脊线漫过来,将水面染成一片淡金色的绸缎,微风拂过,荡起细密的波纹,碎金般的光点在水面上跳跃不休。
沈算坐在池边的凉亭中,一袭青衫,半倚着栏杆,手持钓竿,鱼漂在水面上纹丝不动,他也不急,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早已料到今日会有人来。
小阿泰趴在他脚边,耳朵偶尔抖一下,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懒洋洋的模样。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周涛、顾临清、冯辉、高玉兰四人便联袂而来。
周涛走在最前面,脸上挂着几分无奈,像是被人硬架上轿子的媒婆;顾临清和冯辉并肩而行,两人时不时交换一个眼神,显然心中各自打着算盘;高玉兰则落后半步,神色平静,目光却时不时扫向凉亭中那道闲散的身影。
沈算放下钓竿,起身相迎,脸上带着和煦的笑意:“周伯、顾先生、冯长老、高长老,什么风把几位一同吹来了?”他将众人引入亭中落座,又亲手给四人斟了茶,动作从容不迫。
一番寒暄过后,顾临清、冯辉、高玉兰三人齐齐看向周涛。
周涛被三道目光同时锁定,脸上的无奈更浓了几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看向那个装傻充愣的年轻人,没好气地开口:“沈小子,我们也不绕弯子了——我们是受人之托,前来当和事佬的。”
“哦?”沈算端着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脸上带着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昨夜诡卫在各府扫了一圈,近百个大小势力,一夜之间被诡卫连根拔起。”周涛竖起一根手指,语气中带着几分连他自己都掩饰不住的唏嘘,“消息天亮前就传遍了五府之地。那些还活着的,怕了。”
“然后呢?”沈算抿了一口茶,轻笑一声。
“南部州各府高层托我们带句话——请你高抬贵手,到此为止。”周涛说到这里,语气也郑重了几分,“他们说了,从今往后,南部州各府将放开缘起酒楼和乞儿之家的限制。”
“尤其是乞儿之家,你想招多少乞儿都行,没人再敢使绊子。”
“啪——”沈算打了个响指,指尖窜起一缕紫火,点燃了叼在嘴边的烟,慢悠悠地抽了一口,吐出一缕烟雾,才戏谑道:“当真是好算计。”
他垂下眼帘,弹了弹烟灰:“乞儿之家将会被合并入缘起酒楼,至于缘起酒楼的发展……南部州就算了吧。”
第834章蛮荒镖局
“乞儿……缘起……”周涛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你早就计划好了?也是,乞儿之家的孩子都长大了,而且也容易遭人算计,成为靶子。”
事实上,乞儿之家还是在招乞儿当烟童的,数量也始终保持在各方充许中,不同以往的是,要等烟童到十五岁,前来蛮荒村落,才再招新的烟童,也就是每隔,七八年才招一批乞儿。
“那讨债一事?”心直口快的冯辉忍不住追问,手里端着茶盏,却一口都没喝。
“自然是给诸位走面了。”沈算无所谓的挥了挥手,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而他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以其对钟宇的了解,自然知道他昨晚交于诡一的讨债名单自不是全部,定有没拿出来的。
至于为何没将名单拿出来,自是以蛮荒现阶段的实力,还不能讨得债,需记在小本本上,来日方长嘛。
顾临清和冯辉闻言,不由对视一眼,随之都松了口气。
他们来时最怕的就是沈算不肯收手——昨夜那场清算,动静太大,牵连太广,若再持续下去,整个南部州的势力格局都要被重新洗牌。
若是对方执意不收手,他们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这时,一直沉默的高玉兰开了口,声音平稳却带着几分郑重:“沈少,我宗宗主托我传话,请蛮荒去山水城开设缘起酒楼。”
“如此一来,不论是弟子们邮镖回家,还是我们运送资源,可通过酒楼直达宗门。”
“手续费按百分之一抽取,您看是否可行?”
“这事没问题。”沈算点头,“我会让钟诚去办。”
起初,狩猎者通过各村落百修楼捎带钱物去往各地缘起酒楼给家中送补给,是不收任何费用的。
可日子一长,次数一多,难免有人不放心,生怕财物出了问题。
经狩猎者多次提议后,钟宇等人商议了一番,终于勉为其难地立了规矩——收取货物价值的百分之一作为运费。
收了费,自然要开单、要签收、要专人来负责,百修楼由此多出一个新部门,取名蛮荒镖局——也就有了邮镖一说。
这些年下来,镖局的收益竟颇为可观,口碑也在行商与狩猎者之间渐渐传开。
这也让钟宇和钟财动了心思——既然镖局有赚头,何不将它做大做强?由此,便有了将乞儿之家合并到缘起酒楼的计划。
如此一来,乞儿之家的业务可与缘起酒楼合并,据点合一,人员也随之充裕。
原本分散的护卫力量得以整合,驻守的诡卫也可合为一处,守备力量大幅提升。
待人员就位,据点安全,各地缘起酒楼便可以青铜古舟为中转枢纽,以诡卫为桥梁,联通一条蛮荒村落,各地缘起酒楼的邮寄与运输网络。
待到那时,蛮荒镖局的业务将覆盖整个南部州以及周边,为蛮荒再添一条稳定而长久的财源。
正事已了,亭中的气氛松弛下来,茶盏续了又续,竹影在午后阳光中缓缓移动。
沈算适时问起两宗一院现阶段的情况,算是开了个闲聊的话头。
这话题一开,冯辉的嘴便像决了堤的河坝,一股脑儿倒起苦水来:“沈少啊,你是不知道。”
“现在的情况是,今日这座城告急,明日那座镇被围,宗门长老分派出去十几个,还不够填各处的窟窿。”
“弟子们更是疲于奔命,今天在甲城守城,明天被调去乙城协防,连个安稳修炼的时间都没有。”
“宗门库房的药材和符箓跟流水一样往外送,进项却少得可怜,再这样下去,我定山宗怕是连弟子的月俸都要发不出来了。”他边说边摇头,那模样仿佛又老了好几岁。
顾临清在一旁点头补充:“丘山学院也好不到哪去。”
“先生们一批批被借调去各城教学防务,学子们的课业断断续续,有些刚入门的孩子连基础都没打牢,就被赶上城墙见习守城。”
“说是历练,其实就是用人命去填。”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语气里满是深深的无奈,“说到底,还是邪妖动乱逼得太紧,各城都缺人手,连学院和宗门的底子都快要被掏空了。”
山水宗这边的情况倒稍微好些。
高玉兰端着茶,神态从容,和周涛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灵兽契约的生意。
她语气轻松:“我们山水宗只需守住自家一亩三分地,又有老祖坐镇,邪妖不会轻易来碰。”
“故而宗门弟子虽不多,但胜在安稳,该修炼修炼,该历练历练,反倒比别处自在些。”
说到灵兽契约,现在可正在大量普及,尤其是中小势力和散修之间,几乎人手一份,就算契约灵兽。
沈算听着,没有接话。
蛮荒之所以没给蛮卫大规模配备灵兽,一来村落被妖兽群包围,到处是危机四伏的丛林,培养灵兽反而容易引来妖族的仇视;二来蛮卫自己也没多大意愿,他们修行前路依旧有望,与其分心养一头灵兽,不如把资源都投在自己身上。
因此,蛮荒主城只在小规模地培养金翼鹰,且打的是繁殖的主意。
为了提升金翼鹰的血脉品阶,这些年没少从外面购买高品鹰类血脉丹药加以培育,花销虽不小,却是长远布局。
相聚与午餐后,顾临清、冯辉、高玉兰三人起身告辞。
一番客套话过后,三道身影沿着石阶渐行渐远,消失在竹林深处。
周涛没有走,与沈算在天池山庄的石道上并肩漫步消食。
午后的阳光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铺开一片细碎的光影。
远处的天池水面泛着粼粼波光,几只白鹭在水面低低掠过,翅膀划开一道道细长的水痕。
沈算递了支烟过去:“周伯在村落住得可习惯?”
周涛接过烟,点燃后深吸一口,烟雾在微风中缓缓散开:“自是习惯的。至少不用担心某天被征召去剿邪。不被征召,就不会出意外;不出意外,就能庇佑家人。”
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说来也是老夫跑得快,不然怕是早就成了定霞府的客卿长老,如今正跟着长老团四处奔波,不知在哪座城池的城头上喝风呢。”
第835章竟拍1
“我听小静说,邪妖的四品也参与攻城了?”沈算随口问道。
“嗯。”周涛点头,神色多了几分凝重,“暗中出手。如今每座城池都需至少三位四品坐镇,三品强者则组队巡视各防区,以防三品妖邪暗中偷袭。各府都是疲于奔命,拆东墙补西墙,能撑多久全看命硬不硬。”
“坐镇城池的四品……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沈算若有所思。
“秘境,密地。”周涛回道。
“密地?”沈算一脸茫然。
周涛吐出一口烟,解释道:“那些没有秘境底蕴的势力,就会请阵法大师专门打造阵法空间,称之为密地。”
“多半建在地下,也就是地宫,供门中高手静修突破。”
“你没听过也正常,毕竟你出身沈氏主族,秘境都不知有几座,哪用得着留意这种低级东西。”
说到这里,周涛忽然转头看向沈算,目光中带着几分狡黠:“蛮荒是不是在打造秘境?”
“这么明显?”沈算没有否认,只是挑了挑眉。
“是我猜的。”周涛得意一笑,“以我对你小子的了解,加上诡市这些年一直在收集古战场的消息,略一思索就知道你麾下的诡卫肯定掌控了几处古战场。”
“再以你狡兔三窟的性格,必定会拿一处来改造成秘境,而且多半是中型秘境。”他说着,又补充了一句,“看来我猜对了。”
“周伯,您说我要不要封口?”沈算半真半假地问。
“不是灭口?”周涛哈哈一笑。
“那倒不至于。”
“那你说说,改造到哪一步了?”周涛掐灭烟头,兴致盎然地追问。
“这事我还真不知道,是钟叔全权负责的。”沈算摊了摊手,语气坦然得像在说自己今天中午吃了什么菜。
周涛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甩手掌柜,真是当得够彻底的。”他又换了个话题,“你什么时候能突破到二品?”
“周伯,您想多了。”沈算笑着摆手。
“二十多年了,以你的妖孽天资,容不得老夫不这么想。”周涛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很多关注你的人,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呢?”沈算也不急,像是在等他说完。
“你那头诡蛟,怕是快突破二品了。”周涛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一个自己也不怎么相信的推测。
“你们真是想太多了。”沈算语气如常,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只是将手中的烟蒂弹进路边的一丛竹根下。
周涛看着他这副滴水不漏的模样,反而更加确信了几分。
他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另一件事:“后天又是诡市开启的日子,不会闹出什么大动静吧?”
“摊位比以前多了不少。”沈算轻描淡写地答道。
“那正好,给我留一个。”周涛拍了拍衣袍,“老夫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准备去摆个摊,打发打发日子。”
“欢迎。”沈算笑了笑,“不过这事你得找钟叔,摊位的事一向是他管的。”
“知道了,你这甩手大掌柜。”周涛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两人并肩继续往前走。
两道身影在树影下渐行渐远,渐渐隐没在竹林深处的小道尽头。
脚步声与风声交织在一起,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鸟鸣,衬得这午后愈发安静。
7月6号夜,诡市如约开启。
当第一缕灰白光芒从青铜古舟深处亮起时,早已候在传送阵外的众多诡民便按捺不住地涌了进去。
他们中有人是各势力的代理商,有人是经年老诡商,也有诡民,怀着好奇——想亲眼看看如今的诡市,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
便第一时间传送了进来。
当他们进入诡市的那一刻,所有的议论声都在一息之间同时炸开。
漆黑的天空已然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灰云朵朵,如棉絮般悬浮在高处,被一层灰蒙蒙的阵幕笼罩着,既不透光,也不压抑,反倒给人一和苍茫之感。
而原本笼罩着建筑的那层灰白屏障也已褪去,露出一条条崭新而整齐的长廊档口,由根须铸就的框架搭配青铜雕花的檐角,一排排向后延伸,望不到尽头。
每一座档口的青铜屋檐下,都悬挂着一盏跳动着灰白火焰的诡灵灯。
那火焰不是寻常的火,而是带着虚空之力的冷焰,将整座诡市映照成一片沉稳而通透的灰白色调,既不刺眼,也不昏暗,恰到好处地勾勒出每一处细节。
其中最为显眼的,是供卫在诡市各处的虚空火柳。
树高达三十丈,树冠如巨伞般展开,柳须悬空垂落,在无声之中轻轻舞动。
偶尔有柳须拂过档口的屋顶,或轻轻掠过行人的肩头,仿佛在无声地抚慰着这座刚刚苏醒的诡市,也抚慰着每一个踏入此地的诡民。
“好多档口啊。”
“快看,这些档口全都是青铜铸成的,浑然一体,像是从地上长出来的一样,端是气派。”
“快看那柳树!以前从没见过,是什么品种?”
“不知道,没见过啊。”
“咦,摸上去温的。”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驻足观望,有人快步穿行,有人蹲下查看档口地面的纹理,有人仰头对着虚空火柳发呆。
而就在这片纷乱的嗡鸣声中,一道声音忽然响彻整座诡市,清晰而沉稳,像钟声一样稳稳地盖过了所有杂音:“三流以上势力的代理诡民,如需档口,请前往主街诡掌柜处参与竞拍。”
“个体户诡民摆摊依旧找诡卫领取诡灵灯凭证,摊位位置调整至横街,不得阻挡档口通道。若有意入驻档口,亦可参加竞拍。”
话音落下,各势力代理商的目光同时亮了起来。
他们早在今日下午便收到了诡市令群发的消息——诡市新设档口,需竞价而得一年租赁权。
信息虽短,但谁都明白其中的分量。
短短几个时辰,各势力内部的传讯便如雪片般往来不休,每一座档口的位置,朝向都被反复推敲,连带着竞拍资金的准备也早已就绪。
此刻,一听到通知,他们纷纷拔腿就往主街涌去,脚步比战场上冲锋还要快上三分。
第836章亦有之
有人袍角带风,有人推开挡路的同行,有人一边走一边还在低声向身后同伴确认资金的最后数目——仿佛慢了一步,心仪的档口就会被人抢走一样。
主街尽头,一张宽阔的青铜长桌已经摆好。
钟宇站在桌后,一身青衫,神情沉稳,身后站着两排灰甲诡卫,如同两列沉默的雕塑。
长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档口分布图,标注着九条直道、九条长廊式档口的位置与等级。
九条直道,层层递进,从主街到九直道,对应着不同等级势力的竞拍区间。
顶级世家与一流世家竞拍主街档口,二流世家对应二直道,三流世家对应三直道,一流家族则可在四至五直道间选择,六至八直道留给三流家族势力,而第九直道则留给那些有实力的诡民个体户。
待人群聚拢,喧嚣稍歇,钟宇压了压手,示意安静。
片刻之后,现场便安静下来。
他简短地介绍了各势力等级的竞拍档口位置与对应直道,然后清了清嗓子,正式宣布竞拍开始。
“主街五号档口,起拍价,一年十万玄石。”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话音未落,便有人迫不及待地报出价格:“二十万!”
“三十万!”
“你们真舍得下本钱,我出五十万!”
“六十万!”
报价声此起彼伏,一声高过一声,几乎没有停顿。
那些代理商举手的动作比战场上拔刀还快,一个价还没落稳,下一个就已经喊了出来。
有人涨红了脸,有人连声音都变了调,仿佛只要慢了一瞬,那座档口就会从自己手中飞走。
钟宇站在桌后,看着眼前这幅热火朝天的竞价场面,脸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是大喜——有钱人是真不把玄石当玄石啊。
主街竞拍的尾声,出现了一个小插曲。
当拍到第八个档口时,前七个档口都已顺利成交,价格一路飙到三十百万玄石以上,热闹得如同过年赶集。
可到了第八个档口,举牌的人忽然少了。
有人盘算着前面的已经花了不少,想省着点;有人则在暗中观望,想等一等,看能不能捡个漏。
钟宇站在青铜桌后,目光扫过人群,将那些蠢蠢欲动的小心思尽收眼底。
他端起茶盏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放下,然后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依旧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笃定:“主街第9号档口,起拍价三百万玄石,每次加价不低于二十万玄石。一步到位,省时省力,不耽误大家时间。”
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场安静了片刻,随即炸开了锅。
有人瞪大了眼,有人倒抽一口凉气。
那些原本打着“捡漏”主意的人,一个个脸色都垮了下来。
一个方才还在心中盘算着能以底价拿下档口的诡民代理商,此刻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钟宇,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身旁的同伴低声骂了一句:“诡掌柜怎么不按套路来?”
最终,最后一个档口,也就是第十九号档口以三百二十万玄石的价格成交,而那位拍下的诡商落座后,脸上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郁闷——因为他旁边的第十八号档口,也正好是三百二十万。
主街档口竞拍落下帷幕,钟宇合上账本,确认无误后,便宣布第二直道的竞拍开始。
由于达到竟拍第二直道的资质代理商人数众多,故而竞争远比主街还要激烈。
有人为了争一个位置差点吵起来,有人在竞价间隙抓紧时间,传送出去,传讯回后方请求追加资金,有人刚拍下一个档口便转头打听相邻档口已被谁拍走。
整个竞拍现场喧声如潮,气氛如火如荼,注定是个数玄石数到手抽筋的夜。
与主街那一墙之隔的热闹不同,青铜大门外却是另一番天地。
茶烟袅袅,夜色沉静,沈算坐在一张青铜椅上,正陪着文慧怡品茶。
竹编的茶盘上搁着一壶刚沏好的云雾茶,旁边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两人之间隔着茶烟缭绕,氛围像是画中取出的片刻安宁。
透过那扇虚掩的青铜门,隐隐有竞价的呼喊声和落槌声传出来,文慧怡侧耳听了一会儿,嘴角浮起一抹笑意,轻声道:“算哥,诡市光今晚的档口竞拍,怕是要收入过亿玄石。”
“小钱而已。”沈算不以为意地摆了摆手,想了想又道,“诡市中的顶级势力和一流势力终究太少了,我有意派墨隐去接洽各地的霸主级势力,你以为如何?”
文慧怡闻言,不禁陷入思索,手中茶盏停在半空。
良久,她摇了摇头,轻声道:“上赶着去,难免会让那些霸主级势力心生傲慢,不如退而求其次——先接触他们治下的家族和势力,让他们自己的人先尝到甜头,自然而然便会引起注意,到时候就好谈了。”
“确是这个理。”沈算点了点头,端起茶盏朝她举了举,“来,为兄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干。”文慧怡嫣然一笑,百媚横生,放下茶杯时又想起什么,“雪婷妹妹也来了,你照顾一下?”
沈算摇了摇头:“诡市的经营由钟叔全权负责,我就不插手了。以勉打乱他的经营管理节奏。”
“确实该如此。在商言商,方得始终。”文慧怡深表赞同,她没有要求沈算给予任何特殊照顾——她手下的管事小竹今日也如其他代理商一样参与了竞价,一切凭本事说话。
她给沈算添上茶,目光越过青铜大门,望向门缝中隐约可见的街景,带着几分好奇:“诡市是建在一艘飞舟的甲板上吧?”
“嗯。”沈算点头,也不避讳。只要不是傻子,都能从诡市露出的飞舟轮廓猜到些什么。
“青铜大门后面应该就是船楼了……还没修复好?”
“那倒不是。是诡卫在院中闭关突破,不便被打扰。”沈算语气平淡。
“突破三品?”文慧怡眉眼微动。
“亦有之。”沈算端着茶盏,不置可否。
第837章胆真肥
“那天空上乌云间,若隐若现的身影是诡蛟吧?”文慧怡仰了仰头,“可我记得以前只有一尊,现在怎么变成四尊了?”
“诡蛟确实只有一条,其他三只是翼蛟——就是你从前听说的那三只喜欢亮晶晶的小家伙。”沈算嘴角浮起一丝笑意。
“哦,就是诡民口中相传的那三只小青翼飞蛟啊。”文慧怡恍然。
“少爷,青一它们何时能苏醒?”陈静从外面走来,在文慧怡身旁坐下,顺手将一碟刚取出的枣泥糕放在桌上。
她与文慧怡之间早已过了需要客套的阶段,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知道彼此的分量,一个知足,一个落落大方,反倒相处得比外人想象的还要融洽。
沈算抬头望向青一所在的乌云,感应了片刻,摇了摇头:“还在深度沉睡。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哦……”陈静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遗憾,“来的时候凤姨说想去各村落看看工坊的情况,我还想着让青一它们护卫一下呢。”
“到时让诡卫护送便是。”沈算随口道,“工坊那边有事需要凤姨亲自去处理?”
“要扩大规模,配合乞儿之家与缘起酒楼合并后的业务开展。凤姨不放心旁人盯着,想着自己去走一圈心里才踏实。”陈静解释道。
“为何不直接在诡市开档口卖?”文慧怡问出心中不解,“我记得蛮荒的皮甲工坊产量很大,直接放进诡市不是更方便?”
“没必要,都不够在外面卖给狩猎者的。”陈静摇了摇头,“诡市如今已是大宗交易市场,蛮荒村落的工坊产能虽不小,但分销渠道多,只能勉强供应,所以一直没进诡市。”
“是我小看乞儿之家的分销渠道了。”文慧怡感叹道。
在她的固有印象里,乞儿之家只是收容乞儿、卖落霞牌香烟的地方。
可事实上,随着狩猎者和诡民找上门求购各种物资,乞儿之家早已悄然发展成了一座座购销站,这也是钟宇等人决定将乞儿之家和缘起酒楼合并的原因之一。
沈算顺势提出了“酒楼百货”的构想,将购销、寄售、中转、邮递整合为一体,借此盘活整个物流系统。
“文小姐,你们皮甲卖得怎么样?”陈静偏过头来问。
“很好呀。”文慧怡眉飞色舞起来,从慧怡女子学院皮甲进驻诡市后,销量的逐步攀升,到如今每月订单应接不暇,连带着学院的收入也跟着水涨船高。
她讲得兴致勃勃,陈静听得津津有味,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皮甲的款式聊到布料的选材,从诡市的人流聊到各府行商的口味偏好,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沈算见两女聊得热闹,便不再参与其中,往后一靠,把整个身子埋进椅背里,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茶盏搁在膝头,指尖还残留着杯壁的微温。
竹影、茶烟、隐约的人声、远处的竞拍落槌声,交织成一幅属于夏夜的图景。
他嘴角微微翘起,像一条翻着肚皮的咸鱼——偷得浮生半日闲,无非如此。
随着诡卫的立威回归,蛮荒诸部携势发展,有种超然物外之感。
再无人敢明目张胆地找茬,连那些曾经在暗中窥探的目光,也悄然缩回了各自的巢穴。
各村落步入快速整合发展阶段,蛮卫、镖局、缘起酒楼、百修楼,如同一台渐渐磨合完毕的机器,开始稳稳地运转起来。
沈算在度过半月咸鱼生活后,也开始了静修模式,以规避外界的纷扰与算计。
随着他静修的消息传出,那些原本有蠢蠢欲动、打着诡卫主意之人,也只好按下心来,继续观望。
时间流逝,一年如梭,十年如箭,三十年如秋去冬来。
蛮荒主城的天空,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忽然变了颜色。
原本万里无云的晴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住,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翻涌如沸,层层叠叠,压向城头。
天色从明到暗,不过一炷香的工夫,浓黑的云层低垂如幕,压在每个人的头顶,仿佛整座城池都被闷在一口倒扣的巨鼎之中。
风停了,鸟静了,连天池的水面都变得平滑如镜,倒映着那片翻涌不息的墨色云海。
“这是……”人们纷纷抬头望天,不明所以。有人停了手中的活计,有人从铺子里探出身来,有人站在城墙上,望着天边那片缓缓旋转的巨大云涡,不自觉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但很快就有人联想到什么,不约而同地看向钟灵毓秀的天池山庄。
也就在这时,一声龙吟响彻云霄。
那声音苍茫悠远,仿佛从九幽之下传来,又仿佛自九天之上降下,穿透云层,震颤大地。
只见一尊通体灰白、数百丈长的蛟龙自天池山庄冲天而起,如同一道灰白色的闪电,撕裂云幕,直入雷云之中。
蛟躯在翻涌的云海中时隐时现,鳞甲上流转着淡淡的光泽,有一种说不出的古老与威严。
携带雷云滚滚而去。
有眼尖之人,隐约可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盘坐在蛟躯之上,衣袂在狂风中猎猎翻飞,长发飞扬,如同一尊自云端归来的神只。
“上来!”一声低喝自半空传来,周涛驾驭着座山雕,俯冲而来。
那巨雕翼展近百丈,双翅扇动间卷起阵阵狂风。
钟源、钟宇、周义等人早已等候在旁,闻声纵身跃起,稳稳落在雕背之上。
座山雕背上,钟源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道冲天而上的灰色蛟影,急声问:“周掌柜,我家少爷这是要渡二品雷劫?”
“肯定的。”周涛目光凝重,“但情况有些复杂。”
“复杂?”同样踏入三品的钟宇追问,眉头紧锁。
“诡蛟同小算一起突破二品之境。”
此话一出,雕背上顿时陷入一片沉默。
钟宇、钟源、以及刚突破四品不久的周义三人面面相觑,都被这话给震住了。
二品雷劫本就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是灰飞烟灭,一人一蛟同渡,雷劫威力翻倍,简直是把自己往绝路上逼。
自家少爷的胆子,是真够肥的。
第838章打个锤子
“二品雷劫的动静太大了,怕是凭咱们的修为,罩不住啊。”周义忧心忡忡地望向前方那片还在不断扩大的雷云,一股无形的威压正从云层深处缓缓释放出来,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无妨,有老夫在,你们安心在此便可。”一道缥缈之声忽地响起,如风过林梢,轻得几乎听不真切。
周涛等人心头一震,循声望去,直到看清虚空中那道缓缓显现的身影,心下方才一松,随之惊喜道:“沈长老!”
现身之人正是沈飞扬。
此刻的他更显仙风道骨,一身青袍在风中纹丝不动,仿佛周遭的狂风到了他身前三尺便自行绕道。
他的气息深邃如渊,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无形的山岳,将那股来自雷云的威压挡在了众人之外。
“沈老,您是少爷请来的?”钟源咽了咽口水,声音都有些发紧。
“嗯,一个月前接到传讯,大半月前就到了。”沈飞扬信步闲庭,落在座山雕背上,目光投向那片还在翻涌的雷云,“在各蛮荒村落游玩了一番,见到动静才过来。”
“哞哞哞——”三声低沉的龙吟响起,那三头通体灰白、双翼有青纹的翼蛟,呈三角形散开,在雷云外围巡查起来。
它们双翼舒展,盘旋不定,翼尖掠过云层时,带起细碎的电光,像是在雷劫的边缘试探着什么。
沈飞扬看着那三头翼蛟,不禁抚须道:“小算麾下的这三头翼蛟倒是神异非凡,防御力怕已赶上二品防御灵器了。可在外围以雷劫淬体,更进一步,为突破二品做准备。”
“老六,你这是嫌雷劫不够大啊。”一道声音突兀响起,如同凭空出现一般,一道黑袍身影已然立在沈飞扬身侧。
这可把周涛等人吓了一跳。
那人来去无声,气息内敛,若非现身,根本感知不到他的存在。
“老三,你这神出鬼没的毛病何时能改改?也不怕吓着小辈。”沈飞扬看都没看他一眼,语气中带着几分熟悉的嫌弃。
“吓着小辈?我看不见得。”老三的目光扫过雕背上的几人,最后落在钟源身上,“你没看到这小子战意熊熊吗?”
“嘿嘿,前辈好。”钟源挠了挠头,憨厚地笑了,“那个……俺是见高山而热血沸腾。”
“你这小子倒是有趣。”老三上下打量了他几眼,“好好打磨真元,别急于一时。三品急不得,否则将止步于此,后悔都来不及。”
“前辈教训的是。”钟源恭敬抱拳。
“好了好了,一来就摆长辈架子。”沈飞扬侧头瞥了他一眼,“也不知道是谁,突破一品差点挂了。”
他以前可不是这样的,只是自从突破一品之后,不知不觉间便放飞了自我。
“你这话说的,会没兄弟做的。”老三气得想揍人,可悲催的是,他打不过老六——老六不愧是老六,偷摸后来居上不说,突破一品时那叫一个顺顺利利,还隐藏了修为,继续做他的六长老。
两位大佬的对话听得周涛等人心惊胆战。
一品强者,在他们眼中已经是传说般的存在。
如今却有两位一品强者站在他们面前互相开怼,那语气、那神态,仿佛只是在聊家常一般,实在让人心跳加速。
“说正事。”沈飞扬望向远处那片还在不断翻涌的雷云,神色郑重了几分,“你觉得小算引来的是十八道雷劫还是三十六道?”
“这我怎么知道?”老三白了他一眼,“我又没渡劫过。”他顿了顿,目光也落在远处,“按理来说应该是加倍十八道——不过以那妖孽的性子,怕是没这么简单。我赌三十六道。”
“赌个锤子。”沈飞扬感应着越来越庞大的雷云,感受着那股越来越强的威压,“看这雷劫动静,怕是会引来大家伙。”
“怕啥,干就完了。”老三咧嘴一笑,“咱兄弟若是打不过,喊人便是。族老们可是很渴望战斗的。”
“打个锤子。”沈飞扬没好气地说,“打起来不得把小算的基业毁了?”
“毁了就毁了。”老三不以为意,“让那小子回去当族子就是。”
“少放屁。”沈飞扬瞥了他一眼,“不说没有先例,就算让他回去当族子,能竞争得过其他族子吗?”
“那也是。”老三不禁点头,沈氏主族的族子之位,可不是那么好争的。
远处的雷云还在翻涌,吞没了半边天空。
灰白色的蛟影在云层中时隐时现,那道盘坐在蛟躯上的身影,也渐渐被浓重的雷光吞没。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雷云深处传来,像是回应着什么——那是龙吟,是雷霆的低语,是天地对渡劫者的一次叩问。
而那个盘坐在蛟背上的人,如老道入定,手心向上,像是准备迎向那柄即将落下的天罚之锤。
时间流逝,雷云翻涌,雷电耀空,闷响震天地,终在某刻,发出一声雷霆咆哮。
轰隆——
第一道雷劫撕裂苍穹,如同天地初开的第一道斧光。
赤金色的雷霆自劫云深处垂落,粗如殿柱,携带着滚烫的法则余韵,将虚空中游荡的细小灵氛尽数点燃。
雷光未至,整片天幕已被照得亮如白昼,那种光不是日光,而是天地本源之力与渡劫者的道基正面碰撞前最后的预兆。
盘坐于诡蛟脊背上的沈算,衣袍在那道雷光的映照下泛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他微微仰头,目光平静如水,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场寻常的雨。
诡蛟低吟一声,蛟躯微微弓起,主动迎着那道雷光挺起了脊背。
赤金色的雷光狠狠砸在蛟鳞上,电弧炸裂,向四方迸射,如同万千流星坠入虚空,将周围百余丈的空间炸出一圈又一圈细密的裂纹,又迅速被天地法则修复。
雷光在蛟鳞上游走、灼烧、渗透,仿佛要将那股天地之力强行注入蛟躯深处——而诡蛟的脊背上,那道盘坐的身影始终未曾动摇。
还未第众人从惊吓中缓过来之时,第二道雷劫便狠狠的劈下,直劈在沈算的脑袋之上。
第839章三十六道
“轰轰轰…”炸响在紫电耀空后方响起,震得人耳膜生疼。
众人刚下意识揉耳,第三道、第四道,等五道——雷劫如暴雨般倾泻,一道比一道更粗,一道比一道更沉。
到第七道时,雷霆已从赤金转为暗紫,粗如车盖,落在诡蛟脊背上时,直接将虚空砸出一道深深的下凹,如同一只无形的巨掌将那片空间狠狠往下按了数十丈,掀起的余波甚至波及到了千里之外的天池山庄,将天池山庄后山的一片竹林压得齐齐伏倒。
诡蛟昂首长吟,蛟尾猛然甩动,将那尚未散尽的紫色雷弧抽向青一三兄弟的方向,恰到好处地喂了它们一道淬体的余波。
到第十二道时,雷劫已彻底变貌。
天地间浮现出层层叠叠的虚影——那是被雷劫引动的大道纹路,如同无数巨兽在云层中翻腾、嘶吼,将整片天穹化作一片翻涌不息的法则汪洋。
雷光不再是单纯的雷光,而是凝聚成一只庞大的雷爪,五指勾连天地,朝着诡蛟与沈算所在的方向狠狠攥来。
空间在那一瞬间被压缩到了极致,仿佛连时间都被拧成了一根绷紧的弦。
诡蛟周身灰白光芒暴涨,蛟口张开,喷出一道粗如殿柱的灰白光柱,与那只雷爪正面相撞。
两股力量在空中对撞的一刹那,天地间所有声音都被吞没了——只有一道无声的白光,从撞击点向外急速扩散,所过之处,虚空被层层剥开,露出更深处的混沌乱流。
座山雕上的人都下意识地抬袖遮面,连沈飞扬都微微眯了眯眼。
那片虚空足足过了三息,才缓缓恢复如初。
而沈算,始终盘坐在蛟首之上,衣袍被撕裂了大半,露出线条分明的肩膀与臂膀。
他抬手抹去嘴角一丝暗红色的血迹,目光依旧平静,像是一位在风暴中稳坐山巅的石像。
他身下的诡蛟,鳞甲上已经布满细密的裂纹,裂纹深处有银白色的光华在缓缓流动,像是在酝酿某场化茧成蝶的蜕变。
到了第十九道雷劫,劫云的颜色从漆黑转为暗金,雷光不再是从天而降,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数百道雷蛇从云层中窜出,如同一场从天而降的雷暴之雨,裹挟着五行法则之力,劈向诡蛟与沈算。
每一道雷蛇都带着不同的色彩:金之锐、木之生、水之柔、火之烈、土之厚,五种力量相互交织、撕咬,形成一道巨大的五行锁链,缠绕在诡蛟的蛟躯之上,试图将那近百丈的身躯生生绞碎。
诡蛟嘶吼着挣扎,蛟尾猛甩,蛟爪撕扯,鳞甲在雷链的绞杀下片片碎裂,又被新生的银白鳞片迅速替代。
沈算站起身,抬手一按,一股磅礴的紫金之力涌入蛟躯,将五行雷链一层层撑开、崩断、化为齑粉。
那些碎裂的雷链碎片在空中化作漫天流萤般的雷光,洒落在青一三兄弟的身上,炸开一连串跳跃的电弧,将它们的身躯淬炼得愈发凝实。
第二十七道雷劫,天地变色。
劫云在那一刻停止了翻涌,仿佛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定住了一般。
一道漆黑的雷柱从劫云深处缓缓探出,无声无息,不疾不徐,却让人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那道雷柱所过之处,虚空不是被撕裂,而是被吞噬。
空间如同被强酸腐蚀的布帛,一层层剥落、消融、化为虚无,露出一道道幽深的虚空裂缝。
那是虚空雷劫,是天地大道的本源之力之一,寻常二品渡劫者连见都不曾见过。
老三在座山雕背上低声骂了一句:“这玩意儿不是该一品才出的吗?”
沈飞扬没有回答,只是袖中的拳头微微攥紧了一些。
那道黑色雷柱落在诡蛟身上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巨响——只是一声沉闷如锤击的嗡鸣。
诡蛟的蛟躯猛地僵住,灰白的鳞甲在那黑色雷霆的侵蚀下层层剥落、翻卷、化为齑粉,又在下一瞬被新生的银白鳞甲取代。
而盘坐在蛟首上的沈算,嘴角终于再次溢出一缕暗红的血。
他抬手按在蛟首上,紫金色的真气如同滚烫的熔岩涌入蛟躯,与那股黑色的虚空之力激烈撕咬,在蛟躯深处无声地较量。
整条蛟躯在那一瞬间变成了半透明的——灰白的鳞甲、翻涌的血脉、跳动的灵力脉络,如同一幅摊开的经络图,被天地大道的目光紧紧锁住。
三息后,那股黑色雷劫终于被压入了蛟躯深处,化作一缕游走的银白电弧,缓缓沉入蛟丹之中。
第三十六道,最后一道雷劫。
整片天地都安静了。
劫云在这一刻彻底炸开,如同天地缓缓睁开了第三只眼。
露出天穹深处那道横贯长空的金色电芒,粗如百丈,如同一根从天而降的神柱,携带着足以覆灭半座城池的威势,朝着那道渺小的身影砸落。
所过之处,虚空层层炸裂,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面八方蔓延,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
诡蛟仰天长啸,周身灰白光芒暴涨,整条蛟躯如同化作一道逆天的光柱,冲天而起,与那道金色雷劫正面相撞。
两道光柱在空中对撞,虚空如同被折叠的纸张,一层层地崩裂、坍塌、重组。天地间一切声音都被吞没,连沈飞扬的传音都断了一瞬。
光芒散去后,天地间一片寂静。
劫云缓缓消散,云缝中透出一道温润的天光,洒在沈算肩头。
那道盘坐在蛟首上的身影依旧立在虚空之中,衣袍残破却脊背挺直。
灰白色的蛟躯上布满了裂纹与焦痕,却有一种凝练到极致的古朴光泽在缓缓流动,如同刚从熔炉中取出的古器,通体温润,内蕴锋芒。
青一三兄弟从远处振翅飞回,在诡蛟身周缓缓盘旋。
它们的翅膀上隐约有电弧跳跃,身形比之前更大了一轮——那是雷劫留下的馈赠,也是天地认可后的回应。
沈算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自己被雷光灼烧成灰的袖口,又看了看身下鳞甲遍布裂纹却气机勃发的诡蛟,嘴角浮起一道浅淡的弧线。
第840章空间脱变
远处,座山雕背上,周涛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声音有些发虚:“三十六道……他真扛过来了。”
钟源用力吸了吸鼻子,硬是没让眼眶里的东西落下来。
钟宇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周义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情绪已归于平静。
沈飞扬负手而立,望着那道立于虚空中、正缓缓活动着肩膀的身影,目光深处有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
老三侧目看了他一眼,难得没有开口打趣,只是低声说了一句:“小子,真有你的。”
“那是。”沈飞扬抚须大慰。
风从远处吹来,雷云彻底散尽,露出一片久违的晴空。
天光洒满天地,将那道立于云端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温润的光泽。
忽然,老三的目光一凝,望向落霞山脉深处:“嗯,有大家伙来了。”
那声音不大,却让周涛等人心头猛地一紧。
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山脉深处,那片终年翻涌的云雾正以异样的姿态翻腾起伏,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云层深处缓缓移动,所过之处,空气被挤压得发出低沉的嗡鸣声,如同大地深处传来的回响。
“咱俩去汇……”沈飞扬话头猛地一止——因为沈算连同诡蛟和青一三兄弟,已经凭空消失了。
没有征兆,没有空间波动,仿佛他们从未存在过。
原地只留下一道正在缓缓愈合的空间褶皱,如同平静水面被一颗石子激起最后一圈涟漪,转眼便消散无踪。
沈飞扬愣了一瞬,随即失笑:“有宝器的人,是真让人羡慕啊。”
老三不置可否的点头,他遥遥望了一眼落霞山脉深处,感应片刻后微微点头:“大家伙止步回去了。应该是察觉到目标消失,加之不想与咱俩发生冲突,便已退走,倒是省了一场麻烦。”
他话锋一转,“我也该走了,有事。”话音未落,人已凭空消失,连衣袂的翻飞声都未留下。
沈飞扬收回目光,冲周涛等人抬了抬下巴:“走,回去。”
周涛点头,座山雕双翅一振,调转方向朝蛮荒主城飞去,掠过天池山庄的屋顶,稳稳降落在山庄前的平台上。
一行人跃下雕背,步入凉亭落座。
沈飞扬接过钟源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几人身上一一扫过,语气温和了许多:“这些年来,多亏你们照顾小算了。”
“是小算,是少爷照顾我们才是。”周涛等人纷纷回应,语气中带着几分诚惶诚恐。
沈飞扬摆了摆手,没有再客套,转而说起修行之道。
他针对每人的修为特点,逐一指点,从真元凝练到心境打磨,从功法选择到道途取舍,深入浅出,字字珠玑,听得周涛、钟源等人如痴如醉。
与此同时,青铜古舟之中,沈算已带着诡蛟与青一三兄弟进入古舟内部空间。
他让诡蛟与翼蛟自行修炼稳固,自己则心念一动,身影消失在原地,进入神演空间。
原始柳树下,沈算盘膝而坐,周身紫金真气缓缓流转,开始吸收原始之力。
那原始之力如同温热的泉水,从柳树的树杆,根须中缓缓渗出,顺着他的经脉涌入四肢百骸,温养着那具刚刚扛过三十六道雷劫的躯体,将每一寸经络中残留的雷劫余韵细细炼化,彻底融入己身。
与此同时,原始柳树的庞大根系猛然震颤,如同苏醒的巨蟒般向虚空深处延伸。
它与青铜古舟中的虚空火柳建立了某种无声的连接,开始大量吞吐虚空之力,将股股灰白的虚空之力炼化后,源源不断地注入神演空间之中。
这不是补充灵气,而是一场真正意义上的空间质变——从单纯的空间,朝着可以承载规则的秘境方向,缓缓演化。
那一刻,整个神演空间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攥住,随后松开,被注入了一股新的、更古老的力量。
天空之上,原本朵朵静谧不动的灵云骤然翻涌,如同被狂风搅动的大海,层层叠叠,向四面八方推开。
一道道经过初步炼化的灰白色虚空之力。如同游龙般在云层间穿梭,所过之处,灵云被染上一层浅淡的银灰色光晕,像是镀上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法则余韵。
九株离火柳的根系随之活了过来,它们如同沉睡了亿万年的巨蟒,在虚空中舒展开来,将空间壁垒往外推去,推着那层原本模糊的边界一寸一寸地向外扩展。
空间的边缘,不再山川植被,而是一圈圈灰白色的蒙笼领域,像是混沌未开的世界初胎,在离火柳的推挤下不断延展、扩张。
那些新生的空间裂隙中,隐约有细碎的光点在闪烁——那是虚空之光,如同初生的星辰在黑暗中试探着散发微光。
天地间弥漫着一种古老而新鲜的气息,像是世界初开时最初的呼吸。
源始柳的根系紧随其后,如同万千条白玉雕琢的巨蟒,从山川中延伸而出,牢牢锁定住那些刚刚扩展出的虚无之地。
粗大的根须如山脉般横贯长空,彼此交错、缠绕,编织成一张覆盖天地的巨网——虚空造陆开始了。
那些根须落在虚空之中,便化作坚实的地脉,在灰白色的虚芜之地上蜿蜒延伸,一层一层地铺展、堆积、凝固,架构成大地最初的纹理,喷吐出细小的水柱,形成一个个小水洼。
一缕缕微弱的水气从水洼中缓缓升腾,如烟如雾,在空气中弥漫开来,开启降尘模式。
“咔咔……”声不绝,赤红的根系在生长,推动着空间在扩展,大地在生长,法则在缓缓凝聚。
这场蜕变,注定漫长而沉寂。
而在这片正在成形的新天地中央,沈算盘坐在源始柳的树冠之下,周身缭绕着紫金色的真气,与虚空之力交织在一起,汇入整片空间的每一次心跳之中。
他闭着眼,神情平静,仿佛正在和这片天地一起呼吸。
在他身后,原始柳树的枝叶在虚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欢腾。
第841章文山
半月后,在蛮荒主城多次人前显圣的沈飞扬悄然离去。
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在临走前与钟宇说了一声:“等小算出关后,让他传讯予我。”便如一阵风般消失在晨雾之中。
他走时,心中是充满感叹和放心的——自己那干孙子的性子是真稳呀。
感叹是,干孙子竟不急于从荒古本源借贷天地灵气加速突破,而是选择以神演空间自身诞生的能量慢慢演化秘境。
这选择非常人也。
放心是,他已宣告了自己的存在,那些暗中觊觎之人,也该掂量掂量了。
正所谓有其主必有其仆,蛮荒诸部也如无事发生一般,按部就班地发展。
城墙上该换防的换防,商道上该通行的通行,药田里的灵植该采收的采收,一切都井然有序,仿佛此前那场惊天动地的雷劫不过是一场过眼烟云。
至于外界的种种猜测,蛮荒上下选择视而不见——你们自个猜去吧,我们该干嘛干嘛。
这也是沈飞扬放心离去的原因之一。
而时以今日的周涛,也是暗松一口气。
他原本还担心会被拉去顶缸,说是他那头座山雕突破二品引来的雷劫。
真要那样,纵使他老人家脸皮再厚,也扛不住那些异样的眼神。
好在这事没落到他头上,倒是可以出去钓钓鱼了。
蛮荒是淡然了,可外界……
人性是复杂的。
蛮荒面对种种猜测,始终不做回应的态度,反而让各势力越发相信——沈算确确实实突破了二品。
而沈飞扬出现在蛮荒主城这件事,也被顺理成章地解读为专程来为沈算护法的。
一时间,原本就实力雄厚的蛮荒,随着“沈算以不到百岁之龄突破二品”的消息不胫而走,声势更上一层楼。
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纷纷将伸出的触角又缩了回去。而那些曾经与蛮荒有过摩擦的家族,更是连夜召开族会,重新评估与蛮荒的关系。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文氏族地,文山之上。
琼楼玉宇隐于锦绣山林之间,云雾缭绕如纱如幔,一条玉带般的瀑布从山巅倾泻而下,汇入山腰的荷花池中,水声潺潺,白鹭点水。
七彩鹿驮着文慧怡穿过层层云雾,落在一座飞檐翘角的琼楼前。
她翻身下鹿,脚步有些匆忙——她是被文氏家主,也就是她父亲,紧急召回的。
百花齐放的花园中,文慧怡在荷花池边见到了正执竿垂钓的文超然。
他身着青衫,面相中年,气质儒雅,虽是顶级世家的掌舵人,却更像一位教书先生,唯独那双眼眸深处偶尔闪过的精光,才透出几分久居高位的威势。
“父亲。”文慧怡恭敬见礼。
“怡儿回来了。”文超然面露慈爱,放下钓竿,招手让女儿到旁边就坐。
文慧怡乖巧地走过去,为父亲添上茶,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这才施施然坐下,双手捧着茶盏,像是想借着那微温稳住心神。
文超然看着宝贝闺女那张岁月难留痕迹的绝美容颜,忍不住叹了口气:“为父时常在想,要何等青年才俊,才能配得上我家怡儿。”
“父亲——”文慧怡俊脸微红,秒化小女儿状,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的软糯。
“撒娇也没用。”文超然难得心硬了一回,“你终是老大不小了,需得找个如意郎君。”他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当然,这如意郎君,也需你倾心才行。”
文慧怡见撒娇无用,便收敛了神色,正色问:“父亲,是不是族老又动了联姻的心思?”
“族老一直就有这心思。”文超然无奈地摇了摇头,“只是被为父拦着,你母亲也挡着。可今时不同往日——”他放下茶盏,看着女儿,“是有人要上门提亲了。”
“谁?”文慧怡眉头微蹙。
“当今最受宠的十九王子。”
文慧怡手中的茶盏顿住了。
那枚碧玉茶盏在她指间停留了片刻,才被轻轻放回桌上。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所以母亲被逼得闭关了?”
“嗯。”文超然无奈地点头,“谁让你母亲是人家表姑母呢。”
“那我也宣布闭关。”文慧怡气鼓鼓的说。
“你才出关数月。”文超然瞥了她一眼。
“那我巡视女子学院去。”
“没用的。”文超然摇头,“为父已经收到消息,十九王子不日便会前来。你若外出巡视女子学院,人家也会追过去。”
“我不嫁。”文慧怡放下茶盏,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倔强。
“这次怕是由不得你了。”文超然看着女儿,话锋一转,“除非……”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眼中闪过一抹促狭,“你把如意郎君领回来,一个能让族老满意的如意郎君。”
“女儿没有如意郎君。”文慧怡别过脸去,耳根却微微泛红。
文超然见状,没好气地笑了:“还说没有,都写到脸上了。”
“父亲……”文慧怡的声音低了几分。
“好了好了。”文超然摆了摆手,神色郑重了些,“为父告诉你一个消息——沈家那小子,半月前渡过了二品雷劫。”
“沈家那小子?”文慧怡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沈算那臭小子。”
“哦,算哥呀……”文慧怡面上的平静终于松动了几分,眉眼间浮起一丝真切的惊喜,“他突破二品了?”
“准确的说是渡过了二品雷劫。”文超然纠正道,“他选择进入神演空间蜕变,用时怕是不短。”
“这绸缪是不是太早了?”文慧怡面露不解地看向父亲。
“他向来谋定而后动,步步为营,做出这样的选择不足为奇。”文超然说到这儿,目光中带着几分复杂,“那小子的突破,也是十九王子提亲的诱因。”
话至此,他不由感叹道:“说来那小子不声不响间,可是给了他同辈之人巨大的压力。不足百岁的二品,自大炎王朝立国以来,可是头一遭。”
“蛮荒没有隐瞒?”文慧怡问。
“隐瞒不了。”文超然摇了摇头,“动静太大了,三十六道雷劫,天地变色,谁能瞒得住?”
“原来如此……”文慧怡恍然。
“所以,怡儿你是怎么打算的?”文超然正色看向女儿。
第842章什么传闻
文慧怡闻言,不由陷入沉思。
荷花池中,锦鲤悠然游弋,水面上倒映着她微微低垂的侧脸。
良久,她才轻声开口:“父亲,以我对算哥的了解……一品之前,他怕是无心婚事。”
文超然闻言,不禁陷入沉默。
他换位思考,若是自己身处沈算的位置,也会如此。
实力才是硬道理,沈算所处的位置,容不得轻谈联姻——因为牵扯太大了。
他手中握着诡市,握着数十万诡卫,握着十八座蛮荒村落,握着一条覆盖整数州的商业网络。
任何一场联姻,都可能打破他苦心经营的平衡。
更关键的是,沈算根本不需要联姻来助力。
他那妖孽般的修行资质,那一众同样妖孽的麾下,那蒸蒸日上的基业——只需按部就班发展,就能成为一方霸主势力。
文超然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山峦上,声音轻了几分:“所以,怡儿,你的选择是?”
文慧怡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映出她自己的倒影,也映出荷花池上方那片正在缓慢变幻的天光。
远处传来一声鹤鸣,悠长清越,仿佛正为谁提前道出了一句尚未落定的回音。
晚风拂过,荷花轻摇,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又缓缓归于平静。
她抬起头,望向那片晚霞未尽的天际,指尖轻轻扣着杯壁,像是有什么话,正在心里慢慢成形。
文慧怡放下茶盏,抬起头来,目光透过荷花池上袅袅的水雾,望向远处那片被晚霞染红的天际,声音平静却带着几分决断:“父亲,我想去蛮荒主城走走。”
文超然对此一点也不意外,仿佛早已料到她会有此一说。
他点了点头,语气平淡却暗含深意:“想去游玩就去吧,今晚就走。”
“谢父亲。”文慧怡起身,冲父亲深深行了一礼,衣袂拂过青石地面,转身离去。
她的脚步比来时轻快了几分,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又像是正在奔赴一场尚未落定的约定。
待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后,文超然的目光缓缓收回,落在不远处的花木阴影中,声音不高不低:“护送怡儿前往蛮荒。”
“诺。”那阴影中传来一声低沉而简洁的应诺,随即又归于沉寂,仿佛从未有人回应过。
文超然重新执起钓竿,却许久没有甩线。
他望着荷花池中游弋的锦鲤,目光却穿过了那片被晚霞映红的水面,落在了更远的地方:“先有三王子,后有十八王子,个个把我女儿看作联姻纽带……”他的低语戛然而止,像是连自己都懒得多说下去。
他想起那个出身沈氏主族、于落霞城立足后走出去的小子。
细细想来,那小子是真够低调的。
除去诡市、蛮荒村落、数十万诡卫、那艘能在虚空乱流中航行的宝器——这些光鲜亮丽的标签不提,单说这个人本身,便已足够让人多看几眼。
青年有为却不张狂,手握重权却不花心,女儿倾心,他亦值得倾心。
更让文超然满意的是,若女儿嫁过去,那便是妥妥的一族主母,比之什么王子妃,要尊贵得多。
王室对其他世家来说或许高不可攀,但对文氏而言,也就是那样。
说句难听点,王室摊子太大,还真不如他们文氏和沈氏主族过得自在。
而最受宠的王子也就是王子,也就那样,真若比起来,连顶级世家的族子都比不上。
如若沈算愿意回沈氏主族,那便是族子——不过,以文超然对那小子的了解,他定是不愿意的。
这样也好,怡儿嫁过去后,便能当家做主,不必受宗族掣肘。
“等等——老夫为何会有这样的想法?”文超然不禁愣住了。
他摇了摇头,苦笑一声,将钓竿往池边一搁,起身负手而立,望着天边那片渐渐暗下去的霞光,不知在想些什么。
夏去秋来。
逃婚的文慧怡带着老嬷一路隐藏踪迹,紧赶慢赶,终于在入秋时到了焰城。
她没有惊动焰家,而是径直寻到城中那家缘起酒楼,向掌柜说明来意,要前往蛮荒主城。
掌柜不敢怠慢,安排好两人的住宿后,立即将消息往上通报。
没过一会儿便收到了大掌柜钟财的直接传讯,命其以贵宾之礼招待,并妥善安排护送事宜。
文慧怡在缘起酒楼住了后,被安排进一支前往蛮荒村落的商队之中,由酒楼护卫护送,踏上那条横穿焰城,蛮荒村落、定霞府的商道。
出得焰城,途经一座镇城之后,沿途所见之景皆让文慧怡沉默。
原本的良田已然荒芜,变成了荒草齐腰的旷野,田埂上的树木枯死过半,偶尔有几棵歪脖子的老树还挂着几片枯叶,在秋风中摇摇欲坠。
荒草与灌木丛间,时不时可见妖兽群出没,幽绿的眼睛在草丛深处闪烁,对商队虎视眈眈,却始终没有越过那条无形的界限。
“小姐,看来传闻是真的。”车厢中,老嬷透过车窗看着不远处那片虎视眈眈的狼群,低声说道。
“什么传闻?”文慧怡闻言回神。
“蛮荒与妖邪达成了默契,商道的安全期从每月三天变成了七天。这七天内,商道不受妖邪攻击,行走其间如同走在城中长街。”老嬷放下车帘,语气中带着几分感慨,“这条商道,如今怕是南部州最安全的几条路之一了。”
文慧怡默默的点头,这传闻她也听过。
便听老嬷继续说:“焰城附近的妖兽领地,据说是一头三品烈焰龙蜥在统御。”
“有传闻说,那头烈焰龙蜥正在闭关突破二品。”
“突破也没事。”文慧怡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
“小姐的意思是——沈少突破二品后,能压制它?”
“不用算哥亲自出手。”文慧怡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他麾下的诡蛟便足以压制。”
她顿了顿,目光落向窗外的旷野,声音轻了几分,“说来,算哥修行至今,都没真正出手与人争斗过。反倒是他手下的诡卫和诡蛟,一次次替他扫平了障碍。”
第843章狩猎者之都
“这便是沈少名声不响、实力成谜的原因。”老嬷接过话头,“不过话说回来,老奴想,各方势力也不想见识到沈少亲自出手。因为若他亲自出手,便代表着蛮荒要全力一击了。”
“三流世家怕是也不见得能扛得住。”
“莫小看三流世家的底蕴。”文慧怡摇了摇头,“他们人脉关系极广,如遇危局,可求援的对象可不少,而且护族大阵是他们最大的依仗——普通一品强者都攻不破。”
“小姐所言极是,是老奴轻言了。”老嬷微微低头。
“不怪你,主要是蛮荒太特殊了。”文慧怡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我都快忘了,承载诡市的宝器才是蛮荒真正的底蕴。”
“那宝器,沈少怕是不到万不得已不会动用。”老嬷低声道,“盯着它的强者可不少。”
“那是他们对宝器的威能一无所知。”文慧怡放下茶盏,“那怕算哥只能发挥宝器万分之一的威能,持一品灵宝的三品强者对上,也得避其锋芒。”
“真正要警惕的是一品王者——不过,沈氏主族可不是好惹的。”
“若真有一品王者不要脸面出手欺负他们的晚辈,将迎来沈氏主族的全力追杀。”
“小姐,沈氏主族是不是有……”老嬷说到这儿,伸手指了指天上的惶惶大日,目光中带着几分探询。
“难说。”文慧怡摇了摇头,“这事我也问过父亲,得到的答案是——不可说。”
老嬷闻言,便不再多问。
车厢内安静了片刻,只有车轮碾过碎石路面的声响和秋风掠过车帘的呜咽。
文慧怡倚在车壁上,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旷野,目光幽深。
那座她想要抵达的城,就在这条路的前方——而她正在奔赴的,究竟是那座城,还是城里那个人?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枯草与尘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亮起。
老嬷安静地坐在阴影中,看着小姐的侧脸,没有出声。
她侍奉文慧怡多年,陪着她熬过漫长的清冷与孤独,看着她一步步从稚嫩的少女长成如今沉静而果决的模样。
她知道小姐此行所向,不只是为了一座城,更是为一个人——而那个人,恰好也在那座城。
车马缓缓前行,沿着那条横穿旷野的商道,一路向北,向着那座被群山与妖兽环伺的蛮荒主城,一步步靠近。
夜色降临时,前方隐约有灯光亮起,像是一颗坠入荒野的星辰,安静而笃定地等待着远道而来的旅人。
翌日一早,天色尚未全亮,缩水一成的商队便已整装待发。
减少的商队自是进了18号蛮荒村落。
经过一夜休整,人和牲口都恢复了精神,车队在晨雾中缓缓驶出役站,重新踏上那条向西延伸的商道。
出得18号村落哨卡后,沿途的景色渐渐有了变化。
山林变成了深山老林,高大的桥木比比皆是,犹如扎入了原始森林。
商队行至第17号村落哨卡时,没有过多停留,只在关卡处简单的休整,便继续前行。
商队又随之少了一成,去往了17号村落。
行至第15号村落与第14号村落之间的路段时,商队迎面遇上了另一支庞大车队。
那是一支从蛮荒主城方向驶来的庞大队伍,规模比文慧怡所在的商队还要大上一倍,数百辆被严实包裹、符文流转的车架在商道上缓缓前行,车架之间每隔数丈便有一名蛮狼的护卫,刀枪鲜明,眼神警惕。
两支商队擦肩而过时,彼此热络地打着招呼,像是老熟人重逢。
文慧怡透过车窗,看见对方车队的护卫脸上带着轻松的笑意,显然这条路比外面的世界安全得多。
当文慧怡看到一队被包裹得严严实实、被重重阵法笼罩的金属车厢时,不由冲车外的护卫长问:“小临,那些车是运什么的?”
“哦,那是运兽车,里面装的是灵兽袋,袋里装的是妖兽幼崽。”蛮临策马靠近车窗,“都是狩猎团,狩猎者捕捉的,运往焰城售卖,一月一次。。”
“这一车不得装有几千只?”老嬷也凑了过来,眼中带着惊讶。
“三千只以上。”蛮临点了点头,“这一趟运回去的,少说也有三四万头幼崽。”
“这几年,各村落周边的妖兽巢穴被狩猎者们扫了一遍又一遍,大的被猎杀,小的被捕获,渐渐地,那些距离商道较近的妖兽群都已经迁往更远的深山了。”
“如此大规模的抓捕妖兽幼崽,妖兽群不得发狂?”文慧怡微微皱眉。
她了解妖兽的习性,若是幼崽被大量夺走,母兽往往会疯狂报复。
“文小姐有所不知。”蛮临的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进驻各蛮荒村落的狩猎者数量已经突破了五百万大关。”
“这些狩猎者每月死伤约三万,有时更多——他们猎杀的妖兽数量与自身伤亡达到了某种平衡。”
文慧怡闻言若有所思。
“这么多狩猎者!”老嬷则是惊讶了。
五百万,那是整整一座大城的规模。
怎知蛮临这货又来了一句:“这是两年前的数据了。现在怕是已经有六百万了。”
“那咱们一路行来,为何没见到一队狩猎者?”老嬷皱眉问道。
“妖兽被杀怕了,都选择了远离商道、远离村落。”蛮临抬手朝远处那片连绵的山林指了指,“如今的狩猎战场,都在村落五十里之外、商道三十里之外。”
“靠近商道的林子已经没什么妖兽群了,只剩下些跑得快的吼兔和蛮鸡。”他说着,咧嘴一笑,“说白了,咱们这条商道,已经变成了一条‘安全走廊’。那些妖兽要么被打跑了,要么被打怕了,根本不敢靠近。”
文慧怡靠在车窗边,望着那些渐行渐远的兽车,若有所思的说:“照这么发展下去,随着越来越多的狩猎者涌入各蛮荒村落,蛮荒怕是要成狩猎者之都了。”
第844章狂野的繁华
“狩猎者之都?”蛮临闻言一愣,随之道:可不。”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正是如此。大炎王朝的狩土司都找到钟副总督谈入驻事宜了。”
“沈少应不会答应吧。”老嬷脱口而出。
在她看来,狩土司是王朝直辖的机构,一旦入驻,等于把王朝的触角伸进了蛮荒腹地,以沈算的性格,怕是没那么好说话。
“这我就不知道了。”蛮临摇了摇头,随即又挺了挺胸膛,“不过我们全力支持少爷的决定——没有少爷,就没有蛮荒,更没有我们。”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定,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狂热信念,像是脑残粉提起了偶像,连带着马背上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文慧怡和老嬷对视一眼,心中都不由暗暗心惊。
正所谓窥一斑可见全豹,一个普通的轮调蛮卫都有如此坚定的归属感,沈算在这些人心中的地位,怕已是深入骨髓了。
商队继续前行,随着靠近蛮荒主城。
车商道两侧多出了警示桩,偶尔还能看见几座小巧的了望塔,塔顶有蛮卫驻守,目送着商队经过。
秋日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斑驳的光影,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那因是某个狩猎队在生火做饭。
文慧怡放下车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却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她在想,那座她即将抵达的城,以及那座城里那个总是懒得管事的人,如今过得怎么样了。
夜风从车帘的缝隙里灌进来,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气息,也带着一丝微微的暖意,仿佛前方不远处,已经有什么东西在悄悄亮起。
老嬷安静地坐在阴影里,看着小姐微扬的嘴角,没有出声。
她只是默默地将一盏新沏的热茶放在她手边,茶烟袅袅,在车厢中缓缓升起,又缓缓散开。
马车继续向西,沿着那条蜿蜒的商道,穿过山川与林地,穿过秋阳与暮色,朝着那座被群山环抱的城,一点点地靠近。
窗外的树影缓缓后退,天光渐长,路途渐短。
商队行至蛮荒主城哨卡外时,已是第七天下午。
秋阳斜斜地挂在西边山头,将哨卡的石墙与旗杆的影子拉得老长。
商队一路上不断分流,到了此刻,庞大的车队已然缩水近八成,只剩百余辆马车继续前行。
蛮临带着手下的兄弟,护卫着文慧怡主仆的车驾,越过商队,径直朝哨卡而去。
哨卡值守的蛮卫远远便认出了他们的旗号,提前移开了路障。
两拨人相遇时,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阵友好的相拥与拳头击胸的问候,像是老友重逢那般熟稔自然。
一番简单交接后,蛮临一行人便护着车驾顺利通过哨卡,沿着宽阔的直道,朝蛮荒主城方向驶去。
文慧怡掀起窗帘,望向车窗外。
直道两侧,是一片片被精心开垦的田野,波光粼粼间稻苗绿油油成行成例随风舞动。
远处是连绵的青山,山腰有云雾缭绕,山顶有古木参天,炊烟从山脚下的村落中袅袅升起,与山林融为一体。
她不禁轻声感叹:“从深山小聚落,到如今雄踞一方的世外桃源,当真让人难以想象。”
蛮临闻言,挺了挺胸膛,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豪:“这就是我们爷辈随少爷打下的江山。”
文慧怡闻言不由一乐,侧目看向他:“你都是蛮荒第三代了,可你们少爷依旧是少爷。”
蛮临挠了挠头,难得露出几分憨态:“少爷之事,蛮荒早有传闻——不入一品,终是镜花水月,难以护住蛮荒军民。”
“说来也是我们拖累了少爷。”他说到这,不自觉地握紧了拳头,指节微微泛白。
文慧怡与老嬷同时捕捉到了这个细节,心中各有触动。
一个普通的蛮卫第三代,已经将沈算视为家族的脊梁,这份归属感,这份沉甸甸的期盼,不是靠利益捆绑能换来的,而是靠着几十年如一日的守护与陪伴,一点一滴积累而成的。
马车穿过沃野,穿过城门甬道,终于驶入城门。
入城的瞬间,鼎沸的人声如同浪潮般迎面扑来。
街道上行人如织,穿着各色皮甲的狩猎者来往不绝,腰间挂着刀,背上背着弓,气息凶悍而沉稳。
两侧是高达四五层的商铺,招牌招展,吆喝声此起彼伏,酒楼、铁匠铺、丹药堂、符箓店、皮货行——林林总总,鳞次栉比,比外界的城池还要密集几分,透着一股狂野中的繁华。
蛮临策马走在车旁,转头向车窗内介绍:“文小姐,前辈。由于主城面积有限,故而建筑密度和高度都比外面的城池要高一些。”
“看得出来。”文慧怡点头,目光越过街道两旁连绵的屋脊,落向远处几栋拔地而起的高大建筑,“那是?”
“那是两宗一院的驻地,楼高八层,可供上万历练弟子居住。”蛮临答道,语气中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得意。
“上万人居住!”老嬷饶是见多识广,也被这个数字震了一下。
“嗯。”蛮临点头确认,“为了保障安全,蛮荒学院的阵法师全程参与设计,布下了层层阵法,据说不下万阵,人称万阵宿楼。”
“有了这座楼的经验之后,后建的狩猎者驻地和商铺,也都是依照这个标准来建的。”
“那建造成本……”老嬷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她看了看窗外连绵的楼宇,又看了看那些精铁铸就的窗棂、那些墙上隐约可见的阵纹,默默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蛮荒不差钱,是真的不差钱——这也是这些年蛮荒武力值蹭蹭往上涨的原因。
“有失有得。”文慧怡笑道,“至少商铺租金就很不菲。”
说话间,车驾穿过热闹的街市,驶入一条清幽的岔道,沿着石阶缓缓上行,停在了天池山脚下的哨卡前。
蛮临勒住马,轻声道:“文小姐,陈长老在前相迎。”
文慧怡撩开车帘,目光越过哨卡的栅栏,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陈静一袭青裙,正含笑站在石阶上,像是已经等了许久。
第845章十九王子
“静妹!”文慧怡提裙下了车,快步迎了上去,与陈静紧紧相拥。
两姐妹重逢,自是有说不完的话。
一番叙旧过后,陈静领着文慧怡和老嬷沿着石阶往山上走去。
途中陈静忍不住打趣道:“慧怡姐再不来,小妹都以为你被家里人禁足强行联姻,正为难要不要打扰少爷闭关,道明原因好去抢亲呢。”
“好你个陈静,明知姐落难,你竟在一旁看戏,幸灾乐祸也不伸手援手一二。”文慧怡羞恼,作势欲挠。
“停停停。”陈静连忙躲开,“小妹得知十九王子上文山提亲时,你已逃婚隐藏踪迹,我只能让人多方寻找,直到你现身焰城缘起酒楼才知踪迹。”
“我本想亲自去迎接的,可被钟叔拦住了。”
“你确实不能去。”文慧怡点头,神色平静,“你若去了,我的踪迹反而藏不住了。”
盯着蛮荒高层动向的人可不少,若是陈静亲自出城相迎,无异于向外界宣告文慧怡的下落。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三人面前。
那是一个身着黑色皮甲的女子,身形修长,身高近两米,灰发披肩,肤色白净如冷玉,一双灰色的眸子沉静如井,正是诡卫。
她朝陈静抱拳,声音清冷如泉:“长老,随客而来的三品强者已然退去。”
“辛苦了。”陈静微微颔首。
女诡卫一点头,身形如烟般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有强者随行?”文慧怡后知后觉,“是来护卫我的?”
“应是家族影卫,家主派来暗中保护小姐的。”老嬷低声猜测道。
“确实是影卫。”陈静接过话头,“在慧怡姐进入18号蛮荒村落境内时,驻守的诡卫便与之对上了。”
“他道明原因、出示了身份,双方这才没有冲突。”
“影卫一路跟在商队外围,直到确认慧怡姐进入天池山范围,方才退去。”她顿了顿,话锋一转,“慧怡姐之所以到现在还不被那十九王子追上,多半也是这影卫从中掩盖踪迹原因。”
“理应如此。”老嬷轻轻点头。
文家的影卫向来藏得极深,一旦出手,往往不露痕迹。
文慧怡微微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袖口,片刻后又松开。
她抬头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只余嘴角一抹淡淡的笑意:“父亲有心了。”
“接下来就靠静妹保护了。”文慧怡转向陈静,语气里带着几分玩笑,又带着几分信赖。
“我可保护不了。”陈静笑着摇头,“慧怡姐还是乖乖待在山庄里当金丝雀,等少爷出关吧。”
“那我要当多久金丝雀?”文慧怡歪头看她。
“这我就不知道了。”陈静摊了摊手,“少爷闭关是大事,我可不敢催,也找不到人。”
文慧怡闻言,长长舒了一口气,低头嗅了嗅衣襟,脸上露出一丝嫌弃:“这都是后话了,我现在只想好好洗个澡。七天没沾水了,身上都有味儿了。”
陈静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凑近几步,故作认真地嗅了嗅空气,然后煞有介事地点头:“嗯,确实是有味儿了——像是马背上的尘土味,混着风吹日晒的青草气,再加一点……”她故意拖长了尾音,“一点点快要发霉的赶路味。”
“找打!”文慧怡恼羞成怒,抬手就朝陈静挠去,衣袖翻飞间,哪还有半点世家大小姐的端庄矜持。
陈静早有准备,一个转身便笑着朝上跑去,衣袂带风,笑声如铃:“打不着打不着——”
“别跑!”文慧怡提裙便追,裙摆扫过青石台阶,发间的玉簪轻轻晃动,在暮光中泛着温润的光。
山风拂过,卷起桂花初绽的甜香,也卷起她那毫无顾忌的笑声,在天池山脚的林间小道上回荡开来。
老嬷落在最后,不紧不慢地跟着,望着前方那两道追逐的身影。
她的目光落在自家小姐身上——那个平日里端庄得体、进退有度的文家嫡女,此刻却像换了个人似的,笑得眉眼弯弯,跑得裙裾翻飞,连发丝都乱了,却浑然不在意。
老嬷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她已经很久没见过小姐这样笑了——不是那种世家贵女标准的、分寸得体的浅笑,而是像年轻姑娘那般,放肆地、畅快地、毫不在意形象地笑闹,像是把积攒了许多年的那点孩子气,一口气都倒了出来。
这座山,这阵风,这个人,仿佛有什么力量,让小姐不必再端着了。
她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脚步不紧不慢地跟着,山风拂过鬓边的银丝,将那一声极轻的叹息也一并带走了。
夜幕之时,千里之外的落民城中,一座富丽堂皇的府邸深处,氛围却截然相反。
大殿中烛火通明,映得满壁的鎏金浮雕泛着冷冽的光泽。
十九王子高居于主位之上,一身锦袍,面容俊朗,此刻却阴郁得如同暴风雨前的天空。
他冷冷地看着下方跪伏在地的灰袍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寒意:“你是说,因文氏影卫的误导,让你们追踪的方向错了?”
灰袍老者伏得更低了,额头几乎贴在地面上,声音发颤:“回主上,属下等综合各方情报,得出文小姐应去了焰城方向。”
“此前文氏影卫放出的几条假线索,让探子们在南辕北辙的方向上浪费了十数日……”
“废物。”十九王子没有提高声音,但那两个字像刀一样落下,他双眸中泛起的杀机,如同锋刃上的一线寒光,刺得整座大殿的温度都降了几分。“一群废物!”
“属下知罪,属下知罪……”灰袍老者连连磕头告罪,额头撞击地面的“嘭嘭”声在大殿中沉闷回响,一声接一声。
“给本王子去查——滚!”十九王子挥袖。
“是是是……”灰袍老者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出大殿,脚步声迅速消失在回廊尽头。
殿中安静了片刻。
十九王子缓缓坐回椅中,端起手边的茶盏,茶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握着那杯盏,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第846章你们想造反嘛
凉茶难消怒气的十九王子,忍不住再骂一声:“废物”
也就在这时,一道平和的声音自屏风后传出:“十九王子,你心乱了。”
一名青衫老者从屏风后缓步走出,面容清癯,目光平和如古井,不疾不徐地走到殿中,仿佛这里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十九王子闻言,脸上的阴郁顿敛,起身恭敬地见礼:“老师。”
青衫老者微微抬手,目光在十九王子脸上停了一瞬,轻声道:“君王理应礼贤下士,恩威并施,而不是一味喝斥,动不动就动杀机。”
“今日你骂了人,动了杀机,明日那些人便有了间隙。”
“你要的是一条听话的狼犬,还是一双能替你探路的眼睛?”
“老师教训的是。”十九王子低眉,语气中的锋芒收敛了大半。
“文慧怡之事,你准备怎么办?”青衫老者负手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夜色笼罩的庭院,不紧不慢地问。
“她应是去了蛮荒。”十九王子抬起头,目光中重新燃起几分决断,“我意前往。”
“你去不得。”青衫老者没有回头。
“为何?”十九王子的眉头微微蹙起。
“你身为王子,一旦摆驾进入落霞山脉,便是对落霞妖族的挑衅。”青衫老者转过身,目光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落霞山脉有它们自己的规矩,你摆驾进山,它们便视为入侵,到时你面对的是整条落霞山脉的妖兽。后果难料。”
“那本王子不摆驾。”十九王子沉声道,“轻装简行,带几个随从即可。”
“不摆驾,你见不到文慧怡。”青衫老者摇了摇头,“你若轻装简行,便与寻常访客无异,人家大可闭门不见。你总不能强闯。”
“蛮荒尔敢。”十九王子的声音冷了几分。
“蛮荒敢。”青衫老者语气平淡,“蛮荒不受辖于王朝,它身处蛮荒,是化外之地,独属沈算之领地。你在那里,只是一个访客。”
“我是王子。”
“王子也好,庶民也罢,在别人的地盘上,都得守别人的规矩。”青衫老者走到他面前,“你若要争,就得用脑子争,而不是用身份压人,而且你这身份也压不了沈算。”
十九王子沉默了片刻,再次拱手:“请老师教我。”
青衫老者望着他,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良久才开口:“谋而后动,合理施压——比如,在蛮荒开辟的商道上设卡收税。”
十九王子眼睛大亮,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一道可行的路径:“老师大才。”
青衫老者看着他眼中那瞬间燃起的光,却没有随之兴奋,只是平静地补了一句:“十九王子,此法可行,但需有度。”
“设卡收税,是在商道上添一道门槛,而不是筑一座墙。”
“门槛高了,人绕着走;墙筑了,人便来拆。”
“你想要的是一道能收钱的关口,而不是一场与蛮荒正面开战的借口。”
“分寸之间,才是真正的棋力所在。”
十九王子微微眯起眼,慢慢坐回椅中,端起那盏早已凉透的茶,这一次却送到了唇边,像是在品什么尚未落定的棋局:“老师的意思是……让蛮荒知道疼,但不至于翻脸?”
“正是。”青衫老者微微点头,“商道是蛮荒的命脉,但也是他们的财路。”
“你动他们的商道,他们必定会回应。”
9但你若只是添一道关卡,收一笔过路费,他们最多派人来谈,而不是直接翻脸。”
“谈,就有余地;有余地,就能周旋。这便是棋局。”他说到这儿,目光微微一转,“至于文慧怡,你便让蛮荒的人知道——她的行踪,你已经知道了。”
十九王子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茶盏中那圈微微晃动的涟漪,目光渐沉,像是在一盏冷茶中,慢慢尝出了几分味道。
片刻后,他放下茶盏,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微不可察的凉意:“那就先做起来。”
三日后,落民城东南方向五十里外,通往蛮荒村落的商道咽喉处,多了一座哨卡。
起初并未引人注意——因为没到商道安全期。
可当翌月蛮荒商道进入安全期,第一批结伴前往蛮荒的狩猎者与行商行至此处时,却被拦了下来。
哨卡的军士面无表情地伸出手:“过路费,货物税,交完再走。”
此话一出,现场当场就炸了锅。
行商们还好,生意人讲究和气生财,放下货物上前理论,试图讲清规矩。
可那些刀口舔血、风里来雨里去的狩猎者哪里受得了这个?
当场便有人拔刀与军士对峙,刀光闪动间,双方剑拔弩张。
起初,值守哨卡的军士凭借修为尚能稳压局面,一声声暴喝镇住了最先闹事的几人,骂声虽多,却还没人敢真动手。
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行商与狩猎者汇聚,人潮涌动,刀光与怒火在空气中摩擦出刺目的火花,局势渐渐压不住了。
坐镇此处的四品军官一看势头不对,当即显露修为,周身劲气暴涨,一声暴喝:“你们想造反吗!”声震四野,威压如潮,硬生生将那些逼近的狩猎者逼退数步,现场顿时安静了下来。
可就在那四品军官略显得意、正要开口说些场面话时,一只灰色的手掌凭空出现,无声无息,如同一片落叶,却又带着山岳般沉重的威势,精准地拍在他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得意面孔上。
“啪——!”的一声脆响,干脆利落。
红白之物从那军官口中飞出,整个人如同被投石机抛出的石块,横飞数百米,砸入道旁的山林之中,撞断数棵大树,随即没了声息,生死不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在场所有人都呆住了。
有人手中的刀还没来得及放下,有人张着嘴忘了合拢,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仿佛那一掌是拍在自己脸上一般。
出手的之人并未完全现身,他们所见的是,一道灰白的身影在虚空中若隐若现。
他一双灰眸不带任何感情的目光扫过哨卡前列阵的军士,声音冷得像淬了冰:“此商道乃蛮荒所开,归蛮荒所有。你们在此设卡收费,是想与蛮荒开战?”
第847章蛮荒不可欺
此话一出,设卡军士无人敢答,齐刷刷地咽了口唾沫,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
他们奉命设卡时,上头只说听领队之人的吩咐即可,没人告诉他们,会惹出这般恐怖的存在。
其不见其形,但他们也知道灰白身影的身份,那便是杀戮无双的诡卫。
“滚。”灰白身影低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凉意十足,如同一盆冰水浇在每个人头顶,冷得那些军士二话不说,丢下哨卡便朝落民城方向奔逃,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灰白身影轻扫了一眼,便转向落民城的方向,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在场之人耳中:“蛮荒不可欺。如有下次,二品也得死。”
话落,那道灰白身影便如同融入虚空一般,凭空消散,连一丝痕迹都未留下。
当其声音穿过旷野,在落民城中炸开之时,满城皆静。
随后便是沸腾——有人惊骇,有人沉默,有人压低声音议论,有人快步往内城方向跑去报信。
富丽堂皇的府邸中,十九王子正在后花园凉亭中用早膳。
当他听到乍起的:“蛮荒不可欺。如有下次,二品也得死。”时。
“轰——!”掌出,石桌连同满桌的碗碟,在他一掌之下化为齑粉,连带着两个伺候的婢女也被震得倒飞出去,撞在廊柱上,生死不知。
烟尘弥漫间,十九王子面色铁青,双眸中杀机翻涌:“狂妄!”
然,话音未落,一道声音不知从何处传来,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入院中,如同有人正站在他面前:“恭送十九王子。”
那声音平淡得如同在说今日天气不错,却让十九王子的身形猛地一僵。
他只觉一股无名火从心中涌起,如火山爆发直冲胸口,冲得血气翻涌,喉头一甜——“噗”的一声,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摇摇欲坠,脸色瞬间惨白。
“主上!”侍卫们大惊失色,顾不得躲避十九王子的怒火,纷纷冲上前去将他扶住。
有人递来手帕,有人催动真气为他稳住气血……
一时间,乱作一团。
十九王子没有说话,只是缓缓直起身,推开侍卫的手,用袖口擦去嘴角的血迹。
他的脸色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多了一些复杂的光——有恨,有惧,有深深的不甘。
而那些奔逃回去的军士,在城门处被守军拦住,一个个面色惨白,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蛮荒……诡卫……四品大人被一掌拍飞了……”
半个时辰后,一辆由三匹白色龙马牵拉的豪华马车驶出落民城西门,在一队精锐军士的护卫下,沿着官道,朝着定霞城方向疾驰而去。
马车帘幕低垂,看不清里面的人。城墙上的守军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十九王子……这就走了?”没人回答。
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面的辚辚声,在秋日的旷野中渐行渐远,如同一场还没开始便已结束的棋局。
而在那条通往蛮荒的商道上,哨卡已然七零八落。
过往的狩猎者与行商经过时,偶尔会放慢脚步看上一眼,然后加快脚步继续前行。
没有人再提设卡收税的事,也没有人再怀疑那句“蛮荒不可欺”的分量。
有些规矩,不是用道理讲出来的,而是用一巴掌和一句话拍出来的。
诡卫立威之事件,是远在蛮荒主城的陈静一手促成。
早在十九王子入住落民城的第一天,诡影便将他的行踪与意图一并传回。
陈静起初并未放在心上——一个被宠坏的王室子弟,被家族影卫摆了一道,气急败坏地追过来,又找不到正主,过几天自会灰溜溜地离去。
可他千不该万不该,使阴招设卡收费,断蛮荒的财路。
当真是少爷可忍,小静不可忍。
于是她进了青铜古舟,找到诡二,将情况说明。
好巧不巧,正遇上一身煞气未消归来的诡一。
那家伙一听,当场就炸了——敢欺负主上,敢欺负主母,管你是什么王子,当即就要招集人马杀过去。
最后还是诡二好说歹说,劝了半天,才让他同意改为立威之策。
诡二的想法很简单:杀一个王子,固然解气,但麻烦太大;拍一巴掌,留下一句话,让那王子自己掂量掂量,才是长久之计。
诡一黑着脸同意了。
于是便有了落民城东门外哨卡前那一幕,干脆利落的一巴掌,和那句传遍全城的“蛮荒不可欺”。
不得不说,十九王子也是够倒霉的。
若是在别的府,顶多是被诡卫立威羞辱一番,对方也就算了。
可偏偏他身在定霞府,穷山恶水,连地方官都不太买他的账,而那位落民城主更是个不走面的硬茬,在他气急败坏准备再施手段时,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恭送十九王子”,补了一记冷刀。
气得他当场吐血,却又无可奈何。
怒气难消,堵得慌,他不肯善罢甘休,恨恨地上了马车,往定霞城去了——告状。
堂堂王子,受了这么大的气,不找个能说话的地方把场子找回来,他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的。
当然,被堵得难受的不仅是十九王子,还有他的老师,那位青衫老者。
诡卫最后那句“如有下次,二品也得死”,就是冲着他去的。
青衫老者当时就站在内城高楼上,隔着数十里,他亲眼看见那灰白身影以虚空之力化掌,一掌拍飞四品军官,他心中的怒意瞬间翻涌。
那一刻,他几乎就要腾空而起,要亲自出手碾碎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三品诡卫。
一个三品小辈,也敢对二品强者口出狂言?他在心里冷笑,指尖已然凝出一道玄法,只待身形一动,便要将那诡卫连人带话一起拍进泥土里。
可就在他即将踏出窗台的瞬间,一股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寒意,从虚空中某个不可知的方向轻轻掠过他的脊背。
那寒意极轻,轻得如同有人在他后颈轻轻吹了一口气,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指尖那道已然成型的玄法无声消散。
他猛地凝神探查,却什么也没发现——只有一片空荡荡的天际,和远处那座正在商道上缓缓离去的灰白身影。
第848章诡刊
但那股寒意,青衫老者绝不陌生,那是对危险的本能预警,是无数次死里逃生练就的直觉。
那一刻,他心中的那团火,像是被一盆冰水浇了下来。
他忽然想起诡卫那神出鬼没的虚空之体,想起传闻中那条许久未出手的诡蛟,究竟在何处?他不知道。
正因不知道,才更可怕。
他收回欲要踏出的脚,缓缓退回阴影中,面上不动声色,内心却已翻涌了数个来回。
他不怕一个三品诡卫的威胁,但他不确定这个威胁背后,还藏着什么。
毕竟,蛮荒的深浅,从来没有人真正摸清过。
于是,他给自己找到了一个完美的理由:不值得。
为一时气恼,与一个足以让二品强者都生出忌惮的势力正面冲突,不值得。
他向来不以战力见长,最擅长的,是嘴炮…,哦不,是讲道理——以歪理服人,以话说人,以话堵人。
这一次,他当然也可以用道理说服自己。
他在书房里来回踱了三圈,将那番说辞反复雕琢,最终得出了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无可挑剔的结论:时机未到,硬碰硬是最蠢的选择,不如暂退一步,等王子殿下在定霞城借到更重的势,再来反手一击。
这理由如此漂亮,连他自己都信了。
就在十九王子一行人灰溜溜离开落民城的同一时刻,城中暗探纷纷行动起来,将收集到的情报,传讯出去。
城东茶楼二楼临窗的雅座,一个正在品茗的中年客人放下茶盏,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按,一枚传讯玉符无声亮起,随即又黯淡下去。
城西客栈后院,一个正在给马匹喂料的伙计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草屑,若无其事地回到房中,顺手带上了门。
南市布庄的账房里,一个正在拨算盘的掌柜手指一顿,随即又恢复了那噼啪作响的节奏,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北门城墙根下,一个蹲在墙角的乞丐低头往怀里塞了一块半凉的饼,起身拄着拐杖,慢慢消失在巷弄深处。
一个个身份各异的人,在确认完哨卡前那场变故的全过程后,将这一信息通过各种渠道传了出去。
不到半日,这道消息便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向了各府各势力的案头。
定霞府、平阳府、宜川府、腾冲府,乃至更远的雪域城,但凡有实力、有眼线、有心思的势力,案头几乎同时多了一份情报。
情报内容大同小异,却都完整记录了那个清晨发生的一切:哨卡前的一巴掌,灰影留下的一句话,落民城主的“恭送”,和十九王子吐血离去。
当各势力掌权者逐字逐句读完情报,神情那叫一个精彩。
有人捏着纸页愣了好一会儿,像是在消化那句分量十足的话语;有人缓缓放下情报,目光复杂,半晌没有说话;有人则直接笑出了声,拍着案几连连摇头,感叹十九王子这亏吃得着实不冤。
但他们很快便不约而同地留意到情报末尾那句斩钉截铁的话——“如有下次,二品也得死。”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一件事:蛮荒有斩杀二品的把握。
也就是说,蛮荒拥有封侯级别的战力。
那会是蛮荒之主沈算本人,还是那头极少在人前显露真容的诡蛟?
想到此处,不少势力掌权者的后背都不由渗出细密的冷汗。
诡蛟。
这个名字像是一根引线,瞬间点燃了他们心中那个被长久忽略的事实。
多年来,他们的目光一直盯着诡卫的数量与战力,盯着蛮荒村落的扩张与商道的延伸,却下意识地忽略了一件更本质的事——那艘承载整个诡市的宝器。
那不是一艘普通的飞舟,那是一艘能在虚空乱流中穿行的宝器。
而一件拥有封侯级战力坐镇的宝器,意味着什么,他们在这一刻终于补上了这一课。
雪域城,沈家。
秘境花园深处,古木蓊郁,溪流潺潺,亭台隐于竹影之间,茶烟袅袅,与山间薄雾融为一体。
沈飞扬与沈丘相对而坐,面前的青石茶台上搁着一壶正沸的灵泉。
沈丘执壶,给沈飞扬斟上一杯茶,茶水碧透如玉,茶香清冽绵长。
他放下茶壶,唇角浮起一抹笑意:“族弟,你那干孙子今早可是干了一件大事。”
“何事?”沈飞扬眉眼微抬,端着茶盏的手稳稳不动。
沈丘也不卖关子,将刚收到的诡卫立威情报道了出来。
从哨卡设卡到灰影出手,从那句“蛮荒不可欺”到十九王子吐血离去,寥寥数语,却已将那场清晨的风波勾勒得清清楚楚。
沈飞扬听完,轻轻摇了摇头:“这事不是小算下令的。”
“不说他还在闭关,就说这立威之举的锋芒,也不像他的行事风格。”
他顿了顿,脑海中迅速过滤了一遍蛮荒那几位能做主的人。
钟宇和周义老成持重,立威会,但绝不会说出斩杀二品的话来。
钟源几兄弟行事果决,却多半会先与钟宇通个气,结果自是……
那么,能拍板做这事,且敢说出那句狠话的,怕是只有一个人了。
他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没想到那丫头性子竟这般烈。”
沈丘闻言,抚须一笑:“族弟口中的小丫头,应是小算的贴身侍女陈静吧。”
“正是。”沈飞扬点了点头,眼中带着几分欣慰。
“这丫头可不简单啊。”沈丘说着,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本精美的薄册,递给沈飞扬。
那册子封面色泽温润,边角微卷,显然被翻阅过多次,上面以清秀的篆书写着两个字——诡刊。
在沈飞扬不解的目光中,沈丘解释道:“这是诡刊,刊登的是六洲之局势,以及奇闻异事。”
“三年前由缘起酒楼发行,一月一刊,一经推出便销量火爆。”
“而据我了解,这诡刊所刊载的内容,皆由那丫头掌管的情报网提供——覆盖六洲之地的情报网。”
沈飞扬一边翻阅诡刊,一边问:“这情报网叫什么名字?”
“不知。”沈丘摇了摇头,“也没人想去调查它。因为即便抓住了骨干也问不出什么,反而会引来诡卫的报复。诡民便是前车之鉴。”
沈飞扬翻页的手微微一顿:“诡民的违背誓言受到的诅咒虽可怕,但费些代价,应是有收获的。”
第849章分寸
“族弟有所不知。”沈丘放下茶盏,神色郑重了几分,“如今的誓言已不是诅咒了,而是一缕虚空之火,能瞬间焚灭神魂,自爆开来,可怕至极。”
“说来也不知小算是如何得到这虚空火种的。”他言语间带着几分感叹,“虚空之火,可是真正的大杀器。”
沈飞扬合上诡刊,目光落在茶案上那盏正冒着细烟的茶汤上:“应该是他那艘宝器的本源之力。”
“族弟对小算的宝器就不好奇?”沈丘眼中闪过一丝促狭,“不想进去看看?”
“好奇肯定是好奇的。”沈飞扬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不能为了满足好奇,让小算难做。等他突破一品后,我再进去看看也不迟。”
“你对小算就这么有信心?”沈丘挑了挑眉。
“你没对小算没信心?”沈飞扬放下茶盏,语气平淡却笃定。
沈丘沉默了。
他被称为沈氏分支第一人,无论是修行资质、才情还是机缘,都是当之无愧的顶尖。
然而与沈算一比,便如天才遇上妖孽,不讲道理。
更让人心头泛酸的是,这小子不讲武德——宝器机缘在身,他耗费一生心血想要将灵宝晋升为宝器的努力,在这小子面前简直像是一场笑话。
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压下心头那点不平之气。
沈飞扬看出他的郁闷,安抚道:“族兄,人与人的机缘是不能比的。”
“呼——”沈丘吐出一口浊气,将话题拉回正轨,“蛮荒可是把那位十九王子得罪得不轻,怕是会惹来不少麻烦。咱们是不是该出手挡一挡?”
“不用。”沈飞扬摇了摇头,“都是晚辈间的打闹,随他们去吧。只要不把那十九王子打死就行。”他说得随意,仿佛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沈丘闻言,沉默片刻,随即失笑。
他这才想起,以蛮荒如今的体量,还真不是一个王子能轻易拿捏的。
那位十九王子若只是告状、施压、周旋,倒也罢了;若真要摆出王室的架势硬碰,只怕撞上去的是自己,会撞得头破血流。
陈静收起传讯玉符,随手搁在石桌上,转向坐在一旁正在刺绣的文慧怡,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王室的影响力,似乎比我想象的小得多。”
文慧怡手中的绣针微微一顿,银线悬在布面上顿了顿才落下去。
她想了想,语气不紧不慢:“王室说白了,也是一个世家。在其掌控的核心之地,可谓说一不二。可一旦出了他们掌控的地盘,权势便会层层削弱。”
她将绣绷放在膝上,目光落在远处天池的水面上,“究其原因,大炎王朝是由世家大族、宗门、学院联合组成的,利益交错,关系盘根错节。终不是一家独大,难以做到号令群雄。”
陈静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焰城那边,可扛得住那位王子的压力?”
“光凭焰家,怕是有此难。”文慧怡看向陈静,“十八号蛮荒村落的实力如何?”
“有个四品高手坐镇,蛮卫整体实力七品以上。”陈静不假思索地答道,“怎么了?”
“可派一支千人蛮卫队,去焰城访问切磋。”文慧怡放下绣绷。
陈静闻言微微挑眉:“助威与威慑?”
“嗯。”文慧怡点头,“让焰城的人看到蛮荒的实。也让那位王子看看,焰城背后不是只有一个焰家。”
陈静心中微动,却没有立即应下。
调动蛮卫需钟源首肯,与请动诡卫不同,她还需要衡量一下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事实证明,在定霞府城接连碰壁之后,十九王子很快便看清了局势——他在府城拿不到想要的结果。
于是,他不再逗留,摆驾去了焰城。
一行人入城的消息,几乎在第一时间便传到了陈静案头。
她将消息告知了文慧怡。
当然这是半月后的事了。
文慧怡听完,沉吟片刻:“有了落民城的前车之鉴,十九王子应当不会在入山口设卡了。”
她抚了抚绣绷,目光微微抬起,“他可能会在城门口设卡,以‘大炎王朝的官事’为由,收取从蛮荒村落来的商队税款。”
陈静的脸色微微一紧。
如果十九王子真来这一招,蛮荒还真不能轻举妄动。
打王子的脸是一回事,攻击城门哨卡——那便是对大炎王朝宣战。
这个分寸,她不会拿错。
“静妹。”文慧怡轻声唤道,见陈静看过来,她展颜一笑,“其实咱们都忽略了两股势力。只要他们出手,十九王子便会寸步难行。”
“慧怡姐说的是行商和狩猎者?”陈静眼睛一亮。
“对。”文慧怡点头,“狩猎者背后有狩土司,行商背后则牵连着各府各城的势力。设卡收税,是断人财路。断人财路,便是树敌。”
她顿了顿,“树敌越多,阻力便越大。十九王子若真在焰城城门设卡,第一个坐不住的,不是蛮荒,而是那些靠这条商道吃饭的人。”
“还是慧怡姐聪慧。”陈静说着就要起身,“我这就去找钟叔商议此事。”
“静妹稍等。”文慧怡抬手拦住了她。
陈静回身看她。
“十九王子在诡市也有代理商,不妨——杀鸡儆猴。”文慧怡的语气很轻,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果决。
陈静美眸一亮:“等我的好消息。”脚步轻快地离开了凉亭,青石上回荡着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
待到陈静走远,一直安静地侍弄花草的老嬷才直起身来。
她放下手中的小铲,拍了拍手上的泥土,走到亭边,像是随意地问了一句:“小姐,狩猎者和行商背后的势力,真能让十九王子在焰城寸步难行?”
文慧怡放下绣绷,抬头望向远处那片被薄云遮住的秋阳,语气平缓却笃定:“来时我仔细观察过商队,大大小小上百支,护卫的实力都不俗,绝不是普通行商队伍该有的手笔。”
“那些商队的背后,定有势力支撑。”她微微侧头,“这些势力或许没有世家级的存在,可架不住多。”
“势力一多,亲戚也多,人脉也广,关系网层层叠加之下,一个没有什么实权、只顶着‘受宠’名头的王子,未必扛得住。”
第850章细思极恐
她顿了顿,指尖在绣绷边缘轻轻划过:“再者,蛮荒自己的影响力,连蛮荒高层都低估了。”
“腾升府高层曾被算哥敲打过,料想他们也不想再被敲打第二次。”
“而焰城终究是焰家的地盘,那个家里,有二品坐镇。”她摇了摇头,“综合种种,我料定最后的结果,顶多是入城费高一些,不至于闹到不可收场。”
说到这,她轻轻一笑,像是想到了什么有趣的事:“其实这事的最佳解决方案很简单,那就是算哥亲至焰城,把十九王子暴揍一顿就完了。”
老嬷听到这话,嘴角不由微微一抽。
这确实是最佳方案——因为沈算亲自去谈,谈不拢就动手揍人,那是年轻人的冲动,是意气之争。
这方世界便是如此,背景与实力并存。
在背景相差无几的情况下,你若比他强,他便只能忍着。
只是这话从自家小姐嘴里说出来,总透着一股说不清的笃定,像是她已经笃定,那个男人早晚会替她把这顿揍补上一样。
她摇了摇头,没有多问,给自家小姐添好茶后,便去摆弄花草了。
而文慧怡口中沈算,这会……
神演空间之中,原始柳树下的原始之力浓郁得化不开,如云如雾,层层叠叠地包裹着那道盘膝而坐的身影。
沈算闭目沉心,周身紫金色的真气与紫金色的原始之力交织流转,如同两股溪流汇入同一片湖面,缓慢而坚定地融合、沉淀。
空间边缘,九株离火柳的根系仍在缓慢而节奏地推动着空间壁垒,向外一寸一寸地扩展。
原始柳树的根系紧随其后,在虚空造陆的过程中吞吐着虚空之力,喷吐着水汽,将那些新生的荒芜之地一寸寸浸润、软化、转化为可承载生命的土壤。
若有人从高处俯视这片空间,便会发现它已隐约呈现出三环分化的轮廓——最内层是绿水青山,草木葱茏,灵气氤氲,如同一颗正在跳动的心脏。
第二环是荒芜的黑灰色土地,尚未被植被覆盖,却已能感知到地脉的脉动。
第三环则是被灰白根系交织网住的虚空气体,如同一层缓缓转动的眼瞳,正在将外界的力量吞噬、炼化、转化为这片天地成长的养分。
由此可见,无论是沈算自身的突破蜕变,还是神演空间向秘境的演化,都将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外界。
当陈静找到在总督司批阅文书的钟宇,说明来意后。
钟宇沉吟了片刻,放下手中的笔,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事我会处理。”
他抬眼看向陈静,目光沉稳,“既然已经得罪了十九王子,那便干脆做到底。”
“你让诡刊的刊吏写一篇刊评,重点写十九王子只顾私利、不顾狩猎者和行商生死,发表在下一期诡刊上。”
陈静闻言,美眸不由睁大了几分。
还能这么玩?她很快便想通了其中的关窍,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好,我这就去安排。”
她转身离去时脚步轻快,裙摆带风,像是一枚即将离弦的箭。
钟宇望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他是希望陈静能成为蛮荒主母的,可出身二字,终究是一道绕不过的坎。
那丫头也心知肚明,对文慧怡的到来和存在并没有敌视——出身啊,真的很重要。
对此,蛮荒高层也是心知肚明,只能顺其自然,谁也不会主动去戳破那层薄薄的纸。
数日后的事实证明,在利益狂潮面前,什么“最受宠的王子”也撑不住场面。
那些原本答应配合设卡的官员纷纷借故推脱,有人称病告假,有人临时调任,有人直接表示“此事需再议”。
设卡一事被一拖再拖,气得十九王子在暂住的府邸中暴跳如雷,连摔了三套茶具。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或明或暗的压力相续从四面八方涌来——有支持他的势力委婉地请他回王都“主持大局”,有世家子弟以家宴为名设局劝他“以退为进”,有门客在深夜递上密信,提醒他“再留无益”。
那些原本围在他身边的势力,像是被秋风吹散的落叶,一片接一片地飘走。
重击来自诡市。
他安排在诡市中的代理商被人做了局,以售卖假货为名被当场查获。
诡市执法队没收了所有货物,收回档口,永久禁止其经商。
消息传回时,十九王子正端着茶盏听奏报,听到一半,手便僵住了,茶盏悬在半空,久久没有放下。
这还不是最致命的。
9月7日,诡刊新一期发售。
刊评版面的头条位置,一篇标题醒目、措辞辛辣的文章赫然在列,直指十九王子“为一己私利设卡截商,视百姓性命如草芥,行径之凉薄,与妖邪何异”。
文章洋洋洒洒上千言,层层递进,引用的每一个例证都确凿可查,每一句结论都像钉子钉在木板上,让人无从反驳。
刊评一经发出,迅速传遍六洲之地。
茶楼酒肆、商会行帮、学院宗门,处处都在议论。
有人愤而拍案,有人冷眼旁观,有人将刊评抄录下来连夜送往各地。
至此那位曾以“最受宠”闻名的十九王子,一夜之间成了人人喊打的贪利小人、不顾百姓死活的冷血王子、王室的耻辱。
当消息传到焰城,十九王子双目血红地读完那篇刊评时,胸口像是被人狠狠砸了一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随即面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一口鲜血喷在纸面上,染红了那行“视百姓性命如草芥”的标题,整个人软倒下去,昏死当场。
消息传出时,有人说他是被气吐了血,有人说他是被那篇文章吓破了胆,也有人说,他是被自己一直以来的傲慢和轻率,推下了深渊。
当天傍晚,刊评的余波就扩散到了一个顶点。
那些聪明人放下手中的茶盏和酒杯,不约而同地沉默了片刻。
他们透过那篇文章看到了更深层的东西——一柄名为“诛心”的利器。
不伤筋骨,不动刀兵,却能让一个人一夜之间身败名裂,众叛亲离。
细思极恐。
而他们对蛮荒、对掌握着蛮荒背后那支情报网的主人的忌惮,不觉又深了几分。
第851章十年之后
至于一无所知的沈算,自是光荣地躺了枪。
那些关于“蛮荒之主深谋远虑”“运筹帷幄于闭关之中”“不动声色间瓦解王室势力”的传闻,一夜之间传遍了各府,仿佛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当远在外地游历调研各地分支情况的沈飞扬得知这消息时,也不由感叹出声:“世间果然是最大的磨砺石。”
“小算以前多老实的一个孩子,如今却手段高绝,于无形之中便诛了人心、败了人名,让人身败名裂——当真不愧是我的好干孙啊。”
这话从一位一品强者口中说出来,总觉得有些怪。
而在文山那片琼楼玉宇之间,文超然在书房里读完那份刊评的完整抄录后,放下了手中的诡刊,许久没有开口。
他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雨洗过的山峦,目光沉静,手指在桌沿上缓缓叩击了两下。
文氏向来是大炎王朝的口舌,对舆论的把控向来精准老辣。
正是太懂了,他方才更深切地感受到这篇文章背后那支无形之手的可怕——不靠刀兵,不靠修为,仅凭一支笔、几页纸,便将一位王室嫡子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那支手的真正主人,还在闭关。
他手下的人,已经能替他做完这一切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望着窗外那片被秋雨洗过的庭院,久久无言。
风从檐角穿过,吹动书案上那几张还未收起的纸页,发出细碎的声响。
事件的最终结果,无疑是令人满意的。
没有了十九王子这根搅屎棍,蛮荒再度进入了沉寂式发展。
商道上恢复了以往的秩序,行商和狩猎者们照常来来往往,缘起酒楼的生意如旧,乞儿之家的孩子们依旧在巷弄间追逐打闹。
外界依旧战火纷飞、妖邪肆虐,而蛮荒选择视而不见,像是风暴中心那一片被刻意绕开的安宁。
风还在吹,云还在走,而那一座座隐在群山之中的城,依旧安静地亮着灯火,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只有那些躲在暗处的人知道——有些事,比刀剑更快,比城墙更深,比权力更远。
而他们,还没学会如何抵挡那样的东西。
时间轮转便是十年之后,神演空间之内,一声低沉的嗡鸣自天地深处缓缓升起,如同沉睡亿万年的巨兽在梦中翻了个身,那声音不烈,却穿透了每一寸空间,震颤着每一缕灵机。
青山绿水之外,那片刚刚成形的荒芜大地忽然剧烈震颤起来。
地龙翻身——整片大地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深处托起,又缓缓放下,岩层挤压、断裂、隆起,化作绵延起伏的山脉轮廓。
地裂之处,暗红色的光芒一闪而没,那是地底深处刚刚苏醒的脉动,是这片天地初次诞生的心跳。
天空骤然暗了下来。
云层从四面八方汇聚,浓黑如墨,翻涌如沸。
起初只是沉沉地压着,像是积蓄着什么,紧接着风起——狂风自天际席卷而来,掠过荒芜的山脊,掠过初生的沟壑,卷起砂石与灰土,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纵横交错的纹理。
雷声随后而至,第一道闪电撕裂云层时,整片天地都被映得白亮如昼。
那雷光不似外界的天雷,带着一丝灰白色的虚空余韵,落在地面上时,竟在岩石上刻下细密的纹路,仿佛是天地在以雷为笔,书写自己的法则。
紧接着,瓢泼大雨倾盆而下。
那不是寻常的雨水,而是由浓稠的天地灵气凝结而成的灵雨,每一滴都泛着微光,落在地面上时溅起细碎的光点。
雨水冲刷着荒芜的山脊,渗透进干裂的泥土,在低洼处汇聚成溪流。
那些溪流起初只是浅浅的水线,却在雨势的持续灌注下迅速拓宽、加深,发出潺潺的水声,沿着地势蜿蜒流淌。
水流汇聚处,一条条溪流逐渐汇拢,在低洼地带汇聚成河,河水裹挟着初生的泥沙,奔涌向前,最终注入一片巨大的凹陷之地。
那片凹陷处起初只是一片干涸的坑洞,随着河水不断涌入,水面逐渐上升,涟漪层层荡漾开去,最终凝聚成一片宽阔的湖泊。
湖面在灵雨与天光的映照下泛着琉璃般的色泽,倒映着天空中缓缓翻涌的云层与时不时划过的闪电,像是天与地之间的一面镜子,沉默地映照着万物初生的模样。
而在这场翻天覆地的造化中,原始柳树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拔高。
它的根系深扎入新生的地脉之中,与整片大地的脉络相连,源源不断地汲取着虚空之力与大地深处刚刚苏醒的生命力。
树干粗壮如古塔,树皮上浮现出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如同远古的符文,散发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
树冠如巨伞般撑开,枝叶间弥漫着浓郁的原始之力,每一片新生的叶片都在灵雨中舒展,仿佛在用自己的呼吸为这片天地注入第一缕生机。
九株离火柳环绕在原始柳树周围,如同九尊沉默的卫兵。
它们的根系同样深扎入大地,与原始柳树的根系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覆盖整片天地的隐形网络。
离火柳的枝干上泛着淡红色的光晕,像是地火余温未散的炭火,在雨中静静地维持着整片空间的温度与平衡。
这场造化持续了不知多久——或许是一刻钟,或许是一整日,又或许是一整个季节。
当最后的雨丝缓缓收住,云层开始散开,露出天穹深处那片澄澈如洗的灵光时,这片天地已然换了模样。
山川起伏,河流纵横,湖泊如镜,草木初生。
整片神演空间的直径,已然扩展至九十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米。
那是一个近乎圆满的数字,像是天地法则在此刻终于落下了最后一笔。
空间边界处,灰白色的虚空之力仍在缓慢流转,被离火柳的根系一层层过滤、吸收,转化为支撑这片天地运转的养分。
而在这片新生的天地中央,原始柳树之下,那道盘坐的身影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怎么样的眼睛——左眼漆黑如夜,仿佛倒映着万物寂灭后的虚空;右眼莹白如昼,像是凝聚着天地初开时的第一缕光。
第852章古之侯爵
两道截然不同的气息在沈周身交织、流转,如同两条首尾相衔的游鱼,环绕着他的身体缓缓旋转。
他缓缓站起身,脚下那片盘坐多年的青石地面无声地碎裂开来,化作点点灵光消散于风中。
他抬手,左掌之中,一柄漆黑的利刃缓缓凝聚——那是寂灭之刃,刀身黑得像是能吞噬光线,边缘泛着一层若有若无的灰白雾霭,像是连虚空都能被它划破。
而他的右掌之中,一团温润的紫色火焰无声燃起——那是原始之火,火焰的色泽介于乳白与淡金之间,不炽热,却散发着一种万物初生的气息,像是春雪融化后的第一缕阳光。
他的脑后,一轮阴阳太极图缓缓浮现。
黑与白在其中流转交替,如同天地初开时的昼夜分野,又像是这片天地自我运行的法则具象。
他悬浮于高空之中,衣袍在天地间的微风中轻轻翻动,脚下是刚刚成型的山川河流,头顶是那片被他亲手重塑的苍穹。
寂灭与原始,在他左右手中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像是天地初开时那第一声呼吸所留下的余响。
“这便是吾之力量。”沈算轻言之声传遍神演秘境,如同天地初开时的第一道敕令,引得秘境深处尚未凝实的规则轰然震动,如同巨石落入深潭,涟漪层层叠叠,荡向四方。
他悬浮于秘境之巅,周身的寂灭之刃与原始之火缓缓收敛入体,阴阳太极图在脑后缓缓旋转,又渐渐淡去。
此刻的他感觉自己强得可怕——那种强大并非源于修为的精进,而是源于一种更深的洞见:他站在这片天地的中心,而这片天地,是他亲手塑造的。
至于外界——
当沈算出现在神演秘境之外的那一瞬,天地便开始回应他的归来。
原本乌云密布的天空,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从内部撑开,发出一声低沉而悠长的嗡鸣。
那嗡鸣自苍穹深处传来,不烈,却穿透了山川、河流与云层,落在每一个抬头仰望的人心头。
紧接着,天裂了。一道金色的霞光从云层的裂缝中倾泻而下,如同天地缓缓睁开了第一只眼。
那光芒温润如绸,却不刺目,落在枯黄的山林间,像是为深秋染上最后一层暖色;落在结霜的屋檐上,在晨露间折射出细碎的光晕,碎金一般洒落满地。
沈算没有多看一眼身后那道渐渐合拢的天裂,他福至心灵,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蛮荒主城急速遁去,将那座焦黑的山头遥遥丢在身后。
那山头上残留的雷劫余韵还在微微跳动,像是天地为他留下的印记,又像是一道尚未合上的注脚。
与此同时,霞光扩散。
原本只是一道细长的裂缝,却在呼吸之间扩展为一整片光海,金光、紫气、青岚、赤霞交织翻涌,如同天神在天际展开了半幅画卷。
紧接着,风起云涌,祥云自裂口涌出,层层叠叠铺展开去,如同一匹被风吹开的巨大锦缎,霞光镶边,灵辉流转,朝蛮荒主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城中很快有人注意到了天象的异变。
起初只是三两人抬头,紧接着街巷间的人纷纷驻足,放下手中活计,仰头望向那片正迅速接近的云团。
有人快步跑向高处想要看得更清楚些,有人低声交换着彼此的看法,有见识广博的商贩停了叫卖,仰头望着那片云喃喃自语。
当祥云最终在蛮荒主城上空停留下来,缓缓变化为华盖状时,满城喧哗。
那云盖流光四溢,辉光流转,像是一顶无形的冠冕,悬于城池之上,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温润的光晕之中。
连正在校场操练的蛮卫都停下了动作,握着长枪的指节微微泛白,目光紧锁着那片辉光流转的天幕。
城中数位强者同时掠出,落于屋顶与城墙之上。
周涛站在天池山庄的观景台上,一手扶着栏杆,仰头望着那正在不断变厚、变宽的巨大云盖,眯起的眼中映着流转的霞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呼出一口气,像是某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答案,终于在此刻落笔了。
天有霞光万丈,祥云如华盖数十里,这等异象立即引来强者的注意。
定霞府、平阳府、腾冲府,及至黄源府的强者,纷纷被异象所引而现身。
有人立于云端,衣袍猎猎;有人悬于山巅,抱臂凝望;有人站在城楼顶上,目光穿透重重山河,落在那片华盖之上。
黄源府城上空,一位灰发老者立于云端,望着那片正在变大的云盖,良久没有说话。
有人低声问他:“前辈,这是何异象?”
老者缓缓颔首,声音不高不低:“霞光万丈,祥云如华盖,灵雨润万物——天地认可,古之侯爵。”他说完便不再开口,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城。
平阳府城上空。
“霞光万丈,祥云如华盖,灵雨润万物……这天地异象,我似有点印象?”一道声音从东边的云层中传来,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也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震动。
说话者是个中年男子,玄衣劲装,腰间悬着一柄宽刃长刀,气息沉稳,显然是一方豪强。
他身旁站着一个灰发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一身灰袍无风自动,显然修为极高。
灰发老者闻言,缓缓颔首,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座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古之妖孽突破二品,天地共鸣,降下异象,称之古之侯爵。”
“霞光万丈是为贺,祥云成盖是为护,灵雨润物是为馈……三者齐现,说明此人道基之深厚,远超我等想象。”
“古之侯爵?”另一道声音从西南方向传来,粗犷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震动。
说话的是个赤膊壮汉,赤裸着上身,露出满身虬结的肌肉与纵横交错的伤疤,肩上扛着一柄比人还高的巨斧,整个人如同一座移动的铁塔。
他盯着天边那片华盖祥云,声音沉沉的,“我修行至今,只听闻过这样的异象,从未亲眼见过。本以为只是传说。”
“传说?”灰发老者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这方天地从不轻易降下异象。既然降了,便是认可。”
第853章生机勃发
“认可又如何?”又一个声音插进来,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服,又带着几分忌惮,“祥云再大,也不能当饭吃。”
“蛮荒这些年树敌不少,光是那位十九王子,怕就不会善罢甘休。”
“十九王子?”灰发老者侧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十九王子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你看那片云盖,数十里之广,霞光万丈,灵雨纷纷,天地以如此礼遇相迎——你觉得,那位王子如今还敢踏入此地半步?”
那人沉默片刻,面色变了变,终究没有开口。
赤膊壮汉却嘿嘿笑了起来,扛着巨斧的肩膀微微耸动:“有意思,真有意思。”
“一个出身沈氏主族的小辈,在蛮荒站稳了脚跟,如今又得了天地认可,怕是那些老家伙们,又要睡不着觉了。”
灰发老者没有接话,只看着那片云盖的目光又深了几分。
“他便是沈算?”问出这话的,是一个不知何时出现在云端边缘的青衣女子,面容被薄纱遮去大半,只露出一双沉静的眸子,语气不咸不淡,像是随口一问。
她身周玄力波动极淡,却能御空而立,修为至少已在三品之上。
赤膊壮汉嘿嘿一笑:“不是他还能是谁?这片地界除了蛮荒那位,还有谁能引来这等动静?”
青衣女子没有说话,只是隔着千里云烟,望向那片霞光流转的天幕,良久,才低语了一句:“蛮荒,怕是要变天了。”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身形微侧,仿佛在分辨那微雨中传来的气息。
灰发老者微微点头,像是赞同,又像是自语:“变天也好。至少,这南荒的水,终于有了一条想往深处流的鱼。”
几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各自散去。
有人转身没入云层,有人掠向远处山脊,有人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华盖渐厚的云层,久久没有离去。
而此刻,凉亭之中,细雨初降。
那雨晶莹剔透,细如毫发,落在青石板时无声无息,却带着一丝温润的凉意,落在肌肤上时微微发痒,像是被初春的第一缕风轻轻拂过。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木香气,像是深山中早春的泥土气息,混着松针与新芽的味道,被一阵不知名的风送进了这座久候多时的庭院。
檐角的铜铃在细雨中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叮当声,像是不知谁在远处轻轻拨动琴弦。
沈算在亭中坐定,安静地看着这场灵雨。
他的目光穿过雨帘,落在庭院中那株老槐树上——雨水落在叶面上时,叶片仿佛轻轻颤了一下,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被悄然唤醒,随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舒展开来,边缘泛起一层极淡的翠光,像是被谁在叶脉间注入了一缕青色的灵光。
原本有些枯黄蜷缩的叶片,此刻一片片变得饱满挺括,叶脉在光线下清晰如雕,像是整棵树都在无声地伸着懒腰。
墙角的兰草也像是被什么力量轻轻托起,原本有些泛黄的叶尖缓缓转为翠绿,细小的花苞从根茎处探出头来,在雨中微微颤动,像是在试探着这个世界。
几息之后,那花苞竟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里面淡紫色的花瓣边缘,香气极淡,却随着雨丝飘散开来,若有若无地混入空气中。
靠近墙根的那丛野菊更是夸张——原本不过齐膝高,却在这场雨中一节一节地往上拔,像是在悄悄踮起脚尖,枝叶间很快就冒出了细小的花苞,紧接着花苞舒展,绽出金黄的花瓣,一朵、两朵、三朵,不多时便开成了一小片,在雨中轻轻点头,像是为这场不期而至的甘霖致以初生的回礼。
石阶缝隙里的青苔原本干枯发白,此刻却像是被谁泼了一碗水,变得润泽发亮,细密的绿意从缝隙间蔓延开来,沿着石阶的边缘缓缓爬行,像是大地在用自己的方式写下第一行字。
墙角那株早已被认为枯死的老藤也在这雨中发生了异变——干枯发褐的藤皮上开始渗出细密的水珠,像是藤条在呼吸,表面渐渐泛出一层润泽的微光,紧接着,藤节处冒出了细小的嫩芽,绿得发亮,像是深夜里点起的一盏盏小灯。
山庄之外,这场灵雨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铺满整座城池。
街边的行道树原本被秋意染得有些泛黄,此刻却在雨中一层层地返青,枝叶间的缝隙被新叶填满,整条街道的轮廓都变得柔和了几分。
屋顶的瓦片上也泛起一层细嫩的苔藓,在雨光的映照下泛着幽绿的光泽,像是老屋也在这场雨中悄悄换了一件新衣。
巷口那棵被雷劈过一半的老柳树,原本只剩半边枝叶,此刻却在另一侧干枯的枝干上冒出了新芽,细嫩的枝条在风中轻轻摆动,像是在试探着延续生命。
墙根下那些被遗忘的野草也在疯长,从石缝里、墙缝里、墙角边,一片接一片地冒出嫩绿,仿佛大地正在用自己的方式,无声地回应这场天降的馈赠。
而城中的人们,也在最初的惊疑之后,陆续察觉到了这场雨的不寻常。
一个快步而走、正准备去躲雨的狩猎者忽然停下脚步,仰起头,任由雨水落在脸上。
他先是愣了愣,随即闭上眼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在感受某种久违的惬意。
“咦——这雨淋着好舒服!”他这话立即引得周围几个同样准备避雨的人驻足,有人试探着伸出掌心去接雨,有人仰起头,有人干脆站在原地不动了,任由那细密的雨丝落在肩头、发间、脸上,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
“真的,淋着好舒服——皮肉都像是被泡开了!”
“伤口都不疼了!”一个手臂缠着布条、布条上还渗出暗色血迹的中年汉子原本靠在廊柱下避雨,此刻却大步迈入雨幕中,仰头让雨水淋在伤处。
片刻后他低头扯开布条,看见那道原本还泛着红肿的伤口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结痂,边缘的新肉粉嫩如初生婴儿的皮肤。
第854章广而告之
中年汉子感受着身体的变化,愣了好一会儿,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身旁的同伴探头一看,也愣住了:“这雨……还能治伤?”
消息像一阵风,迅速在街巷间传开。
有人从铺子里探出头,有人从屋檐下走出来,有人扶着腿脚不便的家人,有人抱着孩子,陆陆续续走向空地上、巷口间,走向那片正在淅淅沥沥落下的细雨中。
有人站在雨中愣愣地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的手背,那些细小的伤疤正在缓缓变浅、变淡。
有人抬起曾因旧伤而微微僵直的手臂,试着握了握拳,又弯了弯肘,随即愣住了,那只手竟已恢复了灵活,像是从未受过伤一般。
还有人原本因劳作过度而酸痛难忍的肩颈,在雨中站了片刻后,竟缓缓舒展开来,他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后颈,随即长长呼出一口气,那口气里,仿佛带着积压了数月的疲惫。
“我腰不疼了!真的不疼了!”一个撑着拐杖的老妇人站在雨里,原本佝偻的背脊竟挺直了几分,她丢开拐杖,试着走了两步,又走了两步,随即眼眶便红了,却仍弯着嘴角在笑。
她旁边的一个年轻妇人抱着的婴儿原本有些咳嗽,淋了雨后,咳声渐渐停了,小手在空气中胡乱抓着,嘴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声响,像是在回应这场雨。
一个刚刚还在低声咳嗽的中年汉子,此刻已直起腰,活动着肩膀,像是刚卸下了几十斤重担,他走到街心,仰起头,任由雨水落在脸上,闭着眼,嘴角浮起一道浅淡的弧线。
也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响彻蛮荒主城,中气十足,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这是蛮荒之主受天地所钟,降下的灵雨,所有人速来淋雨!有伤者更要淋!这是天大的福分,错过便没了!”那是顾临清的声音,他不知何时已落到城中最高的那栋楼顶,衣袍被雨微微浸湿,声音却稳稳地盖过了满城的雨声与喧哗。
好家伙。
这话一出,整座城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了一下,随即沸腾起来。人们争先恐后地冲出房舍与棚屋,涌向空地上、街道中、庭院里,有人跑丢了鞋也顾不上捡,有人推着坐轮椅的老人,有人抱着还在襁褓中的婴儿,有人扶着伤者一步一拐地走进雨幕,有人干脆把上衣一脱,让雨水落在赤裸的脊背上,仰头哈哈大笑。
雨中的城一时间比集市还要热闹,笑声、惊呼声、孩子的叫声、老人的低语混成一片,落在雨中,又浮起来,像是一幅被雨洗过的活画卷。
整座城都在舒展。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雨幕中轻轻落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生根发芽。
那些疯长的植物,那些舒展的人们,那些安静仰头的动物,都在同一场雨中,被同一道天光轻轻抚过。
灵雨福泽虽绵长,但终有时。
大约一个时辰过后,祥云渐渐淡去,天光从云缝中洒落,如同一匹被缓缓卷起的锦缎。
雨停了,天地放晴,整座蛮荒主城像是被洗过一遍,连空气都变得清透了几分。
阳光穿过还未散尽的薄云,洒在湿润的瓦片与叶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点,满城皆是生机勃发之景。
草木碧绿,那些原本枯黄的叶尖已完全转为嫩翠,像是春天在秋日里偷偷打了个盹。
百花齐放,墙角那丛野菊开得正盛,满墙的牵牛花不知何时爬上了半面屋檐,连路边的蒲公英都挺直了腰杆,托着毛茸茸的花球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屋檐下探出头的青苔润泽如毯,墙根处的老藤抽出了新枝,嫩绿如碧玉。
整座城像是被谁轻轻唤醒,又悄悄安抚了一遍。
伤者、病者无不得到恩泽,虽说不至于伤病尽去,却也十去八九。
那些原本拄着拐杖的人试着松开了手,那些弯腰驼背的人慢慢挺直了腰杆,那些咳嗽了一整个秋天的人深吸了一口气,发现肺腑间那份涩意已然消散了大半。
有人愣愣地看着自己原本满是疤痕的手背,那些旧伤变得浅淡模糊,像是被时间的河水冲刷过好几遍;有人试着抬了抬曾经僵直的胳膊,发现已经能自如地弯到脑后;有人蹲下身,摸了摸自己常年酸痛的膝盖,随即缓缓站了起来,眼眶微微泛红,却没有哭出来,只是仰头望着那片放晴的天空,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像是把积压了许久的东西一并吐了出去。
“少爷。”一声喜悦的呼唤,带起一阵风,一道靓影扑入怀中,满亭温情。陈静一袭青裙,像是早就等在某个角落里,只等雨停。
她扑进沈算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没有哭,也没有说话,只是那样静静地抱着,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回来了。
沈算轻轻拍了拍她的背,没有说多余的话。
他原本是想低调出关的,结果因那祥云异象与灵雨福泽,变得广而告之。
不用暗探传讯,消息便已轰动了整个南部州,并以极快的速度向周边扩散。
没办法,动静实在太大,而且他“诡主”的身份太过重要且特殊,加之“天地认可的古之侯爵”这一传说的验证,影响极其深远。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消息传开后,各大势力纷纷下令彻查他的生平——甚至连他一夜御几女都要查清楚,只为窥得那所谓的“古之侯爵修行之道”。
当这传闻传入沈算之耳时,正在天池边钓鱼的他直爆粗口:“御你妹啊!”惊得水中的鱼都跑了,只剩鱼漂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是在嘲笑他。
日子一天天过去,恢复咸鱼生活的沈算并未等到沈飞扬的到来,反而等来了一封信。
当他在天池边读完那封信时,便不由陷入了沉思。信上没有客套话,只有几句极简的指引:“观日月星辰,东升西落,星辰流转。观山川河流,领其形,悟其势。”落款是沈飞扬的私印,笔迹潦草,显然是抽空写的,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清醒的远见。
第855章得天之幸
天池钓亭中,沈算将信纸折好收入怀中,望着波光粼粼的水面,喃喃自语:“咸鱼生活,怕是要到此为止了。”
总结虽简短,但要观日月星辰有所悟,何其难,路途漫漫,修行路亦漫长。
他轻呼出一口气,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传讯玉符,发出两道传讯。
一是告知陈静他将远行,二是召回在外巡查的钟广,伴他远行。
之所以是钟广而不是钟源,是因为钟源刚突破三品,需稳固修为的同时也要坐镇蛮荒。
而钟广这货自始至终未能从当年的情伤中走出来,带他出去走走,兴许能散散心;再者他的修为已接近炼血巅峰,带出去历练一番,以期在战斗中获得突破气海境的契机。
没过多久,身在蛮荒主城的钟宇、周义、钟源、钟财便结伴而来。
陈静也端着一壶新沏的茶走进亭中,默默在沈算身侧坐下,没有多问,却已然明了。
少爷即将远行寻道,自是有很多事要定调、要安排。
六人围坐于钓亭中,就蛮荒接下来的发展探讨起来。
钟宇最先开口,条理分明地汇报了各商道的运转状态、各地诡市的布局进度,以及缘起酒楼与乞儿之家的合并情况。
周义在旁边补充,插话提到诡刊的发行近况和各方势力的反应。
钟源则是只闷声喝茶,偶尔说一句“蛮卫我来盯着”。
陈静安静地坐在沈算身侧,手中的茶壶续了一盏又一盏,没有多话,却始终没有离远。
她知道少爷要去远行,也知道自己留不住他,便不拦,只在心中默默记下:他要走了,她要替他看住这座城。
亭外的水面上,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写下句号,又像是等着下一笔开篇。
远处城墙上那面写着“蛮荒”二字的旗帜,在秋风中猎猎作响,像是在目送一场即将启程的远行,又像是在替这片土地,说出一句尚未落定的送别。
九月一夜,月色清冷如银,洒在天池山庄的石阶与瓦檐上。
青风号静静地浮在夜空中,舟身符文微微亮起,像是醒来的夜鸟缓缓舒展了翅膀。
钟源、钟宇、周涛、钟财等人立于山庄前的平台上,仰头望着那艘即将远行的飞舟,没有人说话,只是目送着那道船影越来越高、越来越远,最终融入了漫天星斗之间。
刘婶站在女儿身边,望着那片已经恢复如常的夜空,拍了拍陈静的肩膀,轻声宽慰:“少爷虽是远行感悟大道,但也能在诡市相见,与在山庄无异。”
“嗯。”陈静轻轻点头,目光却仍望着那片夜空,像是在目送一个已知会归来的身影,又在心里默默记下他的去向。
片刻后,她收回目光,落在母亲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神色温软了几分,“母亲身子为重,您早点回去休息吧。”
“无事,你娘现在好歹也是六品武者,身体好得很。”刘婶伸手抚了抚小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那是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终于得以安然的满足。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沈算对自己人向来大方,更何况是未来的岳母,这些年没少让钟宇采购灵丹妙药,一粒粒堆积起来,硬是将一个半生操劳的主妇喂成了六品武者。
刘婶如今气色红润,步履轻快,连带着性子都比从前从容了几分。
一旁的风情闻言,忍不住低声道:“我现在倒有点后悔踏入四品了。”她抚了抚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修为越高越难孕育子嗣,她诞下钟旭之后,便再难怀上一男半女,虽有儿女承欢膝下,却总不免生出几分遗憾。
妇随夫姓的钟翠闻言,低头抚摸着七八个月大的隆起,眉眼间泛着一层温润的母性光辉:“还好我修行资质一般,不然怕是也难以给钟哥诞下一男半女。”她说着,嘴角浮起一抹笑意,历经数十年的奋斗,终是怀上了。
陈静见状,不由嘻笑起来:“小翠姐这不是如愿以偿了嘛,怀上了双胞胎,可算把源哥乐坏了,逢人就说自己命好。”
“得天之幸。”钟翠轻轻摸了摸小腹,笑得温婉。
“好了好了,刘姐、小翠,咱们回去吧。”风情上前一步,笑着挽起两人的胳膊,“有了身子得少沾露水,这可是少爷心心念念的蛮荒之柱,可不能怠慢了。”这话说得打趣,却又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关切,引得刘婶、钟翠、陈静皆是一笑。
女眷们挽着手,沿着石阶缓缓往山庄深处走去,笑声在夜色中飘散,又被山风轻轻接住。
待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廊下转角,钟宇等人这才收回目光,不约而同地看向钟财。
钟财被几道目光同时盯住,头皮一麻,连忙摆手:“钟叔,周伯,姻缘之事不可强求,需——”
“需个球。”钟宇打断他的话,语气斩钉截铁,“少爷临行前说了,五年之内你必须成婚,给钟进他们带个头。”
“弟兄们都在看着你,你这个做老大的,不能总拖。”
“这个……”钟财在三双眼睛的直逼下,终于败下阵来,无奈点头,“好吧。”
话音未落,钟源一巴掌拍在他肩膀上,力道之重,震得他半边身子都麻了:“这就对了嘛,老大!”
钟财气得想锤他,可惜打不过,只能恨恨地瞪了他一眼,默默把那句“你等着”咽回了肚子里。
而此刻,青风号正穿过云层,向东而行,月朗星稀,万籁俱寂,飞舟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叶子,平稳地航向远方。
钟广泡好茶,搁在二人之间的小几上,茶烟袅袅,在月光下泛着细白的雾气。
他落座于侧,斟酌片刻后开口:“少爷,咱们此行正好经过平阳府与莱茵府交界处,钟诚正率队在其间巡查缘起酒楼,要不要顺道一叙?”
沈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汤顺着喉间滑落:“要得。正好有事跟他说。”他放下茶盏,目光落在舟外翻涌的云海上,像是穿过了夜色看见了某个还在城中忙碌的身影。
第856章风吟城
钟广闻言,露出一个复杂的神情,随之一笑:“是关于李校卫之妹的事?”
“嗯。”沈算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清明的决断,“那女娃已在丘山学院等了他数十年,当年的少女如今已是中年人了,成与不成,总得给人家一个交代,不能再拖了。他若再不应,那便是欠人家一份因果。”
钟广沉默了片刻,望着茶汤中微微晃动的月影:“怕是一时半会儿成不了。小诚曾说过,不踏入炼血境前,不成婚。这话他说了快十年了,到现在也没改过口。”
沈算闻言不由陷入沉思。
这事他何曾不知。
钟诚的修行资质与悟性是两极分化——根骨平平,悟性却极高,可偏偏武者四品以下最重根骨,他那身底子拖累了他太多。
明明悟性在蛮荒一众核心人物中出类拔萃,却被根骨死死按在瓶颈处,迟迟不能炼脏大成,眼睁睁看着后来的蛮卫一个个将他甩在身后。
一个原本活泼开朗的二狗子,硬生生磨成了如今让蛮荒诸部见之胆寒的冷面判官,那份不甘,早已刻进了他的骨子里。
为此,沈算没少费心——灵丹妙药流水般送过,可根骨这东西,丹药只能补,不能改;天材地宝也曾托人四处寻找,可那等能重塑根骨的灵物,可遇而不可求。
钟诚自己也清楚,所以他从不抱怨,也从不放弃,只是咬着牙一寸一寸地往前磨。
他不愿以四脏突破,便是因为还存着一线心气——想以五脏大成入炼血,给那数十年苦等自己的女子,一个问心无愧的交代。
“二狗子在外已有五年,说不定已临近炼脏大成。”沈算话落,没有再多说,缓缓闭上眼睛,像是将这件事暂且放下,交给了时间。
钟广也不再多言,起身走到角落,从杂物箱里取出那把大剪刀,开始修剪攀爬在舟栏上的藤蔓。
那些藤蔓是刘婶、风情和钟翠亲手种下的,如今已长得郁郁葱葱,沿着舟栏一路延伸,像是为这艘远行的飞舟,系上了一条柔软的路引。
他剪得很安静,像是借着剪刀落下的声响,把那番未尽的话一并落进了夜色深处。
青风号继续向东飞去,穿过云层,穿过月光,穿过这个静谧而漫长的夜。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约浮现出一线微光,像是黎明还远,却已在看不见的地方开始准备启程。
夜色尚深,前路尚远,而飞舟正平稳地向前,载着月光,载着茶烟,载着两道各自沉默的身影,向着那片海的方向,缓慢而笃定地前行。
风吟城,坐落于平阳府与莱茵府交界处的两座山峰之间。
峡谷幽深,两侧山壁如刀削斧劈,长风穿谷而过,日夜呼啸不绝,回响不止,故得其名。
此城乃兵家要地,扼守两府通衢,历来为重兵驻守的军事卫城。
城墙依山势起伏蜿蜒,犹如一条青黑色的巨龙盘踞于峡谷之中,镇于山岳之间,横跨河流之上,雄浑巍峨,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势。
当沈算与钟广在城门口与早已候立的钟诚汇合时,三人并未张扬,只如寻常游人一般,混在进出城的人群中缓步而入。
城门洞幽深宽阔,两侧甲士执戟而立,目光如电,却对三人并未多加留意。
穿过城门洞的刹那,城中的喧嚣便如潮水般扑面而来——街巷纵横,商铺林立,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酒楼中传出的划拳声交织成一片,热闹得与城外那肃杀的山势形成了鲜明对比。
几经兜转,三人拐入偏于城隅的一条安静巷弄,推开缘起酒楼后院那道不起眼的木门,步入一座清静小院。
院中有老槐一株,石桌一方,几丛修竹倚墙而立,风过时沙沙作响,将方才满城的喧哗都挡在了院墙之外。
“啪——”钟广抬手就给钟诚肩膀来了一下,力道不轻,打得钟诚身子微微一晃,他却咧嘴笑道:“你小子又冷了一分,越来越像冷面判官了。”
钟诚闻言,嘴角动了动,浮起一个生疏的笑容,像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个表情了:“不这样,镇不住下面那群老油条。”他说着,快步上前,执壶沏茶,动作利落如行云流水。
茶汤注满三盏,热气袅袅升起,在院中的秋阳下泛着温润的光。
钟广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他那张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冷峻成熟的面孔,心中不由无声叹息。
他想起当年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跑的二狗子,那个笑起来没心没肺的少年,如今已是一身铁血之气、让蛮荒诸部见之胆寒的冷面判官了。
沈算并未急着开口,待钟诚泡好茶、落坐于一旁后,方才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却带着几分审视:“炼脏即将大成,你便安排好巡视,回主城潜心闭关突破吧。”
“二狗子,你炼脏快大成了?”钟广闻声惊讶地放下茶盏,目光灼灼地盯着钟诚。
钟诚难得露出几分憨笑,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关注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嗯,前些时日得了一桩机缘。”
他顿了顿,将那段经历细细道来——某日他在夜市闲逛,偶见一截奇形枯木,形如蜷曲的蛟龙,通体焦黑,裂纹密布,像是被雷火反复烧灼过。
他随手拿起查看,不曾想用力过猛,那截枯木竟“咔嚓”一声裂开,露出一缕极淡的绿意,那绿意如丝如缕,在触碰到他手指的瞬间便没入掌心,顺着经脉一路蔓延至肺腑。
自那之后,他炼脏的速度便骤然加快,原本如同磨盘般沉重的瓶颈,竟像是被那缕绿意悄悄润开了一道缝隙。
“一缕绿意?”钟广一脸茫然地看向自家少爷。
“是生之意。”沈算沉吟片刻,目光中带着几分明了,“二狗子得到的应是雷击木。雷火淬炼之下,本该枯木逢春,却被人拾了当柴烧,又因其形奇异未被劈开,辗转流落到夜市,被他捡了便宜。”
第857章魔爪宗
沈算顿了顿,补了一句,“世间机缘,往往便藏在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
“没错,卖我枯木的正是一位老农,只收了我十两银子。”钟诚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庆幸。
“哈哈!”钟广爽朗一笑,重重地拍了一下钟诚的肩膀,“你小子终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功夫不负有心人,这口气,总算是熬到头了!”
“嘿嘿,全赖少爷鸿福。”钟诚挠了挠头,那道生疏的笑意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鲜活。
“少拍马屁。”沈算笑骂一句,语气却温缓了几分,“既然守得云开见月明,便放下心中之劫,好好潜心静气,拔见本心,方得始终。”
他望着钟诚那双眼眸中重新亮起的光,心中甚是感叹——来时路上,他已备好了一大堆宽慰之言,想着如何开解这个困在瓶颈多年的老伙计,如今却都用不上了。
世间之事,果真奇妙。
“少爷所言极是。”钟诚郑重地点了点头,“今晚我便安排好巡查之事,明日陪少爷游玩几日,随后便回主城闭关突破。”
“嗯。”沈算满意地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
寒暄已过,钟诚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便开始汇报起巡查的情况来。
缘起酒楼遍布各府各城,人员众多,管理庞杂,总的说来,风气尚好。
由于诡令的约束,加之各级主事多为从小培养的乞儿出身,对大腐之事极为忌讳,所以大腐没有。
但小腐之事,却时有发生。
“治病救人,是我的原则。”钟诚的声音沉了下来,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冷硬,“抓到的小腐之人,先封其修为,截其双腿经脉,让其短暂丧失行动能力,丢到街头上,回味一月乞讨的生活。”
“这一个月里,有考核——若有悔意,则连降两级,留用观察;若无悔意,便让其真正成为一名乞丐,永不录用。”
这便是冷面判官的由来。
他用最直观的方式,让那些在舒适中忘了根本的人,重新尝一遍当年流落街头的滋味。
“少爷救他们于水火,蛮荒给予他们安居培养,恩同再造。”钟诚放下茶盏,目光平静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不思回报,反而行贪墨之事,行不轨之举,如狼心狗肺。犯错后更不思悔改,猪狗不如。”
他顿了顿,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钉子一般落在空气中,“既愿为猪狗不如,本巡督便成全你们——废去修为,断其双腿,乞讨一生。”
院中安静了片刻。
风穿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一段被轻轻翻过的卷宗。
沈算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有评价,也没有点头,只是目光在钟诚那张冷峻的面孔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院中那棵老槐树的枝叶间,像是默认了这套规矩的分量。
阳光斜斜地洒进小院,在老槐树的枝叶间漏下细碎的光影,落在石桌上,落在茶烟里,落在三人沉默却各自安然的面容上。
钟诚的茶已续了第二盏,他低头吹了吹浮沫,那缕茶烟缓缓升起,像是把方才那番话一并融进了风里,轻轻散了。
院墙外,隐约传来街市上的叫卖声和孩童的笑闹声,像是在用另一种方式提醒着这座城的人间烟火。
而院墙内,三人对坐,已将风霜与刀锋,都收进了杯底那浅浅的茶汤之中。
三日后,沈算与钟广乘御青风号离开了凤吟城,一路向东。
而钟诚安排好一切后,也收拾好心情,踏上回家的路。
云卷云舒,晴天万里,青风号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青羽,在无垠的蓝天中缓缓穿行。
青风号上,沈算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秋日的阳光温而不燥,洒在甲板上,将那些藤蔓的叶片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他半躺在椅上,一手枕在脑后,一手搭在扶手上,随着舟身微微晃动,整个人放松得像一截被晒透的老木头。
钟广则立于舟首,负手观景。
这一月来,他跟着少爷走了不少地方,见过不少世面,心境也渐渐开阔了几分。
忽然,钟广的目光微微一顿:“少爷,前方似有情况。”
“嗯。”沈算闻言抬眸,目光掠过绿藤,朝前方看去。
他本以为又是邪僵肆虐或妖兽横行之类的事,可当他目及远方那升腾的魔气与冲天的血气正在半空中无声对撞、隐隐形成一道分明的交界线时,神情不由微微一怔。
那是魔修大军与武修大军在对峙。
而且看其规模,双方怕是在万数以上。
“这是魔修大军与府军对上了?”沈算心生疑惑,为避免误判,他没有用玄识探查,而是起身往舟首走去,衣袍在风中轻轻拂动。
“少爷要不要绕开?”钟广拱手问。
“不用,靠过去看看。”沈算轻轻摇头。
这一月来,他俩没少看到大军对垒厮杀,起初是能绕就绕,后来渐渐习以为常,想绕就绕,想隔空观战便隔空观战,充分体现了艺高人胆大的从容。
钟广闻言眼睛一亮,立即御使青风号继续前行。
约莫一刻钟后,青风号在对垒大军二十里外缓缓悬停。
这个距离正好目视,映入眼帘的是身着赤色皮甲、赤阳旗飞扬的府军,与一支穿着黑灰色皮甲、魔爪旗帜张扬的魔修大军相隔十数里对峙,双方骂阵之声隐隐传来,此起彼伏,粗犷而不带半分修饰。
沈算凝神听了一会儿,不由看向钟广问:“魔爪宗?什么鬼?”
“回少爷,据诡影所报,这是一个新近崛起的魔教,其宗以魔爪功法为最,背后隐有魔神教支持。”这些消息,是钟广每回传送青铜古舟领取饭菜时,顺便了解当地势力分布所得来的。
“魔神教?”沈算不由皱眉。
这个魔教可以说是无处不在,与大炎王朝各方势力斗得你来我往,实力深不可测,让各方讳莫如深。
“少爷,怕是难打得起来了。”钟广听着双方越骂越难听,却没有半点动手的迹象,忍不住摇了摇头。
第858章紫金柳叶
沈算收回思绪,扫了一眼对峙双方,平静道:“赤阳大军要强于魔爪宗大军,确实是难以打得起来。”
他之所以得出这结论,可谓不言而喻,正道势力向来如此,顾虑太多,利益考量太多,加之不嗜血,故而在没绝对胜算之前,总是以不战而屈人之兵?
而魔修就不一样了,那是有三四层胜率就干呀。
“那咱们绕道而行?”钟广请示。
“嗯。”沈算点头往回走,他可没闲心听一群大老爷们对喷,而且喷得毫无技术含量。
可就在这时,升腾的魔气之中,猛然探出一只近三十丈的魔爪。
那魔爪通体漆黑,骨节嶙峋,每一根指节都如巨柱般粗壮,爪尖泛着幽冷的暗紫色光芒,带着一股浓烈的腐朽与血腥气息,如同一头蛰伏已久的远古凶兽终于撕开了帷幔,朝青风号狠狠抓来。
爪风所过之处,空气被撕裂,发出尖锐的爆鸣,连下方的云层都被那股力量压得向下塌陷了一片。
那魔爪的阴影笼罩了天空,朝青风号飞舟狠狠抓来,透露出——贪婪,果断,毫不留情。
“找死。”沈算的眉眼间未有丝毫动摇,脚步顿住,回身间神情骤然一冷。
他抬手,指尖轻轻一弹——一片紫金色的柳叶自指尖飞出。
那柳叶不过两指宽,薄如蝉翼,通体流转着紫金色的微光,如同一粒飘落的萤火,轻盈得几乎不带一丝重量。
然而它迎风便涨——三尺、一丈、三丈、五丈——转瞬之间便化作一片通体紫金、边缘泛着温润灵光的巨叶,如同从一株撑天之树上摘下的神叶,在天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破空之势,笔直地切向那只遮天蔽日的魔爪。
魔爪与紫金柳叶在虚空中相撞。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极轻的、如同薄冰碎裂的脆响——“咔嚓”。
那声音短促而清越,像是某种精密的结构被从内部轻轻撬开。
紧接着,魔爪的表面浮现出一道道细密的裂纹,暗红色的光芒在裂纹中闪烁了一下,随即轰然溃散,化作漫天暗黑色的碎屑,如同被风吹散的灰烬。
而那枚紫金柳叶却去势不减,像是一柄从天外飞来的神兵,切开魔爪大军上空翻涌的魔气,朝着藏匿在魔气之后的一艘狰狞骨舟飞斩而去。
那骨舟通体以白骨拼接而成,船头雕着一颗狰狞的魔首,双目中燃着幽绿的鬼火,周身的黑色阵幕更是层层叠叠,如同一道道厚重的铁幕笼罩其上。
然而那柳叶落下的刹那,刚升腾而起的魔纹阵幕,就如同纸糊一般被撕开,发出一声刺耳的撕裂声——“咔嚓”,轰然倒塌。
紫金柳叶去势不减穿过阵幕,精准地斩在一尊立于舟头、身披骨甲的高大魔灵之上。
那魔灵足有二十丈之高,浑身燃烧着灰白色的鬼火,手中握着一柄巨大的骨锤,像是准备迎击来敌。
可它还没来得及举起兵器,紫金柳叶便已抵达,无声无息地没入它的胸口。
下一瞬,紫金色的火焰从魔灵体内猛然炸开,如同一朵从内部盛开的莲花,将它整个身躯撕裂、点燃、抛洒——骨甲碎裂,鬼火熄灭,巨大的身躯在空中崩解开来,化作漫天燃烧的碎片,带着灰白色的火光四散飞溅,如同一场盛大而短暂的流星雨。
骨舟在失去魔灵庇护的瞬间剧烈颤抖,舟身表面的白骨裂纹如蛛网般蔓延,伴随着一阵震耳欲聋的爆响——“轰隆”,整艘骨舟从中炸裂开来,化作无数碎裂的白骨与燃烧的残片,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掀起一圈圈灰黑色的环形能量风暴。
那些还没来得及反应的魔兵,被风暴扫过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在紫金色的火焰中化为血沫、化为残肢、化为破布,被气浪抛向高空,又如雨点般坠落下来,染红了身下那片泥泞的土地。
魔爪大军乱了。
前方的阵脚被那一击彻底打碎,后续的队伍被爆炸的余波冲得七零八落,惊呼声、兵器落地声、伤者哀嚎声混成一片,像是一支被从内部抽去了脊梁的军队,正在迅速滑向溃败的深渊。
而赤阳大军那边,几乎是同时反应了过来。
一名将领勒马立于阵前,望着那片已被紫金火焰点燃的战场,眼睛亮得惊人。他猛地抽出腰间长刀,刀锋在秋阳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光:“杀!杀光魔崽!”
“杀!”赤阳大军如潮水般涌动起来,前排的刀盾手放平盾牌,后排的长枪手端稳长枪,神演者的术法光芒在阵中次第亮起,像是一条被点燃的火线,顺着山坡奔涌而下,朝着那支已被炸得七零八落的魔爪大军冲了过去。
战场上终于响起了真正的厮杀声——刀光、血光、术法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将那片刚刚被紫金火焰洗礼过的土地又一次淹没在喊杀声中。
而青风号,已在无人注意的间隙里调转了方向。
钟广没等赤阳军中有人反应过来道谢,便果断御使飞舟贴云绕行,那片被燃烧的骨舟照亮的天空很快便被云层遮去,远处的火光与喊杀声也跟着越来越远,如同一场正在退潮的梦。
他握着船舷的手指微微发紧,半晌才轻声道:“少爷,咱们就这么走了?”
“不走还等着他们请咱们喝酒?”沈算重新坐回躺椅上,端起那杯已晾了许久的茶,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方才只是随手摘了一片落叶。
茶汤微凉,恰好入口,带着一丝山间草木的清苦。
他望着前方渐渐开阔的天际,没有再回头,只有那缕尚未散尽的紫金色光芒还在眼角余光中微微跳动——那是方才那一击留下的余韵,也是这趟远行路上,一次无声的宣告。
青风号穿过云层,贴着起伏的山脊线继续向东飞去。
身后的火光与喊杀声越来越远,终于彻底消失在云海尽头。
而前路依旧漫长,无风无浪,像是才刚刚展开一卷尚未落笔的画卷。
第859章绝壁洞府
海风呼啸,怒浪汹波。
千米绝壁之上,一叶青舟悬停于狂风中,如同一只收拢了翅膀的青鸟,静静俯瞰着脚下那片翻涌不休的深蓝——正是青风号。
历经三月飞行,沈算与钟广终到东海。
此时寒风刺骨,怒海惊涛,浪头拍击崖壁时炸开漫天白沫,溅起的水雾被风卷上数百丈高空,落在肌肤上带着一股凛冽的咸意。
飞舟盘旋片刻,选定一处凹壁,缓缓下降。
那是一处天然形成的凹壁,嵌入绝壁之中,约莫七丈见方,如同一只巨掌在岩壁上按出的凹陷。
平台上长着一株不知名的灰树,树干粗壮,枝叶稀疏,在风中纹丝不动,像是早已习惯了这片海天的狂野。
沈算跃下飞舟,双脚落在坚实的岩石上,环顾四周,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挥手将青风号收入神演秘境,那艘陪伴他数月的老伙计便化作一道青光,消失在掌心。
钟广早已抽出腰间长刀,在平台上活动了一下手腕,随即便开始在绝壁上开凿洞府。
刀出如风,石如豆腐,成块成片地剥落下来,又被钟广顺势踢下绝壁,落入下方翻涌的海浪之中,溅起几朵不大的水花。
沈算也没闲着,他蹲下身,指尖在平台地面上划了几道,片刻后便有了蓝图,随即以指为刃,开始平整设计。
指尖所过之处,突起的岩石应声而断,断面光滑如镜,仿佛被仔细打磨过一般。
他随手一挥,那些被切开的石料便如同浮萍般飘落绝壁,无声无息地没入下方的海浪中。
两人削石如泥,进展极快。先是平台焕然一新,光洁如大理石,表面平整得几乎能照见人影。
三面石壁上,沈算还顺手刻了些花草纹样,线条简洁却颇为雅致,为这方寸之地添了几分人间的温度。
“咚”的一声响,钟广从刚刚开凿出的洞府中抱出一块高约一丈、宽约二米的块石,放在平台中央,拍了拍手:“少爷,石头来了,您看够不够?”
沈算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够用了。”
于是钟广继续去切石,沈算则开始打造石桌石椅。
他指尖如刻刀,在岩石上雕出桌面的弧度、椅背的曲线,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一个老匠人在打磨一件早已了然于胸的作品。
在两人默契配合下,洞府开凿共用时两个时辰。
当玄灯在洞府和平台上依次亮起时,天色已是傍晚。
橘红色的余晖洒在绝壁上,将那片刚被打磨平整的平台镀上一层暖光,那株灰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石壁上,像是一幅安静的水墨画。
沈算走进灯光通明的洞府,环顾四周,一厅两室,厅宽足有三十平方,室宽二十平方,足够生活起居。
石壁被打磨得光滑平整,墙角留有通风的小孔,海风穿堂而过,带走潮湿,留下清凉。
“少爷,隐阵已设好,要不要启动?”钟广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抬头问道。
“启动吧。”沈算点头。
钟广走到厅中角落的阵盘前,将几块玄石依次嵌入凹槽,阵盘微微一颤,随即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一道光波成环状扩展开来,扫过整座洞府与平台,随即隐入空中,像是一层极薄的水膜轻轻覆在了岩壁之上。
从外面看去,这处凹壁便与寻常崖壁无异,既无洞府,也无平台,只有那株灰树还孤零零地立在风中,像是一处从未被人踏足的荒崖。
“你这是干嘛?”沈算转头,看见钟广正举着一块留影石,在石室中来回照,镜面亮光在墙角与石桌之间来回晃动,不由问道。
“禀少爷,是小静让属下安顿好后,留影给她看看。”钟广一边照一边应道,语气里带着几分认真,像是接了什么了不得的差事。
“哦。”沈算不理他,转身向外走去。
他在绝壁边缘盘膝坐下,从空间戒指中取出一壶茶、一只粗陶杯,给自己斟上一杯,搁在膝前。
海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角与发丝,他却像一株扎根在岩石上的老树,纹丝不动。
他望着远处那片不断翻涌的海面,潮起潮落,浪花一层层涌来又一层层退去,周而复始,如同天地间最古老而坚定的脉搏。
前世他难得有闲,一得空便往海边夜钓,一壶茶、一袋花生、一壶酒、一包烟,就是一夜。
此刻虽无比基尼美女,却有这一片无垠的海天,与一壶温热的茶,倒也不差。
至此两人便在绝壁洞府中住了下来。
沈算观日出东方,潮起潮落,看海鸥掠浪,望云卷云舒;钟广则一边习武打磨气血,一边隔三差五下到崖底猎杀海妖,带回些鱼肉与灵材。
日子就此一天天过去,平淡而安稳,像是从湍急的河流中暂时拐入了一处静谧的弯道。
直到某天——
沈算盘坐于平台边缘,正闭目听着潮声,忽觉下方崖壁传来一阵熟悉的劲气波动。
他睁开眼,低头望去,入目所及之处,钟广正提刀与一条数十丈长的独角海蛇激战正酣。
那海蛇浑身五彩斑斓的鳞片在浪花中折射出细碎的光芒,头顶的独角泛着暗青色的光泽,每一次甩尾都掀起数丈高的水幕,蛇口张开时喷出的水箭在岩石上炸开一片片裂纹。
钟广则踏浪而行,刀光如练,步步紧逼,双方打得碎石飞溅、波涛炸起,劲力席卷,将一大片海面搅得天翻地覆。
“咋又和这独角海蛇打上了?”沈算嘀咕一声,随即闭上眼睛,重新沉入那绵长的潮声之中。
钟广与这独角海蛇已是老对手了,自月前双方初次遇上、打得旗鼓相当之后,便如天雷勾地火,一发不可收拾。
每隔几日便要打上一场,沈算早已习以为常。
有时是钟广占了上风,有时是海蛇将他逼退,有时打得平分秋色便各自收手,像是两个脾气倔强的邻居,隔三差五就要在崖下比划一番。
绝壁之下,刀光与蛇影仍在交错碰撞,海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将那株灰树的叶片吹得沙沙作响。
第860章独角海蛇
沈算没有睁眼,却微微弯了弯嘴角,像是正在听一首早已熟悉的曲子。
日头正盛,激战正酣。
绝壁之下,两道身影在翻涌的海浪间交错碰撞,刀光与蛇影交织成一幅狂野的画面。
钟广踏浪而立,足下劲气灌注,每一步踩在水面上都炸开一圈白色的水花,身形却稳如磐石。
他手中的长刀已是第三把了——前两把都在与这独角海蛇的厮杀中崩断,其刀身上刻着细密的符文,此刻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青光。
独角海蛇盘踞在一块半露的礁石之上,蛇身半没入水中,五彩斑斓的鳞片在海浪的冲刷下闪烁着湿润的光泽。
它头顶那根独角比一个月前又长了半尺,暗青色的纹路愈发深邃,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其中酝酿。
海蛇的竖瞳紧紧锁定着钟广,如同一道无形的锁链,将那片激荡的水域纳入它的注视之下。
“又来了。”钟广低声自语,将刀身缓缓横于身前,劲气注入刀锋,刀刃上泛起一层细密的赤红光芒——那是气血之力与刀意初步融合的征兆。
海蛇率先动了。
它没有像往常那样甩尾横扫,而是一个猛子扎入水中,身影瞬间消失在翻涌的浪涛之下。
水面翻涌了几下,随即便恢复了平静,只有细碎的泡沫在缓缓上浮。
钟广没有动,目光锁定着身下那片幽暗的水域。
数息之后,水面忽然毫无征兆地炸开——一道巨大的水柱冲天而起,蛇头从中猛然窜出,独角直刺钟广咽喉!
这一击又快又狠,带着破空之势,像是积蓄了许久的雷霆。
“铛!”钟广横刀格挡,刀锋精准地卡在独角根部,硬生生将那股冲势挡在了半空。
海蛇的力道如山,压得他脚下的水面塌陷出一个浅坑,水花四溅,却没让他的身形后退半步。
他咬牙顶住那股推力,右腿顺势一旋,带出一道赤红的刀芒,直斩海蛇七寸之处。
海蛇反应极快,蛇身一缩,鳞片上闪过一道五色流光,竟将那刀芒卸去了大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鳞甲又厚了。”钟广眉头微挑,却没有丝毫退意,反而眼中战意更盛。
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掠出数丈,落在另一块礁石上,刀尖指地,喘息了片刻。
海蛇也没有急着追击,缓缓盘回礁石之上,竖瞳中透着一丝冷静的审视。
经过一个月的交手,他们已经不需要试探对方了——海蛇知道钟广的刀快在何处,钟广也知道海蛇的弱点藏在哪几片鳞甲之下。
海蛇再次动了。
这一次它不再隐藏身形,而是借着水势猛然窜起,蛇身如一道五彩的巨鞭,横扫而来!
钟广身形一矮,贴着礁石面滑过,错开那一击的锋芒,同时反手一刀,斩向蛇尾末端那片颜色略暗的鳞片——那是他上次交战时发现的薄弱处。
海蛇却像是早已料到,蛇尾在半空猛然一收,避开刀锋的同时,一口淡紫色的水箭从口中喷出,直奔钟广面门。
水箭带着淡淡的腥气,显然含有剧毒。
钟广侧身避过,水箭擦着他的肩头掠过,射在身后的岩壁上,留下一片冒着青烟的焦黑痕迹。
“今天学聪明了。”他没有停顿,趁着海蛇喷吐的间隙,脚下猛然发力,身形化作一道残影,从侧面切入蛇身的空档,赤红刀芒直刺海蛇颈下那片微微隆起的鳞片——那是蛇类妖兽的逆鳞所在,也是最致命的弱点。
海蛇猛然偏头,独角与刀锋再次碰撞,这一次双方都没有退让,而是各自发力,刀锋与独角交击处炸开一圈赤红的劲气涟漪,震得周围的水面荡开层层波纹。
海蛇的独角上浮现出一道细小的裂纹。
钟广的刀锋上,也出现了一道浅浅的缺口。一人一蛇同时收力,各自退开数丈,隔着那片翻涌的海水遥遥对峙。
海风呼啸,浪花拍打着礁石,发出沉闷的声响。
两双目光在风中牢牢锁住彼此,像是在无声地丈量着什么。
钟广站直身体,手中的长刀微微震颤,刀身上的符文仍在明灭不定。
他感受着体内那股渐渐涌动起来的气血之力,仿佛比往常更加活泼,更加……接近什么。
他的指尖传来一阵细密的温热,那缕潜藏在他体内的绿意,似乎在这一刻悄悄苏醒了片刻。
海蛇也微微缩起蛇身,独角上的裂纹在阳光下反射出细碎的光芒。
一人一蛇都没有再急于出手,仿佛都在等待一个更合适的时机。
远处的崖壁之上,沈算依旧闭着眼,嘴角那抹弧度却缓缓加深了一线,像是一个正在打盹的听众,刚好在那一段落处轻轻点了一下头。
风还在吹,浪还在涌,而这场持续月余的较量,似乎才刚刚进入最值得听的那一节。
海蛇先动了。
这一次,它的攻击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猛烈。
蛇身猛然绷直,如同一支离弦的巨箭,裹挟着翻涌的海浪,朝钟广狠狠撞来!
那力量之大,连下方的海水都被压出一道深深的凹槽,两侧的浪头向两边翻卷,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刃劈开。
钟广不退反进,身形跃起,凌空一刀劈下!
赤红刀芒在阳光下炸开,如同一道燃烧的瀑布,狠狠斩在海蛇的头颅之上!
轰——刀芒与鳞甲碰撞,炸开一圈赤红的能量风暴,震得海面炸起数道水柱,水花如暴雨般洒落。
海蛇吃痛,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蛇尾猛然横扫,带着千钧之力,击在钟广来不及躲闪的腰侧。
钟广被那股巨力抽飞出去,重重撞在一块礁石上,碎石飞溅,他的嘴角溢出一缕鲜血,却咧嘴笑了:“就这点力气?”
他吐出一口血沫,翻身而起,长刀在地面划出一道火星。
海蛇的竖瞳微微收缩,显然没料到他还能站起来。
它低吼一声,蛇身再次翻涌,掀起一道数丈高的水墙,如巨幕般压向钟广。
钟广没有硬挡,而是向后疾退,刀光在身前划出一道弧线,将水墙劈开一道口子,身形从中穿出,带起一片水花。
他脚下一踏礁石,碎石飞溅,整个人如同离弦之箭般弹射而出,刀尖直取海蛇腹下那片微微泛白的鳞片——那是他观察多日后确认的薄弱之处。
第861章齐齐突破
海蛇的反应快得惊人,蛇身猛然扭转,独角横扫,与刀锋正面碰撞。
铛——这一次火星炸裂,刀刃上崩出一道细长的缺口,海蛇的独角上也被削下一小块碎片。
双方交错而过,各自在水面上滑出数丈,留下一道深长的浪痕。
海蛇像是被打出了真火,蛇身表面浮现出一层淡紫色的光芒,独角上的裂纹也在这光芒中微微愈合。
它的竖瞳骤然收缩,口中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随即猛地张开大口——一道粗如水桶的紫色水柱轰然射出,带着灼热的高温和刺鼻的腥气,直击钟广所在的位置!
钟广瞳孔一缩,来不及闪避,双手握刀,气血之力灌注刀身,竟迎着那水柱硬生生一刀劈下。
轰——!刀芒与水柱碰撞,炸开漫天水雾,将周围十数丈的海面笼罩在一片迷茫的白汽之中。
水雾之中,只听见一声闷响,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中倒飞而出,连退数步才堪堪稳住身形,正是钟广。
他的刀身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往下滴落,滴落在脚下的礁石上,被海水迅速冲刷干净。
他的目光却依旧凌厉,像是燃烧着一团不灭的火。
海蛇也不好过。
那道水柱被劈散后,它的独角上那道裂纹比之前更深了几分,头顶的鳞片也有一片微微翘起。
它的呼吸比刚才急促了许多,竖瞳中的冷静也在一点点被烦躁取代。
它在这个人类面前吃了一个多月的亏,已经耗尽了耐心。
钟广单膝跪地,刀尖撑住身体,喘息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心跳很快,每一下都像擂鼓,可他并不觉得疲惫,只觉得那股潜藏已久的血气正在一遍遍冲撞着某个无形的壁障。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握紧那把已经裂痕累累的长刀,像是握住了自己的全部底气。
海蛇也重新弓起了蛇身,独角上的光芒再次亮起,竖瞳中的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
海风裹着咸腥的水汽从两人之间穿过,将那一层薄薄的水雾吹散,露出一双对视了月余的眼睛。
远处的崖壁上,沈算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目光穿过翻涌的浪花,落在钟广那张沾着血与海水、却依旧神色从容的脸上,片刻之后,又缓缓阖上了眼。
他没打算出手——正如过去每一次那样。
远处海面上,那道赤红色的刀芒与青紫色的蛇影仍在交错纠缠,水花冲天而起,刀气纵横交错,卷起漫天碎浪,将那片海域搅得如同沸腾的岩浆。
绝壁之上,沈算的呼吸依旧是平稳的,像是一尊正在听涛打坐的石像。
风还在吹,浪还在涌,而这场较量,似乎在一步步走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结局。
修行不知岁月。
春去夏来,海风从温润变得炽烈,翻涌的浪花在正午的日头下蒸腾起细密的水雾,将整片绝壁笼罩在一层蒙蒙的薄纱之中。
夏去秋来,水汽渐收,海面从碧蓝转为深青,浪涛拍岸的声响也变得更加沉厚,像是大地深处传来的闷响。
一秋又一秋,不知几度寒暑交替,崖壁上那株灰树早已长高了一截,枝干间落满了海鸟衔来的种子,在石缝中生出细密的苔藓与不知名的野草。
沈算盘坐于平台边缘,如同一截被风霜侵蚀了无数年的枯石,衣袍上落满灰尘,发丝间凝结着细碎的海盐结晶。他的呼吸极慢、极浅,仿佛与脚下那片连绵不绝的海潮融为一体,每一次起伏都顺应着浪涛的韵律。
他的体内,一缕缕原始之力正缓慢而稳定地沿着经脉流转,如同地下暗河在看不见的深处无声奔涌,而他睁眼的时刻,一直都不曾到来——直到某一日,那双阖了不知多久的眼帘轻轻颤动了一下,然后缓缓掀开。
那双眸子重见天光的一刹那,仿佛连海风都停滞了一瞬。
眸光清冽如初生的月光,又深不见底如万年冰湖,带着一种沉淀了漫长岁月后的沉静与通透。
沈算微微侧头,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微微僵硬的颈骨,随即目光穿透崖壁边缘垂落的藤蔓,落向下方那片翻涌的海面。他刚睁眼,唇角的弧度便微微加深——崖下,血气冲天,妖气纵横,两道身影正同时吞吐着天地之力。
钟广立于一块礁石之上,周身气血翻涌如潮,赤红色的血气一层层向外扩散,与海浪碰撞时发出低沉的闷响,直至冲天而起。
他的刀横在膝前,刀身上的裂纹不知何时已尽数愈合,流转着温润如水的光泽。
而他的对面,那条独角海蛇盘踞在一块巨礁上,蛇身绷紧如弓,五彩鳞片在阳光下流转出层层叠叠的光晕,头顶那根独角正微微发亮,一缕缕青紫色的电光在角尖跳跃盘旋。
二者相隔十数丈,各自的气机却在半空中交汇、碰撞、纠缠,如同两头正在苏醒的巨兽隔着铁栏试探着对方的呼吸——他们齐齐踏入了三品。
沈算轻轻一震衣袍,肩头积落的灰尘如同一层薄雾般散开,长发在身后无风自动,随着海风拂动而微微飞扬,面容被时光打磨得愈发棱角分明、轮廓深敛,却未曾留下半丝沧桑。
他站起身来,脊背发出一阵细密的劈啪声,像是久未活动的骨骼正在逐一舒展复位。
他深深吸了一口带着咸味的海风,随即缓缓呼出,发出一声舒畅的叹息,仿佛那些沉淀在骨缝中的倦意都随这一口气散入了海天之间。
“这次闭关,又不知过了多久。”他望着崖下那一人一蛇,自言自语道,像是在问时光,又像是在问自己。
片刻后,他目光微转,摸了摸下巴,“这俩货突破后,怕是要打上一场。打过之后……要么各奔东西,要么成为过命的交情,钟广多一尊战兽。”
他看向小角的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微微点头,“异种,潜力不俗,若能收服,倒是他的造化。”
他不再多想,转身走向石桌,取了清水与茶叶,清洗茶具,慢慢泡起茶来。
水沸声与远处的浪涛声交叠在一起,像是一段早已被唱过无数遍的旧曲子。
第862章海中蛟龙
茶汤渐浓,香气四溢,他将三杯茶一一斟满,置于石桌边缘,像是为某一场刚刚落下帷幕的旧事做一个无声的谢幕。
沈算端起第一杯茶时,崖下传来一声长啸。
他端起第二杯茶时,翻涌的海面上炸开一圈赤红与青紫交织的能量风暴。
当他饮尽第三杯茶,杯底还未放稳,便见钟广踏空而上,衣袍猎猎,大步跨过崖壁边缘,落在平台之上。
他的身侧,一条丈许长的独角五彩蛟紧随其后,蛇身蜿蜒,鳞光如水。钟广拱手行礼:“少爷,小角愿意与我并肩作战,请少爷准许。”
沈算放下茶盏,抬眸看向那条五彩蛟。
那小蛟在他目光落下的瞬间微微垂下蛟头,声线清越而不失恭顺:“小角见过少爷。”
它在这片海域与人族打了近三年的交道,早已明白崖上那道沉默的身影从不插手,却始终在看着一切。
正是这份沉默的观照,让它在无数次想要逃离的冲动中,最终选择留了下来,并在这个寂静的午后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沈算微微颔首,声音低沉:“无须多礼。你既愿随钟广并肩作战,便是自家人。修行资源,自有你一份。”
小角蛟头低得更深了一些:“谢少爷。”
它随即展身飞向平台一角那株灰树,盘踞于粗壮的枝干之上,蛟尾轻轻垂下,像是一尊刚刚入座的守护者。
钟广又拱手请示:“少爷,属下去抓条海鱼来烤?”
沈算却摆了摆手:“不吃鱼了。你去找源哥整头羊来,烤全羊。”他顿了片刻,似乎在回味什么,又补了一句,“好久没吃了。”
钟广闻言,嘴角微扬:“是该烤全羊。属下这就去。”话音未落,他身形一闪,原地消失,连风声都来不及跟上。
灰树上,小角的竖瞳骤然睁大,蛟尾微微绷紧,不住地打量着四周——这片崖壁,那扇一闪而逝的身影,让它如同一尾误入星河的游鱼,茫然又惊叹。
没过多久,钟广便凭空出现在原地。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平台空处,熟练地堆炭、点燃、从空间袋中取出以支架好的羊,放在炭火两边的支架上,又取出瓶瓶罐罐开始撒料上油,手法利落得像是做过千百次。
小角从灰树上探下头来,忍不住飞落在他身旁,低声窃窃,蛟尾不时轻轻摆动着,像一只正在偷师的老顽童,目光里盛满了好奇与新鲜。
绝壁洞府便从此多了一位居客。
两人一蛟,朝夕相伴,同修同食。沈算依旧观海悟道,钟广依旧练刀猎妖,小角则盘踞在灰树上,或吞吐水汽,或随钟广下海切磋,日子如潮水般安宁而漫长,仿佛这片被海风吹拂的绝壁本就该是这样一幅景象——直到某一日,被一头不速之客打破。
那是一头腾云驾雾的蛟龙,通体鳞甲泛着幽蓝的冷光,身形足有五十余丈,如同一道横贯天际的蓝黑色利刃,穿过云层,直扑绝壁而来。
它所过之处,水面被气浪压出一道深长的凹槽,浪花向两侧翻卷,如同被无形的巨手缓缓分开。
它没有通传,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多看沈算一眼,只是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气势,朝灰树冠上盘踞的小角直扑而下——它是冲着小角来的。
“杂种,滚出我的海域!”蛟龙声如雷震,龙爪凌空劈落,五道青蓝色的爪痕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狠狠抓向小角的藏身之处。
小角反应极快,蛟尾一甩,身形如箭般掠出海面,避开了那一击。
海面被爪痕扫过,发出刺耳的撕裂声,如天幕被撕裂,炸起冲天水幕,在空中翻卷着落入海中,随即便被涌来的浪花吞没。
“老东西,谁是杂种!你全家才是杂种!”小角凌空盘旋,五彩鳞片暴涨,冲着那头蛟龙便是一顿破口大骂,声音又脆又亮,整片海崖都听得一清二楚。
蛟龙的竖瞳骤然收缩,显然被这一句话戳中了七寸,愤怒得鳞甲微微立起:“找死!”
它不再多言,龙尾横扫,裹挟着千钧之力,砸向小角。
小角侧身闪避,却被余波震得倒飞数丈,五彩鳞片擦过岩石溅起一串火花。
钟广一直站在平台上观战,眼见自家战兽吃亏,眼中寒意一闪,长刀出鞘,身形跃起,刀光如练,直斩蛟龙腰腹,冷声道:“以大欺小,还闯入他人领地,你也有脸称龙?”
他没有犹豫,没有喊话,只是拔刀,踏步,入场。
刀光湛蓝如洗,刀锋裹挟着水行真气的澎湃之力,与蛟龙的一爪悍然碰撞,炸开一圈蓝白交织的能量涟漪,将海面压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三方激战,从崖下打到浪尖,从浪尖打到半空,又从半空坠回海面,水浪翻涌,刀光纵横,龙爪与蛟尾交错碰撞,轰鸣声不绝于耳。
钟广以三品初期的修为与三品巅峰的蛟龙正面硬撼,虽处下风,却始终不退;小角则在一旁策应,喷射五彩毒箭,缠绕蛟尾,打乱它的攻势。
二者配合默契,竟是硬生生将那头比他们高出两个小境界的蛟龙拖入了僵局。
战斗持续了不知多久,水汽弥漫,方圆数里之内皆被翻涌的浪涛与纵横的刀光笼罩,连海鸟都远远地绕开了这片区域。
蛟龙的攻势越来越猛,一声愤怒的龙吟震得崖壁碎石簌簌滚落:“人族!这是我东海龙宫之事,你想挑起两族大战不成?”
钟广横刀而立,刀尖滴着水珠,他的声音冷而稳:“你能代表东海龙宫?是你追杀我战兽在先,错在你。”
“是这杂种蛟闯入我领地在先!”蛟龙声震四野。
“你才是杂种蛟!你全家都是杂种!”小角趁机又补了一句,躲到钟广身后,探头探脑地喊了一声,又缩了回去。
蛟龙暴怒如雷,双爪齐出,狂攻而至。
钟广举刀迎上,小角从侧翼策应,三人再次战作一团。
海水翻涌,雷光与毒液交织,龙吟与刀鸣交错,在海天之间交织成一幅浩荡而凶险的画卷。
第863章硬茬子
沈算站在崖上,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神情有些恍惚。
小角那句“你全家都是杂种”,像一道穿透了漫长岁月缝隙的回声,让他恍惚了一瞬,仿佛看见某个很远的画面正隔着时间的河岸,朝他微微招了招手。
他随即轻轻摇了摇头,没有出手,只是望着下方那道被海浪与刀光吞没的身影,目光平静如夜。
但其心湖久久难复,故乡啊……
那些早已被修行与时光磨得模糊的画面,忽然从记忆深处浮上来。
他看见了模糊的街道轮廓,听见了某个遥远午后街角传来的吆喝声。
那些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阵风吹过耳畔就散了,却让他的指尖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目光,像是不想让那些画面停留太久,可它们还是落了下来——在杯沿上,在茶烟里,在那些被海风卷起又放下的细碎浪花间。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却还是送到唇边抿了一口,像是在咽下什么东西,又像是在借着那一点点苦涩的余味,把那些正在浮起的东西重新按回去。
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与凉意,将他的衣袍吹得微微翻动,像是一页正在被风翻开的书卷。
崖下的战场,已然白热化到近乎沸腾。
湛蓝的海面被三股力量的冲击搅得翻涌不休,如同一锅被点燃的滚水。
钟广的刀光如同一道倒悬的瀑布,从半空中倾泻而下,水行真气在刀锋上凝聚成一道长达数丈的湛蓝光刃,斩向蛟龙的脖颈。蛟龙侧身避过,刀光擦着它的鳞甲掠过,劈入海面,将海水切开一道深可见底的沟壑,浪花向两侧翻卷,过了数息才缓缓合拢。
小角趁机从侧翼发动偷袭,蛟尾如鞭,裹挟着五彩毒光,抽向蛟龙的腹侧。
蛟龙却像是早有防备,龙爪翻转,精准地抓住了小角的蛟尾,猛地一甩,将它砸向崖壁。
小角在半空中扭转身躯,五彩鳞片与岩石摩擦出一串刺目的火花,在绝壁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划痕,碎石滚落,落入翻涌的海水中,溅起数丈高的水花。
“太慢了。”蛟龙低吼一声,身形如一道蓝黑色的闪电,直扑小角。
钟广横刀拦路,却被蛟龙一爪拍飞,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海面上,踏浪稳住身形。
他的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刀柄流下,滴入海水中,迅速被翻涌的浪花冲散,却随即被新涌出的血气补充。
他抬起头,抹去嘴角的血迹,目光却比方才更加明亮。
小角从碎石中挣脱出来,蛟身上多了几道渗血的伤口,五彩鳞片碎裂了好几片,正在微微喘息着愈合。
它落到钟广身边,低低嘶鸣一声,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这家伙是硬茬子,别硬扛,找机会。”
“知道。”钟广缓缓握紧刀柄,脚下海面微微起伏,像是一面正在被风揉皱的绸缎。
蛟龙却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龙吟再起,声浪震得水面炸开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一道巨大的水柱从它脚下冲天而起,将它的身形托入高空。
随即,它低头俯冲而下,如同一颗裹挟着滔天巨浪的陨星,带着雷霆之势砸向海面。
“退!”钟广一声低喝,身形暴退,小角跟着向侧翼闪去。
那道裹挟着巨浪的蛟影砸在两人方才站立的位置,海面炸开一朵数十丈高的水花,浪涌向四周席卷,拍打在崖壁上,发出沉闷如雷的轰响。
钟广被那股冲击波推出十余丈远,双脚在水面上犁出两道深长的白痕,衣袍湿透,长发散落,却依旧没有松开手中的刀柄。
小角的身体在冲击中借着那股浪势向钟广靠拢,蛟尾在水中轻轻一摆,瞬息之间便落在他的身侧,低声嘶鸣了一声,像是在传递什么想法。
蛟龙悬浮在浪尖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龙瞳中带着一丝不耐与焦躁。
它显然是没想到这两个三品初期的家伙能撑这么久,尤其是在自己已动用了不少力量之后,依然无法碾压取胜。
它张开龙口,一道湛蓝色的水柱从口中喷涌而出,带着足以洞穿山壁的威势,直射钟广。
钟广没有硬接。
他侧身一避,水柱擦着他的肩膀掠过,击中他身后的崖壁,在青灰色的岩石上炸开一个深约数尺的坑洞,碎石与粉尘飞溅而出。
钟广借着侧身的动作顺势收刀,足尖在浪尖上轻轻一点,踏水横移数丈,从侧面逼近蛟龙的腹侧。
刀光再起,这一次更快、更密、更沉,如同连绵不绝的雨幕,交织成一道无形的铁网,将那蛟龙迫得不得不后退了半步。
小角则借着这一线转机,蛟尾猛然一甩,一团深紫色的毒雾从口中喷出,精准地封住了蛟龙左侧的退路。
那毒雾浓稠如墨,落在水面上便凝而不散,丝丝缕缕地向上蒸腾,将那片海域染成一片幽深的紫青色,连海水都仿佛被染上了颜色。
蛟龙被逼得双面受敌,身形微微一滞,随即愤怒地摆动龙尾,将毒雾驱散,却被钟广抓住这片刻的空隙,一刀斩在它前臂的鳞甲缝隙处。
刀锋入肉半寸,虽然不深,却终于见了血。
蛟龙吃痛,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甩尾击退钟广。
那双竖瞳中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怒意,像是一头终于被激怒的野兽,正在将原本的戏谑与试探,一点点压入真正的杀意之中。
“好。”蛟龙的声音低沉下来,龙瞳中多了一抹冷光,像是终于决定不再陪他们玩下去。“既然你们不知死活,那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什么叫真正的龙族之力。”
它缓缓扬起头颅,周身蓝光暴涨,方圆数百丈的海面骤然沸腾起来,水汽蒸腾,灵光凝聚,一朵朵巨大的水柱从海面上升起,如同一座座倒悬的山峰,环绕着它的身周缓缓旋转。
龙息吞吐之间,海面翻腾,天空阴沉,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道巍然不动的蓝黑色蛟影,如同一座即将倾倒的巨塔,正将所有的重量都压向那两道正在变小的身影。
第864章是么
绝壁之上,沈算放下茶盏,站起身。
他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望向那片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海面,看着那道正逐渐压向钟广与小角的庞大阴影,终于开口。
声音不大,却像是直接落进了下方那片翻涌的海水与交错的刀光之间,让浪涛都微微一顿。
“够了。”声如洪钟,响彻天地,盖压一切。
那两个字从崖壁上落下来,不重,却像是整片天穹的重量突然压在了战场上。
翻涌的海面骤然平复,激荡的浪花僵在半空,连风声都仿佛顿了一顿。
激战三方齐齐顿住,各自后退——蛟龙收爪,钟广收刀,小角收尾,三双眼睛不约而同地望向崖壁上那道负手而立的身影。
沈算抬眸,目光越过翻涌的海面,越过那三头激战的巨兽与那道浴血的身影,落在远方海面上的一朵浮云之上。
那朵云很静,静得不像是被风吹动的云。
他沉声开口:“阁下观战已久,是何用意?”
钟广和小角闻言,齐齐一顿,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片浮云。
只见一朵灰白的云层缓缓裂开一道缝隙,一颗巨大的龙头从中探出,鳞甲湛蓝,双目如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绝壁上的那道身影。
那龙头比方才那头蛟龙大了一倍不止,气息深沉如海,目光冷冽如冰,仿佛整片东海的水汽都在它开口的瞬间微微一滞:“阁下来自何方?居于我东海龙宫之地,所为何事?”
“此地乃东海道域内,何时成了你东海龙宫之地?”沈算立在崖边,负手而立,声音不大,却穿透风声浪声,稳稳地落在海面上,像是一根钉入石缝的铁钉。
“本龙说是,便是。”那龙首微微昂起,声如滚雷,传遍四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霸道,仿佛这整片海域本就是它掌心之物。
“是么。”沈算轻笑一声,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他抬起右拳,然后一步跨出。
身形消失的刹那,百里之外的海面上空,他出现在那朵浮云前方,拳已递出,拳面上紫金色光芒凝聚如实质,像是一颗从虚空中凝结而成的太阳。
一拳落下,空间哀鸣,虚空泛起层层细密的裂纹,拳风所过之处,海面被压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如同天地被这一拳切开了一道伤口。
一头百丈紫金荒象从拳风中踏出,四蹄踏空,长鼻向天,发出一声震碎云层的长鸣,然后低头,迎着那颗龙头,狠狠撞了上去。
而在荒象之后,沈算身后浮现出一株横贯于海天之间的巨木——灵相:原始柳树。
万千柳枝如利剑般垂落,泛着紫金色的光芒,每一根枝条都蕴含着足以划开虚空的锋锐之力,如同天地之间最古老的一棵神树在此刻苏醒,将它的愤怒化作漫天柳影,狠狠抽向隐于浮云中的百丈龙躯。
“哞——!”三爪蓝龙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龙吟,声浪如实质般扩散开来,海水应声而起,化作数十道巨大的水龙卷,冲天迎向那漫天抽打下来的紫金柳枝。
龙吟未歇,一道湛蓝色的光柱从它口中喷出,裹挟着东海深处的万钧水压之力,如同一柄天地锻造的神枪,迎着那头踏空而来的紫金荒象,狠狠撞了上去。
说时迟那时快,紫金荒象与湛蓝光柱正面相撞,炸开一圈横贯百里的紫蓝交织的能量风暴,翻涌的海面被压出一个巨大的碗状凹陷,浪花漫天炸开。
荒象的长鼻一甩,硬生生将那道湛蓝光柱从中间撕开,贯穿而过,去势不减,狠狠撞击在那颗龙头之上。
轰——龙头被撞得向后猛然一甩,鳞甲碎裂数片,龙血飞溅,庞大的头颅如同被砸飞的巨石,轰然砸在自己百丈长的龙躯之上,炸开一圈血色的能量波纹。
而那漫天紫金柳枝,此时也已落下。
它们如水银泻地,如长鞭抽击,先是切开了一道道冲天而起的水龙卷,水龙卷被切成数段,化做漫天暴雨洒落;随即柳枝去势不减,如同一柄柄虚空之刃,切开翻涌的云雾,切开护体的龙气,精准而密集地抽打在龙躯上。
刹那间,鳞甲炸裂,龙血飙射,湛蓝的鳞片如同碎玉般四散飞溅,在那株横贯天地的巨柳面前,仿佛连龙族引以为傲的防御也薄如纸帛。
百丈龙躯在柳枝的抽击下连退数里,最终无法维持浮空,轰然坠入海中,溅起漫天血浪,如同一座沉入深海的岛屿,染红了大片海域。
天地安静了一瞬。
浪花落下,风声重新响起,却带着一股刚刚被清洗过的空旷与寂静。
沈算收拳,负手立于虚空,衣袍猎猎,方才那一番出手如同信步闲庭。
他微微吐出一口浊气,随即一步踏出,已然落在那头被吓呆的蛟龙身旁,冷声道:“带着那条泥鳅……滚。”
蛟龙的竖瞳因惊恐而剧烈收缩,连连点头,声音颤抖而低沉:“哦哦哦,是,是,是,小蛟这就滚。”
它转身便扎入水中,如同一道被惊散的阴影,朝百里外那片血染的海面极速掠去,再无半分方才的霸道。
“少爷,您把那条龙打死了?”钟广跟上前来,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颤意,不知是震惊还是余悸未消。
“没,只是打晕了。收拾东西,跑路。”沈算语气平淡,像是刚才只是随手拍飞了一只海鸟,“别打了小的来了老的,那就不好玩了。”
“少爷所言极是。”小角飞过来,五彩蛟尾微微摆动着,“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东海的水深,不宜久留。”
它说着,还偷偷往那片血染的海面望了一眼,目光中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雀跃。
“可少爷您的修行……”钟广还有些迟疑。
“差不多了。”沈算转身往洞府走去,语气平静,“该看的都看了,该悟的也悟了。再待下去,就该被人当钉子拔了。”他一边说着,一边往洞府方向走去。
钟广和小角紧随其后,各自沉默地收拾着那些被海风与时光打磨得温润物件,将石桌上的茶具收起,将玄灯从洞壁的凹槽中取下。
第865章读书人的战斗方式1
一根烟的时间后,青风号腾空而起,载着两人一蛟冲天而起,朝南极速遁去。
舟身穿过云层,穿过暮色,将那座绝壁远远抛在身后,如同一片被风卷走的羽毛,消失在天际尽头。
独留灰树孤零零地立在绝壁之上,枝叶在海风中轻轻摆动,像是一只忘了挥完的手,为那段短暂而安宁的时光,轻轻落下了一道无声的句号。
舟行渐远,海风渐轻,钟广站在舟尾,望着那片越来越小、越来越远的断崖,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这地方,住着倒是真不错。”
小角闻言,蛟首微微抬了抬,像是想附和,又像是想把那句话留在风里。
沈算没有接话,只是靠在椅背上,望着前方铺展开来的云海,像是一个终于合上一本旧书的人,正在等下一本被翻开。
船入暮色,风过无痕,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
只有那片被染红的海面,还在以它自己的节奏缓缓褪去颜色,等待着下一场被风遗忘的涨落。
飞舟一路向南,穿越城池山川河流,见证动乱与厮杀。
沿途的一切,对于自小在东海长大的小角来说,无疑都是新奇的。
它化身为十万个为生么,一路上缠着钟广问个不停,倒也给旅途添了几分生气。
“咦,老广,前方有人在打斗。”盘于舟栏之上的小角忽然立起蛟头,望向远处那片被灰暗天色笼罩的天空,“其中一方的气息很是邪恶,应是邪僵。另一方的气息,应是……”
它顿了顿,像是想到了什么,双眸骤然一亮,“应是读书人,对,读书人。”
“读书人?”钟广闻言一愣,随即露出好奇之色,他可没见过读书人是如何战斗的,随之便期待的看向闭目养神、状如咸鱼的自家少爷。
“去看看也无妨。”沈算翻了个身,声音懒洋洋的。
青风号调转方向,没过多久便临近战场。
钟广果然看到了传说中的“读书人式战斗”。
一中年文士立于云间,手持玄笔灵相,以玄力为墨,于虚空中挥毫泼墨。
他提笔落笔之间,笔走龙蛇,一气呵成,短短数息便勾勒出一头墨蛟的雏形——墨色蛟首从虚空中探出,龙须翻卷如活物,眸中隐有寒光闪烁,仿佛随时要破纸而出。
文士最后一笔点下,墨蛟猛然从画卷中跃出,迎风暴涨,化作一条十余丈长的漆黑蛟龙,通体墨光流转,鳞甲铮铮,发出一声无声的咆哮,朝那头三品邪僵扑杀而去。
墨蛟的爪牙与邪僵的利爪碰撞,轰然炸开一圈暗色的涟漪,邪僵被震退数丈,骨甲上留下一道清晰的墨痕,如同被浓墨泼洒过的宣纸。
墨蛟旋即甩尾,挟着未散的气势砸向近三十丈高的邪僵。
邪僵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不闪不避,巨爪如钩,径直抓向墨蛟尾部。
“嘭——”巨响炸开,邪僵的利爪捏碎蛟尾,随即顺势而上,抓向墨蛟的头颅。
利爪撕裂天空,瞬息而至,直探入墨蛟头颅之中。就在那一瞬,墨蛟轰然自爆,墨色如浪翻涌,将邪僵炸得倒飞出去,骨甲上裂开数道细纹。
文士面色不改,笔尖在虚空中一转,再次挥毫。
这一回,他的笔势更加沉稳刚健,寥寥数笔便勾勒出一名挽弓将军的轮廓——那人身披铁甲,腰悬长剑,弯弓搭箭,箭尖所指之处,虚空泛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仿佛连光线都在那箭尖前微微弯曲。
弓弦猛然一响,一支墨色箭矢激射而出,裹挟着呼啸的风声,撕裂长空,直取倒飞的邪僵眉心。
邪僵咆哮一声,勉强稳住身形,双爪合拢,一道漆黑如墨的骨墙从它身前升起,硬生生挡住了那支箭矢。
箭矢钉入骨墙,发出一声金铁交鸣般的脆响,随即炸开,化作一片浓墨般的黑雾,将邪僵的半截身躯裹了进去。
邪僵在雾中挣扎,吼声如雷,周身的煞气疯狂翻涌,一寸一寸地将那团墨雾撕开、驱散。
文士依旧立于云间,青衫在风中微微浮动,玄笔没有丝毫停顿。
他再次落笔,这一次画的是一头墨色巨鹤。
巨鹤展翅而起,双翼如墨扇铺开,锋利的喙尖如刀,破空而去,狠狠地啄向邪僵的肩胛骨缝。
邪僵浑身一震,骨甲上裂开一道细纹,煞气从中喷涌而出,与那墨鹤的撞击处炸开一片忽明忽暗的光芒,在灰色的天幕下如同暗色的烟花。
墨鹤一击即散,化作漫天墨滴洒落,落在邪僵的骨甲上,像是雨点打在岩石上,留下一片细密的墨斑。
邪僵被激得彻底暴怒,双爪猛地攥紧,周身煞气暴涨,化作数十道漆黑的触手,朝文士所在的方向疯狂涌去。
那些触手如同活物,在虚空中扭动穿梭,带着令人窒息的腐朽气息,像是要将文士连同他脚下的云一起拖入深渊。
文士面色如常,笔锋微转,在空中画出一道弧线——那弧线如同一扇门的轮廓。
墨色门扉缓缓打开,门中涌出一阵清风,将那些触手尽数吹散。
随即,无数细小的墨色飞鸟从门中飞出,如同一阵黑色的风暴,扑向邪僵,在它的骨甲上啄出密密麻麻的细纹,如同暴雨砸在石面上,留下无数细碎的白点。
邪僵被墨鸟群包裹,周身的煞气如沸水般翻涌,一层层地向外推散,试图摆脱那密不透风的围攻。
墨鸟一只接一只地在煞气中消散,化为墨雾重新汇聚,又在文士笔尖重新成形,以另一种形态再次扑向那头邪僵。邪僵的咆哮声越来越低沉,每一次挥爪都撕碎数十只墨鸟,却始终无法彻底摆脱那片墨色风暴。
它身上的骨甲已经布满细密如蛛网的裂纹,煞气的颜色也开始变得稀薄,像是被一层层地削薄、撕开。
就在墨鸟群几乎要将邪僵彻底淹没时,邪僵猛然发出一声震天的咆哮。
它的身躯骤然膨胀了一圈,周身煞气化作一道漆黑的光柱,冲天而起,将周围的墨鸟尽数震散。
它双爪并拢,化为一柄巨大的骨锤,朝文士所在的方向狠狠砸去。
骨锤落下时,虚空发出尖锐的鸣响,像是一头古老的巨兽正在撕开天幕。
第866章读书人的战方式2
文士的衣袍被扑面而来的劲风掀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后退,手中玄笔高高举起,笔尖在空中划出一串极细极密的墨线——那些墨线如蛛网般瞬间铺展开来,在他的身前交织成一面巨大的墨色屏障。
骨锤重重砸在屏障之上,墨面剧烈震颤,裂纹如枝蔓般延伸,却始终没有碎裂。
文士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脚下那朵灰云被冲散了大半,但他的身体却没有移动半步。
他稳住笔势,重新落下一笔,在那面裂纹渐深的屏障之上,勾勒出一只巨大的手掌轮廓,五指张开,仿佛要撑住整片天空。
屏障与骨锤的交击处亮起一道短暂而刺目的光芒,随即化作一圈散开的墨浪,将邪僵连退三步,骨锤上崩出一道深长的裂痕。
邪僵嘶鸣一声,倒退数步,煞气如退潮般微微一敛,像是终于被消耗到了某个临界点。
墨面迅速弥合,仿佛从未受损。
青风号上,小角看得蛟头都忘了收回去,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读书人……好厉害。”
钟广默默点头:“我忽然有点羡慕他那支笔了。”
沈算没有开口,目光落在文士那道青衫身影上,像是透过那片墨色屏障看见了什么更远的东西。
他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动,只是靠着椅背,安静地看着那片正在收墨的天际线。
战场上,激战继续。
邪僵的骨锤一击被墨屏挡住,裂纹虽深,却未能碎裂。
文士指尖微动,笔锋一转,那面墨色屏障瞬间化作一缕墨烟,随即在他身后重新凝聚,化作一柄漆黑如墨的长剑,剑身修长,宽不过三指,锋刃处却凝着一丝极淡的金光,像是被夕阳烧透的墨痕。
他抬手握住剑柄,青衫翻卷间,身形掠出云层,人剑合一,刺向邪僵的咽喉。
那一剑不快,却带着一种不可回避的决然,像是早已落定的笔锋。
邪僵咆哮一声,双爪交错迎上,骨爪与墨剑碰撞,炸开一圈暗色的涟漪,震得方圆数十丈的云层翻涌不休。
邪僵的骨爪上出现一道浅浅的墨痕,边缘微微发黑,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腐蚀着。
它低吼着甩了甩爪,那墨痕却没有消散,反而顺着骨甲的纹路一点点蔓延开去。
文士收剑退后,落回云间,笔尖再点,那柄墨剑便散作一片细密的墨雨,落入风中,化成无数细小的墨蝶,扑向邪僵的周身。
它们轻盈如飞絮,落在邪僵的骨甲上却留下点点焦痕,像是被墨浸透的宣纸上落下的细密针孔。
邪僵被彻底激怒,双爪猛地拍地,脚下的煞气如翻涌的岩浆般炸开,化作数十道黑色的锁链,朝文士缠绕而去。
锁链在空中急速穿梭,发出刺耳的破空声,如同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要将那道青衫身影牢牢裹在其中。
文士没有退避,笔尖急速点落,在身前的虚空中画出一道又一道墨色圆环——那些圆环层层叠加,最终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墨色涡旋,涡旋中央缓缓亮起一团幽深的光,像是一扇半开的门。
那些煞气锁链被吸入涡旋之中,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子,只在水面上留下一圈圈细密的涟漪,随即消失得无影无踪。
文士的身形如同一叶轻舟,在涡旋的掩护下掠过汹涌的煞气浪潮,徐徐落在另一片云上。
邪僵显然没有料到文士这般难缠,它用力甩了甩头,骨甲上的墨痕已蔓延到胸口,像一幅未干透的山水画。
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嘶吼,双腿弯曲,猛地跃起,骨爪如重锤般砸向文士所在的位置。
那一击裹挟着铺天盖地的煞气,整片天空都随之暗了一瞬,像是一块巨大的黑布被猛然拉上。
文士的衣袍被余波压得贴紧身体,他仍没有退让,深吸一口气,笔尖在身前的虚空中飞速勾画,仿佛在时间的缝隙中刻下什么。
一座墨色的山峦从无到有,在数息之间凝成实体。
那山不高,却有棱有角,峰顶微微倾斜,像是被风削去了一角,山壁上隐隐有松枝的轮廓,墨色深浅分明,仿佛刚刚从一幅山水画中破纸而出。山峦稳稳立在他的身前,硬生生挡住了邪僵那砸落的一击。
骨锤与墨山相撞,发出一声沉闷如雷的巨响,整座墨山裂开一道缝隙,碎墨四溅,却终究没有倒塌。
邪僵一击未成,骨甲上又添一道细纹,被震得连退数丈,在云层中拖出一道长长的煞气轨迹。
文士挥袖拂去飘落在肩头的墨渍,随即再次提笔。
这一回,他的笔势不再快如流星,而是一笔一画,徐徐而下,仿佛在勾勒一幅精心构思的长卷。
墨线层层叠叠,彼此交织,渐渐勾勒出十余名铁甲士兵的轮廓,手持长戟,神情肃穆,如同一支沉默的阵列缓缓成形。
他们踏云而立,列阵整齐,像刚从古卷里走出的陈年旧影。
在文士抬手一指的刹那,他们齐齐迈步向前,朝那头邪僵压去。
邪僵被这支墨色军队围困其中,左突右冲。骨爪撕碎了一尊墨兵,又有两尊墨兵从旁补上。
它撞散了前排的阵型,后排的墨兵却已绕至它的身后,长戟刺入它骨甲的缝隙,墨色的裂纹如藤蔓般沿着缝线蔓延,一点一点地侵蚀着那层灰白色的骨甲。
墨兵们不言不语,不停不歇,只有墨色不断消耗、弥散、重凝,在那片灰暗的天幕间周转不休,如同一场无声的、被反复描画的战事。
邪僵的咆哮声越来越沉,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
它的骨甲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墨痕,如同一幅被反复涂改的画稿,每一笔都带着消耗的痕迹。
它猛然双爪合拢,砸在云面上,煞气炸裂,将数尊墨兵震碎,化作一团团墨雾飘散。
文士的笔尖也随之微微一顿,像是被那股冲击波及。但他随即又落下一笔,那些散去的墨雾重新凝聚,在虚空中缓缓聚拢成一支弓弩手的轮廓,箭已上弦,引而未发,像是在等待一个合适的落点。
第867章四水府城
邪僵终于开始后退了。它的骨甲碎了大半,煞气也比方才稀薄了许多,如同被反复淘洗过的泥浆,失去了最初的黏稠与厚重。
那双猩红的眼睛在碎裂的骨甲缝隙间闪烁着,像是最后一截不甘熄灭的炭火,在风中忽明忽暗地挣扎着。
它低吼一声,像是想再度凝聚力气,却只换来一阵骨骼摩擦的闷响,仿佛连它自己也已记不清,这已是第几次被那道墨色身影截住了去路。
文士收笔而立,玄笔悬于身侧,墨迹渐干。
他没有再画任何东西,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头正在退却的邪僵,目光如墨,不浓不淡,仿佛那句收尾的话,已经落在了某个不必再说出口的地方。远远望去,他像一幅被风吹远的旧画,正慢慢合上卷轴。
青风号上,沈算放下那杯已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那道青衫背影上。
片刻后,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对着一幅正在徐徐收卷的画轴微微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起身,只是靠着椅背,把目光重新放回了天边那抹正在收淡的墨色上。
钟广沉默了片刻,转头看向沈算,语气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认真:“少爷,我也想学画画。”
沈算没有转头,只是淡淡道:“你那刀法还没练明白。”
小角盘在舟栏上,蛟尾轻轻甩了甩,发出一声低低的、若有所思的沉吟。
远处的那道墨痕已被天光收走,只剩下平复的虚空,如同一卷正被缓缓收回的画卷。
风过无痕,云散无声,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而青衫文士也已收笔消失在暮色之中,像是从未落笔,又像是什么都画过了。
沈算望着远去的文士,不禁感叹:“神演之物,当真千奇百怪,威能莫测。”
钟广和小角对此话,深表赞同。
今天他们可谓大开眼界了。
风波即停,沈算挥手示意继续旅途,钟广会意,御使飞舟朝南方飞去。
半月之后,青风号穿出最后一片连绵的僻林,眼前豁然开朗。
远处,一座巨城依山傍水而卧,城墙如一条青灰色的巨龙,顺着山势蜿蜒盘旋,从山脚一直延伸到水边,将整片河谷揽入怀中。
城墙高阔,墙面上布满了岁月与风雨蚀刻的痕迹,青苔在砖缝间蔓延,像是一幅被时光浸染的古老画卷。
城门洞开处,可见进出的人流如织,车马喧阗,一艘艘画舫沿河而行,橹声欸乃。
“好大一座城。”迷你小角盘在钟广肩上,一双竖瞳好奇地打量着远方那道横贯天际的城墙轮廓,尾巴不自觉地轻轻摆动。
“这便是江南水乡。”钟广微微一笑,他也被那座城的轮廓深深吸引了。
沈算立在舟首,目光越过城墙,望向城中那些若隐若现的飞檐翘角、小桥流水与亭台楼阁,片刻后开口:“下去走走。”
飞舟在城外一处僻静河湾落下,随之被收起。
两人一蛟便沿着青石官道,朝城门方向信步而去。
越是靠近,古城之雄伟壮观越是震撼人心。
城墙足有三十丈之高,城楼飞檐如翼,檐角悬挂的铜铃在风中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像是一首唱了千百年的旧曲。
城门洞幽深宽阔,可容六辆马车并排通过,门洞两侧的砖石被往来行人的衣袂与车辙磨得光滑温润,泛着岁月沉淀后的暗青色光泽。
穿过城门洞的刹那,满目锦绣芳华扑面而来。
小桥流水人家,亭台楼阁如画。
一条碧绿的河流穿城而过,河面不宽,却极清极静,倒映着两岸白墙黛瓦的民居与垂柳的柔枝,如同一幅被天光与微风轻轻揉皱的水墨长卷。
河道上横跨着大大小小的石桥,拱桥如月,平桥如带,桥栏上雕着莲花与游鱼的纹样,被行人的手掌摩挲得光滑温润。
桥下时有小舟穿行,舟上或载货物,或坐游人,船娘的歌声混着水声悠悠传来,像是被风送进耳朵里的一首诗。
沿河而行,两岸商铺鳞次栉比,酒旗招展,茶馆、布庄、书肆、笔墨铺子依次排开,檐下挂着各色灯笼与布幌,招牌上的字迹或苍劲或娟秀,透着一股书香与烟火气交织的韵味。
行人往来如织,有穿着长衫的士子摇扇慢行,有担着竹筐的货郎沿街叫卖,有挽着菜篮的妇人低声交谈,有蹲在桥头钓鱼的老翁,鱼竿微弯,水面荡开一圈细密的涟漪。
街角有说书人在高台上拍着醒木,声音抑扬顿挫,引来一圈听众;巷口有卖糖人的老汉手巧如飞,糖浆在他手中化作飞禽走兽,引得孩童围了一圈又一圈。
更远处,一座座高高低低的亭台楼阁隐于绿树繁花之间,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有的临水而建,半座亭台伸入河中,仿佛要伸手舀起一捧流水;有的藏于深巷之中,只露出一角青瓦,檐下挂着竹帘,隐约透出琴声与低语。
高处可见一座七层宝塔的塔尖,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琉璃光泽,檐角的铜铃在风中轻响,像是整座城共同呼吸时的心跳声。
城中处处可见精巧的园林,或于转角处露出一扇月洞门,或于巷陌深处透出一角假山,太湖石堆叠得玲珑剔透,仿佛每一块石头都藏着一句诗。
城里的人,才是这满目锦绣中最生动的笔触。
临河的石阶上,几个妇人蹲在水边浣衣,木槌起落间溅起细碎的水花,她们的交谈声混着水声,说的是今日菜价贵了三分,东街张家的闺女又相了一门亲事,桥头的豆腐摊子今日少了两板,像是随口聊着家常,语气却带着一种不必着急的笃定。
旁边石板上,一个剃头匠正在给一个白发老者刮脸,刀锋划过时发出极轻的沙沙声,老者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正享受着一天里最安静的片刻。
河对岸的茶馆里,靠窗坐了几个文人,面前摊着纸笔,像是在对一幅画题诗,却半天没落下一笔,只时不时端起茶盏,朝窗外望一眼,又低头看纸,仿佛那首诗的收尾就藏在河面那缕缓缓飘过的柳絮里。
第868章荒丙纶
第869章领南群山1
当然,沈算也只是想了想而已,这又不是他的地盘,再者天塌自有高个子顶着。
而那高个子,便是坐镇岭南群山、统领江南道文坛,那深不可测的文氏。
文氏盘踞文山,统领岭南,势力绵延数千里,向来是南荒最为稳固的一方屏障。
而他此行南下,正是要进入岭南群山,观山川地势,领其韵,悟其道,在天地的起伏褶皱之间,寻那一缕回响。
青风号穿过云层,穿过暮色,将那一片水乡的灯火与莲香慢慢放远,如同一幅正在徐徐卷起的长卷。
前路山影渐浓,天光渐收,而那道正在山影与云隙间蜿蜒铺展的道,才刚刚在他眼前露出第一道模糊的轮廓。
风从山间吹来,带着松针与云雾的凉意,像是在为他推开一扇尚未题字的大门。
青风号穿过最后一片云层,岭南群山便在眼前铺展开来。
那是一道横亘天地的青色长墙。
群山连绵起伏,如巨兽的脊背在晨雾中缓缓舒展,山峰从大地深处隆起,有的如剑指天,有的如龙盘卧,有的被云雾缠绕半腰,只露出一截苍翠的山顶,像是从云海中探出的古老头颅。
山体上覆盖着层层叠叠的古木,树冠如同绿色的海面在风中翻涌,时有飞禽从林中掠起,翅膀在阳光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泽,俯冲而下时带起一阵低沉的风声。
峡谷深处有河流穿过,水色如墨,流速极快,在岩石间撞出白沫翻飞的水花,又被两岸的崖壁吞没成一条细长的银线,宛如大地的一道伤口。
河岸两侧的岩壁上挂满了藤蔓与苔藓,紫黑色的灵蕨在湿润的空气中舒展,随风轻轻摆动。
飞舟穿入第一道山谷时,空气骤然变得湿润而清冽,带着松脂与腐木的气息,混着一丝极淡的硫磺与灵草的药香。
灵气浓度明显攀升,像是穿过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后进入了另一片天地。
山间的雾气在晨光中泛着淡淡的银蓝色,一缕缕地飘浮在树冠之间,仿佛整个山脉都在缓慢地呼吸。
沈算立于舟首,感受着那股扑面而来的灵气,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一种古老的、正在呼吸的大地上,他的气息也随之缓缓沉入这片天地之中。
“这里的灵气……比江南浓了不止一倍。”钟广深吸一口气,目光四扫,眼中带着几分警惕与好奇,“而且气息很杂,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林子里。”
小角盘在舟栏上,蛟头微微抬起,竖瞳在晨光中缩成一线:“有很多妖兽。气息很不俗。”
它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它们也在看我们。”
山林深处确实有动静。
茂密的古木之间,偶尔有巨大的影子一闪而过——那是一头通体赤红的巨鹿,鹿角如珊瑚般分叉,角尖泛着淡淡的光晕。
它站在崖边,一双幽深的眼睛静静注视着天空中飞过的青色飞舟,随即转身消失,只留下枝头的颤动,像是不曾出现过。
有翼展近十丈的巨鸟从山脊线后升起,双翼在阳光下泛着铁灰色的光泽,口中叼着一条仍在扭动的紫色长蛇,掠过高空时投下的阴影掠过舟身,又迅速远去。
一条通体漆黑的巨蟒盘绕在断崖的岩石上,蛇身与山岩几乎融为一体,只有在它缓缓滑动时,才露出鳞片间偶尔闪过的一线幽蓝光泽,如同岩缝中渗出的暗色水痕。
钟广的指尖不自觉地向刀柄靠近,却很快松开了。
那些妖兽只是看着他们,并未靠近。
巨鸟飞远后,山林便重归寂静,寂静中带着一种某种东西正在暗中注视的压迫感。
小角低声道:“它们在划分地盘,我们只是过客。”
它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南方的山,比东海的浪还要深。这里的每一个洞,都可能有东西住着。”
飞舟沿着一条宽阔的河谷继续南行,两岸的山势更加陡峭,崖壁上偶尔可见人工开凿的痕迹——几级残破的石阶通向半山腰的洞穴,洞口被藤蔓半掩,像是某个早已被废弃的修行洞府。
河道在这里渐渐变窄,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水底隐约可见一些巨大的卵石,表面被水流打磨得光滑温润,如同埋在水下的巨兽骨骸。
河岸两侧的崖壁越来越窄,阳光只能从头顶的缝隙间漏下,一缕缕斜照在翻涌的水面上,像是被揉碎的金箔洒在流动的深色绸缎上。
飞舟穿行其间,如同一片被风送进峡谷的叶子,两侧的岩壁上垂下无数细长的气生根,在气流的扰动中轻轻摆动,像是无数细长的触手在试探着什么。
青风号继续向前,掠过一座被云雾半掩的山峰。
峰顶隐约可见一座残破的石塔,塔身布满了青苔与裂纹,像是被岁月削去了棱角,却在云雾的怀抱中顽固地立着,像一支插在山顶的旧笔。
石塔下方,一株通体漆黑的老松从岩缝中斜斜伸出,枝干虬结如铁,根部如蟒蛇般攀附在石壁上。
松针极细极密,在风中发出沙沙的声响,带着几分说不清的古老意味,仿佛它的每一根针叶上都挂着一个不曾说出的故事。
“那塔……”钟广看了好一会儿,“有人住的痕迹。”
沈算没有回答。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那座塔,像是在读一页被风翻开的旧书,随即收回目光,任由青风号载着他们穿过那座山峰的阴影,进入更深的山谷。
天光从云层缝隙间漏下来,落在翻涌的树海之上,如无数极细的金色丝线,将整片群山缝合成一幅缓缓展开的古老画卷。
风从谷底升起,带着流水与松涛的低响,像是一声悠长而古老的叹息,正沿着山脉的走向,向远处缓缓散开。
青风号穿过那道狭窄的峡谷后,岭南群山便彻底袒露出它蛮荒而原始的骨骼。
山势骤然变得凌厉起来。
不再是江南那种被烟雨浸润得温润如玉的丘陵,而是从大地深处直接隆起的嶙峋巨兽,山脊如同裸露的肋骨,岩壁上布满了千万年风霜劈砍出的裂纹,如同一幅被反复撕裂又愈合的巨大伤疤。
第870章领南群山2
正所谓山外有山,山势难料。
入目所及,有的山峰高耸入云,峰顶终年不化的积雪在阳光中折射出冷冽的光,如同神明遗落在人间的白刃。
有的山体被河流切割成两半,断面光滑如镜,露出深褐色的岩层与嵌在其中的零散晶石,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芒。
山与山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谷底雾气翻涌如沸,看不清深浅,只有偶尔从雾中伸出的古木枝条,如同从深渊中探出的手指,在风中微微颤动。
那些树枝上挂满了灰白色的苔藓,像是被时光沉淀出的胡须,每一缕都带着潮湿而古老的气息。
那些雾气不是寻常的水汽,而是灵气的凝聚。淡淡的银蓝色,在正午的天光下仍不消散,像是一条条极薄的纱幔,将整座山谷笼罩在一片半梦半醒的光晕之中。
阳光穿过雾气时形成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光带,像是被风吹皱的金色绸缎,在深谷与峰峦之间来回流淌。
有时一道光柱会忽然穿透雾层,落在一片崖壁上,照亮几块带着金属光泽的矿石,仿佛山神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掀开了手中一角的帷幕。
到了此处,河流也变得狂野起来,不再是江南那种温顺平缓的水乡河道,而是裹挟着泥沙与碎石的洪流,从山间奔涌而下,在峡谷中撞出漫天水雾。
河水或深如墨,或泛着幽蓝的冷光,裹挟着从上游冲刷下来的碎石与断木,在岩石间撞碎成白沫,又被下一道浪头吞没。
有些河段的水面看似平静,水下却暗藏汹涌,水流在看不见的深处打着旋涡,偶尔有被卷断的巨木从水下翻出,如同河流的呼吸。
河道两侧的崖壁被水流冲刷出层层叠叠的凹槽,像是被时间的手指划出的痕迹,那些凹槽中长满了暗红色的藓类植物,边缘泛着微弱的荧光,在夜晚来临时如同河流的脉搏。
水声在峡谷中形成重叠的回响,仿佛有无数条河流同时在看不见的地方奔涌,将整座山体笼罩在一种持续的低沉轰鸣之中。
而这座蛮荒的山水之间,妖兽成群结队,如同山脉的脉搏在跳动。
最先出现的是山脊线上一排灰色的身影——七头通体灰白的长鬃狼站在一块突出的巨岩上,居高临下地望着飞舟经过。
它们的体型比寻常的狼大了一倍不止,脊背上的鬃毛如同倒立的灰色荆棘,在气流中微微拂动,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领头的狼王脖颈处有一道极深的旧伤,皮肉翻卷如枯树皮,却不影响它昂首的姿态。
它的目光扫过飞舟,没有追赶,只是目送了一段距离,随即转身带着狼群消失在岩缝之中,仿佛它们只是这座山脉中一个短暂的路标。
它们的脚步落在岩石上时几乎无声,只有爪尖偶尔划过石面,发出极轻的刮擦声,像是指尖拂过砂纸。
片刻后,一道青紫色的影子从右前方的密林中掠出,如同一缕被风压低的闪电——那是一头身形修长的风纹豹,体表布满了如同水波般的银蓝色纹路,在幽暗的树影中时隐时现。
它奔跑的姿态极为流畅,如同一道流动的光,在古木与岩壁之间穿梭,每一次落脚都精准地踏在凸起的树根或岩石上,没有惊起一片落叶。
它追着青风号跑了一段距离,像是在确认什么,随即一个急转消失在灌木丛中,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灵力余韵。
小角的竖瞳微微收缩:“五品妖兽,速度比我五品时要快多了。”它的话语里多了一丝平日里不常见的认真。
前方河谷滩涂上,一群体型如山猪却又生着犀牛般独角的铁脊兽正在低头饮水。
它们的脊背覆盖着一层灰黑色的角质层,如同天然的铠甲,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无数次战斗磨砺过。
阳光照在那些角质层上,反射出暗沉的光泽。
它们的动作缓慢而笨重,但当钟广无意中释放出一丝气机时,整个兽群同时抬头,数十双猩红色的眼睛齐刷刷地投向飞舟的方向,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种潮湿而粗重的压迫感。
钟广立刻收敛气息,那些铁脊兽又低下头继续饮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沈算侧目看了钟广一眼,目光平淡,钟广便默默收回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在高处,两头通体漆黑的裂空雕盘旋于一座孤峰的峰顶之上,翼展足有十五丈,翅膀边缘的羽毛如同铁片般泛着冷光,在气流中发出类似刀锋划过的细响。
它们时而俯冲,时而攀升,始终没有离开峰顶方圆百丈的范围。
下方山壁上,依稀可见一个巨大的巢穴轮廓,边缘架着粗大的枯枝与不知名的兽骨。
沈算看向那座巢穴片刻,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在枯枝与兽骨间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辨认那些骨头的归属。
他在飞舟穿过那片空域时主动收敛了气机,裂空雕也始终没有俯冲,只是盘旋着目送青风号远去,像两道黑铁铸成的目光,钉在天空的边缘。
更深处的山林间,有巨大的身影在林冠间移动。
那些身影时隐时现,像是一座座移动的山丘,每一步落下都震得树冠起伏如浪。
钟广凝神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借着飞舟升高时的俯角看清了轮廓——那是几头生着粗壮前肢的巨猿,正在林冠上方攀行,背上覆盖着一层灰白色的鬃毛,如同一道道从山顶流淌下来的瀑布。
它们对飞舟没有敌意,只是偶尔抬头看一眼,便继续赶路,像是正赶着某个看不见的约定。
小角趴在舟栏上看了很久,忽然低声开口:“这里的妖兽,比东海那些散兵游勇有规矩。”
它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它们各占各的地盘,各走各的路,连猎食都像是按着时辰来的。”
沈算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那片翻涌的树海与起伏的山脊,望向更远的地方。
远处,一抹纯白的山影从云层中缓缓浮现,如同一根被遗忘在天边的竹笛,静静地横卧在蓝天与大地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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