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声断 作者:懒云窝居士 她本是清河崔氏最耀眼的幺女,崔元贞。 十七岁那年,她是洛阳城里鲜衣怒马的崔十二郎,诗剑风流,酒肆狂歌,连平康坊的姑娘们都盼着这位“崔公子”能多看自己一眼。 十八岁,一纸婚书从天而降。 她逃婚南下,却.. ======================================== 第1章 (1 / 3)   [gl百合] 《萧声断》作者:懒云窝居士【完结】   文案:   她本是清河崔氏最耀眼的幺女,崔元贞。   十七岁那年,她是洛阳城里鲜衣怒马的崔十二郎,诗剑风流,酒肆狂歌,连平康坊的姑娘们都盼着这位崔公子能多看自己一眼。   十八岁,一纸婚书从天而降。   她逃婚南下,却在杭州西湖边,遇见了一个吹箫的女子。   那是宋秀玉,杭州城里最有名的官妓。   她以为崔十二郎是少年风流,倾心相待;临别之夜,她鼓起勇气,只求一夕欢好。   烛光摇曳中,崔元贞摘下头巾,露出一头青丝:我也是女子只能,辜负姑娘的深情了。   六年后,天子寿诞。   已是宗室妇的崔元贞,在后宅水榭边,听见了那道魂牵梦萦的箫声。   新任的教坊教习,正是宋秀玉。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内容标签: 虐文 古代幻想   主角视角崔元贞互动宋秀玉   一句话简介:此心安处是吾乡   立意: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第1章 崔十二   洛阳春光正好。   崔泰之从吏部衙门出来时,日头正悬在头顶。他抬手挡了挡光,眯着眼望了望天,三月的洛阳,连风都是软的,裹着城南桃花的香气,一阵一阵地往人脸上扑。   有人在街对面喊他。崔泰之循声望去,是几个相熟的世家子弟,正站在一家酒肆门口朝他招手。他笑着摇了摇头,指了指身上的官服,又指了指家的方向,那边便是一阵起哄的笑骂声。   崔泰之只是笑,脚下却不停,径直往城东去了。   他是清河崔氏的嫡长子,今年二十有四,在吏部做个不起眼的主事。官职不高,但崔家的名头摆在那里,也没人敢轻看了他去。只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洛阳城里,崔姓子弟一抓一大把,真正能让人高看一眼的,从来不是姓氏,而是本事。   他没有本事。至少,没有让父亲满意的本事。   穿过两条街,崔家的宅子便遥遥在望了。   铜驼陌上,两棵老槐树正抽着新芽。树下蹲着几个卖糖人的小贩,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崔泰之从他们身边走过,忽然听见一阵笑声,清脆的、张扬的、肆无忌惮的笑声,从巷子深处传出来。   他脚步一顿,嘴角便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果然,转过巷口,便看见一个身穿窄袖青衫的少年郎,正骑在墙头上,一手攀着墙边探出来的杏花枝,一手朝墙里扔着什么。   九姐儿!接着!   墙里传来一阵惊呼,紧接着是丫鬟们慌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斥骂:十二娘!快下来!叫人看见了可怎么得了!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4)   我就是想知道,父亲怎么说。   崔泰之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父亲没说什么。只说你还小,不着急。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点审视。崔泰之坦然地迎着她的目光。   半晌,崔元贞收回目光,点点头:那就好。   两人继续往前走。   夜里,崔元贞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着白天的事。想着舅母说的那些话。想着母亲看她时的眼神。   她忽然很想去找九姐说说话。   可九姐的屋子在东边,隔着一个院子,好几道门。这时候去,肯定要被巡夜的婆子看见。看见了,明天又要传到母亲耳朵里。   她叹了口气,翻了个身,望着窗外的月光。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白。她看着那些白,忽然想起小时候,九姐抱着她,指着窗外的月亮说,十二娘,你看,月亮里有只兔子,在捣药呢。捣药给生病的人吃。吃了就好了。   她那时候信了。   后来九姐真的病了。她每天晚上对着月亮许愿,求兔子给姐姐捣药。可姐姐的病,一直没好。   再后来,姐姐的病快好了。她高兴得不得了。   可今天,她忽然不这么想了。   她想起大哥看九姐时的眼神,想起九姐嘴角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想起大夫说忧思过甚时母亲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   她忽然明白了什么。   姐姐不是病了。姐姐是不想好。   崔元贞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眼睛慢慢地酸了。   窗外有风吹过,吹得杏花簌簌地响。她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崔元贞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十二娘!十二娘!   是丫鬟春莺的声音,带着哭腔。   崔元贞猛地坐起来:怎么了?   春莺推门进来,脸都白了:九、九姑娘九姑娘她   崔元贞的心猛地一沉。她来不及穿鞋,光着脚就往外跑。   她跑过回廊,跑过院子,跑过九姐门前那棵光秃秃的枣树。   九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母亲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眼泪无声地流。父亲站在一旁,面色沉得像要滴下水来。   崔元贞冲进去时,崔元柔正望着门口。   看见妹妹,她的眼睛忽然亮了亮。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3)   闲着也是闲着。   崔泰之笑了笑,没说话。   他这妹妹,今年十六了。说起来也怪,旁人家的姑娘十五六岁,亲事早该定下了。可她倒好,父亲母亲谁也没提这茬。舅母来说过两回,母亲只是笑,说还小呢,不急。舅母急得不行,母亲还是不急。   崔元贞自己也不急。她每日读书、写字、舞剑、逗鸟,活得比三个哥哥都自在。偶尔母亲念叨几句姑娘家该学学女红,她就笑嘻嘻地应着,转头该干嘛干嘛。母亲也拿她没办法。   大哥,崔元贞忽然凑过来,三哥说的文会,在哪儿?   崔泰之看她一眼:问这做什么?   好奇。   好奇也去不了。崔泰之转身要走,那是男人去的地方。   我知道啊。崔元贞跟上去,跟他并排走着,所以我才问你嘛。   崔泰之停下脚步,转头看她。   崔元贞眨眨眼,笑得一脸无辜。   崔泰之忽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次日傍晚,崔泰之从衙门回来,刚进院子,就被一个人拦住了。   那人穿着窄袖青衫,束着发,腰间系着一块成色普通的玉佩,细看,是他去年随手给妹妹的一块玩意儿。   崔泰之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那是谁。   你   崔元贞负着手,微微扬着下巴,朝他笑:大哥,我这一身,还行吧?   崔泰之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眼前这少年,十六岁,身量刚刚长开,站着的姿态、说话的语气,活脱脱就是崔家兄弟在外头的样子。那张脸分明还是他妹妹的脸,可换了这身装扮,竟生生多出几分英气来。   你这是   带我去文会。崔元贞打断他,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崔泰之深吸一口气:不行。   为什么不行?   那是男人去的地方。   我现在不就是男人吗?崔元贞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衣裳,你看,哪儿不像?   崔泰之被她噎得说不出话。   崔元贞往前迈了一步,离他更近了些:大哥,我就去看看。看一眼就回来。我保证,不惹事,不说话,就躲在角落里。你要是觉得不妥,随时可以带我走。   崔泰之看着她。   十六年了,他太了解这个妹妹。她想做的事,没人拦得住。爬墙拦不住,舞剑拦不住,如今这男装扮相也拦不住。   戌时之前,必须回来。他说。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4)   日落洛水畔,归帆入晚霞。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念完了。   安静。   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船夫的吆喝声。   崔元贞站在那里,垂着眼睛,心跳得厉害。她没想那么多,只是看着窗外的洛水,那些句子就自己跑出来了。   好!   有人猛地拍了一下桌子。   崔元贞吓了一跳,抬头看去,是那个歪着喝酒的王邕。他已经坐直了,眼睛亮得惊人,正盯着她看。   好!他又喊了一声,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这一句,绝了!   卢子安也站起来,围着她转了两圈:崔十二郎?清河崔氏什么时候出了这么个人物?泰之,你这表弟,藏得够深的啊!   郑弘的脸色不太好看,可也没说什么。   更多人围过来,七嘴八舌地问她这诗是怎么写的,什么时候写的,还有没有别的。崔元贞被围在中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应付,只好拿眼去瞟崔泰之。   崔泰之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他忽然想起父亲那句话。   可惜不是男儿身。   可她现在就是男儿身。至少此刻是。   角落里,那个一直没说话的杜十九,终于转过头来。   他看了崔元贞一眼。   只一眼。   那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在她腰间那块成色普通的玉佩上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   什么也没说。   可崔元贞被他那一眼看得心里发毛。她总觉得,那人好像看出了什么。   散场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崔泰之拉着她往外走,一边走一边低声说:你疯了?谁让你站出来的?   他们起哄   起哄你就上?崔泰之叹了口气,你知道今天你这诗传出去,会有多少人打听崔十二郎是谁?   崔元贞想了想,说:可这诗,我真的只是随口念的。   崔泰之看着她,忽然不说话了。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4)   你再说一遍?   那汉子愣了一愣,低头看着这个瘦瘦小小的少年,忽然哈哈大笑:怎么?小兔崽子,你想管闲事?   崔元贞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汉子被她看得心里发毛,伸手就要推她。   手刚伸出来,就被攥住了。   他愣住,低头一看,那只瘦瘦白白的手,正攥着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他想挣开,挣不动。他想抽回来,抽不回。   你   崔元贞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   酒肆是大家的,她说,你喝你的,我们联我们的。不想听,可以把耳朵塞上。   那汉子的脸涨得通红,恼羞成怒,一拳挥过来。   崔元贞侧身一让,顺手在他肘上一带。那汉子收不住力,整个人往前扑去,撞翻了一张桌子,酒壶碗碟哗啦啦碎了一地。   他的同伴全站了起来。   卢子安的脸都白了。王邕的酒杯掉在地上。崔晋之愣在那里,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崔元贞却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几个汉子,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水。   还来吗?她问。   那几个汉子面面相觑,看看她,看看地上爬不起来的那个,忽然转身就走。   跑出几步,其中一个回头,撂下狠话:你等着!   崔元贞没理他,只是弯腰,把那张翻倒的桌子扶起来。   酒肆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喝彩声。   好!有人拍桌子,这位小公子好身手!   那是哪家的?生得这样秀气,手底下的功夫却这么硬!   你看清了吗?他怎么出的手?   没看清,太快了!   崔元贞站在那里,被那些目光和喝彩包围着,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那双手,平时只用来握笔、弹琴,可今天,它握住了一个大汉的拳头。   她忽然有点想笑。   原来,这就是江湖?   那件事之后,崔十二郎的名头更响了。   这回不光是文人圈子里传,连那些游侠儿都开始打听,这人什么来头?剑术谁教的?有空会会?   崔元贞听着这些议论,心里有点慌。   大哥,她问崔泰之,真有人来找我会剑怎么办?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4)   院子里很安静。偶尔有风声,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洛水上的河灯还在漂着,一点一点的,像星星落在了水上。   崔元贞忽然想,要是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她没说出口。   只是坐在那里,望着月亮,嘴角带着笑。   那一年,她十六岁。   那是她一生中,最自由的时光。   第4章 章台游冶   崔元贞第一次听说平康坊,是在醉仙居的酒桌上。   那日也不知谁起的头,说着说着就拐到了女人身上。络腮胡子的张大年一拍桌子,唾沫横飞地讲起平康坊新来的姑娘,如何如何美貌,如何如何多才多艺。卢子安听得眼睛发直,王邕难得地放下酒杯,连问了三个真的假的。   只有崔元贞,低头喝酒,一声不吭。   十二郎,张大年忽然凑过来,酒气喷了她一脸,你去过平康坊没有?   崔元贞摇摇头。   没去过?张大年瞪大眼睛,像是看见了什么稀罕物,你都十六了,没去过平康坊?   崔元贞心想,我十六了,还是个姑娘家,去什么平康坊。   可她不能说。   我们家管得严。她含糊道。   管得严?张大年哈哈大笑,你都跟着我们喝酒斗剑了,家里还管你逛不逛窑子?   崔元贞被他这直白的话噎得说不出话来。   卢子安在旁边打圆场:张大哥你别逗他,十二郎是正经人,不像咱们。   正经人?张大年更来劲了,正经人才该去!我跟你说,平康坊那地方,不去一回,枉为男人!   崔元贞:   她忽然有点后悔今天来醉仙居。   可这话说出去,就收不回来了。接下来的日子里,隔三差五就有人问她:十二郎,什么时候去平康坊?十二郎,你是不是怕女人?十二郎,你不会是   她没让那人把话说完。   八月初,卢子安正式下帖子请她去平康坊,给他表弟接风。   我表弟从范阳来,没见过世面,卢子安笑嘻嘻的,带他去见见世面。你陪着一块儿,咱们人多热闹。   崔元贞想推,推不掉。卢子安那张嘴,能把死人说活。再加上张大年在旁边起哄,王邕难得地帮腔,她实在招架不住。   行吧。她说。   话一出口,她就开始后悔。   平康坊在洛阳城东南,离铜驼陌隔着好几条街。崔元贞走过无数次那条路,可从没往深处去过。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4)   崔元贞看着她。   阿紫也不躲,迎着她的目光,轻声说:在外头,谁不是端着装着?只有在这儿,喝多了,笑多了,哭多了,才露出真面目。   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呢?你是真的还是假的?   阿紫怔了怔,脸上的笑淡了一点。   妾身?她垂下眼睛,妾身是真的。真的在这儿,真的伺候公子,真的想有人跟我说说话。   崔元贞没再接话。   两人就这么坐着,一个喝酒,一个陪着。窗外的人声一阵一阵的,屋里的丝竹声也一阵一阵的,可那些声音好像都隔得很远。   不知过了多久,卢子安忽然站起来,嚷嚷着要走。   走?崔元贞一愣,这才多会儿?   多会儿?卢子安指着窗外,你自个儿看看。   崔元贞往外一看,愣住了。   巷子里的灯笼灭了大半,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竟然在这儿坐了一夜?   走了走了,卢子安打着哈欠,明日不是,今日还得去衙门呢。   崔元贞站起来,看了阿紫一眼。   阿紫也站起来,朝她行了个礼:十二郎往后还来吗?   崔元贞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清音阁,巷子里已经没什么人了。晨风凉凉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崔元贞深吸一口气,觉得脑子里清醒了不少。   十二郎,卢子安凑过来,那个阿紫,你怎么没让她陪?   陪什么?   陪卢子安挤眉弄眼,你说陪什么?   崔元贞没理他。   卢子安不死心:我跟你说,阿紫可是清音阁的红人,轻易不接客的。今儿她主动陪你,那是你运气好。   崔元贞脚步顿了顿。   主动陪我?   对啊,卢子安说,你没看见?本来安排的是她接别桌的客,她自个儿跟婆子说,想过来坐坐。婆子还纳闷呢,问她为什么,她说,   说什么?   卢子安看了她一眼,笑得意味深长:她说,那位公子瞧着跟别人不一样。   崔元贞没说话。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4)   最后还是母亲先开了口。她站起来,走到崔元贞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目光落在那身青衫上,看了很久。   这是什么?母亲问。   崔元贞没吭声。   母亲伸出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袖子,声音忽然哑了:你穿成这样,去哪儿了?   崔元贞抬起头,看着母亲的眼睛。   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她的心猛地往下沉了沉。   母亲,她开口,声音很轻,出什么事了?   母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她,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崔元贞慌了,伸手去擦,被母亲一把攥住了手腕。   十二娘,母亲的手在抖,声音也在抖,你的亲事,定了。   崔元贞愣住。   她想过这一天会来。从十三岁那年偷听舅母说话起,她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可三年过去了,父亲母亲谁也没提,她以为自己还有时间,还有很多很多时间。   现在没了。   定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很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定的谁?   宗室。父亲开口了,李琛,当今圣上的侄孙,袭的是他顿了顿,是个好人家。   崔元贞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可那些字好像都飘在空中,抓不住。   宗室。李琛。侄孙。好人家。   她忽然想起九姐。   九姐定亲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天。院子里那棵枣树刚结了果子,青的,还没熟。她偷摘了一个,咬一口,涩得舌头发麻。九姐坐在廊下,看着她笑。   好吃吗?九姐问。   她吐着舌头说,不好吃,涩死了。   九姐说,那就别吃了,等熟了再吃。   后来枣子熟了,九姐没吃上。   她也没吃上。那一树的枣,最后都烂在地里了。   十二娘?母亲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崔元贞眨了眨眼,看着面前的人。父亲、母亲、三个哥哥,都在看着她。   她应该说什么?   她不知道。   我知道了。她听见自己说。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4)   她只是她。   一个人,一匹马,一柄剑,几两银子。   前路茫茫,不知通往何处。   可她心里不慌。   天很蓝,风很轻,路很长。   她忽然想起那首诗,那年她在临波阁念的:   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   那时候她只是念着玩,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   现在她知道了。   她拉了拉缰绳,让马慢慢走。路过一片林子时,听见里头有鸟叫,叽叽喳喳的,像是在吵架。她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走吧,她拍了拍马的脖子,咱们往南去。听说南边这时候还暖和,不用穿大氅。   马打了个响鼻,像是在应和她。   一人一马,沿着小路,慢慢走远了。   走了不知多久,天边开始泛红。   崔元贞勒住马,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她的婚期吗?还是明天?她记不清了。   她只记得,母亲说婚期定在腊月。现在是九月,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的时间,她可以走很远很远。   也许走到长江边,也许走到更南的地方。听说杭州很美,西湖的荷花这时候该开了吧?还有苏州,扬州,那些只在诗里听过的地方。   她想去看看。   替九姐看看,也替自己看看。   夕阳一点一点落下去,晚霞从金黄变成橘红,又从橘红变成暗紫。天快黑了。   崔元贞找了个避风的地方,把马拴好,自己靠着树坐下。   她掏出干粮,啃了两口,咽不下去。   不是不饿,是心里还堵着。   她想起早上出门时,大哥塞给她的钱袋。她掏出来看了看,沉甸甸的,少说也有二三十两。大哥一个月的俸禄才多少?这些钱,他攒了多久?   她又想起父亲。   父亲今天在正堂里,从头到尾没说几句话。可她记得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失望,有心疼,还有一点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是愧疚吗?   还是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5)   宋秀玉。   宋七娘。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崔元贞看见宋秀玉的眼睛里闪过了一丝惊讶。   她认出她了吗?   崔元贞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站在那里,像是被钉住了,动弹不得。   宋秀玉看了她一会儿,放下竹帘。   片刻后,画舫靠了岸。一个身穿月白衫子的女子从舫上走下来,站在湖边,看着她。   近处看,宋秀玉比记忆中清瘦了些。下巴尖了,眼睛显得更大。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从前一样,深,静,像是藏着一整个湖的水。   公子是宋秀玉开口,声音也和在清音阁时一样,淡淡的,轻轻的。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堵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憋出一句话:姑娘吹的是《梅花三弄》?   宋秀玉看着她,没有说话。   崔元贞被这目光看得有些窘迫,可又不甘心就这么走开。她想了想,又说:我听过很多人吹《梅花三弄》,可没人吹得像姑娘这样。   哪样?   就是崔元贞斟酌着词句,像是在在说自己的事。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过了片刻,她忽然问:公子会吹箫?   崔元贞摇摇头:不会。我会弹琴。   琴?   嗯。   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画舫上招了招手。一个侍女模样的姑娘抱着一张琴从舫上下来,放在湖边的一块青石上。   宋秀玉在石头上坐下,调了调弦,抬头看她。   公子想听什么?   崔元贞想了想,说:《梅花三弄》。   宋秀玉嘴角微微弯了弯,没说话,手指落在弦上。   琴声响起。   还是《梅花三弄》。可琴和箫不一样。箫声是叹息,琴声是诉说。箫声是飘在天上的,琴声是落在地上的。可无论天上地下,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有人在等。   等不到。   还在等。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5)   那些笑,崔元贞以前从没有过。   她笑的时候,宋秀玉就看着她,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宋秀玉笑的时候,她也看着宋秀玉,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第五日傍晚,她们合完《胡笳十八拍》,天色已经暗了。   夕阳落在水面上,把整片西湖染成金红色。几条渔船正往岸边靠,渔夫的吆喝声隐隐约约传来。   宋秀玉望着那片晚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觉得,咱们好像认识很久了?   崔元贞愣了一下。   她当然觉得。   可她不能说。   也许吧。她说。   宋秀玉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公子,她轻声说,你是个奇怪的人。   崔元贞心里一跳。   哪里奇怪?   宋秀玉想了想,说:你看人的眼神,和别人不一样。   崔元贞没有接话。   宋秀玉也没有再说。   可那句话,像一颗种子,落在了崔元贞心里。   第六日,天阴。   湖上起了风,吹得柳枝乱舞。宋秀玉没有坐画舫来,而是撑着一把油纸伞,沿着湖岸走过来。   崔元贞已经在老地方等她了。   看见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从柳树后头转出来,崔元贞的心忽然跳得快了一拍。   她说不上来为什么。   只是看见她来,就高兴。   宋秀玉走到跟前,收了伞,在她旁边坐下。   今日风大,她说,还以为公子不来了。   崔元贞看着她被风吹乱的鬓发,忽然很想伸手去帮她理一理。   可她不能。   她只是说:说了会来,就会来。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4)   崔元贞写了封信,托人快马送去富阳。信里没说什么,只说有急事,请卢子安帮忙。   卢子安的回信第二天就到了。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表兄那边已打过招呼,你只管去。   崔元贞拿着那封信,去找了清音阁的婆子。   婆子起初不把她放在眼里。一个外乡来的少年郎,能有什么本事?可等崔元贞亮出卢子安表兄的名号,婆子的脸色就变了。   公子公子是通判的人?   崔元贞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把那封信往桌上一放。   婆子看了信,脸色更难看了。   可可那番国王子出的价钱   价钱好商量。崔元贞说,可你得想清楚,宋秀玉是官妓,不是私娼。她的梳拢,按律是要报备的。通判那边要是卡着不批,你收了钱也办不成事。到时候番王那边你得罪不起,官府这边你也得罪不起,你怎么办?   婆子说不出话来。   崔元贞看着她,语气放缓了些。   我也不让你为难。番王那边,我去说。你只管拖着,别点头就行。   婆子犹豫了许久,终于点了头。   最难的一关,是塞图本人。   崔元贞去拜访那艘大船的时候,心里也没底。她不知道这个番国王子是什么脾气,不知道自己的话说出去管不管用。   可她没有退路。   大船上的人通报进去,过了很久,才有人领她进去。   塞图坐在船舱正中,穿着一身华丽的袍子,身边围着一群侍从。他生得高大,浓眉深目,一看就是异域之人。见崔元贞进来,他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   你就是那个要跟我抢人的?   崔元贞站在那里,不卑不亢。   不是抢。是来说几句话。   塞图挑了挑眉:说几句话?就凭几句话,想让我放弃那姑娘?   崔元贞看着他,目光平静。   王子殿下看上她什么?   塞图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自然是美貌。本王游历诸国,没见过那样的美人。   美貌?崔元贞点点头,殿下说得不错,她确实生得美。可殿下知道她最美的是什么吗?   塞图没有说话。   崔元贞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放轻了些。   是她的箫声。是她的琴声。是她念词时,眼睛里那种光。殿下在画舫上听见的箫声,才是让你念念不忘的东西,对不对?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5)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月白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柳树后头。   崔元贞坐在石头上,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小路,很久没有动。   那一夜,崔元贞失眠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亮,脑子里全是白天的画面。宋秀玉的目光,宋秀玉的笑容,宋秀玉那句明日酉时。   她想起这些日子。   想起那些琴声,那些箫声,那些对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她知道自己该走了。   她本就是逃婚出来的,迟早要面对那个结局。她不能在杭州待一辈子,不能日日和宋秀玉这样下去。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那些曲子,舍不得那些黄昏,舍不得那个人。   第二日酉时,崔元贞去了那个小院子。   院子不大,种着几丛竹子,收拾得很干净。宋秀玉站在门口等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裙,头发上只插了那根玉簪。   见崔元贞来,她笑了。   公子来了。   崔元贞点点头,跟着她走进去。   屋里摆着一桌酒菜,很简单,却很用心。宋秀玉给她倒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端起酒杯,看着崔元贞,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公子,她说,这一杯,敬公子这些日子陪妾身合曲。   崔元贞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饮尽。   一杯接一杯。   喝到某一杯,宋秀玉的脸渐渐红了,眼睛也亮了。她放下酒杯,看着崔元贞,忽然开口。   公子,她说,妾身有一个问题,想问问公子。   崔元贞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忽然知道她要问什么了。   可她没有躲。   你问。   宋秀玉看着她,目光很深。   公子,她说,你有没有哪怕一点点喜欢过妾身?   崔元贞愣住了。   她看着宋秀玉,看着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看着那张脸上淡淡的红晕,看着那藏不住的期待和害怕。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2)   宋秀玉笑了。   那笑容很淡,可那笑容里的东西,比任何时候都真。   走吧。她轻声说,天快亮了。   崔元贞看着她,想说点什么。   可她能说什么?   她只是又抱了她一下,紧紧的,然后松开手,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她回头。   宋秀玉站在那里,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含着泪却笑着的脸上。   崔元贞也笑了。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月光很亮。   崔元贞走在竹林小道上,一步一步往外走。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一头散落的青丝上,照在她带着泪痕的脸上。   她走得很快。   不是不想慢,是不敢慢。   怕一慢下来,就会回头。   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动了。   走出竹林,走到湖边,她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那竹林深处,那一点昏黄的光,还亮着。   有一个人影,站在院门口。   隔得太远,看不清脸。可她知道,那是谁。   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那个人影,望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手,挥了挥。   那个人影也抬起手,挥了挥。   崔元贞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她转过身,一步一步消失在夜色里。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第8章 李夫人   崔元贞是腊月里被寻回的。那日她正坐在扬州一家客栈的窗边发呆,窗外就是运河,来来往往的船只挤在水面上,船夫的吆喝声混着水声,嘈嘈切切地响成一片。她靠着窗望着那些船,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那段日子她常常这样,一坐就是一整天,不思考,也不愿意思考。   门被推开的时候,她以为是店小二来送水,没有回头。直到那个声音在身后响起:十二娘。她的身子一下子僵住了,慢慢转过头去,看见崔泰之站在门口,风尘仆仆,满脸疲惫,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她站起来想笑一笑,可嘴角刚扬起,眼眶就红了。崔泰之走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揉她的脑袋,只说了一个字:瘦了。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1)   有时候她会想起从前,想起临波阁的窗口,想起洛水上的晚霞,想起那些人听她念诗时亮晶晶的眼睛,想起醉仙居的院子,想起歪脖子树下的杜十九,想起张大年扛着她转圈时的大笑,也会想起杭州,想起西湖边那块石头,想起那些漫长的下午,想起那些琴箫和鸣的曲子,想起那个月白色的身影,那根简单的玉簪,那个含着泪却笑着的吻。但那都是从前的事了,日子久了,那些画面也慢慢淡了。刚开始她还会在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后来翻来覆去的时候少了,只是偶尔弹琴的时候,手指会不自觉地滑到那首《梅花三弄》上去,再后来连《梅花三弄》也弹得少了。她开始读更多的书,练更多的剑,把每一天都填得满满当当,不留一点空隙,时间真是个好东西,它能把什么都冲淡。   李琛待她其实不错。他虽然从来不到她院子里来,也不过问她的事,但每个月按时把该用的银两送来,逢年过节该添的衣裳首饰一件不少,她院子里缺什么说一声,立刻就有人送来。有一天他忽然来了,站在月亮门口没有进来,隔着那道门远远地看着她,说:你一个人待着怪闷的,我想着给你养个戏班子吧。崔元贞愣住了。他说自己在城郊有个庄子,养着几个唱戏的,她要是闷了可以叫她们来府里唱,或者自己去庄子上听,都行。崔元贞看着他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李琛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把目光移开望着旁边的竹子,那几竿竹子是新栽的,叶子还稀稀拉拉的,在风里轻轻摇晃,他说:你别多想,我就是觉得你一个人怪寂寞的。崔元贞忽然笑了,那是她婚后第一次真心地笑,她说:夫君,谢谢你。李琛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转身走了。崔元贞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嘴角还带着笑,这个人,还挺有意思的。   那个戏班子就这么进了府。班子不大,七八个人,唱的是当时洛阳流行的戏文,有《踏摇娘》《钵头》《代面》《兰陵王》那些老戏,也有新编的一些曲子。领头的姓沈,是个老先生,从前在教坊司当过差,年纪大了被李琛请来养老,他手底下那几个年轻人都是他一手带出来的徒弟,唱念做打都有几分功底。崔元贞头一回听他们唱就入了迷。那些戏文没有诗词那么雅致,没有那么工整,可自有一种朴拙的力量,唱的是人间的悲欢离合,唱的是寻常人的爱恨情仇。唱《踏摇娘》的时候,那个旦角的声音凄婉得让人心里发酸;演《兰陵王》的时候,戴着面具的伶人在台上舞得慷慨激昂,台下的人看得热血沸腾。听着听着,崔元贞忽然想起一件事,那年她在杭州,也听过这样的调子,那时候她坐在画舫上,听那个人弹琴,听那个人吹箫,那些曲子没有词,只有音,可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说话。她摇摇头把那些念头赶走,都是过去的事了。   李珏最爱听戏,她是李琛的妹妹,那年才十五岁,长得娇小玲珑,一双眼睛乌溜溜的,看人的时候总像是在打量什么新鲜东西。她头一回听说府里养了戏班,就拉着崔元贞去听,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得像两盏小灯笼:嫂嫂嫂嫂,咱们去听戏吧!听说那个唱《踏摇娘》的旦角,嗓子好得不得了,比百灵鸟还好听!崔元贞本想拒绝,可看着她那张兴奋的脸又不忍心扫她的兴,就去了。那是她头一回踏进戏班的院子,院子里搭了一个小小的戏台,台下摆着几张桌椅,几个伶人正在台上排练,唱的是《踏摇娘》里的一折,那旦角果然唱得好,声音婉转缠绵一唱三叹,把那个被丈夫欺负的妇人唱得让人心疼。李珏坐在台下托着腮,听得入了迷,眼眶红红的,等那旦角唱完了还沉浸在里面回不过神来。   从那以后,李珏就成了戏班的常客,也成了崔元贞院子里的常客。她隔三差五就跑来,有时候送吃的,有时候送玩的,有时候什么也不送就是来坐着,看崔元贞弹琴,看她舞剑,看她写字。她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觉得厉害,崔元贞弹琴她就坐在旁边托着腮,崔元贞舞剑她就站在廊下拍手,崔元贞写字她就凑过来念那些诗句,念完了还要点评几句,虽然点评得乱七八糟,但那股认真劲儿让崔元贞觉得好笑又可爱。有一回崔元贞在给戏班子写新本子,李珏趴在她旁边看,忽然冒出一句话来:嫂嫂,你写的这些痴男怨女,怎么都这么像真的?你嫁人前是不是也喜欢过什么人?崔元贞的手顿了一下,没有回答。李珏等了一会儿见她不说话,也就不再追问了,毕竟才十五岁,心思浅,转眼就被别的事吸引了去。   又过了一阵子,崔元贞忽然起了兴致想去打猎。她已经三年没有骑过马、拉过弓了,那些年少时的本事像是被收进了箱子里,和那身青衫一起落了灰。可那天天气实在太好了,春天的太阳暖融融地照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她站在廊下望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忽然觉得浑身都痒了起来。她让丫鬟找出一套旧时的猎装,还是出嫁前从家里带来的,窄袖束腰,利利索索的,穿在身上竟然还合身。她把头发束起来戴上帽子,牵了马从后门出去,一路往城外的山林里跑。马是李琛养在府里的,不算什么好马但胜在温顺,跑起来也稳当。她在林子里跑了大半天,射了两只野兔一只锦鸡,出了一身的汗,心里那口憋了三年的浊气总算散出来一些,连带着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回府的时候已是黄昏,她懒得换衣裳,就这么一身猎装牵着马从侧门进来,想着趁天色暗赶紧回自己院子,免得撞见人解释起来麻烦。谁知道刚转过回廊,迎面就撞上了李珏。那小姑娘正从戏班那边过来,手里抱着一叠曲谱,低着头走路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一抬头看见面前站着一个身材修长的少年郎,青衫束发,腰上挂着一柄软剑,夕阳从背后照过来把那张脸映得半明半暗。李珏呀了一声,手里的曲谱撒了一地,脸腾地红了,结结巴巴地说:你、你是哪家的公子?怎么闯到后院来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又惊又羞的模样实在忍不住,摘下帽子哈哈大笑起来,一头青丝散落下来垂在肩上,夕阳的光落在上面泛着柔软的光泽。李珏愣在那里,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才回过神来:嫂嫂?是嫂嫂?!她的脸更红了,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蹲下去捡曲谱的时候手都在抖,捡了两张又掉了一张,慌慌张张的样子活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崔元贞蹲下来帮她把曲谱捡起来,笑着问:怎么,吓着你了?李珏低着头不敢看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我以为是个公子崔元贞把曲谱递给她,随口说了一句:我从前倒是常这样出门的,谁见了都认不出来。李珏接过曲谱,偷偷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和从前不一样了。从前是崇拜,是亲近,是小姑娘对嫂嫂的喜欢,可此刻那目光里多了些什么,多了一种她自己大概也说不清楚的东西,像是一颗种子落进了土里,悄悄地、无声无息地开始发芽。   从那天起,李珏看崔元贞的眼神就变了。她还是会天天来嫂嫂的院子里坐着,还是会缠着嫂嫂给她念新写的戏本子,还是会为戏里那些痴男怨女的故事红了眼眶,可她不再大大咧咧地扯崔元贞的袖子了,不再肆无忌惮地靠在她肩上看她写字了,有时候崔元贞抬头看她,她会飞快地移开目光,耳朵尖尖地红起来。崔元贞察觉到了,但没有说破。十五岁的小姑娘,心思浅得像一汪清水,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可也正因如此,那份心思来得快去得也快,不必当真,不必追究,由着它自己淡去就是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平淡得像一潭水,不起波澜也不生涟漪。崔元贞读书、练剑、弹琴、写戏,偶尔换上那身旧猎装去城外跑一跑,把那些说不出口的心事都藏在这些日复一日的小事里。她以为自己已经忘了杭州,忘了那个人,忘了那些曲子,忘了那个月光下的吻,有时候她甚至真的相信了自己已经忘了。直到夜深人静时手指不自觉地弹出那首《梅花三弄》的第一个音,她才明白,有些东西是忘不掉的,只是藏得太深,深到连自己都骗了过去。   这年春天,李琛接了一个差事。皇上今年四十大寿,要大办,礼部把差事派下来,让他负责寿诞庆典的歌舞排演。李琛忙得脚不沾地,天天往教坊司跑、往礼部跑、往宫里跑,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脸上的表情一天比一天疲惫。可他自家府里养着的那个戏班倒是因祸得福。宫里头听说李家的戏班排的新戏词写得好,皇上的妹妹玉真公主亲自点了名,要让这班子上寿宴献演。   玉真公主是当今皇上最疼爱的妹妹,长得端庄明艳,行事却洒脱不羁,最喜欢的就是音律歌舞。她虽然贵为公主,却不像那些深居简出的贵女,隔三差五就往外面跑,哪家的戏好、哪家的曲新,她比谁都清楚。她亲自来李府监督排练进度,头一回来的时候阵仗不小,前呼后拥地来了十几个人,崔元贞和李珏在戏班院子里等着,远远看见一个穿着华丽衣裳的女子被簇拥着走进来,心里多少有些紧张,毕竟是公主,天家的人,谁知道是什么脾气。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1)   谁知玉真公主一开口,那股生疏感就散了一大半。她扫了一眼院子里的摆设,又看了看台上正在排练的伶人,淡淡地说了一句:这台子搭得不对,声音传不远,改一改。语气是命令的语气,可并不让人觉得不舒服,倒像是一个懂行的人在指点后辈,虽然带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却也是实实在在地在做事。她看见崔元贞,上下打量了一番,目光里带着审视:你就是写那些戏本子的李夫人?崔元贞行礼说是。玉真公主点点头,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说:唱一段来听听。   崔元贞便让伶人们把那折新写的《兰陵王》唱了一遍。玉真公主坐在台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听到一半忽然抬手叫停,指着台上的伶人说:这一段上阵的唱腔太急了,兰陵王上阵之前心里是忐忑的,他不知道自己戴上面具之后还是不是自己,你得把那个怕字唱出来,慢一点,再慢一点,让那个声音在喉咙里转三转再吐出来。那伶人照着重唱了一遍,果然好了许多。玉真公主这才露出一点满意的神色,转过头看了崔元贞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意外:词写得不错,比你那伶人唱得好。崔元贞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位公主,说话倒是直来直去,不拐弯抹角,虽然傲娇了些,却是个性情中人。   从那以后,玉真公主就常来了。有时候带着宫女,有时候一个人,穿着便服像普通人一样坐在台下听戏,听完之后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喝茶,聊那些戏,聊那些词,聊那些曲。她挑剔得很也懂得很,哪一段唱腔该快该慢,哪一句词该重该轻,她比那些唱了一辈子戏的伶人还在行。崔元贞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后来发现这位公主虽然嘴上不饶人,其实很好相处。她说你的词写得不好那是真的不好,不是故意挑刺;她说你的词写得好那也是真的好,不是客套。和她打交道,反倒比和那些弯弯绕绕的太太们轻松得多。   有一回玉真公主听完一出新戏,忽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这词里,有故事。崔元贞的心跳了一下,没有接话。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也没有追问,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淡淡地落在远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本宫和驸马不和,好些年了。崔元贞不知道该怎么接这个话,玉真公主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很淡的苦涩,和她平日里那股子傲娇劲儿完全不同,倒像是另一个人,她说:所以本宫爱听戏,戏里的人爱恨分明,想走就走想留就留,比本宫痛快。崔元贞看着她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和她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她不是高高在上的天家贵女,她是一个被困在婚姻里、和自己一样无处可去的女人。   日子久了,三个人倒是越来越熟。玉真公主来的时候有时候不只看戏,还会和崔元贞、李珏一起在院子里坐着喝茶聊天,说些有的没的。她喜欢听崔元贞讲那些年少时的事。当然是删减过的版本,没有男装,没有文会,没有游侠儿,只有一些读书练剑的趣事。玉真公主听完总要点评几句,有时候说你这性子倒和本宫有些像,有时候说你要是个男子怕是要惹不少风流债。李珏在旁边听着脸红红的低着头不说话。玉真公主是个聪明人,看了李珏那副模样,又看了看崔元贞,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却什么也没说。   好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来了。驸马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闲话,说玉真公主天天往李府跑,是和这家的男主人李琛有私情。这话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什么公主与驸马不和已久早就想另觅新欢,李琛长得端正又会讨女人欢心,两人勾搭成奸也不是什么稀奇事。驸马虽然与公主不睦,但到底是个男人,脸上挂不住,加上喝了点酒,竟然真的找上门来了。   那天李琛正在书房里看奏报,听说驸马来了脸色就变了。他虽然顶着宗室的名头,可到底只是个远支,和驸马这种正儿八经的皇亲比起来差得远,更别说驸马身后还站着公主。他不想惹麻烦,更不敢得罪驸马,就让下人去回话说自己不在府里。驸马哪里肯信,推开拦路的仆人就往里闯,一路骂骂咧咧地往书房方向去了,府里的下人们吓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想去拦又不敢,不去拦又怕出事,乱成一团。   消息传到戏班院子里的时候,崔元贞正在和李珏说戏。她听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沉默了一会儿,放下手里的曲谱站了起来。李珏拉住她的袖子急得眼眶都红了:嫂嫂,你别去,驸马在气头上,谁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崔元贞拍了拍她的手说了一句没事,便往前院去了。   她到的时候驸马已经快走到书房门口了,几个仆人在前面挡着被他一把一个推开,嘴里还在骂:李琛你给我出来!躲在女人后面算什么本事?有胆子做没胆子认?崔元贞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那个满脸通红的男人,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驸马爷。她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所有人都听见了。   驸马停下脚步,转过头来看着她。他喝了不少酒,眼睛红红的身上一股酒气,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遍,语气很冲:你是什么人?   李琛的妻子。崔元贞站在他面前,不卑不亢,驸马爷要找我家夫君,不知有何事?   驸马冷笑了一声:何事?你不知道何事?你男人勾引我妻子,你不知道?   崔元贞看着他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有些可怜。一个男人,自己的妻子与自己不和,他不去想怎么挽回,不去想问题出在哪里,只知道跑到别人家里来闹,把所有的错都推到一个素不相识的人头上。这样的人,难怪公主不喜欢他。她不急不恼,只是平静地说:驸马爷听信谣言来我府上兴师问罪,我不怪你。但你口口声声说我家夫君与公主有私情,可有证据?   驸马被她这一问噎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没有证据,就凭几句闲话,驸马爷就闯到别人家里来闹,崔元贞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可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一样钉在地上,传出去,丢脸的不是我李家,是驸马爷你自己。你想想,旁人会怎么说?会说驸马爷管不住自己的妻子,又没本事找正主,只能拿一个不相干的人出气。这话好听吗?   驸马的脸色变了几变,酒似乎也醒了一些。他站在那里嘴唇抖了抖,想说什么反驳的话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崔元贞看着他,语气放缓了一些:公主来我府上是为了监督戏班的排练,皇上寿宴在即这是正事。我家夫君与公主除了公事之外没有任何来往,这一点我可以担保。驸马爷若是不信,大可以去宫里打听,看看公主这些日子到底在做什么。   驸马被她堵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脸上的怒色慢慢变成了难堪,站在那里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像一只被戳破了的纸老虎。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清冷的女声:怎么,本宫来李府看个戏,还要你批准不成?   所有人都回过头去。玉真公主站在回廊的另一头,显然是从宫里直接赶来的。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那双眼睛里冷得像结了冰,一步一步走过来,每一步都带着让人不敢直视的威压。她走到驸马面前站定了,就那么看着他,看得驸马往后退了一步。   你、你怎么来了驸马的声音一下子矮了下去,刚才那股嚣张劲儿全没了,缩着脖子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玉真公主没有理他,转过头看了崔元贞一眼。那目光里有意外,有欣赏,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一个女人,在她丈夫被人污蔑的时候站出来挡在前面,不慌不忙有理有据,把她那个不成器的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她轻轻点了点头算是致意,然后重新看向驸马,语气淡淡的像是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回去,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驸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公主那张冷冰冰的脸到底没敢出声。他低着头灰溜溜地从侧门走了,连头都没敢回。院子里安静下来,仆人们识趣地退开了,只剩下崔元贞和玉真公主两个人站在回廊下。玉真公主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你不怕?崔元贞想了想,说:怕。可有些事,怕也得做。玉真公主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人。过了许久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没有了往日的傲娇,倒是有几分真诚的暖意,她说:你这人,有意思。   崔元贞也笑了,说:恭送公主。   玉真公主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回廊尽头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远远地飘过来:以后本宫常来,你那些戏本子,好好写。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心里忽然觉得,这位公主,其实是个很好的人。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2)   第9章 宋教习   三月里,玉真公主送了帖子。   那日崔元贞正在院中舞剑,春莺捧着个烫金帖子匆匆进来,说是公主府遣人送来的。崔元贞收了剑,接过帖子展开一看,是玉真公主邀她与李珏后日去公主府听曲,教坊司为了圣上寿诞的歌舞,特地聘了一位极通音律的教习,尤其擅吹箫,公主便邀了好些交好的夫人小姐一同赏听。   嫂嫂,咱们去吧!李珏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跑了进来,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公主府的曲子,一定比外头的好听!   崔元贞将帖子放在桌上,笑了笑:你倒是消息灵通。   我刚在门口碰见送帖子的人了,李珏凑过来,扯着她的袖子晃了晃,嫂嫂,去嘛去嘛,我都好久没出门了。   崔元贞看着她那副眼巴巴的模样,点了点头。李珏高兴得跳起来,转身就跑回去准备衣裳了。崔元贞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几竿青竹,风穿过竹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不知怎的,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轻轻地、远远地敲着,说不清是什么,只是隐约觉得,后日这一趟,似乎不那么寻常。   到了那日,崔元贞换了一身藕荷色的衣裙,李珏穿了一身鹅黄,两个人在府门口上了马车,一路往公主府去。三月的洛阳城里到处是花,桃花杏花海棠花开得热热闹闹的,风一吹便有花瓣飘进车帘里来,李珏伸手接了一片,放在掌心看了许久,又轻轻吹了出去。   公主府坐落在洛水南岸,占地极广,入门便是两排老槐树,枝叶蓊蓊郁郁的,遮出一片清凉。有侍女在二门处候着,见了她们便迎上来,引着穿过几道回廊,到了一处临水的厅堂。厅堂不大,却布置得精致,四面开着窗,窗外是一池春水,水边种着几株垂柳,柳条刚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摆。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都是洛阳城里世家大族的夫人小姐,三三两两地坐着说话,衣香鬓影,满室生春。   玉真公主坐在上首,穿着一件绯红色的窄袖衫子,头上只插了一支金簪,利落又贵气。见崔元贞和李珏进来,她招了招手:这边坐。   崔元贞带着李珏在她下首坐了。玉真公主侧过身来,压低声音说:今儿请的这位教习,是教坊司新聘的,听说在江南一带极有名气,尤其擅吹箫。本宫也是费了好大功夫才请来的。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说是吹得好极了,连宫里那几个老乐工都服气。   公主这般推崇,那一定是不凡的。崔元贞笑着说。   玉真公主挑了挑眉:本宫还没听呢,推崇什么?是别人推崇,本宫好奇,才请来听听。她说话时那股子傲娇劲儿又上来了,李珏在旁边捂着嘴偷笑。   不多时,人便到齐了。玉真公主拍了拍手,便有侍女下去传话。片刻工夫,厅前的空地上已经搭好了小小的乐台,几个乐工抱着琵琶、筝、筚篥等乐器鱼贯而入,在乐台上坐定。先是一曲《倾杯乐》,琵琶与筝合奏,曲调明快,满室生春,在座的夫人小姐们听得频频点头;接着是一曲《破阵乐》,筚篥声高亢嘹亮,吹得人热血沸腾,李珏听得眼睛都直了,手在袖子底下悄悄打着拍子。   几曲奏罢,众人纷纷叫好。玉真公主却只是淡淡地抿着茶,不置可否,等到乐声停了才开口道:还算不错,但也没什么出奇的。她说话时下巴微微扬着,那模样像极了在戏班子里挑剔唱腔的时候,明明心里觉得好,嘴上却不肯痛快地承认。崔元贞看在眼里,忍不住笑了笑。   又奏了两曲,玉真公主忽然放下茶盏,对身边的侍女说了句什么。侍女点点头,快步下去了。厅堂里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众人都察觉到似乎有什么特别的节目要来了。   玉真公主环顾四周,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最后这一曲,是教坊司新聘的教习所奏。此人姓宋,据说箫艺冠绝江南,今日本宫特意请来,请诸位一同品评。   姓宋。箫艺冠绝江南。   崔元贞端在手中的茶盏微微一倾,几点茶水溅在了手背上。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将茶盏缓缓放回桌上,动作极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乐台上的灯烛灭了几盏,光线暗下来,只有一束光落在台中央。一个人从侧幕后面走出来,穿一袭月白色的衣裙,头发挽得简单,只插了一支玉簪。她在台中央站定,手里握着一支箫,向厅堂的方向微微欠身行礼。灯光照在她脸上,不甚清晰,可那个轮廓、那个姿态,像是一根针,轻轻地、准确地扎进了崔元贞心里最深的地方。   她没有看清那张脸。可她看清了那支箫。   箫声起了。   是《梅花三弄》。   第一个音飘出来的瞬间,崔元贞的手开始发抖。她把手缩进袖子里,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那疼痛却压不住从心底翻涌上来的巨浪。箫声很慢,很轻,每一个音都拖得长长的,像是有人在叹息,又像是有很多很多的话要说,却不知从何说起。那声音从台上飘过来,穿过烛光,穿过春夜的凉风,穿过满堂的衣香鬓影,直直地落进她心里。   她想起西湖。想起那块石头,那些漫长的下午,那些琴箫和鸣的日子。想起那个人坐在画舫上,月白色的衫子在风里轻轻飘动,箫声从雾里传来,她站在岸边,一动也不敢动,生怕惊动了什么。想起那间小院,那盏昏黄的灯,那个含着泪的吻。想起那句我不后悔,不管你是男是女,我不后悔。   那些她以为已经忘了的画面,那些她以为已经被时间冲淡了的声音,此刻全部涌了上来,铺天盖地,无处可逃。   崔元贞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她的目光落在台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再也移不开。那支箫,那个人,那个吹箫的姿势,和那年杭州西湖边一模一样,不,比那时更好了,更沉了,更厚了,像是这几年的光阴都化进了箫声里,把那些轻的、浮的东西都吹走了,只剩下最重的、最真的东西,沉在每一个音底下,稳稳地托着整首曲子。   《梅花三弄》的第三弄,是整首曲子最动人的地方。箫声在高处盘旋,像是梅花在风雪中摇曳,几次要落下去了,又挣扎着升起来,飘飘荡荡的,不知要往哪里去。崔元贞的眼眶忽然热了。她垂下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盏,那盏里的茶水微微荡着,一圈一圈的涟漪从杯壁荡向中心,又从中心荡向杯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怎么也出不来。   嫂嫂?李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担忧,你怎么了?脸色好白。   崔元贞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笑来:没事,茶有点烫。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1)   李珏看了看她,没有追问。可她的手伸过来,轻轻握住了崔元贞的手。小姑娘的手很暖,小小的,软软的,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鸟。崔元贞低下头,看着那只握着自己的手,忽然觉得鼻子酸了。   曲会散了。夫人小姐们三三两两地往外走,还在议论方才那曲《梅花三弄》,有人说那教习的箫声里有故事,有人说那样的技艺应该早几年就入教坊司的。玉真公主站在厅堂门口送客,脸上带着淡淡的笑,看见崔元贞和李珏出来,便叫住了她们。   如何?她问,下巴微微扬着,可眼睛里藏着一丝期待,本宫没骗你们吧?   好听得紧!李珏抢先答道,声音里还带着方才的兴奋,公主,那位教习是哪里人氏?怎么从前没听说过?   玉真公主笑了笑:江南来的,姓宋,闺名秀玉,在苏州杭州一带极有名气,教坊司特意聘来的。本宫也是听人说起,才请来听听。她说着,目光落在崔元贞脸上,顿了一顿,李夫人觉得如何?   崔元贞站在那里,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春夜的凉意。她拢了拢袖子,声音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确实吹得好,是我听过最好的《梅花三弄》。   玉真公主看了她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却没有多问。她只是点了点头,说:过几日教坊司还要排演,本宫打算再去听听,你们若有兴致,一同来。   李珏刚要答应,崔元贞却先开了口:再说吧。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花瓣,连涟漪都没有。   回去的马车上,李珏靠在她肩上,叽叽喳喳地说着今晚的曲子,说那个吹箫的教习好厉害,说她也要学箫,说嫂嫂你会不会吹箫。崔元贞听着,偶尔应一声,目光落在车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上。月光很亮,照在洛水上,碎成一片银白的波光。   她忽然想起那年杭州,也是这样的月光。那个人站在院门口,月光照在她身上,她说:你要记得,杭州有个人,叫宋秀玉。她记得。她一直记得。她以为时间会冲淡一切,可那箫声一响,她才知道,时间什么都冲不淡。它只是把那些东西压下去,压得深深的,压到你自己都以为忘了,可只要一个音、一个影子、一阵风,那些被压住的东西就会全部翻涌上来,比从前更猛,更烈,更让人无处躲藏。   马车在府门口停下来。李珏已经靠在她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暖暖的。崔元贞没有叫醒她,只是坐在那里,听着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着远处隐隐约约的更鼓声,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   从今往后,她知道了。那个人在洛阳。在教坊司。在这座城市的某一个角落里,吹着箫,活着,和她呼吸着同一片天空下的空气。   第10章 误入桃源   崔元贞日日数着宋秀玉入宫的时日,算着再过五日,她便能重回教坊司。可第二十六天,天塌了。   那日恰逢诸国献艺,昆仑奴的剑舞轮到上场。宋秀玉同教坊司一众乐工在偏殿候着,忽闻正殿方向炸开一声尖锐嘶喊,紧接着便是金铁交鸣的脆响,再往后,是漫山遍野的惊惶哭叫。有胆大的乐工溜出去打探,不过片刻便踉跄奔回,脸色白得像纸,抖着唇说,那昆仑奴献舞时骤然行刺,已被御前侍卫当场格杀。正殿彻底乱了,侍卫迅速封锁所有出入口,教坊司众人被勒令僵在原地,不得挪动,不得言语,连呼吸都要放轻。宋秀玉缩在角落,指尖攥着箫管,冰凉的竹身浸得指节泛白,浑身都透着寒意。   更骇人的噩耗紧随而至。平卢节度使打着勤王护驾的旗号起兵,已破潼关,直逼洛阳。原来那刺客从不是孤注一掷,背后藏着一场惊天阴谋,节度使与朝中奸佞暗通款曲,本想借圣上寿诞之机行刺,再以平乱为名入京夺权。刺客虽失手,叛军却已兵临城下,再无转圜余地。   洛阳城瞬间大乱。教坊司上下尽数被关押,等候审讯,宋秀玉亦在其中。李府遭软禁,内外隔绝,寸步难行。李琛立在庭院中,面色铁青如铁,转头对崔元贞沉声道:教坊司归我管辖,如今出了这等谋逆大案,我罪责难逃。你安分待在家中,半步都不要踏出。崔元贞垂眸应下,转身回房时,眼底已藏了决绝的心意,无论前路何等凶险,她都要将宋秀玉救出来。   叛军攻城的喊杀声震彻天际,火光染红了半幅夜空。圣上仓皇从密道离宫出逃,守城军士四散溃逃,百姓拖家带口奔逃,街巷间满是啼哭与杂乱的马蹄声。李琛当机立断,携家眷从后门突围,混在难民堆里向南逃窜。崔元贞跟着队伍前行,行至岔路口时,趁乱勒转马车,拐进一条僻静小巷,李家的队伍渐渐远去,身后传来李珏焦急呼喊嫂嫂的声音,喊了数声,便被李琛厉声拉住。兵荒马乱之际,能保全自身已是万幸,谁又顾得上一个执意离去的人?崔元贞无暇回头,挥鞭驾着马车,疯了一般往教坊司赶去。   街上人潮汹涌,有人背着破旧行囊,有人赶着吱呀作响的牛车,有人抱着啼哭的孩童,皆拼了命往城外涌。教坊司大门洞开,看守的士兵早已逃得无影无踪,院内一片狼藉,散落的乐谱被风卷得满地都是,断裂的琴弦、破损的乐器随处可见,像是遭了洗劫。有人痛哭,有人嘶喊,有人胡乱收拾行李奔逃,无人留意她的闯入。崔元贞一间间屋子搜寻,指尖止不住发抖,心跳如擂鼓,却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稍一耽搁,便再也寻不到那个身影。   后院一间屋舍的门锁被人砸开,锈迹斑斑的锁扣歪挂在门上,摇摇欲坠。崔元贞推门而入,屋内昏暗逼仄,浓重的药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闷得人胸口发紧。角落里蜷缩着一道身影,月白衣裙沾满尘灰,长发散乱,将脸埋在膝间,一动不动。崔元贞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那身影毫无反应。她的心猛地一沉,再触,依旧死寂。喉咙像是被硬物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她强压着心头的恐慌,缓缓拨开对方覆在脸上的乱发,那张脸苍白得毫无血色,瘦得颧骨凸出,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似是沉睡,又似是没了生息。   秀玉。她的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   宋秀玉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并未睁眼,嘴唇微张,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轻得像浮在水面的落叶:元贞?   崔元贞的眼泪瞬间决堤,却不敢哭出声,只小心翼翼将人揽入怀中。宋秀玉轻得如同一片薄纸,身子烫得吓人,分明是发了高热。她俯身将人打横抱起,快步走出屋舍,院内依旧混乱不堪,无人留意她们。从教坊司后门穿出,巷口老槐树下拴着那辆马车,马儿焦躁地刨着蹄子,辔头歪在一旁。崔元贞将宋秀玉轻轻扶上车,安顿她躺好,随即跳上车辕,攥紧缰绳扬鞭一抽,马儿长嘶一声,绝尘而去。   她不知该往何处去,只一心往城外逃,离这乱世越远越好。马车颠簸不止,车轮碾过碎石坑洼,发出咯噔的闷响,车身摇摇晃晃,仿若随时会散架的孤舟。她时不时回头望向车帘,缝隙里露出的那角月白衣襟安安静静,她便不敢多想,只一味催马前行,跑到力竭为止。出了城,难民渐渐稀少,岔路纵横交错,她毫无方向,凭着直觉一路辗转,竟连来时的路都已忘却。马车奔行整整一日,越过平原,翻过丘陵,驶入深山。山路愈发狭窄崎岖,两旁林木茂密,遮天蔽日,不见天光。马儿累得大口喘着粗气,脚步渐缓,崔元贞的手心也被缰绳磨出水泡,破皮之处疼得钻心,可她依旧不敢停。不知身后是否有追兵,不知叛乱何时平息,不知前路是何境地,她只知道,必须带着身边之人,寻一处安身之地。   干粮所剩无几,水囊也已见底。宋秀玉始终昏昏沉沉,高热不退,偶尔睁眼轻唤一声元贞,便又沉沉睡去,似是在确认她还在身侧。崔元贞将最后一点清水喂给她,用湿布敷在她额头,布巾转瞬便干,便一遍遍浸湿再敷。她自己嘴唇干裂渗血,咽喉肿痛难言,却依旧咬牙坚持。又漫无目的奔行一日,山路窄得仅容一辆马车通过,两旁竹林茂密,风过处竹叶沙沙作响。穿过竹林,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处山谷,四面环山,满谷桃花开得正盛,粉色花瓣铺了满地,如织就的软锦。空气中飘着清甜的花香,混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暖意融融,仿若隔绝了世间所有纷乱。她再也没了力气,马儿也耷拉着脑袋,踟蹰不前,再也不肯挪动半步。   山谷深处,隐隐传来几声犬吠,显是有人家。崔元贞强撑着最后一丝精神,牵马沿着土路缓步前行,约莫一刻钟后,一座小村庄映入眼帘。十几户人家散落谷中,屋顶炊烟袅袅,有人在院中晾晒衣物,有人在菜地浇水,静谧安然,仿若与世隔绝,与外面的兵荒马乱判若两个天地。一位劈柴的中年汉子瞧见她,放下斧头,目光在她身上的青衫与腰间软剑稍作停留,又看向马车,满眼惊诧,朝屋内喊了一声,陆续走出几人,围了过来。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2)   一位白发老者拄着拐杖缓步走出,眯眼打量着她,沉声问道:你们是从外面来的?   崔元贞点了点头,咽喉干涩得发不出声音。   老者看了看她的装束,又掀开车帘瞧了一眼,捋着胡须叹道:这山谷与世隔绝,近百年未曾有外人踏入,你们是如何寻到此处的?   崔元贞张了张嘴,想说误打误撞,却一个字也说不出,只指着马车,眼眶瞬间红了。老者见状,脸色微变,忙朝一旁年轻妇人吩咐:快去请李伯来。转而看向崔元贞,你媳妇病得这般重?先随我来。说罢,拄着拐杖在前引路,将她们带到村东头一间茅屋前。屋子不大,土墙茅顶,院子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种着几畦青菜,墙角一棵桃树,花开得热烈,如一把撑开的粉伞。老妇人抱来干净被褥铺在炕上,崔元贞将宋秀玉轻轻抱下车,那轻飘飘的身子,让她心口阵阵抽痛,小心翼翼放在炕上,盖好被子,便坐在炕沿,紧紧握着她的手,不肯松开。   不多时,白胡子的李伯背着药箱赶来,颤巍巍地为宋秀玉诊脉,又翻看眼睑、察看舌苔,沉吟片刻道:邪气侵体,心绪郁结,加之多日未进饮食,元气大伤,病症不轻,但尚有救。崔元贞悬了数日的心终于落地,腿一软,险些瘫坐在地。李伯看她一眼,沉声道:你可不能倒下,你倒了,谁来照料她?说着从药箱里拿出几包草药,细细交代煎药之法。   崔元贞在灶房煎药,她从未做过这些,不知放水量,不懂煎药时辰,接连糊了两锅,第三锅才勉强成样。她端着药碗坐到炕边,一勺勺喂给宋秀玉,对方紧闭双唇,药汁顺着嘴角滑落,她便用帕子轻轻擦拭,再耐心喂送,半个时辰才喂下半碗。她自己早已饥肠辘辘,拿出最后一块干粮啃了两口,却咽不下去,咽喉疼得如刀割一般,只得喝几口凉水,又坐回炕边,牢牢握着宋秀玉的手。   第一夜,宋秀玉高热不退,呓语不断,时而唤着元贞,时而呢喃别走,时而念起杭州。崔元贞守在榻前,彻夜未眠,一遍遍用凉水浸湿布巾,为她冷敷额头,手臂酸麻也不曾停歇。天快亮时,高热终于褪去,宋秀玉呼吸渐趋平稳,眉头舒展,沉沉睡去。崔元贞靠在炕沿,握着她的手,也终于阖上了眼。   次日,宋秀玉醒了。她睁眼便瞧见崔元贞趴在炕沿,头发散乱,青衫褶皱不堪,眼底满是青黑。她缓缓抬手,轻轻抚上崔元贞的脸颊。崔元贞猛地惊醒,见她睁着眼看自己,先是一怔,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醒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宋秀玉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干裂的嘴唇,还有发丝间几根刺眼的白发,指尖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轻声问道:这是哪里?   一处山谷,崔元贞握紧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我们逃出来了,没人追来,你安全了。   宋秀玉静静看着她,良久,嘴角缓缓扬起一抹淡笑,浅如水面涟漪,却透着微光:你呢?你安全吗?   我也安全。崔元贞声音温柔,你在的地方,我便是安全的。   宋秀玉的眼泪,无声地落了下来。   三日过后,宋秀玉能坐起身;五日,可勉强下地;七日,已能走到院中晒太阳。崔元贞每日为她煎药、做饭、洗衣,将茅屋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不善厨艺,煮饭时常糊底,结上厚厚的锅巴。宋秀玉倚在灶房门口看着,忍不住轻笑,笑声轻脆,如风拂风铃。崔元贞回头,见她立在门框边,阳光洒在她脸上,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意,忽觉饭糊了也无妨。宋秀玉缓步上前,接过她手中的铲子,将糊饭盛出,重新淘米下锅。她大病初愈,手腕微微发颤,动作却格外认真,淘米、加水、生火,一丝不苟。崔元贞立在一旁,静静看着她,看她瘦骨嶙峋的手腕,看她被火光映红的脸颊,看她鬓边垂落的碎发。宋秀玉转头,对上她的目光,耳尖微微泛红。   看什么?   看你。崔元贞直言。   宋秀玉低下头,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映得两人脸颊都泛着暖意。   村里人渐渐知晓了她们的来历。李伯每隔几日便来一趟,为宋秀玉诊脉,说她恢复得甚好,再服几副药便可痊愈。村里的老妇人时常过来,带些自家种的青菜、鸡蛋,或是新酿的米酒,絮絮叨叨说着村里的琐事,收成的好坏,邻里的家常。崔元贞与宋秀玉静静听着,偶尔应声,偶尔浅笑。老妇人说着说着,忽然看向两人,眉眼温和:你们夫妻感情真好,我家老头子在世时,也这般待我,走到哪儿都带着我。说罢,起身拍了拍衣裳,灶上还炖着汤,我先回去了。走到门口,回头笑着叮嘱,好好过日子。院门轻掩,院子里重归安静。   宋秀玉轻轻靠在崔元贞肩头,柔声道:嗯。   崔元贞低头,在她脸颊边轻轻一吻。   傍晚时分,两人相伴在山谷中散步。夕阳将天际染成橘红,桃花随风飘落,落在肩头、发间,铺满脚下的小路。宋秀玉走在前面,张开双臂,承接飘落的花瓣,仿若一只初展羽翼的飞鸟。晚风拂起她的长发,在夕阳里泛着柔光,崔元贞跟在身后,望着她的背影,望着她随风扬起的衣角,望着她踩在落花上轻缓的脚步。宋秀玉忽然转身,朝她伸出手,笑意盈盈:快点,天要黑了。   崔元贞快步上前,牢牢握住她的手。两人并肩走在落花小径上,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难分彼此。远处村庄炊烟袅袅,犬吠声声,孩童嬉笑,伴着归家的呼唤,满是人间烟火。宋秀玉轻声道:元贞,我们若能一直这般,便好了。   崔元贞未曾言语。她不知外界叛乱是否平息,不知李府众人是否安好,不知这份安稳能维持多久。可她知道,此刻夕阳正好,微风和煦,桃花盛开,身边之人安然相伴,便是世间最好的光景。   她握紧宋秀玉的手,轻声笃定:会的。   第11章 归去来   秋冬换季,宋秀玉的病又开始反复,始终断不了根。   白胡子老头每隔几日便来把一次脉,药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谷里的草药用了一茬又一茬。宋秀玉的烧退了又烧,咳嗽轻了又重,反反复复的,像潮水,退了又来,来了又退。她的脸色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能下地走一走,在院子里晒一会儿太阳;坏的时候就躺在床上,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咳嗽咳得整个人蜷成一团,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瑟瑟发抖。崔元贞守在旁边,什么都做不了,只能握着她的手,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背,等那阵咳过去。   最后一次,白胡子老头把了脉,看了舌苔,问了病情,沉默了很久。崔元贞站在旁边,看着他的脸色,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老人家,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您直说吧。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2)   白胡子老头来送了一包草药,交代了煎法服法,又说了一遍雪见草的样子,叶子是银白色的,背面有一层绒毛,开黄色的小花,长在悬崖上,喜阴,不喜阳。崔元贞一一记在心里。   老李头来的时候,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背着那个旧背篓,手里提着马灯,看了看崔元贞,又看了看炕上躺着的宋秀玉,沉默了一会儿,说:明天一早走。路不好走,你们自己当心。他顿了顿,又说,出去之后,就别回来了。谷里的规矩,外人不能带进来,谷里的人也不能带出去。你们进来是个意外,出去也是个意外。走了,就别再回来了。   崔元贞站在那里,看着老李头黝黑的、没有表情的脸,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崔元贞一夜没睡。她把该带的东西收拾好。她在屋子里走了一圈又一圈,看看有没有落下什么。其实没什么可落下的,这间茅屋里的东西,大都是借的、送的,不是她们的。可她还是觉得舍不得。她推开窗户,望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院子里那棵桃树上,照在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菜上,照在鸡笼上那两只鸡,老妇人说让她们带着,路上可以下蛋吃。她没有带,带不走。   元贞。   她转过身,宋秀玉靠在床头,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苍白的、瘦削的脸上,照在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上。   过来。宋秀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崔元贞走过去,在炕沿坐下。宋秀玉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的,在发抖,可握得很紧。   怕吗?宋秀玉问。   崔元贞摇了摇头。不怕。   我也不怕。宋秀玉笑了笑,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崔元贞低下头,把脸埋在宋秀玉的手心里。她的手心凉凉的,有草药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皂角香气。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把这味道吸进肺里、刻进心里。   天还没亮,老李头就来了。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只说了一句:该走了。崔元贞扶着宋秀玉走出屋子。宋秀玉走得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喘一下,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没有让崔元贞抱。她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茅屋,土墙,茅顶,院子里那棵桃树,菜地里那些绿油油的菜,鸡笼里那两只还在睡觉的鸡。她转过身,握住崔元贞的手。   走吧。   崔元贞点了点头。两个人跟着老李头,穿过还在沉睡的村庄。没有人来送,大概是老李头不让。只有老妇人站在自家门口,远远地望着她们,没有说话,也没有走过来。崔元贞走过她家门口的时候,停下来,朝她深深鞠了一躬。老妇人摆了摆手,转过身,进了屋。门关上了。   出谷的路比进谷时更难走。进谷时是逃命,什么都顾不得,只知道往前跑;出谷时才知道,那道山梁有多陡,那条小路有多窄,那些藤蔓和荆棘有多密。老李头走在前面,用砍刀劈开挡路的枝条,脚步稳健,如履平地。崔元贞扶着宋秀玉跟在后面,一手拨开那些弹回来的树枝,一手揽着宋秀玉的腰。宋秀玉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歇,喘一会儿,可她一声不吭,咬着牙往前走。崔元贞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苍白的、满是汗水的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割着。   走了整整一天。翻过那道山梁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老李头停下来,指着山下那条隐隐约约的小路,说:顺着这条路走,走一天就到官道了。官道上人多,你们跟着人流走,就能到洛阳。他从背篓里拿出一个小布包,递给崔元贞。几两碎银子,拿着。路上用。崔元贞接过布包,说了声谢谢。老李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宋秀玉,叹了口气,背起背篓,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谷里的桃树,明年还会开花的。   然后他就走了,消失在山梁的那一边。   崔元贞站在那里,望着他的背影,望了很久。风吹过来,带着山野里特有的草木气息,还有一点点遥远的、若有若无的桃花香。她转过头,看着山下那条路。路很长,弯弯曲曲的,消失在远处的暮色里。宋秀玉靠在她肩上,轻轻说:走吧。崔元贞点了点头,扶着她,一步一步地往山下走。她没有回头。她知道,这一走,就再也回不去了。   回到洛阳的时候,正是深秋。城里的景象和一年前大不一样了。叛乱留下的痕迹已经看不出来了,街上恢复了往日的热闹,店铺一家挨着一家,行人熙熙攘攘的,卖糖葫芦的小贩扯着嗓子吆喝,孩子们追着狗满街跑。崔元贞站在城门口,望着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恍如隔世。她穿着粗布衣裳,头发随意挽着,脸上还有被树枝划出的红印子,和那些进城卖山货的农人没什么两样。没有人认出她。她扶着宋秀玉,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街串巷,来到城南一处僻静的小院。   这是她的私产,出嫁时母亲给她的陪嫁,不大,但清静,周围住的都是老实本分的百姓,没有人会多管闲事。她从怀里掏出钥匙,这把钥匙她藏了一年多,藏在衣领的夹层里,贴身带着,一次也没用过。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院子里长满了荒草,石桌上落了一层厚厚的灰,屋里的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可崔元贞觉得,这是天底下最好的地方。她把宋秀玉扶进屋,让她坐在椅子上,自己卷起袖子开始收拾。扫地,擦桌,晒被褥,生火烧水。她做得很慢,很笨拙,可她一样一样地做,不慌不忙。宋秀玉坐在椅子上,看着她忙前忙后的样子,忽然笑了。   你变了。她说。   崔元贞回过头,手里还攥着抹布。哪里变了?   宋秀玉看着她被晒黑的脸,看着她手上那些薄薄的茧,看着她挽起袖子露出的、被树枝划得一道一道的手臂。你什么都会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很了不得的事。   崔元贞愣了一下,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笑了笑,说:嗯,什么都会了。   安顿好宋秀玉之后,崔元贞换了身干净衣裳,把头发重新束好,去了公主府。她没有走正门,绕到侧门,让守门的婆子进去通报。婆子上下打量了她一眼,正要赶人,崔元贞从怀里掏出一块玉佩递过去。婆子看了看,脸色一变,快步进去了。片刻之后,婆子领她进去,玉真公主亲自迎了出来。她站在门口,看着崔元贞,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她快步走过来,一把拉住崔元贞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好半天才说出话来。   你还活着?你还活着!这一年多你跑哪儿去了?李府的人到处找你,还以为你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把崔元贞拉进屋里,关上门,倒了一杯热茶塞进她手里。崔元贞端着茶,一口也没喝。她看着玉真公主,公主瘦了,眼睛底下有青黑的影子,鬓边多了几根白发。一年多了,外面的人以为她死了,她却在山谷里种菜养鸡,看桃花开了又谢。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   公主,她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哑,我没事。我好好的。   玉真公主用帕子按了按眼角,深吸了一口气,恢复了平日里的样子。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你住在哪里?怎么不回李府?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2)   暮色渐沉,院门忽然轻叩三声,不疾不徐,守着分寸。崔元贞起身出迎,暮光里立着玉真公主身边的侍女,双手捧一只红木匣,敛身行礼,恭敬递上。   夫人,公主命奴婢送来此物。太医院遍寻多日,仅得此一株,公主费了不少心力。   崔元贞接过木匣,指尖一触,心下骤然一紧。匣子不大,分量却沉,仿佛盛的不是枯草,而是一整颗悬着的心。她未敢当即开启,只紧紧攥住,掌心渐湿。   替我谢过公主。她开口道谢,声音透着激动。   侍女颔首告退,转身没入暮色。   崔元贞捧匣立在院中,久久未动。深秋斜阳斜照,落在她肩头,落在木匣之上,将影子拉得孤长,铺在枯黄草色间。院角枣树落尽了叶,秃枝伸向暗红天穹,如一双双徒劳抓握的手。她深吸一口气,风里带着秋凉、草木枯涩,还有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转身推门进屋。   宋秀玉倚在床头,缩在被褥里,瘦得近乎单薄,面色惨白如纸,唯有一双眼尚留微光,却脆得似风中残烛,稍一晃动便要熄灭。她手中紧攥一盒旧胭脂,盒面漆皮早已磨尽,木质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是经年累月的痕迹。望见崔元贞手中匣子,她先是一怔,黯淡眼底缓缓浮起一丝微弱的光,摇摇晃晃,却真切地亮着。   是那味药?她轻声问,声细如叶落。   崔元贞点头,在炕沿坐下,将匣子轻置两人之间,缓缓掀开匣盖。内里红绒垫底,一株干枯草药静静卧着,叶片泛银,背覆细绒,茎干干透,仿佛一碰即碎,花谢处结着干瘪果荚,空空如也。她虽未见过雪见草,可老者当年描述历历在目:银叶覆绒,开淡黄小花。眼前一株,分毫不差。   是它。崔元贞声轻如叹,生怕惊扰了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宋秀玉缓缓伸手,指尖轻触枯草,干叶碎下一撮,落在绒上,如细雪微尘。她垂眸望着碎屑,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极淡的笑,笑意里压着久困的光亮,是熬尽长夜才等来的一点暖。   终于找到了。她喃喃,声里藏着几不可闻的哽咽。   崔元贞不再多言,合匣起身去了灶间。倒去半煎的药汤,洗净药罐,添水生火,一举一动稳而郑重,如行一桩生死大事。她取出雪见草,捧在掌心凝望片刻,叶碎茎折,银绒仍清,似覆一层薄霜。小心入罐,盖好盖子,复坐灶前执扇慢煨。此草仅此一株,只此一煎,半分差错也容不得。   宋秀玉倚在床头,静听灶间扇声,一下一下,沉稳安定,连日惶恐不安,竟被这节奏慢慢抚平。她不言不语,只将那盒旧胭脂握得更紧。   药终是煎成了。   崔元贞滤出药汤,盛入白瓷碗,汤色浓黑如墨,一股异苦之香缓缓升起,与寻常药气截然不同。她端至炕边,舀一勺吹凉,递到宋秀玉口边。   我自己来便好。宋秀玉道。   崔元贞摇头,执勺的手稳在半空,眼神执拗而坚定。宋秀玉抬眸看她一眼,不再推辞,微微张口,将药咽下。   药极苦,苦得她眉心紧蹙,喉间发颤,却一声不吭,一勺接一勺,将整碗药饮得点滴不剩。崔元贞放下空碗,以锦帕轻拭她唇角药渍,帕上洇出一片深褐,如一朵残花。两人相对无言,崔元贞紧握着她微凉的手,守在炕边,静待药力漫行全身。   那一夜,崔元贞彻夜未眠。   她守在榻前,始终握着宋秀玉的手,目光不曾稍离。宋秀玉睡得沉,呼吸轻浅而缓,崔元贞默默数着她的一呼一吸,从一数至千余,看窗外月色移过窗棂,渐渐隐没。院外枣树枯枝在风里轻响,细碎如老人低叹,绕屋不去。   天光大亮时,宋秀玉缓缓睁眼。   晨光从窗缝漏入,软而轻地落在她脸上。她望着守了一夜的崔元贞,唇角微扬,露出一抹温软笑意。   你一夜未睡?她开口,声里少了往日孱弱,多了几分清润。   崔元贞怔怔望着她,那张苍白面孔终于染上浅红,眼底青黑淡去,如拂去久积尘灰,重现清隽底色。她手微微发抖,将宋秀玉的手贴在颊边,触到那一丝淡暖,鼻尖骤然一酸。   你觉得怎么样?她焦急的问道。   宋秀玉望着她泛红的眼、浓重的倦意、干裂的唇,心头一酸,眼眶亦红。她抬手,轻轻抚过崔元贞脸颊,摩挲着她连日疲惫的纹路。   我好多了。她轻声应,语气笃定而心安。   数月悬心、煎熬、惶恐,白日强撑的镇定,夜里独吞的苦涩,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崔元贞泪落如涌,无声汹涌,落在宋秀玉手背上,落在被褥间,哭得浑身颤抖,再难抑制。   宋秀玉不曾劝止,只紧紧握着她,一下下轻拍她的背,一如往日崔元贞照料她时那般,温柔耐心。朝阳漫入屋内,洒在两人身上,洒在空碗与敞开的木匣上,匣中残留的雪见草碎屑银白如尘,在晨光里泛着柔和微光。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2)   宋秀玉不动,只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她的发,一下,又一下,缓而温柔。   良久,崔元贞抬首,眼红红,声却已稳:我每隔几日便来看你,每月至少三四次。等你身子再健朗些,我接你去南庄,那里清净宽敞,比此处宜居。她一口气说尽安排,仿佛怕一停顿,便再无勇气说出口。   宋秀玉望着她强自镇定的模样,笑了,笑着泪便滑落:好。我等你。   崔元贞伸手拭她的泪,擦去又涌来,索性不再管,只将她紧紧拥入怀中。宋秀玉身子微颤,却也环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颈间,深深一吸,似要将这气息刻入骨血。   窗外月升,清光穿窗而入,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落在桌案那盒旧胭脂上。院中极静,只远处犬吠、风掠枝桠的轻响,以及两颗心紧紧相贴,沉沉共跳。   那一夜,两人俱未合眼。说了许多话,又似只是默然相守。崔元贞说下次来带一床软褥,此处被褥太薄,入冬难熬。宋秀玉推辞不过,终是应了。   天欲晓时,宋秀玉靠在她肩头,声里带着倦意,却不肯闭目:你何时走?   等你睡着。崔元贞道。   宋秀玉闭眼,睫毛轻颤,却始终未眠。她在等,等那注定来临、无可逃避的一刻。崔元贞也不催,只静静坐着,把这一刻拉得再长一些。   可天终究亮了。晨光洒满屋内,照在两人一夜未眠却依旧清亮的眼底。崔元贞轻轻起身,宋秀玉便睁开眼。四目相对,一时无言。   崔元贞走到门口,又折回,拿起桌上那盒旧胭脂,塞进她手中:等我回来。   宋秀玉紧攥胭脂,用力点头。   崔元贞转身,推门而去。   身后没有追赶,没有呼唤,没有挽留。只有风穿过半开的门,拂动炕边旧床单,轻轻一声,如一声轻叹。   第13章 送嫁   崔元贞重回李府的这几日,日子过得平静得近乎虚幻,仿佛她从未离开过这方深宅,那一段在桃源与宋秀玉朝夕相伴的时光,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府里的规矩陈设依旧,只是少了往日的热闹,多了几分沉寂的萧条。李府自家道中落,老夫人便彻底闭门潜心向道,整日在自家设的静室里打坐诵经,焚香抚琴,不问府中半点俗务,连日常三餐都遣人送至静室,极少踏出房门。崔元贞回府后依礼前去请安,老夫人也只是淡淡抬眼,颔首应了一声,便又闭目捻珠,口中默念道经,半句多余的话都没有,既不问她这一年多的去向,也不责她久归不归,好似她不过是出门采买了一趟,寻常得不值一提。   没了差事的李琛,倒也没沉溺于往日宗室子弟的体面,索性放下身段做起了生意,整日在外奔波,结识了不少商贾之人,倒也慢慢撑起了府里的生计。他待崔元贞,也同从前一般客气疏离,不远不近,只当她是府中一直坐镇的主母,偶尔碰面,只谈府中用度、生意琐事,对她离去的岁月绝口不提,默契地维持着这份相安无事。   崔元贞便也顺着这份默契,安安稳稳待在府中,每日晨起收拾院落,翻看旧物,打理府中余下琐事,言行举止,全然是未曾离开过的李家主母模样。只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盏为南城小院亮起的灯,从未熄灭,每一个寂静的夜里,思念都悄无声息地疯长。   前几日她忙着应付府中细碎事宜,又依着礼数在静室外向李母问安,未曾得空前往李珏院中。这日午后,她踩着斜阳走过去,院门半掩着,院内一片沉寂。   从前这院子最是热闹,李珏身边围着一群叽叽喳喳的丫鬟,绣花斗草,说笑嬉闹,声响能飘出半条街,活像一窝欢腾的麻雀。可如今,廊下只有一个粗使小丫头蹲在地上择菜,见了崔元贞,慌忙起身行礼,神色局促,张了张嘴也不知该如何称呼,终究只是垂首站在一旁。   崔元贞摆了摆手,轻手推门而入。   李珏正坐在窗前,手里捏着一方素色绣帕,垂着头一针一线地绣着,指尖动作迟缓,全然没了往日的灵动。听见脚步声,她猛地抬头,看清来人是崔元贞,捏着银针的手骤然一顿,眼圈瞬间就红了。   她没起身,也没出声,就那样怔怔望着崔元贞,嘴唇微微发抖,万千情绪堵在喉间,半个字都吐不出来。窗外的日光斜斜洒在她脸上,衬得她面色白得近乎透明,原本圆润的小脸瘦得尖了下巴,颧骨微微凸起,眼底卧着一圈淡淡的青黑,分明是多日辗转难眠的模样。一头黑发梳得整整齐齐,只插着一支碧玉簪子,那是她及笄时崔元贞送的礼物,从前宝贝得舍不得佩戴,如今却日日簪在发间,成了唯一的念想。   嫂嫂。良久,李珏才轻轻开口,声音细弱发颤。   我回来了。崔元贞在她对面坐下,语气平淡,好似这一年多的分别从未发生。   李珏低下头,指尖将手里的绣帕攥得皱成一团,她咬着下唇,犹豫了许久,再抬眼时,眼眶里已经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嫂嫂,我有话同你说。   崔元贞只是静静坐着,等着她开口。   家里给我定了亲。李珏的声音不住发颤,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晰,是大哥生意上结识的长安富商,家里颇有资财,前些年夫人病逝,一直想要求娶续弦。大哥同他交情不浅,他家递来的聘礼丰厚,足够补贴府里生意周转,也能让往后的日子安稳些。   泪水终究还是滚落在绣帕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可她死死咬着唇,没哭出一声,反倒抬手飞快擦去眼泪,一副同自己较劲的模样。嫂嫂,我不是怕嫁人,也不是嫌他家世俗,我只是怕这一嫁去长安,山长水远,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2)   他一眼便认出崔元贞,连忙拱手行礼,嗓门洪亮,语气热情:这位便是李夫人吧,一路辛苦,辛苦!我备好了酒席,家里也收拾妥当,就等二位移步!   说话间,眼神时不时瞟向马车内的李珏,带着几分拘谨的欢喜,倒也不算失礼,见李珏神色局促,也不敢贸然靠近,只安守分寸候在一旁。   崔元贞扶着李珏下车,轻声叮嘱:别怕,我陪着你。   一路行至富商府邸,宅院宽敞,陈设虽满是世俗的精致,却也收拾得整洁喜庆,下人各司其职,并无杂乱。拜堂仪式办得不算铺张,却也周全得体,崔元贞始终陪在李珏身侧,替她打理裙摆,在她指尖发凉时,悄悄握住她的手,给她支撑。   红烛高照,礼乐声中,李珏与那富商行完拜堂大礼,送入洞房。崔元贞以娘家长辈的身份,应酬了府中寥寥几位亲友,婉拒了闹洞房的俗礼,守在新房外,替李珏挡了所有不必要的喧闹,只让她安安静静适应新婚之夜。   接下来几日,崔元贞并未即刻返程,而是在富商府中住下,陪着李珏度过新婚头三朝。   那富商虽俗气,却着实厚道,知晓李珏年纪小、性子怯,从不多加勉强,饮食起居处处顺着她的心意,知道她思念家乡,便叮嘱厨房做她爱吃的菜式,闲暇时也不多打扰,只在一旁安坐,偶尔说些生意上的趣事,笨拙地哄她开心。府中下人也敬重这位新夫人,不敢有半分怠慢,李珏虽依旧沉默寡言,眼底的惶恐却渐渐散去,吃饭、起居也慢慢安稳下来,不再整日攥着衣袖发呆,偶尔还能对着崔元贞,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   三朝过后,崔元贞瞧着李珏渐渐适应了新婚生活,身边有人照料,日子也算安稳,才终于放下心,决意返程。   临行那日,李珏拉着她的手,一路送到府门口,眼眶通红,却强忍着没掉泪。她没说挽留的话,也没说不舍的话,只是将一支亲手绣好的素帕塞到崔元贞手里,声音轻得像风:嫂嫂,一路平安,往后要好好的。   那帕子上,绣的是崔元贞写戏时常坐的那株海棠,针脚细密,藏着说不尽的心意。   崔元贞心头一酸,轻轻抱了抱她,轻声道:照顾好自己,若是受了委屈,随时捎信给我,我来接你。   李珏用力点头,往后退了几步,站在府门前,看着崔元贞登上马车,直至马车驶出街巷,再也看不见,才缓缓转身回府。   崔元贞坐在马车上,握着那方温热的绣帕,再无牵挂,车夫扬鞭催马,朝着洛阳的方向疾驰而去,归心似箭,奔赴南城小院里,那个一直等她的人。   第14章 人去楼空   崔元贞在长安,不过是多留了几日。   原是打算送李珏入府便启程返程,可那位长安富商性子敦厚热情,执意挽留,说她千里送亲,一路辛劳,若是连杯喜酒都未曾饮、顿热饭都不曾吃便离去,传出去是他待客不周,失了体面。李珏也默默攥着她的衣袖,垂着眸不说话,唯有一双眼泛红,眼底藏着难舍的依赖,静静望着她。   崔元贞终究心软。   她暗自思忖,不过多耽搁几日,宋秀玉素来温婉体贴,定然不会怪她。她们在桃源熬过无数孤寂等待,向来心意相通,原也不差这短短数日。   她那时满心都是李珏的新婚安稳,全然未曾料到,就是这几日耽搁,竟将往后所有的光景,尽数毁了。   彼时远在洛阳南城的小院,已是日日望归的光景。   崔元贞离去的第五日,深秋天朗,薄暖的阳光漫过巷陌,洒在青石板路上,晕开淡淡的暖意。宋秀玉独守小院已有数日,每日无非煎药、静养,便坐在窗前,望着巷口的方向痴痴等。等得久了,心底无端生出细密的惶恐,一遍遍臆想路途上的不测,明知是无谓的执念,却怎么也压不下心头的不安。   终是起身,想出门走走,顺路去十字街口的针线铺,买几缕素线,将崔元贞那件袖口磨得发薄的青衫补好。   她换了一身素白布裙,揣了几文零钱,轻轻锁上院门,沿着窄巷缓步而行。巷口老槐树的叶子落了大半,枯瘦枝桠斜斜伸向淡蓝天际,风掠过,卷起几片残叶。她驻足拢了拢被风吹乱的发丝,转身踏入熙攘街市。   十字街口人来人往,喧嚣入耳,宋秀玉低着头,只想快步穿过人群,行至针线铺门口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轻不重,却精准地刺破嘈杂,钉在她耳畔:   宋教习。   宋秀玉浑身骤然僵住,血液仿佛瞬间凝固,缓缓转头望去。   街对面的茶楼阶前,立着一位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浓眉深目,气度沉厉,腰间悬着嵌着碎玉的弯刀,身后跟着两名侍从。是塞图,昔日藩地来朝的王子,亦是当年知晓她过往、放过她一马的人。   她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下意识想转身避开,双腿却像被钉在原地,动弹不得。塞图已穿过人流,缓步走到她面前,目光落在她清瘦憔悴的面容上,比五年前多了几分沧桑,眼底锐利却丝毫未减。   许久不见。他开口,声线低沉。   宋秀玉紧抿着唇,一言不发,默默往后退了半步,满眼戒备。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2)   浑身血液瞬间凉透,她站在屋中央,目光慌乱扫视,最终落在桌案上,那封写着元贞亲启的信,胭脂盒压在信上,字迹是宋秀玉独有的清隽。   她指尖发抖,拆了数次才打开信纸,信上寥寥数语,字字剜心:   元贞:   塞图寻至洛阳,以你全族性命相胁,我别无选择,只能随他离去。切勿寻我,更勿为我牵连自身,从此忘了我,各自安好。   胭脂留予你,念及彼时暖意,便足矣。   秀玉绝笔   崔元贞反复看了三遍,指尖将信纸攥得发皱,缓缓将信揣入怀中,贴着心口,与那盒胭脂放在一处。她没有哭,只是站在昏暗的屋内,一动不动,月光从窗棂漏入,洒在空荡的炕上,满室孤寂。   片刻后,她骤然转身,快步走出小院,解开马缰,翻身上马,没有丝毫迟疑。她不回李府,不告知任何人,脑海中只剩一个念头:追上她,带她回来。   骏马彻夜狂奔,月色从东升至西斜,她伏在马背上,青丝散乱,青衫被夜风灌满,掌心攥着缰绳,磨得破皮渗血,也浑然不觉,只顾着扬鞭催马。   一路向西,不眠不休,追了三日三夜。   行至函谷关前,胯下骏马早已力竭,瘫软在地。她从驿卒口中得知,塞图的使团昨日傍晚已出关,往西北藩地方向而去,路途遥远,行踪难觅,再无追赶的可能。   崔元贞立在关隘之上,望着关外茫茫官道,蜿蜒伸向西北荒漠,天高地阔,苍茫一片,风卷着沙尘,扑面生涩。她站了许久,从日中到日暮,看着守关士兵换岗,看着夕阳沉落天际。   终究没有出关。   她心知,塞外辽阔,荒漠无边,此一去,便是天地相隔,再难寻踪迹。身无分文,马疲力竭,她连往前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   怀中的信与胭脂,还带着淡淡的余温,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孤身往回走去,身后是无尽的暮色,与再也追不回的人。   第15章 失魂症   崔元贞从函谷关回来后便一病不起。   她把自己锁在李府东院的正房里,门窗钉死,连窗纸都糊得严严实实,不透一丝天光。春莺把食盒搁在门槛上,一放便是一整天,清晨熬的莲子粥,米粒熬得开花,浮着一层蜜色的糖衣,到了深夜再端回去,依旧是满碗,只是粥凉透了,结了一层发白的硬皮,像被岁月冻住的光阴。   高热缠了她三天三夜。   退了又烧,烧了又退,像被无形的手推着,在生死边缘反复拉扯。体温上升时,她整个人像烧红的烙铁,昏昏沉沉里,总觉得函谷关外的风卷着黄沙扑在脸上,迷得人睁不开眼,宋秀玉的身影在风沙里晃啊晃,伸手去抓,却只捞到一把冰凉的沙。大夫们来了一拨又一拨,洛阳城里最负盛名的老医家,连太医院院判都亲自来了,指尖搭在她腕上,只片刻便齐齐摇头。   脉相乱如麻,气血亏到了根里。   药灌下去一碗,没过半刻便呕出来,胆汁混着汤药,溅在青布枕巾上,留下一片片深褐的渍。药渣熬了一碗又一碗,药罐的底都磨薄了,可崔元贞依旧是那副模样,闭着眼躺着,呼吸微弱,像一截被抽走了生气的枯木,只剩一口气吊着。   玉真公主接到春莺的急报,放下朝中事务,星夜赶回来的。一掀开门帘,扑面而来的便是浓重的药味与腐朽的气息,屋里暗得很,只有一盏豆大的油灯,映得崔元贞那张脸苍白得像纸。   公主站在床边,指尖悬在她脸侧,顿了许久,才轻轻落下。   触到的是一片滚烫,像贴着一块烧得发暖的玉。她的颧骨高高凸着,眼窝陷得深深的,原本清亮的眸子此刻紧闭着,睫毛又长又密,却垂着满是水汽的湿意,像被雨打湿的蝶翼。嘴唇干裂得起了皮,甚至渗着细小的血珠,与往日那个执笔写戏、眉眼带光的崔元贞,判若两人。   孙太医,公主的声音压得极低,她这病,真的无计可施?   孙太医是太医院资格最老的医官,连太上皇的病都是他经手的,此刻捋着花白的胡须,连连叹气:公主,此症非药石所能及。病在心上,不在身上。她的心被人勾走了,留着一副躯壳在这儿,药怎么灌,都是枉然。   心被勾走了?公主重复着这几个字,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钝器砸了一下,闷得发疼。她低头看着崔元贞,想起那年在公主府听戏,崔元贞坐在身侧,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戏台子上,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眼里盛着满当当的光。那时她便觉得,这个女人身上有股韧劲,像江南的竹,看似柔弱,却能扛住风雨。可如今,那股韧劲没了,那眼里的光也灭了,只剩一片死寂。   换个地方吧。孙太医低声道,李府的一草一木,皆是她的旧景。触景伤情,只会让她愈发沉湎。不如寻一处清净地界,离得远些,或许能让她从那执念里,慢慢抽出身来。   公主沉默了许久,指尖轻轻拂过崔元贞干裂的唇瓣。好。本宫的南庄别院,清净得很,便带她去那里。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3)   崔元贞挣了几下,没挣开,忽然就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的,像把心里积压了许久的痛苦,全都宣泄出来。春莺抱着她,也跟着哭,不知道该怎么劝。   公主赶来时,正看见这一幕。   她没有像春莺那样上前抱住崔元贞,只是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直到崔元贞的哭声渐渐小下去,变成抽噎,她才慢慢走过去,蹲下来,与崔元贞平视。   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就隔着几步的距离,声音放得极轻:元贞。   崔元贞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她,眼神涣散,像是认不出她是谁。   元贞。公主又说了一遍,一字一句,极稳,这里是南庄,很安全。没有人会走,没有人会丢下你。   她说了一遍,崔元贞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说第二遍,崔元贞的眼神慢慢聚拢了一些。   她说第三遍,崔元贞看着她,嘴唇颤了颤,轻轻叫了一声:公主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却清晰地传进了公主的耳朵里。   公主的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背,动作温柔:嗯,我在。没事了,都过去了。   那天之后,公主便封了太医的口,也遣散了别院里多余的仆役,只留了春莺和两个最可靠的老妇。她知道,崔元贞的这病,不能传出去。李府本就因宋秀玉的事闹得人心惶惶,若是再传出崔元贞失了魂,怕是会引来无数流言蜚语,到时候,崔家、李家,都要被拖进泥沼里。   她只是把南庄的门关得更紧了些,在院门口加了两道锁,又在竹丛周围,种了更多的竹子,把那些容易让人联想到过往的景致,都挡在外面。   孙太医后来又来过一次。   他给崔元贞把了脉,看了舌苔,又观察了许久,最后叹了口气,对公主说:公主,这是失魂症。心魄游离,神不守舍。药石只能勉强维持她的身体,却唤不回她的魂。要想根除,除非她自己愿意从那执念里走出来。   她自己愿意?公主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她的魂,困在哪里了?   困在她放不下的人,放不下的事里了。孙太医道,那个她心心念念的人,在她心里,成了她的执念。她的魂跟着那个人走了,留在这副躯壳里,不过是行尸走肉。旁人拉不动,推不开,只有她自己想通了,愿意回头,这魂才能归位。   公主沉默了。   她知道孙太医说的那个人是谁。是宋秀玉。   那个在桃源,与崔元贞朝夕相伴,会吹箫,会写词,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女子。崔元贞的魂,跟着她的马车,出了函谷关,进了大漠,飘到了她永远够不着的地方。她不是不想回来,是回不来了。   失魂症发作的次数,越来越频繁。   起初是三五日一回,后来变成一日一回,再后来,甚至一日两回。春莺急得嘴角起了燎泡,头发也白了几根,可她不敢在崔元贞面前露出焦虑,只能偷偷抹泪。公主的眼底,也渐渐添了青黑,她每日守着崔元贞,睡不好,吃不下,整个人也瘦了一圈,可她在崔元贞面前,永远是那副平静的样子。   每次崔元贞发作,公主都要重复那个过程。   远远地看着她,轻声叫她的名字,叫到她的眼神慢慢回来,叫到她认出自己,叫到她不再发抖,不再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然后她站起来,拍拍裙摆上的灰尘,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做自己的事。   有一天傍晚,崔元贞又发作了。   这一次,她没有喊秀玉,也没有往外跑。她只是坐在竹下的石凳上,手里握着那盒旧胭脂,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凝了的石像。   春莺吓坏了,连滚带爬地去叫公主。   公主赶来时,崔元贞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夕阳的光透过竹叶,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辉。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显得格外憔悴。   公主没有说话,只是在她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屋里没点灯,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暮色从竹缝里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吞进了墙角的暗影里。月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像一根快要断了的线,悬在两人之间。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2)   崔元贞在南庄,一住就是一整年。   她没回过李府,连院门都极少踏出。外头的人渐渐忘了这位李家少夫人,她也索性隔绝了尘世,只守着这一方小院度日。   李琛来过几回,每次都是轻车简从,半点不张扬。有时是送些四季衣裳、滋补药材,亲自送到院里,放下东西便走;有时在院中站片刻,望着崔元贞独坐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终只叹口气,默默离去。   后来几次,两人难得坐下说几句家常,李琛语气里的疲惫与迟疑越来越重,绕了几番,终究提起了和离。他说,这段婚姻本就名存实亡,不想再互相耗着,也不想耽误她,只求一纸和离,各自解脱。   崔元贞听着,脸上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与李琛本就无半分夫妻情分,成婚多年,不过是同在一个屋檐下,各过各的。他有他的牵挂,她有她的执念,两条不相干的线,被一纸婚约强行绑在一起。如今他开口放手,对两人都是解脱。   好,我应你。她答得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没有争执,没有纠缠,好聚好散,干干净净。李琛站起身,对着她深深一揖,那一躬,满是愧疚,也满是释然。崔元贞坐在凳上,没起身,只静静看着他,点了点头。   不过几日,和离书便拟好了。条款写得简单,却处处留足体面:她的陪嫁宅院、田庄,这些年的私产,尽数归她,李府分文不取。崔元贞接过笔,落下自己的名字,字迹端正,落笔干脆,没有半分留恋。   李琛攥着和离书,眼底是压不住的急切与轻松,朝她拱手道一句多保重,转身便走。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扛了多年的重担,连背影都透着解脱。   崔元贞望着他消失在竹林深处,看了许久。想起新婚那夜,二十三岁的李琛坐在对面,坦诚说我知道你不想嫁,说起心尖上的教坊姑娘,眼里还带着少年人的光。如今那点光早已散尽,只剩满身疲惫。他要续弦,娶一位家境殷实的寡妇,全是为了李府的生计,这辈子,从没为自己活过一天。   可她不一样,她好歹有过几年光景,在南城小院,在桃源山谷,守着心尖上的人,真真切切活过一场。   不过月余,洛阳便传了消息,李琛拿到和离书,很快便娶了那位富孀,婚事办得低调,却也算顺遂。闲言碎语偶尔飘进南庄,崔元贞听了,只淡淡一笑,全然不放在心上。她与李琛本就无爱无恨,不过因缘际会捆绑一场,如今和离,他得他的安稳,她得她的自由,从此两不相干,再无瓜葛。   只是这份自由,空荡荡的,没着没落。挣脱了李家少夫人的身份,她依旧不快乐。   玉真公主得知和离之事,当即来了南庄。   看着崔元贞一身素衣,褪去所有束缚,眉眼间虽仍有清寂,却多了几分洒脱,公主心里早已打定主意。她太懂崔元贞,洛阳这地方,一草一木,一院一舍,全是宋秀玉的影子,留在这里,永远走不出心魔,永远要被回忆煎熬。   跟我去长安吧。公主坐在她对面,语气温和,全是知己般的托付,没有半分强迫,我在公主府隔壁置了一处宅院,清静雅致,没人打扰,比这里好住。   崔元贞抬眸看她,满心都是感激。   这些年,公主待她向来不同。从最初在戏班挑剔她写的戏词,到后来替她遮掩心事,默许她藏起宋秀玉,再到她病重后,日日前来,请太医,寻乐工,守在身边照料。公主从不说半句动情的话,可每一件事,都在说在乎。   她从不说喜欢,怕让崔元贞为难,怕被她推开,她把所有心意都藏在顺路刚好不放心这些轻描淡写的话里,放低了姿态,却依旧守着体面与骄傲。崔元贞不是不懂,只是她的心,早已跟着宋秀玉埋进大漠风沙,再也装不下旁人,给不出半分回应。可公主从不在意,依旧守在身侧,以朋友的身份,默默护着她。   崔元贞没有拒绝,轻轻点头:一切听凭公主安排。   启程那日,天还没亮。崔元贞站在南庄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住了近一年的小院,晨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像是道别。她没再多留,转身登上马车,这一次,她没有回头。   长安的宅院是三进小院,就在公主府隔壁,只隔一堵墙。院子不大,却收拾得精致,前院种着几棵老槐树,枝繁叶茂,遮出一片阴凉;后院架着一架紫藤,和李府那架相仿,只是藤蔓尚细,嫩嫩的绿,缠在木架上,生机勃勃。   崔元贞站在紫藤架下,忽然想起从前在李府的日子。她坐在紫藤下弹琴,李珏趴在一旁听,听着听着便睡熟,口水沾湿了衣袖。那时候她总以为,日子能一直这样过下去,弹琴,写戏,守着李珏,偶尔去见宋秀玉,两头安稳,一世太平。终究是她想的太好,两头都没顾上。   公主怕她独居无事,又陷入胡思乱想,重蹈旧疾,便让她帮府里的戏班写戏本。我府里养着戏班,正缺好本子,你素来有文采,闲来写写,打发时间便是。公主语气自然,全不提自己的担忧,想写什么便写什么,不用迁就旁人,只当是消遣,有个寄托就好。   崔元贞懂她的用心,没有推辞。她需要一件事,一堵墙,挡住那些铺天盖地的回忆,而写戏,便是最好的依托。   自此,她每日晨起,等春莺研好墨、铺好纸,便坐在窗前。先静坐片刻,看看窗外的天,看云卷云舒,再提笔落笔。她写得极慢,有时一天只写几行,写得不顺心便划掉重写,不急不躁。戏班不催,公主更不催,她写一折,戏班排一折,全随她的心意。   写的依旧是藏在心底的故事,女扮男装的女子,江南偶遇吹箫佳人,知音相惜,朝夕相伴,奈何被迫分离。女子身份揭穿,佳人却被藩王强掳,千里追至关外,只余下漫天黄沙,望不到尽头的路。   她写得小心翼翼,像触碰一件珍藏多年的旧物,生怕用力过猛,便碎了。   写到西湖初相见,梅花三弄动心弦时,她忽然停了笔,望着那行字,久久不动。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2)   汉子上下打量她,见她一身富家公子装扮,腰间佩剑,点了点头:正是,公子有何事?   我想随队前往沙陀,寻人。   汉子愣了愣,笑道:沙陀如今正乱,路途艰险,公子可要想清楚。   找极重要的人,再险也去。崔元贞目光坚定,没有半分退缩。   汉子看她眼神笃定,点了点头:我们明日天亮出发,路途要走两个月,苦得很,你能扛住便行。今夜便在这客栈住下,备好干粮饮水,路上少有驿站。   崔元贞朝他抱拳道谢,转身安顿下来。   当夜,她坐在客栈窗前,给公主写了一封短信,寥寥数语:公主,我往沙陀寻她,不必寻我,我定会保重自身。元贞。   折好信,托店小二送往公主府,她便躺下身,听着窗外隐约的驼铃声,伴着自己平稳的心跳,静待天明。   明日,便要出关。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回头。   第17章 沙陀   商队走了两个月。   从长安出发,过陇右,出玉门,沿着古丝绸之路一路向西。起初还有官道,有驿站,有零零星星的村镇,走得虽慢,却不至于艰难。出了玉门关之后,一切都变了。路不再是路,是戈壁滩上被驼队和风沙碾出来的两道浅浅的车辙印,时有时无,像一条快要断了的线。两边是一望无际的荒漠,灰黄色的沙砾一直铺到天边,和灰蒙蒙的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地,哪里是天。风很大,刮起来的时候满天黄沙,打得人脸生疼,连骆驼都眯着眼睛,走一步退半步。   崔元贞从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她骑的马在出关第三天就换了,换成了一匹矮脚骆驼,走得慢,但稳当,耐得住渴。她学着商队的人用布巾裹住口鼻,只露出一双眼睛,可沙子还是无孔不入地钻进衣领、袖口、头发里,到了晚上歇下来,一拍衣裳,尘土飞扬,像下了一层薄薄的雪。她的手被风沙吹得粗糙了,脸上也晒脱了一层皮,嘴唇干裂出血,嗓子疼得像含着砂纸。她没有叫过一声苦,也没有说过一句要回头的话。商队的领头叫阿卜杜,那个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起初并不怎么理她,后来见她从不在路上拖后腿,也不抱怨,便渐渐多了几分敬意。有一次歇脚的时候,他递给她一壶水,问了一句:你要找的那个人,是什么人?   崔元贞接过水壶,喝了一口,想了想,说:一个很重要的人。   阿卜杜看了她一眼,没有再问。在沙漠里走久了的人,都懂得一个道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每颗沙子都有自己的去处。   走到第五十多天的时候,他们终于看见了绿色的植被。先是稀稀拉拉的骆驼刺,后来是成片的胡杨林,叶子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像一片燃烧的火。阿卜杜说,再走两天就到沙陀的王城了。崔元贞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她骑在骆驼上,望着远处那片隐隐约约的城郭轮廓,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缰绳。她来了。走了两个月,走了几千里,她终于来了。   进城那日,天气很好,天蓝得透亮,没有一丝云。沙陀的王城比崔元贞想象的要小,也比她想象的要破旧。城墙是土夯的,年久失修,好几处豁了口子,用木栅栏草草堵上。街上人不多,偶尔有几个裹着头巾的行人匆匆走过,看他们的眼神里带着警惕和疲惫。商铺稀稀拉拉地开着,卖的东西也简陋,几把干果,几匹粗布,几把铁器,和长安的繁华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是沙土、牲畜和硝烟混在一起的涩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阿卜杜把商队安顿在城东的一家客栈里,拍了拍崔元贞的肩,说:小兄弟,我们就到这里了。你自己当心。崔元贞朝他抱拳行了一礼,想说几句感谢的话。阿卜杜摆了摆手,转身去卸货了。   崔元贞牵着骆驼,走在陌生的街道上,看着陌生的面孔,听着陌生的语言,心里忽然涌起一阵茫然。她来了,可然后呢?她不知道宋秀玉在哪里,不知道塞图的王宫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打听。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一个人都像她要找的人,每一个人都不是。   就在她茫然无措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崔十二?   崔元贞浑身一震,猛地转过身。   街对面的茶棚下,坐着一个身穿灰色袍子的男人,三十来岁,面容清瘦,颧骨突出,眼窝深陷,像是一连许多夜没有睡好。他面前放着一碗茶,手里捏着一块馕,正眯着眼睛看着她。   崔元贞认出了他。杜十九。洛阳城里的游侠儿,醉仙居的老客,那个在歪脖子树下教她功夫是活的的人。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站在那里,看着他从茶棚下走出来,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   杜十九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的青衫移到她腰间的软剑,从她粗糙的手移到她晒脱了皮的脸。他的嘴角慢慢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沙漠里偶尔出现的一小片绿洲,可那笑里有光了。   还真是你。他说,声音有些哑,带着沙陀人说话时那种粗粝的尾音,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崔元贞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咽下去,咽到心底最深的地方。找人。   杜十九没有问找谁。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走吧,找个地方说话。   他们在一家小饭馆里坐下来。饭馆不大,只有四五张桌子,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头,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羊肉和孜然的味道。杜十九给她倒了一碗茶,茶是砖茶煮的,颜色深得像酱油,入口苦涩,却带着一股暖意。崔元贞捧着碗,喝了两口,把碗放下,看着杜十九。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2)   崔元贞点了点头,拿着衣裳回屋换了。她脱下青衫,换上那身深蓝色的长袍,把头巾裹好,只露出一双眼睛。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裹得严严实实的女子,忽然觉得,自己又变成了另一个人。   集市在王城的东边,不大,只有几十个摊位,卖的无非是干果、布匹、铁器、牲口之类的东西。崔元贞站在一个卖布匹的摊位旁边,假装在看那些粗布的纹路,目光却一直盯着集市入口。杜十九站在不远处的一个茶摊上,端着一碗茶,像是在喝,眼睛也在往同一个方向看。   等了大约半个时辰,集市入口出现了一个女子。她穿着和崔元贞差不多的深蓝色长袍,裹着头巾,手里挎着一个竹篮,篮子里装满了绣品,香袋、汗巾、手帕,叠得整整齐齐。她低着头,脚步匆匆,像是怕被人认出来。崔元贞的目光从她身上扫过去,落在她手里的竹篮上。那篮子里的绣品针脚细密,花色素雅,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手艺。她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怕自己一开口,声音就会抖,就会哭,就会把这一切搞砸。   那女子在一个空摊位前停下来,把竹篮里的绣品一件一件地摆出来。她摆得很慢,很仔细,每一件都铺平了,捋直了,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崔元贞远远地看着,目光从那堆绣品上一件一件地滑过去。香袋,汗巾,手帕。手帕,汗巾,香袋。然后她看见了一方淡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一朵小小的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用金线勾勒,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   崔元贞认得那个针法。   那年冬天,她在南城小院病着,宋秀玉坐在炕边,一针一针地缝补她那件磨破了袖口的青衫。她坐在旁边看,看她的手指在布面上穿行,看那根细细的针在布料上留下一个一个整齐的针脚。她说:你的针线真好。宋秀玉笑了笑,说:小时候学的,很久没练了,生疏了。她说不生疏。宋秀玉没有接话,只是低下头,继续缝。那件青衫补好了之后,她一直穿着,穿到袖口又磨破了,穿到春莺看不过去,偷偷拿去让绣娘重新补了一遍。可她知道,后来补上去的那些针脚,和宋秀玉的不一样。就像眼前这方手帕上那朵梅花,花瓣是淡粉色的,花蕊是金线勾的,一针一针,都藏着那个人的气息。   崔元贞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从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一点一点地压下去,然后迈开步子,朝那个摊位走过去。   这个多少钱?她拿起那方手帕,声音尽量放得很平,像一个普通的、想买东西的人。   那女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不是宋秀玉。是另一张陌生的脸,圆圆的,有些憨厚,眼睛不大,眼角有一颗小小的痣。她报了价钱,声音很低,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见。   崔元贞把那方手帕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拿起另一条汗巾,也看了看,然后抬起头,看着那女子。这些绣品,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那女子点了点头。   做工很好。崔元贞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赞赏,我认识一个朋友,她的针法也和你这很像。尤其是这朵梅花,花瓣的走线,和她的几乎一模一样。   那女子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犹豫该不该接这个话。崔元贞没有给她犹豫的时间,她从那堆绣品里又挑了几件,放在一起,说:这些我都要了。价钱你说了算。   那女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可随即又暗了下去,带着几分警惕。你买这么多做什么?   我开了一家绣坊,崔元贞说,语气很自然,像是说了很多遍的谎话,你们这里的绣品比长安市面上那些便宜许多。我想多买一些回去卖卖,如果合适,以后可以长期合作。   那女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目光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犹豫。崔元贞知道她动心了。这些歌舞姬困在这个小城里,战乱不断,连饭都快吃不上了,忽然有人要买她们的绣品,还说要长期合作,这对她们来说,是救命的机会。   你等一下,那女子说,我回去问问。这些不是我一个人的,是大家一起做的。我做不了主。   崔元贞点了点头。我明天这个时候再来。你和你姐妹们商量一下,如果愿意,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那女子把竹篮收拾好,挎在臂弯里,匆匆走了。崔元贞站在摊位前,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   杜十九从茶摊上走过来,站在她身边,看了一眼她手里的手帕,什么也没问。   明天,崔元贞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也许就能见到她了。   杜十九没有接话。他只是站在那里,陪着她,看着那条空荡荡的巷子。风从巷口灌进来,卷着沙尘,打在脸上,生疼。崔元贞没有低头。她把手帕折好,揣进怀里,和那盒旧胭脂、那封信贴在一起。   第18章 夜奔   那女子第二日没有现身。   崔元贞在集市上等了一整个上午,从晨光微亮等到日悬中天,又等到斜阳西斜。她站在空着的摊位旁,手里紧紧攥着那方淡青色手帕,目光死死盯着入口,一刻也不肯挪开。人潮往来,驼队叮当,妇人步履匆匆,孩童追逐嬉闹,那个挎着竹篮的身影,始终没有出现。杜十九在不远处的茶摊坐了一个时辰,始终没有催她。日头快要落山时,他才走过来,轻声道:明日再来吧。   崔元贞没说话,将手帕仔细揣进怀里,转身慢慢走回客栈。背影被夕阳拉得极长,投在坑洼的土路上,孤零零的,像一株被风沙压弯了腰的树。   第三日,那女子又来了。崔元贞远远便认出了她,依旧是那件深蓝色长袍,依旧挎着竹篮,依旧低着头,脚步匆匆。崔元贞没有急着过去,先在茶摊上找到杜十九,压低声音说了几句。杜十九听罢,放下茶碗,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只说了一句:我去安排。   杜十九在沙陀住了几年,三教九流的人都打过交道,看守歌舞坊的兵头他恰好认识,一个姓王的老兵,河南人,当年戍边流落至此,娶了本地女人,便再也没有回去。杜十九找到他时,他正蹲在营房门口啃馕,听杜十九说完来意,嚼着馕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吞吞开口:你那朋友,要见的人是谁?   宋秀玉。大唐来的,被塞图带回来的。   王老兵把馕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今晚她值夜。明日一早,让你朋友扮成送东西的杂役,从后门进来。我只有一炷香的工夫,多了兜不住。杜十九点了点头,从袖中摸出一锭银子塞过去,王老兵低头看了一眼,没有推,也没有收,只是把银子推回去,说了一句:欠我个人情,以后还。说完转身进了营房。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3)   崔元贞心口像被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她知道时间不多,一炷香稍纵即逝,不敢耽搁,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   秀玉,等我,三日之内,我一定来接你走。这几天你万事小心,别声张。   一字一句,稳、沉、笃定,是她跋涉千里练出来的定力,也是她给宋秀玉的承诺。   宋秀玉用力点头,泪落得更凶,却依旧不敢哭出声,只死死攥着崔元贞的衣袖。   话音刚落,崔元贞再也忍不住,伸手一把将宋秀玉紧紧揽进怀里。   她抱得极紧,像是要把这些年的空缺、两月的风霜、无数个日夜的思念,全都揉进这一个拥抱里。宋秀玉埋在她肩头,压抑的哽咽终于泄出一丝,身子不住发抖,双手也紧紧环住崔元贞的腰,扣得死紧,仿佛一松手,就又是一生分离。   滚烫的泪水浸透彼此的衣料,心跳贴在一起,急促而滚烫。   千言万语,都不必说,一个拥抱,便抵过所有。   门外隐约传来王老兵轻咳的提醒声。   一炷香,到了。   崔元贞身子一僵,抱着宋秀玉的手臂更紧了几分,舍不得,不甘心,却不得不放。她闭了闭眼,喉间发涩,在她耳边用气声轻轻道:我走了,等我。   宋秀玉埋在她怀里,死死咬着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只拼命点头,泪水无声浸湿崔元贞的肩头。   崔元贞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疼、有惜、有不舍,更有必救她出去的决心。她不敢再多停留,怕再待一刻就再也走不了,猛地转身,拉开门,快步走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两道相望的目光。   王老兵一言不发关上后门,杜十九在巷口等她,看她眼眶通红、神色紧绷,什么也没问,只低声道:走。   崔元贞低着头,脚步沉得像灌了铅,一步步走在窄巷里。   直到回到客栈,关上房门,她才再也撑不住,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下去,将脸埋在掌心,压抑了一路的情绪终于翻涌上来,肩膀微微颤抖。   她没哭出声,可整个人都在发烫、发颤。   方才那个短暂的拥抱,是她这些年来唯一的真实,也是她接下来不顾一切的全部底气。   三日。   她只有三日。   回到客栈,崔元贞把自己关在房里,半日没有出门。   方才那一抱的温度还残留在衣衫上,宋秀玉颤抖的肩、压抑的哽咽、瘦得硌人的身子,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碾过。她不敢沉溺在情绪里,一炷香的相见,换来一句等我,她便再也没有资格软弱。   杜十九敲门进来时,桌上的茶水已经凉透。   他看了一眼崔元贞苍白却紧绷的脸,开门见山:王老兵那边,只能帮到这。歌舞坊前后都有人守,夜里巡逻更密,硬闯绝对不行。   崔元贞抬眼,声音还有一丝未散的沙哑:商队什么时候走?   原定五日后,咱们可以提前到三日后。我去跟领队说,就说家中急事,要搭伴先走,多给银子,他们不会多问。   崔元贞点头:就这么定。后日夜里动手,子时换岗最乱,我从后门接她出来,直接去城外商队集结地,一刻不耽误。   杜十九眉头微锁:夜里出城卡得严,令牌我来想办法。你只管把人安安稳稳带出来。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那地方不比别处,一旦被发现,咱们俩都走不了,她更是死路一条。你想清楚。   崔元贞指尖微微蜷缩,眼前又浮现出宋秀玉含泪的眼。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2)   这些年的日夜煎熬,多少次以为要死在这片风沙里,多少次梦里见她,醒了只剩空寂。   而现在,她真的走了。   真的跟着她,离开了这座牢笼。   崔元贞勒马缓行,确定身后无人追赶,才稍稍松了口气。她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秀玉,她声音微哑,却带着抑制不住的轻颤,我们回家。   宋秀玉握紧她的双手,哽咽着,只反复念两个字:   回家回家   月色破云而出,洒在漫长的古道上。   一马两人,并肩奔向前方无边夜色,去追赶前面的商队。   身后是苦难与别离,身前,是终于要重逢的岁月。   第19章 归途   破晓之前,她们追上了商队。   杜十九勒马回望,旷野深处,一串灯火在晨雾里摇曳,是商队的营地。他回头低声道:到了。   崔元贞松了松缰绳,放缓马速。宋秀玉从她怀中抬头,望向那片微光。晨雾浮在戈壁之上,骆驼与马车蜿蜒如长蛇,炊烟被风扯散,融进灰蒙蒙的天色里。她看了片刻,重新将脸埋回崔元贞肩头,一言不发。   商队领队是个寡言的胡商,扫了她们一眼,便挥手让手下腾出一辆货用板车,扔来两条旧毡毯。崔元贞铺好毡毯,扶宋秀玉上车,自己挨着她坐下,同裹一条毡毯。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停,车身摇摇晃晃,宋秀玉靠在崔元贞肩上,却觉得安稳无比,远胜过沙陀那间土坯房里的每一个寒夜。   天亮后,商队在干涸的河床边歇脚。骆驼卸下货物,围成一圈卧地反刍,商贩们三三两两生火煮茶,说着旁人听不懂的胡语。杜十九端来两碗咸奶茶,递给她们,自己蹲在一旁啃干粮。   崔元贞先把碗递到宋秀玉手里。她捧着碗的手,仍在微微发抖。从前握箫时那般稳当的一双手,如今连一碗热茶都端不稳,崔元贞看在眼里,心口一阵阵发紧。   喝点热的。   宋秀玉低头抿了一口。奶茶带着浓重羊膻与咸涩,味道陌生,却足够滚烫。在这片荒漠里,一口热汤,便是最好的慰藉。她慢慢喝完,把碗递回去。崔元贞接过来,一饮而尽,粗瓷碗沿还留着她唇间的温度,烫得人心头发颤。   元贞。宋秀玉开口,声音沙哑,眼神却比在沙陀时亮了几分。   嗯。   我们去哪?   崔元贞放下碗,握紧她的手。那双手依旧冰凉,她攥得很紧,像是要把这些年错失的时光都补回来。先去长安。有些事要了结,办完了,带你回杭州。   听到杭州二字,宋秀玉眼眶一红。她没追问何事,也没问时日,只轻轻点头。西湖的水,湖边的石,琴箫和鸣的午后,那个青衫束发、听她吹《梅花三弄》的身影,一幕幕在心头翻涌。那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哪知转身就是数年别离,再相见已是风沙满面。   好。回杭州。她把脸埋进崔元贞掌心,声音闷闷的。   商队一路向东,荒漠渐成戈壁,戈壁化作荒原,沿途慢慢有了稀疏草木。走了大半个月,远处终于望见雪山轮廓,山脚下点点绿意,是大唐边关。   入关那日,崔元贞在城门下驻足许久。望着城头褪色的旗帜,望着往来商旅与戍卒,鼻尖一酸。她带着宋秀玉,活着回来了。身后的苦难与风沙,被这道城门彻底隔绝在外。   入关后,商队转向凉州,崔元贞与宋秀玉改走官道,直奔长安。杜十九同行一程,至岔路口勒马:我往陇右去,就此别过。他摸出一个布包塞进崔元贞手里,路上用。   崔元贞攥着布包,看着他粗糙的脸,喉头哽住,说不出一句道谢。杜十九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驰去,风声里传来一句:到了长安,捎个信。崔元贞立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官道尽头,眼眶涩然,却没有落泪。   往后的路,她们日夜兼程。宋秀玉的气色日渐好转,脸上有了血色,声音也不再虚弱。她慢慢说起沙陀的日子,说起难熬的晨昏,说起每日都会拿出那支萧,靠着那一点念想撑下去。崔元贞静静听着,攥紧缰绳,一言不发。过往的苦难多说无益,她唯一能做的,是让往后的日子安稳顺遂,把亏欠的,一一补上。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2)   赐婚的消息传开后,公主府的看守反倒松懈下来。禁军撤去大半,只剩几人例行巡逻,府内瞬间热闹非凡,太监、宫女、绣娘、匠人进进出出,丈量嫁衣、置办嫁妆,忙得热火朝天,一派喜庆景象,衬得这座府邸愈发冰冷。   周婆子寻了个机会,将崔元贞混在绣娘队伍里,她低着头,敛尽周身气息,跟着人流从角门走了进去。   无人留意这个沉默寡言的陌生面孔,崔元贞趁众人慌乱之际,快步拐进后院回廊,凭着往日记忆,熟门熟路往公主的暖阁走去。穿过月亮门,走过一片早已枯死的竹林,绕过假山,暖阁的门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   她轻轻推门而入。   公主背对着房门,立在窗前,身着浅紫色褙子,衣料上绣着暗纹缠枝莲,领口与袖口镶着细细的银线滚边,依旧是端庄华贵的模样。听见脚步声,她并未回头,只淡淡开口:东西放下便是。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半分波澜。   崔元贞立在原地,没有动。   她静静望着公主的背影,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一身天家气度未曾消减半分,可那肩线,却比从前单薄了太多,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落寞。   公主等了片刻,未见动静,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整个人骤然僵住,眼底翻涌着震惊、错愕,还有一丝不敢置信的欣喜。   你怎么来了?公主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崔元贞的手,指尖发颤,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慌乱,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走!   崔元贞望着她,不过数月,公主清瘦得脱了形,脸色苍白如纸。一旁衣架上挂着大红嫁衣,色泽艳丽得刺眼,将她衬得愈发脆弱。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一丝未被命运磨灭的光亮。   公主,你真要嫁?崔元贞的声音沙哑干涩。   公主看着她,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意,那笑意浅得风一吹便散,满是苦涩与无奈。   元贞,你帮不了我,谁都帮不了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你走,离开长安,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不要蹚这趟浑水。   公主对我恩重如山,我不能   你没有什么不能的。公主打断她,声音轻柔,却字字千钧,你好好活着,平平安安,便是对我最好的报答。她再抬眼时,眼底藏着温柔,藏着不舍,更有一种逼不得已的决绝,往后,别再来了,你我的情分,到此为止。   崔元贞眼眶瞬间发烫,泪水汹涌而上。她深知自己无力对抗皇权,留下只会拖累公主,徒增祸端。她慢慢屈膝跪地,朝着公主郑重磕了一个头,以谢往日恩情。   公主没有阻拦,就站在原地,垂眸看着她,嘴唇紧抿成一道僵硬的弧线,眼底泪光翻涌,却始终强忍着,不让一滴眼泪落下。   崔元贞起身,不敢再多看一眼,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边,身后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下一秒,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   公主整个人贴在她的背上,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平日里高高在上、端庄沉稳的嗓音,此刻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轻轻唤了一声:元贞。   短短两个字,藏尽了满腔不舍、满心委屈,还有数不尽的身不由己。   崔元贞浑身一僵,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她缓缓转过身,看着眼前眼眶通红、泪流满面,却依旧强忍着不哭出声的公主,终究还是伸出手,轻轻将人拥入怀中。   公主的身子单薄又冰凉,再没有往日的傲气与端庄,像个无依无靠的人,紧紧靠在她怀里,眼泪无声滑落,洇湿了她的衣襟。   崔元贞抱着她,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没有说半句煽情的空话,也没有许诺任何做不到的承诺,只是哑着嗓子,一字一句郑重道:公主,保重,万事珍重,好好活下去。   她心里比谁都清楚,这份恩情,她铭记一生,可她不能留下,也留不下。怀里的人是恩重如山的知己,是身不由己的皇家公主,她能给予的,唯有这一个短暂的拥抱,和一句沉甸甸的保重。   她缓缓松开手,最后看了公主一眼,眼神里盛满心疼、愧疚与不舍。   转身,迈步,毅然走出了暖阁。   公主立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彻底消失在门口,再也撑不住,缓缓滑坐在地,任由泪水决堤。   崔元贞穿过回廊、竹林、月亮门,混在人流中走出公主府。春日阳光刺眼,她拉下头巾,遮住通红的眼眶,脚步匆匆,一刻也不敢回头。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2)   宋秀玉点头。两人收拾行囊,南下杭州,在西湖边寻了一处临水小院,过上了隐居生活。江南烟雨温润,无权谋算计,无生死别离。这般安稳,过了将近一年。   一日傍晚,细雨濛濛。一个黑衣神秘人抱着襁褓婴孩,悄无声息立在小院门口。来人只低声留下一句公主托付之物,便将孩子与画卷一同交到崔元贞手中,转瞬消失在烟雨深处。   旁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幅寻常水墨。可崔元贞一眼便看出了端倪,画角一处水渍般的淡墨折痕。   她连忙关上院门,将婴孩交给宋秀玉,独自铺开画卷,循着暗记细细摸索,拆开画背夹层。一卷极薄的绫帕密信,静静藏在裱纸深处。   元贞亲启:   见字如面。你听闻我生女,定是以为我在国舅府安稳度日,了却牵挂,放心南下隐居。这假象本就是我刻意让人传出去的,只为让你安心远离。   我嫁入国舅府,从未有一日自由。从前我厌弃政治,如今才懂,无权无势便只能任人宰割。为求自由,我委身禁军指挥使,借他兵权,暗中联络旧部,筹谋举事。怀中孩儿并非国舅血脉,是我此番筹谋里唯一的软肋。   我已破釜沉舟。成,则登临九五,败,则身首异处。成功希望渺茫,可我赌的从不是输赢,而是挣脱这该死的命运。   我太了解你,知你重情、心软、知恩必报。若我兵败,你必定不顾一切赶回长安救我。可长安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你一旦归来,必深陷漩涡,赔上性命。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为我赴死。   故我将女儿托付于你,以孩子牵绊你,以稚子留住你,两全其美。既能护我的血脉远离杀戮,也能锁住你的脚步,不让你踏入死地。   此生无缘相伴,我早已认命。这孩子我取名为念安,愿她一生念想,一世平安。我不求她大富大贵,只求她远离朝堂纷争,做个寻常女子,替我活成我永远无法成为的样子,替我陪在你身边,圆我此生未能实现的心愿。   若我兵败身死,千万莫要冲动,莫要为我收敛,莫要试图营救。你只需好好抚养念安,护她长大,便是对我最大的成全。   忘了长安的是非,在杭州,和秀玉好好过日子,安稳余生。   此生无缘,来世,愿你我都生在寻常人家。   玉真绝笔   崔元贞捏着那方绫帕,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她终于看懂了公主所有的算计,托付孩子,从来不止是托孤,更是一场温柔的困锁。公主太怕她赴死,才用最温柔的方式断了她的念想。   她想即刻赶回长安,想阻止公主,可看着怀中啼哭的孩子,看着信中字字泣血的托付,她寸步难行。宋秀玉上前接过襁褓,轻声道:别怕,我们养着她,绝不辜负公主所托。   崔元贞靠在宋秀玉肩头,泣不成声。江南的烟雨,化不开满心悲凉。   往后数月,两人悉心抚养小念安,粗茶淡饭,把所有的温柔都给了这个孩子。崔元贞常常对着那幅画卷发呆,手里攥着公主当年留下的旧帕。她不敢打听京城消息,却又无时无刻不在揪心。   终究,噩耗还是来了。   送信的同乡脚步匆匆,神色凝重,只一句玉真公主谋逆兵败,冷宫赐死,白绫自尽,崔元贞便瞬间僵在原地。她正抱着念安喂米汤,闻言手臂猛地一僵,瓷勺掉在地上摔得粉碎。浑身血液冻结,耳边嗡嗡作响。   她背过身,脊背挺得笔直,却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所有的悲痛都堵在胸腔里。她是念安的依靠,是秀玉的支撑,不能崩溃,只能把心疼、愧疚、遗憾全都压在心底。   宋秀玉轻轻揽住她的肩,她缓缓靠过去,闷声哽咽,哭得浑身发颤,却始终没发出一丝哭声。   几日后,天未亮,两人抱着念安,带着那幅藏着绝笔信的西湖画卷,赶往杭州城外一处清净古寺。她们将画卷挂在案前,权当公主灵位。没有喧哗香火,只点一盏长明灯。崔元贞跪在蒲团上,从清晨跪到日暮,一遍遍诵经,泪水无声滑落。   她不求别的,只求公主魂归净土。来世再不生在帝王家,能做自由自在的寻常人。   香烟袅袅,江南的烟雨飘进古寺。崔元贞望着那幅平静的西湖画卷,紧紧握住宋秀玉的手,低头看着怀中懵懂熟睡的念安。公主用性命换来了孩子的安稳,也用尽最后心思护住了她。她们必会守着念安,在这江南烟雨里隐姓埋名,护她一生平安。   过往的恩义、遗憾、爱恋、别离,都化作古寺的袅袅香火,散在江南的风烟里。从此,西湖边多了一户寻常人家,一对温婉女子,抚养着一个幼女,安稳度日,不负故人,不负余生。   第22章 初为人母   念安被抱回来的第一个月,崔元贞和宋秀玉几乎没睡过一个囫囵觉。   婴儿的作息是没有昼夜之分的。饿了就哭,尿了就哭,冷了热了不舒服了,统统用哭声来表达。那哭声不大,细细的,像小猫叫,可穿透力极强,从床边的摇篮里传出来,一阵一阵的,在深夜里格外清晰。宋秀玉总是第一个醒的。她像装了弹簧一样从床上弹起来,赤着脚跨到摇篮边,先伸手探一探尿布,湿了就去换,不湿就抱起来喂。奶水是没有的,念安从第一天起就是喝羊奶。羊奶是托人从城外的农户那里买的,每天早上送来,新鲜温热,用陶罐装着,搁在灶台上。夜里那一顿就得提前温好,放在棉套里捂着,搁在床头的小几上,伸手就能够到。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2)   我来抱一会儿,你躺下睡。崔元贞低声说。   宋秀玉摇了摇头。她刚睡着,一动又醒了。   崔元贞没有说话,只是挨着宋秀玉坐着,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就那样靠着,一个抱着孩子,一个抱着大人,在微弱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坐着。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脸来,月光照在摇篮上,照在那顶薄薄的纱帐上,照在念安露在外面的小手上。那手很小,比崔元贞的拇指大不了多少,手指细细长长的,像几根嫩嫩的豆芽。崔元贞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那几根小手指。念安的小手一下子张开了,紧紧攥住了崔元贞的食指,攥得那样紧,像是抓住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崔元贞低下头,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的小手,鼻子忽然酸了一下。   元贞。宋秀玉的声音很轻,带着困意。   嗯。   她喜欢你。   崔元贞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根被念安攥住的食指轻轻弯了弯,回握住那只小小的、柔软的手。她不知道念安认不认得她,不知道在她小小的世界里,自己算什么人,还是那个偶尔抱我的人,还是只是娘亲身边的另一个人。   从手忙脚乱到游刃有余,宋秀玉用了不到两个月。她已经能从念安的哭声里分辨出她是要吃还是要换,是冷了还是热了,是哪里不舒服还是只是想让人抱。她换尿布的动作快得像变戏法,念安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换好了,干干爽爽的。她喂羊奶的时候会先在自己手背上滴两滴,试试温度,不烫不凉再喂。念安喝奶爱打嗝,她就竖着抱,让念安的头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拍到她打出一个响亮的嗝,才放下来。夜里念安哭,她不用睁眼就能精准地把手伸到摇篮里,轻轻拍一拍,哼两句摇篮曲,念安就又睡过去了。有时候连哼都不用哼,手搭上去,念安就不哭了,小脸蹭蹭她的手心,继续睡。   崔元贞觉得自己像个多余的人。念安醒着的时候,她插不上手,念安睡着的时候,她插不上话。她试着抱念安,念安不爱让她抱,没一会儿就哼哼唧唧地找宋秀玉。她试着喂念安,念安不爱喝她喂的,喝了几勺,小手推开,嘴里哼哼唧唧的。宋秀玉接过去,念安就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崔元贞看着空碗,又看着念安那张餍足的小脸,心里酸溜溜的。   她不认我。崔元贞说。   她还小,谁喂她多就认谁。宋秀玉把念安竖起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轻轻拍着她的背,你多抱抱她,她就认你了。   崔元贞伸出手,想抱。念安靠在宋秀玉肩上,小手攥着宋秀玉的头发,不肯松。崔元贞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也不是,不收也不是。宋秀玉笑了笑,把念安的小手从自己头发上掰开,轻轻放在崔元贞手心里。   念安学说话是在十个月的时候。她先是会发出一些含糊不清的音节,啊哦咿,拖得长长的,像唱歌一样。宋秀玉每天抱着她,指着自己,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娘娘念安看着她,小嘴一张一合,发出咿咿呀呀的声音,不是娘。宋秀玉不急,每天都说,说了不知道多少遍。崔元贞有时候也凑过去,指着自己,说阿娘阿娘。念安看着她,小嘴一撇,转过去了。崔元贞叹了口气,宋秀玉笑了。   那天傍晚,崔元贞从外面回来,刚推开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清脆的娘。不是那种含混的、咿咿呀呀的声音,是清清楚楚的、认认真真的、冲着宋秀玉喊的娘。念安坐在宋秀玉膝上,小手抓着宋秀玉的衣领,仰着头,看着她,又喊了一声:娘。   宋秀玉愣住了。她看着念安,嘴唇哆嗦着,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念安紧紧搂在怀里,脸埋在她小小的肩窝里,激动的哭了。   她会叫人了。她会叫人了。她抬起头,看见崔元贞站在门口,安安,叫娘,叫娘。宋秀玉指着崔元贞,声音还在抖。   念安看着崔元贞,歪着脑袋,看了好一会儿。崔元贞站在那里,等着,不敢动,不敢出声,怕吓着她。念安的小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又张了张,还是没出声。崔元贞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不知道自己在紧张什么,就是紧张。   娘。念安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像一颗糖掉进了棉絮里。她冲崔元贞喊的,不是阿娘,也不是娘亲,是娘。和喊宋秀玉的一模一样。   崔元贞走过去,蹲下来,把宋秀玉和念安一起揽进怀里。念安夹在两个人中间,小手一会儿摸摸宋秀玉的脸,一会儿摸摸崔元贞的脸,嘴里娘娘地叫着,叫得两个人都哭了。她们哭得很厉害,念安不知道她们为什么哭,也跟着哭了起来。三个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崔元贞低下头,亲了亲念安的额头,又亲了亲宋秀玉的额头。她看着怀里这两个人,一个大的,一个小的,都是她这辈子最亲的人。她忽然觉得,这才像个家啊。不是那间空荡荡的屋子,不是那张宽大的床,不是院子里的枣树和灶台上的药罐。是这个人,和这个小小的、软软的、正在学说话的小东西。她们在的地方,就是家。   第23章 安安像谁   念安四岁那年,崔元贞便开始亲自教她认字。   她裁了一沓巴掌大小的素白纸片,研磨蘸墨,提笔落笔端端正正,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晰:人、口、手、水、火、山、石、田、土。每一个字都骨架周正,没有半分潦草。   她将纸片齐齐摊在桌案上,伸手把小小的念安抱坐到木椅上,指着第一个字,柔声细语:安安,这个字念人。   念安歪着小小的脑袋,圆溜溜的眸子盯着纸片看了半晌,软软跟着念:人。   崔元贞又指向下一个:这个念口。   口。   这个念手。   手。   念安乖乖顺着她的指引念了一圈,嗓音软糯奶气,像初春枝头刚冒的嫩芽,清甜又稚嫩。崔元贞心里略觉欣慰,随手将纸片打乱,从中抽出一张,含笑问她:安安,这个念什么?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2)   一日傍晚,暮色浅浅浸染街巷,崔元贞出门去巷口唤念安回家吃饭。远远便看见她立在老槐树下,手里捏着一根细细的树枝,在地上比比划划画着纹路。几个同龄孩子围在她身侧,安安静静,乖乖听她吩咐。   念安嗓音清亮,语速不疾不徐,字字清晰笃定:你们都听好了,待会儿我说跑,你们就一齐往那边跑,我在后面追。谁先被我抓到,下一轮便换谁来追我们。   一众孩童齐齐点头,眼里满是雀跃与期待。   崔元贞立在巷口静静望着,久久没有出声。夕阳余晖斜斜洒落,笼住她小小的身子,将单薄的身影拉得又细又长。她说话时微微扬起下巴,眉眼间带着一丝与生俱来的笃定与从容,像个运筹帷幄的小将军,从容发号施令。   崔元贞望着那小小的侧影,心头忽然微微一怔。这般气度风骨,竟半点不像高贵骄傲的公主,反倒隐隐有几分武将的沉稳与号召力。   晚饭桌上,崔元贞将傍晚所见之事说与宋秀玉听。宋秀玉含笑给念安夹了一筷子青菜,柔声夸赞:我们安安真厉害,小小年纪就有领头的气度。   崔元贞端着饭碗,目光落在懵懂吃饭的念安身上,轻声感慨:你说这孩子到底随谁?认字读书半点不开窍,领着一群孩子玩耍做主,倒是无师自通。   宋秀玉执筷的手微微一顿,沉吟片刻,淡淡开口:兴许是随她生父。   这话一出,崔元贞骤然一怔。   她的生父,那位禁军孟指挥使。她们从未见过其人,只知他籍贯开封,终年三十二,早年便与公主相识。起兵举事之时,他始终守在公主身侧,不离不弃。兵败之后,他战死沙场,首级被悬于城门示众,尸骨草草埋在长安城外乱葬岗,无碑无冢,无人祭奠。   她们不知他容貌俊丑,不知他声线粗细,不知他性情温烈,不知他笑时是否有浅浅梨涡。世间关于他的模样,没有半张画像留存,只剩一个冰冷的姓氏,一段悲凉的过往。   你说他从前是不是也是这般?崔元贞缓缓放下碗筷,眸光微沉,读书认字寻常无奇,却天生有号召力,能让旁人甘心追随,听他号令。   宋秀玉看了她一眼,早已看透她心底所思所想。她伸手轻轻覆在崔元贞手背上,暖意缓缓传来,温柔安抚:元贞,别多想了。念安如今在我们身边长大,日日相伴,朝夕相守。不管她血脉随了谁,性子像了谁,她都是我们亲手养大的孩子,是我们心尖上的安安。   崔元贞沉默着没有接话,垂下眼眸扒了两口饭,终究没了胃口,又慢慢放下了碗筷。   坐在对面的念安懵懂无知,听不懂两位阿娘话里的心事与怅然,只乖乖低头吃饭,时不时抬起小脸,冲着她们甜甜笑一笑。眉眼干净,笑意纯粹,是四岁孩童独有的无忧无虑,天真烂漫。   日子便这般不疾不徐缓缓流淌。   念安四岁半时,巷里同龄孩童纷纷被送去私塾启蒙读书。念安瞧着小伙伴们结伴上学,心里也好生向往,吵着也要去。倒不是真心想认字读书,只是舍不得朝夕相伴的玩伴。   崔元贞终究没舍得送她入私塾,依旧留在身边亲自教导。那十几个最简单的字,翻来覆去教了无数遍,念安总算勉强认全,可一旦换了字体、变了写法,便又茫然不识。   崔元贞难免生出几分挫败之感。宋秀玉时时宽慰她,孩子年纪尚幼,不必强求,何况是女儿家,认得几个字,能读书写信便足够,又不必考取功名,何必太过严苛。   崔元贞瞥她一眼,无奈轻笑:你呀,典型的慈母多败儿。   宋秀玉笑意温柔,回她一句:你又何尝不是慈母?偏要故作严父模样。   崔元贞唇边笑意慢慢淡了下去,心头莫名泛起一丝怅然。   严父。   她本不是父亲,只是寻常女子。念安生来便只有两位母亲,从未有过父亲相伴身旁。她心底隐隐不安,不知这般成长算不算一种缺憾,更不知待念安长大懂事之后,会不会追问起那个从未谋面、早已逝去的亲生父亲。   入夜,念安睡得沉沉。崔元贞与宋秀玉并肩坐在院中廊下。   夜空一轮圆月高悬,清辉洒落,遍洒庭院,树影斑驳。院中老枣树的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沙沙作响,细碎又安静。   秀玉。崔元贞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嗯。宋秀玉柔声应着。   你说念安将来长大了,会不会追问她的生身父母?   宋秀玉沉默片刻,眸光柔和沉静:或许会吧。等她真有那日,我们便好好告诉她。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2)   安安抬起头,看见崔元贞,咧嘴笑了。阿娘!你看,大龙!她举起糖人,得意地晃了晃。崔元贞没有笑。她把安安抱起来,转过身,看见秀玉从人群里跑过来。秀玉的脸白得像纸,头发散了,眼睛红红的,嘴唇上还有一道被牙齿咬出的印子。她跑到跟前,一把把安安从崔元贞怀里抢过来,紧紧搂在怀里,搂得安安差点喘不过气。   你要吓死娘亲了。秀玉的声音在发抖,她把脸埋在安安的肩窝里,整个人都在发抖。安安被她搂得有些不舒服,小身子扭了扭,可她没有挣扎。她伸出小手,轻轻拍了拍秀玉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娘亲不哭,安安在这里。秀玉抬起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擦,任它们流着,流得满脸都是。安安伸出另一只手里的糖人,举到秀玉嘴边。娘亲吃,甜。   秀玉低下头,咬了一小口。糖龙是甜的,甜得发腻,可她的眼泪是咸的,又咸又苦。   崔元贞蹲下来,看着安安。安安,这个大龙是谁给你买的?安安舔了舔糖龙,含含糊糊地说:一个大叔。大叔?什么样的大叔?黑黑的,高高的,满脸胡子。安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说话轻轻的,跟娘亲叫我起床的时候一样轻轻的。   崔元贞和秀玉对视了一眼。那个大叔呢?安安四处张望了一圈,摇了摇头。不见了。   崔元贞站起来,环顾四周。灯会上人潮涌动,到处都是陌生的面孔。她看不见哪个是黑黑的、高高的、满脸胡子的。那人已经隐没在人群里了,像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也找不到踪迹。   秀玉抱着安安,手还在发抖。崔元贞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没事了,回去吧。秀玉点了点头。   回到家,秀玉给安安洗了脸,换了衣裳,把她塞进被窝里。安安抱着那只布老虎,眼睛一闭一闭的,快要睡着了。秀玉坐在床边,看着安安安安静静的睡脸,看了很久。崔元贞走过来,站在她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别想了,孩子没事就好。睡吧。秀玉点了点头,吹了灯,和衣躺下。安安睡在中间,小手攥着她的衣角,呼吸细细的,软软的。   元宵节过去没几天,那个人就来了。   那天下午,安安在院子里追鸡。王婶家的芦花鸡不知怎么跑进了院墙,扑棱着翅膀满院子乱窜,安安跟在后面跑,小辫子一翘一翘的,笑得喘不过气。宋秀玉坐在廊下缝补衣裳,崔元贞在旁边翻一本旧书,阳光暖洋洋地照在三个人身上,一切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院门被人叩响了。三声,不轻不重。   崔元贞放下书,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他穿一身半旧的靛蓝袍子,风尘仆仆,像是赶了很远的路。黑红脸膛,满脸络腮胡子,眉眼粗犷,可那双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分量。崔元贞不认识他,可她一眼就认出他身上那种气息,那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气息,是见过太多杀戮、背负太多秘密之后才有的沉默与坚硬。她不动声色地挡在门口。   那男人没有硬闯,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崔元贞的肩头,落在廊下缝衣裳的宋秀玉身上,落在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女孩身上。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下什么很苦很苦的东西。   你是谁?崔元贞的声音不高不低,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那男人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她。他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过来。崔元贞接过,低头一看,令牌是金的,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玉字,背面刻着一朵缠枝莲花。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她认得这块令牌,这是玉真公主的令牌,贴身之物,从不离身。   我是公主的人。那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像戈壁滩上的风,可他说公主两个字的时候,那声音忽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我来,是要接走公主的血脉。   崔元贞攥着那块令牌,她没有还给他,也没有侧身让开,只是站在门口,像一堵墙,堵得死死的。她现在过得很好,你走吧。   那男人的目光又一次越过她,落在院子里。安安终于抓住了那只芦花鸡,抱在怀里,咯咯地笑,鸡毛飞了一身。他又往前走了一步,崔元贞没有退,伸手抵住他的胸口,用力推了一下。我说了,你走。那男人比她高大得多,这一推并没有推动他,可他也没有还手。他只是停住脚步,低下头,看着崔元贞抵在自己胸口的那只手。那只手很瘦,骨节分明,可它没有发抖。   宋秀玉在廊下听见了门口的动静,抬起头,看见一个高大的陌生人站在院门口,元贞堵在门前,两个人的姿势有些僵持。她心里一紧,放下衣裳,刚要站起来,安安忽然从她身边跑过去,举着那根鸡毛,喊着阿娘你看,朝门口冲去。宋秀玉连忙跟上,在安安跑到门口之前一把将她捞了起来,抱在怀里。安安被她忽然抱起来,吓了一跳,随即咯咯笑了,把鸡毛插在秀玉的发髻上。娘亲戴花花。宋秀玉勉强笑了笑,把安安的脸按在自己肩上,不让她看门口。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那男人的目光从安安身上移到宋秀玉脸上,又移到崔元贞脸上。他沉默了很久。   我不会让你带走她。崔元贞的声音不大,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她是公主托付给我的人,不是你用来报仇的筹码。   那男人的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把什么东西咽回去。他终于往后退了一步,又一步。他没有再看院子里的安安,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我今天带不走她。他说,声音闷闷的,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可我不会放弃。他转过身,朝巷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没有回头。我会再来的。   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风吞没了。崔元贞还站在门口,手还维持着刚才推拒的姿势,慢慢放下来。她转过身,看见秀玉抱着安安,站在院子中间。安安已经把鸡毛丢了,正靠在秀玉肩上,含着自己的手指,眼睛半睁半闭的,快要睡着了。秀玉的脸白得像纸,可她没有问,只是看着元贞,目光里有担忧,有不安,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害怕。   崔元贞走过去,轻轻揽住秀玉的肩。没事了。秀玉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还会再来的。崔元贞说,可安安是我们的。谁也不能带走。   第25章 投亲   那个人走后,崔元贞一夜没睡。   她躺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听着身边秀玉和安安均匀的呼吸。安安的小手还攥着秀玉的衣角,小嘴微微张着,梦里不知在吃什么,含混地吧唧了几下。秀玉侧躺着,脸朝着安安的方向,眉头微蹙,即使在梦里也没有完全舒展开。崔元贞伸出手,轻轻抚了抚秀玉的眉心,秀玉没有醒,只是无意识地把脸往她掌心里蹭了蹭。她的手指停在秀玉的脸颊上,能感觉到那底下细微的温度,温温的,软软的,像一块捂热了的玉。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让任何人把她从你身边带走。谁也不行。   第二天一早,安安还在赖床,崔元贞就把秀玉拉到了灶房。灶膛里的火还没生,灶台凉凉的,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秀玉看着崔元贞的脸色,心里已经猜到了七八分。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2)   她们走的那天,天还没亮。崔元贞雇了一辆马车,把行李一件一件地搬上去。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裳,几本旧书,秀玉抱着还在打瞌睡的安安上了车,安安揉着眼睛,含混地问娘亲我们去哪里,秀玉说去阿娘的大哥家,安安哦了一声,把脸埋进秀玉怀里,又睡过去了。   马车驶出巷口的时候,崔元贞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枣树的枝丫已经冒出了嫩嫩的绿芽,在晨风里轻轻晃着。那扇院门虚掩着,她没有锁,钥匙留在了门槛下面。她想,也许她们不会再回来了。   马车辘辘地碾过青石板路,驶出了城门,驶上了官道。安安在秀玉怀里睡得香甜,小手攥着秀玉的衣角,呼吸细细的,软软的。秀玉靠着车壁,望着窗外倒退的田野和村庄,没有说话。崔元贞伸出手,覆在秀玉的手背上。两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阳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暖暖的,亮亮的。   扬州城的繁华,车马行人络绎不绝,茶楼酒肆鳞次栉比,街上到处都是卖花的姑娘和挑担的货郎,吴侬软语此起彼伏,软得像刚出锅的糯米糕。崔元贞掀开车帘,看着这座陌生的城,心里有些感慨。上一次来扬州,是十几年前,她逃婚南下,路过这里,在客栈里住了几日,每天对着运河发呆,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身青衫、一柄软剑、一匹瘦马,和一颗空落落的心。现在她有了秀玉,有了安安,有了一个家。她不再是那个茫然四顾的少女了。   崔泰之的宅子在城东,不大,三进的院子,干净敞亮。门口有两棵槐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崔元贞下了车,去叩门,开门的门房不认识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正要开口,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从影壁后面转出来,穿一件月白色的长衫,面容俊朗,眉目清秀,举手投足间带着书生的温润。他看见崔元贞,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就红了。   十二娘。崔泰之叫的是她的小名。这个名字已经很久没有人叫过了。崔元贞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忍住了,朝他行了个礼。大哥,我来投奔你了。   崔泰之快步走过来,一把扶住她,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想说什么,可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崔元贞的肩。   瘦了。他说。   崔元贞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把。崔泰之也不看她,转身朝里面喊:夫人,来客人了!把东边那处小院收拾出来,被褥要新的,灶上炖一锅汤。   秀玉抱着安安下了车,安安已经醒了,正揉着眼睛四处张望。崔泰之看见秀玉,微微颔首,没有多问。他看见她怀里的安安,安安也看见了他,歪着脑袋看了他一眼,奶声奶气地问:你就是阿娘的大哥吗?崔泰之一愣,然后笑了,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你叫什么名字?念安。念安,崔泰之念了一遍,点了点头,好名字。他站起来,朝秀玉和安安笑了笑,到了这里,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别拘束。   正说着,影壁后面又钻出三个孩子。最大的是个男孩,八九岁模样,虎头虎脑的,手里还攥着一把木剑;中间是个女孩,六七岁,扎着两个小揪揪,躲在哥哥身后偷偷张望;最小的也是个男孩,三四岁,走路还不稳,拽着姐姐的衣角,小脸圆嘟嘟的。崔泰之招手让他们过来,挨个介绍:叫姑姑。三个孩子齐声喊了姑姑,又怯生生地看向秀玉和安安。安安从秀玉怀里探出头,看见三个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眼睛一下子亮了。那个大男孩举起木剑,朝安安比划了一下:你会玩打仗吗?安安摇了摇头,可她盯着那把木剑,眼里全是羡慕。小女孩从哥哥身后走出来,拉了拉安安的袖子,你几岁了?五岁。我也五岁!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忽然都笑了。最小的那个男孩子还不太会说话,只是仰着脸,张着手,要安安抱。安安蹲下来,一把把他搂住,两个小的滚成一团,咯咯地笑。   秀玉看着安安被三个孩子围在中间,笑得满脸通红,眼眶忽然湿了。在杭州,安安只有巷口那几个玩伴,来来去去就那些人。如今一下子多了三个表兄妹,她的安安不会再孤单了。   崔泰之的夫人姓卢,是个沉默寡言的女人,话不多,可心细。她领着秀玉和安安穿过崔府的后花园,推开一扇角门,指着隔壁一处清静的小院落。这是给你们安排的住处,紧挨着府里,从这道角门随时可以过来,方便得很。你们自己住,清静,也自在。   小院不大,却十分精致。进门是一架紫藤,刚刚冒出新叶,嫩嫩的,绿绿的。正屋三间,东西各有厢房,院子里还有一口小井,井边种着几丛兰草。秀玉推开正屋的门,屋里窗明几净,被褥是新弹的棉花,蓬蓬松松的,窗台上还摆着一盆新开的兰花。安安一进屋就爬上了炕,在崭新的被褥上滚来滚去,咯咯地笑。秀玉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亮堂堂的屋子,看着窗台上那盆兰花,看着炕上滚来滚去的安安,眼眶忽然红了。她想起从前在洛阳,在南城那间小院里,她们也是三个人,挤在一张窄窄的炕上。   崔泰之在花厅备了一桌酒菜,给她们接风。菜不多,可都是崔元贞小时候爱吃的,糖醋鱼、清炒虾仁、荠菜馄饨、桂花糖藕。崔元贞看着那碟糖藕,忽然想起母亲。从前在崔家,每年冬天母亲都会做糖藕,她最爱吃,每次都要吃好几块。母亲说,女孩子不能吃太多甜的,对牙不好。可每次她伸手,母亲还是给她夹。后来她嫁了人,逃了婚,回了家,又嫁了人,再也没有吃过母亲做的糖藕。母亲的糖藕是甜的还是脆的,她已经想不起来了。可这碟糖藕,是甜的,也是脆的。   好吃吗?崔泰之问。   崔元贞点了点头。好吃。   崔泰之笑了,端起酒杯,自己喝了一口。他没有问元贞这些年过得怎么样,没有问她为什么来扬州,没有问她那个追着鸡满院子跑的小女孩是谁的孩子。他只是喝了几杯酒,然后站起来,说:小院收拾好了,你们早点歇着。角门不锁,随时过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十二娘,这里就是你的家。住多久都行。   那天晚上,安安在新被褥上滚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秀玉坐在床边,望着窗外的月亮。扬州的月亮和杭州的一样圆,一样亮,照在这间陌生却温暖的小院里,照着院子里那架刚刚冒出新叶的紫藤,照着窗台上那盆新开的兰花。崔元贞走过来,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腰,下巴搁在她肩上。两个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那轮明月,谁也没有说话。   秀玉。元贞轻声开口。   嗯。   以后安安在这里长大,有表哥表姐表弟陪着,不会孤单了。大哥会护着我们,谁也不能把她带走。   秀玉侧过脸,看着她。月光下,元贞的眼睛很亮,像藏着两颗星星。她们离得那样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秀玉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元贞的脸,指尖从她的眉骨滑到颧骨,从颧骨滑到下颌。   你呢?秀玉问,你以后想怎样?   元贞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很淡,却暖得像春天的风。我想和你们一起变老。在这座城里,安安静静地,谁也不用怕了。安安有玩伴,我们有彼此。   秀玉的眼泪无声地涌了出来。她没有擦,任它们流着。她靠在元贞肩上,把脸埋在她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元贞身上有皂角的香气,还有安安身上那股奶香味,混在一起,是她最贪恋的气息。   会的。秀玉的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却带着笑意,都会的。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那盆新开的兰花上。隔壁厢房里,安安在梦里翻了个身,含混地叫了一声娘亲,小手在空中抓了抓。崔元贞和秀玉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那笑意很轻,很淡,却像一双手,把这三个人,轻轻地拢在一起,拢在这座陌生的城里,拢在一个新的、安稳的开始里。   第26章 及笄   念安十五岁那年,崔元贞和宋秀玉给她办了及笄礼。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2)   元贞,你说,公主若是在,看见安安长大了,不知该多高兴。   元贞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秀玉揽进怀里。她看得见,她一直在看。   及笄礼那日,天清气朗。念安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头发披散着,被秀玉仔仔细细地梳顺了,乌黑油亮地垂在腰际。她站在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自在。崔恬比她大两岁,前年就及笄了,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站在念安旁边,替她正了正衣领,笑着说:别紧张。   我没紧张。念安嘴硬,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正堂里坐满了人。崔泰之坐在主位,旁边是他的夫人卢氏。崔衍、崔恬、崔恪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崔元贞和宋秀玉坐在客位,对面是崔泰之的几位同僚和家眷。念安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步态还有些生涩,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阿娘从小教她的,无论何时,脊背不能弯。   赞者是崔恬,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笄、簪、冠、钗,依次递到正宾手中。正宾是崔泰之的一位老友,姓陈,是个学问渊博的老先生。他接过笄,念了几句祝词,声音洪亮,满堂可闻。念安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她不太懂的词,心里有些恍惚。她想起小时候,阿娘教她认字,她今天教明天忘,阿娘从不骂她,只是让她一遍一遍地重来。娘亲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起头,冲她笑一笑。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好长,长到永远也过不完。如今一转眼,她都十五了。   及笄礼毕,念安换了发式,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站起来,朝正宾行礼,朝崔泰之夫妇行礼,朝崔元贞和宋秀玉行礼。秀玉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元贞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握着手,看着安安站在堂前,亭亭玉立,像一朵初绽的兰花。   宴席设在后院的花厅。念安和崔恬坐在一起,崔衍坐在对面,崔恪还小,已经吃饱了跑出去玩了。崔衍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念安碟子里,什么也没说。念安低头看着那块糕,抬头看了崔衍一眼。崔衍正端着杯子喝茶,目光没有看她,耳根却微微泛红。念安把那块糕吃了,甜丝丝的,软糯糯的,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崔恬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酒席散后,崔泰之把崔元贞叫到书房。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秀玉坐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攥着帕子,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安。   书房里,崔泰之给元贞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喝着。他看了元贞一眼,放下茶杯。十二娘,安安今年十五了。崔元贞点了点头。女大当嫁。你这个当阿娘的,有什么打算?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人,那个黑黑高高的、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他说过我会再来的。这些年来,他没有再来过。可崔元贞知道,他不是忘了,他是在等。等安安再大一些,等安安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他还会来的。   大哥,安安的身份,你不是不知道。崔元贞的声音很低,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公主的女儿。那个人一直盯着,我们若是随意把她嫁了人家,万一走漏了风声   崔泰之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留意,替她们挡掉了不少麻烦。可安安终究要嫁人,这件事拖不得。   我有一个想法,崔泰之放下茶杯,姑表联姻,亲上加亲。衍儿今年十八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若觉得合适,我便去探探衍儿的意思。   崔元贞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崔衍是大哥的长子,从小跟安安一起玩,安安喊他衍哥哥,他喊安安表妹。她看着那两个孩子长大,知道崔衍是个好孩子,稳重、厚道、会读书,也会练剑,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可这毕竟是婚姻大事,不是儿时的过家家。她不知道安安心里怎么想,也不知道崔衍心里怎么想。   大哥,容我想想。崔元贞说。崔泰之点了点头。不急。你也问问安安的意思。   那天夜里,安安躺在被窝里,秀玉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被角。安安,今天你表哥给了你一块桂花糕。安安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娘亲,你看到了?秀玉笑了。我不仅看到了,我还看到他耳朵红了。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低的:娘亲,你别说了。秀玉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衍哥哥给的桂花糕,比吴婶做的甜。秀玉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隔壁屋里,元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金钗。凤口衔着的碎珠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秀玉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元贞,你在想什么?   大哥今天跟我提了,想把安安许给衍儿。   秀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帕子是安安小时候用过的,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针脚有些歪了,可她不舍得扔。   你觉得呢?元贞问。   秀玉想了很久。衍儿是个好孩子。安安也喜欢他。她顿了顿,可是,安安的身世衍儿知道吗?   元贞摇了摇头。大哥知道。衍儿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传来崔恬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不久,音准还有些飘。可那琴声在夜里飘着,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三月的风。   秀玉。   嗯。   我不怕安安嫁不出去。我怕的是,她嫁了人,受了委屈,我们不知道。   秀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元贞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凉的,一只是热的。   那我们就替她选一个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人。秀玉说,衍儿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元贞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2)   怕是撑不了太久了。多则一年,少则半年。您要有准备。大夫说完,拱了拱手,走了。   元贞站在门口,手里攥着那张药方,站了很久。风吹过来,枣树的叶子沙沙地响,紫藤架上已经没什么花了,只有几串干枯的豆荚在风里轻轻晃着。她把药方折好,揣进袖子里,推门进去。秀玉靠在床头,看着她,目光里没有问询,只有一种安安静静的温柔。她知道元贞出去跟大夫说了什么,她也知道自己是什么光景。她什么都没问,只是伸出手,说药呢,我该喝药了。元贞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   秀玉。   嗯。   大夫说,你要好好吃药,好好吃饭,好好养着。   秀玉笑了。大夫每次都这么说。你呢?你就不说点什么?   元贞看着她,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那样深深的,静静的,像藏着一整个西湖的水。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秀玉的脸。   我说,你要陪我一辈子。你答应过我的。   秀玉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滴在元贞的手背上。   好。秀玉说,我陪着你,一辈子。   从那以后,元贞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秀玉身上。她不再出门,不再见客,连安安来信催她们去扬州住几天她都推了。她每天给秀玉煎药、做饭、擦身、梳头。夜里秀玉咳嗽,她就起来给她倒水,拍背,等她咳完了再躺下。有时候咳得厉害了,秀玉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元贞就握着她的手,陪她坐着,从黑夜坐到天明。   秀玉的气越来越短了,从前她能在廊下坐大半个时辰,如今坐一会儿就要躺下。从前她还能吹几首曲子,如今吹几个音就要停下来喘半天。她把箫放在枕边,每天摸一摸,从箫头摸到箫尾,一个音孔一个音孔地摸过去。元贞知道她想吹,可她不敢让她吹。她怕秀玉一吹,那口气就散了,再也聚不起来了。   有一天傍晚,秀玉忽然说:元贞,我想吹一曲。   元贞看着她。秀玉的脸色很白,嘴唇没有血色,可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是从来没有病过。   就一曲。秀玉说,《梅花三弄》,只吹第一弄。   元贞沉默了很久,她把箫从枕边拿起来,递到秀玉手里。秀玉握着箫,举到唇边。她吸了一口气,吹出了第一个音。那音很轻,很薄,像一片纸从高处飘下来,飘飘悠悠的,可它没有断。它连上了第二个音,第三个音。秀玉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指在音孔上慢慢移动,每一个音都像是在耗尽她所有的力气。可她还在吹。她吹得很慢,很慢,慢到元贞觉得时间都停了。   第一弄吹完了,秀玉放下箫,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可她笑了,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风吹过水面的一道涟漪,可那笑里有光了。   好听吗?她问。   好听。元贞说,你吹的都好听。   秀玉笑了笑,把箫递还给她。收好,等我好一点,再吹第二弄。   元贞接过箫,放在枕边,俯下身,在秀玉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好。我等你。   秀玉没有好起来。可她也没有更坏。她一天一天地撑着,一天一天地熬着。春天来了,桃花开了,她靠在元贞肩上,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夏天来了,蝉叫了,她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把旧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秋天来了,枣子熟了,元贞摘了几颗,洗了,喂给她吃。她咬了一口,说甜。冬天来了,雪下了,她裹着被子坐在窗前,看着雪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元贞给她梳头。白发越来越多了,可元贞梳得很慢,很轻,从发根梳到发梢,一下,一下,又一下。   梳完头,元贞把梳子放下,从身后轻轻揽住秀玉的肩。两个人就这样坐着,望着窗外的雪。雪越下越大,把整座院子都染成了白色。枣树的枝丫上积了厚厚一层雪,压得低低的,可它没有断。   秀玉。   嗯。   你会好的。   秀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元贞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时间在轻轻地飘。箫还搁在枕边,安安静静的。那支箫陪她们走过了大半辈子,它见过秀玉年轻时的模样,见过她在西湖边吹箫时被风吹起的衣角,见过她在南城小院里哄安安入睡时弯着的嘴角。它不会说话,可它什么都记得。   秀玉吹不了箫了,可她每天早上睁开眼睛,看见元贞坐在床边,就笑一下。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