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信子的春天 作者:拉面土豆丝 庾璎在小镇上开了家美甲店,凭着一般般的手艺,做着一般般的生意。 开店挺有意思的,因为会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 听的故事多了,她慢慢发现,原来,每个人的人生都不是一条直线,都有过折叠,修.. ======================================== 第1章 (1 / 3)   [现代情感] 《风信子的春天》作者:拉面土豆丝【完结】   文案:   庾璎在小镇上开了家美甲店,凭着一般般的手艺,做着一般般的生意。   开店挺有意思的,因为会遇见很多有意思的人,有意思的事。   听的故事多了,她慢慢发现,原来,每个人的人生都不是一条直线,都有过折叠,修剪,切割,以及重生。   或早或晚,这似乎是每个人的必经之路。   走过之后,便是崭新。   第一人称/群像/单元式   内容标签:因缘邂逅 阴差阳错 市井生活 创业 单元文 群像   主角:庾璎 她的朋友们   一句话简介:一条必经之路   立意:走出人生困境   第一卷 【开篇】   第1章   ◎麦克风◎   【我和庾璎相识于 2023 年初。   那段时间,我的状态很差。   那大概是我走过的近三十年人生中,最慌乱、煎熬、窘迫的一段日子,以至于后来我回想,总觉得我和庾璎的结识像是电视剧里的经典桥段——你处在人生低谷时,老天不忍看你一直沉湎,便会安排那么一个人出现在你生命里,由此开始一段珍贵的情谊,不论友情,或是爱情,看似阴差阳错,实则有迹可循,她/他注定要教会你些什么,帮你走入下一程天地。   我认为庾璎于我就是这样。】   -   那个冬天,发生了太多太多的事,令我印象深刻。它们如同横七竖八的荆棘枝,诡异突兀地掉落在我面前,成为尖锐又避不开的路障。   一切都要从一个月前开始讲起。   大约是十二月中旬,上海刚刚经历过一场大降温,公司出了第三批裁员名单,上面有我的名字。   逐渐收紧的大环境之下人人自危,我有心理准备,但真的发生了,还是难免沮丧。就在同批被裁的同事欢天喜地计划着拿补偿出远门旅行时,我像是掉了精神,由抱怨时运不济,延伸到对自己能力的怀疑,再到对未来的迷茫。   容易焦虑的性格底色不是我所愿,也非人力可改。   我把自己关在出租屋里,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来消化心情,整理思绪。   可就当我好不容易将情绪一一收敛好,重整旗鼓打算更新简历寻觅下一段职业归宿的时候,我的男朋友梁栋那头又出了岔子。   他先是给我发了一张截图,以告知的语气通知我——他辞职了,辞去了当初千辛万苦求得的国企工作,打算年后和他的大学室友一同创业开传媒公司。   然后又给我发来一张医院的病历,以恳切的语气央求我——他父亲前些日子不小心摔倒,骨折卧床,他母亲一个人无法照顾得当,所以今年春节,我可不可以和他一同回家?   “我爸妈都想见见你,”梁栋在盘算,“要是我们明年夏天结婚,很多事情也该商量了。就趁春节吧,你别再推了。”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3)   “那你不早说,”梁栋妈埋怨梁栋,然后把那道茄盒挪远,转而给我盛了一碗汤,“小乔是南方人,阿姨做菜油盐大,怕你吃不惯......这几道菜是跟跳舞队的老姐妹学的,清淡的,你尝尝。”   她还叮嘱我:“都是一家人,在家里想吃什么就和阿姨讲,阿姨做,不会做我就去学着做,千万别见外。”   梁栋爸需要坐着轮椅吃饭,他的一条小腿被纱布包裹得严严实实,支棱着。他接过一碗汤,补充:“对,你阿姨这辈子什么都不会,做饭勉勉强强凑合事儿,想吃什么你就说话。这几天让梁栋带你去镇上转转,什蒲小地方,肯定不如你们在上海那么精彩,但也算是山清水秀,别嫌弃。”   桌上菜色齐全,家里刚打扫过,床上用品和拖鞋是新换的,很干净,为了表达对我的尊重,梁栋父母把主卧让给我住,老两口去住梁栋从前的小房间,让梁栋到客厅打地铺......如此种种都表明,这家人很重视第一次上门的儿子的女朋友,他们态度很好,没有敷衍,我能感受得到。   至于嫌弃,就更谈不上了。   我的家乡距离梁栋的家乡近三千公里,南北风土有差异,但同样是小地方。我们之间没有谁比谁起点更高,都是小镇做题家,外出读大学,工作讨生活,在上海相识相聚,如此罢了。   我是通过朋友之间的一场聚会认识梁栋的,做了很久的网友,梁栋才向我表明了心迹,我犹豫过,在反复确认我们工作相当,家庭条件无差,未来规划基本一致后,开始了恋爱。   说我胆小不敢试错也好,谨慎妥帖也罢,总之,我需要确认对方是一个合格的成婚对象,才愿意开启一段关系。   目前看来,梁栋是合格的,合适的,我是愿意和梁栋结婚的,但不是现在,不是明年。   现在的我们除了感情,一切都不安稳,我没办法在这样的状况下将婚姻提上日程。   我做不到。   第2章   ◎吝啬鬼◎   我应该找个时间和梁栋好好聊一聊。   可是春节前夕,一切都太匆忙。   小镇上的年味永远比大城市旺盛许多,街上游窜的冷空气有着杂糅的颜色,底色是空旷的灰霾,灯笼和福字深深浅浅的红则是跳脱点缀,那样刺目。   梁栋被他妈妈安排去买年货。   我提出同行,梁栋却说太冷了,我帮不上什么忙,还不如找个暖和的地方等他。   出了梁栋家的门,我便无处可去了。   什蒲的一切对我来说都是全然陌生的。超市拥挤,几家奶茶和快餐店也都已经人满为患,人人手里大包小裹,埋头在傍晚的寒风里快步向前。我实在不知道往哪里去,便经过那老转盘,往镇上最热闹的那条街走,恰巧路过一家美甲店时,干净的玻璃门和明亮的灯吸引了我。   我走了进去。   这便成了我和庾璎相识的开始。   -   美甲店的名字叫指艺缘。   这是一个没什么艺术性又一抓一大把的店名。我猜测是当初开店时没用心,但后来我们熟识了,庾璎告诉我,这是她在网上查了很久,精挑细选,又找人批过的名字,旺财。   指艺缘开在镇上唯一一条繁华的商业街街尾,已经十年了。虽然十年过去,仍只有这么十几平米,但把周围的食杂店和彩票站熬走了好几批。   她很知足:“看吧,多好,有多大能耐端多大碗,吃饱就行。”   庾璎的能耐,不在她的美甲技术或审美,在于她这个人本身。   小镇上人少,人口流动更少,开店十年,她早已积累了牢固的客户群体,从不愁客源。她有个顾客,上学时就来光顾,如今是带女儿来,小宝宝奶声奶气喊庾璎阿姨,并要求庾璎在她的指甲上画小马宝莉。   大家都喜欢来庾璎这里。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3)   我没有说话。   当晚,趁梁栋爸妈都睡着,我把梁栋拉进了卧室,和他讲了我暂时不想结婚的想法。   意料之内,梁栋和绝大多数时候一样,是温柔的。   他先是拥抱我,安抚我,然后将问题反抛给我,问我:“小乔,你觉得什么时候才是结婚的好时机呢?”   我说:“至少不是现在。”   梁栋继续追问:“我想听个准确的答案。”   我有些无奈:“我不知道。”   梁栋耸了耸肩。   显然,我的回答也在他的预料里。   他开始和我摆事实讲道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我们或许永远也找不到那个真正合适结婚的时间点。   既然经过多年磨合,都确定彼此是对的人,那么结婚这件事早或晚都是一样的,我还没有找到下一份工作,而他马上要开始更加辛苦的创业,此时是难得的空闲。   不如定下来,就现在,定下来吧。   说服别人是梁栋擅长的事,这些年,我们极少有意见相左,即便偶有,我也一定是被劝服的那个,可是结婚这件事,我的脖颈就好像被这腊月里的厚冰封住了,怎么也点不下头。   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   梁栋握了握我的手,起身,确认爸妈都睡了,把卧室门锁好,又坐回床边,拥着我,抱着我,然后摘下眼镜,亲吻我。   梁栋妈帮我换的床单是老式的水洗棉,有着厚重粗糙的印花,但贴身又吸汗,我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侧过脸去,任由梁栋俯在我耳边喃喃,碍于一墙之隔的爸妈和这上了年头的床板,他的动作和语气一样轻缓,漆黑的眼捉到我紧张的表情,笑了声:   “......躲什么。”   我也不得其解。   是啊,我究竟在躲什么。   -   梁栋让我再好好考虑一下。   我往着窗外黑沉出神,问他:“我们什么时候回去?”   梁栋也没有确切的打算,他的意思是:“反正我们现在也不必上班,就多住一段时间,我爸还躺着呢。”   定居外地的儿女,很少有照顾爸妈的机会。我明白梁栋的想法,所以接受了。   而且我能够预想到,待业的我现在马上回到上海,回到那紧锣密鼓的生活节奏里,大概率会不舒服,看着别人都在工作,而我蜗居在房间里,会极度焦虑,有一种被世界遗弃的错觉。   我要抓紧时间投简历,回到工作环境里去。   习惯忙碌的人,只有忙起来才会心安。   梁栋也在忙,忙着他人生的第一次创业,一件事情刚起步往往千头万绪,每天二十四小时好像除了吃饭和睡觉,就连推他爸爸下楼遛弯,都开着语音通话。   梁栋妈也在忙,在忙着过年走亲戚。梁栋家的亲戚朋友之多超乎我的想象,过年这几日,家里几乎天天都有客人,还有一些是梁栋爸从前的学生,趁年节来探望恩师。   这种时候,梁栋爸都会提前让梁栋妈把窗户都打开通风,家里的沙发坐垫和桌布也全都换成刚洗干净的,新簇簇的,骨折卧床的这段时间家里总是充斥着各种药水的涩味,他不想在自己的学生面前表露任何窘迫。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3)   小姑娘举起一只手:“我保证不挑毛病,画成什么样子都行!”   ......   于是,一整个下午,这两个人都在研究,该如何把那复杂的游戏人物“挪”到指甲上。画得不满意了,或是颜色不对了,就卸掉重来,循环往复,好像不知疲倦。我盯着瞧了很久,直到梁栋叫我回家吃饭,才起身告别。   当晚,我通过了庾璎的好友申请。   她的头像就是一张站在指艺缘门口的自拍,身后摆着两个开业花篮。那是十年前的庾璎,是她刚开店时拍下的照片,十年过去,照片里的种种与现在相比,没什么太大的变化,除了庾璎脸上多出一些年月痕迹。   庾璎发来一段语音,邀请我,这些日子如果我在家闲着无聊,或者心情不好,一定要常去她那里坐坐。   下午聊天时,我只是三言两语带过了自己来到什蒲的起因,我并没有对现状有任何的抱怨,包括和梁栋一家的相处。   我不知道庾璎是从何察觉到我好像情绪低落。这或许是她开店多年修炼的识人之法,能够敏锐地捕捉到他人情绪的波动。   她说:“我特别喜欢和你说话。希望你来。”   我把这当成一种客套,于是也客气地周旋说,好啊,等有机会,等你有空。   庾璎究底:“我一直都在店里呢,当然都有空了。”   还补充:“我就这么个人,你可不要嫌我烦。”   我并不觉得烦。   我只是看着庾璎的头像,那张老照片,很久。我之所以没有马上回复她,是因为忽然想到了我们白天关于“奢侈与吝啬”的讨论。   按照庾璎的说法,时间不是什么昂贵的东西,那样果决又知行合一的庾璎,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喜欢给什么花时间,就给什么花时间,不去讨论什么值得与不值得,也并不计较时间的流逝与得失。   哪怕把时间花在聊天闲扯吐口水上,也意义非凡,充实而满足,哪怕画了一整个下午的复杂图案,最后落了个全部被卸掉的结果——那小姑娘最后还是反悔了,扯着庾璎的手腕:“我的姐,我想到你可能会画很丑,但这也太丑了吧!”   庾璎自己也笑,她也认同,真是太丑了,所以赶快擦掉,一点都不痛惜。   这样一比,我真是个吝啬鬼,总觉得一切付出都该有回报。   我做不到庾璎那样的自洽。   所以我羡慕她。   第3章   ◎回头看◎   论年纪,我比庾璎小几岁。过完这个春节,数字跳到二十八。   十八岁读大学,二十二岁本科毕业,除却毕业前半年找的短期实习外,我一共在两家公司供职过。   这其实不是我第一次换工作,却是第一次,借着更新履历的机会,用大段时间来重新审视自己的过往。   姑且算作一次复盘。   我毕业后接的第一份转正offer,是一家小型私企,人很少,业务单一边缘,自给自足。那时的我对自己的职业规划一片迷茫,刚切断家里的经济供应,不再接收爸妈的生活费,就和大多外出工作的应届毕业生一样,温饱成了我唯一思虑的东西。不论行业,不论前景,我总要先找个地方,赚一份工资。   我在那家公司做了两年,勉强算是在庞大城市中落了脚。   也是那两年里,我认识了梁栋。   梁栋的本科院校比我好些,又在体面的国企工作,他性格里的自信是有许多依仗的,比如从小到大的好成绩,比如稳定的家庭条件,爸妈多年如一日的夸赞和信任。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3)   我说了谢谢,可看着梁栋的眼睛,不知怎么,心底里无法控制冒出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梁栋,阿姨有没有问过你,关于我的情况?”   梁栋先是诧异:“你指什么?”   我说随便什么,比如家庭,父母,学历,工作,全部种种。   梁栋笑:“这不是废话?我们都要结婚了。”   我握杯子的手陡然攥紧了:“你爸妈......真的对我满意吗?”   梁栋的笑在我目不错珠的注视下缓缓收敛了,只一霎,随后便爆发出更加欢快的大笑,甚至怕吵到爸妈,需要掩住嘴,转身,迅速将门带上。   他不是不明白我的焦虑和惶恐。   他之所以会笑,是把我的焦虑当成了爱他、重视他的表现。   他不是不明白,只是不能感同身受罢了。   当晚,我是在梁栋的怀里入睡的。   他关掉房间里的灯,只留电脑屏幕的荧荧冷光,与室内暖气打架。他说他来帮我润色一下简历,顺便把我选出来打算投递的岗位再筛一遍,或许是我始终忧愁甚至冷峻的表情让他误以为我在和他发脾气,于是搂紧了我,向我道歉,关于这些日子他忙着自己的事,忽略了我。   “对不起啊老婆,最近挑个晴天,我开车带你去溶洞逛逛吧。我小时候总去,正月里游客应该挺多,带你散散心。”他语气轻轻悄悄的,像是念咒,“我知道你在烦什么,一份工作而已,挑喜欢的做,如果真的一时没有合适的,就让它滚一边儿去,我们马上就要结婚了,我又不是养不起你。放心吧,我努力就是为了给你一个牢固的大后方,起码衣食无忧,这点事儿都做不成,还算什么男人?”   梁栋再一次勇敢担任了“主心骨”的角色。   我爱你,所以我要给你一个家,给你安稳的生活,这似乎是每一个男人生来追求的史诗。   黑暗里,我睁开了眼睛。   我仍然感谢梁栋,没有任何人的爱是应该应份的,他爱我,愿意为我排忧,我感恩,但是这番话,我实在无法听进耳朵里,做不到信以为真。   我不会再试图把人生的风险转移给任何一个人了。   梁栋,我不是二十二岁了。   第二卷 【透明胶和金镯子】   第4章   ◎命因果◎   第二天早上,梁栋打着呵欠走出房间,恰好和端早饭上桌的梁栋妈打个照面。   梁栋妈什么也没说,反倒是梁栋爸吸溜了一口热茶,筷子尖敲敲咸菜碟,问儿子,最近到底都在忙些什么?大半夜不睡觉,破电脑一敲就敲到天亮?什么创业,什么传媒公司,那些都是什么东西?当初毕业让你考编你嫌没趣儿,让你读研你嫌没挑战,偏偏要参加工作,踏实没几年,又困不住你了。你就是仗着你年轻,念书多,志气高,就欺负我和你妈不懂现在的社会了......   ......   梁栋爸句句都是在斥梁栋,却也句句都不是。他每一个末尾音调都稍稍扬起,透着昂首挺胸的姿态。   其实作为儿子,梁栋从小到大都是很省心听话的,是值得让父母骄傲的,而且“志气高”这三个字,在男孩子的成长之路里从来都是褒义词。   这明贬实夸的一番言辞我听明白了,梁栋也听明白了,而且他早就听习惯了,装作充耳不闻,拉开椅子坐下。   梁栋妈自然更听得明。她拧了下梁栋爸的肩膀:“大早上空腹不要喝茶水。”,说罢添了一碗粥,递过去,然后是我,然后是梁栋。   小米粥,焖到时候了,上面浮一层热热闹闹的米油。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3)   当晚,妈妈给我发了元宵节家宴的照片。   亲戚们团团围坐,中间是那道沙白汤。   妈妈遗憾说:“教你许多遍了你也学不会,不然就能自己做来喝了。”   我也遗憾。   因为发现自己好像也并不是很想喝了。   -   若要我在什蒲也找到一个稍能抬起脖子舒展肩颈的地方,那就是庾璎的美甲店了。   我以为庾璎说自己“有空”只是客套,却没想到,是我不了解这个行业。庾璎笑说,你略略想想就知道,大家都要把指甲和头发搞得漂漂亮亮的过春节,到了正月里自然就没客人了,我闲得很。   需要外出工作上学的年轻人复又都离开了,春节落幕后的什蒲,像是突然被抽干了机油的机器,正在缓慢地喘息,艰难地恢复秩序。   路过美甲店的时候,恰好看见美甲店的玻璃门敞开着,打扫店里,开门通风,这是每天都要做的事,只是今天我看见拎着扫帚的人不是庾璎,是那个高中生小姑娘。   她也记得我。   她穿着庾璎平时常穿的那件卡通围裙,拎着扫帚,朝我干脆地抬了抬下巴:“哎,你。”   我不解这是什么问好的方式,但也笑了笑,学着她:“哎,我。”   她叫李安燕,是庾璎告诉我的。因为距离开学还有段日子,庾璎就叫她来店里帮忙,还像模像样看了她的身份证。庾璎的原话是:“她妈挺不容易的,来求我,就当给她找点事做,免得她天天想往外面跑,不上学就不上吧,别学坏就行。小姑娘鬼精鬼精。”   我一开始讶异庾璎竟然认识李安燕的家里人,后来转念又一想,这是庾璎,她谁不认识。   说罢庾璎还叹口气:“小乔你没当妈不知道,当妈难着呢。这要是我闺女,我......”   她双手抱胸,说的话被李安燕听见了,李安燕嘴上绝不吃亏,开口便呛:“你没闺女,你三十多连对象都没有呢。”   我便知道,庾璎遇见了对手。   不管平时多么和谐轻松的相处,一旦套上“雇佣关系”,就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我走进店里的时候,庾璎又在和李安燕闹别扭。起因是庾璎让李安燕去隔壁面包店借桶水来,擦洗一下桌柜。   庾璎的店里有上下水,但美甲店用水少,常年不开水表,连水龙头都没安,偶尔要用自来水,就找邻居借一桶。李安燕不愿去,因为她和隔壁不熟,怪不好意思,而庾璎又很想行使一下自己作为老板“指使”员工的权力。   两个人就这么僵持着,反正活就摆在那里,看谁先去干。僵持着僵持着,庾璎从柜子里翻出一盒塑料跳棋来,和李安燕说好,谁输谁去。   两个人从一局定胜负,到三局两胜,再到五局三胜,竟玩了一个小时。   跳棋缺棋子,还是用庾晖的打火机代替的,突兀地戳在那。庾璎邀请我,反正没客人,三个人斗地主算了,李安燕说太好了。   已经没人记得一开始的赌注了。   -   这件事最终的解决办法是,庾璎给庾晖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庾晖带着工具上门来,他好像什么活都会干,其中也包括修理水管和安装水龙头。   很简单的事,三两下而已。庾璎懊悔,要是早知道这样容易,早就动手了,这样用水多方便。   李安燕也很满意,她喜欢喝各种奶茶咖啡之类的速溶饮料,而庾璎店里的那个饮水机像个垂暮老人,浑身上下没一处是好用的,加热最多六十度。现在好了,有了自来水,可以带个烧水壶来自己烧水,她再也不用喝结团的奶茶了。   庾璎乜她:“你平时也可以接饮水机里的纯净水来烧啊,我拦着你了?”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庾璎嘴上没数,聊天没忌讳,大大咧咧问园子,你和你对象拿了工资谁管钱啊?   园子抿了口冰红茶,羞赧一笑:“他管,我手松,管不了帐。”   所谓手松,无非就是花钱大手大脚,不计算着过。若说园子花钱,庾璎是绝对不相信的,平时又不是没见过他们吃些什么穿些什么,园子夏天就是体恤和牛仔短裤,平底凉拖往上一双细瘦的腿,头发不染不烫,粗粗挽一下。男朋友也粗糙随意得不遑多让,夏天里就是背心,一件黑一件白,轮着来。反正守着那口炸鸡排的大油锅,汗水像洗澡一样,再体面的衣服也排不上用场。   鸡排店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平时事情多,见两个人小年轻挺踏实,能吃苦,再加上鸡排点单出小票,都是可以核对数量的,渐渐也就放下心来,偶尔来店里看看,其余时间这家店完全交给园子和她男朋友管着。庾璎向着园子,爱管闲事的心又按捺不住了,悄悄和鸡排店老板说,人家打工是一个价,帮你管些杂七杂八又是另一个价了,年纪这么小就出来打工不容易,还这么能干,你工资不给涨些?   鸡排店老板只呵呵哈哈的笑笑,含糊了过去。   ......   讲到这里的时候,李安燕插话了,她对庾璎的“偏心眼”表达不满:“人家年纪小,你说不容易,我年纪小,你就说我现在是学东西的时候,让我别在意工资......庾璎你偏心偏到脑门子上了!”   庾璎先是靠着我胳膊笑,笑够了就假装摆冷脸:“让你感受一下资本家的残酷!当老板都是这样的!”   庾璎和那鸡排店老板说完了以后也觉得自己多事,人家招的工,她装什么老好人呢?   只是庾璎还是心疼园子。   那年庾璎二十三岁,开店两年,园子还不满二十岁呢,庾璎看到园子,总想起自己几年前去别人的美甲店当学徒的时候,那时候的庾璎还不似现在健谈,敞亮,甚至连园子和李安燕都比不过呢,面皮薄,不敢和老板讨价还价,中午老板给店里员工订饭,只她的那份麻辣烫里缺根肠,她也什么话都不敢说。   出来上班赚点钱不容易。   什么工作都不容易。   园子和男朋友都是外地的,后来春节的时候,庾璎发现俩人都没回老家。她一开始猜,莫不是谈恋爱家里不同意,离家出走,不敢回去?但转眼园子就给她送来一箱吃食:“姐,我爸给我寄过来的,我俩吃不完,给你一些。不是什么贵的东西,都是自己家做的。”   庾璎赶紧顺着话茬问园子,为什么不回家过年?园子笑眯眯的,巴掌大的小脸从围脖里露出来,露出单边小虎牙,说:“不舍得呗。”   庾璎以为园子是不舍得回家的花销,却没想到,她是不舍得春节这些天能多赚的钱。   什蒲年味重,一街两侧店铺全关,只剩食杂店热闹,为了方便串亲戚送礼的人们,各家食杂店都把水果和成箱礼品摆到马路边来,远远看去,这里一摊,那里一团,热热闹闹,好像烟花在地面四绽。客人多,忙不开,就要找人帮忙,园子就在摊子前帮忙卖货,一天一百二十块钱。   地上的“烟花”归园子管,天上的烟花归园子男朋友管。园子男朋友找的也是这种日结工,是烟花零售点,一天一百五十块钱。两个人加起来,过年这段时间能赚不少呢。   俩人的摊子在同一条街,斜对面,都能看到对方在忙碌。园子手上套着手捂,踩着大厚棉鞋,用大棉袄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却还是冻得站不住,只能不停迈着小碎步晃悠来晃悠去。   她时不时往对面瞧,担心着男朋友身上那件轻巧的羽绒服不够暖和。   因为烟花摊子全是易燃易爆物,不许在摊子前抽烟,这是一开始就讲好的,园子男朋友兜里空空,但习惯性的动作改不了,一会儿摸一下裤子口袋,一会儿摸一下裤子口袋,然后挠挠头。给园子逗得直乐。   -   有情饮水饱,爱能抵万难,这都是传了很多年的话了,有无数爱情信徒为之前赴后继。   那时候真的很穷。   园子和男朋友都卯足了劲儿赚钱,想一起奋斗出一个以后。   若说他们身上除了年轻的心,还有没有昂贵的东西?   也有。   那是一件首饰——园子的首饰,一个镯子,足金的。款式不算新,但绝对有分量,沉甸甸的。   园子说,这是他男朋友的妈妈、也就是她未来的婆婆给她的。   出来打工之前,园子到男朋友家和未来婆婆见过一面。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3)   这倒是事实。   喜剧往往幸福得千篇一律,悲剧却苦得千奇百怪,更让人记忆犹新,更会惹人反复回味。   ......是从哪一处发觉,园子的爱情其实存在“隐患”呢?   庾璎说,是她发现,园子和她男朋友经常吵架。   年轻的情侣,吵吵闹闹是生活佐料,这没什么大不了,今天吵的沸反盈天,明早起来又柔情蜜意了,很寻常。   况且园子和男朋友吵架,大多是为了一些没甚必要的鸡毛蒜皮。   比如庾璎知道的,就有园子不小心把手机摔坏了;园子男朋友去网吧上网忘了时间了;又或者是,两个人一起去逛超市想买个水壶,园子想买便宜打折的,园子男朋友觉得园子瞎省钱,不如买个质量好些的,用得也久,两人就这样当着超市众多人的面吵起来,谁都不给谁留脸。   最后园子男朋友绷紧了唇,他伸出一根食指在半空,用力指了指矮他大半头的园子,指甲马上就要戳到园子的脑门儿,到底还是忍住,倒了两口粗气,扭头便大步离开了。   园子也气。她盯着超市出口的方向,尖下巴颤着,五官都在使劲儿,她要极力控制着鼻子四周薄薄的肌肉,方能不让眼泪当场掉下来。   庾璎当时也在超市买东西,目睹了这一场争吵,赶紧拽着园子走。看园子眼睛里净是风雨欲来,本想拉她回家,园子却犹犹豫豫说算了,一抹脸,说,还是回自己家吧,她已经不生气了,况且租的房子就只有一把钥匙,在她手里,怕她男朋友后半夜进不去家门。   当街吵架的尴尬被庾璎看见了,园子觉得怪丢脸,还替男朋友往回找补说:“他呀,哪都挺好的,就是脾气大。”   庾璎能怎么说?   她这时心里还觉得这俩人有趣,暗暗笑园子,到底是小她几岁呢,两个小年轻,愣头青,打工干活能杀下心,肯出力,恩爱和争吵也延续着这样的风格,干干脆脆利利落落的,真好。   庾璎觉得,争吵不怕,只要心里都记挂着对方,就挺好的。   一眨眼,又是一年。   什蒲的春夏秋冬,一轮过得可快了,就像镇子周边承包地种植的那些板栗和山楂一样,眨眼便成熟。   板栗这东西很有意思,外面是一层带有细细密密尖刺的壳,成熟了落在地上,看着个个都硕大康健,可若不扒开来,谁也不知道里面的板栗有没有遭虫蛀。   就是这一年的冬天,园子出了件事。   一向稳妥几乎不在账上不出错的她丢了钱。   不知怎么,月底鸡排店核账的时候,有五百多块钱怎么也对不上了。   鸡排店老板来了,得知情况,倒也没生气,还安慰园子别上火,晚上哥请你俩出去吃饭去。   可晚上在饭桌,几瓶啤酒下肚,舌齿就不受管了,鸡排店老板不知有意无意,竟说起自己前些年开餐饮店雇的员工,是因为总呼朋唤友来吃饭,吃完还擅自做主抹零少算账,所以被自己辞退的事。   这一下子点燃了炮仗。   园子男朋友的暴脾气哪能忍得了这样的夹枪带棒,当着老板面没说什么,回了家一通发作,庾璎接到园子的电话时,话筒里是园子压抑的哭声和尖叫,还有男人的大骂,拆家似的叮叮咣咣。   庾璎吓出一后背冷汗,套上衣服裤子就出门,到了园子家的时候,发现门开着,园子男朋友已经不知所踪,徒剩满地狼藉,他把家里能砸的都砸了,锅碗瓢盆无一幸免,迸溅的瓷片甚至飞进了卫生间。   园子就坐在卫生间地上哭。   两个人常常吵嘴架,但这是园子男朋友第一次对园子动手。   庾璎看见园子脸上有个掌印,特别明显。   她又气又急,想拉一把园子,却发现园子站不起来,低头一看,是脚底被瓷片划破了,园子大哭着,被染红的脚指头倔强地死死抠住地砖缝。   -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我还是没有出声。直到梁栋伸手来摸了摸我的头,被我略略躲过去了。   我回答他,我去了上次那家美甲店。庾璎人很好,我们现在是朋友了。   梁栋更觉稀奇了,大概是觉得我这样内敛又边界感强烈的人,不会这么快地建立一段社交关系吧。   “你们女人聊天都能聊一个下午?都聊什么了?”   我才不信梁栋真的对我们的聊天话题感兴趣。   但我犯了个错误。   我回想起了园子的故事,鉴于那也是一个关于爱情和婚姻的故事,我很想听听不同角色视角下的感受,于是把故事复述给了梁栋听,当复述到某处,不出我所料,梁栋发出了讶异的提问:“等等啊,你是说,她男朋友跟她吵架动了手,但她还是原谅他了?”   我说是的。   是的,园子男朋友第一次对园子动手以后,澄清说是自己喝醉了,酒劲儿上头,一时间没控制住,抬手时“不小心”碰到了园子。   他认错态度极好,当着园子和庾璎的面,扇了自己几巴掌,给园子出气。   他还蹲在园子面前,抓住园子的手,使劲儿往自己身上拎来挥去的,说是只要园子原谅他,他怎样都可以,以后绝不再犯,庾璎来作证。   庾璎搭理都不想搭理。   除非她吃拧了才愿意做这个证,快快滚远一些。   但转头一看,园子坐在沙发上,她受伤的脚被她男朋友捧在怀里,眼里擎着晶亮的泪水,就那么长久地、柔软地看着眼前的人。   庾璎只是看见那眼神就心里一沉,暗道不好。   后来果然。   ......   梁栋听到这里,问我的第一句话,语气是疑惑:“她怎么这样想不开?都动手了,还不分手?”   第二句便似知道了些什么,那样了然:“哦!我知道了!要么是她有什么把柄,要么就是她图那男的什么,总有个原因啊。”   我僵硬地看着梁栋,却发觉,他的这番分析比我的表情更加僵硬,简直无懈可击。   可是啊,可是。   下午庾璎讲到这里的时候,同样作为听众,李安燕的反应令我记忆犹新,她眼里好像也擎着晶亮,还有些愤愤不平,糅杂在一起,变成了无奈。   她先是疑惑:“园子怎么这样想不开?”   然后是感慨:“天啊,她是有多爱他啊。”   ......   看吧,爱情。   面对同样一件事,女人的话题,是爱情。   第7章   ◎留情面◎   当李安燕这样说的时候,庾璎用力弹了下李安燕的后脑勺。她的拇指中指圈起来放在嘴边,哈气,然后结结实实一下。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2)   园子男朋友也不知是对着园子还是对着庾璎,总之说了句,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你去打听打听,我在什蒲混多少年了?你个外地的,找人弄死你!”   庾璎在吹牛。   她所谓的混,大概就是上学时不学习,和同学翘课偷偷去网吧和台球厅玩。   她只是想吓唬园子男朋友。   大家都看出她气势很足,她护在园子身前,同样瘦小的身板把园子遮了个严严实实,死死瞪着眼前人,一副镇守关前的架势,但大家也都看出她气势背后的空虚,因为往下瞧,一根拖把杆和四条细瘦的腿都抖得厉害。   -   庾璎原以为,她还要像上次一样花时间劝慰园子。   她甚至想好了,如果这次园子还犯糊涂,还心软,她就不管了,彻底不管了,各人有各命,况且她只是个外人,可却不曾想,园子这次很干脆,很果决,许是她也觉得不能再坑害自己了,也不能再辜负庾璎这样的义气与好心。   园子男朋友后来又给园子打过几个电话,发过几条信息,试图约园子见一面,好好谈一谈,园子都拒绝了。两个人的出租屋,园子也没有再回去过,那些锅碗瓢盆之类的日用品上次砸完还没来得及添置呢,这下刚好也不必费心,园子和相恋两年的男朋友分手,最终只收回了几件衣服和鞋子,用薄壳行李箱裹着,看着一团窝窝囊囊。   看到园子此番决绝姿态和可怜处境,反倒又有些心疼她了。   她问园子,你们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之前他就没有表露出任何异常吗?她想说的是园子识人不明,就算是个小猫小狗养在身边,这么久也该知道秉性了。   园子想了想说,没有,倒也不算,我们本来就经常吵架,只是吵得急了,偶尔他推我一下,我搡他一下,就像这样。   她推了一下庾璎的肩膀。   “我没当回事。他毕竟是个男的,力气大。”   庾璎看着园子年轻的脸,心里好像水泥堵住了,她很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欲言又止。   “然后呢?他们分手了,园子就来你店里跟你混了?”   李安燕故意把“混”那个字咬得很大声,她也在笑刚刚那段故事里庾璎的鲁莽。   “是啊,我说过好几遍了,园子很聪明的,学什么都很快,我当然愿意教。”   李安燕嘲笑庾璎,庾璎就故意呛回去,她知道李安燕争强好胜。这大抵也算是小姑娘“事业心”的一种体现。   我是后来慢慢发现的,庾璎其人,其实最愿意成全,她今天接受了对未来满眼迷茫的李安燕,当初也是这样,接受了看上去走投无路的园子。成全别人的这个过程让她感到满足,生命力旺盛的人大概天性如此,她就想让自己埋在土里的那些根系更加强壮,铺张开来,托举着周围的枝芽一起。   园子好像吸纳了一部分力量与养分,很快就消化了这场挫折。   她问庾璎,店里还招不招人。   庾璎很讶异,园子应该是想回家的,然而园子坦诚,当时和男朋友一起出来的时候,家里人都表示过对男孩子不太满意,具体原因倒也说不出,但爸妈两边都这样觉得。是园子执意如此,家里人拗不过她,现在分手了,她回去了也不好看,脸上挂不住,那么,就既来之则安之算了。   她也不想给庾璎添麻烦,就说,不必按照正常招工的工资,她以前没有做过这一行,当学徒,工资少一点是应该的,只要有个吃住就行。   庾璎说这倒是好办。我家里人都不在,就我一个,你在我家常住都可以,我还乐得有人陪我说话呢,至于学徒,我也没给人当过师傅,就尽量教,学成什么样子看你自己了。   庾璎还去隔壁面包店找了老板和老板娘。   他们前些日子就和庾璎商量来着,女儿佳佳大了,想找个事情做,本来想留她在自己家面包店,现成的人手,但佳佳实在不是做这个的料,在厨房三天就险些把烤箱给掂掇坏,夫妻俩头疼不已,就想着让她到庾璎这里来做些轻松的事,人不能在家里闲着,闲着就傻了。   庾璎当时以店里不缺人为由拒绝了,因为这行业远远不像外人想的那样轻松,不说要常年接触指甲油的微毒气体,碰上忙的时候,常常是一低头就是一整天,颈椎疼得钻心,一抬头眼前飘金花......这份辛苦,不是每个人都能吃的。   可是现在这样一来,庾璎收下了园子,就没理由不收佳佳了。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3)   庾璎劝园子,别想太多,他既然给你你就好好留着,不喜欢了卖掉都可以,把钱存起来。这可是实实在在的。   园子说她明白。   只可惜的是,这份实在没有在园子手里停留太久。   是佳佳,有一天偷偷来找庾璎咬耳朵,说悄悄话,她说:“姐,我发现个事,园子姐的那个镯子,好像是个假的。”   第8章   ◎聪明人◎   庾璎回想起当时,她把佳佳和园子一同招在店里当学徒的那段日子,是真的很偏心园子。   或许人人心里都存着一缕救苦救难的慷慨善念,尤其是当你亲眼目睹了对方的不容易。   佳佳父母就在隔壁,佳佳不缺人关爱,冷了热了饿了都有人管,对比看过来,庾璎更能从园子身上找到自己从前的一些影子,她也时常会感慨自己刚开始上班、在别人店里打工的时候,就没遇到一个好师傅,也没碰上些好伙伴,没有父母,没有朋友,以己度人,她就希望能多帮帮园子。   再加上佳佳年纪太小,庾璎总觉得有代沟。有些事情还是和园子更聊得来,也就自然而然走得更近些。   “姐,肯定是假的。”   所以当佳佳偷偷这样讲的时候,庾璎第一反应是冷脸:“不知道的事别瞎说。”   “真的,我看得很清楚。”   “你眼神儿怎么就那么好使呢?”   佳佳还是不服气,也不知道她看没看出庾璎生气了,总之还在辩驳,平日里慢悠悠的语调变得急促:“真的!我看见了!”   佳佳非常笃定。   她亲眼看见的。   一天中午,她和园子一起吃饭,拆饭盒的时候不小心把油溅到了身上。穿着黑色围裙的园子倒还好,她自己身上的白色毛衣就遭了殃,本想去隔壁让妈妈帮忙处理下,园子说,闻着香味了没?这一炉槽子糕刚烤出来,忙着呢,别去给你妈添乱了,来,我给你擦擦。   园子也拿佳佳当妹妹看,一起干活的日子,庾璎教手艺,园子就教给佳佳许多其他的东西,都是关于过日子的,比如,吃饭的油点子要尽快擦,久了可就洗不掉了,洗洁精比洗衣粉效果好。实在不行就用84消毒液点在白衣服上,但要记得,必须是纯白的衣服,奶白米白不行,会花。月经血粘在裤子上了,要用冷水洗,别用热水,一烫可就更难洗干净了......佳佳总觉这些话耳熟,好像妈妈也说过,但她不往心里记,记也没用,派不上什么用场,反正她也没自己洗过衣服。   她和园子嘻嘻哈哈,头抵头小声叽喳,两只小家雀,加上庾璎,就是一大两小三只家雀。   两只小家雀说了一会儿话,大家雀从超市拎着东西回来了,进门的时候刚好听见她们讲自己,躲在门边听了会儿,发现她们一会儿说她真好,工资给得高,比别家学徒工都要高,从来不欠不拖,过节还有小红包,一会儿又说她太抠门了,店里装潢都是几年前的便宜货,墙纸都翘起来了,早说要给店翻新装修,几个月了都没动静,起码给店里装个水龙头和卫生间之类的,这样客人也方便。   庾璎也懒得跟她们解释,两个小屁孩哪里懂开门做生意的难处,当老板不容易,当姐姐更难,她才不想多费口舌,只是把超市买的吃的拿出来,打折酸奶,买二赠一,一人一个,嘴堵上了才好。   园子翻了翻塑料袋,看见肉和菜,笑嘻嘻对庾璎说:“今天下雨,客人少,晚上早点回去呗?今天轮到我做饭。佳佳也来,和你妈说一声。”   ......   园子在说话的时候,佳佳的目光就一直落在园子的手腕上。   园子太瘦了,那只纤细极瘦的手腕,腕骨外侧突出一个尖尖的角,把薄薄的皮肤撑起来。金镯子就挂在那角上,晃啊晃,好像没有那小尖角,就要掉下来似的。   这金镯子的款式不好看,太老太笨了,不太配园子。佳佳一直是这样觉得的。她也有金货,从小到大每年过年,爸妈都会给她添一个生肖小挂坠,攒起来,但她觉得黄金土,从来都不戴,就压箱底。   她不知道园子这镯子的来历,也并不感兴趣,她感兴趣的只是那镯子不太正常的颜色,好像有点太暗淡了,之前她就有所感觉,只是这个角度格外明显,还有镯子外面那层严严实实的透明胶,怎么会有人给镯子贴透明胶呢?   ......   “都告诉你别瞎说了,”庾璎扳起脸,她觉得她该教育教育佳佳,“哦,就你的是真的,别人的都是假的?我每天都和园子住一块儿,我怎么没看出来是假的呢?”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3)   庾璎也不知道园子和这位四十有半的什么总是怎么认识的,她出远门进货去了,毫不知情,当从佳佳口中听说园子又恋爱了,那辆体面的黑色轿车已经每晚轻车熟路停在美甲店门口。   庾璎忍了又忍,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园子,这人靠谱吗?年纪比你大那么多,没家吗?没孩子吗?可不要被人骗了,还那么有钱,他......   后半句庾璎实在是不好意思问出口,他那么有钱,多半只是跟你闹着玩呢吧?   园子一边收拾桌子一边笑。   她坚信吃一堑才能长一智,上上次恋爱教会她,脾气不好爱动手的男人不能要,上一次银行的男孩子教会她,婚恋就是在照镜子,门当户对很重要,你考察别人的同时,别人也在考察你。而这一回,这个男人不过是岁数有点大,离过一次婚,有一个孩子在前妻那里,除此之外,他很有钱,也很有耐心,有上了年纪见过世面的自持和情绪稳定,两两相抵,园子觉得,他俩勉强也算是合适了。   庾璎有一肚子疑团,但吐不出来,她看见园子眼睛里的幸福和两颊边逐渐圆润的脸蛋,心一横,想着也行,只要园子自己想得明白就好,起码不会过苦日子,物质方面不吃亏。   就这么过了半年。   听说厂子建的差不多了,那个企业家要走了,庾璎原本以为她就此要和园子说再见了,可谁知,园子没有跟着离开。   这时园子早已经从庾璎家里搬走,住在那个男人帮她安排的房子里,从来不请假的她和庾璎请了一个星期的假,大病了一场,庾璎拎着水果和自己包的馄饨去看园子,发现她两颊又凹下去了,又变回以前那个风一吹就要到的瘦削样子,一问才知,又分手了。   “他骗我,他其实根本就没离婚。”园子嗓子哑得像是被车碾过,哩哩啦啦,留下藕断丝连的车辙印,“他说和他老婆早就没感情了,只是因为孩子不能离婚,平时都是分房睡,让我放心。还说我不懂他,他这个地位和手里的财产,离婚很难的,让我跟他走,除了领证,什么都听我的。”   庾璎一股无名火冲到天灵盖,只得强忍,恨铁不成钢地问园子:“那你呢?你怎么想?”   园子咳嗽着,从剧烈的咳嗽声中挤出几个字:“姐,你不是都看见了吗?我还在这呢。”   庾璎至今都对那日园子的模样记忆犹新。   她靠着床头半躺着,那么瘦,薄薄一片,被子底下的半个身子像是消失了一样,眼睛红肿,唯有瞳仁清亮,她与庾璎不约而同地双双沉默着,实在也是没什么可讲。直到庾璎起身,帮园子收拾她没动几口的馄饨,忽然听见园子轻轻的一句唤:“姐,你说我是不是真的命不好?”   -   想求的求不到,愿望一再落空,一次,两次,三次,任谁都会怀疑这是上天安排,园子甚至不敢大声抱怨,唯恐命运听到,随手再赏她一巴掌。   那晚庾璎和园子抱在一起哭了很久,庾璎不常掉眼泪,但那天不知怎么,她听到园子那一句满是凄惶的尾调,突然就被击溃了。   “庾璎姐,我总是不能如愿。”   庾璎脑子乱得很,只擤鼻涕,说不出话。   她也糊涂了。   可能正如园子所说,婚恋上的抉择,大概是女人一生最难迈步的岔路口,园子怀揣着美好愿景在路口徘徊许久,有一个又一个路人与她同路,可终究也没走多远,她到底还是要原路返回,重新站到那个分叉面前。   命。   园子用一个字来概括她求而不得、万般不顺的感情故事。   在那之后,园子依旧照常每天到庾璎店里上班,她在另一条街自己租了房子,不肯再打扰庾璎。庾璎说不要这样,搬回来,园子却不肯。她不好意思。   庾璎怕园子心眼太窄,想东想西,那段时间就经常约着佳佳,三个人晚上关店打烊后喝点酒,聊聊天。在外面吃饭贵,庾璎就买菜回来做。佳佳看着园子在厨房拌凉菜,隔着隔断门,偷偷跟庾璎嘀咕,园子姐这么好一个人......   后半句不必说。无非是,这么好一个人,老天怎么就不能成全一下她呢?   庾璎不作声,揽着佳佳的肩膀,悒郁憋在胸口。   他们仨酒量都还不错,三个人里要分个高下的话,往往是佳佳先睡着,横着霸占她的床。   庾璎先给佳佳盖被子,然后借着些许酒劲儿坐回园子身边,斟酌再三,开口问出自己一直以来的疑惑:“园子,你到底为什么这么着急想要找个人结婚呢?”   园子便和庾璎说起自己家里的事。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3)   即便我们都知道,园子做出了最差的选择,她的结局是可预见的,可我还是抱有一丝期望。   直到庾璎说:“没有然后了。”   “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故事讲完了呗,”庾璎应付李安燕,“就到这了。”   “后来呢?后来园子怎么样了?”   “谁告诉你这世上的事都有个后来?园子跟我闹掰了,后来走了,离开什蒲了,我就再也没见过她了。完事儿。”   李安燕显然不相信,但她不知该如何追问,于是看看我,又看看庾璎,然后又看看我,眼里尽是不解。   庾璎没有隐瞒,园子的故事到这里,确实就该画上句点。   园子和庾璎的最后一次聊天,是在园子离开什蒲之前。那次聊天几乎是单向的,园子讲,庾璎听,可讲来讲去,无非就是那些话,园子说自己有多么渴望一段长久的感情,有多么期盼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庭,关于她那套关于“命”的演说。   园子说她和前男友是一个月前联系上的,他如今在外地上班,好像有些起色,听说园子还在什蒲,便回来找她,因为从前在鸡排店干活时伤着了胳膊,天一冷就疼,园子就陪他去医院拍片子,一来二去,两人又走到了一起。   庾璎问园子,你只知道他胳膊伤着了,怎么不记得他当初怎么用这条胳膊打你、欺负你的?   园子就又哭:“我总觉着,他这次和从前有点不一样了。”   “他现在手里有些钱了,说要和我一起开个店,明年就结婚。我们把话说开了,他跟我道歉,挺诚恳的,我......”园子反复摩挲着手腕上的金镯子,和庾璎说起自己以后的打算,“我说想开个美甲店,他说都听我的。这几年我跟你学了不少东西,不算浪费,而且,姐,你知道,这不就是我一直以来的愿望么。”   庾璎当然知道。   园子就是被这愿望困住了。   再加上前两年的感情经历,她非但没有湮灭这个愿望,反倒愈发强盛了,强盛到蒙住眼睛,此时有人抓住她的手,她才不管是谁,只要能带她接近那个愿望本身。   况且,他们有过一段,彼此了解,知根知底,园子也是真心喜欢过那个男人,某种意义上,这对于园子来说或许是一条捷径,急切的心情一扬起来,似乎能够重新觅得爱情的形状,过往的伤疤也就自然而然,记不得疼了。   庾璎的视线再次落向园子的手腕。   庾璎一直都觉得园子是清楚的,园子清楚自己手上戴着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庾璎早看出来了,连佳佳都早看出来了,园子每天都要摩挲那镯子许多遍,她会没发现蹊跷吗?   但园子装糊涂,庾璎也就没办法张嘴,况且如今的境遇,庾璎不知道那男人怎样和园子描绘未来的,那未来美好到,园子宁愿忘记自己手上的假镯子,又或者,那男人早已向园子坦白,承认自己当初用了个假货骗园子和他一起背井离乡,但园子为了感情,为了实现那个愿望,选择了原谅。   “园子,你傻。”庾璎不知道说过多少次类似的话。   园子抹了一把脸,笑了,露出单边小虎牙。   这一年,什蒲经历了十几年不遇的严冬,天气预警,封门大雪几乎没停过。   庾璎是在园子离开什蒲后才在家里的衣柜里发现一摞现金,园子留下的,这时的园子已经不是学徒,庾璎每月给她的是大工的工资,这些大概是园子攒了大半年的钱。   园子大概是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庾璎道谢,以及道歉,只能用这种方式,她也心知肚明,庾璎是不会再把她当朋友了。   庾璎是聪明人,庾璎的朋友们自然也都是聪明人。   而她是个傻子。   临走前,园子对庾璎说:“姐你放心,我就算干这一行,将来也永远不会回什蒲开店,跟你抢生意,我保证。”   庾璎说:“随便你。”   也不知道园子的愿望究竟实现了没有。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3)   到了梁栋家楼下的路口,我提出就在这里下车,给出的理由是里面路太窄,车开进去不好出。   我不算说谎,因为来到什蒲半月余,我已经熟悉了梁栋家楼下的道路,哪里宽,哪里窄,哪里太黑不好走,哪里有井盖,哪里有坑洼,人习惯一件事真的很容易,就比如此刻,我习惯性地往楼上看了一眼,找梁栋家的窗户,卧室黑着。   雪已经在地上积了一层白。   我走过拐角,身后的光亮却也追随而来,在我身前罩出黑色的影,庾晖好心,到底还是把车拐进来,借着远光灯帮我照路。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抬头可见雪花在光里,在我眼前,如同斑驳噪点,不缓不急,均匀下落,落进那影子里。   周遭安静得能听到踩雪声。   我忽然又想起了园子,想那个聪明又愚蠢的姑娘。   女人的共情能力往往更强,这是恩赐的天赋,却也是扣牢的枷锁,我是这样,我知道庾璎也是这样,李安燕也是这样,否则我们不会在故事讲完的那杯奶茶时间里,齐齐陷入沉默的回想。   我与园子素不相识,我也未曾经历过庾璎说的、园子离开那年冬天的银粟大雪,今天的雪不够看,但,眼前雪花落下时,我却结结实实感受到了侵骨的寒冷。   而且雪融化时往往还会有一场更加凶悍的降温,这是自然规律,无可避免。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了园子,还有什蒲那个很有名的溶洞景区。   我也不知道这有什么关联。   所谓溶洞,不过是被地下水溶蚀产生的石灰岩地貌景观,国内的溶洞景区有许多,我从没去过任何一个,但说来奇怪,在梦里,那些奇怪的钟乳石奇特而真实,仿佛我亲眼见过,还有园子,我竟依靠庾璎的只言片语描绘出了一个陌生姑娘的模样,她站在我面前,站在那巨大的苍白的岩石下冲着我笑,露出小虎牙。   钟乳石上为造景,布置了灯光,五光十色的灯光打下来,她整个人像是快要融化。   -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做这样一个梦。   但由这个梦始,我忽然想去那个溶洞看一看。想法忽如其来,很强烈。   我问梁栋那个景区的具体位置和交通方式,却被告知,什蒲没什么公共交通,要去景区,只能是开车。   我说那我们什么时候去?   梁栋从电脑前抬头,似乎很意外:“怎么突然想去那?”   我说记得你提过一次。   梁栋更惊讶了:“我是提过一次,但当时看你没什么兴趣,我以为你不想去。”   他指指屏幕:“你等我忙完?”   我说好。   冲动退去,理智回笼,游玩确实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相较梁栋的工作而言,相较我的现状而言,都是如此。我坐到梁栋身边,打开邮箱和招聘软件,照例回复消息,梁栋见我在打字,神不知鬼不觉探头过来,他猛地一出声,吓了我一跳。   “你期望薪资就是这个水平?”   我检查了那个数字区间,觉得未有什么不妥,只是与上一份工作持平而已。   “你知道跳槽是最简单直接的涨薪方式吧?”梁栋勾着我的肩膀,“一家公司即便干到死,涨个几千块也比登天还难,换工作就是机会,机会你懂吗?”   我懂,但是。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3)   庾璎拿过来传单看看,先是赞扬:“还行,像模像样的。”   然后就是嫌弃:“但你弄这东西有什么用呢?你还不如做个微信能转发的那种网页。”   “也做了的,做了的。”佳佳把这一摞传单搁在庾璎的小桌子上,笑眯眯地挽庾璎胳膊,“姐,你也帮我发一发,宣传一下呗。”   “让你先从小的做,你不听,场面弄这么大,砸手里了我看你怎么收场。”   “不能吧......”佳佳笑,“不会吧。”   “听你这声就是没底气,”庾璎把胳膊抽出来,“干都干了!你怕什么!别人说你两句就跟着走了,没出息你......”   庾璎其实是个很会照顾别人情绪的人,所以我很不明白。后来我问过她,你总这么呛佳佳,就不怕她生气?庾璎大笑,说,因为佳佳直接,所以我也直接,而且你看佳佳,她像是会生气的人吗?   庾璎开店多年,见人多练眼力,知道和怎样的人要怎样相处,她和佳佳认识太多年,太熟了,远要比我熟络,我无权置喙别人的相处模式,庾璎说,客人也是一样,有的客人爱聊天,你就和她多聊,有的往那一坐一看就是冷脸不爱开口的,那就要注意一下,别惹人烦了。   我说,可我第一次来你这,你跟我聊了很多。   庾璎说,我跟你聊天一直都很小心呢,你没瞧出来?   我这才明白,原来是因为庾璎的那套“沙石理论”,她看出我心里的河道淤塞而纤细,所以不得不小心翼翼,踮起脚尖。   “小乔,你心思太重了,活着怪累。”庾璎用她的那双慧眼这样给我定性。   -   当晚,庾璎照例留我一起吃晚饭,可是今天不仅李安燕请假了,连送饭的庾晖也因有事缺席了。   没有现成的,庾璎提议回家做,佳佳提议出去吃。我再一次见证了佳佳的说话直接,她左手挽着我,右手挽着庾璎,还是那样慢悠悠地:“可是庾璎姐,你做饭不好吃。”   “......”   于是我们还是决定在附近找家小饭馆。   佳佳说她请客,当做新店开业的庆祝,庾璎揶揄她,一分钱还没挣呢,倒先想着花点出去了。   最终,这顿饭由庾老板买单。   我知道庾璎的酒量很可以,从前她和园子佳佳三个人一起的时候有事没事总要喝一点,今晚也是一样的,两人先是礼貌让了让我,意料之中得知我不喝酒,就去饭馆柜台前的玻璃酒桶里一人接了一杯散白。   廉价白酒泡着人参,酒液泛着微黄的琥珀色。   只是人不可貌相,我没想到佳佳的酒量竟也这样“凶悍”,她在我的注视下笑眯眯地仰脖一口,下去就是半杯,脸色未改。   ......   庾璎没忘了我的事。   吃饭间她询问佳佳,关于溶洞。佳佳说,好进倒是好进,只是现在还在二月,什蒲这边冷,现在溶洞里的那条河冻得结结实实,没法坐船赏景。因为阉割了游玩项目,前些年被游客骂得惨,所以景区一般会在春天之后才营业,冬日里干脆就关闭,修缮。   “没办法了?进不去了?”   “我不是说了嘛,能进,可是洞里面什么都没有呀,设施关了,灯也没开,黑咕隆咚的,去看什么呀?”   佳佳的语速因为酒精变得更加缓慢轻飘。   她把头靠在我的肩上:“小乔姐,你等春天,或者夏天,我带你进去玩,我还能帮你讲解呢,我以前背过讲解词,我......”   我知道,我的两个目标之一,就这样宣告失败了。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3)   结果佳佳仰起头,脸上是无辜神色,一句话把一家人的嘴都堵上了:“爸,我不会呀,我学的是中式面点。”   她慢慢悠悠地解释:“开学交报名表的时候,我好像,勾错了。”   -   很小很小的事也能捅出大篓子。   佳佳好像永远跟不上同龄人的节奏,永远比别人慢一拍,多一个坎。   但爸妈还是觉得,没事,没关系。   有家里给你兜底呢。   西式面点选成了中式,法棍蛋糕变成了包子馒头,也没问题,反正以后还能改。   就算改不了也行,只要孩子开心,学得开心就好。   于是佳佳这个将错就错的中职也就继续读着。   读到什么时候读不下去了呢?   是有一次,逢周末回家,佳佳走路没看车,不小心被车子刮了胳膊,伤了,在家躺了一个月。   等她好不容易挨到伤好回到学校,却发现课程跟不上了,一时间郁闷至极,嘴上脸上一连起了几个大泡,再加上心情不好压力太大,晚上睡不着,一把一把掉头发......佳佳妈这下心疼死了,当机立断,让佳佳打包行李,不在学校遭罪了。   ......   行吧。   书读不下去也没事。   这都不是什么大事。   佳佳爸妈就是这么觉得的,车到山前必有路,只要有手有脚没听说谁是饿死的,再不济,家里还有个店,反正怎么都能给孩子找点事儿干。   佳佳倒也听话,家里人说什么就是什么,怎么安排她都行。   态度良好,只可惜的是,成果不佳。   她好像干什么都不成,不知是哪根脉没打通。   一开始先是在家里面包店帮忙,没两天就因为调错了温度,差点烧了厨房那个传家宝级别的大烤箱。   然后是到庾璎店里当学徒。她和园子一起学了两年,园子都已经能自己出去开店了,她修甲床却还修不明白。   只有家人捧场,她回家拿妈妈练手,虽然是最简单的款式,妈妈也非常骄傲地擎着手展示给亲戚邻里看,可话还没说出口呢,不知情的亲戚便打趣:“呀,你这在谁家做的美甲呀,太难看了,快让老板赔钱去。”   佳佳闻言,脸涨得通红,眼泪都要掉下来,扭头便走。   再加上园子此时已经离开,她没人说话,觉得没趣,从此就再也不肯去庾璎店里报道了。   后来,佳佳爸妈又帮佳佳安排过几个活儿,也都没干长远。   去什蒲的溶洞景区当售票员,因为不会搞关系,说话太直,被另外两个换班的老售票员穿小鞋。   什蒲新开了个夜市,众多摆摊,佳佳去当管理员,戴红袖箍提醒各家维护环境卫生,结果和人起了冲突,晚上大伙都收摊走了,她为了不被领导骂,自己拎着扫帚,从街头扫到了街尾。   再后来,又在镇上快递驿站上做分拣,从来没干过重活的手第一次磨起了茧子,佳佳爸妈看在眼里,心疼女儿,就每天都提早打烊,去快递站帮忙一起干活,佳佳又气又恼,尤其是看到快递站的其他人在背后偷偷笑她,更是回家大哭一场。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3)   从来不被肯定的人,五脏六腑都是破着大洞漏着风的,行走的时候重心不稳,东倒西歪总是要倒,所以偶尔碰到个机会就会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以求从中获得一些成就感,来填补那些漏风的窟窿。   那年,庾晖托朋友找到佳佳的时候,佳佳正在一家蛋糕店里打工。   那家老板年纪和佳佳妈差不多,女儿却比佳佳还要稍大些,已经外出读大学去了,如今看佳佳就像看自己家孩子,全天下当妈的都是同一颗心。那老板想的是,这小姑娘一看就是遇到了什么难处,我帮一把,回头我闺女在外碰上差不多的事儿了,也自然会有人帮她。   老板问佳佳:你怎么会想学这一行呢?喜欢?   然后又骄傲地自问自答:是了,女孩子嘛,都喜欢香香甜甜的东西。   佳佳戴着手套刷烤盘,使劲儿地蹭,手上动作卖力,说话却还是那样轻飘慢悠,她一边刷一边诚恳地说:“不是,我原本是想去干美发,但是我好像染膏过敏,一进去就流眼泪,人家不要我,我才来这的。”   “干什么都行,让我留下就行。”   佳佳隐瞒了自己家就是开蛋糕店的事实,但毫不避讳地承认了对这一行的抵触,刚开始的时候,她见到烤箱就皱眉头。   幸亏老板不在意。   大概确实是急着招工,总之,佳佳就这样留在了蛋糕店,干上了以前打死都不愿干的行当。   老板教她收银,教她用烤箱,教她做蛋糕胚,抹面,裱花,还要时不时教佳佳一些生活技能上的事,比如怎么租房子,怎么开煤气做饭,不至于把自己饿死。   ......都是这些从前在家里时,佳佳根本瞧不上眼,不想学,也不需要学的东西,而这一次,一学就是完完整整的四年。   家里人都在等着她捅篓子或是撂挑子,谁知,她竟还真的安稳干下去了。   直到去年,佳佳回到什蒲,她带着来自同行的手艺和一些开店经,还有来之不易的自信心,和爸妈商讨,她打算把自己家的店重新“升级”,更新换代。   庾璎说:“人呢,都是这样的,以前觉得这儿难那儿也难,这儿不能做,那儿学不会,真逼到份上了,什么都不难了,什么也都能学进去了,哄都不用哄了。”   她几乎是看着佳佳长大,实在太有发言权:“真不是我说,佳佳爸妈就是太惯着孩子,她哪里笨?根本就不笨。”   我忍不住笑。   明明类似的话庾璎自己也说过许多次,她总时不时有那么一两句,我们佳佳,实在是太笨了啊。   “佳佳看上去很认真,这次应该可以的。”   我这样对庾璎说。   庾璎没有回答我,她还在发消息,不知道和谁,等到忙忘了才停下来,转头和我扯扯嘴角:“但愿吧。”   然后翻找出佳佳发的开业优惠海报图,转发到朋友圈。   -   庾璎的朋友圈内容很杂,平均一天要发好几条,转发的东西居多。她朋友多,南来北往的,都要捧捧场,转发时还不忘加上一句,这是我好姐姐,这是我好妹妹,大家多多支持,再带一个抱拳的表情包,有些奇奇怪怪自带喜感的江湖气。   我们往回走的路上,会先路过庾璎家,我说让她先回,她却执意要先送我,然后再自己回来,给出的理由是,太晚了,我一个女人,不安全。   说得好像她不是女人一样。   我说,放心,我已经对什蒲很熟了。   她说,那也没我熟。   我说,看上去你的酒量不如佳佳好。   她说,你放屁。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3)   我想,这大概是同一个意思吧。   但讲真的,我并不觉得我是个没有主见的人。就举妈妈常用来骂我的那两个例子出来吧,幼儿园时春游,我忽略老师说的要带午饭和零食的嘱托,只想穿漂亮裙子去拍照,还有高考填志愿时,我违背家里人的意见,执意报考那个录取风险比较大的专业,结果滑档——这两件事让妈妈给我扣上了“脑子糊里糊涂,搞不清重点”的帽子,直到现在仍然顽固。   可我心里总有一个声音在吵,在叫嚣:这不恰恰说明,我很有主见吗?   我是在摒除一切干扰,完全按照自己的意愿行事,怎么算没有主见呢?   虽然,但是,只不过,这两件事经我的主见加持,后续结果都不太好罢了。   所以后来,我开始慢慢习惯把自己的意愿往后放。   在大大小小的一些抉择上,我以安稳行进为指导方针,以顺利落地为主要目标,希望能够周全所有人,让所有、或者说尽可能多的人满意。   即便这是我的人生,我拥有我人生的署名权。   但我给很多人挂了个二作。   “还有啊,你也太客气了,你自己看看你给我发的消息,都客气成什么样了?我不觉得我们之间是需要那么疏远的关系。”   视频那边,我的朋友还在喋喋不休,   “不就是要找工作?放轻松,现在大环境不好,但你是乔睿啊,你那么优秀,不要焦虑,简历发我一份吧,我这边刚好有个岗,虽然可能薪资不会十分理想,但我觉得你可以先来过渡一下......稍等啊,我先帮你问问,应该可以先在线上一面......”   朋友知道我此刻人不在上海,她在帮我行方便。   但坦白讲,我倒希望此时此刻有一份面试通知直直甩在我脸上,要求我必须立刻马上赴约,这样我就能顺理成章地离开什蒲,能给梁栋合理的交代,并使我自己稍少一些愧疚感。   梁栋在我视频时一直在卧室里走来走去,时而远眺窗外,时而伸伸懒腰,现在是上午,我不知道他今天为何这样清闲。他全程听完了我们的对话,并且在见到我挂断了视频后,第一时间凑到了我身边,和我一起阅读手机上的新鲜消息。   “你怎么回事啊?”他问,“我都跟你说过了,不要急不要急,为什么要自降身价呢?还是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就一定要迅速找到工作不可?哪怕这是个破烂儿公司破烂儿岗位,你也愿意去?你这莫名其妙的压力哪来的?乔睿,你可真是,主意太正了。”   梁栋语速很快。   他有个毛病,很容易情绪上头,特别是与别人争论时,会不自觉地高亢,企图用气势压倒对方。   “你确定这是你朋友?什么朋友,我认识吗?听着一点都不靠谱。”   话说到这里,我的眉头瞬间拧起。   梁栋当然发现了,他也察觉到自己失言了,急忙补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他以为,我是因为他侵犯了我的社交自由而生气。   其实,我只是反应稍迟了一些,真正使我心尖猛跳的,是他上面说的那句话。   他说,乔睿,你可真是,主意太正了。   这好像是北方的方言,但我听懂了,梁栋是在说我,太有主意了,太倔了,并且认定一件事情就死不悔改,油盐不进。   我感觉到自己眉尖在鼓,眼角在颤,梁栋后面说了些什么我其实没听得进去,我全部的心绪都被这句话钳制着。   其实这句话还有个更通俗易懂的表达——梁栋的意思是,我太有主见了。   我的手指还停在键盘上。   脑子却忽然迷惑了。   我到底是个有主见,还是没主见的人?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3)   我记得,我都记得。   只是,正如梁栋所说,太久了,好像恍如隔世。   我曾经一度认为,梁渡是能够与我平摊人生风险的那个人,我们是最亲密的伴侣,甚至,我可以在做一些抉择的时候,把压力转交,也是因为那句话——他是我的男朋友,以后会是我的丈夫,无论如何,他会替我兜底。   十八岁的我,二十二岁的我,二十八岁的我。   我感叹于时光的能力,它将我一点点雕塑打磨,把我尖锐锋利的地方一点点磨平,却也将我人格中圆润的地方一刀刀,磋磨出棱角。那些棱角支撑在地上,为我留有一方空隙,恰恰好,能够容纳一小片自尊与自信,也暂存了这些年我重新积攒下来的些许底气,用于抵抗生活中接下来可能会出现的风险。   我不再需要梁栋来帮我承担了。   二十八岁的我见了更多,听了更多,经历了更多,自然,也会明白更多。   我明白,其实这世界上,根本没有谁真正能替谁承担人生。   ......   话已经说到这了,即便我再抗拒厌恶冲突,我也知道这场冲突免不了了,那么索性,就说多一些。   我想先把情绪消化一下,然后和梁栋坐下来慢慢讲,但梁栋的手机在这个时候响了。   他急于去处理微信消息,所以我们的对话不得不暂时存档,搁置。   我们没有冷战过,以前所有矛盾最后化解的方法都是梁栋认错,来哄我,只是第一次,梁栋也不愿再弯腰。   我不想呆在这样令人窒息的“事发地”,于是干脆穿上外套,准备出门去吹风,稍稍缓和心情。   出门前,我听到梁栋说:“我不是高傲,真正高傲的人是你。”   我没有回头。   -   此时已经是二月中下旬。   按照节气来说,早已过了立春,恰逢雨水,但今年是闰二月,春意迟迟不来。   什蒲好像从来没有天高云阔的晴朗天气,抬头,天幕永远泛着浑浊。走在街上,周遭没什么行人,街边的雪化了又冻,不断融化,蒸发,成了零零落落的斑块。还是很冷的,我找不到一丝春天的痕迹,反倒觉出一些雨井烟垣的意味。   我当然没地方去。   这里不属于我,我也不属于这里,我唯一能落脚的地方就只有庾璎那。恰巧庾璎也给我发来了消息。   她问我,在家吗?   我说正要去你那里。   她说,那你快一点。   我猜是有什么事,要么是庾晖做了什么好吃的饭菜,要趁热,要么就是李安燕又和她呛起来了,要我去当裁判,庾璎急着找我,无非是这几件事。   我以为今天也是一样,可我去了才发现,今天李安燕不在店里,据说是又请假了。   反倒是佳佳在。   她扔下新店开业前的一箩筐杂事,出现在庾璎这。原本在沙发一角坐着,见我推门进来,她抬头看了看我,喊了一声小乔姐,然后就又把头低下去了。   像个做错事等着挨批评的小学生。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3)   庾璎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半橘子,然后把橘子皮扔进了垃圾桶。   我清楚看到她的肩膀向下一沉,松泛了些,眉眼也好像舒展了些许。   我便知道了,这就是庾璎想要的了。   她不是真的不再理会佳佳,只是不再想理会很多年前那个把搞砸事情当做理所应当、等着别人来解救的小姑娘了。别人说你笨,你不能理直气壮,没错啊,我就是笨,我就是做不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好。庾璎,我,佳佳的爸妈,我们终究都是外人,谁也不可能一直为谁铺路兜底。   幸而,人要与时间打一辈子交道,大事小情如刀如锥碾过来滚过去,不会没有长进的。   我是这样。   佳佳是这样。   或许很久从前,庾璎也是这样。   我们都会领悟,并受益于时间的力量。   第14章   ◎选择权◎   佳佳给她师父打了个电话,当着我和庾璎的面。   庾璎是她的第一个师父,可惜传道受业不彻底,只走了个半路,想来施与受也是需要缘分的,不要说美甲这个行业,即便佳佳从小就在果酱奶油黄油之间打转,耳濡目染,可到最后,这手艺也不是从爸妈那里学来的。   不知道电话那边说了什么,涉及到烤箱的一些具体品牌和参数,我和庾璎听不懂,只听到佳佳说,不用不用,太麻烦了。最后,她挂断电话,转头告诉我和庾璎:“我师父说,让我照常开业,明天先卖饮品和那些提前进货的盒装糕点,她在那边做一些简单的新鲜面包开车给我送过来,现在就做,后半夜能到,送不了太多,够卖明天开业的一上午。”   勤王救驾。   “你怎么想?”庾璎问。   “我觉得不靠谱,”佳佳摇头,“虽然咱们这离她那里也不算太远,送过来来得及,但是面包蛋糕都娇气,卖相不好看也是白搭,况且明天上午糊弄过去了,明天下午呢?后天呢?大后天呢?”   我明白佳佳的意思,燃眉之急固然好解,但终归不是办法,设备更换一来一回最快也要一个星期,之后呢?   佳佳又蹲下了,犹豫半晌终于开口,明显底气不足:“我打算去我爸妈那看看。”   这便是佳佳刚刚说的,她想出来的解决办法。   庾璎突然噗嗤笑了出来。   她和不解其意的我对视了一眼,然后笑着问佳佳:“不硬了?”   佳佳不再说话。   -   其实开这个店,佳佳爸妈是全力支持的。   虽然夫妻俩一开始的意思是先在老店上做文章,但女儿有想法,当爸妈的自然没话讲。   再说佳佳的想法,也不是抗拒接受爸妈的帮忙,只是嫌弃爸妈的店太小,店里的设备是老古董,传家宝,他们开了一辈子面包店,但从来没有过任何创新,槽子糕和老式面包翻来覆去,一烤烤了一辈子,年轻人不爱吃,都是上了年纪的人来买,就连蛋挞蝴蝶酥和带馅麻薯这些,都是听佳佳说了很久,才做来卖的。   佳佳对爸妈那套“养家糊口,保持现状,不想折腾”的理论嗤之以鼻,再加上出去见了几年世面,愈发心思活泛。还有一个点,我想我大概能够理解佳佳,从小就不被夸奖的笨小孩们,心底里总是存了一个“我一定要如何如何,不靠任何人做出一番成绩,让所有人刮目相看”的宏愿,这宏愿大概从幼年时就生根了,每每受挫折一次,根茎就壮硕一分。   所有人都以为佳佳早已习惯了,就连庾璎都说,她揶揄佳佳,说她笨,佳佳从来都不生气。但世界上哪里有人真的心宽至此呢?   她只是不言语罢了。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3)   “小乔姐,我太笨了,不太会讲话,你知道的。”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   其实是自谦了,刚刚我就已经发现,佳佳在想解决办法和给我们安排任务的时候,语速根本不似从前那样慢慢悠悠的,她说话很快,很果断,也很有条理,我知道,这些变化不是凭空出现的,是要有一些东西作为支撑的。庾璎说佳佳是一只气球,那么我想,这只气球即使薄,即使弱不禁风,却也在一次次一遭遭鼓胀和泄气的循环往复里修炼出了一身韧性,这是好本事。   佳佳和庾晖说:“庾晖哥,到了就告诉我,要是图纸有什么问题,我和老板讲。”   庾晖说好。   ......   车又开出去了一段。   什蒲的路我完全陌生,只能依稀辨别出周围黑漆漆的山石,好像是当时我和梁栋一起来什蒲时走过的,同一条路。   我不是没有和庾晖打过交道,我深知这是个惜字如金的人,和我一样,不愿和不熟的人开口,我预想到这一路上会很尴尬,而我偏偏还有个看不得别人也尴尬的毛病,所以一开始有些担心,担心自己需要绞尽脑汁克服不适来挑选话题,但万幸,庾晖很善良,我不知他是不是看出了我的不自在,所以率先打破我们之间冷凝的空气。   是的,上一次庾晖送我回家,车内的空气也是如此般,冷凝住的。   他目视前方,开启了话题:“以前,佳佳出去打工的时候,我总给她带东西。”   我是从庾晖这里得知的,原来,佳佳之前一个人在外的那四年,竟是一次家都没有回过的。   我又想起了园子,园子过春节也不回家,是为了多赚点钱,那佳佳,又是为了什么?   “逢年过节,她爸妈都给她准备她爱吃的,我回什蒲的话,就托我顺路带给她。”庾晖说。   其实市里那么近,常回家也不是什么困难的事,但佳佳说了,她不能回,她怕自己一回去,往那床上舒舒服服一躺,就再也站不起来了。不仅如此,她还告诉爸妈,你们也千万不要来看我,道理是一样的,我怕我一看见你们,就又变笨了。   就这样,四年来,佳佳和爸妈就只靠手机视频联系。佳佳爸妈表面答应不去给女儿添乱,实则也是跑去看过的,他们找庾晖要了具体的地址,坐着车去,然后隔着一条马路,悄悄瞄一眼。   绝大多数时候佳佳在后厨,根本瞧不见人影,但就这么遥遥一眼,心里也能略略舒服点。   用庾璎的话说,佳佳这性格,和谁相处都如面团儿一样,软软和和的,唯独在爹妈面前,有点恃宠生娇的意思,是的,被宠爱的人,是知道自己正在被爱的。   但庾晖有招,能治佳佳。   有一次他来送东西,是佳佳妈用泡沫箱装的真空好的熟食,塞得满满当当,全都是佳佳爱吃的,但佳佳那天和师父一起接了个婚宴的多层蛋糕,还有甜品摆台,太忙了,累得胳膊都抬不起来,知道庾晖又来送东西,觉得添乱,没给好脸色,就站在门口撑着门,慢吞吞讲话,说,东西我不要,庾晖哥你回去告诉我爸妈,不要再给我送了,每次吃不完都坏了,而且我也不爱吃。夹枪带棒一顿发泄,就差补那么一句:烦死啦!   如果是庾璎在,大概率要拉开架势叉起腰骂人,但庾晖不会。   他不爱多言,所以一句话都没说,甚至没送进去,就把那泡沫箱从车里拿出来,往马路牙子上一搁,上车,开车走人。   我能够想象出当时的场景。   这好像也确实是庾晖能做得出来的事。   庾璎和庾晖,都是很有性格的人。   我问庾晖:“那后来呢?佳佳把东西拿走了吗?”   “嗯,拿了,”庾晖说,“我开车绕了一圈,看她搬进去了。”   庾晖讲这话的时候手指敲着方向盘。我惊讶发现原来他在笑。这是我第一次听他讲这么多话,也是第一次见他笑,他笑起来就和庾璎更像了,我从侧面看他的眉睫,鼻梁,总觉熟悉,直到他突然一转头,直直看向我,路灯的影在他棕色眼球里转瞬一晃,晃得我一怔。   他问:“怎么了?”   我说,你眼睛里有红血丝。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哦。   我背后的濡湿一下子冷却下来了。   反倒更加尴尬了。   我不敢看庾晖的脸,便刻意低着头,可庾晖大概是又误解了我的意思,他向我解释我腿上那条毯子的来源:“庾璎的,我这车以前总拉货,空调不大好用,还没修。”   我点点头,把那毯子又往上拽了拽。   又等了一会儿,庾晖下车了。   他看上去和工厂老板很熟,我见他把那两条烟用塑料口袋包了包,拿给了对方,对方摆摆手,推拉一番,最后收下了。   他们一起站在厂房抽了根烟,好像说了些什么,庾晖朝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你检查下,佳佳那图纸我看不懂。”   他带我走到刚装好的几个箱子前,里面是些灯和电线,还有工具。   我说我也不懂,我给佳佳打个视频看看吧,出错就糟了,再没时间返工。   庾晖没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了我,转头和工厂老板继续闲聊去了。   我花了力气,把那些灯箱字和招牌一个一个从纸箱子里拿出来,检查,又给佳佳拨去视频一起确认,发现有一处图案的圆角做成了直角,要重新做。但幸好只是很简单的改动,一个小时就改好了,直到确保全部灯箱的尺寸材料字体都无误,我告诉庾晖,可以了。   最后,我们一起把几个纸箱装进了后备箱。   -   “以前做生意认识的,不算太熟,他们今晚加了个班。”   有言在先,回程我来开车,庾晖没有拒绝,在回程的路上,他说了这么一句。   “嗯,明白,”我说,“项目跨部门协作的时候催进度挑毛病,我的上司也是让我去的。”   我倒没有怨庾晖,人情上的小智慧,应该的。   庾晖看了看我,没再说话,头一歪,合上了眼。   我以为他和庾璎一样,无条件地信任我,信任到把方向盘交给一个连路都不熟悉的人。   我以为他睡着了,其实没有。   下了高速,我开着导航,继续往什蒲的方向行驶,中途偶遇一个岔路,路边矗立着高大的广告牌,陈旧,褪色,但仍能依稀瞧见上面的指示标,提示沿路三公里左右,是溶洞风景区。   大概是太久远了,也有可能是没用心,那景区的照片看上去很有年代感,五光十色,流光溢彩,洞中的彩灯遥遥指出一条地下河的方向,钟乳石悬挂半空,宛如天外之景,广告语也是这样说的:世界之外,奇异大千。   我不由得多瞄了几眼,谁知这几眼被庾晖看去了,他没有睡,只是微掀着眼,嗓音有些困倦的哑:“什蒲能拎上台面的东西不多,那算一个。”   我说我知道。   “想去?”   我说是的,只可惜佳佳说现在整修,进不去。   庾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其实能进。只是不好看,春夏才漂亮。”   此刻已经到了镇上,凌晨的什蒲,路上很静,非常安静。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3)   它必须,伴随我的一生。   第四卷 【家和万事兴】   第15章   ◎落大雨◎   梁栋妈很快看出我和梁栋闹别扭了。   我不想要除我和梁栋以外的任何人参与到我们的感情走向,不论我们的下一步会走往哪里。即便是梁栋的爸爸妈妈。特别是梁栋的爸爸妈妈。   我以为我掩饰得很好,梁栋也以为我们没有任何破绽,他的伪装和息事宁人的态度有一部分是因为不想让爸妈操心,认为他们三十岁的儿子竟然能力欠缺到连感情一事都处理不好。他在餐桌上仍和往常一样,给我夹菜,把我爱吃的菜往我眼前挪。   我们只是不太和对方讲话而已。   但梁栋妈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   在家里,她对我的态度由恭敬变得更恭敬,由小心变得更小心,她会时不时偷偷观察我和梁栋的表情,眼神流连在我们之间,欲言又止,我看到了,却无法给她任何回应。   她眼神里的担忧实在让我有种负罪感。   我莫名不忍,只能匆匆低下头,或是扭开脸去。   我知道,是我那过于替别人考虑的毛病又跳了出来,对我百般折磨,   庾璎问我,小乔,你怎么和你对象连吵架都吵得这么温吞?这么温文尔雅?   我说,我们没有吵架,冷战而已。   庾璎说,什么叫冷战?   我也不知如何回答。   庾璎说,哦,我明白了,就是马上要下大雨,开始刮风了,但是雨点儿还没落,就是那种气氛,对吧?   我想了想,是的。   我心知肚明这场大雨总会落下来的,梁栋也知道,自从我们回到什蒲以后已经产生过很多次分歧了,归根结底分歧之源是我们对于各自人生的规划不一致,这件事说起来玄而又玄,但却是真真实实横在我与梁栋之间的,我们都明白,这个横亘只能迈,不能忽略。   我们也都有些恐惧,不知迈过之后,又会看到何种景象。   在我和梁栋冷战了大概三四天的时候,梁栋妈终于忍不住了。   她不是一个擅长言辞的人,我猜她一定是提前措辞了很久,想要和我聊一聊,但又害怕冒犯我,纠结来纠结去,最后还是担忧战胜了一切。   她借了个由头问我,下午要不要一起去广场上看她跳舞?他们社区跳舞队最近每天都要在镇上小广场排练,为春天参加市里的比赛做准备,说罢,还给我展示舞蹈队为了排练订做的舞蹈扇子。   我说,对不起啊阿姨,我不去了,今天有点忙,明天有个线上面试,我想准备一下。   ......   我说的是真的,而且我发誓,我的态度没有任何不耐烦。   我这样“软弱”的人,怎么会表露出任何不耐烦?   但梁栋还是从电脑前抬头,看了我一眼。   等梁栋妈出门了,梁栋爸在睡午觉,梁栋几乎是迫不及待,连卧室门都没来得及关,就对我开了口,第一句话便是质问:“你为什么对我妈那个态度?”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3)   而这一幕,恰好被梁栋妈亲眼目睹了。   梁栋妈去跳舞,发现自己忘记带扇子,回来拿。梁栋和我刚刚的音量,刚好盖过了钥匙开门的声音。   面对眼前争吵,看着双双濒临情绪失控的我和梁栋,她一脸茫然。   她的扇子就搁在客厅的小桌子上。   宽大的扇骨,长长的飘头,上面黏着晶晶亮的水钻,扬起来时那样张扬华丽,放在那里时,又显得那样颓然,没精打采。   第16章   ◎台阶上◎   梁栋一连串的发泄让我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我们近几次或激进或浅淡的“交锋”,也许意义寥寥。   并非全无用处,就像一个生长在隐秘处很久的脓包,我鼓起勇气挑开了它,我让梁栋知晓了我当下所想,我一手撑开自己的眼皮,一手死死抠着拽着梁栋的手臂,逼迫他与我一同审视我们看上去平和,实际存有隐患的亲密关系。   他看到了,但,他无法理解。   他不能理解我处在当下人生阶段的迷茫与不安,不能理解我对职业路径上的不自信,不能理解我对未知的婚姻状态的犹豫,恐慌。   以及,我终于有勇气承认,我在过去的许多年里其实一直处于“人生失权”的状况下,在许许多多个人生决策中,我都更习惯于聆听和遵从四面八方的声音,而故意使自己处于静音。我如今迫切地想要自救,想在最大程度上改变,为自己之后的人生争取到更多的决定权,我希望梁栋理解我,支持我,但,很遗憾。   他仍然认为我在小题大做,在借题发挥,甚至是无理取闹。否则他不会那样声嘶力竭地质问我——乔睿,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我究竟干涉你什么了?   关于这一点,我没有错,他也没有错。   归根结底,这世界上根本没有完全的感同身受。   很简单,也容易接受。   我平静下来以后,并不埋怨梁栋,我们只是对于一件事有不同的看法,但我需要一段时间的独处,我需要暂时摒弃一切外界的声音,让自己处于真空状态下,以便思考。   我对梁栋说,我想搬到我朋友那去住几天。   担心他误会,我一再重申,我只是想要冷静一下,你了解我的,我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给自己出难题,就是钻牛角尖,就是内耗,所以请你等等我,等我把一切思绪理顺,在我拆解并治疗我们这段关系之前,我要先处理我自己。   梁栋蓦地笑了一声,干巴巴地。   他说,都用上治疗这个词了,乔睿,我越来越看不明白你。   我没有回答。   可是梁栋啊,我也在挣扎,我在试图重新认识我自己,我发现我走过的一些路,那些步迹实在太混沌了,还掺杂着一些疼痛,我二十八岁了,我知道,或许有点晚了,可我担心,忽略了这个机会,错过了这个可以回望的站点,我会混沌一生。   梁栋没再说什么了。   在一起六年,我们之间的小摩擦从未这样郑重其事过。梁栋仍在赌气,在我简单收了几件衣服要出门的时候,故意刁难我:“什么时候回来,提前告诉我一声。”   “你听好了,是告诉,是通知,我没有要干涉你,强迫你。”   “别再给我扣帽子了。”   -   我很感谢庾璎对我的收留。   没错,在什蒲,除了庾璎这里,我又能去哪呢?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3)   庾璎又翻身回去,继续平躺,从我的角度能依稀看见她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睛亮亮的,什蒲的夜太静了,太黑了,窗外没有来往车辆,家里唯一的光源是另一间屋子里庾璎留的两盏长明灯,微光透过门缝,投射到客厅的地砖,再被我们捕捉。   庾璎沉默了一会儿,也讲起了她的故事:“我以前也有个男朋友,挺多年,是陪我吃过苦的,也是快到谈婚论嫁的时候,黄了。”   我问,什么时候的事?因为什么?   庾璎望着天花板:“细的就不说了,我记性不好,都忘了,只能说是因为钱吧。”   在庾璎的描述里,庾璎从前的男朋友也是什蒲人,年纪相仿,和庾晖关系也不错,属于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大家感情很好,可是后来卡在了结婚那关。没什么原则错误,是男方和庾璎谈结婚的婚宴、彩礼、嫁妆等琐碎事宜时,谈崩了。   庾璎爸妈那时已经去世,没人给她做主。   庾晖单枪匹马上门,想要去替庾璎讨要个说法,也未果。   那时候太年轻了。   庾璎说。   “其实也怨不得他们家,我老爹老妈不在,我身上又有债,他们也是当爹妈的,也要为自己孩子着想,处对象可以有爱饮水饱,但结婚成家要考虑的可就太多了,我们确实不合适,或者说,那时候的我和他,注定不合适。”   庾璎没有细说,但我猜他们的分开应当是和平淡然的,因为我在庾璎的脸上看不到任何怨恨和遗憾,仿佛真的是早已放下。   我问她,那男人现在呢?你们还有联系方式吗?   “联系方式当然有,毕竟我们这一伙人从小一起长大呢,又没什么仇,”庾璎表情很松弛,“他孩子去年过周岁我还去吃席了呢,他老婆也是我们老同学,非常好的人,小孩子可漂亮了,大眼睛,像妈妈,不过倒是随他长了对元宝耳,基因这东西,真神奇哈。”   -   当晚,我和庾璎聊到了后半夜。   我很久没有和谁聊天这么尽兴了,庾璎也尽兴,她甚至从被窝里爬起来,去冰箱里拿了瓶啤酒。她说喝,喝吧,要是喝上头了明天就歇一天。前些年要还债,经济压力大的时候,是无论如何也不会休息的,哪怕是大雪封门她也要去开店,唯恐错过任何一个客人。   当地啤酒叫龙山泉,庾璎说是因为水质好,所以酒甜。我被引诱着喝了一口,可还是浓浓的苦味,庾璎又说,那可能是我喝惯了吧,人嘛,总是会对记忆里的东西添油加醋,就好像自拍要加滤镜,怎么看怎么满意,还会维护它。   我说,你不是说你记性不好?   庾璎大笑,手指点点我,说我嘴毒。   “如果你对象来找你,你就跟他好好说,台阶该给就给,别赌气,”庾璎这样叮嘱我,“当然了,一切的前提是,你要把自己的感受放在第一位。我没念多少书,不会讲话,你心里明白就好。”   我说,我明白,你放心。   我猜梁栋是会来找的。   我了解他。   倒不是因为他常向我低头,恰恰相反,他是自信乃骄矜的,这份骄矜贯穿他这个人,非常统一,他会来找我,是因为他知道他一定能够说服我,就像我们从前为数不多的几次小摩擦那样。   我们是会打配合的钓手和鱼,我扔出一个假饵,他视若无睹地咬住,我们也是极有默契的店家和买主,一番假意拉扯过后,最终还是以原价成交货物。   梁栋相信他会赢。   他相信自己才是对的,他一定会赢。   可也正因为这样,我感到惶恐,甚至希望这一回他能够晚些来。我实在不敢想象,那样骄矜的人首尝败北,当他看到从前那样善解人意的我正在慢慢幻化成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他会怎么想?当他发现我们冷了几天后我仍坚持自己的想法,毫无悔意,会是何种心情?   我知道梁栋会来找我。   我在惶恐不安地等待。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3)   这只眉笔显然也和她得到的信息不符,老姐妹们告诉她,五块钱,就五块钱,我们买都是五块,可梁栋妈气场不强,开口就露怯,老板虽没把眉笔从梁栋妈手里抽回去,却也是不情不愿,言语里带着小毛刺:“这是好牌子的,能用可长时间了,你不经常化妆吧?所以不懂。”   梁栋妈便又犹豫起来。   她轻轻扥了扥眉笔上面的那个线,似乎在研究颜色,以及怎么用。   “哎呦,十块钱!现在十块钱还叫钱啊?”老板说。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开口了,也许是老板说话太狂妄,也许是打量梁栋妈的那一眼,顺便也把我划在了视线里,那打量让我这样窝囊的人都感觉到不自在。   可我又说不出“这太贵了,这种眉笔网上十块钱能买三支”之类当面怼人的话,我只能挽起梁栋妈的手臂,说:“走吧,这个颜色不大好看,我化妆包里刚好有多余的,先不用买。”   一听我这样说,老板立刻又把我们叫住了:“五块给你一个吧,我拉个主顾。”   然后很麻利地拿小袋子,把那眉笔装了起来,又把付款码往我们面前一推,不给梁栋妈任何反悔机会。   “这是你谁?”老板在梁栋妈扫码付钱的时候问。她挑挑眉,朝着我。   我看到梁栋妈的口型,她似乎原本是想说,儿媳妇,可是第一个字还没出来,便改了口,摸了摸我挽在她臂弯上的手背,说:“我闺女。”   “呦,那你闺女可长得比你漂亮,长得跟你不大像。”   ......   梁栋妈似乎是个从不会生气的人。   我来到什蒲的这段日子,好像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多的表情,更不要说是类似于生气、恼怒这种激进的情绪,她时常挂在脸上的都是笑眯眯的模样,只不过有时眉尾下耷,夹杂一点无奈。   就比如她在饭桌上抱怨梁栋爸睡前喝太多茶水,晚上总要扶他去起夜,说完半句,后半句音量便越来越弱。   再比如梁栋说今天菜里的粉条有点硬,不好吃,她解释说不可能,还是从前那家买的红薯粉条,从来没换过。   梁栋妈不生气,不着急,只会苦笑,露出这种苦笑的时间也不会太长,她会有意识地迅速将眉尾抬一抬,然后眨眨眼,恢复成笑眯眯的模样,给我夹菜:“小乔你尝尝这个,梁栋从小最爱吃了,你尝尝,好不好吃?”   面对我的时候,她的笑容就又不一样了,紧张,小心,甚至有些不自在的惶恐,并且不会收敛,始终镌在五官上。   只要当她看向我。   只要当我看向她。   我带了梁栋妈去了另一条街,镇上的一家奶茶店,就离美佳烘焙不远。   那是一个适合坐下好好说话的地方。   不年不节的什蒲街上人很少,店铺也一样,特别是学校对面的这一排门市,基本只做学生生意。现在的时间,对面初中还没放学,刚打了一次铃,铃声隔着一条街传过来,空旷有回音。   梁栋妈顺着我的目光回头望了望,然后笑眯眯地对我说:“小栋上学的时候,也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我就得收拾收家里,出门来接他放学了。”   “现在这个学校是新盖的,那时候镇上初中还不在这呢,远,我不会骑自行车,就走道去,接上小栋,再顺道买点菜,回去做饭。他爸当班主任,总要给学生留堂,回家晚,他还不爱吃学校食堂的饭,天天都得回家来吃。”   “小栋饿了,还要等他爸,一脸不高兴,我就让他拿书站在阳台边上背单词,一边背一边看着窗外,一般背个二三十个,他爸就回来了。”   奶茶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我和梁栋妈妈,我们两个,坐在靠门边的位置。   我去端奶茶的时候,梁栋妈接了个电话,我听到她在答应对方,说好,来得及,这个月肯定能给你。见我端着托盘不好靠近落座,梁栋妈赶忙挂断电话,跟我解释说,是她们跳舞队的一个姐姐,女儿这个月结婚,想让她帮忙绣一副十字绣,挂在新房里。   梁栋妈手很巧,我见过她绣的十字绣,大幅的清明上河图,用玻璃桌板垫在餐桌底下,当桌布,我吃饭时不由得打量,还感慨于这样的手艺用来当桌布未免可惜,但梁栋妈妈却说,没什么,这一点都不难,就是费时间,而她的时间又不值钱。   我给自己要了一杯热奶茶,梁栋妈却只要了一杯热水。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2)   “这次给你介绍的不是本地的,不过也不远,在什蒲,人家是镇上中学的老师,长得好,大个儿,家底儿也厚。”介绍人这样描述着对方的家庭情况。   彼时是一九九一年,梁栋妈二十六岁,过了年就二十七。   那个年代,又是农村,这个年纪还没结婚实属不该,家里人都有责任的。   但梁栋妈自己不这样想。   她想得更多。   父亲是个“瘫子”,一瘫好多年,母亲因为严重的风湿病根本没办法干重活,而她作为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之一,根本撒不了手。虽然上面还有一个哥哥,但和嫂子刚结婚就三天一小打,五天一大打,她担心自己嫁出去了,不靠谱的哥嫂撂挑子,家里活没人干,父亲瘫在炕上连个帮忙翻身的人都没有。   “你要是真为你爹妈考虑,你就得嫁出去,”介绍人坐在炕沿儿边,往院子里望望,然后压低了声音劝慰,“放心吧,听我的,你嫁出去了,你哥嫂保证就不打了,信不?你当小姑子的,总在家里住着不是回事,你嫂子嘴上不说,心里肯定不高兴的,你哥也是好不容易娶个媳妇,你也得为你哥考虑是不是?”   “而且我讲句不好听的,你家这个条件,我真是翻来覆去的给你找,才好不容易找到个合适的。对方也打听你了,说小姑娘挺不错的,就是平庸点儿,长相能力都不出挑,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就冲你在家伺候爸妈这么多年,就知道你是能过日子的人。”   能过日子的人。   即便年纪有了,可终归是个没出阁的小姑娘,梁栋妈那时哪里知道,“能过日子”这句夸赞从他人口中、特别是婆家口中说出绝非什么值得骄傲的事,她也并不知道介绍人说成一家后收的谢媒礼具体是个什么金额,才值得如此费尽心力,总之,被爸妈满是希冀的眼神和哥嫂隔三差五的吵闹给夹在中间,她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口。   她的那点苦衷被家里人更多的苦衷淹没,倒显得不值一提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怎么样呢?   那就嫁吧。   就像介绍人说的,什蒲也不远,就算结婚了,想回家来还是随时都能回,是吧?   梁栋妈去拍婚纱照的时候还在想,等照片洗出来,要送回家给爸妈看看,那时能穿大婚纱结婚可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情,要让爸妈高兴高兴,回门儿的时候也要在家里多住几天,反正梁栋爸有婚假,可以带着他去瞧瞧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瞧瞧她在家里做姑娘时平日都忙些什么,除此之外也是存了点小心思的,她想向梁栋爸显摆下,看看她没结婚前在家里是有多能干,多么会操持,多么会过日子,以此拙劣单薄的方式来证明,虽然我家条件比起你家差太多,虽然我如此平庸,平凡无奇,但,我能当好这个家,对得起你从众多相亲对象里选择了我,我会努力成为你此生合适的伴侣。   原本一切都计划得不错,或许结婚真的是女人一生中重要的一座里程碑,总之,梁栋妈由不情愿到第一次对未来产生期待幻想,只用了一场婚礼的时间。   可谁曾想,都没等到回门儿,幻想就碎掉了。   因为酒席结束的第二天,梁栋爸就匆匆赶回了学校上班,原本说好的婚假泡了汤。   那时学校小,学生少,老师更少,年轻教师要想混日子倒也是能混的,但若是想进步,一点懒都不能偷。   梁栋妈委屈得哭了。   爸妈闻说,却只叫人带了一句话来宽闺女的心,也断了她想回家的心思:   “这是个好姑爷,不要总想着娘家,你现在有你自己的家了,好好过就行了。”   -   一九九二年,二十七岁的梁栋妈嫁到什蒲,落地即生根。   就像家里爸妈说的,这是她自己的家了,是她这一辈子要驻扎、经营和安歇的地方,可预见的一生,她大概率不会离开这里了。   亲戚和街坊邻居们对梁栋妈这个新媳妇的评价和婚前差不多,挺平平无奇的一个女人,没上过什么学,个矮,单眼皮,长得还有点黑,也不大会说话,不会“来事儿”,别人和她聊天,她就只会接那么一两句,不然就抿嘴笑笑。   真是“没一点能拎得出手的地方”。   外面的人没机会窥探这家子衣食起居的日常,不知这小两口在家里相处如何,只能从一些蛛丝马迹中推断一二,比如偶然看见两个人一起出门买东西,梁栋爸个子高,腿长步子大,拎着东西在前面走,梁栋妈个子矮,两条短腿怎么腾挪也赶不上趟,只能小碎步快些跟。   不过梁栋爸身上的的确良衬衫和里面的白背心倒是干干净净,洗的又娇又平整,由此可判,这个新媳妇,家里活倒是挺能干的。   也就只有这一点,值得夸赞。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3)   等你媳妇生了孩子,也不要指望我来带,我身体不好,带不了,你们有困难就自己解决,我这辈子嫁给你爸,如今也到头了,你们姓梁,我可不姓梁。   你们骂我也好怨我也好,随便吧。   梁栋妈这时抬头悄悄看了梁栋爸一眼。   发现自己丈夫垂着眼皮什么都没说,她也就只能继续沉默下去了。   她其实本来也没期望着婆婆能帮自己带孩子,那是个在家从不干活的主,要把孩子给婆婆,她自己还不放心呢。她知道婆婆是个什么样的人,也知道婆婆心里有怨,虽不明老一辈的那些纠葛,但她能感觉到。   她唯一没想到的是,婆婆竟然对连自己的儿子都这样心狠,她和梁栋爸为了还债,节衣缩食,一饭盒的萝卜丝咸菜也能吃几顿,但有一次她去镇上粮店帮工,提早回了家,正撞见婆婆在厨房吃猪头肉。   婆婆只买了她自己的一份,被发现了,也没有任何尴尬,就只是一抹嘴,把剩下的猪头肉放进了碗柜里,还叮嘱梁栋妈:“我花钱买的,你俩别动。要吃你们自己去买。”   梁栋妈也是从那时知道的,原来婆婆这么多年一直有自己的“小金库”。   她不指望丈夫,不指望儿子儿媳给她养老,自然也决计不会把自己的养老钱拿出来帮忙还债,或是分享。   太自私了。   这是个自私透顶的女人,她这辈子只在意她自己。   这是梁栋妈对婆婆的评价。   “我从那时候就发誓,要当个好妈妈,我要对家庭负责,把日子过好了,我不能像她一样,让人瞧不起。后来梁栋从出生,到喂奶,再到梁栋爸阑尾炎住院需要人照顾,我都没让她插手,都是我一个人。”梁栋妈在细数自己的勋章,“有一次粮店太忙,我实在来不及去医院送饭了,想着求她一回,就一回,她倒是去了,但你知道她挖苦我什么吗?”   我扬眉,示意我在听。   梁栋妈双手抱胸,扬起下巴,表演出一副高傲刻薄的模样,因她本就不是这样的人,所以做出这样的表情有些令人忍俊不禁,她抿着嘴唇,故意使声音尖尖的:“你不是挺厉害的么?怎么连你男人都照顾不好?”   梁栋妈说,婆婆是瞧不上她的。   确切些说,那女人,眼皮一敛,谁都瞧不上,她只过自己的日子,她的心里只有自己。   梁栋妈心知肚明,婚前介绍人一定是隐瞒了很多,包括这家人的真实情况,包括这家人对她的真实评价,但如今,两方主事的人都没了,爸爸和公公相继离开,她也早就没什么追根溯源的心。   好在大家都是明眼人,时间一长,街坊亲戚也都知道了梁栋妈的为人,知道她虽然其貌不扬但是个能干又顾家的人,刚结婚时讲的那些配得上与配不上、谁吃亏谁占便宜的话,也都偃旗息鼓了。   我起身,去吧台给梁栋妈添了点热水。   我说,那叔叔呢?   梁栋妈喝口水,愣了下,问:“谁?梁栋他爸啊?”   我说是呀。   梁栋妈刚刚讲的故事里,涉及到丈夫的少之又少。   梁栋的爸爸,这个故事里理应扮演男主人公的角色,他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你们相处怎么样呢?   可话一问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痛恨自己太过放松,多嘴了。   故事里未被当事人提及的部分,要么是不愉,要么是有难言之隐,我何苦去刨根问底呢?   果然,梁栋妈的反应证实了我的猜想。   和刚刚抖着精神的“表演”不同,她的肩膀以我肉眼可见的弧度垂了下去,眉毛下耷,嘴角艰难抬了抬。这才是属于她的表情。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3)   梁栋爸已经肿了眼,憔悴不堪,她就不能再当“拎不起来”的那一个,于是侧过脸去,把眼泪抹干净,然后回家匆匆扒拉一口饭,继续忙碌,帮婆婆注销户口,收拾遗物,把婆婆藏在床底下的存折掏出来。   婆婆的存折里还有钱。   梁栋妈没看具体的数字,把存折直接给了梁栋爸,她觉得自己不该动这钱,她怕婆婆此时魂魄未散,还在家里,看见她偷拿存折,还不知道要怎样破口大骂呢。   其实婆婆前不久就骂过她一回了,就在医院,病床前。那时婆婆已经病入膏肓,到了弥留之际,省里市里都走过一遭,最后回到镇上医院捱过最后的时刻。那天晚上是梁栋妈陪床,婆婆白天和来探望的妯娌几个说了些话,大概是累着了,半夜喊着要喝水。梁栋妈被喊醒,急急跑去开水房打水,兑成温的,把茶缸搁在嘴边贴了贴,确认温度正好,再用小勺一点点喂给婆婆。   婆婆问,今天就你自己?   梁栋妈点点头。   婆婆一边喝水,一边用贼亮贼亮的眼睛盯着梁栋妈眼下的乌青瞧,明明是快要走的人了,却迸发出精神矍铄的片刻,喝够了,她突然握住了梁栋妈的手腕,很用力,连带着茶缸里的水都洒了出来,把梁栋妈吓一跳,短暂地紧握之后,她又松开了手。   梁栋妈以为,她能够收获一句谢谢。   殊不知,婆婆这样骂她:“你是不是个傻子?”   然后又重复:“你们全是傻子,脑子被驴踹了。”   梁栋妈自然不知道这个“你们”指的是谁。   她只当是婆婆说了胡话。   果然,第二天一早,婆婆就没有醒过来。   -   等到丧事一切办妥,尘埃落定,什蒲也入了夏。   这个夏天,梁老师一家从平房搬了出来,挪进了学校旁边的家属楼。   此时七岁的梁栋马上要升小学二年级了,学校里的人都说,梁老师不仅教学成果优秀,还教子有方,梁栋在尖子班也能稳居班级第一,连着两次期末考试都是双百分,大大的奖状和红花一起发到手里,羡煞旁人,以后上了初中,梁老师亲自辅导,只会更加出类拔萃。   也有学生家长偷偷和梁栋打听,你爸爸是老师,那你妈妈是做什么的呀?   不懂事的小孩子嘴松,能轻易挖掘出有效信息,只需只言片语便知晓,梁栋家不是双职工家庭,梁栋妈貌似在镇上的粮店帮忙,是“出力气”的。   “出力气”的梁栋妈,并不知晓自己随着丈夫和儿子在外越来越优秀的名声而被同样推上了风口浪尖,婆婆走后,她仍旧重复着每日的日常,起床,出门,干活,买菜,接孩子,做饭,刷碗,洗洗涮涮,上床睡觉......不知是因为搬到了楼房,还是因为家里少了一口人,总觉得没什么人气儿,她有时会忽然恍惚,不知现在是几月,是春夏还是秋冬,是哪一年。   这是一成不变的安稳生活带来的副作用。   也是这一年,家里的欠债全部还清了。   梁栋爸从来没说过,但梁栋妈心里知道,是动用了婆婆存折里留下的那些钱。那个聪明、自私又苦命的女人,给自己留了养老本,殊不知病来如山倒,从进医院到撒手根本就没用多少时间,也没使多少金钱,她口口声声说着“你们姓梁,我可不姓梁”,可她辛苦辗转攥在手里的那些,到底还是填了老梁家的窟窿。   新学期,梁栋放学回家说,马上有开学典礼,班主任交代,要班里前三名请家长来参加,和校领导一起颁发奖状。梁栋妈握筷子的手抖了抖,儿子问,爸爸妈妈你们谁去呀?她很想自告奋勇,可是嘴里这口饭还没咽下去,没等应声,梁栋爸就已经清了清嗓子,说,我去吧,我请半天假,小学和初中离得又很近,方便,别折腾你妈了。   说罢还征求了梁栋妈意见:我去行不行?还是你想去?   梁栋妈嘴里这口饭终于咽了下去,可看着梁栋和梁栋爸一大一小两张脸,两双无比相似的眼睛盯着她,那句“我也想去”终究还是没讲出口。   其实也无所谓的。   即便她不出面,但养育一个孩子,终究是父母两个人的事,她付出了。   既然付出了,谁又能泯灭了这份付出呢?   梁栋妈这样想着,又释怀了。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3)   后来,梁栋终于出院了,梁栋妈遵循老话,把家里的窗帘床单全部拆下来洗了一遍,要去去病气,然后去了一趟粮店,把活儿辞了。   人的精力终归是有限,即便梁栋妈觉得自己三头六臂,家里家外都能张罗,却也得承认,凡事都要有个轻重缓急。当下,照顾梁栋才是她的主线任务。   她决定找个能在家里干的活,既不耽误做家务和照顾孩子,又能赚点外快。   镇上有人帮她介绍了一个,绣十字绣。   先绣小幅的,小挂饰或是小枕头,熟练了再绣大幅的,据说一副完美的清明上河图十字绣裱起来能卖几千块。梁栋妈把这当成了目标,不过这目标的达成却并不容易,因为收活儿的人总要挑毛病的,要么说背面针脚乱,要么说颜色染花了不好看,目的就是压价,梁栋妈手巧,包包子巧,针线活更巧,她的十字绣无师自通,是镇上这些接活的人里卖价卖的最高的,她的作品哪怕翻到背面,都找不到一根凌乱的线头。镇上其他人还在绣车挂平安福的时候,梁栋妈已经交了一幅清明上河图,开始绣万马奔腾了。   什蒲的冬天太冷了,春天来得又晚,幸好搬进了楼房,用上了暖气,晚上在家里只穿衬衣衬裤也不会觉得冷。   梁栋爸躺在床上,看着梁栋妈凑在灯前熨图案,分股线,思量半晌终于开了口:“你每天这么点灯熬油的,辛苦大半年才能交出去一副,还要被人压价,我想着,倒不如我使使劲儿,要是明年能升个主任,工资就涨了,咱家日子会更好,你也不用这么辛苦了。”   梁栋妈不懂学校里的高低,也全然不知如今正在进行的系统改革,但她觉得梁栋爸说得对,他们都是为了这个家,想让这个家更好。   灯火莹莹晃晃,她放下针线问梁栋爸,那怎么才能升?   梁栋爸其实心里也没底,只是说,等机会。   这个机会很快就来了。   校领导的儿子结婚,不知从哪里听说的梁老师的太太针线很厉害,便想着购一副万福图,挂在家里。   从来不走旁门左道的人,一起心思便会露怯,做作又鲁莽,梁栋爸一听,顿感领导在点自己呢,于是急急忙忙让梁栋妈绣了一副,两口子思前想后,纠结了三天,最终在十字绣画框后面塞了一万块钱。   一万块,这对当时的梁栋爸妈来说,是一笔巨款,也是一份灼灼的愿望,破釜沉舟的心。   第一天,领导没反应。   梁栋爸觉得自己领会对了领导的心思,沾沾自喜。   第二天,还是没反应。   梁栋爸开始心里打鼓,莫不是领导大意了,没发现那信封和那钱?   第三天,第四天,都没反应。   第五天,学校任职名单下来了,没有梁栋爸的名字。   当晚,梁栋爸收到了领导送来的一箱苹果,据说是好品种的国光苹果,又红又甜,咬起来嘎嘣脆,是领导亲戚家自己种的,送来给梁栋爸尝尝,也是感谢梁栋妈的那副十字绣,挂在家里漂亮又大方,一家人都喜欢。   只是。   只是那钱呢?   梁栋爸只在客厅抽闷烟。   梁栋妈知道梁栋爸吃了瘪,不太敢说话,只在厨房收拾那箱苹果,一一擦干净了,摆到阴凉地方,等收拾到最后一层,纸箱角落里赫然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仍旧是他们之前递过去的那个,连个折印都不差,一万块,没动,原原本本,正正好好。   梁栋爸把烟掐了,冲着这一万块发愣半天。   梁栋在屋里读英语课文,书声琅琅,是大明和艾米去北京看长城的故事。   梁栋妈小心翼翼开口,要不你去问问呢?问问到底怎么回事,差在哪了?   梁栋爸却将眉毛一竖,眼睛一瞪:“不要拉倒!求人办事就是这样,上赶着不是买卖,真当我稀罕这个破主任?”   ......话说得硬气,可实际上,既不敢去问问是不是钱给的不到位,也不知如何跟领导拉拉关系,再争取一番。总之,梁栋妈在家中的一片愁云惨雾里,把那一万块收回了床头柜,压在了衣服底下。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3)   发财树少了财,画框敞开着,就那么摊在床上。   ......   当晚,梁栋妈没有吃饭。   她趴在床上,大哭一场。   梁栋手足无措,想要去拍拍妈妈的背,安慰妈妈,却被一下搡远。   梁栋爸扶了下儿子,把儿子揽在身前:“你这是干什么,哭什么,叫邻居听见丢不丢人?”   他并不能理解梁栋妈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不就是从十字绣上“摘”了点零钱吗?把钱补回去,再挂上去就是了,何苦哭天抢地的?   再说了,本来就是找不到零钱,才出此下策的,谁让她忘记给他们留零钱了呢?他清楚记得他和儿子一起把那画框摘下来的时候还在偷笑,俩人在打赌,妈妈晚上看到了会是什么表情呢?他猜,她大概率会哭笑不得,笑骂他俩一身鬼心眼,绝对不饿着自个儿。   谁知?   这到底是怎么了?   怎么就哭成这样?   “那以后你不要管钱了,大账小账都交给我管,”梁栋爸被哭声激得也来了脾气,“我平时要个抽烟喝酒钱还要从你这里支,零钱都查数,我要是兜里有钱,还至于这样啊......”   梁栋妈闻言,蹭一下从床上爬了起来,脸上还有鼻涕和眼泪,她很想和梁栋爸扯开嗓门大吵一架,她想让他知道,她有多难过,她的心好像也像十字绣那样被拆得七零八落了。她很想开口,很想,可看着梁栋爸的脸,嘴唇蠕动半天,半句有道理的话都讲不出来,最后就只是指着梁栋爸,骂了一句脏话:“你放屁!”   “好好好,我放屁,我错了,”梁栋爸像是得了赦令,赶紧把儿子往前一推,“快,跟妈妈道歉!”   -   最终,梁栋妈还是接受了梁栋的道歉。   只是当晚,深夜,她把那副七零八落的招财树收了起来,卷一卷,塞进了衣柜最深处。   梁栋爸问:“真不挂了?都跟你道歉了。”   梁栋妈搓了搓脸,还有肿起的眼皮,说,不挂了。   从此,梁栋妈再也没有往家里挂过任何一幅十字绣,取而代之的,沙发后面那面墙后来悬挂了一幅毛笔字,四个字——静水流深。洒金纸,浓墨,朱印,出自名家,是梁栋爸带过的一位学生中考拿了全市状元,回校感谢老师时相送的。   那天,镇上放了礼花和鞭炮。   这四个字太高了,是极高极高的评价,不论是对人格还是职业。梁栋爸把这当成自己多年教学生涯里最值得骄傲的一桩案例,自然,要挂在最显眼的位置。   “不瞒你说,我有好几回,想把他那破字儿给撕了。”梁栋妈眨眨眼,脸上露出了很少见的小孩子般的淘气神色。   我也被感染,顺着她的话开玩笑,我说撕呀,该撕,不论是“报仇”还是其他。   梁栋妈也笑了。   她的眉毛耷下来,嘴角抖了抖,弯了弯,那是独属于她的笑容。   可她没有再说话。   第20章   ◎波浪宽◎   回忆草灰蛇线。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3)   “我要是每日睁开眼睛,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用操心,连袜子内裤都有人给洗好了晾干了,我也会愿意坐在那里慢悠悠给萝卜雕花。”   ......   梁栋妈听完也笑了,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她说:“你妈妈真厉害,不像我,嘴笨,我有理说不出,就是这么回事儿。”   我说是呀。就是这么回事。   但那时候我还太小,不止是年纪上的小,更是认知,是对家庭、婚姻的理解,还是太稚嫩了。我那时看着爸爸被妈妈拽着后领,一声声夸张的哎呦哎呦,只觉得热闹,我觉得爸妈在开玩笑,在打闹,所以也跟着笑。   我忽略了一些纤薄的、值得被认真注意和对待的东西。   就像我平时也会在把校服扔进洗衣机前忽略掉口袋里的面巾纸,还有白t恤前面的油点子。   我曾因为忘记这个而挨过一顿骂,妈妈质问我,吃饭时能不能注意些,哪怕你多小心那么一点,衣服前襟就不会有那么多的油渍,你知道白衣服有多难洗吗?你知道要用手搓几遍吗?乔睿,你能不能体谅一下我!你!还有你爸!你们!   那时的我只觉得这种言辞激烈的程度是妈妈在小题大做,在借题发挥,在发泄自己白天不知道在哪里积攒的怒气,是后来上高中了,我开始住校,开始自己洗衣服刷鞋子,我才终于明白,妈妈的“激烈”根本不值一提,换做我,面对衣服前襟反反复复的斑斑点点,我会发疯。   道路对面的镇中学又敲了一遍铃。   这是今天的最后一节课。   放学了。   很快,学生们便从校门三两结伴而出,此时落日还没有完全落到山的背后,余光打在楼顶的金色大字上,有可称之为的恢弘的光晕。   我来到什蒲以后愈发觉得,这座藏在山与山之间的北方小镇,一日中最值得驻足抬头的便是清晨和傍晚。一个是日出,一个是日落,太阳在指引人间庞大的轮回,当有人想要跳出这个轮回,起了这个心思,便要抬头望,于是,那恢弘的景便会掉进眼睛里。   只有当你执着地伸长了脖颈,踮起脚跟,抬头望,只有如此,那一成不变的太阳才仁慈地肯为你停一停。   我向梁栋妈提议,我想去看看她们社区舞蹈队的排练。   梁栋妈很意外。毕竟她上一次对我发出邀请,被我拒绝了。   其实我也有些局促,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怎么突然会这样提议,明明,按照我心里的预想,我应该要和梁栋的爸妈保持些许距离,不该太过亲密的。因为我也不知道我和梁栋最终究竟会走到哪一步,太过亲密不对,不该。   我甚至已经后悔当初答应梁栋跟他来到什蒲了。   但。   “我可以去看吗?我不讲话,就只是在旁边安静坐着,行吗?”   我听见自己说。   我想,大概是因为什蒲的傍晚太美了,山际残阳,像画一样。   这样的景色不该独享。   我也想让梁栋妈抬抬头,看看那太阳。   梁栋妈脸上仍是意外。   片刻后,这种意外转变成惊喜:“好啊,当然好,欢迎!其实今天就有排练!我们每个星期四五六,还有星期二,一周四练,今天我请了假.......但现在去也来得及,应该还没散。”   然后很快添了点担忧,她朝我歉意笑笑:“我只是一个群舞,我们有领舞的,人家跳的好,我不行,我是在后排,就做做动作,我......”   我说没关系。   我真的很想去看。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3)   她的手掌挨着我的手背。   “咱们娘儿俩虽说刚认识,但我知道你是个心好的孩子,梁栋惹你生气了,你也没有直接一个人回上海去,是怕梁栋不好做,是替他考虑,也是为我们一家考虑,阿姨谢谢你。”   她说起她的经历,还有“经验”,因为她没有一个好婆婆,所以她发誓,以后一定要做一个好婆婆。因为她觉得自己的婚姻稀里糊涂的,是受人支配并非势均力敌的,所以绝对不肯以高傲的姿态去插手孩子的婚姻。   可以有波折,可以有争吵。   谁的感情里没有过矛盾呢?   但她绝对不肯、不能成为那个矛盾的中心。   “梁栋他爸的腿好得差不多了,我这几天就帮梁栋收拾行李,你们回上海去吧。”梁栋妈说,“你们的事情,你们好好商量,一定要好好的,千万不要冲动。”   我明白她的意思。   既然我与梁栋的一切矛盾都是从回到什蒲开始的,那么我们离开什蒲,所有矛盾是不是可以暂且歇下?   如果是平日,我不会开口,吝啬憋闷如我,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但今天,被夕阳光辉撒过一身的我,好像有了一点力气,把那大肚花瓶里倒过来的力气,一点点而已。   我试图和梁栋妈解释,我和梁栋如今的状况和家里,和长辈,一点关系都没有。   甚至,和结婚这件事也没有关系。   或许一开始是由讨论结婚而起,但这终究只是一根引线。引线后面牵连出的,是我和梁栋之前许多年从来没有正面应对过的矛盾,关于我们对彼此的看法,对未来的想象,对人生的计划。   还有很多很多。   这是每一对爱人都会遇到的问题,特别是讨论婚姻、即将结合成一个家庭的时候。   我们不是个例。   梁栋妈点了点头。   她说她懂,她明白。   “阿姨这辈子就这样了,庸庸碌碌,我虽然和他爸过了这么多年,但我也心知肚明,我和梁栋爸不是一个层次的人,我什么都不懂,许多事情上我不如他,所以心里会怯,但你和梁栋,你们一定要交流,没什么矛盾是解决不了的,如果真的有,势必要有一方让步,阿姨也希望你们各自后退,人这辈子很长的,不要一直让一个人受委屈,那可真的苦死了。”   梁栋妈说罢,忽然住了嘴,赶忙摆手,说是自己讲错话了。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小乔,阿姨没有说你,不是说你给梁栋委屈受了,不是,不是那个意思,哎呀我......”   我肉眼可见梁栋妈眼睛里的慌。   她的手紧紧握住我的小臂,而我笑了笑,回握住了她的手。   我说,我明白。   说来很巧,我与梁栋妈,我们没有血缘,还担了一个这世上最最难相处的关系——婆媳,但我很能明白她,她也能够明白我。   我不知这算不算缘分。   -   我没有把梁栋妈配的那把家门钥匙还给她,而是暂存在我手里。   什蒲的夜晚总是安静的,街上的店铺仿佛会随着夜幕倾斜,一起隐入黑暗。   我告别了梁栋妈,往庾璎美甲店的方向走着。此时此刻庾璎应该也在扫地,准备打烊了。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3)   再比如,我的一个同事因为轻信了来源不明的电话被套贷十几万,据说这样的骗局在父母一辈更为嚣张,那段时间我几乎杯弓蛇影,唯恐爸妈也入圈套,于是每天数条的频率往群里转发反诈宣传,并在不厌其烦艾特妈妈下载反诈app,终于把人搞烦了,妈妈没好气地回应我:“你活了几年?爸爸妈妈活了几年?我们都是傻子,还没你懂,是吧?”   我一时哑言,后来仍是梁栋解围,他说了几句“小乔也是着急”之类的客套话,我知道,这几句话其实不如他的身份有重量,什么身份?当然是女婿的身份,这在传统家庭中是一个很微妙的站位,妈妈就算发泄怒气,也会小心不烧到他身上。   果然。   隔了一会儿,妈妈说了一句,哦。   又隔了一会儿,发来已经下载好的截图页面,并开始转移话题,询问起我和梁栋今晚吃了什么。   就此将一场还没来得及开始的争执翻了篇。   ......   电话那边,妈妈在跟我讲她今天跟梁栋打电话的始末。   她给梁栋发去消息以后,两个人先是就交流了一番近况,然后顺其自然地讲起婚期。按照梁栋之前跟她报备的,今年之内领证,国庆期间办婚礼,那么现在时间就很紧了,双方父母见面、订婚、正式的婚宴......这些该提上眼前的日程了。   许是梁栋在一一回答的时候,露出了一点语气上的破绽,就被妈妈迅速捕捉,她暗自思忖着,有隐隐担忧,然后尝试着问:乔睿呢?乔睿在干嘛呢?我们通个视频吧,好久也没有打视频了。   梁栋说,阿姨,小乔不在家。   她在朋友家。   朋友邀请她去住几天。   梁栋在说谎,试图把我们吵架的事圆过去,可他忘了,这里是什蒲,当妈妈的了解女儿,她太知道我的个性,短暂的时间交到一个可以互相透露家庭隐私的朋友,是天方夜谭。   但她没有揭穿,仍佯装正常,继续与梁栋闲聊。   她问,你爸爸的腿恢复的怎样了?   你妈妈最近身体如何?血压血糖都还好吗?   我在短视频刷到你们那边下大雪了,我和你叔叔都没有去过那么远的地方,雪确实像视频里那样下好几天吗?不是那种ai的假视频吧?   还有,听乔睿说你辞职了,打算自己开公司,怎么样了?现在到哪个阶段了?我不太懂你们的工作,但你一向是有能力的孩子,阿姨很相信你的。   梁栋一一作答,直到聊起工作才略微沉默。沉默后他说:“阿姨,我和小乔,我们打算这几天就回上海去了。”   “啊?我还以为你们会在家里多住一段时间,反正乔睿现在也在休息,工作和婚姻大事相比,那肯定有轻重之分的嘛......”   梁栋顿了顿,笑得不太自然:“小乔她着急,她想回去上班了,可能是在什蒲不适应吧。我不做她的主,她有她自己的想法。”   这下则轮到妈妈沉默了。   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尝试着开口问:“梁栋,你跟阿姨讲真话,你跟小乔是不是闹脾气了呀?你们两个......”   ......   按照妈妈的说法,隔着电话,她并不知道梁栋的真实反应,不知道他的真实表情和态度,但这各藏心事的你来我往之中,不可能不露馅,即便梁栋矢口否认我们吵了架,但——   “乔睿,我毕竟是你妈,多吃的几十年饭不是白吃的,多走的路也不是白走的,你赶快告诉我,你和梁栋到底怎么了?快三十岁的人,不要让家里人为你担心。”   我仍站在路边。   冷风从我的肩膀颈边扫过。   我低头,盯着地上那几个啤酒瓶子。刚刚放得随意,所以它们有站有躺,就那么七倒八歪搁在塑料袋里,以随便无甚所谓的姿态。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3)   没有声响。   一丁点都没有。   我没有砸准,垃圾桶早已装满,街上的店铺便纷纷把黑色的大垃圾袋堆在了桶边,而那啤酒瓶子就刚好砸在那堆垃圾上,悄无声息,就这么,融为一体了。   我的眼睛很胀,眼泪登时涌了出来,流在脸上,流进嘴里。   但我真的很想大笑,笑自己的荒唐。   手机另一边,妈妈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当我在沉默,在闭目塞听,所以当我把手机捡起来,发现她那边说话没断,仍在细数我的种种,特别是对比我与梁栋。   我一向都是眼高手低的,而梁栋,处处比我强。性格上,他知冷知热待人和善,我寡淡单薄心思脆弱,为人处事上,他细心情商高,而我只会闷头做事,连句漂亮话都不会说,这样的我,怎么可能在社会上混得开?   由此便延伸到我与梁栋的前途,梁栋只不过比我大几岁,我被裁员,还在苦苦寻觅下一份可靠的工作,而梁栋依然整理清楚自己的擅长,开始考虑自己的事业了。   打一辈子工也未必有出头之日,永远不如自己做事,这是家里人特别是老一辈都认同的观点,如果不是因为这个观点,我爸也不会炒股,以及和朋友们合伙做小生意做一辈子,就仿佛是给自己一个金银满仓的希望,一个出人头地的念想。   梁栋想事情比我长远,各方面都要优秀于我,我能找到这样一个人成家,是福气,是该珍惜的缘分。一个人,特别是一个快要三十岁的女人,没有什么比婚姻大事更值得郑重相待的了,更何况你们都谈了那么多年,跟结婚也没什么两样......   ......   我没有去反驳后半段。   因为我知道我反驳不了。   那是家中长辈的共识,是一个时代认知的差异,我无法以己身去掀翻这种普遍的差异,告诉妈妈其实暂时不结婚也不会死,对于女人来说婚姻不是饭碗,谈恋爱谈个六七八年,发生了那些该发生的,也不是什么羞耻、被人轻视的事情,选到一个不能完全合契的伴侣远比独身更加糟糕,就好像拼图,与其在婚后磨合,我宁愿在婚前各自整理好自己的凸起与凹缺,你与爸爸过了这么多年,平日里总有许多抱怨,那些抱怨就真的能够因地制宜,在劝慰我蒙着眼睛走进婚姻时瞬间隐形,轻飘到随风化无吗......   ......这些,以上这些,我讲不出,也讲不明白,更不想在现在这个时候讨论。   此时此刻,我独自一个人,站在什蒲的街头,在异乡的深夜,在窒息的边缘贪婪大口地呼吸着带着冰碴空气,我只能,我只想质问妈妈的是——我究竟是哪里不如梁栋了?   你说的那些,梁栋高于我的种种,即便我通通承认,可我难道没有任何一个优点吗?   快要三十岁的我,难道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拎出来的地方,值得被夸奖,被赞许,被表彰吗?   哪怕,就只是轻轻的一句话?   妈,我真的这样差劲吗?   “你哪里好?”   妈妈的声线那样稳,   “乔睿,妈妈不是打击你,你自己说,你身上哪一点是出类拔萃的?你过往的这些年,做的哪一件事,哪一个决定,是能让妈妈挺起腰骄傲自豪的?”   “你自己想一想呢?”   ......   我的眼睛已经被灌满。   我的头颅彻底静音,陷入真空。   我的胸腔停了摆,不再需要任何氧气供应。   不需要了。   封闭了周遭一切,我再也听不见任何,感受不到任何。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3)   我想说,我不累。   但你可不可以,不要说我笨?   庾璎正把啤酒往冰箱里塞,听我这样说,忽然大笑:“哎呦忘了忘了,你不是佳佳。”   ......   太晚了。   我好像也没有喝酒的心情了。   而且庾璎说她不喜欢喝闷酒,那样没意思,酒是助兴的,开心和难过时的味道都不同。我没有这个感受,只是觉得头有些疼,我以为是站在街边吹冷风吹久了,难免的,但我昏睡时朦胧感觉到庾璎那边很暖和,身体便不由自主地往那边凑,庾璎醒了,咦了一声,然后把手掌搭在我的额头。   我感冒了,发了烧。   庾璎开了灯,喊我起来,往我嘴里塞了药。   很快,烧就退了。   于是第二天一早,庾璎便对我阴阳怪气:“好嘛,倒是比牛犊子还壮实,两片药下去,没事人一样。”   我确实没事了,但庾璎不让我去店里,她说让我在家里休息几天,反正也不忙。   “店里还有李安燕呢,不缺你一个......”庾璎换衣服准备出门,说到这里突然想起来,“哦对了,我忘了跟你说,我这几天有点事,晚上要去医院陪床......你不认识,有点复杂,具体的等我有空再跟你说吧。这几天你晚上都不要等我吃饭了,我不一定回来住,就算回来也是半夜了。冰箱里有菜,自己做点,不舒服就打电话叫点吃的,咱们这没外卖,但是你打电话饭店会送,报我名字就行。”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报我名字,记我账上。我对庾璎开玩笑,说她很像一位女霸总,也很像一位武林小说里行侠仗义的武林盟主,我们都是她的拥趸。   “这话我喜欢,我小时候就爱看金庸,去租碟,晚上和我老爸老妈一起看射雕英雄传,”庾璎坐在门口的小马扎上,脚伸进靴子里一拽,一蹬,然后站起身,跺两下脚,拎着外套出了门,出门前叮嘱我,“你再睡会儿吧,养养精神。”   庾璎的话外音是,我要养养精神,该解决的还没有解决,我要面临的可不是一场考试,在交完试卷走出考场的那一刻即是一次了断,感情上的事,没有了断,即使你刻意操纵,渴望做一次彻底的切割,但那也只是行为上,有漫长的长尾效应存于心里,除了你,没人知晓它的进程。这一点,庾璎明白,我也明白,每一个试图修剪、切割过感情的人,都会明白的。   我没有继续睡觉。   起床后,我先给梁栋发了个消息。   我没有告诉他我昨天和他妈妈见了面。这场见面究竟是像梁栋妈说的那样瞒着梁栋的,还是根本就是在梁栋的授意下进行的,我都不是很在意了。我试图把梁栋妈从“梁栋的妈妈”和“婆婆”的身份里摘出,把她只当做她自己,是一个昨天刚与我分享过人生的女性长辈,或者说,是前辈,虽与我年纪有别,我们并未有过任何一段相似的人生经历,但我们对彼此存在着一些微妙的相互理解。   在她挥扬着扇子的时候,在我踢倒那些啤酒瓶子的时候。   我只是以尽可能正式严肃的语气告知了梁栋——不论你打算什么时候回上海去,亦或是打算在什蒲一直待下去,都不必通知我,我们可以各自定行程。我明白你的自尊心不允许你把亲密关系中不体面的一边展露在第三个人面前,但我已经从你家里搬了出来,即便再竭力掩盖,也无法盖住我们之间存在矛盾的事实,既然如此,不如我们省省力气。   此外,请你收下转账,然后把机票退掉,也不要就结婚的事再联系我爸妈,等我调整好心情,我会自己去解释。   还有,请你不要急,我们之间一定会有一次彻底的对话,一定会有,但不会是现在。   我希望我们用成年人的平和方式解决一切。   梁栋收到了我的消息,几乎是秒回。   他显然在我这一番话里提取出了一些错误的东西,他发来语音消息,先是问我:解决?乔睿,你究竟是想解决事情,还是想解决我?   然后是另一个问句: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   感冒药让人好眠,我如今精神很足,也可能是我与庾璎厮混久了,身上沾染了些她身上的“光棍儿”气质,总之面对梁栋的回应,我的回复也很迅速,我长按了“成年人的平和方式”那一句,引用,然后回复,提醒梁栋:是你先把事情做绝的。   我不知道梁栋昨天和我妈妈通电话时是如何交流的,我也不知道他究竟是如何在心里辗转腾挪,最终还是决定跳过我,跳过这场婚姻的另一位主人公,直接邀请我爸妈来到什蒲,然后为我们的婚事盖棺定论,他的心理活动我也不想深究了,这对于我来说,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也不重要。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3)   店里新出炉的无水蛋糕,后来是蛋挞和蝴蝶酥,佳佳爸妈总是装了一袋子又一袋子,让佳佳顺便捎给庾璎,再后来,养成了习惯,不必说,佳佳把庾璎当成了除爸妈以外最亲近的人,在庾璎面前她可以露怯,可以丢人,而不必在意所谓脸面,庾璎偶尔“呲”她两句,她也不会生气,不会记恨。   谁会真记恨亲近的人呢?   庾璎也和我说过佳佳。   她说佳佳和佳佳爸妈一样,这一家子都是是很实在的人,虽然佳佳有时候直来直去,看着像脑子转不过来弯儿,但她心思敞亮,不计较,大方又敦厚。   “你千万不要让她知道你喜欢什么,尤其是爱吃什么,不然没完了,你就等着吧,非得把你吃顶了、吃伤了。”   庾璎这句话很快便具象地呈现在我眼前。   是第二天傍晚,佳佳仍来找我一起吃晚饭,今日饭菜仍有鸡蛋,据说是农家土鸡蛋,蒸出来嫩嫩的蛋羹,黄澄澄的颜色比一般鸡蛋更漂亮。除了饭盒,她还拎了一大袋子蔓越莓司康,实实在在的一袋子,不是存货,是现烤出来的,香气浓郁。   我掂量了下那分量,一时不知该拿这袋子怎么办。   我说,我吃不了这么多啊,这能放几天?会不会坏?   佳佳说:“你吃嘛,吃不了就分一分呀,小乔姐你不要跟我客气,拿回家去,你......”   话至此,佳佳像是突然惊醒一样,顿时卡住,一双大眼睛看着我。   我在什蒲的家,是指我男朋友、未婚夫的家。   可我如今已经住到庾璎这里了。   佳佳后知后觉,终于意识到了这一点。   “啊......”   我却笑了。   因为实在觉得佳佳很可爱,便替她解围,我说,没关系,那就放到冰箱里,等庾璎回来一起吃。   “庾璎姐不爱吃这个,她爱吃甜的,爱吃奶油泡芙,还有中间夹奶油的面包。园子姐喜欢吃蛋糕,不吃面包,她喜欢老式蛋糕泡牛奶,蛋挞心儿,还有虎皮蛋糕卷最外面的那一层。庾晖哥......庾晖哥好像不吃这些......没见他喜欢吃什么。哦,还有李安燕,庾璎姐新招的那个学徒李安燕,她什么都爱吃,那么小的个儿,胃口大概是我和庾璎姐加起来,而且怎么吃都不胖,好神奇啊......”   佳佳记得她身边每一个人的喜好,她细数完一圈,然后就忘了处理那些司康,开开心心一边往我碗里舀着鸡蛋羹,一边问我:“小乔姐你呢?你还爱吃什么?我告诉我爸去,明天让我爸给咱俩做。”   我哪里好意思麻烦别人。   我已经承蒙佳佳的照顾,跟着她吃了两天现成的丰盛饭菜,这实在让我有些无措,而且我的感冒已经好了,但佳佳仍时不时抽着鼻子,我便说,明天你不要来送饭了,我可以自己做,或者是你来,我们一起吃,总之,不要辛苦叔叔了。   佳佳连连答应,说要尝尝我下厨的手艺是不是要比庾璎好很多。可她嘴上这样说着,第三天傍晚,仍然准时拎着饭盒上了门。她把饭盒塞到我怀里,并往厨房张望:“你还没有开始做晚饭吧小乔姐?不用做啦,我爸包了馄饨,你烧点水,我们煮了就能吃,省事。”   馄饨一颗颗排列着,不是小馄饨,个头硕大又饱满,佳佳说,是小白菜鲜肉的。   “我爸调馅一绝,特别好吃。冻肉不行,一定要新鲜的猪肉馅,他早上去市场买的。”   饭盒底下还有一小包紫菜,还有用小塑料袋裹的一小团胡椒粉,佳佳爸连调料都已经备好。   “我爸说这次流感很凶的,让我们多放点胡椒粉,喝一碗馄饨汤下去出出汗,就能好一大半,你别以为不打喷嚏不流鼻涕就是痊愈了,还是要注意一下......哎这个燃气灶怎么开?”   -   我把连燃气灶都搞不明白的佳佳推了出去,接手了厨房。   等水开的片刻,我看着那一颗颗馄饨,悄无声息地做了一场内心斗争。   我在纠结,纠结要不要和佳佳明说,然后自己煮个面来吃,可这样会显得不知好歹,拂了别人的好意。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3)   是庾晖。   我和佳佳都没想到他会突然回来,反倒是庾晖,见到我和佳佳出现在家里,端坐桌前吃饭,并没有任何意外神色,他说是买卖上的事,他是临时回家一趟来拿公章和合同的。   “庾璎说她告诉你了。”   我一时局促,这才想起手机在静音状态,拿来一看,果然有庾璎的消息,半小时前发的,她说庾晖会回来,不要吓到我。   我问庾晖,需要帮忙吗?   假惺惺的。   我怎么会知道他要的东西放在哪里。   “不用。你们吃吧。”庾晖先是看了我一眼,然后看了看餐桌。   “庾晖哥你吃了没?我爸爸包的馄饨,可好吃啦!”佳佳喊着。   我不知道庾晖为什么又看了我一眼,我和他的目光碰到一处,很短暂的片刻,他转身回了房间,就是那间用来摆供和放东西的房间,然后半掩上了门,声音从门内传了出来:“吃。”   -   佳佳抿住嘴唇,悄悄向我摆口型,在庾晖换了一身衣服拿了东西出来、坐到桌前的时候。   她的口型是在说:完了,我瞎客气的。   庾晖把剩下的馄饨全煮了,盛在了碗里。本就是两人份,并不多,但佳佳很心疼,有些埋怨:“庾晖哥你干嘛啊,你把小乔姐的份都吃了。”   庾晖没抬头:“你让我吃的。”   “我那是客套一下!你突然回来,又没预备你的份......”   “以后瞎客套的事儿少干。”庾晖如此不留情面。   我看得出,庾晖和佳佳之间确实是认识很多年的熟络关系,他们彼此说话都很直接。   吃完饭,收拾妥当,庾晖拿上东西准备走,佳佳则拎着饭盒追在后面:“庾晖哥,你送我一段,我要回店里......”   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打开冰箱门,拿了一块司康,就站在冰箱前面吃,这是我除了那一碗馄饨汤之外的晚饭。冷藏过的司康有些硬,口感变得更加疏松,嚼起来碎屑会张扬地充斥整个口腔,我不得不把嘴唇抿紧,小心咀嚼,并且手上忙碌着打字,回复庾璎。   她说今晚不回家,让我记得把门反锁好。   我咬着司康,去拨弄庾璎家的门锁。   这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下来了。   庾璎家的门锁是老式门锁,有锁扣,需要用力拧紧,我一时搞不明扭动的方向,越是用力,却越是卡得紧,就当我把一整块司康都塞进嘴里,试图双手去拧动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声音。是庾晖,他去而复返,隔着一扇门,他知道我在拨弄门锁:“是我。你拧反了,往左。”   我讶异,换了个方向,果然咔嗒一声,落了锁。   我再次换方向,把锁打开,推开门,看见庾晖站在外面,楼道里昏黄的声控灯照不清他的表情。   “钥匙没拿。”他说。   我回头,在餐桌上发现了一串钥匙,我拿过来,递给他。   庾晖却没急着动,他站在门口拆钥匙,拆掉其中的一把,然后交给我:“家门钥匙,庾璎那就一把,我这个给你。”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3)   我说,有过,台风天,学校会放假。   “什蒲也是,冬天雪下得太大了,学校就会放半天假。”庾晖说。   虽然下雪严重影响出行,虽然第二天早上雪停了要扛着铁锹沿路扫雪,虽然即使放了半天假也无处可去,多半是回家睡觉或是去同学家看电视,但那半天时间,每个人都不肯错过、无比珍惜的短暂时光。   因为日常生活按照课表那般严丝合缝,丝毫不由人控,唯有这半天的意外,这半天的自由,能随意支取,任君调配,像是一个发泄的出口。   仓促,但有效。   有效地释压,有效地使生活透进一丝氧气,拨开浪势,顺畅呼吸。   庾晖说我那天的表情,站在门边远远看着他的眼神,像极了期待小时候放雪休假的他自己。   我很想反驳,但张了张嘴,最终没能说出话来。   俗语是对的,庾晖和庾璎一样,确实眼光毒辣,一眼便知我症结,我在他们两人面前好似透明。   冲动而盲目的念头。   我就是想去看看那溶洞。   我知道,即便我知道,溶洞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景色,没有光,没有人,但我仍想去看看。   即便黑夜之外仍是黑夜,我也很需要一次亲眼目睹的机会。   我告诉自己,这不是逃避,而是如庾晖所说,这是一场释压,一场正面迎战前的擂鼓。   我知道我陷入了一场除了自己没人能拖我上岸的僵局,当我预见我和梁栋的结局以后,当我即将要溺死在水中,当我听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否定,它们纷纷拽住我的脚踝,冷水灌入我的耳朵,鼻腔,和大脑,我知道自己不能一直如此下去,我需要努力游往岸边,需要奋起把僵局击开一个口子。而开往溶洞的路上,车轮碾过砂石,北风摩擦耳廓,那些都是开战前的隆隆鼓声,它们在对我施以鼓励。   让我看一眼溶洞吧。   我在心里喃喃。   拜托,让我看一眼。   我真的很想看一看。   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愿望,也成了我来到什蒲之后仅剩的唯一执念,我从未感觉自己如此般一无所有过,所以,完成它以后,我不会再逃避,我没有理由,没有借口再逃避。   我发誓。   我发誓。   我听见了自己的求救声。   我得救救我自己。   我只能,我必须。   风扬起尘,在黑夜里起舞。   庾晖开着车,很煞风景地问了我一句:“你要和谁开战?”   这么急迫?这么严阵以待,煞有介事?   究竟是什么东西绑着我的脚踝?是谁不让我上岸?   是爸爸妈妈,是梁栋,是不认同我工作付出的公司,是妻子/女儿/儿媳的家庭身份,亦或是这个世界送给近三十岁一事无成的我一份来源不明的压力?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2)   我说这好像不大对,你貌似前后矛盾。   你究竟是不是一个自信的人?   庾晖反问我:“你觉得人该不该信自己?”   不待我回答,庾晖又说:“要是当初我不信自己,我现在可能还在工地干混凝土,该信,但不能只信一面,信自己有些事一定能干成,也得信自己有些地方就是有欠缺,得学,得熬,毕竟最了解你的人是你自己,别人谁说什么都不算数。老话讲人要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那这秤,到底是在谁手里呢?”   我盯着挡风玻璃边缘的少许积尘,没有说话。   庾晖也不再开口。   于是我们又再次陷入了冷凝的安静中。   后来,是我手机的一声震动打破了这种安静,这个时间会给我发消息的人不多,大概率只有梁栋,我点开一看,果然,他说要登录某一个由我手机绑定的网站账号,问我要验证码。   可我并没有发现我有新短信。   “我没收到,你再发一遍。”我打好这样一行字,正要发出去时又停下了,因为我突然意识到,或许梁栋想要的并不是验证码。   而是一个台阶。   以前我们偶尔闹起别扭的时候,他也发挥过这种小聪明。   在我们还没有确定关系的时候,有一次,我在小区楼下捡到了一只流浪猫,那只猫和谁都不亲近,只接受我的投喂,我认定这是缘分,所以征得房东的允许,联系了宠物医院,想要送它去检查,然后带它回家,梁栋得知之后并不同意,要我好好考虑,他认为我现在的生活和经济状况并不足以养宠物。   他的原话是:“不要冲动,你养过猫吗?你连自己都养不好,怎么去养它?”   然后便是帮我分析现状——我工资不算高,可能没办法买哪些宠物博主推荐的进口猫粮和罐头,平时加班多,没办法陪伴它,而且是租房,面积不够大,不能让它自由地跑跑跳跳......我当时的第一反应是,梁栋说得没错,种种加起来,我好像确实无法成为一个合格的主人。我虽然认同了这一点,但我仍对梁栋阻止我的行为很不满,即便我刻意不去表现出来,梁栋还是发现了,他在我们彼此之间冷淡了几天之后,忽然给我发来一个微信名片,说是他刚注册的微信小号,让我加。   我以为是他的工作需要我帮忙,便加了,可加上才知道,这是梁栋的一个朋友,开私人猫舍的。   对方一口气给我发来很多只猫咪的照片,他们各个价格昂贵,还有属于自己的名片,上面写了各自品种和年龄。   我询问梁栋,梁栋却一副计谋得逞的模样,跟我说:“我不骗你,你肯定不会加啊。”   他给自己搭了一层台阶:“别不开心了,如果你一定要养,我也尊重你,流浪猫很容易身上有病,不健康,你在猫舍挑一只品种猫吧,算作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   我不想要什么品种猫,我并不能分清它们各自有什么区别,我还是喜欢小区楼下那只白色的流浪猫,它的两只眼睛有不一样的颜色,后来我才知道那叫异瞳。   我没有在梁栋朋友那里选猫,而是在得到梁栋的支持以后,第一时间到小区楼下去找它,可是没找到,平常它常出现的电动车棚里有猫粮和水,看上去已经两三天没动,我不知它是否已经被人领养了,或者是,换了活动区域,去了别的小区。毕竟猫的日行活动范围非常广。   周一早上的周会最后,check in环节,每个人会例行分享当下心情和过去一周发生的事,我坦白说了自己心情低落,并讲述了自己打算收养流浪猫的始末。   我的那“令人讨厌”的领导,她在听我讲话时一直静静看着我,然后问我:“你男朋友,他养过猫吗?”   我一怔,说,没有。   “哦,我家里有三只猫,年级最大的一只已经十岁以上,同样是收养的流浪猫,我从它刚出生养它到现在。如果你想征求一下真正养宠人的意见,那么我觉得,你男朋友说的那些,其实都不是问题,小猫不是非要进口猫粮和零食,它们也并不需要人类24小时的陪伴......总之,一切没你想得那样夸张,我那里有很多用不上的宠物用品,可以送给你。如果你真的想养。”   “对!我家也有!我家猫长大了,它小时候的猫砂盆和猫爬架都用不上了,我刷干净了还没扔,小乔如果你要,今晚去我家拿。”组里的一个实习生说话了。   “我家狗狗的医疗保险挺有用的,也可以推荐给你,这样可以帮你在宠物生病的时候抗一些风险,稍等啊,我发给你......”这是另外一位养狗的同事。   原来大家家里都有宠物,像我这样出了公司大门从不和同事多说话的寡淡性格,竟是第一次知道。我感谢了大家的好意,并且打算今晚再去找找那只小白猫,隔壁小区也要去找一下,如果实在找不到,我还可以问问小区的保洁阿姨和门卫大叔,或许他们会知道它的下落。   我正在暗自计划着,我的领导又开口了。   她阖上电脑,起身,推开会议室的门走了出去,路过我身边时说了一句:“你没有养不好自己,你把自己的工作和生活安排得都很妥帖,乔睿,你可以做到很多,做到更多。”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3)   我有些踌躇,庾晖手上拿着手电,我不知他是从哪里变出来的,或许是刚刚从车上拿下来的,他照亮我眼前的路,问我:“进不进?”   当然是要进的。   既然已经来了。   只是。   “......我们不会被发现吗?”   “没人,”庾晖把手电高高扬起,照向更远的地方,“全是石头,也没什么可偷,冬天安排门卫岗也没必要。”   我环顾四周,确实没有见到除我和庾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影,远处道路也几乎没有车辆驶过,这里好像是被遗忘之地,我顺着手电筒的光照,看到景区大门,是高耸的中式石门,上面的字我却瞧不清,在这深夜稍显可怖。   我有些不好的联想,于是再次看向庾晖。   我问他:“你好像对这很熟,以前来过这里?庾璎和佳佳告诉我,本地人都不来这的。”   庾晖说:“嗯,我上次来也是冬天,也是晚上。”   我疑惑:“一个人?来干什么?”   庾晖似想了想,对我说:“看太阳。”   不待我追问,他就已经把他的手机和手电都递给了我:“拿着。”   并叮嘱我:“给你朋友发个信息和定位。”   然后率先翻越了第一道围栏。   一道,再一道。   他动作不慢,而我很快就落在他十米以外。   犹豫再三以后,我还是把手伸向了那围栏。   金属很冰手,我不得不用袖子垫着手掌,另一只手拿手电。   我速度跟不上庾晖,他也丝毫没有等我的意思,自顾自往前,我口袋里放着自己的手机,还有庾晖的手机,只翻了几道,就有些累,还要担心着庾晖在前面没有光亮,所以只能更加卖力,翻着翻着,竟然把自己给逗笑了。   我在干什么?   上演一出深夜离家出走的戏码?而且还是远赴无人景区,偏僻深山?   乔睿,你究竟哪根筋搭不对了?   ......   手机再次响起的时候,我正犹豫着要不要翻越最后一道围栏。   我有些狼狈,却又不得不翻出手机看一眼,依然是梁栋。   刚刚我并没有回他消息,我想装作自己已经睡着了,可梁栋直接戳穿了我不堪一击的谎言。   他说:“你别装了,我知道你没睡,你朋友家在哪?我去接你回来吧。小乔,回来好不好,回来我们好好谈一谈,几天了,我们也都该冷静下来了吧?”   梁栋语气诚恳:“回来好不好?你明天过生日,你以为我忘了是不是?我记得呢,我不想你过生日的时候我们还在吵架,你告诉我你在哪,行吗?”   是了,这是梁栋,是我印象里的梁栋,他会细心地记得我的生日,绝对不会忘,但也会因为他递出的台阶没有人踩而焦躁难安,梁栋绝不会让它就那样横着,横在我们之间,于是他一定要有所行动,既然我不接招,他就再次往前,站到我的面前,令我避无可避。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3)   我看的那部偶像剧里,出身寒微的女主为了赚学费而打很多份零工,她好像什么都会做,什么苦都能吃,生活给她的委屈她通通可以咽下,这样一个无坚不摧的女孩子却有一个可爱的小“缺点”——她惧怕螃蟹、虾等海鲜,只是看到都会浑身冒冷汗,男主因为识破了她的这一点,两个人因此有所交集。(注:没这部剧,我瞎编的。)   我也想拥有一个这样别致的锚点。   我也想要变得特别。   于是在当晚,妈妈端上晚饭,我看过以后,选中了桌上的一道丸子,然后扬起下巴对妈妈说:“我不吃肉馅。”   妈妈放下手里的盘子:“什么?什么不吃?”   我说,我不吃肉馅。   我以后都不想吃肉馅。   我其实一点都不挑食,但那时的我觉得不挑食实在是一件太没个性的事,所以这是我随意给自己设置的锚点:不吃肉馅。   突发奇想而已,毫无任何缘由。   我希望以此来证明,我是特别的。   庸俗平凡的我终于拥有了一个与众不同的地方,我为此感到沾沾自喜,甚至骄傲。   但当晚,我挨了揍。   妈妈说她为了我的生日专门做了一桌子菜,而我说不吃就不吃,实在太没良心。   -   我看向庾晖,从他棕色的眼睛巡到他的嘴角。我说,想笑就笑吧,别忍着,庾晖则把脸扭过去,看向窗外,片刻再扭回来,那种不自然的表情就已经消失不见。   我瞥了他一眼:“好笑,我也觉得很好笑,但那个时候,我很认真。”   十几岁正逢青春期的我,第一次对“自我”有了追求,虽然现在回想起来如同笑谈。   我的成长路径远远不像我看的那些伤痛文学那般糟糕,但也有很多因为不被理解而痛苦的时刻,就比如,关于挑食,关于肉馅。   即便我挨了打,可我仍然不肯放弃我为自己挑选的锚点。妈妈为此责骂过我很多次,她觉得是我和班上那些喜欢化妆喜欢偷溜出去玩的女生们学坏了,学得不再乖巧听话,于是我越是不肯吃,她就越是逼我吃,甚至一度一连一个星期,家里的饭桌上都会出现肉馅做的饭菜。   妈妈在帮我做强行更正,把我青春期的旁逸斜出一一修剪,确保我能回到“正常”的轨道。   庾晖问我:“所以,你很倔。”   越是逼你,你便越是抗拒。   我再次笑出来,我说,是你高估我了,本就是心血来潮的东西,哪里有那么多的坚持,其实第二天我就服软了,后面是因为连吃了几天肉丸子,还有填馅料的大鱼丸,我实在是吃到腻,后来,只是看到市场的绞肉机,都会产生生理反应。   转眼这么多年。   “你当时为什么不直说?”庾晖问我。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大概是我和爸妈的交流本来就太少,我根本不是个喜欢表露自己的人,况且有些话说了没用,只会徒增误会。面对冲突,我会本能躲避,面对误会,也同理,我宁愿吞下这口,也不愿多费唇舌,这或许是一种清高或自信,又或者,是一种自卑。   怎么说都说得通。   “我今天话有点多了。”我对庾晖说,“大概是因为我是大肚花瓶,而你是个葫芦......”   庾璎有一次这样说过庾晖,我记住了。   “我觉得我们也有相似的地方,所以对你说这些我好像没有什么心理压力,你也就当闲聊,不要放在心上。就当没听过。”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4)   我还在那山巅上看见了一颗很亮很亮的星星。   启明星。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   我打算穿越整个山前广场,往近处走一走,庾晖却停下了,他说:“你自己去吧,我等你。”   我先是疑惑,我以为是他一夜没睡此刻疲惫难当,开口便想道歉,可目光与庾晖的交在一起,我忽然明白了庾晖的意思——他猜到我今天来远赴的这一场日出必定被我赋予了特殊的意义,所以不想打扰我。   明白过来以后,我朝他点点头,然后独自走出停车场,走向广场。   天际的墨蓝饱和度越来越低,有晨雾似在围拢,山坳处的曦光也开始铺洒。   我在心里暗自许愿,今天一定要是一个晴天。   拜托,一定要是晴天。   曦光渐成形。   速度比我预想的快多了。   山的另一侧,我幻想中,有一轮火红的太阳正在整装待发,正待越过山崖,缓缓上升,直到它的炽眼光芒彻底盖过前夜月辉的余韵,公正而慷慨地普照这天地。   我有些迫不及待了。   我平时不是一个喜欢拍照记录的人,我觉得照片这种形式终究只是一种自欺欺人,永远无法代替眼睛看到的内容,所以生活里偶遇精彩之处,我不愿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宁可用眼睛和大脑记录。   我知道记忆的保质期远不及照片,但那也是作为人类无法克服的缺点,我愿意接受,只要当下那一刻,我完整地享受了。   我曾经一直是这样想的,可直到今天——我站在山前广场,眼看着山坳处的橙光越来越浓郁,我知道太阳马上就要升起来了,我知道我今天有好运,真的能看到一场日出了,我才开始慌里慌张在外套口袋里寻找手机。   我想记录下这一刻。   我需要日后无数次的回顾。   我第一次如此不想忘却某样东西,我不想忘掉这场日出,不想它在漫长的记忆里褪色,逐渐消散。   我的人生不会只有一次需要自救的时刻,我确信。   它以后还有大用处,我确信。   我身上用来保暖的毯子此刻成了累赘,我不得不把它抱在怀里,另一只手在口袋里摸手机,终于摸到了,却是黑屏,我焦急地看一眼那山坳,再看一眼手机,只好长按,等待它开机。   屏幕亮了。   山坳也亮起来了。   我再也不能等待,快步往前奔了几步,然后堪堪举起手机,横过来,确保日出的过程能完整出现在我的画幅里。   我将模式调至视频,然后眯起眼睛,可还没有来得及按下拍摄键,手机屏幕就迅速跳转了。   我以为手机出了问题。   第一缕晨光已经照在了我的身上。   是来电。   刚巧,是来电。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4)   我能感受到它的温度,也正是那股滚烫的热浪,在这寒凉的山间清晨,令我空闲的那只手得以力量,掌心紧握。   “妈妈,我真的很差吗,”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喃喃,“我真的从小到大,从头到脚,从没有任何一个优点吗?”   妈,我从来,从来都没让你骄傲过,是吗?   可是,无言。   仍是无言。   我也记不清到底是过了多久,阳光的温度几乎快要把我后颈烧出汗水。   庾璎的毯子用不上了。   我实在无暇分心将它叠好,便只能团成一团握在手里,毯子边缘的流苏没精打采垂落在地。   我盯着那乱糟糟的流苏,看它们被风缓缓扬起又落下。   几个来回。   时间再次失去感知。   终于,终于,在我恍惚以为电话已经被挂断的时候,我终于听见了妈妈在电话那边的声音,她也哭了,是明显的哭腔,事实上我是听到了妈妈的哭声,才意识到自己早也已经是满脸泪水,一道又一道,一层又一层。   妈妈叹了口气,在我的理智彻底崩断的边缘。   “乔睿啊,”   妈妈开口,声音几乎要碎掉,   “妈妈其实没有别的意思,昨晚十二点给你打电话,其实只是想祝你生日快乐。”   ......   乔睿,生日快乐。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和妈妈正面对抗,第一次。我觉得我赢了,但,好像又惨败了。   普照的晨曦之中,我听见了一声巨响,自我心底传出。   我有种错觉。   那是心脏爆裂的声音。   第24章   ◎八正道◎   我曾给自己定下过两个目标。   在我离开什蒲之前,找到一份大概满意的工作,不需要完全,只需要大概,然后,来看看这个溶洞。   其实前几天我接到了一份offer,正是我前同事帮我内推的那一个,我经过了三次和业务部门的线上面试,最终hrbp给我的答复是,欢迎我的加入,希望我三月初入职,不过碍于现在的市场环境,没有办法做到薪资平移,会比我预期的少一些。更加令人尴尬的是,经过我计算,少的那一部分,其实远远也超过我对“降薪”的预期。   即便薪资实在说不上满意,但这至少算是一个归处,让我能够稍稍缓解站在冰面上的焦躁茫然的境遇。   至于溶洞,我也看到了。   虽然我没有完整目睹一场日出,没有亲眼看到金光攀崖而上的那一幕,也没有留存半张照片,但当我回头的时候,太阳已经高高挂起,我能感受到它的温度,在我身上,在我脸上。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2)   庾璎应该是刚吃完麻辣香锅之类的东西,空气中有种浓郁的花椒辣椒香气,我刚进门就闻到,于是抽了抽鼻子。   庾璎招呼我:“哎?你婆婆刚刚来了。我说你没在。”   她正在干活,探出头,目光绕过她面前的客人,示意我看向沙发,上面搁了一个无纺布的袋子,鼓鼓囊囊。   我打开来看,里面竟是一个枕头,很重,揉起来沙沙响。闻得出,里面是荞麦壳和艾草,边缘处有针脚痕迹,应该是自己缝的,而且枕面上的图案是一整块,十字绣,我把手抚上去,感觉不到什么突兀的纹理,我想这应该是梁栋妈的手艺,一等一的精湛。   图案是一只翠绿色的鸟,站在花团锦簇的枝丫之间,望着不知名的方向。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鸟,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花。   我迅速翻找出梁栋妈的微信,我以为我是错过了她的消息,可是并没有,直到我发了一句“谢谢阿姨,枕头我收到了”,梁栋妈才给我回复语音。那边很吵,她应该是正在活动室排练,有些气喘吁吁,她说:“不客气呀乖宝,你们年轻人是不是都过公历生日?那应该就是今天了,枕头助睡眠的,我看你平时总熬夜,可不好这样,等老了,毛病全找上来了......”   梁栋妈之前找梁栋问过我的农历生日,说是要给我们算婚期,然后她便记住了。   我以为她会邀请我回家,却没想到电话那边一阵忙乱,梁栋妈说要开始排练了,便匆匆挂断了电话。   她说过,不再干涉我和梁栋之间的任何事,说到便做到,我很感激梁栋妈,只是手里抱持着沉甸甸的枕头,一时间还有些踌躇。   庾璎正在帮客人涂指缘油,悄不做声,等到把客人送出门,路过我身边,用肩膀撞了我一下:“你今天过生日啊?为什么不说呢?”   我笑,这种事,哪有好主动提起的。   庾璎便露出一副不理解的神情,说我怪矫情的。我反问她,你呢?你的生日是什么时候?她则摆摆手:“我不过生日,我不爱过生日。”   我说,那我也不爱过。   “那不行,我不知道也就罢了,既然知道了就要有点动作,咱得过出点动静来。”   然后在我的一脸不明就里中,庾璎拿起手机开始“摇人”——   “佳佳,你今天忙不忙?不忙早点收拾,然后来我这......我一会儿给李安燕打电话,哦对,你带个蛋糕过来,你小乔姐过生日......”   -   我的生日是2月28号,具体到时间的话,是深夜。   妈妈曾和我开玩笑说,是我在羊水里便不会算数,偏偏要赶在二月的最后一天,但凡再拖两个小时,就是三月生了。   爸爸在一旁帮我剥蟹,插蜡烛:“那是女儿心疼你,你当时早上八点去医院,到了半夜都没生下来。”   那个年代没有无痛分娩,妈妈又听了外公外婆和爷爷奶奶的意见,坚持顺产,最终的结果就是,我让妈妈遭了一天一夜的罪之后,终于肯从妈妈肚子里来到妈妈怀里。   我婴儿时候很壮实,从不像邻居家的小孩子总时不时往儿科医院跑,所以妈妈帮我切蛋糕时欣慰地叹口气:“是呀,乔睿从小就懂事听话。”   可紧接着第二句,便使叹出的那口气往下坠,坠着沉沉:“唉,可是怎么越长大越回去了呢?反倒开始让爸爸妈妈为你操心了,是叛逆期吗?小时候多乖呀,现在可不如小时候懂事了......乔睿,你班主任跟我说她没收了你的mp4,妈妈本想再给你买一个的,但想了想还是算了,你太没自制力了,娱乐会影响你。等你中考结束,如果你能考上重高,妈妈考虑一下......”   ......   我其实从不觉得我有过叛逆期。青春期的摩擦固然会发生,但也都是和父母之间轻飘飘的你推我搡,连皮毛都不曾伤及,但在妈妈眼里,那或许是很严重的交锋。   我听到一个说法,因为儿女的生日是妈妈的受难日,所以在庆祝自己生日之余,也要记得送妈妈礼物,我攒了点零花钱,初中时的零花钱并不多,勉强能给妈妈买套护肤品,我还额外加了二十块,买的礼盒装。我当时幻想的场景是,我把护肤品捧到妈妈眼前,然后得到一句“我们宝贝长大懂事了”的评价,可惜事与愿违。   后来妈妈好像没有用那套护肤品,也好像用了。   我记不太清了。   小时候在家过生日是和爸爸妈妈一起,后来谈恋爱了,是和梁栋,如我一般清高又狭隘的人,以前很抗拒和不够亲近的人分享人生的重要时刻,我从未和朋友们一起庆祝过生日,这是第一次。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3)   “庾璎你哪都好,就是嘴巴太欠了,而且蛮不讲理。”   面对李安燕的评价,庾璎更中意前半句,并一边拖地一边要求李安燕详述:“你讲讲,你讲讲呗。”   “讲什么啊?”   “你讲讲,我都哪好?讲讲,求你了,我可爱听人家说我好了。”庾璎拖地拖得更起劲了。   “......无语了我。”   李安燕擎着她的白眼绕道,躲到我身后来了。   下个月才满十八岁的李安燕,其实也是一个很可爱的女孩。   我看过一本书,书上说,可爱一词在东亚文化圈中已经成为一种审美推崇,不只是外貌,还有内在,可爱这个词多用来形容一种富有吸引力的“不完美的笨拙感”。(注)   我倒不是这样理解的。   我之所以要用可爱这个词,是因为我在心里对其解释为“可以喜爱”,即身上的一些特质招人喜欢,就比如,庾璎整天吐槽李安燕这小丫头爱偷懒,耍小聪明,性格太尖锐,但我还是觉得李安燕有她的可爱之处。她活泼,机敏,表面上凡事都不在意但心里拎得清,洒脱,不记仇,每天都和庾璎你一句我一句地来来往往,可没有哪一次是真的红过脸。   中午没客人,庾璎吃完午饭缩在小沙发上睡觉,李安燕看见了,会帮庾璎拖个凳子来放脚,再帮她盖件衣服。   人是立体而多面的,不是像cd光盘那样只有正和反。   或许是因为从前我交朋友从来都是泛泛,偌大城市里,人与人的相交只有一个星尘般的小点,我也犯不着去了解对方更多。   “a是个工作中很强硬的人,性格不好”“b原谅了她出轨的男朋友,所以她很愚蠢”“c是985直博出身,读书很灵光,说明她非常聪明”,类似种种,我与对方的交集决定了我看对方的角度,但,那只是一个很小很小的角度而已。角度背后,才是更加丰盈的血和肉。   我来到什蒲以后,或者说,是认识庾璎、和她亲近起来以后,因为日日相对,我不得不一览一个人的全貌。我上一次这样走进一个人,还是梁栋,我们是最亲密的伴侣,这是必要的,如今我意识到,其实交朋友,也是同理。   管中窥豹是个褒贬义都含有的词汇,并不适用于人与人的关系,多数情况下,只是一叶障目。   这一晚,我面对着漂亮的蛋糕,坐在庾璎用两张长条桌拼成的方桌前,嗅着奶油还有饭菜的香气,吹熄了我二十八岁生日的蜡烛。   庾璎起身去开灯。   灯光重新亮起。   我眼前的三个人,其实与我相识都不过一个多月,但她们在为我鼓掌,为我来到这个世界第二十八个年头而鼓掌,即便我一事无成,即便我认为自己的现状简直可以用一句糟糕透顶来形容,但佳佳说:“小乔姐,你真的很厉害,我很羡慕你,我觉得你是我努力的目标。”   我又想起我刚刚关于“管中窥豹”的感慨,于是追问佳佳,你羡慕我什么?   佳佳的回答不出我所料:“你就是很厉害啊,你看,你去过那么多地方,我光是翻你的朋友圈都眼馋呢。我只比你小一岁,你别笑我啊,我还没出过省呢。”   我和佳佳解释,其实我也不想,我甚至害怕坐飞机,但因为我要经常出差,去见客户,硬生生克服了自己的恐高。   我常常忙到要连轴转,在陌生的城市订了酒店却只来得及去放下行李,床都沾不上。   熬通宵也是常有的事。   “可是你也拍了很多好看的照片啊,”佳佳当场打开我的朋友圈来反驳我,“你看这张。”   她举例的那张照片我记得,那是我有一次到重庆出差,落地之后在机场看到一块广告牌,上面写着“解放碑不相信眼泪”,我觉得有趣,还有点搞笑,更因为我很久没休假,刚巧在飞机上刚忍过了一场眼泪,如今看到这块牌子觉得命中注定,便拍了下来,发朋友圈。   这种不配详细文字不摆精美九宫格的朋友圈注定没有收获很多点赞,但,佳佳看到了,她说,这张照片构图还挺漂亮。   “小乔姐你看,你有很厉害的工作,的确很辛苦,但月薪一定很高对不对?这是你该得的回报,你得到了回报,”   佳佳一条一条掰手指头。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4)   什蒲入夜那样迅猛,黑沉倾覆,外面的街道再次陷入安静,周边门市早都打烊了,只剩我们,只剩庾璎的店,仍满斥光明。   我的生日,成了我们四个人的茶话会,中心主题就一个——互相夸奖,互相表扬。   毫不吝啬地,真诚地。   从小被教育要内敛,柔软,谦逊,温和,忽然间接受到这么多好听入耳的话,整个人会有一种掉进蓬松云彩中的虚浮感与不真实感。当然,我不否认,也是舒适的。   发言最多的是李安燕,她喜欢夸奖别人,也喜欢夸自己,夸起自己来更是从不嘴下留情,她说自己最近在医院照顾外婆,已经和护士们熟悉了,这说明什么?说明她天生人缘好,天生就有招人喜欢的能力。   “小乔姐那词儿怎么说的来着?可爱,哦对,我就很可爱啊。”李安燕说。   其次是庾璎,她那样细心,也很擅长发现别人身上细微的闪光点,并且愿意开口。   相比之下,我和佳佳还是有那么一点放不开。   一杯啤酒下去,佳佳抹了抹嘴,忽然说起来:“哎,庾璎姐,你还记得园子吗?园子姐。”   庾璎从杯口抬眼,眼神闪烁。   怎么会不记得呢?那是庾璎第一个徒弟,是个傻姑娘。   园子也有很多很多可被夸赞的优点,光是庾璎讲述的那故事里就有不少,朴实,勤劳,善良,心灵手巧......若说缺点,当然也有,大概最大的缺点是盲目吧,为了爱情,太义无反顾了。   “我其实这么多年一直瞒了你一件事,我跟你说实话吧,”佳佳搓着手,“其实吧,我一直跟园子姐有联系呢......”   我愣住了,李安燕也愣住了,我们一齐看向庾璎。因为在庾璎的讲述里,后来园子离开了什蒲,就杳无音讯了,茫茫里,她们再也没有见过面。   怎么,还有消息?   庾璎显然也怔愣,她仰脖把啤酒喝了,然后把杯子顿在桌上,皱着眉头问佳佳:“什么意思?”   佳佳尴尬了。   她怕庾璎生气。   “就是......其实那时候,园子姐离开什蒲以后换了手机号,但后来她悄悄联系上我了,她担心她给你留的那钱你不肯要,所以问问我......再后来,我们就加上微信了,我现在还偶尔会给她朋友圈点个赞什么的......”   ......   庾璎果然生气了。   她没有说话,但用牙开了一瓶新的啤酒,不喝,就放在手边,然后望着玻璃门外黑漆漆的街道。   我们都不敢说话,呼吸都不自觉变轻。   直到庾璎收回视线。   她好像也刚刚调整好情绪,很久才重新开口:“她联系你,那为什么不联系我?”   “她哪敢呀!她在电话里哭着跟我说,她对不起你,你有情有义的,是真心为她好,是她不识好歹。她说你当时拿着拖把杆挡在她面前的那一幕她会记一辈子,但也是因为这个,她才不敢再出现在你面前了,她怕你不会再搭理她,毕竟她挺......”   “挺蠢的,是不?”庾璎忽然笑了,灯影一晃,她仰头,抹了把脸。   “嗯,园子姐也知道,但是感情这事.......不不不,不应该说是感情,应该说人,有些亏是一定要吃到嘴里去的,别人说什么都没用的......”   “这话园子说的吧?”   佳佳点点头。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3)   我没能在今早亲眼目睹到日出的瞬间,但我拥有了同等价值与意义的珍贵一刻。   是这个夜晚。   这大概是我来到什蒲以后,最畅快自在的夜晚。   我想,不论过去多久,每当我想起这一晚,都会回忆起蛋糕,奶油,啤酒,笑声,还有李安燕嘲笑庾璎酒量一般、庾璎起身要拽李安燕头发、佳佳夹在中间调停反倒被绊倒了的荒谬一幕。   我在一旁撑着桌边,笑到弯了腰。   还有。   还有缠绕在我耳朵与大脑之间的那些真诚的夸奖,那些令人如乘云端的鼓励。   真的很重要。   那些夸赞与肯定,我无比需要。   我会记得它们。   娑婆界之中,我想,这就是我的八正道。   纵然我以后仍避免不了经历很多被否定的时刻,但,正如李安燕所说,正如庾璎和佳佳劝说我的那样,不论怎样,不论有多少杂音喁喁压着我肩颈,我仍要试着肯定我自己。   乔睿,你很好。   很多人都觉得你很好。   要将角度放宽,正视自己,不要只盯着那些斑斑点点瞧。   乔睿,你哪里都好。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你一定有迈过当下的能力。   乔睿,你很可爱。   当然了,你不要把毕生所求置于被他人喜爱,这或许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命题,或许,也可以是被自己喜爱。   乔睿,你非常可爱。   我闭上眼睛,我的心喧嚣不停,而在这片喧嚣里,我重复呢喃着这句话,这个词。   我知道,我获得了一些力量。   在这个无比可爱的夜晚。   【作者有话说】   注:关于“可爱”一词释义源于日本社会学家四方田犬彦。   第六卷 【一只偷油婆】   第25章   ◎花衣裳◎   庾璎后来又和园子通过几次视频电话,次次都在一个小时以上。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3)   庾晖隔了一会儿回,好。   此时此刻,他引用我的消息,然后回了我一句:“恭喜”。   我不由得笑起来。   庾璎和庾晖仿佛有心灵感应一般,两个人给我的回复是一样的,明明我没有和他们表露出任何我找工作时的心理历程,偏偏两人不约而同对我的失败表达了恭喜。   我还点进了庾晖的朋友圈。   和我料想的一样,空空荡荡,只有一条置顶是“急联”,后缀他的手机号码。   如果时间退回到我刚来到什蒲的时候,我一定会发出“这个人的朋友圈风格与他本人十分相恰”的感慨,但现在不会了,因为我认出了他无趣朋友圈上的封面照片,是山坳,我认识的山坳,山坳里的日出。   我看到那照片里的阳光,会回想起庾晖的眼睛,想起那天早上他在溶洞口听我漫无目的地呐喊,棕色瞳仁如同烈阳之下暴晒起火、从而燃尽的木头芯。这样想来忽然觉得,庾晖的朋友圈内容并非空空荡荡,其实丰富得很。   美中不足,那照片像素堪忧,不像近照,且山间草木丰盛,是夏天,   我想着,找机会可以问问庾晖这张照片是哪一年拍的。就是不知道,这个机会在何时,以及,还会不会有。   我决定离开什蒲了。   在定行程之前,我还是联系了梁栋。   当我意识到我敲字发送消息的过程没有经过太多的深思熟虑,没有因为句末用句号还是问号而反复纠结时,我再次确认,我是真正平和下来了。   我问梁栋,你还在什蒲吗?   梁栋很快回我:“你觉得呢?”   消息发出来,大概他觉得这语气有些太过赌气,于是补了一句:“晚上回来?我让我妈做点你爱吃的,我收拾下东西,你定了哪天的机票?我们一起走。”   我说,不了。   “在我走之前,我们见一面,我有话要跟你说。”   在这条消息发出去之后,梁栋罕见地沉默了。   在此之前,提出要见面好好谈一谈的人一直是梁栋,是我在懦弱地屡次拒绝,退缩,如今,角色对调,当我主动提出见面,态度笃定,主动大踏步走到麦克风前站定时,我惊讶地发现,梁栋竟也退缩了。   聪明的梁栋退缩了,是因为他预想到我要找他说些什么。自信的梁栋退缩了,是因为他猜到我说出的话必定会如锣如钹,敲打并击伤他的自信。   所以他退缩了。   他也会退缩。   我定好的机票在下周,我给自己预留了时间,和庾璎佳佳她们好好告别。   我仍不想做强人所难的事情,那会让我心里不舒服,所以我对梁栋说,如果你暂时不想见我也没关系,等我回到了上海,我们再约时间。   梁栋显然被我的平和刺激到了,他隔了很久,再次问了我一个重复的问题:“乔睿,你是要把事情做绝吗?”   这一次,我没有回答,甚至没有顺着这个问句继续话题,我看了看手机,今天是周五。我提醒梁栋:“今天下午你妈妈会去跳舞,晚上回到家应该很累了。”   所以我觉得,你应该可以解决你和爸爸的晚饭。   我知道你会做饭做家务,就像你曾经会照顾我那样。我没有资格置喙他人家庭里的相处关系,但我总是不由得想起梁栋妈在厨房时常穿的那件藕荷色的棉马甲,上面的花纹层层叠叠却又褪色,梁栋妈每次在厨房做饭都会穿上它,有时下楼买菜图方便,也会直接穿着下楼。   不夸张的说,大概像梁栋妈这个年纪的人,这个年纪的女人,家里都会有这么一件衣服,我妈妈也有,随意、耐脏、方便胳膊活动是它的特点,梁栋妈说,这是“干活儿衣裳”,她会穿着它度过平常过日子的绝大多数时间,只有去练舞的时候,她会把它脱下来,就在排练室门口,她会站在那,郑重其事地把马甲脱下来,塞进包里,紧紧拉死,然后整理头发,把碎发挽在耳后,用掌心搓搓脸,抬起脖颈,轻盈地走进排练室。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3)   李安燕下午就已经在医院了,这段时间她不常待在庾璎店里,即便在也是魂不守舍,庾璎便说,你先走吧,去守着去,我晚点就到。   李安燕惶然回神,嘴巴动了动,朝庾璎点了点头,一句谢谢说得磕绊,音调又低,似是说不出口,好像手机震动。   庾璎这次没有抬杠,只是伸手把李安燕肩膀上的碎头发摘走,然后抬抬下巴:“走吧。”   转过身,对我说:“死丫头,骨头硬着呢。看没看见?跟我说声谢谢,就像被掐了脖子的鸡。”   我帮庾璎收拾,一边把用完的美甲工具扔到消毒柜,一边问她:“你和李安燕外婆很熟悉吗?”   其实我更想问的是,李安燕家里其他人呢?为什么要你一个外人去帮忙?何况是照顾病榻这种事。我担心这样直接问有些不礼貌,但庾璎主动帮我答疑:“熟啊,那可太熟了,什蒲统共才多大?我跟李安燕她外婆,还有她妈都熟。她家没什么其他人,就这娘仨......等我有空跟你细讲。”   我说,要不然我陪你一起去医院吧?   庾璎看向我,眨眨眼:“我看见你跟你对象发消息了,我以为你今晚要回家。”   我说,回哪个家?谁的家?   庾璎先是一愣,然后很快反应过来,没说什么,只是捞起外套和包,揣上钥匙:“那走吧。一起。”   -   庾璎之所以认识李安燕的外婆,一是如她所说,什蒲太小了,二是因为,李安燕的外婆在什蒲其实算个“名人”。   “她是个.......怎么说呢,神棍?”庾璎挽着我的胳膊往医院走,她告诉我,“你去打听打听,在什蒲谁不知道刘婆呢。”   刘婆就是李安燕的外婆。   没人知道刘婆的名字,反正这么多年都这么喊的,二十几岁时来到什蒲时叫刘婆,年近古稀即将离开时还叫刘婆。后来我看到了病床尾的资料卡才知道,刘婆其实根本不姓刘。   刘婆在什蒲开了一家店。   她的店没有门头,没有铺子,开在家里,平时谁家有白事便会找上门,刘婆做纸扎活很厉害,纸人纸马,金山银山,庾璎说她观察过刘婆叠元宝,速度几乎快出残影,明明一双手的十指短短的,圆滚滚的,偏偏能那样巧。   “什蒲,还有通堡,这几个周边的镇子,谁家有白事,或是老人过周年什么的,都在刘婆这订纸扎,因为活快,活好,”庾璎说,“不过这几年也受了点影响。”   我问,什么影响?   我其实想不出红白事这种涉及人生必经之事的生意会受到什么影响,都很安稳才对。   庾璎说:“受网购影响呗!你看没看见过网上卖的纸活?可花哨了,苹果手机,电脑,大别墅,奔驰,这都小儿科,还有给烧麻将机的......真要命,你说半夜要是祖宗给你托梦来找你,说他们在那边三缺一,你害怕不?”   我被庾璎逗笑,绊了一下。   我说,这种也可以进货来卖的吧?   “刘婆不干,可能是利薄,放家里都不够占地方的。但她不这么说,她告诉大伙儿这种都是打印的,不是手工做出来的,即便烧了祖宗也收不到。你们还是来买我做的吧。”   庾璎转过头问我:“你信这些不?”   我笑,摇摇头。   “是,我其实也不信,但有的时候吧,你明知道是假的,但还是想找个寄托......一旦天上人真能收到呢?”   庾璎说,刘婆平时除了做纸扎活,也会帮人看八字,姻缘什么的。   也是因为这个,庾璎才说刘婆是“神棍”。   我到这时才在脑海中把一些信息联系起来——庾璎当初开店,指艺缘是找人批过的店名,梁栋妈也说她找人帮我和梁栋算了合适的婚期,她还说梁栋小时候体质不好总生病,算命的说他是“童子命”,不仅如此,还有佳佳,佳佳妈妈因为佳佳小时候总比别人反应慢半拍而不得不寄希望于一些玄学,算命的好像也是这样说的,说佳佳是神仙身边的小童女,下凡历劫来了......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2)   “你这老太太倒是会吃。”庾璎都被气笑了,“毛病真多。”   “哎小庾,你嘴巴太坏了,这样不好。”刘婆这样说庾璎,“你啊你,我知道你,你命带如此,就是个刻薄的人,还小心眼,小家子气,脾气大,说一不二,听不进去别人的话,你......”   刘婆的话还没讲完,庾璎把外套往床尾一搭,倒也不生气,还笑眯眯的:“你少在这胡沁。”   刘婆还在继续:“你这辈子啊......”   庾璎笑容收起,眉毛一竖。   刘婆很有分寸,收了口,然后缓缓乐出声:“......你这辈子啊,所有灾劫都过了,小庾,你以后肯定无灾无难,平平安安,大富大贵。”   -   我和庾璎一起,先去医院食堂看了看菜色,没有刘婆想吃的,于是去了医院附近的小饭馆。   这家小饭馆平时迎来送往太多病人家属,提什么要求都能满足,比如少油,少盐,或是有的人在病里忽然忆起什么口味,点名要吃某种做法的菜,也都能照顾到。庾璎把刘婆点的菜告诉老板,一道素炒豆芽,还加了一道豆腐炖鱼,打包。   老板说,菜倒是简单,就是今天晚了,没鱼了,要是不着急,我现在打电话让水产送过来,你俩多等等?   庾璎说行。   我和庾璎在门口一张空桌子坐下,借着等菜的时间,庾璎和我讲起李安燕家里的事。   其实是我先开口问的,我好奇,刘婆是个什么样的人?看上去性格很古怪,还有李安燕,提起她妈妈为什么那样激动?   这好像也不是第一次了,之前几次在美甲店聊天,不经意间谈起李安燕的妈妈,李安燕都表现出不耐烦。   庾璎劝李安燕回学校上课,李安燕会说:“你别劝了,这些车轱辘话跟我妈说得没什么两样。”   庾璎说,那是因为我们和你妈一样,都是过来人,是为你好,然后李安燕就会从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以无声的态度作为回话。   这个年纪,和父母之间没有矛盾才是离奇,我并不觉得意外,饶是像我一样快要三十岁的人,不也是和父母在相处之中屡屡相互折磨,多年练习却仍不能精于此道吗?   并且,李安燕的妈妈和李安燕的外婆,似乎也有一些不能调和的矛盾,这种矛盾通过李安燕的口表露出来的,我只窥到了一个小小的边角,庾璎笑我,说,你怎么被我传染了,和我呆久了,变得和我一样八卦了吧?   我有些不好意思。   “李安燕家里的事其实不是秘密,什蒲这么小,谁家砸个碗,不到半小时,整条街都知道了......当然了,我这也是东拼西凑的,你听听就得了。”庾璎说。   李安燕家里只有三个女人,李安燕,李安燕的妈妈,刘婆。   这一家子的故事,要从刘婆年轻时讲起。   -   刘婆二十几岁时来到什蒲,在来到什蒲之前,她已经辗转过许多地方。   当地人一开始并不信任她,红白事向来是很传统的,很庄重的,这个看着年轻的孤身女人并不像能“扛事儿”,且什蒲当地有很多口口相传白事习俗,一个外来的,怎么可能事事妥帖呢?但刘婆偏偏就找了间没人住的小平房,拾掇拾掇,在什蒲安定下来了。   她做纸扎活比别家都快,还精细,干活还不耽误说话,有人搬个小马扎坐在她家门口跟她闲聊,刘婆操着外地口音,回话完全不耽误,嘴不停,手也不停,心里还有数,叠完一筐元宝,说是两百个就是两百个,不信当场数,一个都不差,好像她天生就能一心多用似的。   这样的人,往往都很聪明,但刘婆真正被什蒲接纳,却不仅仅是因为聪明。   做这一行,平日里没人叩门,但凡叩门进来的都是家里有丧事,所以做白事的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能让客人在店里哭,这样不吉利,谁要是一时没忍住洒了泪,都会被店家请出去:您先出去转转,等会儿再回来,或者您要订什么纸活,写给我,保证到时间到点就出活,其他的不用多说。   客人也大多都能理解。   人家是做开门生意的,要是天天满屋都是哭天抢地的,既不好听也不好看,将心比心,不能给不相干的人家添堵。所以一直以来,这条规矩不必言说,人们有默契地遵守着,即便是第一次经历生离死别,也会被亲戚或家里长辈叮嘱:去订衣服订纸活的时候可别当着人家面哭,招人烦。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2)   庾璎摇摇头:“女的不做这些,就算刘婆人缘儿再好,大伙再信任她,也不会让女的做这行,她最多最多就做个纸活,是白事里利最薄的,像人家做白事请先生什么的,这钱她赚不着。”   ......   刘婆在什蒲扎下了根,凭着好手艺和口口相传。大家都知道,住在镇西边的刘婆,是个能推会算的,你要是真要求点什么,她不一定灵,但你要是心里有什么坎儿过不去了,去找刘婆“破一破”,就只是听她讲讲话,心里都能宽不少。   时间一长,有人对刘婆起了更多的好奇。   有人倚着刘婆家的院门,问:“刘婆刘婆,你今年多大了?”   刘婆盘纸的手不停:“你看我像多大?”   也有人问得直接:“刘婆,你家是哪里的?怎么从来没听你讲过你家里人?”   刘婆也便回得直接:“我在哪,哪就是我家,父母缘浅,没什么好说。”   当然,也有人是揣着心思的,特别是镇上一些上了年纪脸皮厚的男人:“刘婆,你这么年轻,那你成过家了没?有男人嘛?有孩子嘛?给你介绍一个,怎么样?”   说到这里时,刘婆便会抬头,把手里正在叠的元宝团一团,直挺挺朝门口扔过去:“行啊,给你辛苦钱,不好叫你白忙活。”   那男人闹了个红脸,又恼又气,挠挠头,扭头走了。   没人知道刘婆的家乡在哪里,也没人知道刘婆的身世,她就好像是突然出现在什蒲,就如那蒲公英一般,落在了这里。   因为她从来都不提起自己的事,即便是和最要好的街坊邻居也不说,所以人们猜测,她是独身的,而一个女人二十多岁不成家,一个人来到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一定是有点说法的。只有那么一回,有人说,跟刘婆闲聊的时候,也不知是玩笑话还是怎么的,刘婆自己讲起,她是出过家,又还俗的,在道观里学了这些个纸活的手艺。   如此一来,刘婆的过往就更神秘,更值得人们探讨了。但当那人追问刘婆更多细节,刘婆却又突然翻了口,说自己是胡说八道的,你要是信了,你就是个傻子,话讲完,开始哈哈大笑。   她似乎无懈可击。   她和那些香烛纸钱燃烧带起的灰烟一道容纳着许多段生死过往,接纳着别人的人生,送很多人走完这人间的最后一程,可从来不曾泄露关于自己的半分,一丁点都没有。   在刘婆来到什蒲后的七八年间,她从未离开过,也没见有外人来看过她,只是偶尔会有邮递员来送信,几个月一封,频率不算高。时间一长,大家好像习惯了,也承认了,这世界上就是有人是孑孓生活的,她成日与自己为伴,也无需亲人,无需伴侣,同样地衣食住行,柴米油盐,和善与邻。   好像......也不是不行。   什蒲接纳了刘婆,什蒲的大家也都觉得,刘婆就是刘婆,不必有更多故事作为背书,她就是她自己,一个来到这里、努力在这里生活下去的女人,可是,所谓秘密,就是会在竭力挖掘时越掩越深,反倒是在不经意时,自己冒出头来。   这一年的夏天,有一日,邮递员照例给刘婆送来一封信件,没什么不寻常,可就在这不久,从不出远门的刘婆竟然关了小院子,上了锁,告诉周围邻居,她有事,要离开几天。   邻居问她,是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你晾在院子里的萝卜咸菜是不是要帮你收?   忘了刘婆是怎么答话的了,她行色匆忙,颇有些心不在焉,仿佛根本就不在意她的萝卜。   刘婆走了。   这一走,足足有半个多月。   什蒲冬天长,夏天短,那年夏天最后一场暴雨落下后,秋风就又起了,跟随秋风一起回到什蒲的,还有刘婆,她回来了,手边还牵了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根本没有人诧异过刘婆领回来的这个小姑娘是谁,甚至连询问都没有,大家都是那样有眼力见的人,只消一眼,便看得出,那小姑娘的五官长得像是和刘婆一个模子拓印下来的。   那是刘婆的女儿。   刘婆有女儿。   她竟然有个女儿。   果然吧,看吧,没错吧,镇上的一些人开始感慨,感慨自己的推断果真没有错,那样年轻的长相又不差的女人,怎么可能没成过家?只是既然有家有孩子,为什么这么多年抛家弃子的,独身一个人来到什蒲,这天南海北的山窝窝?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2)   刘婆女儿激动时会大喊,声音很尖,她说起话来倒不像是从未上过学读过书,反倒很利落,有条理,句句都是控诉,循序渐进,即便口音很重,有些难以辨别,但不妨碍好奇的人们字斟句酌推断内容——   “我不想念书!我念不懂!我爷我奶说我不用读书,我十几岁都这么过来了,凭什么听你的!你谁啊你!”   “你说你是我妈你就是我妈了?你走都走了,不要我就不要我,现在又找我干什么!”   “你不是上山出家了吗?你不是在山上吗?你怎么不死在山上呢?”   “哭什么!你哭什么!烦不烦!”   “我爷说了,你当初没跟我爸结婚就怀了我,是你不要脸!后来养不起我,又把我塞给我爷我奶,自己跑出去躲清静!”   “我宁愿你当初生下我就把我按进河里去淹死,也比你现在装模作样的要好,你别想着我叫你一声妈,做梦!”   ......   当夜,有很多人都听到了刘婆女儿声嘶力竭的喊叫,和她摔门而出的声音,却没人听见刘婆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在被拂了满地的萝卜咸菜中间,嗫嚅着说出的,妈对不起你。   还有听着轻飘不落地,却始终沉沉坠于心头上的那句:母女啊,都是孽缘。   第27章   ◎家中佛◎   刘婆从前不肯言说的过往自那晚被揭示之后,人们才发现,其实,大伙都想多了,刘婆的身世根本谈不上神秘。   只是一个未婚先孕的年轻女人,被男方家猜忌,被娘家赶出家门,把孩子生下来送回娘家以后,上山住了几年,最终远走他乡的故事,不说别处,就说什蒲,都有很多更富谈资的桥段,个个都比刘婆的精彩。   有人说刘婆没脑子,那个年代敢干出这样大逆不道被人戳脊梁骨的事,还有人说刘婆心太软,孩子既然都留在家里了,那么就不要管,不论是娘家还是夫家养着,都不关她的事,走都走了,就别回头。也有人,特别是上了年纪的女人,反倒能共情刘婆的抉择:“说得轻巧,哪有当妈的真能不要孩子?”   刘婆一开始把孩子送回娘家,也是在赌,她赌人心都是肉长的,家里人面对“犯了错”的女儿,生气是应该的,但总不至于迁怒到那么小的孩子身上。她躲在山上,悄悄探听,后来听说是爸爸和哥哥出面,把孩子送到了男方家里,和对方达成了约定:我闺女已经走了,生死都不定呢,剩这么个孩子,你家认也好,不认也罢,总归我们得一起把她养大,你们别想着缩起头来躲,大不了我们就闹开,大家一起难看。   那个年代,孩子没有被扔掉,没有真的被淹进河里,已经是万幸,所以刘婆的女儿,从小就吃百家饭,没有亲妈在身边,她就和外公外婆住几日,再去爷爷奶奶家睡几天。   刘婆在山上是没有收入来源的,也不敢露面,根本不可能帮得上忙,后来过了几年,她决定下山去,到远一点的地方讨生计,也是为了寄钱回去,让女儿寄人篱下的日子过得松快些。   可是,没妈的孩子想要安安稳稳长大,又哪里是这么容易的。   刘婆离开时悄悄留了个小尾巴,让同村的一户心善的人家帮忙看着,时不时通一两封信件,也是这户人家,看着刘婆的女儿在村子里太受欺负,孩子们都骂她没妈,把她绑在柴火垛上,有的时候饭也吃不饱,衣服都露肉,村里的傻汉天天对着她虎视眈眈,实在于心不忍,才告诉了刘婆实情。那户人家是这样说的:“我不知道你现在过得怎样,只要你还有一口饭吃,就回来把孩子接走吧,别信你家里人,你寄回来的钱,不知道都填了什么窟窿,他们连学都不给孩子上。”   “跟着谁都不如跟着亲妈,你别太心狠了。”   刘婆收到信,眼泪几要流干。   她哪里是真的心狠,只是她想着自己名声不好,在村子里无立足之地,如果带孩子出来,又怕养不起她,盘算来盘算去,跟着自己总归是下下策。   如今的事实证明,她想的全错了。   刘婆匆匆做了决定。   时隔十几年,她第一次重新回到老家,把女儿接了回来。   可到此时为止,女儿从没见过她一面,也根本不认识她是谁。   母女俩就这么强行绑在一块儿,别别扭扭地生活在了一起。   周围邻居时常听到母女俩的争执,还有砸东西的声音,不过最终,往往都是以刘婆的哭泣作为结尾,大家茶余饭后讲起刘婆的事,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婆不容易,这孩子不懂事,不体谅当妈的,也有人反驳,那么小一个孩子,从小没爹疼没娘爱的,你指望她懂什么事?好像归根结底,这件事谁都怨不得,各有各的苦衷,各有各的不容易。   庾璎问我:“你怎么看?”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   我大概明白了。   刘婆是因为亏欠了女儿,所以向女儿低了一辈子的头,到了人生的最后时刻,反倒有了点“倔劲儿”,她以一种霸道蛮横不讲理的方式,想让女儿也同自己低一次头。   哪怕可能是最后一次了。   我问,她就这样一直记恨刘婆?母女俩的关系多年来总会有所缓和,那么是靠时间,还是靠某件事作为契机?   我这样问出口,庾璎看了我一眼,说:“你能这样问,就说明你已经猜到了。”   刘婆的女儿记恨刘婆,小时候是记恨刘婆不要她,长大了是嫌弃刘婆干的活给她丢人了,母女俩一直像仇人,像战场上战壕的两端,各自守着自己的营地。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从什么时候,她开始试着从那战壕里迈出,试着从自己的苦衷里脱身,转而无限接近妈妈的苦衷,试着回望自己,回望这战壕搭起的来时路?   一切都开始于,她也成为了一个妈妈。   当她的身份不止是刘婆的女儿,当她成为了李安燕的妈妈。   这成了母女和解的开端和契机。   ......   李安燕是捡来的,就在什蒲镇医院门口。   丢弃女婴的例子随着时代进程慢慢减少,但绝不是零,一个正常健康的女孩都有可能因为性别而不被欢迎,不被允许来到这个世界,更不要说,是一个出生就伴随着心脏病的孩子。   刘婆的女儿,或者说,从此处开始,应该称呼她为,李安燕的妈妈。   她那时刚和丈夫分开,那个婚前经媒人介绍、千般好万般好的男人,真把日子过起来了才发现,也没有那么好,甚至有些苦处,不敢回想。   她重新搬回了刘婆这里,搬回了她以前最想逃离的地方。   那段时间常往来医院,她在医院后门那条街的工地沙堆里发现了裹在襁褓里的李安燕,医生的判断让她无措,原本鼓起勇气,要把这小孩子抱回去,可转念一想,怕养不活她。   手术有风险,且手术费用是昂贵的一笔,还要到省里去,如若还是不行,就要到北京去。   她犯了难。   刘婆是个心善的人,可即便善良,第一时间考虑到的也是自己的女儿,她怕女儿不过二十几岁,小时候吃了那么多苦,遭了那么多罪,如今又刚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眨眼就要背负上另一个累赘。这都什么事儿啊。   但女儿转过头来,脸上的郑重神色让她想起了自己刚把女儿接回什蒲的时候,一模一样,决绝,坚硬,女儿一字一句,清晰地问她:“我能不要她吗?我如果不要她了,她不就和我一样了?”   和我一样,成了没妈的孩子?   刘婆心里像是突然被捅了一刀。   明明,明明娘俩已经很多年都默契地不再提起这桩旧事了。   刘婆坐到女儿身边,握住女儿的手,她有一肚子道理想讲给女儿听,可她讲不出口,那些话变成刀刃上倒着的密刺,被火淬过,竖着伸进喉咙,怎么也拔不出来。   “妈,我给她起个名字好不好。”   刘婆把脸扭过去,不回答。   “妈,我想带她去北京看病,我觉得她长得还有点像我,我不能扔了她。”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3)   音量大了些,那粗糙的哑嗓也更不加掩饰。   我注意到刘婆自从那饭盒搁在床头柜上开始就不再说话了,好像连脖子都微微缩起来,只余一双眼睛溜溜观察,就好像人与人之间的气场压制,和刚刚跟庾璎斗嘴的状态完全不一样了。   蔫了。   李安燕的妈妈从踏进病房的那一刻开始,也变得不一样了,跟刚在走廊里不敢直视李安燕、被李安燕甩了胳膊的模样判若两人,我在庾璎那里学到一个词,叫“支棱”起来了。   因为在这间病房里,她从李安燕的妈妈,变回了刘婆的女儿。   女儿,是有支棱的资格的。   “你还是先吃饭店的吧,人家现给你买的......你就不能等等,我不是跟你说了我今天忙,晚点来么?”   刘婆很小心地解释:“我以为你不来了......”   庾璎在此刻站出来打圆场:“没事,我和小乔也没吃饭呢,买的菜我俩吃,你吃你闺女炖的......这炒豆芽拨走点......”   -   刘婆人缘不错,赖以在什蒲多年的积攒,我在床头的柜子和窗台上都看到了鲜花还有水果,花瓣还很新。   当晚,最终还是由李安燕陪床,我和庾璎在病房待到很晚才走,期间就有人来探望刘婆,也有人说担心李安燕年纪小不会照顾人,主动提出帮忙照顾,让李安燕妈妈放心去忙。   庾璎说,刘婆虽然给人推推算算也是收钱的,但你出去做心理咨询还收钱呢,养家糊口,这不是一样的嘛。谁也不会真的把刘婆说的话百分百当真,多数时候只做个心理慰藉,可到底谁也少不了这份慰藉。最重要的是,日久见人心,大伙都知道刘婆不容易,也知道她是个好人,前几年特殊时期刘婆还是志愿者呢,谁家要是说缺个药缺个菜的,刘婆就骑着她的三轮“老人乐”去给人送,结果送着送着送忘了,把自己家的那份菜都送出去了,又不好意思要回来,最后还是李安燕去要的。   我问,李安燕知道自己的身世?关于她不是亲生的?   “全镇都知道,你说她知不知道?”庾璎说,“不过她也不在意,这么多年就跟正常母女没什么两样。李安燕这小姑娘,你别看她小,精着呢,性格也像她妈,太犟。”   我再次努力回忆了下李安燕妈妈,或者说,刘婆的女儿,我其实摸不清这母女俩的相似之处,所谓的“犟”。   庾璎告诉我:“她妈其实后来又找过一个男的,想给李安燕找个爸,也是想给自己找个依靠,女人嘛......但也没过长,三天两头打仗,你看我离得远我都知道。李安燕她妈那嗓子,就是喝药喝坏的,两口子打仗,人家男的没怎么着,她置气喝药了,幸亏那药就是养花杀虫的,毒性不太大,加上送医院及时,但还是把嗓子烧坏了。”   说到这里时,我和庾璎一起沉默了。沉默后,庾璎说:“怎么样,犟吧?”   我说是的,犟,刚强,执拗,这母女俩,或者,再加上刘婆,这三个人其实都是执拗的性子,刘婆若是不执拗,年轻时便也不会生下孩子后,一个人跑到什蒲来。   我想起在病房里,李安燕提起妈妈,多有抱怨,还有在医院走廊里,李安燕和她妈妈面对面站着说话,脸上的不耐很明显,那是一种很明显的对冲气场。   我对刘婆的了解甚少,对李安燕妈妈的了解也是寥寥,和李安燕可以互称朋友了,却也仍不知道她和妈妈之间究竟有什么隔阂,或许正如刘婆说的,可能母女就是孽缘?是天生的仇人?有很好的时候,但也总是要互相伤害的,如此循环往复,直到母亲走了,先到下一世去了,也不算了结,若是有缘分,下辈子还要继续当母女,继续有来有往地纠缠。   第二天,庾璎帮我一起收拾行李,没有去医院。晚上我们约了佳佳,买了菜,一起在家吃了火锅。   第三天,庾璎说,今晚没什么事,要不,再去医院溜达一趟?她因为帮我收拾行李,顺便也整理了自己家的床底和柜子,翻出一床棉花被,新的,是纯棉花的,绸子面,很重,上了年纪的人可能喜欢盖这种被子,睡着暖和,舒服。庾璎说,估计刘婆喜欢,给她吧。   我和庾璎把被子打包,拎着去医院。   巧的是,我们又目睹了一次争吵,依然是李安燕和她妈妈,依然是那个走廊。   病房门开着,有几个人探出头来看热闹,护士也来阻止,说,别在这里大声喊,安静一点。   大声喊的人是李安燕。   李安燕的妈妈仍是低着头,只听着,不肯说话,也像是不敢说话。   “我都说了,你别去求这个求那个,我说不读了就是不读了,不考了就是不考了,你听不懂我话吗!”   “我讨厌他们,是我不想和他们一起,不是他们排挤我,是我主动远离他们的,你要我说多少遍!”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3)   李安燕说,你以为我爱讲呢?也就是你们,我才不稀罕跟别人说这么多话呢,爱谁谁,通通滚远一点,这世界上蠢人太多,烦都烦死了。   李安燕不情不愿讲起的,是她今天下午和妈妈吵架的始末。矛盾并非第一天产生,今天却是一次大爆发,一切起源于,李安燕今年本应该读高三,还有几个月就高考了,李安燕的妈妈想让李安燕回学校去继续读书,正常高考。   李安燕坚持不回。   佳佳对此很能共情,她说:“我就不爱上学。我知道该上学,但我就是不喜欢,我完全感觉不到乐趣,听课也听不懂,老师上课一点我名我就心脏狂跳......当然了,多数时候是喊我起来,别睡了。我就是没长学习的那根筋,要是让我重来一遍,我还是愿意做蛋糕,起码我烤出一炉蛋糕,抹出一个完美的奶油面,我会很有成就感。”   庾璎在背后勒佳佳的脖子,用力摇了两下:“你能不能教人点儿好?”   她说:“人家李安燕跟你不一样,人家学习成绩好着呢。”   佳佳看向李安燕:“啊?那是为什么不想上学了?你谈恋爱了?也不对......失恋了?”   这是正常的逻辑,谈恋爱一般不会厌学,失恋了才会。   李安燕向后靠着椅背,叠着腿,慢慢晃悠着:“我有病?你是不知道我们班男的都什么样子,一个个又油又蠢,又笨又懒,还矮,偶尔有个个子高的还不洗澡,体育课上完就撩肚皮,那二两肉也好意思拿出来嘚瑟,一身汗味能把我熏个跟头,就这样还背后笑话女生涂护手霜呢,说太香了,头疼,影响他正常上课了,搞笑......”   那是为什么?   我和佳佳一起问出口。   “......就没什么呗,跟他们玩不到一块去,上学不开心,当然就不爱去了。”李安燕说。   庾璎这时已经挪到了李安燕背后,也是一样,勒住李安燕的脖子,然后摇晃,还揉她的耳朵,搓她的头发:“说实话,大晚上的我们几个白陪你坐在这了?到底因为什么不开心,总得有个具体的事儿吧?你给我说实话,说实话......”   终于把李安燕搞烦了。   “庾璎你手怎么这么欠,迟早被剁了!”她胡乱拨着额前的头发。   可这么一闹,也把她真心话逼出来了:“他们一个个就跟你一样,巨无敌幼稚,我懒得跟他们相处,不想跟他们低头不见抬头见,行吗?这个理由够不够?”   庾璎准确抓到重点,停了手上动作:“谁?谁幼稚?”   “......所有人。”   顿了顿,李安燕如此说。   我当即和庾璎对视了一眼。   我们想到一块去了,担心李安燕是在学校被霸凌了,但很快,李安燕就亲口打消了我们的顾虑,她说,倒也不是被霸凌,那太严重了,但,是确确实实被排挤了。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区别?   “排挤就是,我平时不怎么和班里人讲话,我一个人上下学,中午一个人吃饭,下课一个人上厕所,当然了,要是我愿意,我也可以主动找人陪我一起,但我懒得开这个口,我不稀罕。”   李安燕说话时,她的主语永远都是“我”,即便我们此刻讨论的话题是“被排挤”,她也并不把自己摆在受害者的角度上。   不是他们不和我说话,是我不跟他们说话。   不是他们不愿意和我交朋友,而是他们不够格,我瞧不上。   我不怀疑我的判断,李安燕的确是个内核强大的女孩子,只是此时此刻她的反应,草木皆兵的防御姿态,不论谁看,都会觉得这是一种欲盖弥彰。   李安燕双臂抱胸前,还在晃着椅子,只有两条椅子腿儿着地,一悠一悠地,抬头,望向天花板。   庾璎忽然笑了下,又快速敛去了笑意。她也不戳穿,只是顺着问:“那你是为什么瞧不上你班同学?讲讲呢?”   “讲就讲,但不是一件事,是很多件......”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3)   说话的人撇了撇嘴。   后来,又过了两个月,迎来了第三件事。   李安燕他们班换班主任了。   原本的班主任被调换走了,其实这是学校的老传统了,到了高三,基本都会换一次班主任,有些老教师甚至是专门只带高三的,他们对高考了解得更透彻,也有更多经验,一切为了高考服务,很正常。   换班主任的时候,班里同学都哭了。   李安燕没哭。   全班就只有李安燕没哭。   她觉得没什么好哭的,每年每届,不都是这么过来的吗?而且原来的班主任还在学校,只不过是下去继续带高一了,学校统共就这么大,以后还是能常常见,说句不好听的,你想避都还避不开呢,有什么好哭?   “哎呀行了,又不是生离死别的,你眼睛不是刚发炎?还哭,哭瞎了怎么办,”李安燕拿湿巾和蒸汽眼贴给同桌,“快擦擦,别哭了。”   同桌没有伸手接。   这一次,连同桌都有点不理解李安燕了,她顶着红肿的眼皮,直直看着李安燕,眼睛里尽是不解:“你怎么这么冷血啊?!”   李安燕一口气噎在喉咙里。   她想问同桌,你有事儿吗?但看着同桌眼神里的难过不是装的,这句话便又咽回去了。   同桌却不饶她:“你能不能有点同理心啊?”   李安燕说,我怎么没有同理心了,我没有同理心还给你带眼贴?   同桌说:“我觉得你根本不走心,和所有人的交往都是,你太冷血了,太理中客了,还有上次xxx转学,你也一点波澜都没有,虽然不是你的错,但他确实为了你很难过,他现在怎么样了,你就真的没有担心过?”   你是不是觉得世人皆醉你独醒?你觉得自己挺酷的还?   我告诉你,这样一点都不酷。   你不是个真诚的人,这太让人心寒了。   李安燕忍不住了,直接把眼贴往桌子上一拍,还上着晚自习呢,当场就发作了,她指着同桌大声质问:“你再说一遍?谁不真诚?”   同桌被吓一跳,不敢吭声了。   “学个词儿就瞎用,我不真诚?我就是太真诚了!我就是搞不明白有什么好哭,我哪错了?”李安燕义愤填膺,一边讲,一边掰着庾璎买来的橘子,一瓣接一瓣往嘴里塞,汁水不小心溅到桌面,被她用手指揩去,“我有时候觉得他们都太幼稚,就我们班那些人,听风就是雨,老师是换班级了,又不是生什么病了,也不是再也见不到了,眼泪流得也太容易了吧?ok,流眼泪也没事,我管不着,但他们又凭什么来管我呢?我就是哭不出来而已,我就冷血了?我就不真诚了?我就装了?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一阵沉默。   李安燕回头问庾璎:“你觉得我说得对不对?我是干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了,至于让他们这么讲我?”   这可真是个难回答的问题。庾璎眨眨眼,不说话。   李安燕又转头问佳佳。   佳佳慢悠悠地:“啊?我不知道啊......我就记得我初中毕业的时候是哭了,好像是拍毕业照的时候吧,我们班主任和学年主任都哭了,还挺煽情的我记得......”   李安燕又把同样的问题抛给我,顺便给我递来一半橘子。   “小乔姐,要是你,你会哭吗?”   几双眼睛齐齐盯着我,我有些不自在,但又不能不回答。我说,光是这样讲,我没法带入,我也不知道处在那个情况下自己会不会哭,但我应该不会当众反驳,我不会让自己成为与众不同的那一个......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3)   如今轮到她自己。   她好像,也成了被审判、被驱赶的那一个。   可她千想万想,都想不出自己究竟哪里做错了。   李安燕问我:“小乔姐,成年人就是要合群吗?是要违背自己的真实想法,装模作样,就为了融入人群吗?”   佳佳在这时插话:“我觉得可能你只是年纪小,情商还没有发展起来,你知道的吧?就是......”   .......声音越来越小。   李安燕像是早这样想过了。   她非常迅速地应答:“这就是所谓的情商吗?ok啊,那我没有情商,我认了,可我没有情商就不配在人群里活着吗?”   我就会和我外婆、我妈一样吗?   虽然各有缘由,但我们殊途同归。   因为我们身上有某种不被喜欢、不被欢迎的特质,所以我们不被接纳,所以我们变成了被围殴的孤魂野鬼。   是这样的吗?   李安燕定定看着我,像是一定要我给出一个解答。她递来的橘子瓣还在我手里,白色橘络缠绕着,一如我此时纷乱的大脑。   她真的把我问住了。   “你们不是成年人吗?小乔姐,你聪明,知道的多,那你能不能站在一个成年人的角度帮我想想,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成年人。   我忽然为这三个字自惭形秽。   即便是成年人又如何呢?   围剿不需要理由,它时时刻刻都在发生着,任何人都有可能成为被围剿的那个。可我无法和李安燕解释,我们好像不能以一己之力对抗这个世界不好的一面。   虽然我知道李安燕很想对抗。   其实,我也是。   谁不是呢?   我们都沉默了,庾璎从李安燕手里接过最后一瓣已经被她握得温热的橘子,塞进了嘴里。   一时间,我们都没有再说话。   【作者有话说】   红包包~   第29章   ◎玲珑心◎   庾璎是务实的人。   我发现,这是她和李安燕聊不到一处去的的原因之一,李安燕身上有倔强,更有少年人身上常见的鲁莽,这种性格上的特质显现出来就是不接地气,总有种追求极端的理想主义。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3)   随后便是片刻沉默。   之后另一个人恍然大悟:“我说她怎么平时在公司怼天怼地,谁也不怵,原来是底气足啊......我还纳闷儿呢,靠她自己能把她女儿送到国际学校,再送出国?怪不得......”   好像终于找到了关窍。   这样的关窍一显露,有些东西得到了解释,比如她平日里在公司的铁面和独行。也有些疑惑也得到了解答,比如她优越的、令人艳羡的物质条件。   即便她拥有强大的人格魅力,拥有优秀的履历和工作能力,但覆盖在这样的关窍之下,倒是不被提起了。   我猜我的那位领导,她是知道那些议论的,只不过她从来不曾表现出在意。   我原以为,她是真的强大到毫不在意。   但李安燕的事让我顿悟,没人能天生强大到此阶,多的只是反反复复的修炼,在那些四面围攻的刀枪剑戟里修炼出一个玲珑心。除此之外,没有正解。   抱歉啊,李安燕。   你提出的那个问题,我,我们,作为成年人,仍无法给你什么解答。因为我,我们,仍处在这场修炼里,我们也都希望,有一天,有些东西,有些“规则”,会改变。   -   庾璎悄悄跟我说,她很担心李安燕的心理状况。   她觉得李安燕在钻牛角尖。   执意不肯继续读书,想要独处,是很极端的想法,而这种极端昭示着,她心里可能有那么一块地方,正在崩塌,这对于还处在青春期正在塑造价值观的女孩子来说,可大可小。   她想帮帮李安燕,却又不知从何下手。   “想不开的时候,谁拽都没有用,只能自己走出来。”庾璎说,“我现在倒是觉得她上不上学,念不念书,不是最重要的了,我担心她心理出问题。可她也不听我的呀!谁的话她都不听,连她妈她都......”   这对母女的矛盾积深倒不是因为李安燕休学,不仅是这一桩,天底下所有的母女都是一样,在岁岁年年里,反反复复的对峙,再原谅,纷争,再和解......相比之下,李安燕其实更喜欢外婆,所以见妈妈和外婆起争执时,她多数会站在外婆这一边,替外婆说话,殊不知,这母女之间的相处模式也是一脉相承。   刘婆有时会教育李安燕,别跟你妈那样讲话。可李安燕浑身都是刺,那些刺在对着妈妈的时候,会格外抖起精神。   刘婆便只能叹口气,把脸重新藏进医院的旧棉花被里,把眼泪也消解在消毒水的气味里。她想的是,她们这一家子,三个人,两对母女,都是债,都是孽缘,你们娘俩闹去吧,反正我没剩几天了,但愿你们到了我这个时候,驻足回头望,不要有我这么多的后悔。   ......   我们几个在庾璎店里聊到很晚。   李安燕不想回家去和妈妈大眼瞪小眼,宁愿回医院病房去陪外婆,庾璎说她这个时候回病房只会吵着人,强行把她送回了家。   又过了两天,都没见李安燕到店里来。   庾璎晚上关门以后照例还是会去医院看看,也是在医院,她听说,李安燕家里又出事了,被查了,有人举报刘婆宣扬封建迷信。   做白事这一行,总归是一些民俗业务,除了寿衣纸扎,还有风水先生,墓地选址,刘婆虽然就只是个做纸活的,但她收钱给人推算,帮人“看事儿”是真的,警察来了,先是查营业执照,然后是行政处罚。   刘婆认罚。   她还叮嘱女儿,反正你也没能继承几分我这纸活的手艺,等我走了,你干点别的吧,你不是一直想开个早点铺子吗?我之前不让你开,是怕你忙不过来,现在你开吧,我也管不了了。   只是有一点,最近跟你来往近的那个男的,我瞧着他不太行,那人太贼了,你别嫌我唠叨,毕竟也是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见的人能多些,我是你妈,总是希望你好的。再说你也是结过两回婚了,眼睛该放亮点了,走一家进一家的不容易,男人就那么回事儿,再说,你不是还有燕子么?你得为燕子考虑。   哦,对,说到燕子,你开个早点铺子,可以让燕子帮你忙,这孩子机灵,我瞧着比你强,不过她身体不好,你身体也不行,所以啊你们别累着,钱赚多少算多呢?健健康康吃穿不愁就挺好。   ......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3)   “撞见就撞见呗,装没看见就行了,就她多事,还偏要跟人家套近乎,去跟人打招呼,关心人家现在身体怎么样,有没有回学校上学,在哪个学校......这不是挑事么?人家不揍她才怪!我在学校挨了多少排挤,挨了多少骂,她不知道?现在根本没人站在我这边,她不知道?”   “你妈可能还真的不知道,”庾璎说,“毕竟你也从来不跟她沟通,不跟她讲你在学校里的事,你在学校挨欺负都是她从别人那里打听来的,一知半解,她可能也想帮你跟同学缓和一下关系,要是能和对方家长说道说道这事就更好了,她也是跟着着急呢。”   “我用她着急?她能帮上我什么!到头来还动起手来,人家在超市里骂她,也骂我,那么多人都听见了,骂我不学好,在学校里打游戏还化妆,描眉画眼不像个好学生,他们儿子现在上不了学都怨我,骂她上梁不正下梁歪,不要脸,自己那点破事儿全镇都知道,现在教育出个女儿也是一样德行,一家子没个男的真不行......你说这话难不难听?我都要呕死了!我要吐了!”   李安燕越说越激动,登时就要站起来,被庾璎眼疾手快,一把攥住了手腕。   “......你别拽我!我知道他家在哪,我去他家楼下喊人去,不要脸?我倒要看看是谁不要脸!我妈她根本就不会骂人,嘴笨得很,要是我在,绝对不会让她这么挨骂,我现在就去!”   “李安燕。”   庾璎仍不松手。   “你别拉着我!”   我坐在李安燕的另一侧,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她在跟庾璎较劲,可是左扭右扭也挣不开庾璎的钳制,庾璎仍坐在台阶上,仰头看她,声音很稳:“李安燕。”   “李安燕,可以了。”庾璎说。   在我的视线里,李安燕还在挣扎,她的后脑勺先是扬起,然后再低下,过了许久,人才终于平静下来。   “......他们说我行,说我妈,不行。”   声音很低,也很轻。   让我有片刻恍惚。   刚刚在病房里,我好像也听到了一模一样的话,在李安燕咄咄逼人的时候,在走廊里聚满了人,探头进病房看热闹的时候,在刘婆躺在床上无力坐起来的时候,在李安燕妈妈被逼到床尾,扶着床尾栏杆,大口喘气的时候,从她粗粝的嗓音里,我听到了那样纤细幽弱的一句:   “他们说我行,说我闺女,不行。”   ......   庾璎这下终于能够拉得动李安燕了。   她拽着李安燕,把她拽得重新坐了回来,揽着她的肩膀,用力捏了捏,然后把李安燕的脑袋护在了自己怀里,连同眼泪一起。   -   李安燕在哭。   庾璎也哭了。   我看到了。   我和庾璎,我们两个在这件事情中无关紧要的人,却一同在医院门口坐了很久。   直到李安燕重新上了楼去,直到我们并排看着来往行人和车越来越少,夜深了,什蒲的夜晚再次再次安静下来。   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庾璎好像并不觉得冷,还是抱着自己的外套,搁在膝上,她告诉我,其实她前些日子还和李安燕的妈妈聊过,话题也是李安燕,当妈的不为孩子操心,还能为谁操心呢?她说,李安燕妈妈原话是,觉得自己对不起李安燕,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没能给她一个健康的身体,那么小的年纪就经历了那么大的手术,没有个正常的家庭,没有爸爸,关键是当妈的也没能力,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帮不上,那种有心无力的挫败感,当妈的人格外能体会。   “我小时候,我家卖水果,我和我弟,永远都吃最新鲜的,最贵的,那大荔枝,红毛丹,从来不看价钱。我妈说她没什么大能耐,但让我们吃点贵的水果还是能做到的。我爸妈去世以后,我再也没过过吃水果不看价的日子。”庾璎终于站起了身,跺了跺脚,把外套套回身上。   “......怎么有点想我妈了呢?”   她说。   坐久了,腿有点酸,庾璎朝我伸出手,想要把我拉起来,结果没拉动,我们俩同时笑出声。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3)   可是,可是。   在参与了李安燕家里的事以后,特别是今天以后,我忽然不那么那么期望这句道歉了,原因非常简单,因为我发现,当我试图把角色调换,将阵营互转,当我成为一个妈妈,我可能不会做得比妈妈更好。   不是可能。   是一定。   我一定也会焦虑,也会为了孩子做不明白数学题而失眠,为了女儿青春期的早恋问题而吃不下饭,看谁都像坏人,怕她被伤害,会为她的执拗而崩溃,我不明白,为什么她一定要选一个看着就毫无就业前景的专业,也搞不懂,她为什么一定要离家那样远,本省装不下她吗?她究竟是有什么雄心壮志要去实现,难不成我这个当妈的,成了她展翅高飞的累赘了?   ......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是不是我这个妈妈能力欠缺,能为她做得太少了呢?   我想起高一时,妈妈不知道和哪个邻居聊了一次天,就如同被洗了脑,对方建议她,你女儿学习这么好,不如高中就直接把她送出国去,我哪里哪里的亲戚家的孩子就是这样,现在特别优秀,定居国外呢。妈妈认真听进去了,竟真的找了几家留学中介来问,最后得知那非但难度很高,而且花费巨大,根本不是我们这样的普通家庭能承受的。   我松了一口气。   而爸爸倒着茶水,打趣妈妈:“想什么呢你,自己几斤几两不知道?”   话刚说出口,厨房那边便飞来一个切剩的胡萝卜头,砸在爸爸身上。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什么叫自己几斤几两?我女儿是什么斤两?我女儿是最好的!她值得最好的!别说是国外了,我要是有条件,太阳月亮我也送她上去!我要是有那个条件......怪我,是我没能力,是我对不起孩子。”   后来是爸爸把胡萝卜捡起来,去厨房“认错”了。   具体怎么认错的,我不知道,我之所以对这番话印象深刻,一是因为妈妈从来没有直接对我说过类似“乔睿,你是最好的”这种话,我偶然听到,有些不适应,二是因为妈妈说话时哭了。   当时的我完全不理解,这有什么好哭。   ......   我把手机屏幕再次点亮。   打开微信,下滑。   找到妈妈,点开。   我们上一次的聊天停留在我生日的那天早上,我站在溶洞前对着语音电话狂轰滥炸,胡言乱语,自那以后我和妈妈再没有过任何一条交流。而现在,我将要做率先从战壕露头,站起身的那个人。   现在是晚上十点半,妈妈应该已经上床准备睡觉。   我不确定会不会吵到她,但我知道,错过了此刻,错过了情绪的峰值,我将再难说出那句话。   是什么情绪呢?   我在等待电话接通的那几秒想到的,仍然是那个词,那个我提过很多遍、老生常谈的词——感同身受。   三月初的什蒲,还是很冷。特别是夜晚,风里的冰碴好像还没有融化。   我在细细感受它的锋利,直到一秒,两秒,三秒。   铃声停了。   这意味着语音电话那边有人接起了,但,很安静。   妈妈没有讲话,我也没有,妈妈大概是对这场“破冰”很意外,我也是。   我缓缓站起身,在路灯下,我张了张口,冷风灌进我的肺里,我的胃里,可我还是发不出声音,我忽然意识到,我其实根本没想好措辞。   妈妈不愿开口,也不愿低头。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3)   但她思考过后,继续追问梁栋,既然如此,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呢?   梁栋愣住了。   他目前的打算就是先搁置婚事,但,显然是还没有思考所谓的“接下来”。   按他所说,他最近工作上的麻烦也是一箩筐,家里事也多,他和我,确实都处在事业上的关键时刻,既然我还没想好,还想等一等,那就等,等到我们都把各自的事情处理好了,再来处理感情相关,反正也不急这一年两年。   妈妈是在梁栋说完这句之后反驳他的。   她想问问梁栋,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呢?我想要一个具体的时间。   梁栋坦白,他也不知道。   谁能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呢?   况且,他最近实在是太乱了,他父亲身体恢复过来,他也马上要回到上海去,创业九死一生,他最近压力也很大,所以,就把婚事先搁一搁吧。   妈妈说,好,那她明白了。   她也实非故意为难梁栋,只是这么多年的相处下来,她总觉梁栋最大的优点便是凡事有计划,要比我更成熟,想东西更全面,也很有责任感,妈妈认为,责任感是一个男人最重要的品质,特别是一个要与你携手共度余生的男人,但,梁栋让她失望了。   一个有责任感的男人,不会因为一项小变故,就毅然决然地把婚事“先搁一搁”,况且,我们已经恋爱多年。   这个世界对于女人要求本就更苛刻,身材,容貌,性格,如今崇尚男女平等,是连她这个不出门的家庭妇女都知道的风向,年轻的女孩子们身上又多一条包袱,要么有拿得出手的工作,要么有拿得出手的家世,可即便这两样都有了,还有一项年龄,年龄背后牵出来的是生育成本,这东西落在女人身上就是要比落在男人身上更沉重,这不是偏见,而是社会普遍存在的压力。   我们家虽说不是大富大贵,但也是把乔睿捧在手心里的,我们乔睿从小就学习努力,工作上也优秀,她是我的宝,我觉得她值得最好的,其中就包括顺遂恩爱的婚姻,一个有责任感可以相互搀扶的伴侣。   而你,梁栋,我理解你也还年轻,但我不得不要求你把乔睿的人生阶段连同你的一起考量,你说可以等几年,那么是几年呢?我想要个具体的时间,作为乔睿的妈妈,这不过分吧?   梁栋在此时辩解,提出暂缓婚事的人不是我啊!我从没说过啊!是她!是乔睿提出的啊!是她把所有烂摊子都扔给我,把她的情绪也都塞给我,让我去处理啊!   妈妈再次发问,那你处理了吗?   你处理的方式不也无非是那四个字“先搁一搁”吗?   这世界上很多事,搁着搁着就彻底没有结果了。   梁栋沉默着,沉默很久后仍在做最后的辩驳。   他说,我最近忙,我太忙了。   妈妈说,这就对了,这便是我要说的。你其实根本没有把乔睿放在你人生的首位,婚事上出点波折算什么呀?这和你们之后漫漫人生可能会遇到的风浪相比简直太小太小了,这就这么一点小事,你的第一反应却是搁置,是放弃,那只能说明在你当下的境况里,在你心里你的事业前途都比乔睿要重要,你已经做出排序了。   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我也赞成年轻人要奋斗,要把自己放在首位,但,角度不同,我作为乔睿的妈妈,对不起,我不能接受。   这还只是人生的开始,乔睿就已经排不上号了,那以后呢?   我再重申一遍,不是你不好,而是我无法把我的女儿托付给做出这样选择的人。   -   听到这里,庾璎似乎已经忘记自己刚刚还在喊着高烧让她三叉神经痛了,她半身坐起来,抓着被角:“阿姨太厉害了!明事理,说话体面,又句句都在点儿上。小乔,你很幸福,你妈妈很爱你。”   我笑笑点头。   我也是这样觉得的。   其实在从前的很多年里,如妈妈自嘲的那样,她在我心中也是个“家庭妇女”的形象,不是全职太太,不是养尊处优的,没什么文化的,我从来没有一丝崇拜,对妈妈。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3)   “对了,你小时候有一次过生日,明明是你过生日,但你说,你的生日是我的受难日,所以攒钱给我买了一套护肤品,你还记得吗?”   我愣了下。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就在前些日子我过二十八岁生日的时候,还和庾璎说起了这件旧事,那套护肤品几乎用掉我半个学期的零花钱,我还额外加了二十块买的礼盒装,我记忆犹新,但我担心妈妈忘了,毕竟在我的印象里,妈妈从来没用过。   “是呀,我没用呀,我怎么舍得用,放在衣柜里呢。去年春节你姑姑来咱们家看到了,说过期了,要帮我扔了,礼盒拿去装坚果,让我赶紧拦下了,那是你第一次送妈妈礼物,还是在你自己的生日,哪里能扔?我要一直留着。”   妈妈说到这里似乎也有些惆怅,她忽然叹了口气:   “......唉,你怎么就长大了呢?怎么这么快呀......”   这声极轻极淡的叹息让我已经干涸的眼角重新泛湿。   但我忍住了。   我才不要让妈妈听见我在掉眼泪,不要让妈妈知道我被她感动了,不要,绝对不要,她这么多年不也没有直接表达过对我的爱吗?   我们就这样,一直对抗,一直别扭下去吧。   负气地这样想着,我对妈妈说,你所谓的严厉可把我害惨了,你知不知道,培养孩子的自信很重要啊?否则她在以后人生的每一个关口,都会自卑,会不相信自己,会心虚,会没底气的。   我是笑着说的,所以妈妈也笑着答:“......是呀,乔睿,你以为妈妈没有后悔过吗?要是重新来一次,我一定从小就富养你,不是经济上,是精神上的富养,我要经常夸你,我要让你相信自己是最棒的,你值得一切,要抬头,要挺直腰,要不惧怕一切,哪怕天塌了总有爸爸妈妈为你兜底......如果那样的话,你是不是就会开朗些?不会像现在......哎?你们现在流行的哪个词,什么来着?内耗?对,内耗!你就不会内耗!”   我笑得更加畅快了。   在我的笑声里,妈妈却仍在叹气:“可是没有回头路呀,宝贝。妈妈也后悔,但是,弥补不了了。”   “下一世吧!下一世我还当你妈妈,我一定做得比这辈子好,一定。”   长久地流泪让我的眼睛肿痛。   我说,现在也不晚呀?我健忘的妈妈,你是不是忘了前几天,在我生日前夕你还打击我来着,因为我和梁栋吵架,你说我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优点。   你忘了,我可还记着呢。   妈妈又说我小心眼。   “我可不跟你说了,你这孩子就像你爸,烦人得很,就爱翻旧账。”   听得出妈妈有些不好意思,但我仍不依不饶。   我说,妈,你说一句。   “说什么!烦死了!”   你说一句,你说你很爱我,你说,乔睿,你是最棒的,你是最好的。   你说呀,你说呀。   你快说呀!   ......终于,妈妈被我搞烦了。   “哎呀不说不说!大半夜在这发疯,你不睡觉我还睡觉呢,我最近这几天为你的事都没睡好,白头发都出来了,我可不和你胡搅蛮缠了,我挂了啊!”   我的确还想继续纠缠呢。   但妈妈说挂就挂,电话那边已经悄无声息了。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3)   庾璎很了解自己。   “哎对,我做的牛肉酱,我用玻璃罐头瓶封好的,给你带几瓶,你拿回去吃吧。”   我说别麻烦了,我也不常在家下厨。   “拌个面条什么的,不比你订外卖强?知道你工作忙,所以这不是帮你省力气呢么?你是不知道我的手艺,我做这牛肉酱是从我们一个老邻居那学的,我做一次光牛肉就放两斤,你舀一勺全是肉粒,哎呀我给你装上你回去尝尝就知道了,你给我个地址,吃完了我再给你邮。”   庾璎去厨房开冰箱。   我听到她和庾晖打电话的声音,   “......哎,我上次给你装的牛肉酱是不是也快吃完了?你哪天回来?我再做点新的,给小乔带着,也给你备出来。”   “哦,小乔明天的飞机......”   “哎你记不记得咱家绞肉机修完放哪了?我咋找不见了......”   ......   -   我确实该和庾璎说再见了。   我其实不是一个对离别特别敏感的人,或者说,是延迟敏感,用矫情一点描述,大概是我默认人生本孤独,所以在分别的当下我往往不会有什么情绪起伏,说再见两个字对我来讲并不那么艰难,但往往会在很久以后的某一个不经意,我会懊悔,懊悔当初是不是没有用心、尽兴的去对待分别。这种懊悔背后,是想念。   可我又实在以坦白表露感情为耻。   我从不会在没有“正事”的情况下,主动去联络一位已经断联很久的老友。   妈妈主动给我发那样煽情的微信是她的极限,那昨晚给妈妈回一句【妈妈我爱你】也已经是我的极限了。   此时此刻,我想再突破一下我的极限。   庾璎站在冰箱前研究里面的菜,我站在她背后,把下巴搁在了她的肩膀上,我们的脸贴在一起。   我说,我突然有点舍不得走了呢?   庾璎说,怎么?   我说,我会想念你,也会想念佳佳李安燕她们。   庾璎腾出一只手,冰凉的手心拍拍我垂在身侧的手背:“嗨呀,你想回来就回来玩呀,园子说她今年夏天就回来看我,你要是工作不忙,你也来,或者等我哪天想休息了,我就关了店去上海找你去。现在又不是古代,想谁了抬脚就到,就看你想不想。”   我说好,我一定会回来。   我之前还想过,如果我和梁栋彻底分开了,我这辈子可能都不会再来什蒲,因为没有理由,不过现在,又有了。我在什蒲丢掉了一些东西,但也得到了一些。   庾璎还在帮我计算,要我带多少东西走,我的行李箱是不够装了,她打算再帮我打包个纸箱,搁在行李箱上边。   “庾晖要是在就好了,让他开车送你,”庾璎先是埋怨庾晖,说是指望不上他,而后再埋怨我,说我机票订的太匆忙,说着说着,好像刚刚她的云淡风轻也不存在了,关上冰箱门又反了悔,转过身问我,“你就不能再多住几天?!”   我被成功逗笑。   庾璎看我笑,也跟着笑,我们俩笑着笑着,竟然收不住了。最后庾璎掐着腰把我推出厨房,往我手里塞了个塑料口袋,赶我出去:“你去市场给我买牛肉去!会不会挑?要瘦的,去筋,买回来我做酱。”   ......   2023年,我在什蒲的故事,就到这里。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3)   庾晖垂眼夹菜。   “哦......”幸而庾璎好像并不在意,也没有追问,只是顺着我的话茬,“晚上去多吓人啊,深更半夜的,一个人都没有,不过那倒是个看日出的好地方。真不是我说,那景区也该好好建设建设了,好像是说今年要改,也不知道能改成什么样,起码冬天也应该营业......”   诸如此类的碎碎念。   这顿饭我吃得如坐针毡。   明明其实可以不必如此的,但我很难把心情放轻松,我总是不经意地与庾晖对上视线,不是他先挪开,便是我先移走,这整个过程让我非常不舒服。   我不知道庾晖跟庾璎是怎么说的,说他匆忙回来一趟是为了什么,但庾璎主动提出让庾晖留一晚,明天上午直接送我去动车站,这样能省去一大段客车的颠簸,还能帮我拎行李。   考虑到不方便,我说那今晚我出去住,这附近有宾馆,庾璎把我拦下,说:“他不回家住,你老实呆着。”   我说那他晚上去哪?   “你还怕他没地儿去?”   我仍觉得鸠占鹊巢不好意思。更不要说已经麻烦了庾璎这么久。   “不用管他,明天你就走了,我今晚还想和你多说会儿话呢。”   我们吃完饭,庾晖就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只是定了一个明早来接我的时间。我和庾璎挽着手臂上楼,她喝了啤酒,脸上有泛红,却仍坚持回家给我做新鲜的牛肉酱,她说她把瓶子都洗干净了,很快的,不麻烦,如果我愿意,明早还可以用牛肉酱配粥喝。   我被庾璎推进了卧室。   而她独自在厨房哼着歌忙碌,切葱蒜的声音很轻,也很规整。   她明明说今晚还想和我说会儿话的。   我猜也是,她应该是有话要问我的。   庾璎是多么聪明通透的人。   可刀碰砧板那轻松的声音偏偏让我觉得,是我多想了。   越是这样猜测,我的五脏六腑就越是乱哄哄。庾璎在厨房探出头,背光,我在黑暗的卧室里只能看见她的剪影,她朝我喊:“小乔,你困了就先睡,我还要一会儿呢。”   我说,好,并且从善如流地闭上了眼睛。   眼皮坠着,但我依然能够清楚感知到厨房里的动静,切香菇的声音是闷闷的,熬煮的声音是哔拨细碎的,拧紧瓶盖的声音是涩的,庾璎穿着拖鞋从卫生间出来的脚步声是踢踢踏踏的......   我最后听见打火机响,隔着一扇门,仍有浅淡的香火味道。   庾璎在这件事上一向随心所欲,什么水果都摆,什么时候但凡想起都能去上一支香,好像对自己爸妈总是百无禁忌的,只是今晚庾璎在那间屋子里停留的时间格外久,这很不寻常。   我不知道她在做什么,还是在想什么。   久到我仿佛真的已经陷入昏沉里,然后我听见庾璎开门出来了,她走了过来,走进了卧室,她身上也沾了少许香味,她绕过我,掀开被子,在我身边躺下了。   我一下子睁开了眼。   天花板很高,很空。   我没有说话。   我们都没有说话,可我的呼吸暴露了我。庾璎知道我还没有入睡,所以翻了个身,面对着我,她终于开了口,话题仍旧不是关于她自己,她永远不会剖白她自己。   她说:“小乔,我跟你讲讲我爸妈,还有庾晖吧。你想听吗?”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3)   但庾璎捧起来的,是把眼睛刺得生疼的荧光橘。   那橘色把她塞满了,让她的眼泪都无处可流。   ......   我的眼泪倒是快要下来了。   或许是我沉默太久,庾璎的手在被子里探过来,捏了捏我的手:“干嘛呢你?别把眼泪儿鼻涕抹我枕套上昂,不是跟你诉苦的,早都过去了,这不是闲聊么?”   她捏着我的手指。   我则回握住她的手,摩挲着她指甲上的水钻。   我们刚认识的时候,曾经就“奢侈与吝啬”讨论过一番,我觉得庾璎对自己一点都不吝啬,她很爱自己,是个自洽的人,她不会有什么命运不公的愤慨,没有执念。我曾免不了俗地觉得我和梁栋分开是浪费了几年时光,我哀怨付出没有回报,但庾璎仿佛天生就能接受,她能接受世事无常,她劝我说,让那些沙石流走吧,不要让它们永远留在你心里的河。   现在,我也想用同样的话术劝慰庾璎。   但她仿佛不需要我的肩膀。   “谁说我没有执念?也有。我没见我爸妈最后一面,直到进火葬场,全程是我姑和庾晖他们处理的,我总觉得只要我不看,那我爸妈就永远活着,最起码在我心里是活着时候的样子。”   庾璎伸出了手,在空中晃了那么一晃。   好像真的能摸到什么似的。   “我妈最后给我打的那个电话,我回想了无数遍,我猜我妈那样说是有原因的,所以这算是我唯一的执念吧。”   我一下子没有反应过来、   庾璎歪头看向我:“我妈说,让我照顾好我弟呀。”   我还是没明白。   “你忘了?我说过我和庾晖一起出生,所以从来不论谁大谁小,别说我俩了,我们家人都是这样的,我平时喊我爸妈都是直呼其名......我跟你说过的呀!你当时还说我们家庭氛围好呢?”   哦,我终于记起来了。   好像是这样的,庾璎成长在让我羡慕的家庭氛围里,一家四口,没有绝对的权威,父母对孩子没有命令,兄弟姐妹之间没有谁一定要谦让谁,谁服从谁,反过来孩子对父母也没有惧怕,实在是太不典型的中式家庭,也是让人好奇和向往的。   当然,庾璎和庾晖,小时候也是吵过架,甚至动过手的,常常是为了谁掌控遥控器,家里的小霸王游戏机谁玩得时间更久。   庾晖说,庾璎是我妹妹。   但自从我认识庾璎以来,从她口中听到的,永远都是,我弟弟庾晖。   我一开始以为这也是这个可爱的四口之家“离经叛道”的表现,称呼而已,可能是小孩子的天性使然,即便父母已经在弱化家庭内的某些刚硬秩序,但小孩子的观念里仍是,我比你大,你就要听我的话,我对你有一定程度的掌控权。   一种幼稚的好胜心,然后一直延续着。   庾璎说:“倒也不是。我妈从来没说过我跟庾晖到底谁先出生的,我和庾晖虽然三天两头吵架,但关键时候,总是下意识为对方多想一点......不是我夸口,我真是这样想的,没辙,血缘嘛。我知道庾晖也是这样。”   就比如,刚搬进楼房时,家里只有两个房间,庾晖用一枚硬币故意输给了庾璎,自己在客厅睡了很多年。这个故事庾璎跟我讲了很多次,每次都是以“庾晖看着老实,他鬼心眼才多呢”作为结尾。   但她领情。   同样的,她也会替庾晖多想些。   “就只有一次,我妈临走前给我的交代,就只有这么一次,她说,让我照顾好我弟,我总在琢磨我妈为什么这么说?为什么用了这个称呼?难道是因为我确实先出生?是姐姐?姐姐该照顾弟弟?还是因为我妈觉得我比庾晖更聪明些,所以要我护着庾晖?我想不明白,也没处去问了,但我妈既然这么说了,我就得这么做。”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4)   我既无法明确自己想要什么,也无法接受别人替我安排。   就像庾璎“安排”庾晖那样。   对于梁栋,我很惋惜,对于庾晖,我没有这样觉得。我承认我对庾晖有些好感,他对我也是,不过好在截至目前,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称为遗憾的东西。   我也不怨怪庾璎,她只是在做她应该做的事。   以一个旁观者的角度来分析,以庾晖家人的身份站出来,然后用尽量委婉,不伤害我的方式向我表明立场。   没有谁对谁错。   只是立场不同。   我非常理解她。   庾璎问我,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唯一能够明确的是,先回去继续当牛马,继续工作吧。   我要回去,回到属于我的生活里去,回到威胁我却也成就我的冰面上去,重新穿上冰刀,继续向前,虽然我确实行进到了人生的迷茫期,前路未知,但我总得往前走走看。   至于感情,我刚结束了一段长达六年的恋爱,我想我应当拥有一段空窗期,喘口气,暂时不考虑婚姻。   所以。   所以,一切都已经明朗。   第二天一早,什蒲迎来了非常好的天气,我早上醒来时竟然听见了几声鸟叫,庾璎比我醒得更早,她践诺,已经在厨房开火,她一定要让我吃上她做的粥和牛肉酱,多余的牛肉酱她打包了足足四罐,给我装进箱。   庾璎一边帮我盛粥一边嘱咐我那酱的保质期,让我一定记得放冰箱,我说我又不是小孩子,又不是李安燕或佳佳,你有必要像我妈一样吗?庾璎说给你脸了,我还懒得管你呢。   ......说是这样说,她到底还是执意要和庾晖一起送我去动车站。   我说不要。本意是不想再麻烦她一天,昨天就没去开店,我已经有点愧疚了。但庾璎看了看我,又看一眼正在往后备箱装行李的庾晖,说:“哦,那好吧。那你们去吧,开车注意安全,小乔你看着他点。”   我觉得庾璎又想多了,但又实在没必要解释。   庾晖这时已经合上后备箱:“上车吧。”   我只好和庾璎说再见。   庾璎站在车旁,抱臂,故意把头扭到一边,看向远处。   其实哪里需要多么煽情,说不定夏天我真的还会回到什蒲来,回来看看蒲公英,看看那个溶洞。   但我还是走上前去,拥抱了庾璎。   我说,认识你很高兴,你现在是我很好很好的朋友了,我也希望我能成为你很好很好的朋友。   虽然我知道,庾老板为人仗义,朋友遍江湖,可能不缺我这一个呢。   庾璎暗暗用拳头抵住我,锤了我下肩膀:“跟我混久了,也开始说话不着调了。”   我说没有吧?没有很久啊,从我来到什蒲开始算起,到今天离开,还不到两个月。   庾璎突然“哎呦”了一声:“那可能是跟你太聊得来,以至于,总觉得我们认识好长好长时间了。”   我说我会回来的,等我回来,还找你帮我做指甲。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4)   “怎么了?”庾晖撑着车门看着我。   而我还往远处望着。   庾晖这时也觉出不对了。   他顺着我目光的方向,与我一起驻足,一起回头瞧。   ......我们同时看清了,是庾璎。   我们看到了庾璎。   庾璎正在沿着那条笔直的路,朝我们的方向,飞奔。   我之所以能一眼看到她,是因为注意到她身上的衣服,眼熟,那是她在家里干活时穿的衣服,很单薄,她跑起来时,风会把她的衣服兜起来,像一只没芯儿的口袋。   我不敢想她是从家里跑过来的。   她的头发是散着的。   庾璎从来不散头发,她说给客人做美甲怕掉碎头发,也觉得自己披散头发不好看。   但现在,她是散着头发的。   她的头发在风中猎猎,毫无章法。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但能看到她清楚的脚步。   她不停。   她根本就不停。   我相信她已经看到我和庾晖了,看到我们好端端地站在这了,但她依然不停。她正用尽她全部的力气朝我们奔来。   庾晖这时也明白过来。   砰一声,是他把车门砸上了。   他快速走到车后,然后继续大步朝着庾璎走去。   他的步速也很快。   而我作为最先看到庾璎的人,却是最慢回过神来的。待我回过神,也朝着庾璎快步走去时,庾晖已经接到了庾璎,几乎是扑到庾晖手臂的那一秒,庾璎就已经双腿脱力,重重地,直挺挺地坐在了地上。   我丝毫不怀疑,庾璎此刻已经累到极限。   我在意的只是,庾璎还穿着拖鞋,是在家里穿的塑料拖鞋,在她脚上已经走了形,庾晖俯身想把她拽起来,却根本拽不动。   她额头和脖子全是汗水。   庾晖站在原地,看着庾璎。   庾璎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愣愣看向我。   而我,还在盯着庾璎的鞋。   在我们身后,人群还在吵嚷,有人在说话,有人在嘶吼,还有人哭了,有人说着,要报警。   他们的吵嚷好像密不透风的迷瘴,兜头罩下来。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3)   十五年。   我好像对时间一下子失去了概念,好像在我截至目前的人生里,还没有哪个遗憾,哪件愁绪,能够持续十五年之久,也许也正因为此,我才是幸运的。   我终于小心翼翼地问出了口,我说,叔叔阿姨是因为交通意外才.......   “运货,大车,那年秋天什蒲下大雨,下了小半个月。”庾晖很平静,“就你见过的板栗林,那是个急拐,当时雨水从山上冲下来,我爸开车,为了躲石头,没刹住,连车带人,掉下山了。”   “我妈不常陪我爸一起跑货,但那天她也在车上。”   ......   我愕然看着庾晖,看他坐在那,平直的肩膀,不知如何应答。   尤其当庾晖轻描淡写说出,就是我见过的那片板栗林,那可是出入什蒲一定会经过的一段,我感到了胸闷难当,因为我想到,这对于庾璎和庾晖来说,简直是一种酷刑。   特别是庾晖,他接手了生意,意味着他也要频繁地往返什蒲,频繁地,走同一条路。   但庾晖说:“也没那么难受。一开始是害怕,后来总跑,就没觉得有什么了。”   “都这么多年了。”他再次重复。   我明白。我明白十五年的概念,明白时间的残忍和仁慈,它的仁慈在于这世界上的所有东西,无一例外都是能由时间冲刷,而后改变本来模样的,不论是碾过的车辙,还是某些记忆。   如果事与愿违,要么是因为时间还不够久,要么是因为站在时间里的人一动不动,脚底生了根。   我静静看着庾晖,忽然明白,他应该是顺着时间往前走的人,那么是谁留在了时间里,是谁生了根?   “庾璎一直觉得我爸妈出意外是因为她。”庾晖说,“所以这些年,她一直心不定。”   我暗自想象了下十五年前庾璎和庾晖的模样。   庾晖我还不够了解,尚不能推论,但我猜,那个时候的庾璎应该和现在差不多,人性格里的底色是很难改的,庾璎的性格里生来就有热忱仗义的一面,她对人一向掏心掏肺,甚至不惧付出无所得,也不怕交浅言深,所以她有很多朋友,所以我才能在来到什蒲的短短两个月里与她如此亲近。   如今的庾璎是这样,那时的庾璎也是一样。   庾晖说,那时在什蒲,他们有一伙从小一起玩到大的伙伴,父母辈就认识,他们的关系也自然也亲密。   庾璎与其中一个最要好,那是庾璎最好的朋友,家里是种板栗的,那一大片山都是她家的。那时的板栗林虽不似如今密集,规整,但每年的产出也很可观,什蒲一度把板栗当成本地特产之一来宣传。   但是有一年秋天,什蒲的雨水太多了,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摘下来的板栗没储存好,被雨水浇了,这样一来就必须尽快运出去,不然再晚了,烂了,生虫了,就全都砸在手里了。   好朋友家里不像庾璎庾晖家的水果生意,是自己承包运输的,他们抢不上车,便只能来拜托庾璎庾晖的爸妈,能不能让一两趟车给我们,帮我们把货运一运。   庾璎爸妈也都是仗义的人,这也不是什么难事,都是一个镇上的,那么熟,按理说都不必开口,就该上门帮忙的,但这一次实在是太特殊了,也是因为雨水,还是因为这雨水,庾璎家里的货,足足两车柿子和山葡萄也运不出去,特别是山葡萄,那东西更娇贵,多存一天都快要烂。   大家都不容易,都是要养家糊口,所以这样的时刻,最先顾及的只能是自己。   庾璎爸妈万分抱歉的拒绝了,大人们都明白道理,也都能理解,但十几岁的孩子就不会考虑那么多,好朋友来求庾璎,说,你能不能跟你爸你妈商量商量,帮帮我们家?   你都没看见,我妈最近天天哭。   我家和你家不一样,你家除了水果还有别的生意,我家是种植户,这要是运不出去,这一年就白忙活了。   我爸最近身体也不好。   我爷爷还在医院住着呢。   ......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3)   姑姑说,把房子卖了。   庾璎不肯。   我其实不该插言的,但我实在是没忍住。   我很少有这种没忍住的时候。   我问庾晖,是不是应该有保险?还有那家人赔的几万块钱呢?虽然不痛不痒,但终究应该拿在手里才对。   ......拿在你和庾璎手里。   怪我,我大概是对人性的幽微处太没信心了。   庾晖明白我的意思,他说:“我姑把钱给我了,在我这,其实足够了。”   足够还上银行贷款,卖了房子,甚至还能把爸妈从朋友那里拿的几笔外债还清,但庾璎坚持不肯卖房子,她那时已经慢慢从崩溃里走出来,从一开始把自己关在屋里闭口不言,倒每天能和庾晖说上几句话,她说,这是爸妈留下的念想。   妈说了,咱们是什蒲第一批住上小区楼房的,她可骄傲了,所以,咱得给妈留着。   庾晖没动静,只是埋头把碗里的饭扒干净,放下筷子,说,行。   庾璎又说,我以后不想再去姑姑家了,她今天给我打电话让我们去吃饭,我说我不去,我以后都不想去。   庾晖这时拧了拧眉毛,他觉得他有必要跟庾璎好好说道一下,那是亲姑姑,没有对他们藏任何私心的亲姑姑,那家人给的赔偿,白事的礼金,但凡过手的姑姑都一笔一笔记得清楚,全都交在他手上,还让他们以后直接去家里住,她来照顾。做人不能是非不分,不能恩将仇报。   可庾璎突然就甩了筷子砸了碗,然后蹲在地上,抱着膝盖哭。   事情出了以后,庾璎其实没有这样反应剧烈过,她甚至都没哭过几回,像是早把所有情绪都掏空了,就剩一层皮,但她说起姑姑,那层皮突然鼓胀起来,并露出密密麻麻的皲纹。   庾璎哭着说,我受不了姑姑看我的眼神。   她好像在透过我看爸爸。   庾璎终于说出自己心里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哭完了,又变得很平和,但这份平和让庾晖更害怕。   “她说,她觉得这件事儿归根结底是怨她,家里亲戚没人怪她,是考虑到她还是孩子,而且走了的是她亲爸亲妈,知道她也难过,不能多怪罪。但是别人不怪罪她,她自个儿不能不怪自个儿。”   庾璎说,她没脸再和家里任何一个亲人见面,没法再到别人家里去,道道眼神落在她身上,她都觉得像鞭像刀,打得她抬不起头,捅得她满身是洞。   我能共情庾璎,却无法理解她的想法。   我很惊讶地发现,很多事情在慢慢闭合,犹如一个巨大的圆圈在收拢,庾璎责怪园子不该信命,她其实才是那个最能拿命当说辞的人,她劝慰李安燕不要太极端,太固执,其实她比谁都要极端,比谁都要固执。   “她认死理儿,”庾晖说,“她认定的事儿,没人劝得了她。”   我说,庾璎也是这样说你的。   我早发现庾璎是这样的人,不但如此,我还记得庾璎说这是家族遗传,说庾晖也一样,又轴又倔,只相信自己心里的那一套东西,只会按照自己的逻辑前进,别人说什么都没用。   “那她是胡说八道,”庾晖说,“我跟她不一样。”   的确是不一样的。   庾晖的确不是个会信命的人,他连玛瑙和蜜蜡都不相信。   他有过把自己圈起来的时候,但他也会自己走出来。   “我出去打工,庾璎也出去干活,我俩都不是读书上学的料,那几年就想着挣钱,把钱还一还,不用我姑帮忙,我俩也能把这房子留住,也能好好过日子。”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4)   我问庾晖:“你是打算再坐一晚,再看一场日出吗?”   庾晖望着远处山坳。   此刻已是傍晚,太阳即将落下,眼前是一片澄澈而恢弘的粉紫色。   “不看了。”   他是更早走出来的人,早就不再需要从太阳的起起落落里找答案了。   我说,好,那我们找时间,带庾璎一起来看吧。   庾晖点点头。   他启动车子,驶进了那片晚霞。   -   我想我该帮帮庾璎。   不论她需不需要,不论庾晖觉得有没有必要,我都想帮帮她。   我不能在已经知晓全部的情况下,仍然任由庾璎将那些沙石高高筑起。   我一定要带庾璎来看一场日出,让她来看看她生活的地方有多漂亮,冬日的溶洞也并非灰暗无聊,一无是处。   我要帮她真正疏通开心里的那条河。   庾晖上楼,我们一前一后,走到楼梯拐角时庾晖停了下来,对我说:“跟你讲这些没别的意思,知道你爱东想西想,现在都告诉你了,不用自己瞎琢磨了。”   庾晖是想向我解释,昨天庾璎在大街上那奇怪的反应与我没有关系,他要我不要往自己身上揽责。   我说没有,不会。   庾晖问我:“重新订票了么?什么时候,我送你。”   我说,再等等吧。   我告诉庾晖,甚至可以算是承诺,我承诺,我会尽我所能把庾璎拽出来的。我不信外力真的毫无用处,我刚来什蒲的时候不也是魂不守舍,像飘在空中?是庾璎拽我重新回到地面,让我踩实了,踩稳了。   我才觉得我又活过来了。   我在什蒲这片土地上得到的远要比我失去的多,这些,都是庾璎帮我的。   所以你怎么能说,别人怎么拽都没用呢?   庾晖将门带上,人却站在门口,不进来。   我站在客厅中央。   家里没人。   “我知道一个人的执念很难改变,可能需要更久的时间,但我保证,即便我离开了什蒲,我也依然把庾璎当做我最好的朋友,我一定要帮她,我一定要拽她出来,不管用多久,不管用什么方法。”我说。   庾晖笑了。   但也只有短暂一下。   然后我眼看着他刚刚还少许晴霁的面色很快又沉下去,就这么一会的时间,我甚至还没来得及打开客厅的灯。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3)   我好像后来一直悄悄给他备注麦多。   可是明明,明明我们也在一个部门共事了很久。   妈妈笑我,她用过来人的语气对我说:“那是因为你根本没用心。”   那段时间你实实在在地经历了,那段路你的确和一些人同行了,但碍于你可能太匆忙,或是太紧张,又或是你只往前看,从不看两边,总之,你没有在这段时间和关系里用心,然后很容易就忘了呗。   妈妈问我:“你还记得你小时候上幼儿园大班的老师姓什么?”   我说我当然记得,姓谢,谢老师。   因为我上幼儿园的时候很不爱讲话,没有小朋友和我玩,我其实很想和大家在一起,但我不敢,我不敢主动走到人堆里去,所以显得在班里像个受气包,每次有集体活动,我都要谢老师拉着我,没人和我组队,就谢老师陪我组,谢老师陪我玩。   过去太多年了,我没有留下谢老师的联系方式,但我仍能清楚记起谢老师长什么样子,我记得她比其他老师年级都要大,记得她头发里总夹白,记得她手上永远有老式护手霜的脂粉味。   我用心记住了她。   我躺在沙发上,头枕着妈妈的腿。   爸爸给我端来一碗切好的水果,问我晚上想吃什么。   我说都可以啊。   “那给你做炒蟹,我去买蟹。”   妈妈一边帮我捋头发,一边数落穿衣服准备出门的老爸:“乔睿每次回来你都做炒蟹,你问过乔睿真爱吃你炒的蟹吗?”   我在笑。   我说,其实还挺爱吃的,只要不是肉馅做的菜都可以,我都爱吃。哦对了,我还想喝妈妈做的沙白汤。   妈妈则冲爸爸喊:“听见了没?沙白汤。”   爸爸说,好,知道了,马上回来。   “那个谢老师,我前几天还见到了,年纪大了,身体还行,”妈妈拨了拨我的衣领,“我说你过节放假回来了,谢老师说,你要是有空,让你去她家玩......哎你这到底是纹了个什么图案?不疼么?”   妈妈轻轻按了按我的肩膀,那处小小的纹身。   我说那是个简笔画,山和海,象征自由,是我大学毕业那年纹上去的,瞒着你,偷偷的。这么多年,早就好了,早就不疼了。   “象征自由......我到底是碍着你什么了?我管你严一点还管出错了,我要不是从小管着你,你能有今天?”妈妈轻嗤一声,帮我把衣领往上拽了拽:“而且你真以为我不知道?我早就看见了。”   我问,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看见的?   妈妈说:“就是你刚毕业,刚开始工作,我去上海找你那次,住在你那出租屋里,你晚上睡觉的时候我看到的呀。我还给你在网上买了维生素邮过去,你忘了吗?”   我转过头看着妈妈。   维生素我的确是记得,我当时只以为妈妈的是觉得我工作辛苦,让我吃点补剂。   “我在网上查的,纹身后的注意事项,有专家说要多补充维生素,提高免疫力,不然难痊愈。”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妈妈说:“我才不和你说,多说几句话你就烦,我干嘛招你讨厌。”   哦,那专家还讲了,刚纹身不能吃海鲜,我看你也没忌口,晚上还带我去南京路吃了日料。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3)   刘婆笑说是呀,我就是跟你解释一下,怕你以后见燕子遇到个什么沟沟坎坎的,你又烦心。燕子的命,我确实只能看到十八岁,因为我马上就要蹬腿儿了,以后当然就看不着了。   刘婆女儿把刘婆扶起来抿点水,说,你又胡说八道些什么!   刘婆说,放心吧,燕子什么关都能过去,她一定会长命百岁的。我在天上保佑你们,哪路神仙给你和燕子使绊子,看我不掀了他们香烛。   我是当妈的,当妈的可什么都不怕。   ......   刘婆走的时候,镇上很多人都来送。   刘婆不是什蒲本地人,她逃离至此,来的时候孤身一人,走的时候倒是热热闹闹。   用李安燕的话说就是,她当了一辈子老好人了,谁家的事她都要帮帮忙。总要让老天看看,这世上是好人有好报的吧?   一个人,不论她被驱赶到哪,逃到哪,只要她还想好好活着,就一定可以活下去的吧?   刘婆女儿帮刘婆擦脸,擦手,擦脚,穿衣服。   刘婆弥留之际,迷迷糊糊喊的是,妈妈。   她说她看见了妈妈,来接她了。   刘婆女儿跪在床前磕头。   李安燕倔得很,仍然不肯让人瞧见她哭,总是仰着脸,最后实在忍不住,把脸埋在妈妈后背。   -   佳佳向我讲完那场景,我们同时沉默了。   生老病死是人生必经之事,可没几个人能说自己看透了,接受了,往往都是劝别人容易,劝自己难,佳佳在电话那边友情提醒我,请暂停幻想自己或自己的亲人离世。   我和佳佳又同时笑起来。   “小乔姐你人那么好,你也会平平安安,长命百岁的,”佳佳说,“我们都长命百岁。”   我问佳佳,最近面包店生意怎么样?   佳佳说,还行,老样子,不过最近她打算把家里那个老店面也重新装修一下,然后让爸妈彻底放手,直接退休,该出去旅游出去旅游,该歇着就歇着,她觉得自己现在有一身力气,而且第一家店开得顺利,好像就有自信心了,能开起第二家,第三家。   “他们现在就不在家,出去旅游了。之前园子姐回来,我们一起吃了饭聊了天,她帮我介绍了不错的旅行社,是她朋友开的,然后我就直接帮我爸妈打包行李,直接送走,我妈总说她想去海边,说了多少年了都,可别再拖了。”   我说园子回去了啊?   好可惜,没见到她。   佳佳说是呀。   “园子姐现在可漂亮了,走大街上我都认不出来了,园子姐说我们是太多年没见了,但我觉得她做医美的,肯定自己也做了什么项目,我说我也想做,庾璎姐说我没找到重点,明明就是钱养人。”   园子如今事业做得很好,早就不再是为了赚钱,春节也不舍得回家,穿着棉捂子站在冷风大雪里卖货的小姑娘了。   她告诉庾璎,她现在其实一点也不比那时轻松,人要是想过好日子,怎么都是要吃苦的,哪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不过那时候年纪小,吃的很多苦现在想想其实都没必要,她现在有自己的事业,却依然单身。   “起码男人的苦,我是不想再吃了。”   佳佳还是对爱情存在浪漫希冀的,她不认同园子这句话,她觉得有人陪就比没人陪要好,所谓享受孤独大概是种很高的境界,她现在达不到。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4)   我也看着他。   “那样的话,我就不是我了。你就会更反感我,对吧?”   不待我再开口,梁栋就已经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   他问我:“什么时候走?”   我说,就这几天。   “好,那我不等你了,我明早的机票,公司那边事情太多,我已经拖了太久了,”梁栋朝我伸出手,就像是我们刚认识,第一次见面那样,“好好的,乔睿,祝你......”   “祝我事业有成,前程似锦,”我回握了下梁栋的手,对他笑笑,“也祝你大展宏图,鹏程万里。”   -   佳佳好像叹了口气。   我说,你怎么啦?   佳佳说没什么,就是觉得很可惜。   “你们明明都已经是谈婚论嫁了,结果就......”   结果就什么都没了。   我说怎么会?也不是什么都没了呀,我说过了,我和梁栋不再是恋人,但我们也不是敌人,况且,我还通过他认识了他妈妈,梁栋的妈妈,也是一个很好的人。   佳佳问,你和他妈妈还有联系?你们都分手了,还有联系?   好像不大好吧......   其实是的,我也觉得不合适,所以在我离开什蒲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和梁栋妈都没有任何交流,直到五一的时候,我看到了她的朋友圈,是他们镇上舞蹈队的参赛演出照片及视频,我在视频里找到梁栋妈,她仍是“绿叶”的位置,扇子打得利索,向后下腰,动作优雅。   我常常无法把跳舞时的她和厨房里穿着小马甲,带着滑稽浴帽做菜的她联系到一起。   她带浴帽做菜,是因为不想把油烟味沾到头发上。   如果可以选,没有人喜欢油烟。   我给那条朋友圈点了个赞,然后,梁栋妈就来私聊我了。   她问我近况,现在在哪里,工作落实了吗,身体怎么样,心情如何。   我也一一回答。   我还说,阿姨,你给我绣的枕头,我带到公司去了,中午午休我会趴着睡一会,那枕头可帮了我大忙。   梁栋妈说,能用上就好,我还担心你以后不会搭理我了,你和梁栋是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们处我们的。   说着说着,她忽然给我发来一条语音,语气激动:“对了小乔,我给你看看这个!”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我一眼认出,那是梁栋家的客厅,餐桌上方的墙壁,原本挂着那副“静水流深”的毛笔字,现在换了,换成了十字绣。   ......不对,不是十字绣。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3)   我们同时被子蒙头,大声笑。   我说,至少有一句,肯定是真的,叔叔阿姨一定希望你,平平安安,开开心心的。   庾璎望向天花板。   我往她身边靠了靠,抱住她,额头抵住她的肩膀。   我想对庾璎说,我知道的,我知道很难,我知道你的痛苦,我知道你很难从其中脱身,但,请你相信,这世上没有迈不过的山,没有爬不出去的泥地,把心打开,让太阳晒一晒,那些沙石会松动,泥土会板结,然后会变成你踩着爬出去的支点。   我们都有被困之刻。   我走出来了,庾晖走出来了,佳佳,园子,李安燕,她们都走出来了。   你也要走出来。   我们试一试,好不好?   哪怕不为别的,只为爸爸妈妈的那句期许,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他们在天上看着你呢。   庾璎没有回答,但握着我的那只手紧了紧。   庾璎问我:“你跟庾晖......”   我捂住了她的嘴,我说,我跟你讲过了,我跟庾晖不像你想得那样,至少目前不是。我知道你一心为他考虑,想要替你爸妈照顾好他,让他成家立业,结婚生子,你把这当成你的任务......   庾璎说:“他才不领我这份儿情呢。举个例子,我其实很怕他开车的,他还不是接手了水果这摊事儿,常在外面跑?”   “我是想告诉你,顺其自然吧。”   我说对。   顺其自然。   庾晖如果有一天路过我在的城市,来找我见个面,吃个饭,我当然不会拒绝。至于再之后的事情,顺其自然。   我不能担保我和庾晖就一定是合适的人,我们两个独处一下午,可能都攒不出十句话来。   但我不再渴求任何一段关系的开始,同时也不再惧怕任何一段关系的结束。   我想,这是我的成长。   在我离开什蒲后,我接了一份offer,很快就入职了。这次不是因为焦虑而盲目选择的,我评估过,这份工作的薪资待遇和工作强度,方方面面都很符合我的预期,谈不上惊喜,但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我工作了两个月,然后意料之外地,收到了我前司领导的消息。   没错,就是那个“讨人厌”的领导。   更让我意外的是,她这次联系我,是向我抛来工作机会的,她也已经离职,并迅速入职了另一家公司,前景更好一些,职级更高一级,只是她现在是光杆司令,需要搭建自己的团队。   我很惊愕,因为她选择了我,这让我一时半会儿没说出话来。   她说:“怎么了乔睿?傻啦?”   坦白讲,是的,因为我与她共事了那么久,我们彼此都清楚,甚至部门里任何一个明眼人都看得出,我们性格和工作习惯都相差巨大,她应该看不上我这样没有野心又贪图安稳的职场“混子”。   “我确实说过你需要进步,但我可从来没说过你混子,你可别诬赖我,”她笑起来,“而且,安稳这个词你如何解释呢?你说你贪图安稳,那你能告诉我,你理想中的生活是什么样子的吗?”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2)   庾璎问我,您家这女主角,好养吗?   我说很好养啊,比我之前设想得要容易很多,以前总是怕这怕那,但现在想来,我照顾一只小猫的能力还是有的。   她也很争气,之前在外流浪时就把自己照顾得还不错,我带她去体检,她身上只有一点点猫藓,没有其余基础病,唯一糟糕的是,她的猫藓传染给了我,在我的手背上,拇指大小的一块,痒得很。   我拍给庾璎看。   庾璎先是说帮我去问问偏方,然后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我的指甲上。   我最近实在太忙了,别说美甲了,就连护肤都懒得搞,每天晚上最幸福的时刻,大概就是下班回到家,坐在地毯上陪艾莉亚玩一会儿,有两次,我躺在地毯上睡着了,半夜醒来,像是被谁打过一遍,浑身上下的关节没有一个是不疼的,但转头,看见艾莉亚的贴着我的小腿,缓缓呼吸着,睡得正香,就又觉得没那么委屈了。   庾璎问我,累么?   我说,累呀。   但,我可以。   庾璎说,我当然知道你可以,我庾璎的朋友,哪一个是孬种。   我们视频通话,她转过摄像头,给我看了看店内:“乳胶漆干得差不多了,明天开始进软装,我跟你说啊小乔,不装就罢了,咱们要装修,就一步到位,我这次是下了本钱了,佳佳的二店也马上筹备完了,我们俩要一起开业,挨着的两家,这多热闹。”   庾璎终于舍得花钱重新翻新她的店了。   起因是庾晖跟她大吵了一架,扬言要把她给他攒的那些钱,那些“老婆本儿”,全都捐出去。   我不需要你苦哈哈地替我谋划,我还是那句话,我不领你这份情。   庾璎先是向我痛骂了一顿庾晖,然后问我:“小乔,你说我算不算个好姐姐?”   我说,你是个好人。   你是庾璎,你是全天下最好的人。   庾璎大笑,说我耍无赖。   “我想给店重新取个名字,刘婆走了,我也不知道找谁商量,就找你吧。”   我说不叫蒲公英了?   庾璎说:“上次不是讨论过嘛!园子偏说不够吉利,还有没有别的选择?”   我说,我还真的有个想法。   前几天我在网上买绿植,买了一盆风信子。   庾璎问,那是什么?   我说,就是一种花,我本来想买文竹的,但后来被风信子的详情页吸引。那上面说,风信子在希腊神话中有着特别的解释,它象征着坚韧与生命之火,它的花语是重生。   花会枯萎,也会二次开放。   人也一样。   每个人的人生都不是一条直线,都有过折叠、修剪、切割以及重生。   庾璎很快明白我的意思,我听见她笑了。   “就听你的。”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