窃玉 作者:水怀珠 【一】 元和九年,乌台某案轰动朝堂,容玉与表兄家里同时遭受牵连。 走投无路时,大名鼎鼎的小侯爷李稷伸来援手,表示愿意娶她为妻,保住她全家性命。 李稷是什么人? 那是京城里最混、最狠、.. ======================================== 第1章 内容简介(1 / 2)   《窃玉》作者:水怀珠   文案:   【先婚后爱x蓄谋已久】   【一】   元和九年,乌台某案轰动朝堂,容玉与表兄家里同时遭受牵连。   走投无路时,大名鼎鼎的小侯爷李稷伸来援手,表示愿意娶她为妻,保住她全家性命。   李稷是什么人?   那是京城里最混、最狠、最嚣张的纨绔,恶名在外,多少贵女避之不及。   母亲在屋里哭了一夜。   容玉没哭,次日,亲自出面,收下了侯府送来的聘礼。   大婚当夜,容玉端坐在婚床上。   合卺礼后,李稷掀开她的红盖头,醉眼朦胧地说:“方元青是我兄弟。”   容玉:“?”   “他喜欢你,”烛光里,李稷扯了下衣襟,狭长眼睛黑黢黢的  【先婚后爱x蓄谋已久】(正文完结)   【一】   元和九年,乌台某案轰动朝堂,容玉与表兄家里同时遭受牵连。   走投无路时,大名鼎鼎的小侯爷李稷伸来援手,表示愿意娶她为妻,保住她全家性命。   李稷是什么人?   那是京城里最混、最狠、最嚣张的纨绔,恶名在外,多少贵女避之不及。   母亲在屋里哭了一夜。   容玉没哭,次日,亲自出面,收下了侯府送来的聘礼。   大婚当夜,容玉端坐在婚床上。   合卺礼后,李稷掀开她的红盖头,醉眼朦胧地说:“方元青是我兄弟。”   容玉:“?”   “他喜欢你,”烛光里,李稷扯了下衣襟,狭长眼睛黑黢黢的,“我曾欠他个人情,所以救你一命。”   容玉恍然,抓在衣袖上的手松开,沉默良久后,苦笑:“谢谢你。”   【二】   李稷常听挚友方元青提起他那个温柔可人的表妹。   一日出城时,李稷碰见方元青在长亭里跟一位女郎谈笑风生。   杏花烂漫,女郎坐在亭里,眉目如画,仙姿玉骨,笑起来时灿如春华。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3)   第1章   容玉听见窗棂外噗噗有声,像是漏风,她睁开眼,看见青穗秉烛进来,说道:“姑娘,外边正下雪,天冷得瘆人,今儿要不多睡一会儿?夫人宽厚,晚些再去请安,不打紧的。”   容玉摇头,坚持起身。天果然是冷了,甫一离开暖衾,寒气便一口口咬上来,她定了一下神,才下床更衣。   青穗放下烛盏,取来小袄、衬袄给她穿上,外头的小丫鬟听闻动静,麻溜地准备洗漱要用的热水。   这是容玉嫁进武安侯府的第五天,也是李稷消失的第五天。新妇头脚进门,新郎官后脚便开始夜不归宿,外面风言风语,说什么的都有。容玉像是没听见,每日卯时起身,准点前往养心阁给婆母明仪长公主请安,雷打不动。   青穗替容玉戴上围脖儿,又取来刚烧热的铜鎏金太平有象暖手炉塞进她手里,主仆二人冒着风雪走至养心阁,四下仍是灰蒙蒙的。   轮值的大丫鬟云屏见着她俩,舌桥不下,压低声说长公主尚未起身,请容玉、青穗先往厢房里小坐。   “天冷成这样,夫人都贪眠了,姑娘巴巴地赶来,又是何苦?”青穗替容玉委屈,想起嫁进来后的遭遇,更感心酸。   容玉低头拨弄手炉,淡淡一笑:“侯府对我们有恩,权当是报恩了。”   年前吏部贪赃受贿一案被人检举,波及甚广,容家被牵连其中,父亲容允和差一点被下狱判罪。   千钧一发,是那位臭名昭著的小侯爷李稷伸来援手,以一纸婚书,保住了容家所有人的性命。   李稷此人恶名在外,跋扈飞扬,作为夫婿,固然是不靠谱的。但从报恩的角度来看,他神出鬼没,三天两头不见人,倒不失为一个令人省事的恩公。   再说武安侯府,上头分家早,武安侯又已不在,府里人口相当简单。婆母明仪长公主是个平易近人的长辈,小姑李袅年方十三,活泼率真,待人也很友善。她嫁进来,除被李稷抛在一边,遭人非议几句外,没吃过什么亏。如今要做的不过是每日按点来养心阁请一次安,陪明仪长公主喝喝茶、唠唠嗑。   她并不觉得委屈。   稍坐小半个时辰,云屏来请人,笑吟吟地替长公主致歉。容玉进得主屋,便听槅扇那头欢声笑语,循声看去,炕上坐着位头戴镂花鎏金头面、身着泥金瓜鼠纹圆领对襟披袄的贵妇人,蛾眉凤目,冶丽丰艳,正是明仪长公主。依偎在她肩膀上说笑的女郎一袭千草绿撒花洋缎裙袄,眉眼与她如出一辙,则是府上的开心果李袅了。   “这丫头昨晚听了个鬼故事,吓得一背的汗,硬赖在我这里,缠着我陪她睡了一觉,连累得我起不来床。劳你久等了,快坐。”   明仪长公主不笑便已是和颜悦色,笑起来更令人倍感亲切,一点架子也无。容玉落座,不及开口,李袅猴似地凑过来问:“嫂嫂,你怕不怕鬼?”   容玉摇头。   李袅睁大眼睛,似不相信。   “你嫂子不做亏心事,自然不怕,你当人人是你不成?”明仪长公主揶揄她。   “我也没做亏心事呀。”李袅乜去一眼,振振有词,“可是天底下芸芸众鬼,娘又怎么知道,会不会撞上有眼无珠的糊涂鬼呢?”   众人失笑。明仪长公主趁机训她:“那就是你气运不行,平日里该广结善缘,多多积德,莫学你哥那样,一天到晚惹是生非,没个正形!”   提及李稷,众人笑容尴尬起来,偷偷分辨容玉神色。容玉低头喝茶,垂着眉眼,默不作声。   明仪长公主叹气:“唉,说起那混账东西,真是越来越叫人操心,原以为成家能让他安分些,谁知那一身的臭毛病是半分不改。我一连三次派人去找他,次次被他轰回来,二十多岁的人了,仍跟个泼猴一样。”   众人目目相觑,不敢多话,独有李袅看容玉一眼,替她打抱不平:“要是爹还在,他哪里敢?不过是仗着娘宠溺,所以为所欲为罢了。要我说,就该让人下狠手捉回来,家法伺候,再痒的皮,多打几次也就安生了!”   明仪长公主唇角微微抽动,云屏来打圆场:“姑娘,世子爷是怎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呀,顺毛驴,只能捋不能抽,越是强来,他越要跟你犟到底。再说,论拳脚功夫,府上哪个人能是他的对手?回头真打起来,怕是又要把京城掀翻天喽!”   “那也不能总由着他在外面胡来吧?”李袅撇嘴,“都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整日与那群酒囊饭袋厮混在一块,往后得孬成什么样?能撑得起咱武安侯府的门楣吗?”   云屏心想,全京城敢说李小侯爷“孬”的,怕也就是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小姐了,讪笑两声:“自然也不是没办法。”往槛窗外纷飞的雪花看,佯生一计,“今儿这雪下得突然,不妨借一个送披风的由头,再去劝劝?”   李袅差点呕出来,都混账成这样了,还要家里人想方设法哄他回家,当他是财神爷吗?   明仪长公主转开脸,伸手按住太阳穴,唉声叹气:“头三回劝都没用,今日劝又能如何?他要是不想回来,神佛来也无用。唉,也是我命苦,倘若侯爷仍在,脸一板,他便晓得下跪认错,哪敢像如今这样,成日与我作对,气我逆我……”说着,微微哽咽,竟似要哭。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3)   第2章   却说入云楼里,全京城最有名气的纨绔李稷尚在酣眠,忽被一句声嘶力竭的“满天涯烟草断人肠”惊醒,呆了一瞬后,怫然道:“哪来的破锣?”   伺候在他跟前的小厮来运捧来果脯,趁机进言:“爷,是楼里的名角小凤仙,想是天太冷,嗓子给冻坏了,要是听不下去,咱还是回府呗!”   李稷眼皮耷拉下来,眼尾微翘的桃花眼里透着不耐。来运看他不吭声,捡了一块酸梅干喂进他嘴里,劝道:“事不过三。夫人派人来催了您三次,不会再来了,这一次,只能是您自个找台阶下。难不成,还指望着少夫人来接吗?”   李稷嚼酸梅干的动作顿住,腮帮子一咬,脸色更差。来运心知是触霉头了,瘪着嘴,不敢再多话。   纱帘拂动,走进来一群勾肩搭背、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子,瞧见懒洋洋地躺在方榻上的李稷,嚷起来——   “瞧瞧,我就说人还在!咱们京师最讲义气的李小侯爷,岂是那等重色轻友之徒?”   “你少胡扯!晏之,不是哥几个说你,毕竟是新婚燕尔,再贪玩,也得收收心,待在家里陪一陪媳妇!”   “就是,当初是你上赶着到人家府上下聘,如今娶了回来,又晾着不管,那不是瞎子点灯——白费蜡嘛!”   “两情若是久长时,便不在朝朝暮暮。哥几个来日方长。你先回家,给弟妹低个头,安分两天再出来玩呗!”   李稷躺在方榻上,长腿搭着楠木扶手,脸庞朝上,生得是修眉俊眼,俊美无俦,笑起来时,嘴角甚至一对俏皮的梨涡。不过这人的脾气决然跟“俏皮”沾不上边,大多数时候的笑,也仅仅是一种玩世不恭的敷衍。   众人见他半天不回应,各自噤声,挪去一旁听戏。崔九向来跟他亲厚,撩袍在他身旁坐下,道:“听说弟妹是方家的表亲。你不是欠着那方元青一大人情,这样对人家的表妹,不亏心吗?”   李稷优哉游哉:“亏不了。”   崔九倒也不傻,很快听出弦外音,会意一笑:“从你大婚后我便觉得奇怪,以往再怎么见你混,也没这般过分,倒像是故意避着谁一般。吏部一案,容允和本来也在局中,你该不会是为了救容家,还方元青人情,这才急匆匆娶的人吧?”   李稷没反驳。   “听说方、容两家是世交,长辈一直有意让方元青娶容家女,若没有那一桩大案,两家怕是已结亲了。挚友妻,不可欺。倘若真是这样的内情,那我倒是也能理解你了。”崔九笑得多少有些促狭。   外面走来一名伙计,低头在武安侯府小厮来运耳旁低语了几句,来运瞪大眼睛赶来李稷跟前报喜:“爷,少夫人来了!”   李稷下榻整裳,一正衣襟:“走了。”   众人咋舌,目送他下楼,七嘴八舌嚷开来。   “什么情况?我没眼瞎吧?”   “长公主三催四请没有用,咱们费尽口舌也不讨好,媳妇一来,他便走了?”   “人家都还没登门呢,他便巴巴地送下楼去,这乖模样,可不像他的作风啊!”   “……”   崔九挑着俊眉走去槛窗前,伸手一推,外面风卷雪飞,绒花从眼前掠过。楼阁大门外,停着一辆珠钿翠盖的豪华马车,招展的幡旗上写着“武安”二字。   另外几人跟着凑过来围观,认出那是武安侯府的车驾,啧啧有声:“说他在乎吧,成婚第二天便开始夜不归宿;说不在乎,媳妇一来便乖溜溜地跟人走。啧,看不透啊,看不透!”   崔九挑唇,眼中兴味愈浓。   *   李稷从楼上下来,甫一出门,便见风雪里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车牖打开半指宽,里头的人在往外偷看。   他走上前,屈指在车牖上敲了两下,那扇镂花窗户静了一瞬,被推开来,露出一张脸——柳叶眉,杏仁眼,琼鼻底下是花瓣似的嫣唇,看过来时,睫毛微颤,眼波像是卧在春山底下的秋水。   这是一副天生令人心折的柔美长相。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3)   第3章   容玉坐在紫檀透雕五屏式鸾凤镜台前,看着铜镜里映出的人影,视线定格在挑心髻间的一支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上。   簪子造型精巧,栩栩如生,尤其是触角上镶嵌的南海珍珠,随着镜中人螓首轻转,便滚出莹莹光晕,灵气逼人。   “姑娘,整整一千五百两,老爷一年的俸禄也就五百多两,便是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三年才够这簪子的数儿……老天,姑爷这般手笔,可真是叫人大开眼界!”青穗呆看着铜镜里的蝴蝶簪,犹自难以平复内心的震动。   容玉从头上取下簪子,放进妆奁里,心情颇有些复杂。   槅扇外人影晃动,李稷已换下外袍走进来,金冠束发,一袭圆领流彩飞花大红箭袖,腰束金镶玉宝绦环,周身贵气十足。他目光先在容玉发髻间一停,发现那支发簪已不知去向,便问:“不喜欢?”   “不是。”容玉起身,斟酌道,“发簪太贵重,我想选些重要的场合戴。过几天便是回门的日子,依夫君看,那日我戴,如何?”   李稷唇角含笑,满意这安排,也晓得她这厢提,是提醒他记得回门一事,莫要专挑那天去外面瞎晃。   “夫人安排便是,我听着。”他乖乖道。   稍迟,一家人在养心阁里用膳,李袅得见那支银镀金点翠镶宝蜻蜓簪,一见钟情,听说是李稷所赠,眼珠差点瞪落下来,十万分的不敢相信。   “瞧瞧,你大哥成家以后,变得多贴心。说起来,也都是你嫂嫂的功劳。快,谢过你嫂嫂。”   明仪长公主很高兴,一则是李稷捎着礼物回来赔不是了,二则是她先前所猜没错,如今能把李稷治一治的,正是儿媳。往后,她大概又可像先夫在时那般,多过几年快活日子了。   李袅拿着发簪翻来覆去地看,一时没听见明仪长公主的话。李稷看得心烦,劈手把发簪夺过来,转在指间。   李袅气鼓鼓,扑上去抢,两人张牙舞爪,差点又打起来。云屏赶紧把两人拉开,从李稷那儿诓来发簪,放回李袅手心,哄道:“姑娘,发簪是少夫人给您挑的。金粉楼的新品,贵重得很,当心别弄坏了。”   “我就知道他没那么好心,要真是他给的,我还不敢戴呢!”李袅撇眉撇嘴,扭头则变脸,朝容玉甜甜一笑,“多谢嫂嫂!”   容玉莞尔,眼风偷偷往李稷身上扫,这人分明也是疼爱妹妹的,偏生当着人前,要处成仇人似的,难怪今早商议如何处置他时,李袅极力提倡家法伺候。   侯府里人少,一家四口用团圆饭,小半个时辰也便差不多了。   外头风雪已停,积雪盈尺,被夜色映照,宛如碾玉铺琼。容玉跟在李稷身后,待走回梦风园,丫鬟们已各自忙开,为两人准备沐浴用的汤水。   容玉不知李稷是否要在主屋安置,按照他洞房那晚的说法,他们的婚事应当就是做做样子,不算数的。可是看他回来以后的做派,又不像是要下榻别处。   主屋原是李稷的住所,他不主动走,容玉总不能撵人,杵在一起又很尴尬,便先走进里间,打开衣橱柜门,默默拿更换的衣物,想着稍后要怎样开口,详细谈一谈他们的事,若是方便,再请他帮一个忙。   身侧倏地罩下来一层影子,容玉抬头,撞入一双极亮的眼眸里,心跳猛漏半拍:“夫……夫君。”   “今日既然回来了,还是先睡在一屋的好,以免旁人起疑心。”李稷正儿八经,道,“夫人以为呢?”   容玉抿抿唇,委实寻不出拒绝的由头,只好应一声“嗯”。   李稷垂眼,看见她手里拿的贴身物,竟是一件绣着栀子花的鹅黄色兜肚。   容玉后知后觉,匆忙收拢手里的兜肚,藏进怀里。李稷看见一根雪白色丝绦搭在她手臂底下晃动,往上连着一抹柔黄。他笑了笑,退开半步:“冒犯了,对不住。”   容玉已是面红过耳,哪还能说什么,关上衣橱门,掉头走了。   李稷目送她,看回衣橱,打开来,见得里面整齐叠着一格衣物,都是她的贴身小衣。他关上,鼻端依然残留淡淡幽香,是今日他在马车里顺来的那一种。   *   容玉从来没想过,这辈子会嫁给李稷这样的人。   及笄那日,她偶然撞见母亲方氏与舅母谈话,两人手执手,提起她与表兄的小字,说是要亲上加亲。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3)   第4章   容玉先是感觉头发被人拽了,扭头看去,一缕秀发竟被枕旁人抓在手里。她匪夷所思,想起这人睡前似乎说过他睡相不好,默默忍了,小心翼翼地把头发扯出来,挪开些许,躲在角落入睡。   后半夜,又感觉肩膀被重石覆压,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李稷不知何时挨了过来,一条手臂压在她身上,膝盖弯曲,把她顶着,整个人快有一大半与她相贴。   容玉震惊,推开他,再想往里躲,已是退无可退,整整一夜,睡得精疲力竭。   次日醒来,天光已然大亮,身旁空空如也,李稷不知何时走了。   容玉知晓睡过了头,匆忙坐起来,唤来青穗,为前往养心阁请安做准备。   “没事,姑娘。夫人刚差人来说,今儿不用去她那儿请安了。”青穗替容玉取来衬袄换上,小圆脸上浮着笑。   前些天,容玉每天都要赶在辰时前到养心阁给明仪长公主请一次安。冬日严寒,加上连日大雪,早起愈发艰难,今儿总算能偷个懒了。   容玉坐在镜台前梳发,猜想是李稷昨天夜晚歇在屋里的缘故,明仪长公主不知道他们只是假夫妻,还当是小两口情意正浓,便免了今日的晨省。   “他……人呢?”容玉问起李稷,有些含糊。   “姑爷?”青穗握着犀牛角梳替她顺发,这厢提起那人,居然半分嫌恶也无,话声含笑,“姑爷天一亮便起了,眼下正在书房看书,说是等姑娘起后,一块用早膳呢。”   容玉一时不知是该先诧然于她的态度,还是震惊于李稷“在书房里看书”这样的描述。   “看书?”   “嗯。”青穗点头,“姑娘,这次姑爷回来,奴婢发现他也是有可取之处的,并不像外面传的那样荒唐。您看,他又舍得破费与您赔不是,又能在大雪天里早起温书,想来根上也没坏透,仍是有救的!”   容玉狐疑,旋即又有些心酸。青穗这厢欣慰,无外乎是想着李稷本性不坏,她加以规劝调教,便也能拥有一桩和美的婚姻。可若是她知晓人家迟早是要写了和离书递过来的,当作何感想?   不久,丫鬟奉来早膳,李稷跟着从外打帘进来。今日他玉簪束发,衣裳不算很艳丽了,一袭湖蓝色交领右衽夹棉锦袍,腰上挂着白玉云祥玎珰,四方步走得端正从容,乍一看,还真是有几分读书人的彬彬气质。   容玉忍不住多看了他一会儿,想起彼此的关系后,又移开视线。   两人入座,圆桌上摆满珍馐,包点、汤羹、粥食、蒸糕一应俱全。前些天的早膳也很丰富,但规格不比今日,想来也是因为李稷来了。   “府里的厨子是母亲从金陵聘来的,做的膳食多半都有苏杭口味,夫人能吃得惯吗?”李稷关心道。   容玉低头喝着鱼片粥,淡淡“嗯”一声。   李稷看她不像愿意多聊的样子,止住话头,默默用膳。食不言,寝不语嘛。当谁不知道似的。   用完早膳,李稷没走,坐在外间的楠木圈椅上,手勾着腰间的白玉玎珰,有一下没一下地把玩。   容玉没处理过这样的场面,以往他都不在,去养心阁请完安后,梦风园便全是她的天地,她自在得很,不像现在,身旁坐着一尊大佛,丢开不是,伺候又麻烦。   要是没有昨天夜里的那些话,容玉也能赔些笑脸,可是不知为什么,每次想起后面要被他交还物件似的交给表兄,她心里便提不起劲,干脆也闲坐着,一声不吭。   两人各坐各的,良久,李稷开口:“夫人平日都坐在这屋里发呆?”   容玉:“……”   李稷看过来,一双桃花眼黑白分明,透着诚恳。   容玉尴尬:“……不是。”   来运适时跳出来,提议道:“外面风雪都停了,到处白皑皑的,仙宫一样,爷不妨带着少夫人在府里逛一逛!”   侯府很大,容玉初来乍到,正需要一个人领着四下里转转,熟悉熟悉。李稷站起来,举步往外走,及至门槛前,回头看容玉。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3)   第5章   按大燕风俗,大婚后第七日,夫婿需陪新妇回娘家拜访一趟,是为“归宁”。   次日,容玉照例早起,梳妆时,特意戴上了那支金点翠镶宝珍珠蝴蝶簪。青穗取来件鹅黄绣金瓣兰团花斗篷替她披上,蝴蝶兰花,相得益彰。   外面天已彻亮,日影被积雪反照,连带屋里也亮莹莹的。丫鬟来报,说是李稷已在过厅那儿候着了。容玉捧上手炉,走去屋外。   李稷果然已等在过厅前,仍旧头束金冠,肩披雀金氅衣,底下是秋香色盘金色绣花交领直身,腰系玉绦钩,脚着鹿皮靴,被日光一照,整个人都像在发光。看见容玉,他笑了笑。容玉发现他笑起来时唇角隐着梨涡,是一对儿,尖尖俏俏的,很漂亮。   “夫君。”因在人前,容玉仍是这样唤他。   李稷很受用,点一点头,视线在她头上多停了一会儿,才道:“走。”   两人并肩行走,容玉稍落后他半步,及至东角门外,见外面停着两辆马车,头一辆是先前她去接他时乘坐的车驾,后一辆则载满官皮箱,外绑红绸,像是一车贺礼。   “这是……”   “婚事虽然是假的,但名分总是真的。”李稷低头整理氅衣,压低的话声顺势落进她耳中,“该有的体面,自然要有。”   容玉讶然,复看那车贺礼一眼,心想怕是花销不菲,以这样的排场回容府,岂止是体面?简直算是风光了。   话说回来,当初他去家里下聘,母亲方氏执意不让开门,聘礼便被摆在府外,占了足足大半条街,前来围观的人差点没地方下脚,直呼开眼。   李稷见她发呆,伸手在她肩头轻轻一推,示意她上车。容玉微窘,揣着复杂的心情登上马车。   “多谢。”落座后,容玉趁着青穗尚未进来,向李稷致谢。   “谢什么,分内之事而已。”   容玉更感惭愧,想起昨日因为假成亲一事同他闹别扭,也是不该。他本来能另娶心仪的女子,是为救容家才无奈与她成亲,换做旁人,心里八成是有怨气的,可是他待她并无半分不耐,反而体贴周到,令她汗颜。   容家住在城南,从武安侯府过去,要途径宣平坊,坊里有一家糕点铺卖的蜜糕远近有名。容玉听着辘辘车声,偶尔打开车窗,看地方要到了,便提了一嘴,说是想下车买些糕点。家人爱吃那一家的蜜糕。   李稷点头,同她一起下车。糕点铺开在大街拐角,铺面并不起眼,主顾也多是附近的市井百姓,冷不丁看见来了两位锦衣玉带的贵人,纷纷偷眼觑看。   有人认出容玉,议论开来——   “诶,那不是容家姑娘吗?”   “还真是,几日不见,竟像是胖了些。她旁边那位,莫非就是她的新婚夫婿?”   “可不是,当年砸了开源赌坊,差点闹出人命来的大魔王!”   “啧啧,瞧那俊模样,也不像传说里那样凶神恶煞呀!”   “你当混世魔王都生得张牙舞爪,青面獠牙?人不可貌相,别看小侯爷一副俊皮囊,发起狠来,六亲不认。容家姑娘可是个软性子,嫁给他,必是任他磋磨啊!”   “要是没那一桩大案,容、方两家早结亲了。方家公子多周正的一个人,要模样有模样,要才学有才学,跟容家姑娘又是青梅竹马。这两人配在一起,那才是天赐良缘哪!”   “……”   容玉听见这些闲言,一阵尴尬,抬头去看李稷,却见他专注地瞅着柜面上的各式糕点,恍如不闻。   “容姑娘,仍是像以前那样,要两盒蜜糕吗?”店家也算容玉熟人,听得那些闲言,赶紧打开话匣子,替她解围。   容玉点头,复看李稷,终是放心不下,微笑道:“这家的蜜糕香甜酥软,很是可口,夫君要来一盒么?”   她特意下车来这儿,并非全是要给家人买糕点,也是想买一盒给他尝尝,聊表谢意。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第6章   马车驶入延福街,隔着老远,便见一人等候在府门前,锦衣狐裘,长身玉立,背后是白皑皑的雪景,衬得他人似谪仙。   “哥哥。”   容玉轻轻出声,推大车牖,想要看得更真切些。李稷顺着她的视线望出去,认出容岐,眉梢微动。   成亲那日,京城没下雪,他坐在高头大马上前来接亲,容岐也是等在那个地方。待他下马,他等着他的第一句便是:“救命之恩,没齿难忘。但你若敢辜负她,我势必不会饶你。”   他抬眼,想看一看这个敢在他面前放狠话的人的嘴脸,却见容岐收走肃容,笑吟吟地向他拱手一揖:“小侯爷,请。”   仿佛前一刻那句狠话,不过是他的幻听。   他便也只能笑一笑,走进容府接人,笑容挂在脸上,半天才反应过来,横行霸道、无法无天的混世魔王,竟在成亲这日,被一个文气彬彬的大舅子敲打了。   “夫人。”眼看容府将至,李稷唤了容玉一声,含笑道,“下车后,可以让我牵一牵你的手么?”   容玉讶异。   “看兄长的脸色像是不好,怕是对我有怨怼呢。”李稷委屈道。   “怎么会?”   容玉本欲反驳,转念想起先前在糕点铺听见的闲话,又思及他前些天赖在外头,弄得满城风言风语,登时无话。   兄长打小便疼她,倘若听信了那些传言,怕不仅仅是要对李稷存有怨怼。   再往府门外看,青年背着手杵在雪地上,这厢近了,才见冷眉冷眼,果然是一副有气待发的架势。   看来,那些风言风语多半是传进了家门。兄长气成这般,母亲身虚气躁,更不知忧心成什么样了。   车声辚辚,容岐望着朝自家门口驶来的马车,确认是武安侯府的车驾后,举步迎上去。   “吁”一声,车夫熟稔地停了马车,小厮下来摆放车凳。李稷走出来,容岐冷冷瞥一眼,视线往后落,看见容玉,便欲接人,却见李稷转身,伸手向容玉。   容玉伸出手,放在他掌心上,由他牵着走下车。两人动作默契,形影不离,俨然一对恩爱的新婚夫妇。   容岐愣住。   “哥哥。”   下车后,容玉先朝他嫣然一笑,全无愁容,满脸幸福的样子。   容岐更纳闷,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狐疑地看向李稷。   李稷颔首,唤道:“兄长。”   容岐更被这声“兄长”喊得发蒙,若没记错,李稷比他略长两岁,又是这般狂狷桀骜的人物,被他喊“兄长”,简直有种折寿的错觉。   “哥哥,外面冷,我们先回府里叙话。”容玉了解他,看得出他百爪挠心,忍着许多话要问,松开李稷,走上前挽起他手臂往府里走。   李稷看着他们手挽手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看自己的手,指尖搓一搓,上头依稀残留牵过容玉的触感。   他轻轻一笑,跟在兄妹两人身后,走进容府。   *   容允和、方氏老早便在厅堂内候着了,见着容玉,方氏吞咽进心里的泪又漫延出来,拉过她来左看右看:“快让为娘瞧瞧,可是瘦了?”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5)   第7章   却说容玉借口要寻几件旧物,与方氏又叙了一回话,方送她去了。待方氏去后,容玉进了里间,像模像样地挑拣起昔日物件,以备稍后在李稷眼皮底下过一过,省得落了形迹。   青穗进来帮忙,两人翻箱倒柜,见得绒花泥人诸多玩意儿,说笑半晌,竟忘了时辰,待容玉出来,李稷已站在了外间桌案前。   容玉惭愧,吩咐青穗赶紧收拾手头的几样物件,走去桌前,看见李稷手里把玩她以前放在笔山旁的摩罗睺。   “夫人的小名叫‘绒绒’?”李稷看向她。   容玉点头,凝眸细辨他面上神色,很柔和,隐约有些笑,看来没跟容岐谈崩。   “哪个‘绒’?”李稷伸了另一只手过来,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是要她写下那个字的意思。   容玉没多想,伸了食指,在他手心里写下“绒”字。   李稷拢手,把那个字收入掌心,唇角扬起来,问:“我能叫么?”   容玉本欲婉拒,毕竟听着有些亲昵,但转念想,她私下也唤他的表字“晏之”了,要是不让他唤她小名,倒显得太小家子气。   “嗯。”   李稷笑。   “兄长同你说什么了?”旁人不在,容玉便不再唤“夫君”,问他去花厅的事。   “没什么,一些祝愿的话,希望你我同心同德,共修百年。”李稷人高,长腿伸着,倚坐在桌案上,头微歪,笑得有几分痞气。   容玉莫名脸热,绕去桌后,李稷鼻端底下跟着飘过一抹馥郁香气,夹杂席间用过的花雕醇香。这次他没忍住,开口问:“绒绒平日都用的什么香?”   容玉一愣:“我没有用香。”   “哦?”   “怎么了?”   李稷歪头看她,笑说:“没怎么。我平日讨厌脂粉香气,但你身上的气味,我很喜欢。”   容玉大窘,脸颊一下更热,却看他眼神明澈,并不似那登徒子调戏人的做派,倒像是真真在赞她。她睫毛乱闪,躲开他的视线,去看青穗那边收拾好没有。   李稷看见她酡红的耳鬓,岔开话题:“小时候喜欢玩这个?”   容玉看回来,见他问的是摩罗睺,那是个戴花簪、穿襦裙的小人偶,彩漆略微斑驳,有些年头了。   “嗯。”   “子初送的?”他问。   容玉摇头。   李稷抬眼,打量四周:“他就没送你些什么?”   容玉嘴唇翕动,倏地想起一事,那日去入云楼接他,她便想提的,可惜没寻着合适的机会,既然他这会儿又提起表兄了,不妨顺水推舟。   “我与表兄虽是自小一起长大,但毕竟男女有别,私下没有互送过什么东西。不过,他这次离开前,倒给了我一封信……”   李稷眼珠立刻转回来。   “……要我寻个机会,交给佩兰。”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第8章   容玉一怔,被他问得有些羞窘。李稷本来也就是逗逗,没敢真叫她擦,便要作罢,却见她打开瓷瓶,指尖抹了一点膏药,往他手腕上擦来。   那膏药沁凉,她指尖则是温热的,两相交融,触感像是沾水的羽毛挠过心扉,痒得人差点坐不住。李稷收紧下颔,定定地看着她,待她擦完,手腕一缩,躲回衣袖内。   “旁的地方不方便,就不劳夫人费心了。”   容玉自然也没打算再给他擦别处,毕竟不是真夫妻,擦这一下,也只是为后面问他进宫的事做准备。   “进宫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今明两天有些私事要办,后日进宫,如何?”   容玉想起先前在养心阁那儿听来的消息,道:“是参加安平公主的生辰宴吗?”   李稷抬眼,明显很意外。   “早上在母亲那儿请安时,听她提了一嘴。”容玉解释完,顺便提起心里的疑惑,“但听母亲话里的意思,像是不会赴宴?”   李稷笑一笑,大概清楚是什么情况了,反问她:“知道安平公主吗?”   “知道一些。”   容家祖籍山东,容玉在老家长到快及笄,才跟着升职入朝的父亲进了京城。为与各家女眷周旋便宜,方氏老早便派人探听过京城贵女圈内的情况,她因而知晓了安平公主的大名。   据说,这位公主乃是全京城最不好惹的一位人物,莫说是她这样的普通官家女子,便是那些有封号的郡主、县主见着她也是绕道走,私下聚会,从来不给她递帖子。更有甚者,说是安平公主心性狠毒,睚眦必报,手上沾着好几十条人命,杀人从不眨眼。   “她跟李袅不是不想去,是不敢去。”李稷手指间转着那个摩罗睺,盯着容玉,似笑非笑,“你敢吗?”   容玉被他笑得局促,却也不憷:“敢。”   李稷挑眉。   “外人也说你无恶不作,是个混世大魔头,可我瞧着,也没什么可怕。”容玉双目黑白分明,澄亮有神,“可见,传言并不一定可信的。”   李稷先是一怔,旋即笑起来,眉眼舒展,梨涡深深,那高兴的模样竟叫容玉有些愰神,想起“明媚”、“俏皮”、“俊美”这类词来。   “夫人果然慧眼,与那些俗人不同。”   李稷显然很满意她的话。容玉移开眼,不再看他。   “那便这么定了。春闱在即,我还要温书,就不陪夫人叙话了。”李稷拿起先前放下的书,作势要看,像模像样的。   容玉狐疑地瞄他一眼,颔首走了。   *   京城城西向来繁华,永乐坊、宣平坊都是有名的声色地儿,多的是赌坊、酒楼、勾栏这类销金窟。   李稷以前爱混赌坊,倒不全是为赌钱,更多是凑热闹,后来因在开源赌坊跟梁国公家的小世子干了一架,生生打瞎了人家一只眼,气得梁国公差点半身不遂,拄着拐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告到御前,换来他被顺德帝一顿臭骂,趴在长庆殿外挨了三十大板,这才戒了赌,改在永乐坊那儿斗蛐蛐。   永乐坊、宣平坊交界处有座高楼,大门顶上挂的是典当的牌匾,名曰“光寿永典”,然则内里五花八门,投股、拍卖、洗钱、赌博样样营生皆有,算是个黑白通吃的所在。   李稷因着要记顺德帝给的教训,平日逛不到这儿来,今日却为着一样什物,坐在了看台底下的贵宾席上。   “爷,都打听妥了,第六样开卖的正是您要的那幅刺绣,起价一百两。咱们带了一千两银子,要是没意外,必定能拿下。只是……”   看台上笙箫并发,几个舞姬正在扭腰,权作暖场。李稷没怎么看,听得来运吞吞吐吐,眉更一拧:“只是什么?”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3)   第9章   窦光这次来光寿永典,统共捎了三千两银票,差不多是他的全副家当,为的就是拍下那副从西洋运来的犀牛角水晶眼镜。   锣声敲响以后,又一千两不翼而飞,梁国公府的小厮捧着手里残留的两张百两银票,双手直抖:“爷,这……”   窦光怒发冲冠,已是气得目眦尽裂,看李稷的眼神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   楼上雅间,一人凭栏而立,手里晃着一只白釉酒盏,调侃道:“看这两人斗气,可比看竞买有趣得多。今日果然没白来。”   他锦衣玉带,眉目清俊,正是前些时日与李稷在入云楼欢聚的崔家九少爷——崔文彬。   “依国公府小世子那脾气,怕是不会甘心,稍后要是跟小侯爷闹起来,爷帮是不帮?”小厮忧心。自家少爷近年来与李稷交好,不帮呢,不讲义气;帮吧,又要惹一身麻烦。崔家虽是商户,但主母毕竟是皇后、阁老的胞姐,这样的人家,能容得下崔文彬风流,却容不得他做下一个窦光、李稷,不然,他们今日进这光寿永典也犯不着躲在雅间里,派扈从去底下竞价。   “放心,哑火的炮仗,炸不起来。窦小世子比谁都清楚晏之的狠劲儿,除非,他另一只眼也甭想要了。”   小厮看回楼下,窦光气得脖子暴起青筋,却仍是坐在原处,忍而不发。当年他被李稷打瞎一只眼,外加断了两根肋骨,在床上躺了小半年,李稷却不过是被顺德帝训斥一顿,挨些板子。说好听些,那是顺德帝替臣下做了主;说难听些,也就是做做模样,打发梁国公。到底是明仪长公主的骨血,顺德帝焉能不偏袒?   窦光不傻,自也知道胳膊拧不过大腿的道理,没有个八九成的把握,不敢再去找李稷干架。   竞买继续,后面两样开卖的都是些寻常宝物,及至第六样,小厮眼前一亮:“爷,快瞧,您要的刺绣来了!”   那是一幅三尺见方的绣品,规格不大,但是绣功精巧,华彩流溢,就算是外行人,也能一眼看出价值不菲。   “此乃我大燕第一绣娘裁云夫人的孤品,绣的是《国色天香图》,工艺为顾绣,丝线、针刺皆纤细如发,配色精妙绝伦。自从三年前裁云夫人失去音讯后,她的绣作是见一幅少一幅,今日这一幅起价一百两,价格不高,但日后或能身价大涨。诸位看官,敬请开价!”   掌柜介绍完,看台底下交头接耳,来者基本是男宾,对刺绣并无兴趣,偶有心动者,则是看重裁云夫人失踪一事,赌她若是从此不再刺绣了,那今日这幅便也算是遗世之作,往后能有升值的空间。   于是,有人敲响铎铃,开价一百二十两。这筹码加得不多,却是正常,像先前李稷、窦光那样喊天价的竞价方式才是异端。   李稷稳当当地候着,听得差不多了,拿起银捶在铎铃上一敲,淡淡道:“二百两。”   窦光神情一振,便欲拿银捶,被小厮死命按住:“爷,吃一堑长一智,不能再中计了!咱们眼下就剩两张银票,也竟不起了!”   窦光气得嘴唇发抖。   李稷开价后,四周沉默,倒不是竞不起,而是想着为区区一幅刺绣,不便开罪他。   李稷胜券在握,低头把玩摩罗睺,就等掌柜敲锣,却在这这时,斜后方响起一记铃声,有人开价:“三百两。”   李稷循声看过去,见得极平庸的一人,看装束,像是个商贾。他再次敲响铎铃,道:“三百五十两。”   那人犹犹豫豫:“三百……六十两。”   “四百两。”   那人抿住嘴唇,倏地往楼上瞄,看向一扇窗户内,接着开价:“四百……三十两。”   “五百两。”李稷敲铃果断,语气斩截。   楼上窗户关闭,那人放下银捶,不再竞价。   最终,李稷以五百两的价格买下绣品。来运交完银票,捧来到手的宝贝,满足也不甘。若非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商贾,他们花两张银票便能成事,何必再折上三百两银子?难不成那是窦光派来的托儿,成心报复他们的?   这般一想,忍不住朝那商贾看去,却发现已没了人影,倒是有个颇为眼熟的扈从挤到了跟前来,向他们赔笑。   “小侯爷,我家爷楼上有请,盼您赏光,前去小酌一杯。”说着,偷偷从袖口拿出一块海波纹玉佩,展示给李稷看。   李稷认出来了,并不惊讶,起身正襟,慢悠悠往楼上走。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4)   第10章   次日又是晴天,檐前积雪尽消,花草挤出嫩芽,一派亮黄色在晨风里簌簌摇曳。京城算是迎来初春了。   容玉、李稷先回了趟容府,方氏知晓她稍后要进宫,偷偷塞来一袋银两,要她寻机会拿给舅母,想到禁庭森严,危机重重,又交代她凡事仔细,如若实在见不着人也就算了,莫要逞强。   容玉一一应下,离开容府,径直入宫。   这一趟,青穗没再跟,车厢内就容玉、李稷两人。他靠窗而坐,随口问道:“子初走前,就只交代了这一件事?”   “嗯。”   “没再说些别的?”   方元青走前,方家女眷已被押解入宫,让容玉送信,多少强人所难,反倒是委托他方便许多。   可是,方元青压根没跟他提起这件事。   容玉手指微动,拢在一起,仍是点头:“嗯。”   李稷狐疑,但也没多问,琢磨进宫以后多半要被顺德帝召走,不能时刻陪伴在她左右,便嘱咐道:“宫里不比外面。先皇后仙逝后,内阁为册立新后的事吵过一阵,最后上位的是当朝阁老贺敬安的妹妹——以前的贺贵妃。她在外颇有贤名,但跟安平关系不好,若是生辰宴上有什么不尴不尬的事,你记得避开些。”   容玉很少见他这样正经的模样,听得出来是严肃的提点,又因是头一回进宫,不免生出几分紧张来。   “今日赴宴的人多吗?”   “不多。”李稷看她一眼,放缓语气,“安平在宫外没什么朋友,除你以外,这次赴宴的女眷都是皇后替她延请的。说既是办生辰宴,热闹一些才好。”   容玉眼眸微动,道:“这般替她费心,倒不像是关系不睦。”   李稷知她冰雪聪明,一点便通,笑道:“所以才说,席间记得避开些。横竖咱们今儿是为见方家人一面,又不是当真贺寿去的。”   容玉听他这话,便知道这生辰宴多半是个鸿门宴了,细想来,倒像是利用了安平公主。她有些惭愧,看向放在案几上的贺礼,道:“安平公主很喜欢刺绣?”   “谈不上。”李稷也看过来,目光柔了几分,“但她很喜欢裁云夫人。”   容玉听过这位裁云夫人的大名,传闻她巧手天工,绣的花能引蝶、鸟能啼春,出手的绣品一经面世,便是各家官太太争相珍藏的宝物。   不过,更传奇的要数其人,出名多年,却无一人窥见过她的尊容。坊间传言纷纭,有说她是世家贵女,不便露面;也有人说她是世外之人,不屑尘寰;更有甚者,竟道她并非凡人,乃是天上织女,待绣完人间锦绣,便重返天界去了。   或是一语成谶,三年前,裁云夫人果真如雪隐鹭鸶,踪迹全无,再无绣作问世。安平公主不爱女红,却独独钟情裁云夫人,莫非是私下与她有故?又或是她本就偏爱这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奇女子?   容玉思绪纷飞,有心再问几句,却见李稷环胸靠在车壁上,闭目养起了神。先前在容府为容岐庆生,他喝了几杯酒,怕是有些醉意,为入宫面圣考虑,自是歇一歇的好。   容玉倾身过来,替他关上车牖,脖颈间的香气被最后一缕春风吹开,飘入李稷鼻端。他睁了睁眼,又在身前人退回来时闭上,微扬唇角。   *   申时,武安侯府的马车从东华门驶入皇城,停在建章门外。两人下车,跟着司礼监往里步行,及至红墙夹道处,一名手持佛尘的内监恭迎上来,满脸堆笑,向二人行礼后,便凑去李稷跟前,说是荣王有请。   “他不在安平那儿?”李稷问道。   “先前去了,天香殿里全是女眷,荣王殿下觉着不自在,就没多待,特派老奴来这儿恭候小侯爷呢。”   荣王是李稷表兄,两人年岁相仿,私交匪浅,今日要想偷偷见方家人一面,还得叫他搭桥。李稷应下,转头叮嘱容玉:“夫人先行,若有事,派人来文英殿寻我便是。”   容玉省得,目送他离开,跟着司礼监走出夹道,过左顺门后,改由礼仪房的内监领路,待穿过了几重朱漆彩绘的游廊,又被一名嬷嬷接待过来,这才步入天香殿。   彼时,天香殿内已坐了不少女眷,有那内阁大学士的幺女、礼部尚书的嫡孙女,并几个世宦大族的千金。崔家小姐崔贞儿亦在座中。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4)   第11章   底下鸦雀无声。   “赏——”良久,安平公主的声音悠悠传来,平静无波,“杖毙。”   众人震愕。   “殿下,这——”   天香殿的宫女们早已气得火冒三丈,一人上前一步,怒叱:“来人,拿下这帮忤逆犯上、居心叵测的狗东西,杖毙!”   “殿下,冤枉啊!冤枉!”   戏班主奋力叫冤,得令的侍卫却已应声而动,扣下戏班所有人,亟待行刑。   “慢着!”   却在这时,花园后方传来一声喝止,有内监拔高声音通传:“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的心差点跳出喉咙,知晓这台戏最精彩的一幕怕是要来了,一齐躬身跪下,竖起耳朵。   只听得皇后诧异道:“安平,你这是作甚?!”   安平公主仍然坐在首座上,既不起身行礼,也不回话。她跟前一名宫女欠身道:“回娘娘的话,这戏班子打着为殿下庆生的旗号,含沙射影,恶意讽议,实乃大不敬!殿下正下旨惩戒,以儆效尤!”   “人是本宫请来的,排的戏,也是本宫首肯的。不过是一出前朝的宫闱传奇,何至于如此?”   “娘娘或许不知,这戏明面上演的是前朝传奇,实则却是在讽刺太平公主夺人所爱,草菅人命。那薛绍与前妻慧娘私会,更是像极当年在公主府发生一桩旧……”   “胡言乱语!”皇后喝断宫女,“那薛家的事,与安平有什么相干?难不成戏文里唱几句苦命鸳鸯,便成了影射你家殿下?照这说法,往后所有与才子佳人相关的戏,你家殿下都看不得、听不得了?”   宫女被喝住,咬紧嘴唇,气得几欲落泪。   “安平,”皇后看向安平公主,语重心长,“那件事都过去多少年了,怎么还揪着不放?今儿请他们来,不过是想为你庆生助兴,你倒好,偏要在这喜庆日子发作,不怕旁人笑话吗?”   安平公主反问:“你怕吗?”   皇后一愣,旋即点头,迭声道:“好好好,你不怕,全是本宫脸皮薄,禁不起旁人嚼舌。横竖这帮人是本宫请来的,既然你不满意,执意要罚,那便连本宫也一块罚了吧!”   安平公主仰头瞧她,凤目被日光照亮,清凌凌一片:“好啊。”   众人大震,甭管是唱戏的、看戏的,皆是彻底慌了。天香殿的宫女、内监气归气,却断不能看安平公主犯下这等忤逆大罪,赶紧来劝。   “殿下不可,万万不可!”   大燕自开国以来,便以孝道为立国之本,先皇后被安平公主的婚姻气走时,顺德帝大骂她有眼无珠,自食恶果不算,更连累得生母宾天,实乃不孝。后来,安平公主住回皇宫,几次与上位的贺皇后产生口角,顺德帝更是心存不满,倘若再知晓了今日这事,怕是要彻底厌弃了她。   宫女在身前哀哀央告,偷偷扯她裙琚,劝她隐忍,顾全大局。安平公主厌恶不已,瞄向皇后,见她话虽放了,却压根没有要领罚的样子,失望道:“好歹也是皇后,当知晓一言九鼎。既然做不到,就莫要开口。”   皇后皱眉,见她起身离开,若无旁人,更有些脸色铁青。不过,单是她放话要罚她那一句,便也足够顺德帝狠罚她一次了。   皇后恢复笑颜,吩咐众人平身,又叫侍卫放了扣押的戏班子,命他们接着上台唱戏。   众人惊魂甫定,坐回原位,再不敢交头接耳。容玉偷偷望向安平公主离开的方向,内心久久难以平静。   *   入夜,生辰宴在长春殿开席,仍是由皇后主持,但安平公主没有现身。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3)   第12章   夜风灌入车厢,挟来冷意,容玉关上窗牖,侧首看向李稷,微笑道:“今日之事,多谢你了。”   私会方家人一事虽然出了些意外,但总归是有惊无险。后来,李稷又跟荣王亲自赶来,为她善后,可谓是用心良苦。   “不必。”李稷笑一笑,然则眼底更无笑痕,“既然是子初委托的事,我自然要尽心尽力。”   容玉觉察他有些不同,却又说不清是哪里,便也笑一笑。   “信已交给方家人了?”李稷接着问。   “嗯。”   “子初走前,就只留了一封信?”   容玉微微一怔,想起先前在御花园也被方佩兰问起这一事,倏然有所意会——难不成,他听见了?   不过,听见也没什么,只是特意拎出来问,叫人有些摸不着头脑。再者便是,她私心里并不太想向他谈及自己与表兄的事。   “他也给我留了一封信。”   李稷扬起眉毛,竟是很惊讶的样子:“也给你留了一封信?”   容玉分辨他神色,瞧着不像是作假,难不成是她多想了?   “我与他相交多年,临别前帮他大忙,却也不见他给我留一封。”李稷撇一撇嘴,颇为失落道。   容玉见他这副形容,更觉着怕是误会他了。他应是介怀表兄留信给她与方家人,唯独撇开了他,便道:“你已帮了表兄大忙,这份恩情,他已是难以偿还,那两封信交代的不过是一些琐事,又怎好再劳烦你?”   “既是至交,何来‘劳烦’二字?若论起这个,夫人今夜为方家人奔走传信,不也照样是‘劳烦’了我?”   容玉张口结舌。   李稷目光很诚恳,道:“莫非那信中之事,非得夫人亲力亲为,我纵是有心想帮,也是插不上手的?”   车厢狭窄,他陡然靠近,目光定定地凝视下来,网似的,令人无所遁形。   容玉耳鬓渐热,脑海里跟着乱起来,闪过一些声音——“可是叫你等一等他”,“好表姐,你先不要嫁给旁人”,“权当怜他这片痴心”……似是电光一闪,她脱口而出:“你是不是听见什么了?”   李稷眼神一动,往车壁上靠,笑道:“听见什么?”稍顿一顿,又道,“隔得那么远,你们声音也不大,就算听见,也只是些只言片语。不过,荣王倒是竖着耳朵听了一嘴,笑我横刀夺爱,缺德呢。”   容玉尴尬,大概知晓是怎么回事了,难怪上车以后,总感觉他透着古怪,合着是被荣王取笑了,便来变着法撒气呢。   “那我答复佩兰的话,想必他也听见了。表兄并未在信里与我谈及男女私情,不过是叫我多保重。我嫁与你的事,也已告知佩兰。我自问心无愧,他又有什么取笑你的由头?”   李稷拐弯抹角绕这一圈,等的便是这番答复。没办法,先前在御花园偷听得那一截后,他便被荣王拎去,一顿冷嘲热讽,压根没听见容玉的回答。说来也是没脸,他这人气量不咋样,心眼也小,没封口的醋坛似的,有点酸味便往外冒。   “是,自然。”他点头,唇角梨涡漾出来,已然是一副好脸色,“你的心思,我当然不疑。只是子初毕竟是我挚友,荣王不知内情,误会我横刀夺爱,我总是惭愧的。不过,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既已答应他看顾你,便会竭尽所能护你周全,外头纵有闲言碎语,我也只作耳旁风过了。”   容玉先前光顾着与他划清楚河汉界,倒忘了他会背负这等骂名,想着容家今日的安稳全赖他与表兄合心筹谋,不免愧怍难安。   “容家能安然无恙,已是承了你的恩情,往后倒不必多顾念我。若是可以,不妨替表兄费心些,舅父在狱中横死,或有蹊跷。”   她说得委婉,但李稷是聪明人,一听便懂。方家蒙难后,他没少设法捞人,奈何里头水太深,不是他一个小侯爷能够蹚得了的。   “放心,我心里有数。”甭管怎样,先应下再说。李稷挨着容玉而坐,因着说话,这厢凑近了,嗅得她身上气味不同寻常,便顺口问:“喝酒了?”   “嗯。”容玉道,“喝了一些。”后知后觉,他身上倒是没多少酒气了,想起他被顺德帝传召去了昭仁宫,看来不是宴饮?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4)   第13章   没几日,明仪长公主领着李袅赶回侯府,行色匆忙。容玉以为是府里有什么急事,问了丫鬟,却是摇头,倒是李袅来了梦风园一趟,逮住容玉便诉苦,直呼“太险了”。   容玉一头雾水,先叫青穗奉茶。李袅咕噜噜喝了好一会儿,长吁口气,道:“就差一点,要不是娘当机立断,早走了一刻钟,八成就撞上了!”   “到底怎的了?”容玉更好奇。   “嫂嫂不知?”李袅睁大眼眸,“安平公主在生辰宴上忤逆皇后,被皇帝舅舅下旨撵去承恩寺思过,说是要她罚抄万份佛经呢!”   容玉愕然:“万份佛经?那要抄到几时?”   “谁知道,反正抄不完,她这思过便不算完,这辈子呀,怕是要耗在承恩寺了。”   容玉五味杂陈,却看李袅吃着糕点,摇头晃脑,浑然已是看戏做派,不由道:“所以你们匆忙赶回来,是为躲开安平公主?”   “是呀,”李袅吃得腮帮滚圆,含糊道,“原本入寺祈福便是想躲开她,谁知她后脚竟跟来了。母亲最是怕她,哄也不是,骂也不是,除了远远避着,图个眼不见为净,还能有什么法子?”   又道:“那日生辰宴,嫂嫂也瞧见了吧?皇后贵为一国之母,都差点被她杖毙,这般大逆不道,母亲岂敢招惹?”   容玉脸色微变,心知那事传开以后,被人添盐着醋,断章取义,编排得面目全非了,唏嘘之余,不免替当事人生出几分委屈与愤懑,道:“那你可知,安平公主为何要忤逆皇后?”   “为何?”   “那日,皇后给大家安排了一出戏。”   容玉提起那出改编自《新唐书》的宫闱传奇,以及女眷们在底下的非议。她虽不谙内廷的弯弯绕绕,却也看得出来这一出断然不是无心之举。皇后所为,怕是想当众激怒安平公主,待她失了分寸,才好借题发挥。   这般机关算计,委实令人齿冷。   “竟是这样?”李袅听罢,果然意外。   容玉点头。   李袅吞咽糕点,手上还剩半块,却是无心再吃,只道:“可当初若不是她一意孤行,非要与那歹人成亲,又岂会有后头这些祸事?舅舅、舅母都给她相好了驸马,她偏不要,为了那祸害撒泼放刁,最后弄成那局面,不是自讨苦吃?更要紧的是,她自个吃苦也就罢了,还连累得舅母也……”   许是在先皇后膝下承欢过,李袅提及她,鼻头一酸,眼角沁出泪花。   容玉并不知背后还有这等内情,愈发百感交集,道:“可是,此事分明错在那个心怀不轨、攀龙附凤的男人,安平公主乃是那最大的苦主啊。”   “所以,怨她有眼无珠。”李袅仍是忿忿不平。   容玉无奈摇头,良久道:“世上能有几人像孙大圣似的,炼得火眼金睛?郎君们或许好些,我们女儿家被困在家宅,自小到大,人都没见着几个,又能有多少识人的本领?再说,有些人惯会伪装,不真正处在一块,谁也不知他是人是鬼。安平公主被骗时,想来也不过像你我这般大,平心而论,倘若换做你我,又有几分识破那中山狼的把握?”   李袅张口结舌,嘟囔道:“生辰宴上究竟发生何事,嫂嫂今儿这般替她说话?”   容玉不欲节外生枝,便不提私见方家人之事,只道:“我那日不过是个没嘴的葫芦,能有何事?只是听了安平公主的遭遇,想起来留仙先生笔下的一个故事。”   “哪个故事?”李袅登时提起性来。   “云翠仙。”   那云翠仙本是仙家女,却被阳奉阴违的无赖梁有才骗娶,婚后受尽苦楚,险被卖进妓院。   “身为仙灵,尚且会被俗世男子蒙骗,何况人乎?安平公主贵为皇嗣,发现被骗后,尚可报仇雪恨,可是天底下,仍有多少女子陷在豺狼手中,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作恶的皆是男子,却要怨女子眼拙心盲,这多不公啊。”   李袅一震,面颊蓦地烧起来,惭愧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容玉拈了一块糕点放进她手里,笑道:“我知道,小姑并非苛责公主,只是为先皇后伤心。”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3)   第14章   李稷先前与容玉有约,平日宿在书房,但为防止旁人起疑,每个月要回主屋住一次。   前些天回门正赶上月初,两人从容府回来后,便一块在主屋里歇了,容玉原以为这个月的“共寝”任务已是圆满,是以听得李稷这番请求,有些讶异。   “书房固然清净,但床榻太小,睡起来总是逼仄。夫人向来体贴,容我回主屋安睡一宿,可否?”   李稷看她不语,解释了几句,说话时,眉轩目朗,又是那副专注看人的姿态,端的是一派无辜。   容玉想起他上次睡脚踏的窘态,知晓他睡姿放浪,搁小床上自是睡不舒坦的,考虑到他已“委屈”多日,便也没有拒绝,点了点头。   “谢夫人恩典。”李稷登时站起来,满意地走了。   *   丫鬟们见李稷回来,眼明心亮,各自忙开来,烧水的烧水,铺床的铺床。亥时,小夫妻俩相继洗浴完,容玉屏退丫鬟,没留人值夜,关上房门后,踅进里间。   “今夜你睡床,我在外面的小榻上安置。”   李稷披散着半干的长发,站在橱柜前找东西,闻言头也不回,只反问道:“我不能跟你睡在一块吗?”   容玉一震,差点没反应过来:“可你我……”   “睡在一块而已,又不行周公礼。”李稷取出一方雪白的绉纱手巾,盖在头上,擦着头发转过来,眉眼亮得似黑曜石,“不妥吗?”   容玉不知他这话是怎样问出口的,若是睡在一块都无不妥了,还做什么假夫妻?再者,光凭他睡着后那一派龙腾虎跃的气势,纵使不是假夫妻,她也心有戚戚啊。   “你有些时日没回来住了,还是一个人睡舒服些。”   “我跟你睡,也很舒服。”李稷脸不红心不跳,走过来问,“你不舒服?”   容玉脸颊烧得绯红,突然发现他站在面前,鼻端被他身上沐浴后的澡豆清香侵占,慌忙后退一步。   李稷看见她躲开,眼梢闪过失落,苦笑道:“罢了,看来上次是叫你不舒服了。”   语毕,仍是擦着头发,径自走去红木海棠花围拔步床前,拿了个枕头往外间走,瞧着是要独自去睡小榻的架势。   容玉拦住他:“你这是做甚?”   “夫人嫌我,不愿同我睡,”他松开手,一方绉纱手巾盖在头上,眉眼湿气氤氲,整个人多了分落拓,“我只好自己睡了。”   容玉颦眉,心道他既是嫌书房的榻小才回来,再跑去外间睡小榻,与留宿在书房何异?弄成这般,难不成是非要与她同床?   “你先把头发绞干,这样子上床,留神头疼。”容玉拿走他怀里的枕头放回床上,心头打鼓,越发看不准他的心思。   李稷不吱声,坐回床上,伸手绞着头发,唇角藏在绉纱手巾底下,缓缓勾起来。   容玉走去紫檀木五屏风式凤纹镜台前坐下,拆掉发钗,乌发披散下来,瀑布似的,衬得眉眼更鲜明灵动。她低头梳发,间或通过镜子偷瞄李稷,看见他坐在床头,歪头绞发,安安静静的,模样居然有些乖顺。   今夜回来,究竟是要睡大床,还是要跟她睡?   容玉喉咙顶着这疑问,多想问出来,又实在难以启齿。她不像他,脸厚如墙,满嘴没羞没臊的话。   纠结良久,拔步床那头传来动静,李稷已将绉纱手巾晾在衣桁上,捋了两下头发,往镜台走来,想是要拿梳子。   容玉递给他,起身让出绣墩给他坐,却被他按住。他拿了木梳,转身坐在镜台边角,微微俯身,看着她道:“夫人上次说,和离以后不想与子初在一起,可是因为他并非你意中人?”   容玉听他突然提起这茬,更是思绪纷飞,含糊道:“嗯。”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4)   第15章   容玉脑中犹似雷响,想起不久前接李稷回府,她在橱柜前挑选兜肚被他瞧见,那件兜肚正是鹅黄底色,绣了朵栀子花。   那晚,他们共枕而眠,她寝衣里的兜肚也是那一件。   容玉看回手里的花样,蓦地面若火烧。   “姑娘这香囊是为姑爷做的吧?”青穗也已回过味儿来,但见自家姑娘霞飞双腮,更是笃定内心所猜。   容玉忙说“没有”,扔开那片花样,只道是画错了,另剪了一大片绸布,闷头画起来。   次日,容玉把香囊交给李稷。李稷一看,见得黄色香囊上绣着一小丛洁白的花朵,清新脱俗,却不是栀子花,疑惑地看向容玉。   “我不会绣栀子花。”容玉睫毛低垂,脸庞上有一抹异样的严肃。   李稷唇角微动,大拇指抚摸过香囊上的花样,道:“那这是什么花?”   “茉莉。”   “茉莉……莫离。原来夫人另有深意。”   容玉岂是此意,耳根涨红,掀眼看向他,便欲辩解,李稷已心满意足地把香囊系在腰上,道:“放心,我会每日佩戴,不与它相离。”   容玉看他这笑模样,愈发觉出几分戏弄的意味,质问道:“你为何要我绣栀子花?”   李稷听出她语气微沉,收了笑,道:“栀子花色如雪,香如蜜,清幽独守,不与群芳争艳,我甚是心仪。”语毕,目光含着几分无措与小心,“我提这要求,叫夫人为难了?”   容玉被他像模像样的答复堵住喉咙,又看他眼神诚挚,先前那分似有又无的调笑已然不在,有些话在舌尖一转,终是咽了下去。   “没有。”   李稷便另起话题:“夫人今日要出门?”   春日已至,衣裳渐薄,容玉今日穿着白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比甲,底下是大红宫锦宽襕裙子,头发束成挑心髻,斜插一支鎏金点翠杏花簪,瞧着是要外出游玩。   “工部郎中徐大人家的六姑娘递了帖子来,邀我吃茶。”   “夫人的闺中密友?”   “嗯。”   容玉来京城待的时间不算久,参加的宴会很少,挚友也就徐令宜一个。容家出事那会儿,徐家帮忙周旋过,奈何势单力薄,无力转圜。后来,容玉应下武安侯府的婚事,徐令宜跑来府上,跟方氏一起抱着她哭了一回,大婚那日,又泪眼巴巴地前来相送。   如今,两人已有快一个月没见,按日子算虽没多久,但徐令宜惯来黏人,又因她嫁入侯府一事忧心,这厢递了帖子来,容玉自要赴约。   “那我也休息一日,去府外逛逛。”李稷放下书,屁股一抬作势走。   容玉赶紧堵住他:“不可,下个月便要开考了,如今你才复习完《四书》,《五经》没看,策问、八股那些也都没练过。”   “少学一日,误不了事。”   “勤学如春起之苗,不见其增,日有所长;辍学如磨刀之石,不见其损,日有所亏。大考在即,光阴贵如黄金,一寸都不可浪费!”   李稷看着她,心想这要是个老夫子说的话,他保准一掌就呼出去了。偏生这是他夫人说的,声声恳挚,句句殷切,满眼皆是对他的盼望。   他被迫坐回原位,委屈道:“可是夫人在外边潇洒快活,却要我一人闭门苦读,岂不是有些不公平?”   容玉气他幼稚,却也没旁的办法,道:“我早些回来便是了。”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4)   第16章   几个公子哥簇拥着李稷走出来,口灿莲花地夸着,道是幸亏有晏之出马,否则这次势必铩羽而归云云。   李稷但笑不语,逗完蛐蛐儿,将金丝嵌宝提笼交给近旁人,道:“叫他仔细看着,再赔出去,爷可管不着了。”   “是是,这‘铁甲将军’乃是我家爷的心肝儿命根子,上次赔出去,属实是中了贼人的套。这次仰仗小侯爷拿回来,他只怕要砌个金屋藏着,断不敢大意了!”那人双手捧了提笼,不迭赔笑。   李稷不再说什么,倒是旁侧几人起哄,闹着要“铁甲将军”的主人请客。那家仆自是应了,笑说他家爷今日委实抽不开身,由他先做东在醉仙楼宴请诸位,待过几日他家爷得了闲,再来酬谢一番。   众人只想尽快喝酒庆贺,便也不在乎他家爷来是不来,异口同声应下。   容玉杵在人群外,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一幕,手心发冷,面颊则似火烧。徐令宜在观礼时见过李稷一次,认出他后,自是大吃一惊,错愕地看向容玉。   不是说在书房苦读?还特意买了徐记糕点铺的点心犒劳他?怎生一转头,他却出现在了赌坊这腌臜地方?难不成,先前的那些话全是在骗她?   不,不会。绒绒最是心口如一,断然不会撒谎,眼前这局面,必是李稷那大魔王在作妖。外界多传言他诡计多端,此番八成是他先糊弄了绒绒,再趁她外出偷溜出来撒欢。   徐令宜义愤填膺,有心替挚友出气,待看回李稷,又心头发憷,便拉了容玉,咬牙道:“哼,果然是狗改不了吃屎!绒绒,我们走!”   容玉却不动,深吸一气后,挣开她的手,迈步走出人群,直逼李稷。   徐令宜、青穗皆是一惊。   却说赌坊大门外,众人勾肩搭背,搂了李稷便要走,来运忽地踅身冲回来,惊恐地道:“爷!”   话声甫毕,一人来势汹汹地走了过来,唬得众人一愣。定睛再看,却不过是个女郎,头戴紫纱帷帽,身着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比甲、大红宫锦宽襕裙子,修颈削肩、蛴领楚腰,端的是美丽淑雅。   众人先是怔住,旋即两眼放光,有胆儿肥的谑笑起来,有心出言调戏,却被同伴捂了嘴,甩着眼皮示意他看李稷。   李稷杵在众人中间,神色已然变了,双目定定地盯着女郎,嘴角僵硬,瞧着有几分慌张,少顷才道:“夫人?”   这声问候一出,众人更是鼓睛暴眼,齐刷刷看回女郎,隔着紫纱,自是看不清她容颜,只听得她柔声道:“夫君。”   众人恍然,暗道此女原是李稷刚过门的妻子,先前欲调戏那人面色霎白,悄悄往后躲,余下几人也莫名心虚,不约而同往后退。   上次在入云楼欢聚,李稷一待便是数日,明仪长公主几次派人来催都没用,待这位少夫人出马,面都没露,便唬得李稷乖溜溜走人了。   大伙皆是在爷娘棍棒底下讨生活的,惯会看人眉眼高低,认得出哪个是软柿子好拿捏,哪个又是阎王爷惹不得。像眼前这一位,瞧着不显山不露水,甚至娴静柔美,婉约动人,可是能拿住李大魔王的,安能是小角色?   思绪纷飞间,李稷再次开口,话声里有几分挤出来的笑意,道:“夫人与友人吃完茶了?”   “是。”容玉语气不变,似乎也有笑意,“夫君呢?尽兴了吗?”   “尽了。”李稷道,“正打算去茶楼接夫人一道回府呢。”   众人屏息,皆知这是信手拈来的谎话,只不知是否能蒙混过关。   容玉袖手而立,隔着紫纱看他,何尝不知他是在撒谎,憋在胸口的郁气几乎要冲出喉咙。她咬了咬发抖的嘴唇,恢复笑声,道:“好,那便回吧。”   李稷点头,仍是一派云淡风轻,转头辞别狐朋狗友,与她并肩走了。   “这般瞧着,嫂夫人也没多凶悍。”   “你懂什么,这温柔刀才是厉害,所谓‘绵里藏针’、‘笑里藏刀’,招招杀人不见血。不然,晏之能被她治得这般服帖?”   “也是,要搁以往,赢了今日这般的彩头,他少说也要在酒楼里喝上半宿,能打道回府?嫂夫人这一招,既拿了他七寸,又给了他颜面,高手啊。”   “啧,我要有这样识大体、知人心的夫人,我也会很服帖啊。”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3)   第17章   容玉不作他想,走近他,借着烛灯凑近了看。李稷倏地抬起头来,一刹间,彼此鼻尖相对。   容玉唰然红了脸,怔忪中,但见他眉目含笑,唇角漾出两个梨涡:“有劳夫人挂心,我没事了。”   因离得近,他声音格外轻,也格外喑哑,猫爪似的挠在耳尖上。容玉心旌一滞,耳鬓蓦地更热,退开一步,道:“下次若有苦衷,与我直言便是,不要再像今日这般。”   李稷的目光从她酡红的面庞上移开,手指落空,莫名觉得痒,忍不住摩挲了下,才道:“是。”   容玉调整气息,道:“今日你为荣王解忧,实也是替我还恩,多谢了。”   李稷道:“你我夫妻,不必言谢。”   容玉一怔。   李稷笑着补充:“我的意思是,我既替子初照顾你,便理应为你做这些,你不必有负担。”   容玉汗颜,念及表兄,蓦感悲怆。时局动荡,天高路远,也不知他现在如何了。这一劫,虽是父亲被舅父连累,但若无表兄与李稷的帮扶,容家断不能安然无恙。   细想来,其实李稷尽管贪玩,待她却是有求必应,慷慨大方。容玉回顾近日种种,越发坚定报恩的念头,看向李稷面前的稿纸,饶是再迟钝,也看得出来那情状甚是可怜。   “这篇策论是因何事而作?行文至此,顺利否?”   李稷听她问起功课,不免捉襟见肘,原想遮掩两句,但所谓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何况在自家夫人面前露短,也谈不上丢脸,便苦笑道:“议海禁旧制与沿海倭寇之乱。不太顺利。”   容玉自小跟在容岐身后,多年耳濡目染,对策论之法颇有心得,可惜于海禁、倭寇却是一知半解,眼看帮不上什么忙,便道:“上次回府为兄长庆生,他似乎正在看海禁之事,想来也在做这类文章。既然目前写不顺利,不妨先歇一歇,待改日有机会,再与兄长一道钻研。”   其实,她并不知容岐究竟在复习什么,只是想他惯来博闻强识,这类考题于他而言不在话下,这般措辞,主要是想给李稷递个台阶。当然,若是他能听进去,生出向容岐请教的心,则是更好了。   李稷果然眼睛一亮,道:“也是,我竟忘了家里还有兄长这位文昌星君。只是大考在即,他想必也是日不暇给,若是向他讨教,还得仰仗夫人费心。”   “那有何难?明儿我便叫青穗递个信去。你功底不差,资质又好,想来听他提点两句,便也豁然开朗了。”   容玉听他有意向容岐请教,倍感欣慰,夸他的话脱口而出。李稷差点以为听错,待回过味来,嘴角已快咧到了耳边。   容玉看他笑成这样,后知后觉地垂了眼皮,重新取了膳食出来,道:“先吃饭吧。”   李稷抱着手臂,头一歪,盯着她:“夫人刚刚是在夸我?”   容玉目光凝在菜肴上,只道:“吃饭。”   李稷逗她:“夫人夸的是我,怎的自个害起羞来了?”   容玉脸颊热得像被火烧,放完玉箸,嗔他一眼,拿起提盒走了。   *   春闱迫在眉睫,容玉办事又是个麻利的,次日一早,便差了青穗送信回容府,延请容岐来府上小坐半日。   谁知青穗回来,竟告知容岐不在府内,盖因前几日山东老家有一批举子入京赶考,借宿于城外崇光寺,其中一位恰是容岐故友。容岐向来重情,为与友人叙旧,便也搬去了崇光寺,准备与友人同住到大考前。   容玉听得这消息,自是失落,倒是青穗提醒:“姑娘,何不也把姑爷送到崇光寺去?那儿有大少爷看着不说,还有诸多同年相伴备考,读书风气必然极好。更要紧的是,那地方偏远僻静,姑爷若是去了,便没什么机会再偷溜出去寻欢作乐了。”   容玉心头一动,下月初九开考,掰着手指算算,用来复习的日子仅剩二十多天。李稷虽然已作出承诺,保证以后会老老实实地待在家里读书,可就目前而言,他缺的不仅是勤奋与自律,更是他人的指点。   拿定主意后,容玉当天便与李稷提了此事。   李稷才背完一篇《中庸》与她听,原是等她夸奖,没承想等来这样的消息,怔了一瞬,才道:“我背书背得不好吗?”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4)   第18章   山风穿林而过,吹鼓容岐衣袍,他夹在书页间的一张纸笺跟着被卷飞出去,上头密密麻麻,全是书本上容不下的笔记。   容府小厮赶紧去捡,却已被坐在山门石阶上的青年抢先一步捡了起来。青年瞧着比容岐稍长几岁,生得浓眉虎眼,仪表不俗,穿一身武将爱穿的大襟曳撒,身侧还放着一杆钩镰枪。   拿到纸笺后,他交给小厮,抱怨道:“想当初我入京都没得你这样亲迎,今儿倒好,为着个不相干的人,陪你在这儿巴巴地候一早上。”   容岐从小厮手里接过纸笺,放回书中夹好,看向身后友人,淡笑道:“不曾倒屣相迎,是我之过,这不都来这儿给你伴读赔罪了吗?”   青年哼哼几声,用鞋底磋磨着石阶上的落叶,道:“我听人说,你这妹夫近些年来不学无术,已然混成了京城人尽皆知的浪荡子。这离大考也就一个月了,他临时抱佛脚,怕不是做戏呢。”   容岐昨日得信时,也有这样的顾虑,然而容玉字里行间言辞恳切,满满皆是对李稷的殷切期盼,他实在不忍质疑。   “他十六岁便已科考登第,天资在你我之上,此次应考,想来也是准备多时。倒是你,说着要跟我请教学问,实则整日捣鼓你那杆长枪,陪我接人都要拿着它不放,再这般勤勉下去,倒不如改报武举算了。”   青年呲牙:“瞧瞧,这才说几句,便开始护短了。”   容岐笑着摇头,小厮忽道:“爷,武安侯府的马车来了。”   容岐循声看去,但见一辆马车从山道驶来,旌旗上有“武安”字样,转头对友人道:“走吧。”   青年一脸闷闷不乐,伸脚在枪杆上一挑,拿了钩镰枪跃下石阶,待再往前方马车看,忽见车牖后探出一张芙蓉面,脚步顿时僵住。   容玉没在信里说要与李稷同来,不过瞧见她,容岐并不意外。两厢打过照面后,他介绍友人:“这位是我在老家念书时的挚友——周靖夫,表字仲武。前年我们离家时,他前来码头送别,赠了我一大坛美酒,你可还记得?”   “记得。”容玉笑容可掬,“周大哥送的酒清冽甘醇,连我也忍不住吃了一杯呢。”   周靖夫嘴唇翕动,整个人竟有些迟钝,半晌才意外地道:“你、你也喝了?”   容玉点头。   “那酒烈得很,女儿家怕是受不住,你若想喝酒,下次我酿些果酒送你。”   周靖夫是半个粗人,家中没有姊妹,许多话都是怎么想的便怎么说了,殊不知在容玉这儿,他到底是外男,再是热情,也不该说出“我酿些果酒送你”这类的话。   遑论,还是当着人家的夫婿——李稷的面。   李稷本来神游太虚呢,听得这一句,定睛看过来。他长着双桃花眼,乃是最风流多情的眸子,这厢看人却几乎显得锋利。   容岐觉出气氛不对,赶紧解围:“仲武私下爱酿酒,见谁都想送几杯,要人品鉴。”说着,又笑看周靖夫,“可惜我家绒绒不胜杯杓,怕是品不出你藏在酒中的大作。”   周靖夫欲言又止,因已觉察李稷带有敌意的视线,待回视过去,李稷却是笑若春风,侃侃然道:“无妨,周兄有心,尽管送来,我可以替绒绒品。”   周靖夫被他一噎,脸色更沉,偏生发作不得,便只撇开了眼。   *   短暂寒暄后,容岐领着李稷、容玉一行入寺。住宿自有寺内的知客僧安排,因着用以待客的禅房皆已住人,听得李稷要独居的要求,知客僧不免犯难。   好在容岐大度,当下决意腾出自己那间,搬去与周靖夫同宿。谁知周靖夫却不肯教他奔波,只道不若自己挪出来,待去了容岐那儿,也更方便与他讨教。   容玉承了他的情,颔首向他一笑。李稷看在眼里,倒是没说什么,只静静地跟在后头,佯装认真地端详寺内。   行至客院,容玉道:“你先与来运收拾一下,我与兄长说两句话便来。”   李稷点头,走了半步,又把脚挪回来,替她理顺了一缕被风吹乱的鬓发。   容玉微微一怔,不知说什么,便也向他一笑。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4)   第19章   窗外春风卷过,铺在窗台的花瓣被吹得乱七八糟,容玉努力摒开杂念,专心给李稷的手心擦药,抿唇道:“原来你还会耍枪。”   李稷手指微蜷,忍耐着被她指尖带出来的渴望,沉声道:“是啊。”顿了顿,忽然道,“我耍枪的样子好看吗?”   “啊?”容玉被问得有些懵。   李稷弯眸看她,道:“我问,我耍枪的样子好看吗?”   容玉被他亮晶晶的眼睛看住,气息忽地急促起来,待想起他在落花中一枪制胜的样子,没来由心如鹿撞,闷声道:“哦,好看。”   “那就好。”李稷嘴角漾出梨涡,“枪法是跟父亲学的,若是丢人现眼,便罪过了。”   容玉合上药瓶,想他原是顾虑这一点,是以在意耍枪时好看与否,心头忽怅怅的,仿佛有些失落。   “周大哥家中是开镖局的,他自小习武,耍枪颇有名气,没想到你竟能赢过他。”   李稷收了手,看着掌心蜷出的纹路,道:“你自小便认得他?”   这张口“周大哥”、闭口“周大哥”的,听得人有些心烦。   容玉摇头:“他是兄长在济南念书时认得的好友,与我不过数面之缘。”   李稷唇角弯起来:“哦。”   容玉好奇:“你也是自小便习武吗?”   李稷不答,摊开手掌给她看。容玉看见他指腹、掌根、虎口、手腕内侧皆有薄茧,意外之余,不由道:“那为何不进军营中去,也像侯爷一样,领兵上阵,平定海乱?”   李稷收手藏进衣袖内,睫毛掩住眸光,苦笑道:“战事凶险,母亲不欲再看见李家的男人死在海上了。”   容玉讶然。   大燕近些年来海乱不断,沿海官员虽有心护民,却因倭寇狡黠诡诈,总是铩羽而归。容家祖籍山东福山,那儿也曾遭受过倭寇侵犯,后来是武安侯李延平奉旨坐镇登州,严饬军队,奋勇歼倭,这才保了山东数年太平。   五年前,各方倭寇突然大举来犯,武安侯率军应敌,尽管守住了身后的城门,自己却身亡入海,葬于鱼腹。   明仪长公主与武安侯仅生养有李稷这一个儿子,在失去丈夫后,她不欲再承受失去儿子的风险,倒也人之常情。   只是,李稷自小习武,练得这一手的茧,显然是为征战一事吃过苦的,就这般放弃,他是否甘心?   细想来,他天资过人,原是皇子伴读,当有无量前程,断不该斗鸡走狗,混成了个膏粱纨袴。莫非,他原是想子承父业,前往沿海戍边卫国,奈何被明仪长公主干涉,是以赌气堕落?   “那,你想吗?”容玉忍不住发问。   李稷似乎意外,笑在唇角僵滞了一下,才道:“不想。打仗不仅凶险,个中辛苦,更难以言说。我既能待在京城享福,又何必去吃那苦头呢?”   容玉张口结舌,本能竟觉得他在撒谎。李稷调开视线,往屋外叫来运,嚷着饿了,问何时用膳。   容玉无奈吞回滚在舌尖的疑惑,待与他用完斋饭后,便先行下山了。   *   李稷暂在崇光寺内借宿几日,来运负责留下来照顾他的起居,顺便在山上租赁合适的庄子。   容玉乘坐马车沿着原路返回,途中想着李稷的事。行至半山腰岔口,忽听有人在唤“晏之”,她起初以为听错,后来马车缓缓停下,车夫在外禀道:“少夫人,是崔家九爷,他认得府上的马车,以为坐在车内的是咱们小侯爷呢。”   容玉微怔,旋即想起是大婚后把李稷叫去入云楼听曲儿的那一位,霎时没多少好印象,交代车夫解释则个。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9)   第20章   手腕上传来他的体温, 皮肤被一层层的粗茧裹住,容玉的心也像是被裹紧起来,呼吸一窒。   “近日苦读,是有些仪容不整, 劳驾夫人在外稍候, 待我盥洗后, 再来相见。”   李稷说罢,几乎不给容玉反应的时间,张口便唤来运过来伺候,语气俨然不满,与应对容玉时天壤之别。   容玉不知他为何生气, 更不知他为何不要她帮他擦脸,茫然地走出客房,莫名有些委屈。   来运在屋内也委屈成了个苦瓜,左手揉腿,右手给李稷擦脸, 道:“爷, 少夫人比我细心体贴, 凑您跟前, 还不会挨您拳脚, 为何不让她伺候啊?”   李稷眉头拧成一团, 耳根隐约有层红痕, 闷声道:“拿镜子来。”   来运取来铜镜,李稷一看,镜中人眼圈乌黑,胡子拉碴,丑得几乎没了人样, 一时万念俱灰。   *   却说容玉等在屋外,大惑不解,瞧见门口散落着几张被吹出来的稿纸,知是李稷所写,便捡起来看。   他上次伏案一天,无从下笔,是苦于海禁旧制与沿海倭寇之乱的论题,这厢写在纸上的,则全是对海禁、倭寇之事的思考。其中一页针砭时弊,鞭辟入里,提的竟是废除海禁。   海禁政策由太祖皇帝制定,为的是防止倭患,沿袭至今,已有六十多年。李稷身为抗倭名将武安侯之子,不继承父志上阵杀贼,反倒提议废除海禁,容许倭人与沿海商民来往,委实令人咋舌。   便在震惊中,忽听背后有人唤“绒妹妹”,容玉掉头,看见扛着钩镰枪的周靖夫。   “周大哥。”容玉颔首问候,没见容岐。   “你何时来的?杵在这儿作甚?进我们屋里坐坐啊。”   周靖夫想是刚耍枪回来,身上散着汗味。容玉不由自主后退一步,便要婉拒,身侧房门“轰”一声被推开,李稷走了出来。   他冠发严整,面容清爽,换了身干净的圆领广袖竹纹长袍,腰系白玉佩双股编织银流苏长绦,挂着上次她送的香囊。他衣上似乎熏了香,走过来时,微风阵阵,吹开淡淡的松木气息。   “夫人在寺外租了座庄子,来接我过去。”李稷往容玉身前一站,看向周靖夫,笑问,“周兄要去坐坐吗?”   “不用。”周靖夫撇开眼,余光瞄过容玉,扛枪走了。   李稷暗自翻了个白眼,看回容玉时,则又和颜悦色,道:“夫人久等了。”   容玉摇头,分辨他容颜,又低头往他右手看,道:“把手给我看看。”   李稷不解,却乖乖地拿出了双手。   容玉屈指托在他衣袖上,先检查他前日受过伤的手心,再看他手指,见握笔处果然已变了形,颦眉道:“欲速则不达,再是心急,也不该这样透支精力,若是累垮了身子,拿什么参加考试?”   李稷桃眸微微睁大,目光闪过几分错愕,旋即薄唇一勾,笑出声音。   “笑什么?”容玉匪夷所思。   “夫人关心我,”李稷道,“我高兴。”   容玉怔忪,放开他的手,忽然间像被烫了舌头。   李稷瞄见她手里拿着几张稿纸,问道:“夫人看过了?”   容玉点头,把稿纸还给他。   李稷接过来,一张张叠好,挑眸睇着她,颇有些失落:“不夸夸我吗?”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6)   第21章   容玉愣住。   李稷目光似线, 一根根交织在她身上,待把她看得面红过耳了,才看回面前的羹汤,舀起一匙, 笑着道:“夫人蕙质兰心, 待人真诚, 体贴入微,这样的女子,世上应当少有男子不钟情吧?”   容玉心说他原是这层意思,可这褒奖的话乍一听起来,委实令人心慌意乱。   “人非完人, 我也有诸多缺点,并不如你所说的那样好。”容玉客套地谦虚了一句,随后补充道,“你受表兄所托,一次次帮衬容家, 于我而言乃是恩人, 我待你体贴些, 也是应该的。”   李稷唇角那点笑痕悄然淡了, 默不作声地低头喝汤, 容玉得以问起先前被他岔开的疑惑:“崔九少爷也是来寺内备考春闱的?”   “唔。”他含糊应一声。   容玉腹诽这京城内的公子哥也是稀奇, 一个个声名狼藉的, 随便扒拉一个出来却都是考过了乡试的举人。   大燕科举,纵使是头一关,那也是过五关斩六将的较量,多少读书人熬白了头才考得个秀才,这俩倒好, 不过二十出头,便齐齐地顶着“纨绔”的头衔做了举人,说出去,真是要气死天下书生。   “各省乡试的试题难度不尽相同,去年京师的那套题是历年最易考的一套。这儿毕竟是国都,各大书院云集,每届乡试揭榜,登第的考生名额也要多过外省许多。”李稷似是读出了容玉的心声,慢悠悠解释道。   容玉恍然,换言之,便是在京城参加乡试比在外省容易。   “崔九少爷是去年参加的乡试?”   “嗯。”   “那你考的那一年,试题难否?”   李稷十六岁高中,算起来,是六年前参加乡试的。   李稷佯装沉思,道:“那年的试题是内阁大学士陶老亲自命的,乃大燕有史以来最难考的一次。”   容玉不由微微睁大了眼睛,道:“那……你列第几名次?”   “第一。”   容玉一时舌桥不下。   要知兄长容岐从小发奋苦读,去年在京师这一届所谓最简单的乡试中也只考了第三,表兄方元青则屈居第八。李稷刚过束发之年,便能在京师最难考的一届乡试中拔得头筹,这等资质,乃是何等奇才?   李稷眼也不眨,道:“夫人不信?”旋即苦笑一声,“也是,我这副模样,可不像是能在乡试中一举夺魁之人。”   容玉忙道:“不是……我只是,太惊讶了。不过,你如今复习不过月余,便已有如此成效,可见原便是天资卓越,人中龙凤!”   李稷唇角缓缓往上扬,假借低头舀汤的动作掩饰下去,道:“夫人谬赞了。”   容玉却并非恭维他,只是想起他从十六岁的佼佼俊才堕落成如今这般处境,倍感可惜,便愈发坚定了要拉他一把的念头。   *   次日一早,李稷照旧赶往崇光寺读书,容玉也没贪床,早早起来后,便在庖厨内煲了羹汤,决定借着送午膳的机会进寺内探望一下兄长,顺势瞧一瞧那崔九少爷究竟是个什么面目,赖在李稷身边是否有所企图。   入寺后,恰是用膳时分,多半考生都去了斋堂,客院内阒若无人。容玉敲响东厢顶头那间的房门,开门的却是蓬头垢面的周靖夫。   见得容玉,周靖夫先是一呆,待目光慢慢聚焦,赶紧拿走叼在牙齿上的宣笔,打招呼时,声音都有些发抖:“容、容妹妹!”   容玉闪开视线,若是没有李稷那几句胡话,她还能坦然地看他几眼,奈何这厢却是相见尴尬,她微微颔首:“我来找兄长。”   “他去斋堂了,今儿他打饭。”周靖夫说完,赶紧又道,“我们是轮着来的,前两日都是我。”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5)   第22章   容岐坐在东厢房内, 打了个喷嚏,容玉赶紧先把提盒内的莼菜羹取出来,蹙眉道:“哥哥受寒了?”   “无碍。”容岐摆手,接过热气腾腾的瓷盅先搁在一旁, “你接着说。”   容玉便把李稷疑似被崔文彬栽赃构陷, 以及要带走他的打算说了。   容岐沉吟少顷, 道:“也好,以我这些时日对晏之的观察,他天资颖悟,诸多学问一拨便透,实乃读书的好材料。以往他走偏了路, 必是交友不慎,误入歧途,如今好不容易迷途知返,断然不能再被崔九所误。”说着,提起笔铺开宣纸, “待我再与他写个温习的章程, 回去后, 你盯紧了他, 此次春闱, 他必能高中!”   容玉会心一笑, 待接了单子, 见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备考锦囊,几乎是倾囊相授,不由动容:“我先代他谢过哥哥了。”   容岐搁了笔,挑眉道:“谢什么?我帮他,便是帮我的妹子。那些人在背后笑话你所托非人, 可我却要叫他们看看,纵使是混世魔王,也一样能让你凤冠霞帔,诰命加身!”   容玉莞尔:“诰命不敢指望,只盼他能浪子回头,顺利承袭了侯爵,我便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容岐听出一分古怪,便想问“何叫不虚此行”,容玉拿开镇纸旁的一本书,岔走了话题:“果然又是在抄佛经。”   容岐伸手来挡,已是不及,讪笑了一声。   “哥哥不是不信鬼神,咬定那梧桐树上的女鬼乃是个调皮娘子所扮,怎的也规规矩矩地抄起佛经来了?”   初来崇光寺那日,容家小厮提了寺外后山有女鬼威逼书生抄佛经一事,容玉最是爱听这类传闻,自然记得清楚。   容岐垂下眼皮,道:“那日你走后,我便噩梦连连,想着或是真冲撞了那怨灵,只能抄些佛经自保了。”   “哦,每日都在抄么?”   “嗯。”   “这般虔诚,瞧这笔迹规规整整,竟是比平日的功课还认真。”容玉翻看了几篇,促狭一笑。   容岐的脸皮无端热起来,拿回了誊抄的佛经,道:“行了,好心帮了你,反倒被你说笑,跟魔王混在一块,便也黑了心?”   容玉噗嗤笑了,看破不说破,只道:“说起这崔家的九少爷,另有一事,哥哥或许不知。”   容岐顾自整理桌案,并不搭茬。   “他生性风流,在外沾花惹草,不仅招惹过诸多良家妇女,还觊觎了一位贵人。”容玉双手背在身后,微微俯身,凑在他耳旁,“此人,便是被禁足在承恩寺内罚抄佛经的安平公主。”   容岐眼皮一振,收紧了拿起来的镇纸。   “承恩寺也在飞泉山上,若是从后山抄个近路,想来与这儿隔得不远。这崔九少爷是个精明人,他特意赶来此处借宿,所图或许并非只是晏之,还有安平公主。”容玉眼波流转,睇在他眉眼上,“哥哥以为呢?”   容岐嘴唇翕动,竟是欲言又止。   容玉知他听明白了,从提盒内取出了剩下的几样菜肴,道:“所谓防人之心不可无,若是晏之走后,这人仍旧逗留此处,哥哥可要多留心了。”   容岐了然,道:“放心,我知道了。”   *   山门外,一辆马车载着几箱行李扬长而去,崔家扈从踅回客房,向坐在桌前崔文彬抱怨道:“爷,这小侯爷的运气也忒好了,都没等小的使招呢,便翻出了藏在书箱底下的家伙。这下可好,容少夫人信了他遭人栽赃的话,非但没跟他置气,反倒领着他离开了承恩寺,往后咱要再想行事,可就难了。”   崔文彬揭开茶盖吹了一口,淡然道:“那几本书呢?”   “被扔在隔壁房内,小的怕是他们引蛇出洞,暂且没敢去拿。”   “他既要走,便已知是我作祟,何须再引?”崔文彬垂着眉睫,眼波不动,“拿回来便是。”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4)   第23章   容玉愕然, 仰头看他,这么个高肩宽的一个人,提着灯笼杵在面前,堪比一堵墙似的, 竟也害怕?   再说, 这人又并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耍起枪来英姿飒爽,刚劲有力,居然害怕?害怕什么?   “我幼时犯错,曾被父亲关在一间黑屋内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 便特别怕黑,让夫人见笑了。”李稷抱歉一笑,提及往事,睫底掠过感伤。   容玉震惊道:“关了你三天三夜?”   李稷“昂”一声,低头道:“黑屋内伸手不见五指, 不知昼夜, 若非是下人们告知, 我还以为过了三年。”   容玉一时倍感心酸, 怜惜地看着他, 从他手里拿走了灯笼, 道:“那要不, 你来我身……”   李稷不等她说完,伸了手过来,道:“夫人可以牵着我吗?”   容玉怔忪,一声“身后”卡在喉咙里,自觉不太妥当, 然看他桃眸楚楚,形容可怜,又不忍拒绝,便伸手去拉他衣袖。   李稷的手指抢先一步勾过来,抓在她手心上。   两手相握,他的温度从手心沿着指头蔓延,仿佛是一刹抵达心扉,容玉心头鹿撞,下意识要躲,却已被他牢牢牵紧,挣脱不得。   “事从权宜,我只当夫人是在帮我,不算逾矩吧?”李稷诚恳道。   容玉张口结舌,匆匆闪开视线,平复了一瞬才道:“……没事,你怕黑还来陪我,我牵你,便当是……给你壮胆了。”   “多谢夫人。”   容玉不再出声。   李稷低下头,目光凝在彼此牵在一起的手上,待她提灯转身,牵着他走进山径,才动了唇角,笑出一对梨涡。   “夫人是如何猜出假扮女鬼那人便是安平的?”李稷在后问道。   容玉听他问起正事,摒开心头的杂念,道:“世上本无鬼神,所谓女鬼,必是人所扮。安平公主被罚在承恩寺内抄佛经,那儿离后山不远,时间、地点、动机都对得上。”   “可她是被软禁,如何能夜来后山?”   “你先前不是说,万岁爷罚她进承恩寺看似惩戒,实则也是保护?想来寺内僧人对她的看管也不敢太严?”   李稷凝视着她的后脑勺,由衷夸赞:“夫人好聪明啊。”   容玉脸颊微热:“瞎猜罢了。对了,崔家九少爷若是派人在崇光寺内盯梢你,多半也会查到此事,顺藤摸瓜跑来后山。又或者说,他一开始来崇光寺内借宿,便是想借机接近安平公主。”   李稷眉间微蹙。   “他待安平公主,算是真心否?”   “算觊觎多时。”   容玉似懂非懂,回头看了他一眼。   李稷解释:“安平太美,崔九一见倾心,至今不忘。”   容玉点头:“难怪。”   李稷听出几分鄙薄语气,追问:“难怪什么?”   容玉转回视线,望着前方的山径,道:“安平公主国色天香,崔家九少爷为其倾倒在所难免,可他若是真心爱慕,为何仍要在外寻花问柳?如此看来,所谓‘一见倾心’,不过是贪图美色。”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3)   第24章   李稷坐在书房内秉烛夜读, 忽听得房门被人推开,余光一瞥,有藕荷色裙角,知是容玉送了宵食进来。   他眼不离书, 待来人放下托盘, 才仰首一笑:“有劳夫人了。”   容玉被他看住, 只觉他眼尾飞挑,眸光闪动,竟真像只狐狸,怔了瞬才道:“今夜又要复习到几时?”   “三更吧,兄长替我圈了几篇文章, 我仔细看看。”   容玉应了声,却不走,李稷也不多话,专心地盯着手上的书看,不再像前几次那样出言留她。   容玉等了一会儿, 笑道:“这次不要我陪你了?”   李稷把目光从书里挑起来, 含笑摇头。容玉却因有话想问他, 脚钉在原地不肯动, 伸手把盛着羹汤的青白釉瓷盅取出来, 推至他面前。   “磨刀不误砍柴工, 先歇会儿, 我等你喝完汤再走。”   李稷的视线被腾腾热气截断,再次看她,入目是张温婉动人的容颜。他笑了笑,放下书本,拿起汤匙, 听得她道:“这是百合莲子瘦肉汤,有安神助眠之效,你多喝一些,今夜入睡便不必再点灯了。”   “我入睡不点灯啊。”李稷道。   容玉佯装惊讶,道:“你不是怕黑吗?”   李稷垂睫,眼波在睫毛底下一荡,笑道:“可我有人陪啊。”   容玉怔忪。   “睡在书房时,是来运在外间陪我,若是睡回主屋,则有夫人作伴,我何惧之有?”李稷笑得坦然,道,“不过,仍是要多谢夫人关怀,特意为我准备这安神助眠的百合莲子瘦肉汤。”   容玉努嘴微笑,手心抓在裙琚上,竟有些许薄汗。她原是想借他不熄灯入睡一事抓住他撒谎的把柄,再顺势试他是否真的另有居心,谁知一开口便失了准头。   细想来,他每次来主屋安置时,都要想方设法黏着她,合着除了要做戏给外人看,还有他怕黑的缘故?   容玉疑信交集,趁他喝汤,又道:“昨夜没能见到那棵梧桐树,属实遗憾,也不知崔家人是否去了。”   “夫人若是想验证那件事是否是安平所为,今夜我再陪你去一次。”   “过几日吧,万一撞上崔家那位九少爷,多少晦气。”   “唔。”   “上次你说,你跟那崔九少爷相识,是因他主动来找的你?”   “嗯。”   “那你跟表兄呢?”   李稷拿汤匙的手指一顿。   “说起来,这么久了,我都还没听你提过表兄的事。”容玉一脸好奇,道,“虽说舅舅曾居礼部侍郎之位,但是方家跟武安侯府相比,到底家世悬殊。再者,表兄又是副恬淡性子,不大□□饮游乐,闲来时只是待在府上弹琴煮茶,不知是怎样的机缘,竟让你们做了好友?”   李稷低头又喝了口汤,良久道:“子初的性子的确与我天壤之别,不过,家世什么的原也不与交友相干。我与他相识,是因两年前的一次游猎。那时候,我因开罪了梁国公,在长庆殿外挨了三十大板,伤好以后,又总被母亲责骂,气闷得很,心想既然待在府上也是碍人眼,倒不如出去,于是便不管母亲斥责,取了弓箭策马跑去城外了。”   容玉凝神,听得他娓娓道:“年少时,我曾跟父亲在飞泉山这一带猎过獐子,自以为熟悉地形,谁知这山甚大,林子又多,半日下来,我竟迷了路,四下乱转时,便在一处溪涧前遇见了弹琴的子初。”   “表兄怎会在山中弹琴?”   “那日有翰林院官员在山中举办雅集,子初是跟着恩师来的,应酬完后,身心皆疲,便独自一人带着琴来了溪前。”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4)   第25章   青穗进屋来换茶, 瞧见容玉伏案提笔,手旁已用镇纸压着几张布满蝇头小楷的稿纸。她伸长脖子一看,只瞥见几处“柳妖”,不由失望:“姑娘, 狐狸精的故事不写了?”   容玉“嗯”一声, 拿着宣笔蘸墨:“那故事也就是灵光一闪, 没什么下文,推敲起来,无外乎是痴男怨女间的纠葛,非我所擅。”   原本那故事便是信口一诌,拐弯抹角地分析一下李稷的目的, 经过昨夜的试探与开诚布公,他已然算是洗清“狐狸精”的嫌疑了。   细想来,作为含着金汤匙出生的武安侯世子,他若真是“心怀不轨”、“早有图谋”,一早霸占了她便是, 何需要大费周章地假以报恩之名行偷香窃玉之举?   青穗大感遗憾, 她私下都设想出了狐狸精的恩公其实是假死, 待心上人怀上狐狸精的孩子后杀回来夺妻的剧情, 没承想不等开口提, 这故事便夭折了, 叹了口气, 撇嘴道:“可这柳妖的故事,不也是痴男怨女吗?”   容玉失笑,《柳妖》看似痴男怨女,盖因主人公柳妖对那书生的一往情深,几次三番被其辜负都痴心不改。可有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在上本结尾处,柳妖已被书生关押进大牢,生死悬于一线,接下来,只要让她大彻大悟,反目报仇,这看似痴男怨女的故事便可以变成她拿手的题材了。   容玉挑眸睇她一眼,从镇纸底下拿了写好的一摞稿纸给她看。青穗擦了擦手,虔诚地接过来,才看了几行,便已惊讶出声:“柳妖被人救走?还是个女子?可这是县城大牢,区区一个女子,怎会有这般大的能耐?”   又往下细看,微皱的眉头解开,眼睛慢慢瞪大,翻开下一页:“什么?救她的人竟然是书生先前娶的那位高门贵女!等等,贵女此行乃是秘密而来,书生全然不知……”   稿纸统共只是三张,青穗目不转睛,正看在兴头上,行文戛然而止,她“唰唰”地把三张稿纸重新翻了一遍:“姑娘,后头呢?”   容玉搁下宣笔,挺直腰背,做出酒楼内说书人一拍醒木的架势,道:“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青穗一呆,旋即巴巴地挨过来问:“那这下回是什么时候呀?一日一张?三张?”边问,边抽出一张稿纸。   容玉笑起来,作为写书人,当然爱看官们读完故事内容后欲罢不能的样子。她一张张抽回了稿纸,道:“若是不忙,我争取每日写一张。”   青穗立刻心领神会,道:“往后给姑爷煲汤的活儿换奴婢来吧,姑娘安心写作,一日少说也能多写两张!”   容玉忍俊不禁,想起李稷因为珍视表兄这位挚友而厚待她,也欲投桃报李,道:“煲汤是为他补身子,也是我聊表谢意,若是假以人手,便不够诚心了。”   说话间,面前信笺上的墨迹已干了,容玉把信折起来,连带三张稿纸一并放进信封内,交代道:“送去徐府,务必要亲手交给圆圆跟前的丫鬟,可莫叫旁人看去了。”   *   山中岁月静好,一晃数日过去,庄内杏花成簇盛开,香气四溢,风吹来时,漫天浅白色落英纷纷扬扬,像极一场从冬日追来的大雪。   李稷放下读完的书,看着窗外,忽听得笑声如铃,定睛一看,密密丛丛的杏花树下人影绰绰,容玉、青穗并着几个丫头聚在小石桌前嬉笑。   一条条缀满花瓣的枝杪横伸在园内,遮住了半边天幕,容玉玉立花丛里,仅露出脖颈底下的一件杏子红缕金比甲,里头衬着雪青缎立领衫,底下是银线滚边的葱黄马面裙,裙幅上的泥金蝴蝶暗纹被风一吹,栩栩如生,好似要从每道襕褶间飞出来。   李稷凝视着这一抹倩影,满脑是一次次在远处偷看她的回忆走马灯似的掠过,便在走神,忽见花丛曳动,那倩影拨开花枝探出头来,露出一张笑颜,眼若秋水横波,腮似春蕊含露,仿佛幻化而来的仙子,令这满天飞花在一瞬间黯然失色。   李稷呼吸陡然一窒,放在案头的手指随之收紧。   容玉笑着向他招手,似是叫他过去。   李稷疑信参半,伸出手指,疑惑地指了指自己,再指一指窗外。   容玉点头。   李稷精神一振,起身往外,跨步出落地罩的当口,退回来顺走了案头放着的一本书,以一副手不释卷的姿态走出书房。   杏花树底下摆着一方石桌,几人手抓花草凑在一块,叽叽喳喳,又叫又笑,原来是在斗百草。   “玩玩?”容玉睇向李稷,含笑道。   李稷难以置信,以一种“怎能叫我玩物丧志”的目光看向她。   容玉已瞧见了他握在手里的书,知他这些时日实是废寝忘食,刻苦认真,是以才想叫他出来晒晒太阳透透气,免得人都蔫了。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4)   第26章   今年的春闱照例在三月初九、十二、十五这三日举行, 每日一场,共有三场,分别考的是经义、公文以及策论。   李稷记性很好,加上有功底在, 经义一门并无问题, 论、判、诏、诰、表等诸多文章写作也不在话下, 唯独策论一科,优劣分明——若是议题熟悉,涉及海禁、军防或是贸易、税收等领域,可以洋洋洒洒,文不加点, 观点、文风皆别开生面,令人叹服;可若是撞见吏治改革、农业民生、文化科举等议题,则磕磕绊绊,言不由衷,一读便是扑面而来的匠气。   容玉为着万全, 便提议在开考前请容岐来一趟, 权当是临时再抱一次佛脚, 添份安心。李稷心想容岐若来, 周靖夫也必会登门, 当下便不大肯, 借口不便麻烦兄长, 吩咐来运备车,麻溜地往崇光寺走了一趟。   三月初七,两人要告别庄子,搬回武安侯府。临行前,容玉多少不舍, 坐在马车上回望了好几眼被杏花包围的小山庄,待最后一片白墙彻底从车牖外消失,才收回视线。   李稷手一伸,从袖内掏了份文书递过来,要她打开。   “这是何物?”   “房契。”李稷唇角微弯,眼底荡漾一抹神气,“以后若是想来,随时过来。”   容玉惊讶,当初搬进来时,只说是租赁,小住大半个月便走,万没有要购置的打算。一看房契,落款的时间却是月初,合着打一开始,这庄子便被他花钱购了下来,并且……她细看买家那一栏的信息,惶恐道:“这……怎是我的名字?”   李稷理所应当,道:“伴读是件苦差事,母亲一早便叫我长些良心。你尽管收下,权当是我报恩,不必有什么顾虑。”   容玉一时结舌,她督促他读书,陪他备考,想方设法助他金榜题名,本是要向他报恩,这下倒好,功业未成,反倒先承了他恩情。   “兄长都有哪些喜好?”李稷又道,“改日我再给他备份礼。”   容玉汗颜:“你且安心赴考便是,兄长帮你,也是因你先帮了我们,投桃报李,何足挂齿?”   李稷笑道:“那不成。若无兄长赐教,我便是个空架子,进了贡院也只有凑数的份儿。此恩如山重,不可不报。”   容玉看他态度坚决,知是劝不动了,便鼓励道:“那你只管全力以赴,届时蟾宫折桂,雁塔题名,便是最好的谢礼了。”   李稷深看她一眼,忍不住道:“绒绒不去做夫子,可惜了。”   容玉似懂非懂,试探道:“嫌我啰嗦?”   “非也。”李稷咧唇,笑得有几分混不吝,却是用很真诚的语气道,“旁人劝我,我只觉聒噪,最多让他说上三句,可同样的意思从你嘴里说出来,我听着却是句句在理,意犹未尽。”   容玉心想忒也自大,道:“那真是多谢你哦,愿意听我唠这么多句。”   李稷一怔后,笑出声音。   春闱开考,一考便是数日,为方便奔赴考场,崇光寺内的考生大多收拾行李进了城,容岐也要带着周靖夫一块搬进容家下榻。   行至树林外的大道上,两方会合,一并下山入城。来运从外而来,向李稷汇报了一些事务,李稷安排一番,又遣他先入城置办。   日影渐斜,两队马车沿着逶迤山道辚辚而去,背阴一棵老树后,崔贞儿扶着车牖,痴望着消失在视野里的武安侯府马车,目若秋水,楚楚可怜。   崔文彬不耐道:“还没看够?”   崔贞儿“啪”一声拍落窗牖支杆,撒气道:“一根毛都见不着,看够什么?!”   崔文彬也不惯着她,反诘道:“早便与你说了见不着,你非要自讨苦吃,倒来赖我?”   崔贞儿胸口一酸,眼圈含了一汪泪,不甘心道:“我要见他!”   崔文彬往车外下令:“回府!”   “我说我要见他!”崔贞儿气恼,看崔文彬不予理会,便开始撒泼。崔文彬被折磨得一个头两个大,拽着她胳膊拉回座上,斥道:“京师儿郎成千上万,你就非要眼瞎,吊死在这一根朽木上?”   崔贞儿听不得人这般贬损李稷,纵使是自家兄长也不行,当下反唇相讥:“他怎生就是朽木了?人家十六岁名题乡榜,皇亲贵胄,前程无量,可比你厉害!”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5)   第27章   顺天府厅堂前立有一座日晷, 光影流动,在晷针底下拖出长长阴影。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凝聚在那一截阴影上,焦灼得恨不能化作烈焰,把一整座日晷焚毁。   云层渐渐遮蔽日光, 待得散开, 晷针阴影正正指向了酉时。一人含着泪冲至堂前, 疾呼道:“大人,酉时已过!再不放行,我等怕是赶不上入场了!”   府尹靠在太师椅上打盹,突然被这一声吼叫惊醒,恹恹不快。底下跟着响起一众考生的控诉声, 沸沸扬扬,震耳欲聋。   府尹勃然大怒,拍案道:“公堂喧哗,成何体统!亏得尔等还是鸿才举士 ,一个个目无法纪, 巧舌如簧!依本官看, 抄经欺君的逆贼必有你们几人!来人, 先把这几人押下去, 刑法伺候!”   周靖夫何等刚烈脾性, 忍耐至此已是极限, 待那帮差役又来押人, 一脚便猛踹出去。差役们猝不及防,一霎叠罗汉似的往后齐仰,摔了个七零八落。   府尹惊怒交加:“你这厮,好大的狗胆!”   “老子看你才是狗胆包天!”周靖夫怒发冲冠,吼出这一嗓子, 声若雷霆,公堂内一霎鸦雀无声。   容岐从他身侧迈出一步,亦是忍无可忍,声辩道:“《大燕律》有载,士子赴考途中,非谋逆、杀人之罪,州县不得擅拘!顺天府今日仅凭一摞佛经,便冠以我等欺君之名,欲将一众举人圈禁于公衙之内,错失大考,断送前程!此等舞文弄法、毁才误国行径,又与欺君何异?!”   府尹被他一武一文二人轮番攻讦,气得身躯发抖:“本官再次声明一次,顺天府乃奉皇后懿旨查办此案!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者,便是欺君!欺君便是谋逆!本官有权收押!那嫌犯李稷——以及底下作恶者未认罪前,谁都别想走!”   “好!”容岐义愤填膺,目光扫过散落满地的一页页佛经,含恨道,“此处佛经,皆是我一人所抄!与武安侯世子无关,与堂下众位同年亦无关!顺天府扣押我一人足矣,若再牵连无辜,监禁旁人,则属搅乱科场,论律当诛!”   众人哗然大惊,万不料容岐会独自一人认下此罪,一时百感并至。周靖夫虽知他确也抄过几次佛经,但在场涉及此事者,何止是他?再者,便是抄了那经书,又凭什么等同于欺君之罪?倘若无意间抄一次经文便要被卷进这权贵官司里受尽诽谤,任人宰割,那这世道究竟还有无天理了?!   府尹亦是一震,不解又憎恶地盯着容岐。他奉命承接此事,当然不是为了揪出所谓“欺君者”,而是以此为由羁押这一干人等,阻挠他们赴贡院应试。懿旨特意交代,李稷是务必要扣留下来的,而旁的这些,尤其是以容家长子容岐为首的考生也尽量不要放行。今年春闱卧虎藏龙,他在这儿拦下的人多一些,崔家那位杀出重围的机会也就大一些。至于容岐所说的什么“搅乱科场”、“论律当诛”嘛,话虽如此,但一帮位卑权寡的外乡举人,葬送了前程后,不过一介酸臭书生,谁人能奈何他堂堂三品京官?   府尹底气十足,冷笑道:“好啊,你欺君罔上在先,包庇同伙、威胁本官在后,属实罪加一等!本官必要赐你大刑,杀一杀你这豺狐之心!”   话声甫毕,便有衙役蜂拥而上。因先前吃了周靖夫一亏,众衙役长了心眼,一拨先制住他,另一拨才去押容岐。周靖夫心如火焚,不住叫着“观山”,情急之中,一口咬在衙役手上,冲出去救护容岐。余下众书生见得此景,群情激愤,撒开手脚大吼出声,跟一帮衙役们拼在了一块。   便在双方打得不可开交之际,堂外突然传来一声通报——   “荣王殿下驾到——”   堂上打斗声一时收歇,府尹惊疑交错地赶至堂下,但见厅外走来一行人,开路的自是王府内使,其后之人身着一袭湖蓝锦缎盘扣蟒袍,头束衔珠金冠,体态雍容,面若满月,一双银眸顾盼神飞,果然是荣王!   “下、下官见过王爷!不知王爷莅临小衙,有何见教?”   “见教谈不上,就是听见这儿喊打喊杀的,过来凑凑热闹。”荣王环视一圈,见得满地是鼻青脸肿的书生、衙役,个别几个仍保持着扭打在一起的姿势,龇牙咧嘴,互不相让。   “今日有要案查办,抓的全是一帮不知死活的逆贼,让王爷……见笑了。”府尹汗颜至极,赔笑道。   荣王收回视线,问道:“要案?什么要案?”   府尹从容答道:“崇光寺书生暗助安平公主抄经赎罪,欺君罔上一案。”   荣王眉头微皱,看向身侧之人:“你欺君罔上了?”   府尹一怔,这才发现他身旁站着一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虽则素衣如雪,却是仪态万方,风姿绰约。   听得荣王询问,女子置之不理,全身散开凛凛冷气。府尹心头忽地一震,道:“敢、敢问这位是……”   “父皇与先皇后爱女,安平公主啊。”荣王眨了眨眼。   众人闻言惊怔,一霎齐盯过来,府尹更是悚然失色:“公、公主殿下不是在承恩寺内思过?缘何会……”   “今儿乃是先皇后忌辰,皇姐奉旨前往皇陵祭祀,由本王护送。此处有诏令,府尹大人要过目么?”   荣王问得似乎诚恳,府尹却已听出一头冷汗,迭声道“不敢”。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3)   第28章   崔文彬从一片混沌中睁开眼, 但见觥筹交错,彩袖飞舞,日光摇曳的雅间内依旧是一派奢靡风流的光景。   范家老二跟魏家老三勾肩搭背地坐在一块,大声大气地划着拳, 宋鉴晃着一杯酒走过来, 高声道:“哟, 崔九,你可算是醒了!往日你酒量也不错,这次怎的这般不禁灌?再不开眼,我们可得叫郎中来好生给你瞧瞧了!”   崔文彬揉按眉心,压下阵阵上涌的恶心与焦躁, 沉声道:“现下几时?”   “巳时。”宋鉴搂着他肩膀,指一指对面,“那俩也才刚睡了个整觉,眼下正是生龙活虎的时候,你要不陪一个?”   崔文彬听得“巳时”, 面色唰的煞白, 昨儿他被挟来这儿时是酉时二刻, 若眼下是巳时, 那他岂不是在此间昏睡了半天一夜?!   等等, 贡院乃是戌时封门, 次日卯时开考, 辰时交卷……若眼下是巳时,岂不是第一科经义也已考完了?!   崔文彬神魂大震,环视周遭一圈,不见李稷人影,更是五雷轰顶。   “晏之呢?!”   “走了啊, 昨儿便走了!”宋鉴看出他魂不附体,一副惊怒之态,无奈道,“嫂夫人亲自登门,叫了好几个五大三粗的家丁硬生生把他绑走的!我们哥几个原也想拦,可哪里是对手?唉,万幸你尚未成家,没有夫人来管教,若不然,你此刻也跟晏之一样,被关进那狗棚一样的贡院里应考了!”   *   午后暖阳斜照在天井内,微风吹得枝头梨花簌簌飘飞,李袅穿着一袭浅粉蹙金绣海棠春衫跑过抄手游廊,口中不迭唤道:“嫂嫂,嫂嫂!”   容玉闻声从门口迎出来,瞧见她一张脸快要笑开了花,不由打趣:“什么事?笑得这样高兴?”   李袅搂起她进了屋,齐坐在外间圆桌前,道:“善有善果,恶有恶报!此乃大快人心之事!”   青穗奉来茶点,耳朵竖起来,听得李袅洋洋开口:“那日顺天府内发生之事,被荣王哥哥告到了御前,舅舅大发雷霆,不但摘了那狗官的乌纱帽,还顺藤摸瓜揪出了皇后跟崔家!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容玉、青穗两人俱是瞪大了眼,好似嗷嗷待哺的雏鸟,李袅眉飞色舞,道:“安平公主获赦回宫,反倒是崔家主母跟皇后这姐妹二人,被舅舅一道圣旨罚去承恩寺思过了!”   青穗率先惊呼出声:“不是说皇后向来受宠,又有兄长贺阁老跟成王撑腰,万岁爷待她一向极是袒护?”   李袅不以为然,道:“勾结朝官私羁士子,这可是大罪!也就是荣王哥哥去得及时,没有酿成大祸,倘若真有那么几人因此错失大考,葬送前程,一旦问责下来,可是要有人掉脑袋的!”   容玉点头,道:“那日在顺天府被羁押的士子足有三十多人,除兄长以外,皆是从外省赶来的儒生。他们在京中虽无门路,却都是各自家乡中的英才,回乡以后,总有鸣冤申诉的法子。要知众口铄金,一旦事情发酵起来,在读书人中引发众怒,朝廷名声必然大大受损,万岁爷如今狠心惩治了那始作俑者,方是明智之举。”   贺皇后虽然势大——上有兄长贺阁老,下有儿子成王,然这次利用士子生事作恶,实乃蠢毒。顺德帝向来提倡选贤致治,任才兴国,断然不可能坐视不管。再者,李稷先前曾说过,顺德帝罚安平公主前去承恩寺抄经,或有让她避开皇后,看似惩戒实则庇佑之意。若这猜测是真,那纵使是安平公主在后山假扮女鬼威吓书生抄经一事属实,顺德帝也不会大做文章,至多是申饬一二,弄不好,反有可能心生不忍,怜她在山上处境窘迫——这次下旨赦免她便是证据。   青穗了然,又问道:“崔家那臭老九呢?”   李袅便待提起此人,脸上露出大快神色,嘿笑道:“听说他错过大考后,被关在家中狠打了一夜,待遣送崔家主母去承恩寺思过的圣旨下来,又被狠打了一夜,如今应是被关在某个柴房内,要死不活,辗转呻吟呢!”   青穗爽快大笑,容玉想他借皇后之力对付李稷,不惜利用他所谓爱慕的安平公主,牺牲兄长等三十多名无辜人士,卑劣如斯,被打死都是该的。   “嫂嫂,明儿大哥便考完了,你说我们准备些什么去接他?”李袅提及李稷,倏然间眉欢眼笑,不再似昔日那嫌弃嘴脸,“虽说这次多半又是考不中,但他敢去,已令我刮目相看了!作为小妹,我决定送他一份小礼,算是我对他的鼓励!”   容玉噗嗤一笑,认可道:“那我也准备一份小礼,算是我对他的鼓励。”   李袅拍手叫好,滴溜溜的眼睛转向青穗。   青穗茫然片刻,迟疑道:“那……奴婢也备一份小礼?”   *   三月十六,贡院外人潮涌动,成千上万名考生从朱漆大门内鱼贯而出,乌泱泱一大片,看得人目不暇接。   来运恭候在黄墙底下,寻着李稷后,赶紧把人接至武安侯府的马车前。明仪长公主搀着李袅走下马车,怀中揣着一个紫缎瑞鹤祥云锦盒,李袅手里拿着的则是个黄花梨螺钿木匣。容玉从另一辆车上下来,手上亦备有贺仪,青穗缀在后面,同样没空手。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4)   第29章   这日回到侯府, 一顿热热闹闹、欢欢喜喜的团圆饭自不可少,尽管科考结果尚未公布,明仪长公主、李袅二人也并不对李稷抱有多少信心,然看他勤恳读书, 全力赴考, 已是倍感欣慰, 席间相处交谈,乃是前所未有地和睦。   散席后,李稷、容玉走回梦风园。   已是暮春,夜色似一层薄薄轻纱笼罩着庭院,四下杏雨梨云, 蛙声起伏。容玉走在回廊上,忽想起大婚后第一次跟他结伴走回来的情景,那是大雪初霁的夜晚,到处一片皑皑的白,她跟在他肩膀后, 怀揣着一份不知要如何与他相处的惶惑, 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如今一晃数月过去, 他不再似初见时的桀骜犀利, 她走在这里的每一步, 也不再如履薄冰。   细想来, 他分明是仁善乐施、有情有义的一个人, 怎会被外界传得那般难堪呢?   哦,必是为崔九所累。   念及这人已算是被拔除,容玉心下稍安,忍不住畅想起李稷以后的模样,转念却又想到总有一日要离他而去, 心头浮上淡淡感伤。   走进主屋,丫鬟们各自忙开,齐齐默认李稷今夜要在这儿安置——大考已结束,今儿又是小别重逢,姑爷焉还有宿在书房的道理?   容玉反应过来时,房内已仅剩夫妻二人。今夜席上备有酒酿,因是庆贺,李稷喝了几杯,身上散发淡淡酒气。容玉闻在鼻端,耳鬓渐渐发热。   李稷似看出了她的窘迫,笑道:“我睡外间的小榻。”   因为并非真夫妻,所以不可向她提出同床而眠的要求,这一点,他记在心里的。   容玉莫名愧怍,听说贡院号舍内逼仄狭窄,他憋在那里头硬生生待了九日,这厢回来了,也不得睡个安稳,实在有些可怜。   容玉纠结良久,问道:“你是不是想睡大床?”   “是啊。”李稷坦率承认,目光从浓密的睫毛底下漏下来,很是坚定,“但我不跟你换。你若怜我,可以开恩让我挤你一回;若不然,也便罢了。”   容玉愁眉不展,道:“那你睡小榻罢。”   李稷呲牙,眉头皱出一分凶相,当真是有了些大魔王的气质。   容玉却是一笑,腹诽稚气得很,道:“赶明儿叫人在书房备张大床,如何?”   “不如何。”李稷一口否决,“平白换张大床进去,任谁都会起疑心。”   容玉却道:“下个月有殿试,你仍要竭力一搏,换床也是为你备考考虑,旁人有甚可疑的?”   春闱登第者,方能在下个月参加殿试,府上众人看他老实应考,已是欣慰至极,无一人敢想他春日登科,再拔一筹。   唯有容玉,一心认定他会成功。   李稷看着她,笑涡久久不散。   “笑什么?”容玉自也知那话里有太多信任与肯定,耳根微热,故作羞恼。   李稷只道:“我又想抱你了。”   容玉一震,几乎疑心听错,但见他眉眼漆黑,密匝匝的长睫底下,深邃瞳眸亮得惊人,压根不是说错话或是开玩笑。她想起九日前彼此在贡院大门前的那一抱,想起那时的鼓声与他胸膛内的震响,也想起她慢慢搂上他后背的手,心头一霎乱成一团,做不出反应。   李稷看她竟似呆了,主动道:“你不问我为何吗?”   容玉舌头打结:“为、为何?”   李稷唇角微弯,诚恳道:“因为除你以外,没人跟我说过这类的话。”他语气放轻下来,“旁人都不信,但你信——这类的话。”   容玉又是一震,回看他的脸,那日在贡院外,他问她何故而哭,她笑盈盈,用着骄傲的语气告诉他——旁人都说你来不了,但我相信你会来的。今夜在家宴上,众人只道尽力足矣,来日可期,但她确是相信,他今朝便能蟾宫折桂,不必期望来日。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4)   第30章   三月廿六, 贡院放榜。   来运奉命前去看榜,天不亮便出了府门,走时慢慢吞吞,唯唯诺诺, 待得回来, 却是如离弓飞矢一样射进家门, 破空便道——   “中了,中了!考中了!”   众人循声看去,只见他且笑且哭,几乎是发疯一般冲进内院,边冲边道:“爷考中了, 爷考中了!”   梦风园内,众人循声赶来,但看来运手舞足蹈,声情并茂地描绘着贡院外人山人海,或是惊喜若狂或是鬼哭狼嚎的景象。   “第二十八名!策论魁首!”来运热泪盈眶, 恨不能握住李稷的双手跪在他面前, “爷, 您写的策论是全天下第一!”   众人被他逗笑, 纷纷朝李稷看, 目光一改平日作风, 饱含赞许。   李稷倒是泰然自若, 坐在石桌前拨转着一盏茶,笑涡浅浅。   “可有看见家兄的名字?”容玉含笑问道。   “容大少爷才高八斗,那必然也是榜上有名啊!五经魁中两个都是他,总排第六名!”   众人哗然,一时眼神愈亮。春闱——也即会试在经义一科中, 会按《诗》《书》《礼》《易》《春秋》五经分类取士,每类第一名称为“经魁 ”,统共五人。容岐一人便占去了两席,可见才学之高。   “那周家公子呢?”容玉又问起周靖夫。   来运挠头讪笑:“我从上往下看,看见爷的大名后,一时激动便冲回来了,没瞧见周家公子上榜不曾。”   容玉便也不再多问,让他赶紧把喜讯送去养心阁,让明仪长公主也高兴一回。   众人散后,李稷这才放下茶盏,目不转睛地看过来,俨然一副坐等夸奖的姿态。   容玉啼笑皆非,正眼瞧他,树下男儿英眉朗目,一袭红袍衬出俊爽丰姿,她端详了半晌,才由衷夸赞:“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李晏之果然不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李稷唇角上挑,犹没听够,提醒道:“上次你说,若是能从‘遭人诟病’变成‘万众瞩目’,便会对我青眼有加?”   容玉眼眸微动,点头:“嗯。”   李稷便凝视她,目光一错不错:“那你如今看我,青眼有加否?”   容玉面颊发热,却是大方道:“有。”   李稷笑得欢心,一对儿梨涡久久不散。   “不过——”容玉话锋一转,“春闱登第,暂且还算不上是‘万众瞩目’,待你日后投身仕林,建功立业,成为天下人有目共睹的英才,我必焚香礼拜,心悦诚服。”   李稷心道“焚香礼拜”用不着,“心悦诚服”也不用“诚服”,“心悦”便够了,商量道:“投身仕林不成问题,但未必能有一番天下人有目共睹的成就,我不必你‘焚香礼拜’,你撤回‘建功立业’这一要求,可否?”   容玉失笑:“法乎其上,则得其中;法乎其中,则得其下;法乎其下,则无所得矣。君子立志当高远,你都不曾一试,又怎知自己功业难成?”   李稷一时语窒。   容玉自知他的算盘,先前特特提那一句,防的便是他有始无终,原形毕露,当下又道:“我相信你!”   李稷心神一震,思绪蓦地被带回那日在贡院赴考,他因为她的一句“我相信你”抱了她,而她,也并未抗拒。   枝头梨花无声飘落,掠过容玉脸庞,李稷满眼是她饱含信任、期望的笑颜,胸腔逐渐沸腾,嘴便比脑子快了一步:“好!”   *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4)   第31章   容玉握在墨锭上的手指微顿, 胸腔内的心跳声倏地撞至耳膜来,许多纷杂的声音也一霎从脑海闪过,她垂着眼睫,专注于端砚内一点点化开的松烟墨, 道:“那就叫呗。”   李稷一时没反应过来。   容玉便接着道:“你若是愿意拿我当夫人, 而不是做戏给旁人看, 想叫便叫呗。”   李稷瞳仁震动,一瞬不瞬地凝视她,唤道:“夫人。”   容玉淡淡“嗯”一声。   李稷心头一动,又唤道:“夫人。”   容玉不再应。   李稷再次唤道:“夫人!”   “听见了,不是应你了?”容玉无奈地瞋他一眼, 脸颊泛红,鬓角沿着耳根亦有一片浅浅霞色。   李稷心旌摇荡,凑近些后,仰起一双莹亮桃眸,期期艾艾道:“那你也叫我一声‘夫君’?”   容玉嫣唇微动, 叫不出口, 便欲寻个由头搪塞一番, 青穗忽叩门进来, 道是明仪长公主有请。   容玉如蒙大赦, 放下墨锭便走了。   李稷目瞪口呆, 往后一仰, 颓靠在椅背上。   是夜,书房内烛火通明,李稷等来容玉后,开口又问:“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吗?”   “……”容玉面颊一热,心说这人这次怎的还死缠烂打了, 佯装听不见,岔开话题,“今夜读的是什么书?”   李稷双目如炬:“为何夫人每次一脸红,便要顾左右而言他啊?”   容玉怔住,看他眉眼清澈,仿佛很是天真不解,一时语窒。   “不愿意叫我‘夫君’,是讨厌我吗?”李稷睫毛一动,似有些失落。   “不是。”容玉否认。   “是瞧不上我,认为我不配吗?”   “不是!”容玉不料他竟作此设想,颦眉道。   李稷“哦”一声,漆黑眉睫底下水汪汪的,含了一分浅笑:“那是害羞吗?”   容玉被戳破心思,闪开视线,烛灯映照下,面庞愈有旖旎艳色。   李稷自知分寸,点头道:“也是,夫人一向是脸皮薄的,不像我,没羞没臊。”   容玉心说你倒是还有自知之明,催道:“还不取书来看?”   李稷顺手从案头取了一本《大学衍义》,嘴上仍是道:“以前我问夫人,若是往后另择良人,是否也是心仪于子初那样的郎君,夫人那时没回答我。”   容玉听他提起这茬,思绪一动。   “今儿可否答一次。”李稷目光落在书中,耳根竖起来,躁候答案。   容玉拿起墨锭,眸光藏进覆压下来的鸦睫里,闷声道:“不是说过了?”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4)   第32章   “爷呢?”   容玉耳闻书房异样, 匆匆赶来一看,瞥见里间拔步床上似有人影,当下拔腿赶去。   来运不敢作声,心神一动后, 撵走青穗, 关上房门走了。   李稷余光瞥见容玉, 一头埋进被褥里,已然羞愤欲死,待听她絮絮叨叨,问起他是何情况,愈感百爪挠心。   “晏之, 你究竟怎样?听得见否?”   容玉因他无甚反应,伸手扳他肩膀,不想一触碰上去,他竟剧烈一颤,仿佛被雷电击似的。   “李晏之?!”   容玉一时更惊, 俯身看他情况, 李稷极力扭开脸, 哑声哀求:“别……别看我!”   屋内未曾燃灯, 床帐内影影绰绰, 李稷脑袋顶在角落床柱上, 一身衣袍已然凌乱不堪, 胸前敞开,裤腰松垮,白皙皮肤蒙着一层旖旎潮红,腰腹处是块垒夯实的肌肉,脖颈处是突得几乎要爆开的青筋……容玉触目惊心, 脑海中莫名闪过出阁前翻看的那些春宫图,一时似懂非懂:“你……”   体内情毒阵阵发作,李稷濒临极限:“出去……快出去!”   容玉心头突突狂跳:“不可……你这般模样,我如何能出去?”   李稷气得欲哭,眼圈已是猩红,猛地撸起衣袖,低下头,一口狠咬在手臂上。   “你疯了!”   容玉大骇,飞快拉开他。   李稷牙关咬紧,濒临极限的忍耐力在剧痛中得以延续,他松开口,齿间透着血腥气,道:“这是……催情的毒,我已是难受得厉害,你若再不走,可知是何后果?!”   容玉心神大震,从脑中一闪而过的某个猜想竟被证实,霎时也是惶然无措:“可我若走,那你……”   “我能忍着!我能忍!”   李稷绝望大喊,也不知是在告诉她,还是在自我鼓气。   容玉鼻尖蓦然一酸,泪水竟洇了出来,更是坐在原地不动。   “绒绒,夫人,姑奶奶……求求你,莫要再考我耐性!”   “我是你夫人……”容玉泪盈于睫,反应过来时,话已出口,“我可以……帮你。”   “骗人!”李稷眼皮紧闭,半哭半笑,“你都不愿意叫我一声‘夫君’,如何会心甘情愿……帮我?!”   容玉万不料他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在计较此事,一时哭笑不得,看他痛苦至此,又心如刀割,缓缓弯下腰来,握住他的手。   李稷几乎在这一刹那窒息,脑海中“轰”一声,有一根绷得笔直的弦骤然断裂!   “我可以帮你的……夫君。”   李稷胸腔沸腾,心一横,抓起她的手循着欲望往下一按,一时魂飞魄扬,几欲癫狂。   *   来运揣着手守在书房外,听得屋内断断续续传出来的争执声消失后,耳根往下一耷,悄悄松了口气。   青穗兀自在一旁急得打转:“姑爷究竟怎的了?怎么还跟少夫人吵起嘴来?你我便在此处傻呆呆杵着,也不进去劝架吗?!”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4)   第33章   想是那一碗汤药奏效, 李稷再次醒转过来时,整个人已是神清气爽。   屋内燃着烛灯,丫鬟鱼贯而入,送来膳食。李稷披着衣袍走至外间, 瞄见门外天色, 诧异道:“天又黑了?”   “嗯。”容玉坐在圆桌前为他布菜, 催他入座,赶紧吃些东西。   李稷闷头坐下,气恼道:“足足浪费了一日光阴。”   容玉有些意外,听他口气,像是在为荒废功课而懊恼, 不由想笑。昔日游手好闲的大魔王,原来也有为虚度光阴抱憾的一日?   “以前爹爹指导兄长备考,说越是临近大考之日,越不能焚膏继晷,放松一些, 反倒能有所裨益。”   李稷垂睫不语, 看见她素手纤纤, 为他夹来一箸糖醋鱼, 个中温柔, 何其动人, 心头蓦然一酸。   “看我作甚?”容玉见他也不动箸, 只是定定地看过来,烛火中的双眼像是黑不见底的潭水,不由微怔。   李稷再次确认:“昨日之事,你真不怪我?”   容玉眸波一颤,调开视线, 继续为他夹菜:“你是被人算计,又并非算计于我,我何故怪你?”   李稷垂下眼皮,待理顺后,压在心头的大石头算是卸了半块,另外半块,则是一分难言的失望。   如若真圆成了房……虽说是快了些,但也算是完满,然而现实却是,脸皮丢尽了,房却没圆成。   可惜,他又不能展露半分遗憾,或是询问她为何不干脆与他共赴巫山,一番云雨。相反,他需得再狠狠伪饰一回,以挽回几层情毒发作时丢掉的人皮。   “可我终是亵渎了你。”李稷愧怍道。   他想,就算没有行至最后一步,他在她面前也是原形毕露了,他那些肮脏的家伙,也尽数弄在了她手上。   他这一句,并不违心。   容玉淡淡道:“你不是说先不提和离一事,与我做夫妻?既是夫妻,问礼周公也是天经地义,又怎有亵渎一说?”   李稷心说“那你为何不与我问到底”,默默吞下苦楚,提出关键一问:“那……我算是你心上人否?”   容玉一怔,暂时没有应下。   李稷心说果然还不是啊,唇角微扯,自嘲一笑:“所以,我心里有愧啊。”说着,便垂下眉睫,脸上满是阴影,“一则愧于你。你并不倾心我,只是为救我一回,所以……为我纾解。二则愧于子初。他视我为挚友,临走前将心上人托付于我,我承诺他要以礼相待,结果却做出了这种孟浪之事,实属禽兽!”   容玉全然没想过这一层,看他满脸愧痛,讶然之余,忽然发现他心性至纯。身中合欢散一事原本便不怪他,若换做旁人,道一声歉也便过去了,何至于这般引咎自责,左右为难?   “你莫要这样想!”容玉放下双箸,恳切道,“其一,为你纾解,是我心甘情愿,我并不介怀,你不必有愧;其二,表兄所托,旨在盼你护我周全,他并非我夫婿,无权要求你对我守礼,你也无需愧他!”   李稷垂头耷耳,身上丧气不减半分。   容玉心头微动,又道:“你方才问我,你如今可算是我心上人,我不答,并非因你不是……”   李稷耳根一抖,飞快竖起来。   “……而是时日尚短,我也不知这份情义算是倾心与否。那日你说,比起一见倾心,朝夕相处出来的感情会更真挚、更长久,我深以为然,所以原是打算再与你多相处些时日,待心意明确了,便向你答复。方才你突然问起,我全无准备,心下一片乱麻,不知从何答起,是以沉默了。”   李稷喉头滚动,肺腑内已然澎湃:“那……夫人如今待我的情义是?”   容玉面红过耳,低头道:“我心里,自然是有你的。”   “有几成?”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3)   第34章   容玉做事一贯雷厉风行, 趁着思绪热腾,离开书房后,即刻吩咐青穗研墨铺纸,短短半日, 便写完了《狐妖》的后文。   青穗近水楼台先得月, 每当容玉写完一页, 便捧起来读了一页,待把这热乎乎的故事读完以后,长长叹了口气。   “这是什么反应?”容玉疑惑道。   青穗捧着最后一页稿纸,遗憾道:“奴婢猜错了,最后抱得美人归的竟是狐狸精, 而非恩公……”   容玉暗松口气,扬眉道:“这故事便叫‘狐妖’,若是恩公抱得美人归,改名叫‘恩公’得了。”   青穗犹自念念不忘,又叹一声:“恩公竟然真死了, 唉, 我还想看他跟狐狸精大打出手, 发疯夺妻的剧情呢。”   容玉哭笑不得, 搁下宣笔:“两心相悦, 执手偕老有什么不好?非要打打杀杀, 抢来抢去?这是人, 又不是个物件。”   说着,脑海里蓦地闪过李稷的声音——便如你后来所说,你乃是活生生一个人,又并非是个物件,岂能由着我们两个男人自作多情地送来送去?   心上人也一样, 她有她自己的心意与选择,不必被狐狸精与恩公争夺。她属意于谁,便可以选择谁,走向谁。   青穗微微撇嘴,想着故事也算圆满,便不再多言其他。   *   当晚,想是牵挂李稷的身体状况,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请了两人一道去养心阁用晚膳。   席间,各类补身羹汤目不暇接,不单是为李稷准备的,也有容玉的,两人被灌得说话的机会都没有,走出养心阁后,绕着全府逛满了一整圈,才算消了食。   行至梦风园庭内,李稷在主屋与后罩房的岔路口收住脚步,道:“母亲说,要我这几日歇在主屋。”   容玉省得,前日他昏睡后,明仪长公主便发了话,让来运背着他回了主屋,好生休养几日。   “嗯。”容玉没有置喙,也没有抗拒的由头,仰头看向他,眉梢挂了浅浅笑意,“你要我改的结局,我改好了,正好看一看。”   春夜朦胧,月光流淌在她微微仰起的温柔脸庞上,李稷胸膛一时怦怦跳,应道:“好。”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见得他俩一块进来,眼明心亮,交代丫鬟们为夫妇二人备水沐浴。   文稿放在案上的黑漆描金檀木匣内,容玉便欲取出,李稷忽道:“可否容我先沐浴?”   容玉想他是打算闲暇下来后细看,放开木匣,笑道:“好。”   李稷按着一颗咚咚乱撞的心,走进里间,丫鬟跟着提水进来,灌满乌木雕花刺绣屏风后的浴桶。   约莫两刻后,李稷换上裌衣走出来,丫鬟又另换了汤水,伺候容玉沐浴。   “书稿在木匣内,你可自取来看。”容玉进去前,交代道。   李稷眼眸微动,却道:“我还是想听夫人讲。夫人讲的,比纸上写的更有意思。”   容玉微微一怔,忽然琢磨出几分深意,却没说什么,“哦”一声,走进里间屏风后。李稷入座案前,伸手拨弄着黑漆描金檀木匣外的漆金锁扣,尽量不让视线往里间瞄。   待容玉出来,更漏已至亥时一刻,院内悄无人声,唯有夜风穿过葱茏花木,筛落一片沙沙声响,仿佛春雨潺潺。   李稷看过去,目之所及,是新浴后的美人,眉似春柳,目若秋水,白瓷般的脸颊透出一层淡粉,腰身被葱绿色丝绦一束,勾出嫋嫋体态,在一片未及消散的氤氲雾气中,浑然一支出水的芙蓉。   “今夜轮值的是镜心,外间小榻不方便睡,我怕是只能挤你一回了。”李稷有意压低了声音,语气有些苦恼,然眼底并无半分遗憾。   容玉敛眸,没拆穿他,只道:“那便一起睡吧。”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3)   第35章   李稷没有辜负容玉的信任, 这一夜,果然老实巴交地缩在绸被内,做了一只好狐狸。   次日天色微明,两人前后醒来, 容玉看见枕旁的人, 一时有些失神。   大婚以来, 同床过三次,这却是第一次睁开眼时看见身边有人,容玉呆看了一会儿,闪开视线。   “早,夫人。”李稷先开口, 眉眼笑笑的,慵懒的嗓音里透着爽朗之气。   容玉便也开口:“早。”顿了顿,用极轻的声音补充了一声,“夫君。”   李稷登时笑不拢嘴,片刻才道:“昨儿没有叨扰夫人吧?”   “没有。”   “看来另睡一床被褥, 果然有用。”李稷深以为然, 提议道, “那以后我们便如此睡, 可否?”   容玉眼眸一动, 自知他是何意图, 心里暗笑了声, 佯装淡然:“可以。”   李稷抿住唇角,偷偷摇了一下藏在绸被内的狐狸尾巴。   镜心听得里屋动静,知晓是容玉、李稷起身了,招呼丫鬟们进来伺候。   昨夜她歇在外间耳房内,没听见里头要水, 有些狐疑,这厢进来看,见两人是睡在一张床上的,才稍微放心。   想来是前些时日爷中情毒,把少夫人折腾得厉害了,是以这厢要多休养几日。镜心省得,笑着为二人收起床幔,视线一转,落在一床多出来的明黄绸被上,愣住。   李稷走下拔步床,兀自道:“我睡相不妥,总是叨扰夫人,往后另外替我备一床被褥。”   镜心讷声应下,想起上次容玉调侃李稷睡觉霸道一事,恍然大悟,暗笑自个多心了。   *   时日飞转,一场春雨浇透以后,今次殿试顺利落幕。   今儿乃是礼部放榜的日子,武安侯府众人皆是起了个大早,耳根齐刷刷竖在脑袋两侧,生怕错过一点风声。   青穗进屋后,看见容玉仍是一脸从容淡静地坐在案前看书,不由讶异:“姑娘,您就不紧张呀?”   容玉握着前些时日买来的《剪灯余话》,目光不动:“凡参加殿试者,只要无违规逾矩,皆能跻身皇榜,并无落第一说,何故紧张?”   青穗耸眉:“那您就不好奇姑爷究竟名列几等?会不会中了状元?或者是……探花!”   容玉噗嗤一笑,合上书虚点她一下,道:“你以为科考是什么,全天下的读书人挤破了脑袋才杀出春闱,一届殿试,不知有多少凤雏卧龙,状元、探花名列一甲,岂是那么好中的?”   青穗摇摇头,道:“可奴婢听说这探花虽然名列一甲,看的却并非全是才学,还有考生的姿容!咱姑爷生得丰神俊朗,又是万岁爷的亲侄儿,被封个探花大有可能啊!”   容玉眼珠微转,道:“夫君中探花,那……兄长中什么?”   青穗一怔,张口便道:“状元!”越说越觉得合理,“对,大少爷中状元,姑爷中探花,姑娘双喜临门,福运满宅,这样才合适嘛!”   容玉被她逗得不行,干脆放下书,与她讨论:“那你不觉得,兄长也是芝兰玉树,仪容潇洒?若是探花一名更看重姿容,那兄长是不是也大有可能呢?”   青穗呆道:“那姑爷中什么?大少爷中探花,姑爷中状元?!不不不,姑娘,您偏心也不能是这个偏法呀!”   容玉更被逗得乐不可支,外间忽传来沸腾人声,似是报喜,青穗“嗖”一下飞奔出去,又被喜鹊一样的来运扑棱着翅膀捎带进来。   “少夫人大喜!爷皇榜有名,高中二甲第三!令兄被万岁爷钦点了探花,恭喜恭喜呀!”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4)   第36章   “这话不假, 嫂嫂,那日你进府时彩绣盈门,满城争看,夜里还放了烟火, 整个庆义坊的人都仰着脖子瞧呢!”   李袅说得与有荣焉, 说完才想起来那时候容玉应是坐在新房内的, 如何得见那漫天烟火,一时懊恼:“糟了,嫂嫂是不是没看见呀?”   容玉淡淡一笑:“无妨,过年便看见了。”   李袅便戳一戳李稷:“诶,明年过年多备烟火, 放给嫂嫂看!”   李稷抓了她的手指头捏在指间:“要你来教?”   李袅吃痛,两人又开始掐架。   容玉哭笑不得,已是无法管了,由着这俩魔王在一旁斗法。   看完游街后,一家人齐齐回了府上, 各自入院。   待用过午膳, 来运忽然来报, 称是崔家兄妹二人今日有了动静——崔贞儿一早便跟着府上的女眷去了正阳门大街南边的福满轩, 凑了游街的热闹。   “那崔九呢?”容玉问。   “后脚也出了府门, 不过没跟府上女眷们凑一块, 而是去了承天门外, 拦了安平公主的凤驾。”   容玉讶然:“他上次诬告安平公主欺君,若非有府上老夫人顶着,怕是早便被杀了头,如今倒还有胆子去拦凤驾?”   “可不!”来运绘声绘色,“说是去请罪来着, 人都在公主殿下车前跪下了,可惜公主是不屑一顾,‘唰’一声便扔了把匕首出去,说是想要谢罪,那便敬请自裁吧。”   “然后呢?”青穗凑过来,兴致勃勃。   来运眉毛一耸:“你猜。”   青穗被吊得七上八下:“当真自裁了?不可能,那厮何等狡诈,怕也就是虚情假意,做个样子!”   来运却道:“裁了!”   众人一惊。   “不过就裁了一刀,”来运话锋一转,指着胸口正中,“往这儿捅的,一刀下去,血溅三尺啊,吓得崔家扈从哭天喊地,一窝蜂冲上去把他拽住了!”   “再后来呢?”青穗又凑近一寸。   “再后来,崔家扈从抱着他飞奔去找大夫,安平公主的凤驾便碾着他那一滩血,走了。”   青穗嘴角微撇。   容玉看向一旁的李稷,想着他是在座最熟悉崔九之人,便干脆问道:“他此举是何用意?”   李稷支着头,伸手往胸膛正中央一指,淡淡道:“往这儿捅一刀,不至于血溅三尺吧。”   容玉失笑:“你疑心他是作假的?”   来运赔笑:“非也,爷,他真个捅了,那血溅得便是没有三尺,一尺总是有的。”   李稷瞄他一眼,啧啧道:“那可惜了。”略微沉吟,又道,“既如此,那我便去给他补一刀吧,也省得这戏扮得不温不火,没人叫座。”   容玉听出他话中含义,推测崔文彬此举乃是在装苦卖惨,道:“你要如何补他一刀?”   “昨儿来了圣旨,今儿得进宫谢恩。”李稷恢复笑模样,头一歪,说得理直气壮,“顺便告个状。”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3)   第37章   “这是大礼那日的嘉宾名册, 除李家宗亲外,一些与府上有走动的龙子凤孙、朝中的股肱大臣,以及侯爷的故交也得一一送了帖子。”   容玉看完名册,发现荣王, 乃至于成王、瑞王皆名列其中, 偏是安平公主不在, 道:“上次安平公主过生辰,夫君携我入宫为其贺岁,公主礼数周详,对我多有照拂。这次夫君袭爵,不请她来, 是否不妥?”   明仪长公主双唇微张,眼中明显闪过错愕,半晌才道:“并非是我不愿请安平做客,实是这孩子性子乖戾,不便相与, 若是来了, 少不得又要闹个沸反盈天。晏之袭爵乃是大事, 万万出不得岔子, 如若担心礼数不周, 回头单独请她来府上玩一玩便是了。”   容玉眉梢微弯, 道:“儿媳看这名册上除荣王以外, 还有成王、瑞王两位贵人,可外界一直传他二人水火不容,届时请来,是否也有隐患?”   “那不必忧心,请他二人只是全个礼数, 他们整日忙着为万岁爷分忧,不会来的。”明仪长公主不以为意。   容玉便浅浅一笑:“母亲容禀,若是确认宾客不来,只为全个礼数,那递了帖子与安平公主也无甚妨碍。她向来独来独往,从不宴游,那日必然不会出席。可若是咱们请了旁的公主、王爷,偏偏落下她一个,教她伤心不说,往后见面,也不好相处。”   明仪长公主被她点醒,点头道:“也有理。”便叫她补上一笔,发请柬时莫要落下安平公主。   容玉应是,明仪长公主又问及容家的亲故,让她拟了名单,届时也一并请来。   容玉心里熨帖,含笑应下,李稷如今雁塔题名,承袭爵位,家人不知有多高兴,此番若是能把容家亲友也一并请来,扬眉吐气不说,更能让母亲方氏放下忧虑,认可这一桩婚事,解开心结。   *   几日忙碌后,五月初三如期而至,打天一亮,侯府内便开始忙前忙后,一派波波碌碌。   青穗为容玉描了严妆,戴上累丝镶珠翟冠,往镜中人看了好几眼,忍不住赞叹:“夫人真美!”   容玉还是头一次听她改口唤“夫人”,腼腆一笑,道:“取婆母送的镯子来。”   青穗“诶”一声,从箱笼内取出那个楠木嵌宝缕空如意纹锦盒,容玉打开,入目华光流转,翠意欲滴,乃是一枚翡翠玉镯。   孝恭皇太后是万岁爷与明仪长公主的生母,容玉后来听云屏说,这镯子原是婆母出降那日,孝恭皇太后为哄她止住眼泪,在送她上凤舆时亲自套到她手上去的。   都说人养玉三年,玉养人一生。这一枚翡翠玉镯从孝恭皇太后那儿传承下来,替她养了婆母二十多年,又从婆母那儿传给了她,如此情义,便没有皇家身份加持,也是无价之宝。   戴上镯子后,容玉起身更衣,青穗与另外一名小丫鬟取来大衫、霞帔、麒麟服、褙子、革带一样样为她穿上,衣装毕,屋内一时流光溢彩,若明珠生辉。   李稷那边也已盛装完毕,饰以金蝉的七梁侯冠戴在头上,削了一半桀骜戾气,多了一半英采威仪。容玉看在眼中,由衷道:“侯爷英武。”   李稷英眉微挑,目光凝在她身上,也由衷道:“夫人甚美。”   两人相视一笑,伸手牵在一起,并肩走出屋舍。   李氏宗祠内灯火煌煌,另外三房长辈已恭候其中,宣诏,受印,谢恩,祭祖……一番忙完后,袭爵礼成。明仪长公主望着众目睽睽下风仪英武的李稷,想起彻底被抹去存在的那位“武安侯”,眼角渐渐湿润。   离开宗祠,便是大宴亲朋之时了,容玉、李稷回房更换了常服,前去待客。明仪长公主原想回养心阁坐坐,奈何今日亲戚实在太多,二房夫人王氏、三房夫人周氏又一径缠着她叙话,便在花园内的阁楼歇了脚。   “容氏虽说并非世家出身,可是看她今儿举止,竟也是进退有度,应付裕如,颇有大家风范。”   “是呀,要不怎么说晏之好福气,自从娶妻以后,金榜题名,袭封世爵,一样大事没落下!这容氏呀,可见是个旺夫益子的!”   “说起来,容氏入府也小半年了,我看她与晏之形影不离,委实恩爱,想必殿下也快要升格做祖母了!”   明仪长公主揉着太阳穴,被这一句念叨得无语,道:“急什么,她才十六。”   “十六也不小,老五媳妇十六时,凤姐儿都生下来了!”周氏自豪地笑道。   明仪长公主眉心微颦,听不惯这样的话,她们也是女人,难道不知一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坐在洞房内等待着和一个陌生男人同房时,内心有多恐慌?   更不提,还要经历十月怀胎,生育之痛?多少体弱些的小姑娘一脚没跨过那鬼门关,人说没就没了。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4)   第38章   容玉忽感局促, 便只道:“这话本子的确写得一波三折,扣人心弦。”   “可要我说,还是这后半本更有意思。前半本费尽笔墨,写的全是那柳妖忍气吞声, 受尽磋磨, 看下来真是要气得呕血, 好在后半本贵女登了场,与柳妖一道里应外合,杀了那书生一个措手不及,看得大快人心!”三姐姐一袭藕荷色云纹绫袄坐在锦案旁,手摇团扇, 蛾眉飞扬道。   容玉耳中突然“轰”一声,怔在原地。   李袅则伸出头来:“什么?《柳妖》的下半本问世啦?何时的事?!”   “就是这几日。”三姐姐把她的脑袋推开,“不过不知为何,各家女眷手中传阅的都只有绣本,书馆内迟迟没有新书发行。我猜呀, 这一版多半是旁人续作, 并非是那蕉下叟的原稿!”   蕉下叟乃是《柳妖》原作的作者。   四姐姐在一旁附和:“怪不得, 我先前看时便觉得奇怪, 柳妖待那书生何等痴情, 怎生一夜间像变了个人, 说复仇便复仇了?起初那贵女现身时, 我还以为她要杀了贵女,取代那正妻之位呢。”   三姐姐拿团扇挡住白眼:“老天,万万没有那样写,否则我真要一口血呕死过去。”   几人一人一句,仍在讨论, 容玉僵坐在旁侧,胸口阵阵擂动。   在《柳妖》下半本中,贵女前往县衙大牢救走柳妖,揭穿书生攀龙附凤、忘恩负义的丑恶面目后,与柳妖一并携手报仇的剧情,可不就是她写的么?   可是,每次把续作文稿交给徐令宜时,她都一再嘱咐过不能叫旁人窥去,三姐、四姐手头为何会传阅有这一版续作?   等等,先前三姐姐说,如今各家女眷手头都有传阅,难不成,这一版续作已在京城内传开了?   容玉头皮发麻,转头往西南角花架那边看,母亲方氏仍在与徐家夫人甄氏等人叙话,坐在一旁吃糕的徐令宜却是不见了。   *   花园东侧,一排杨柳掩映着青石小径,徐令宜抱着一攒盒的糕点跑上去,心头突突有声。   适才在席间,她竟然听方伯母提及了《柳妖》一书的续集,与几位夫人大谈特谈了起来,吓得她几乎魂飞。   只是架不住表姐央求,偷偷借给她看了一次罢了,怎么连方伯母都知晓了柳妖、贵女联手报仇一事?   莫非是表姐言而无信,背着她把书稿传出去了?   苍天啊,连方伯母与夫人们都能对书稿中的剧情如数家珍,这是传到了什么地步?!   这要是让绒绒知晓了,该如何想她?咬定她失信?责备她爽约?从此与她断交?!   徐令宜悔惧交集,一溜烟跑出花园,坐在抄手游廊内的美人靠上喘气,因为越想越后怕,便赶紧从攒盒内拈出糕点来,吃进肚子里压压惊。   不多久,忽听一人大声道:“小胖丫头,吃什么呢?拿过来瞧瞧!”   徐令宜一愣,鼓着腮帮看过去,但见一人从走廊那头大步而来,长得也是面如满月,腰圆体壮。   自己都这副模样,有什么资格叫她“小胖丫头”啊!   因着上次在漱玉轩被崔贞儿当众辱骂“肉猪”,徐令宜如今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取笑身材,当下吞了糕点,反唇相讥:“关你屁事,大胖墩子!”   来人步伐一僵,变了脸道:“你敢叫本王是‘大胖墩子’?!”   徐令宜悚然一震,定睛再看来人,这才见其金冠玉带,通身贵不可言的威严之气。再看其身后,原有扈从跟随,其中一人白面无须,手捧拂尘,一看便是内监。   今日是李家大魔王的袭爵宴,他母亲乃是万岁爷的胞妹,换而言之,他有一帮可以自称为“本王”的表兄弟,来那么一两个为他庆贺,再正常不过。   所以,这一个自称“本王”的“大胖墩子”是个王爷?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4)   第39章   容岐去后, 容玉坐回罗汉床前,拿出手绢替方佩兰掖了泪,道:“亲人相见,乃是喜事, 怎么总这样哭呀?”   方佩兰抽抽鼻子, 看着已是妇人装束的容玉, 百感并至,酸涩道:“表姐,哥哥再也等不到你了吗?”   容玉哑然,不料她竟还记挂此事,道:“表兄光风霁月, 自有金玉良缘,不必等我。”   这话语气不重,却有决绝意味,方佩兰泪水夺眶,低下头道:“他一定会伤心死的。”   容玉不知作何答复, 便看方氏。方氏摁着心口长叹一声:“都是命啊!子初没有福气, 绒绒也没有福气, 若不然, 他们早已结成良缘, 何至于劳燕分飞, 天各一方!”   容玉听得心中微梗, 颦眉道:“我与表兄只是无缘,而非无福。这类话,娘以后莫要再说了。”   方氏不及应答,方佩兰抹了泪,道:“也是, 表姐嫁入侯门,金奴银婢,锦衣玉食,如今又已诰命加身,自然是有福气的,不像我们方家人,蒙冤受辱,生不如死!”   容玉一怔,竟从这话中听出一分怨怼,肃然道:“佩兰,方家蒙难,我一样痛心疾首,可你要知,纵使是我不入侯府,方家的情形也不会有所转圜。再者,当初那一案牵连甚广,若非是有侯府伸出援手,莫说是方家,便是容家也难以保全呀。”   方佩兰憋在胸口的一股郁气膨胀,并着委屈、辛酸一涌而出:“可是表姐难道不知,哥哥与他是何交情?哥哥视他为挚友,把他当做入京后唯一交心之人,可他倒好,趁着哥哥落难娶了你,这不是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吗?!”   方氏吃了一惊,诧异道:“竟有这等事?他是子初挚友?那……那怎能如此啊?”   容玉一大个头两个大,辩白道:“并非你们所想的那样!”   “那是怎样?”方佩兰含泪反诘,“他是神通广大的小侯爷,既救得了容家,为何偏偏撇下方家不管?不就是想要撵走哥哥,方便向你下手么?!”   方氏忽如醒悟,也注目过来,道:“是啊,绒绒,他当初为何不能拉方家一把?我若是知晓他与子初有这层关系,便是……”   “便是如何?!”容玉眉间一拧,截断了这话。   方氏怔然,少见她展露怒容,一时讪讪住嘴。   容玉深吸一气,尽量平静道:“娘,当初吏部一案闹得有多厉害,您不是不知道。爹爹能全身而退,一则是因有侯府襄助,二则也是因他不曾被卷入旋涡之中。舅舅含冤而走,你与佩兰悲愤交加,心有不甘,我都明白,可那时晏之不过是个徒有虚名的小侯爷,如何能从成王手底下抢出人来?如今他科考入仕,想的第一件事便是设法为方家翻案,为此不惜要跑去山东一趟,你们若再胡乱猜疑,说道他是那等趁人之危、夺人所爱之人,岂不是太令人心寒吗?”   方氏羞愧道:“我并不知他有这等打算,如此说来,你舅舅有望沉冤得雪?佩兰、子初他们也有望获赦了?”   容玉点头:“他自会竭力一试。”   方氏长松一口气,不住为先前失言道歉,方佩兰则垂下头,久久不语。   三人稍坐不久,楼上传来脚步声,一行人拾级而下,正是容岐与安平公主等人。   容玉心知时辰已至,起身去迎,再次恳恳致谢。安平公主微微颔首,目光掠过一脸泪痕的方佩兰,道:“下次再哭,便休想出来了。”   方佩兰一震,缩着肩膀赔罪应是。   容玉道:“佩兰能获殿下青眼,实乃三生有幸,她年岁尚小,阅历浅薄,规矩未全,往后若有错处,还望殿下海涵一二。”   安平公主眸波轻转,却是落在容岐身上,启唇道:“可以。”   容玉眉心微动,有心问一问容岐与公主可有私交,奈何需得送客,便道:“哥哥,与我一道送一送殿下。”   容岐并不拒绝,点一点头,一并走出阁楼,送了安平公主出府。   容玉不再顾忌,头一转,目光一错不错定格在他脸上。   容岐目视前方,佯装不解:“看我作甚?”   容玉开口:“当初在崇光寺后山威逼书生们抄佛经的女鬼,便是公主殿下,对否?”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4)   第40章   容玉岂有不知他是在耍赖, 鬼使神差,这一刻竟只想顺着他,便重复道:“多谢夫君——”   李稷眉欢眼笑,屁股底下压着的尾巴差点又要甩起来, 想起什么, 赶紧先藏回去, 老实巴交道:“今日事务甚多,可累坏了?”   容玉先前是有些困倦,可是被他准备的这番惊喜一弄,一身疲累已然被喜悦冲散,淡笑道:“应酬宾客, 是有些力不从心,不过这种事一向是熟能生巧,往后多历练几遭,想来便得心应手了。”说着,侧目看向他, “白天叫你去哄母亲后, 便一直没再瞧见你, 可是在听松堂待客?”   李稷“昂”一声, 胡编一气, 说是被四叔扣在了听松堂辩难, 对于他提议废除海禁、开放沿海贸易一事, 四叔听得醍醐灌顶,五体投地。   容玉“噗嗤”笑起来,想他必是夸大其词了,不过并不拆穿。李稷便继续又吹嘘了几句,才道:“云梦仙写的那话本集子, 夫人看完了吗?”   容玉神情一变,因着下午《柳妖》续集文稿被传开一事,多少有些杯弓蛇影,猜想他这厢问起“云梦仙”,多半是要借那压根不存在的话本集子去看了,赶紧道:“尚未。”   李稷“哦”一声,失望少顷,复笑道:“上次听夫人说完那《狐妖》的故事,我念念难忘,心想这云梦仙笔吐锦绣,腹隐珠玑,笔下的其他故事必然也机变百出,妙趣横生,所以才想借书一睹为快。”   容玉被夸得脸红,挽了鬓角发丝,道:“近来准备袭爵宴,府上事务太多,我也无暇看闲书。”   李稷不再提借书一事,道:“无妨,夫人看完以后讲与我听,也是一样的。”   容玉暗松口气,忽想这样一来,以后若是有新灵感、新故事,倒是可以先说与他听。青穗爱看的多是才子佳人一类的话本,她满腹里揣着的却是一大堆灵异志怪的奇想,李稷若是愿听,则算是帮大忙了。   “《狐妖》那则故事里可有说,心上人是如何对狐狸动情的?”想是太痴迷那则故事,李稷又开口询问,上次他只问了心上人动情的时间——大概成婚半年后,然并未问及动情的具体缘由。   容玉赧然:“不曾细写。”   “那若是夫人来写呢?”李稷状似随口一问,“狐狸要如何做,才能俘获得了心上人的芳心?”   容玉微微屏息,胸膛内也像放了一场烟火,“嘭嘭”地炸开千万流光,喃喃道:“不用做什么,做只好狐狸便是了。”   李稷若有所悟,点了点头。   “嘭”一声,最后一束烟火炸开华彩,丝丝缕缕如雨散落,一望无垠的夜空重归岑寂,唯余残霭袅袅。   两人并肩而坐,齐齐仰望夜空,待最后一缕余烟散尽,李稷才跳下戏台,转过身伸出双手,乃是抱她下去的姿势。   容玉低垂眼睫,按住他肩膀,被他搂住腰后抱下戏台,落地前一刹,彼此脸庞相擦而过,左侧脸颊一瞬微凉,被风吹开,化作爆燃的火炭。   李稷放稳她,喉头一滚,道:“我方才是不是亲到你了?”   容玉已是霞飞双鬓,垂头道:“嗯。”   李稷一时大为懊恼,忐忑道:“只是亲一亲,不是生小狐狸,不要紧吧?”   容玉垂头更低,良久道:“……嗯。”   李稷释然一笑,握起衣袖,替她擦拭他前一刻亲过的左侧脸颊,诚心道:“对不住,我并非有意的。”   容玉不说什么,只伸出一只手来。   李稷微怔,以为是要像上次那样“掌掴”他,便抓起她的手往脸上招呼。   容玉赶紧挣脱开来,含羞地嗔他一眼,反手握住了他的手。   十指相扣。   李稷心头剧烈一动。   容玉抿住唇角的笑,牵起他走出花园。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3)   第41章   容玉心神剧动, 呼吸几乎要在那一刹消失,李稷也仿佛被这一声“啵”吸走了魂魄,呆呆怔怔地定了半晌,才钻回那床绣着子孙图的明黄绸被内。   床帐内阒若无人, 彼此胸腔内沸腾的心潮则比屋外的风声、蝉声更喧嚣, 容玉偷偷按住心口, 启唇才发出一丝声音,李稷忽道:“夫人莫说话,若不然,若不然……”他语无伦次,心慌神乱, 支吾半天才说完一整句话,“若不然,我便做不成好狐狸了。”   容玉一下听明白了,心口不由跳动更剧烈,脑海掠过他中合欢散后混乱的样子, 按在寝衣上的手拢起来, 抓皱了一片彩线绣成的缠枝莲。   李稷紧闭双眼, 内心天人交战, 忍得几乎窒息, 待得平复, 已是一刻钟后。   夜风无声, 帐上是流动的月光,李稷喉头一滚,开口道:“我对夫人并非见色起意,实是朝夕相伴,日渐生出了爱慕之心。方才亲你, 实乃情难自禁,望夫人莫怪。”   容玉柔声道:“我不怪。”   李稷又道:“我说过,先报恩后谋身者,方算是正人君子。我心悦于你,已是对不住子初,往后必当先为方家平反一事奔走,再顾虑个人私情。当然,你我之间最重要的乃是你的心意,你若愿,纵使背负千载骂名,我也在所不辞;你若不愿,便是这一生痛失所爱,我也必不会越礼逾矩。”   容玉心潮澎湃,说不动容,那必是诓人的。沉吟少顷,她问道:“方家一事,你有几成把握?”   “六成。”   “待从山东回来,便能有结果么?”   “对。”   容玉心里松了口气,既是为舅父一家,也是为他压在心头的负担。一边是挚友情义,一边是日久而生的夫妻之情,她知道,他并不容易。   “虽说事在人为,但天命难测,你此行责任重大,吉凶未卜,一切要以自身安危为重,不可不顾首尾,铤而走险。另外,若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及时写信回来,我与兄长皆会全力以赴。”   李稷听出拳拳牵挂之情,无比感动,点头应下。   *   崇文门外,入暑的日头晒着一丛丛郁郁葱葱的垂柳,明仪长公主打开车牖,望向官道上齐齐整整站着的一溜锦衣卫,眉尖似蹙非蹙。   “大哥究竟是去山东作甚?要带这么多人马!”李袅探头来凑热闹,惊奇道。   明仪长公主微叹一声:“是你舅舅交代下来的一桩要案,似是跟成王有关。”欲言又止,“罢了,说了你这丫头也不懂。”   李袅不以为然:“我懂啊。成王、瑞王在争太子位,大哥奉旨查成王,那八成便是瑞王在背后捣鬼呗。这有什么不懂的?”   明仪长公主见她不过十三岁,便已一语道破内中机要,惊讶之余,愈发五味杂陈——成王乃是贺皇后所出,背后有阁老贺进安扶持,离东宫之位不过一步之遥。李稷此番前往山东,成王必然早有风声,前后不知要使出多少招数来对付人。指不定这帮锦衣卫里就有他安插的心腹,一旦李稷查出不利于他的真相,便会有人替他料理。   唉,只盼进了山东后,靖海卫那帮旧部能尽早赶来,庇护李稷的安危。否则,她真是要跑下黄泉去找出李延平来,狠狠哭一场了。   “此事先莫说漏嘴,回头叫你嫂嫂知晓了,平添忧心。”明仪长公主叹完气后,顺□□代。   “嫂嫂又不傻,我都能懂的事,她能不懂?”李袅耸一耸眉,看出母亲忧心忡忡,才老气横秋地安抚,“莫要忧心,母亲跟父亲的心眼子不是全长在大哥身上了?这么厉害一个马蜂窝,也不是谁都敢捅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想起李稷惯来是个人精儿,又泥鳅一样滑不留手,确也不是那般好算计的,松了半口气。   前方人影晃动,锦衣卫们纷纷上马,预备启程了。李稷走出马车,从来运手中牵过赤云,翻身上了马,踱至车牖外,低头向内道:“若只是想你,也可以写信吗?”   车内坐着容玉,侧颊微粉,似暮春杏花,她转眸看过来,点头道:“可以。”   李稷唇角梨涡一漾,想说“你若想我,也可以给我写信”,念头一转,改换措辞:“夫人若是有暇,也可以誊抄《狐妖》那本话集子的其他故事与我。”   容玉领会其意,笑道:“我想你时,也会写信的。”   李稷喜出望外,一时笑不拢嘴,便欲辞别,容玉忽向青穗道:“下车为我折一枝柳来。”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3)   第42章   屋内几人皆是一惊, 青穗见得容玉反应,赶紧把桃酥扶起来,一问之下,才知是徐令宜昨儿被人带进了宫里, 整整一夜未归。   “被何人带走?可有说是何由头?”容玉听得徐令宜出事, 也自心焦, 站起来道。   桃酥哭道:“……是皇后派来的人。”   “皇后?”容玉更惊疑难定,“皇后为何要派人带走圆圆?”   桃酥泪眼朦胧地看一眼李袅,欲言又止。容玉道:“你但说无妨!”   桃酥便道:“宫里来的嬷嬷带走姑娘前,特特问了一句《柳妖》续集可是从府上传出去的,姑娘点了头, 便被带走了!”   容玉脸色一变!   “夫人,姑娘千交代万交代,不可泄露……《柳妖》续集相关之人,可是事发至此,奴婢实在是走投无路, 只能来求您了!”   容玉脑颅轰响, 已然猜出几分情由——徐令宜被皇后派人带走, 必是与《柳妖》续集在贵女圈内广为流传相关。徐令宜不肯交代《柳妖》续集究竟是何人所作, 是以被困在宫内, 至今未归。   可是, 皇后为何突然过问这一件事?因为《柳妖》续集内容有不妥之处?冒犯原作?涉嫌要案?   不过是一个雪耻复仇的故事, 能有什么不妥?涉嫌什么要案?至于冒犯原作,大燕民间很早便有为名作续写一事,官府从不过问,文人之间传为风尚,纵使偶有争端, 也不过笔墨论辩、雅言相讥,何至于劳驾皇后出马?   “伯父伯母可有设法进宫探问,皇后派人接走圆圆以后,有否责问什么?”   桃酥茫然摇头:“只知道人进了坤宁宫,别的什么都打探不到!老爷、夫人一宿没睡,头发都要愁白了!”   皇城向来有定例,凡外臣女眷入宫觐见,必须于酉时三刻前离宫,违者以僭越论处。前些年便有一桩公案,说是兵部侍郎府上一位千金误入西苑禁地,被拖去慎刑司领了三十脊杖,抬回家去时已是气若游丝,未及半月便香消玉殒了。徐令宜这一趟整整一天一夜音讯杳无,细究下来委实是凶多吉少,令人不能不愁。   容玉心念飞转,先问李袅:“母亲可在府上?”   “今儿是观音菩萨成道日,母亲一早便上承恩寺去了,不在府上!”李袅也听得心慌,道,“嫂嫂可是要入宫寻人?我这便去承恩寺,替你把母亲叫回来!”   容玉点头,顾及承恩寺远在城外,一趟来回怕是要耽误大半日,待李袅走后,吩咐青穗备车,拿上侯府牙牌赶往皇宫一探究竟。   侯爵夫人有诰命在身,若有要事,可持府上象牙腰牌至东华门请见中宫,上头若允,会派内廷女官发来对牌为凭,由司礼监遣人至侯府传谕,让侯夫人于次日巳时由西华门入宫。   容玉火速赶至东华门,交牙牌时,附捎了一封信,不久后,内廷女官前来传召,命容玉独自一人前往坤宁宫。   青穗、桃酥被拦在宫门外,难掩忧心,容玉低声交代了几句话后,跟着内廷女官步入宫城。   外头炎日如火,酷暑难耐,容玉顶着火辣辣的日头步行,及至东六宫外,忽被一行人拦住去路。   “上来。”安平公主高坐在凤辇上,以命令式的口吻开口。   容玉便在犹疑,领她入宫那名女官往前一步,皱眉道:“武安侯夫人有要事求见皇后娘娘,烦请公主殿下借过。”   安平公主置若罔闻,只是看着容玉,重复一遍:“我叫你上来。”   容玉左右为难,因忧虑徐令宜之心甚切,心一横后欠身赔罪:“殿下恕罪,臣妇实是有要事禀告皇后娘娘,待私事了后,必来候听殿下差遣!”   安平公主眼神幽幽,看着她离开。   “殿下?”凤辇旁一名宫女语气迟疑,似在纠结是否要再去拦一拦容玉。   “自找的。”安平公主漠然应了一句,放下帷幔。   容玉心里七上八下,及至坤宁宫内,额头、手心皆已蒙了一层汗。女官却并不领她入内,特意在一片烈阳底下停住,扔下一句“劳烦夫人稍候”后,径自入了偏殿。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3)   第43章   贺皇后猝不及防, 气得站起来道:“怎么回事?!”   扣押容玉那名内监弯腰察看,先探鼻息,后掀眼皮,道:“启禀娘娘, 武安侯夫人怕是禁不住事, 晕过去了!”   贺皇后一震, 今儿设计这一出,要的就是威逼容玉同意操办崔贞儿入侯府一事,她若晕了过去,徐令宜受刑给谁看呢?   “可是装的?!”   内监支支吾吾,不敢作答。贺皇后道:“取银针, 扎一扎!”   银针扎人不比竹签、拶子这些刑具残酷,一根尖尖长长的银针扎下去,足够叫人喊痛,却又不会留下什么伤痕。容玉若是真晕,扎了几针也落不下什么把柄;若是假晕, 那便是大不敬罪, 届时莫说是扎针, 叫她吃一拶子也未必不能!   女官松开徐令宜, 从托盘内取了一包银针走去容玉跟前, 抓起她左手, 但见五指圆润莹白, 手掌细嫩饱满,一看便是养尊处优长大的娇女,若是装晕,必然禁不住几针。   女官先一针扎在容玉中指指腹上,不见动静, 又往掌肉扎了一针。容玉一动不动,女官知道人多半是真晕了,然皇后要的可不是这结果,略微思索,忽掐住容玉中指,一针扎进指关节内,针下霎时跳了一下。   女官目光若电,看向贺皇后。   贺皇后立即意会,大怒道:“再扎!”   女官按住容玉肩膀,一针扎入她颈侧天突穴左上一厘处,用力一刺,容玉猛然咳出声来。   “好哇,果然是装的!”贺皇后勃然厉斥,“容氏,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装晕糊弄本宫!武安侯府的头衔纵是有几分斤两,也护不得你欺上惑下,目无王法!今儿若不治一治你,本宫枉为六宫之主!来人,上刑!”   “慢着——”   一声威严冷喝传入殿内,旋即外间一阵骚动,来者竟无人阻拦,走入坤宁宫如入无人之境。   贺皇后抬眼看去,容色一变:“燊儿?!”   成王阔步走进来,环视殿内一圈,道:“来人,送武安侯夫人与徐家姑娘离开坤宁宫。”   贺皇后面露不满,便欲阻拦,忽被成王盯住。仅是一眼,前一刻气焰滔天的六宫之主竟然瞬间哑火,只是板着脸孔,隐忍不言。   待容玉、徐令宜走后,贺皇后才发作:“本宫只差一点便可成事,你插手作甚?!”   成王面色冷凝,道:“崔家之事就如此重要,便是搭上儿臣的前程,母后也在所不惜吗?”   贺皇后微微一凛:“你这是什么话?让崔贞儿入侯府,不也是为了你!如今那头风波连连,若不派人盯紧了武安侯府,迟早要闹出祸事!”   成王心想,你既知有祸在即,便该尽早跟那祸首割席才是,狠话在舌尖一滚,终是留了三分:“母后若是想为我好,便趁早安分一些,若不然,还是继续待在承恩寺内思过的好!”   *   却说容玉被扎醒一瞬后,又再次晕厥过去,脑中一片昏黑,待得醒转,依稀听见耳旁有人在说着什么“暑热”、“暴晒”之类的话,极力睁开眼皮看去,但见一名太医模样的人坐在旁侧,交代几句后,提起药箱离开。   容玉深吸一气,忍住头痛坐起来,徐令宜飞奔回来按住她:“这是作甚?快躺下!太医才刚说了要多休养!”又扭头询问一旁的宫女,“劳烦姐姐问一问,解暑的汤药能否送来了?”   宫女颔首退下,容玉疲惫道:“我没事。”说着便去看徐令宜的手,见被包扎成粽子一样,知是伤得严重,一霎泪盈于睫。   徐令宜却道:“傻绒绒,哭什么?我又没事!太医说了,我这是富贵手,肉多得很,根本没伤着筋骨,养些时日便好了!”   容玉想起先前贺皇后下令行刑时的严酷画面,岂有不知她在撒谎安慰人,愈感愧痛锥心,含泪道:“是我对不住你。”   徐令宜眼圈也一潮,哽咽道:“胡说什么?此事因我而起,你若不是为救我,何至于进宫来受罪?”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皇后这次分明是冲着我来的。”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4)   第44章   走出长春宫, 日头从檐牙一角晒下来,虽不再似午后酷热,却也有令人目眩的威力。   容玉暑热刚愈,又因心事重重, 走得心不在焉。徐令宜知她在为方佩兰所提一事费神, 临别前, 特意道:“绒绒,你莫要多想,方家小妹所言未必属实。退一万步说,就算那大魔王真是一早便对你起了意,只要他没做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便也无甚指摘的。横刀夺爱又怎样?只要能让你心甘情愿,那也是他的本事了!”   容玉哑然苦笑,知晓此话有几分歪理,可若方佩兰所言是真,那李稷便是一直在撒谎骗人, 这叫她如何能不介意?   待回梦风园, 已是暮色四合, 李袅与明仪长公主竟无音讯。容玉以为彼此错过了, 便叫镜心赶往东华门传信儿, 安排完后, 她伫立在庭院内, 脚下一转,终是走进了书房。   青穗跟在一侧,玩笑道:“夫人莫非是想侯爷了?”   容玉微微垂眉,道:“替我寻样东西。”   “何物?”   “一箱画。”   青穗不疑有他,应下后, 开始在外间翻箱倒柜,不消多时,便把一个装满画轴的箱箧从橱柜角落找了出来。   “夫人瞧瞧,这一幅摞一幅的放得真齐整,可是侯爷私藏的名家大作?”   容玉看见果然有这样一整箱画,耳畔回响起方佩兰言之凿凿的控诉,忽然间说不出话。青穗又问:“夫人,可要打开?”   “我来。”   容玉走过去取出一幅画,拆掉捆在外面的绸带,便欲打开,忽又顾及什么,道:“你去门房那儿瞧瞧婆母与小姑可回来了。”   青穗不傻,听出被支走的意思,猜想或是画里有什么不便旁人看见的秘密,便也不多嘴,诶一声退下了。   容玉屏住呼吸,一点点打开画轴,入目果然是一幅她的画像,左下角题有作画的年份日月,以及一方刻有“子初”二字的朱红小印,正是表兄方元青平素所用的闲章。   方佩兰所言不假,表兄为她画的一整箱画果然在李稷这儿,可是,这是否能说明李稷早有贼心?万一他只是受表兄所托,替他保管这一箱画呢?仅凭这一点便咬定他趁人之危,是否太过武断?   容玉又把箱内的画轴一幅幅打开来,看了个遍,画上全是表兄的笔迹与印信,并无一点与李稷相关的痕迹。   容玉松了一口气,方佩兰年纪尚小,或许并不能分辨什么是痴情的眼神,或许,一切如圆圆所猜,李稷只不过是在欣赏表兄的画功……他向来是极恣意的人,若有贼心,何必待她守礼至此,非要为方家平反后才肯与她圆房?何必在中合欢散一事后深感自责,自认为愧对表兄?   容玉反复回想与他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一点捕风捉影的猜疑终是被日久累积的情义冲散,便欲收画,目光忽又一顿,定格在一幅她坐在长亭内的人像上——春日芳菲,杏花烂漫,“她”头梳双螺髻,身着浅碧色比甲,盈盈望向亭外,笑弯一双粲然眉目。   这是表兄所画?   可是,那时表兄不是与她一起坐在亭内叙谈,为何会以亭外人的视角画下这一幕?   容玉疑窦顿生,脑海里随之掠过一道声音——见过一次。在城外长亭,子初与一位女郎坐在亭中谈笑风生,那人应是你吧。隔得太远了,看不清。   难不成,这是李稷所画?   容玉被这一才猜疑震惊,定睛分辨画作,突然发现线条、用色、构图确与其他人像有所出入,并非出自一人之手,然而画作左下方的落款却仍是表兄的笔迹,以及他的印信。   莫非,作画的另有其人,表兄只是题字与印章?   那“那人”又究竟是谁?李稷?   容玉惊疑不定,心头一团乱麻,不及拆解清楚,青穗忽疾步赶来,禀道:“夫人,老夫人与大姑娘回来了,可瞧着像是不好。老夫人是被人抱进养心阁的,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外男,听旁人称呼,像是个大夫!”   容玉赶紧收起画箱,赶往养心阁,入内一看,果然见得李袅、云屏等人候在里间,拔步床旁坐着一名身着圆领青袍的中年男子在诊脉,从侧方看去,但见其人轩眉深目,轮廓分明,虽则是庶人装束,周身却有一股彬彬贵气,令人难不侧目。   “夫人莫怕,只是旧疾复发,林二爷说休养两日便好了。”云屏走来解释,压着声音,似怕惊扰了拔步床旁的人。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3)   第45章   李稷手上落空, 心里跟着空了一下,念头一转,或是多日不见,彼此又有些生疏了, 便改口:“那抱一抱, 可否?”   容玉仍是冷淡, 只道:“你鞍马劳顿,必是累了,我先叫人为你备水沐浴。”   说着便欲下床,却被李稷一把拉了回来,道:“我回来一事乃是机密, 觐见前,任何人都不宜知晓。”   容玉一怔,见他面容严肃,已无先前调情时放浪,不由也敛容危坐起来, 道:“那你何时入宫?”   “天亮后便去, 不从府内走。我只是来看看你, 一会儿便走了。”   容玉一时哑然, 心下百感交集, 忽然不知说什么好。   李稷一瞬不瞬观察她的反应, 没见着想象中的动容与欣悦, 满腹疑窦再也忍耐不得,道:“我回来,夫人不高兴吗?”   容玉讶道:“怎么会?”   “那你为何都不笑一笑?”李稷反问,桃花眸底重又漾出一层哀哀委屈,“便是不亲, 抱一抱也不允。”   容玉如鲠在喉,有心想提一提那幅画的事,与他说开,可是转念想起他有要务在身,便先按下,打算等他从宫里回来以后再议,为免他多想,伸开手臂抱住了他。   李稷原想僵持一下,诓她再亲一亲,然分别多日,终究把持不住,待得回神,已用力抱起她滚在了床上。   容玉被他按在怀里滚进角落,莫名有种被大狗扑倒的错觉,一时想笑,眼圈却先一步潮了起来,胸膛酸酸胀胀,挤满了各种情绪。   “你回来,我心里自然是高兴的。”容玉摸摸他的头,轻声道。   李稷埋在她颈窝,狠狠嗅了一会儿后,瓮声道:“一百一十二日。”   容玉没听懂,李稷便又道:“我与夫人分别,整整有一百一十二日。”   容玉一怔之下,胸口胀得更厉害,堵在喉咙的那声质问差点脱口而出,屏息忍了一会儿,才道:“查案一事,可还顺利?”   “方家一案的确是成王在背后做局,最紧要的罪证已收齐,待面圣以后,便可为方家争取平反。若一切顺利,子初明年便可回京了。”   容玉心下大慰,挑唇笑起来,李稷瞥见后,幽幽道:“夫人听见子初回来,比看见我回来更高兴。”   容玉叫苦不迭,道:“不要胡说,我待表兄是何种情义,你又不是不知。舅父能够沉冤得雪,乃是天大的喜事,我是为此高兴。”   李稷哑口无言,也知这一分醋意来得很无理取闹,再深究只会显得更小家子气,便道:“为何不可以亲一亲?”   容玉嘴唇微动,叹气道:“等你面圣以后,我告诉你。”   李稷隐隐听出一分不祥,念头似疾电飞转,一瞬间想出了几十上百种可能,又逐一否决。   罢,连日奔波,操劳过度,脑子的确不若往日好使,待回来以后,再领她的指教便是。   李稷又埋头回去,口鼻萦满馨香:“那我多抱一会儿。”   容玉被他嗅得有些痒,仰头欲躲开,想了想,又忍住了。   *   五更时,李稷总算走了,容玉补了一个多时辰的觉后,起身更衣,照常前往养心阁请安。   自从那日被林二爷从承恩寺内救回来,容玉才知明仪长公主犯有胸痹,此症最是气不得、累不得、愁不得,算是有名的“富贵病”。前些年,李稷突然自甘堕落,混成一介膏粱纨袴,明仪长公主便发作了好几次,有一次差点一脚跨进鬼门关,后来想是为性命考虑,才索性放开不管,一门心思颐养天年。   论理说,如今李稷承袭爵位,平步青云,明仪长公主不必再因忧发病才是,可那日以后,林二爷又陆续来过府上几次,每一次皆是为明仪长公主看诊。李袅愁得快抓秃了脑袋,一旦碰见林二爷,便要气鼓鼓地狠瞪上几眼。容玉有心过问,然这毕竟是长辈们的纠葛,林二爷除来看诊以外,又并无其他举动,便也斡旋不得,只能私下劝李袅莫要多想。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3)   第46章   屋内一霎针落可闻, 容玉看着他严峻面容,知他并非作假,却又不甘心就此罢休,心一横, 道:“适才所言属实, 那更久以前的所言呢?”   李稷一震, 收回起誓的手,无辜道:“夫人何意?”   容玉深吸一气,道:“你说过,大婚以前,你只在远处见过我一面, 隔得太远了,根本看不清。既然看不清,你为何又能画出我坐在亭内与表兄笑谈的样子?”   “子初画出的你,栩栩如生,我又何须见你真容, 方能下笔?这箱中的每一幅画, 我都见过, 你的模样早已烙在我心里。便如我先前所言, 早在大婚前, 我便已认得你了。”   李稷从容不迫, 又是发毒誓, 又是言之凿凿、句句在理,然他越是这样滴水不漏,反而越是叫容玉惊心。   “那你敢发誓,大婚以来,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谎话吗?”   李稷反诘:“那夫人又敢发誓, 大婚以来从来没有对我说过一句谎话吗?”   容玉张口结舌。   “夫妻之间,固然是该坦诚相待,可人生在世,谁能保证句句发自肺腑,从没有违心之言?再者,我脾气一贯放浪,难免有说话不着边际的时候。夫人若是这样较真,我自然是不敢发誓的。”   李稷低下头,眉睫底下覆压着一层浅浅阴影,似是心虚,又似是委屈。   容玉无言以对,便在思量,又听得他闷闷发声:“倒是夫人,好端端的为何翻出这一箱画来?我记得走前收拾行李那晚,特意叫来运好生藏着,省得底下人收拾时乱翻出来,误会你与子初有什么不三不四的关系……”   容玉心头一震,搪塞道:“……天贶节那日,母亲叫我晒书,顺手翻出来的。”又道,“你放心,除我以外,没有旁人看过。”   李稷低头拨弄着手指,苦笑一声,道:“夫人君子品性,纵使是不小心翻出来,也不会不过问一声便一幅幅画细翻过去,是不是有人同夫人说了什么?让你……疑心我另有所图?”   容玉胸口咚咚直跳,原是想逼他交底,问清楚方佩兰所言究竟是否属实,谁知竟反被问得做贼心虚。   今儿这一出,诚然是受旁人影响,可若是叫他知晓那人就是方佩兰,势必要对方家存有看法。   山东一行,他为方家昼夜奔波,不曾得一声谢,反要受方家女儿在背后猜忌,细想来,委实令人心寒。   容玉按下话头,道:“没有,是我一时好奇,因见是表兄墨宝,便忍不住一幅幅翻看了下去。”   李稷更有些气闷,半晌才道:“夫人想他了?”   容玉没有反驳。   李稷用力按压大拇指,语气更酸:“不是说,与他并无男女之情?”   “没有男女之情,便不可以想念吗?”容玉也有些气了,向他求证不成,反要受他一句句质问,心头实在不平。   两人一时无话,容玉知晓今夜是没法从他嘴里撬出几句实话来了,默默把案上的画收回箱箧,放去橱柜角落。   李稷眼皮往下一压,起身跟过来,待她放好箱箧后,突然伸手按在橱柜上,拦住她,低头道:“亲我。”   容玉一怔,撞入他黢黑眸光里,莫名其妙。   李稷见她不动,眼神里更闪过几分无措与茫然,积压了一整日的愤懑蓦地涌出,低头便亲了下去。   容玉躲了几下,没躲成,反被他捧起后脑勺,亲在了嘴唇上。   容玉浑身僵住,待得挣脱,心脏已快要跳出喉咙。   “你——”容玉颊若火烧,羞愤不已。   李稷舔一舔唇,知她生气,然一亲芳泽后,心头的火气倒是熄了,掏心道:“我知道夫人与他没有什么,但你说想他,我吃醋了。”又蹙一蹙眉,可怜道,“你都没说想我。”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5)   第47章   丫鬟备妥汤水, 关门退下后,李稷才走进里间屏风内,先解腰带下来挂在衣架上,而后一件件脱掉衣裳。   容玉进来时, 见得李稷坐在浴桶一侧, 双臂压在桶沿上, 仅有后背袒露在她的视线里,略微松了一口气。   室内水汽氤氲,在朦胧又暧昧的烛光映照下,李稷的皮肤呈现出一种类似于玉一样的冷白色,肩背肌肉并不鼓胀, 然细看之下,寸寸皆紧,双臂横展在浴桶上,筋肉起伏,更有种贲张之感。   容玉忽感紧张, 不知要往何处落下目光, 便先专心为他解开后背的纱布, 待看清伤口, 不由触目惊心。   “伤多久了?瞧着像是不大好。”   “快有半个月了, 应是要愈合的, 大概是我先前胡乱洗浴, 沾着水了。”   容玉颦眉,忍不住责备:“既知后背有伤口,便用帕子擦一擦便是,如何还要洗?”   李稷不以为然:“日夜兼程,满身是汗, 不洗一洗,身上不舒爽,难受得紧。”   容玉想起他先前搬去承恩寺借宿,旁的都不计较,然住宿这一块必要单人单间,干干净净,可见是个爱洁之人,忍不住问:“每日都洗?”   “唔。”   容玉腹诽难怪伤口会恶化,不及斥几句,忽听他心虚开口:“怎么,臭了?”   昨夜匆匆赶回来,今日一早又跟着进宫面圣,算起来,乃是两日没洗了。   “对,臭得很。”容玉扔掉纱布,拧了帕子为他擦洗肩膀,“一股酒臭味。”   李稷听得不是身上脏臭,咧嘴一笑。   “养伤之人,是不能吃酒的。”容玉严肃提醒。   “知道。”   “那你还吃?”   “一家人团圆,总要吃些。再者,夫人总不理我,我心里不得劲,吃几杯消消愁。”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对他的冷淡态度,一次次拒绝与他亲热,蓦感懊悔,道:“今儿是我多心,误会你了。”   李稷扭头:“夫人现在亲我一口,我便好了。”   容玉脸红,伸手戳他脸颊,把他脑袋按回去:“别乱动,留神沾着水。”   李稷笑着应一声“是”,乖乖趴着,果然不再乱动。   容玉为他擦洗后背,越看那伤口越心惊,道:“究竟如何伤的?”   李稷便把联合陈勉做局,以一招苦肉计金蝉脱壳一事说了。容玉难以苟同:“那你做戏便是,何必非要挨这一箭?”   “裴少杰在厂卫浸淫多年,又是成王手底下的心腹之一,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若是被他看出破绽,我便前功尽弃了。”   容玉蹙紧眉头,想他为方家一事牺牲至此,先前竟差点受方佩兰挑唆,疑心他别有所图,更感惭怍。   “那你今儿进宫,可顺利否?”   “一切顺利,听舅舅的意思,此案应是交由瑞王查办,他一向跟成王势如水火,必会彻查到底,还方家清白。”   容玉难不动容,由衷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4)   第48章   李稷说“很快便回”, 然而容玉等来他时,人都已快睡了一觉,感觉至少过去了半个时辰。   他没燃灯,摸黑爬上来, 身上又有凉爽湿气。容玉不禁道:“你去哪儿来?”   “书房。”   “去作甚?”   “自亵。”李稷躺下, 一拢绸被, 湿濡冷气中又拂来一股残留潮热。   容玉足足呆了几息,才反应过来他所言为何,彻底目定口呆。   李稷泰然自若,仿佛在说的乃是“吃饭”“读书”,道:“一直立着, 下不去,不弄出来,没法睡的。”恍惚中,又隐含一分委屈。   容玉用力闭了下眼,整颗头犹似烧开沸水的双耳罐, 噗噗往外冒出热气。   李稷尽收眼底, 笑道:“夫人羞什么, 你不是也帮我弄过?”   容玉几乎要炸开了, 再次躲进被褥里, “嗖”一声背转过身, 闷头装睡。   *   次日, 秋高气爽。李袅从养心阁请安回来,穿着新裙子在府中转圈玩,忽见长廊那头晃过一抹眼熟人影,双螺髻差点竖起来,发足追了上去。   见果然又是那人, 李袅一时咬牙切齿,捏着拳头便往梦风园走去。   “大姑娘,侯爷跟夫人才刚起身,你在院中稍坐片刻,奴婢先为您沏盏茶来。”   李袅根本坐不住,心焦道:“都什么时辰了,怎么才起?嫂嫂不是每日辰时都要去跟母亲请安的吗?今儿怎么没见她?”   镜心意味深长一笑:“侯爷跟夫人久别重逢,自有一番柔情要诉,哪儿舍得让夫人早起?老夫人一早便免了夫人这几日的晨省,您都忘了?”   李袅似懂非懂,只知道是李稷那大懒虫连累得嫂嫂也起晚了,暗骂这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气咻咻地在树角石桌前坐下。   一窗之隔,容玉绷紧腰坐在紫檀木五屏风式凤纹镜台前,透过圆镜看向手握石黛为她描眉之人,小声劝道:“别画了,袅儿都催你了。”   李稷反身坐在镜台上,耐心为容玉描完一双柳叶眉,看看她,又回头看看镜中人影,满意一笑。   容玉看完以后,一颗悬着心却算是死了,叹了声气,从他手里拿回石黛,重新描画。   “我画的不对?”李稷歪头看过来。   容玉擦掉眉上一层黑漆漆的黛粉,重新用笔取粉,左右侧了下脸,手上浅浅一扫,一双弯弯细细的柳叶眉跃然而出——黛色清新,眉形秀丽,似雨霁山林新翠,令人见之忘俗。   李稷看痴了一会儿。   “你画得太重了。”容玉说罢,又取来胭脂纸放在唇间抿开。   李稷认真观摩完,道:“好,明儿我再画一次。”   容玉乜他一眼:“你怎不画你自个的眉毛?”   李稷挑眉,一双英气逼人的浓黑剑眉斜飞入鬓:“‘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功夫,笑问鸳鸯两字怎生书。’我又不是想画眉,我是想与夫人笑问鸳鸯,取乐闺房呢。”   容玉听他吟诵完这一曲缠绵悱恻的婚后词作,又说开“取乐闺房”的意图,面上微热,嗔道:“那明儿我给你画一画,也一样是闺房之乐呢。”   李稷分毫不憷,反倒有一分兴奋似的,笑道:“好说,夫人尽管画,为夫恭候。”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4)   第49章   容玉送走林澹后, 从丫鬟那儿得知了李稷、李袅兄妹二人一块在罚抄家训的事,走去李袅房外一看,见一大一小凭案对坐,低头奋笔疾书, 难得的融洽安静, 便不再打扰。   待梦风园, 容玉为兄长容岐写了一封长信,告知方家有望平反一事,并提及李稷的艰辛付出。   母亲方氏一贯耳软,容易偏听偏信,上次为李稷办袭爵宴, 她便一下被方佩兰带偏,差一点埋怨李稷,倘若后面又从方佩兰那儿听去什么怨言,怕是又要胡思乱想,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容玉以前便不愿看见家里人误会李稷, 如今自然更不允许上次那样的事发生, 便特意在信里强调, 方家有望平反, 全靠李稷一力奔波, 嘱咐兄长务必要多在父母面前夸赞李稷, 为母亲解开心结。   是夜, 容玉沐浴完,坐在外间书案前秉烛看书,及至二更漏断,才见李稷姗姗而来。   灯影昏黄,照见他眉梢倦意微垂, 指节犹带墨痕,整个人蓦多一分落拓之气。容玉放下书本,轻唤丫鬟:“打盆净水来。”   不多时,丫鬟捧来黄铜錾花缠枝莲纹盆,容玉走至盆架前,拿起李稷双手放进面盆里,舀起清水,替他一点点洗净小指外侧与掌底的墨痕。   李稷心头一动,在水里勾起她的手,指尖相触,便要扣上,又被容玉分开来,反抓住他手腕,专心为他搓洗手指。   李稷动容一笑,道:“夫人待我真好。”   大半年前,他待在书房内读书,她前来看他,送上一盒山楂糕聊以表谢,他也是这样,满眼感动地说了一句“夫人待我真好”。   容玉唇角微微弯起,取来方帕为他擦拭手上水痕,道:“一百遍家训抄完了?”   “嗯。”李稷取走方帕,又反过来为她擦手。   容玉柔声道:“袅儿年岁尚小,胡思乱想,无可厚非,可你都是堂堂一家之主了,也不假思索,跟着瞎闹,确实该罚。”   李稷哑然失笑,乖乖点头:“是,夫人教训得对。”   容玉知他装乖,却也不再多说什么,问道:“可有用膳?”   李稷摇头。   容玉便又叫丫鬟收走面盆,从庖厨灶上取来一直温着的晚膳,让李稷赶紧吃些。   膳食一共三菜一汤,菜肴是厨娘备的,羹汤则是一盅熟悉的四物汤。李稷看在眼里,更是感动:“夫人为我煲的?”   容玉不想让他太得意,便只道:“快些吃。”   李稷唇角上扬,先舀起一勺汤,蹙眉道:“又有枣呢。”   容玉知他挑嘴,取来另一只粉彩夔凤纹碗,道:“放进来,一会儿我吃。”   李稷没放,吹了一会儿后,头一转,喂来她嘴边。   容玉微微一怔,启唇吃下。   李稷笑,开始喝一口汤,喂她吃一颗枣,最后,自己也吃了一颗烂乎乎的。   “如何?”容玉头一次见他吃枣,凑头去看。   李稷扯一扯唇,似笑非笑:“甜得齁人呢。”   容玉听出弦外之音,面颊微粉,不接他话茬,漱口后,径自进里屋安置了。   待李稷沐浴回来,已是三更了,屋外早已是夜阑人静,阒静无声。外间灯火一盏盏熄灭后,李稷躺上床来,二话不说便往容玉那边拱。   容玉装睡不成,训他:“抄了一整日的家训,都不够你累的?”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5)   第50章   两人一番折腾, 待得尽兴,镜台上一派狼藉,石黛、唇脂、胭脂散得到处皆是,彼此脸上更是乱七八糟, 异彩纷呈。   镜心领着丫鬟送水进来, 瞧见这一幕, 心下暗叫祖宗,便欲先收拾镜台上东倒西歪的妆奁盒,李稷一摆手:“面盆放下,再送早膳过来,旁的不必管。”   镜心应是, 又领放了面盆的丫鬟踅身退下。李稷先拉容玉走至盆架前,像昨夜里她为他盥手一样,耐心又温柔地替她擦净面庞。   待见那面容若芙蓉出水,李稷心动之余,忽又生促狭, 伸出手指在她里白里透红的脸颊上一拨, 眉间漾过一分痞气。   容玉腹诽稚气, 斥道:“坏狐狸。”   说着, 伸手进面盆里一舀, 弹出一大串水珠溅在他脸上。   李稷闭眼, 睫毛挂上一簇水珠, 无奈一笑。   用过早膳,容玉复进里间来梳妆,伸手在凌乱的镜台上翻了个遍,也没找出一盒完整的唇脂来,不由瞋了李稷一眼。   “恼什么, 今儿天不错,陪你上街采买一趟便是了。”李稷伸手拨弄那些瓶瓶罐罐,不以为意。   容玉本欲应下,转念想起他如今处境,便道:“万岁爷准了你几日的假?”   “半个月。”李稷耸眉,“够逛否?”   容玉也耸一耸眉:“够是够,可万岁爷准你的假,必不是让你陪我逛街的。再者,你检举成王一事已然公开,贸然出府,或有再次遇刺的可能,要我说,还是老实待在府上避一避风头为好。”   李稷心想若真能招来刺客,他一举揪出幕后贼人,倒是更省事方便了,不过,既是她在身边,便不能冒险,笑应道:“是,多谢夫人体谅,那今儿作甚?总不能光坐在这儿大眼瞪小眼?”   容玉原想叫他休养,可看他神采奕奕,必不是能坐得住的,便道:“先陪我去花园逛一逛,如何?”   李稷嫌弃地撇眉。   “那你想做甚?”   “我想与夫人共研周公之礼,以便来日阴阳调和,琴瑟和鸣。”   容玉后悔得差点咬了舌头:“换一样。”   李稷继续撇眉,一脸不情愿:“不换,为何要换?夫人以前不是最爱督促我读书?可知多少夫妇新婚后因不知敦伦难行房事,备受困扰?若不提前研读,待圆房那日出了什么差错,如何是好?”看容玉久久不语,又补充,“你我夫妻,问礼周公乃是天经地义,这话可是夫人说的。”   容玉岂有不知他那心思,嘴上说着研读,可若不上手尽兴,焉能罢休?   李稷见得她眼底戒备,失笑:“放心,我是狐狸,并非豺狼,既都能忍至今日,便不至于因小失大,功亏一篑。方家一案告破前,便是你央着我,我也不会与你行房的。”   容玉面颊顿热,心说谁要央你,含羞目光往旁侧一瞥,清了清嗓子,道:“那,你拿来呗。”   李稷仍是一副混不吝的笑:“拿什么?我又没有,不得仰仗夫人开恩,容我一观箱底宝典?”   容玉一怔,这才想起来一早便告诫过他不许再看《巫山集》那类书籍,看来,他私下是听话的,没有阳奉阴违,贪色纵欲。   心里一时稍慰,容玉抿唇,道:“在西厢房靠南墙左数第二个箱子里。”   李稷点头,风风火火,转瞬便回,手里捧着整整三本画册,双目神光四射,看得人心如鹿撞。   容玉默默移开视线,不再敢与他对视,待他坐下,偷偷用余光一瞄,见他并不翻开,而是逐一将三本画册并排摆放在案上,感慨:“原以为新妇们压箱底的春宫图就是一本,没想到夫人竟有三本之多。”   容玉尴尬,道:“三乃吉数,放三本避火图压箱底,取的是多子多福之意。”   李稷更笑得更起劲,心说若是把三本图里的内容都践行一遍,能不多子多福?知晓这话有些放浪,便按下不说,道:“夫人先与我介绍一下,若是初出茅庐,从哪一本看起方便领悟?”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3)   第51章   容玉悚然一震, 握在指间的狼毫差点不稳:“崔家长孙假死为寇?你说是,崔家勾结的倭寇便是十年前出海身亡的长房大儿子?!”   “不错。”李稷在她手上一握,待她拿稳笔后方松开,“福州沿海, 商贸发达, 既是大燕富庶之地, 也是倭寇历年必犯之处。崔家虽为一方巨贾,但每年倭寇过境时,一样要受劫掠之苦,人力、物力、财力各方面损耗一并算下来,不是小数目。论理说, 既然多年受海乱侵扰,又有一位长孙丧命倭寇之手,崔家该借贺阁老与成王之力加强福州海防才是。可是这些年来,福州海乱次数不减反增,盘踞在东海一带的倭寇更是日渐猖獗。另外, 崔家做的是沿海生意, 若是废除海禁, 于崔、贺两家而言必是利大于弊, 可是放眼朝堂, 最痛恨废除海禁这一风声的人便是贺阁老——沿海倭寇之所以能横行, 一大原因便是朝廷严禁商民对外贸易, 是以让那帮胆大妄为的盗贼走私发家,一旦海禁解除,他们便如无根之木,分崩离析不过朝夕之间。试想,若非因在海外有人, 崔家为何能与倭寇联手走私?贺阁老与成王又为何对海乱一事不闻不问?诸多证据皆表明,崔家在倭寇那儿必有内应。”   容玉听罢,胸口似有钟鸣,在一片轰声中道:“崔家长孙若是做了倭寇,与贺阁老、成王联手卖国,那便是举国哗然的惊天大案,你若无罪证,可不能仅凭一己猜测,便贸然放出消息。”   “夫人放心,我既敢下此定论,便自然是有迹可循。再者,你只需写稿,旁的事一律不沾手,纵使来日风波来袭,也断然查不到你头上。”   “可若是消息不实,被查出栽赃构陷,惹恼了当朝权臣与成王殿下,那些说书人又岂有好下场?”   李稷闻言一怔。   容玉因上一次被贺皇后严惩,心底积压阴影,不欲在写文一事上重蹈覆辙,连累旁人受罪,蹙眉道:“若是为揭发崔家罪状,我义不容辞,可若你并无实证,要旁人冒杀身取祸的风险,恕我……难以从命!”   李稷看向她,从那紧蹙的眉眼中看出一分深藏的懊悔与后怕,心念辗转几瞬,道:“三年前,曾有一人在海外被倭寇所虏,认出了其中贼首——正是崔家长孙崔文睿。不过,那时他已改名换姓,自称是东瀛人,化名松田胜一,统辖福州、漳州、泉州多处海域,麾下有三千余人。”   “那人证何在?”   “如今潜在登州,我先前已安排人手盯梢,必要时,会派人接进京来。”   容玉眉心微动:“那人是如何认出崔文睿的?”   “他原先便是崔家手底下的船工,后来因酒后误事被革退,走投无路之下投了海寇,几番辗转,误打误撞上了松田胜一的船。一次洗劫泉州后,他因功获赏,得以见了那松田胜一一面,因是老主顾,自然一眼便认了出来。”   容玉微微一惊,又道:“可世上相像之人何其多,单凭长相酷似,怕是不能坐实那倭寇贼首便是崔文睿。可另有旁的证据?”   李稷见仍是不能消除她的顾虑,略一抿唇后,继续开口:“他从倭船上逃出来时,偷走了一封松田胜一亲笔写给东瀛人的信。夫人应知晓,东瀛人用的虽是倭文,然一半以上皆是汉字,故松田胜一的那一封信上,有整整二十九个汉字,只要从崔家找出崔文睿‘生前’墨宝,以二者笔迹一验,必然能坐实他的身份。”   容玉心神震动,道:“那封信可在你手上?”   李稷点头。这一次从登州回来,他所携的重要证物除为方家平反的相关材料外,便是松田胜一与崔家来往的账本以及这一封至关重要的信件。账本仅能证明崔家的确与倭寇有走私勾结,但要想把崔、贺两家以及“松田胜一”这一大群奸佞国贼一网打尽,必须先揭穿松田胜一的真面目。   “贺阁老是舅舅一手栽培起来的,成王又是他最看重的子嗣,为防万一,我不便直接告发,所以才想先让使出一计造势,让瑞王入局,待时机成熟后,再把重要罪证拿出来,一举拿下这帮贼人。”   容玉激动之余,又感困惑:“你此行前往山东,查的不是与成王相关的贪赃案,怎会突然有崔家与那倭寇贼首的线索?”   李稷眸光微沉,既已开诚布公至此,便也不多隐瞒,道:“六年前,率领诸方倭寇进犯登州的贼首正是松田胜一,这几年来,父亲麾下旧部陈叔一直留任登州,暗中调查此人,几番顺藤摸瓜后,才查出这一惊天秘密,因知我巡查山东,是以告知。”   容玉恍然大悟,思及公爹竟然是被崔家人暗算,满腔义愤齐涌,拿定主意道:“我知道了。你放心,三日内,我必将故事写出来!”   李稷动容点头,又道:“对了,我离开这些时日,崔家人可有搅扰过你?”   容玉握笔蘸墨的动作微微一顿,抿唇摇头。   李稷疑信参半,总想起先前她眉眼间闪过的那一分后怕与惶恐,便欲再多问两句,容玉瞟来一眼,道:“我写文时有个习惯,不能被旁人看着,你要不……先回屋休息一会儿?”   李稷凝眉,略一权衡后,点头应下,走出书房。   *   李袅躺在罗汉床上翻看丫鬟买回来的话本子,越看越嫌弃,唰唰地扔掉一堆后,气得一股脑跳起来。   “怎么回事,偌大一个京城,竟找不出一本能看得下去的话本子!那些文思泉涌、妙笔生花的才子们都干什么去了!”   发完脾气,又喊丫鬟拿来亲自誊抄的《柳妖》续作绣本,珍而重之地打开,逐字逐句回味起来,看至情节跌宕、荡气回肠处,忍不住高声吟诵,以手执卷在屋内来回转圈。   李稷阔步走进来时,看见的便是此人扮演柳妖,以帔帛当做法器“杀”向扮做书生的丫鬟,并慷慨陈词的一幕。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2)   第52章   李稷走后, 容玉先在稿纸上写下创作思路,待理顺以后,很快文如泉涌,一头扎进构思的话本里, 浑然不知时光流逝。   青穗来换了几次茶, 又催容玉用晚膳。然一旦沉浸下来写作, 便很难抽身分神,容玉于是下令不许再有人来叨扰,全心奋笔疾书,待一摞稿纸写完,书房外已是夜阑更深。   疲惫一瞬袭来, 指节与手腕传来酸胀感,容玉放下狼毫笔,揉一揉手腕,打了个哈欠。   崔家一案错综复杂,千头万绪, 委实不是一日便能写完的, 容玉收起文稿, 起身离开书房, 甫一推开房门, 便见身侧罩下来一道身影, 不禁讶道:“晏之?”   李稷拿起她的手, 见得满指压痕,墨迹阑干,胸腔郁气愈发凝滞,原是想牵她走回主屋的,干脆弯下腰, 直接把人打横抱起。   容玉一惊,圈住他脖颈,更感奇怪:“抱我作甚?”   李稷看下来,眼尾上挑的桃花眸被月光一照,莹亮清澄:“心疼你。”   容玉怔然,不知为何,胸口忽有种酸胀感袭来,鼻头隐隐发酸。   李稷抱着她走进主屋,放在外间罗汉床上,头一低,先握起她双手,一根根手指头检查过去,再拨开她下颔,往脖颈处又看又摸。   容玉起先不明所以,及至这一刻,心底疑窦瞬间解开,眼圈不由一热。   李稷沉声道:“皇后辱你一事,为何不告诉我?”   容玉胸口胀满,既有委屈,亦有感动,道:“没什么,都过去了。”   李稷眉间翳影不散,道:“怕连累说书人,可是因皇后惩戒徐六一事,心有余悸?”   容玉一怔。   李稷又道:“这一个多月来,没有再写新的志怪奇谭,可是因皇后恶批《柳妖》续作,心灰意冷?”   容玉被他戳中极隐秘的心思,压抑多时的羞愤、彷徨涌动起来,愧痛地低下头。   “你看,没有过去。”李稷话声含恨带痛,见得容玉眼角泪光一闪,更有拊心之感,伸手为她拭泪后,才道,“‘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以后若再有这类事,务必要告诉我。”   容玉点头,思及朝局汹涌,提醒他:“皇后已被万岁爷惩戒,如今外头风云四起,你……莫要因我惹事。”   李稷笑一笑,然并不曾笑进眼底:“好,我记下了。”   说罢,便从案头拿起一本书,容玉看去,竟是一本《柳妖》续作的绣本。   “从袅儿那儿借来的,原只是想披览几页,谁知一看便手不释卷,难以自拔。绒绒为何如此有才,能将一痴男怨女的俗世话本续写得反转迭出,环环相扣,所塑人物更是血肉兼备,便是那负心书生,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都入木三分,令人叹服!”   容玉听他赞不绝口,知是宽慰,然胸腔里仍有暖流涌动,微微一笑:“我下笔前,反复看了原作十来遍,总觉得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晦涩,既有憎恶之笔,亦有惺惜之处,行文至高潮时,更流露有一种隐隐的恐畏之情,仿佛那书生并非虚构之人,而就活在蕉下叟身边。后来我想,书生并非生来便是奸恶,盖因为私欲所蔽,贪念所困,是以攀龙附凤,始乱终弃,待劣径败露后,又不思自省,反欲恃权凌弱,以公谋私。私欲与贪念,皆世人通病,若不能省察改过,你我皆有可能成为下一个‘书生’。我想,或是怀以此念,蕉下叟对书生态度才幽微难辨,让我得以深思,写出其可恨、可怜、可悲、可叹之处。”   李稷目光闪动,暗自钦佩她不骄不躁的从容风度与磊落胸襟,道:“续作传开以后,那蕉下叟是何态度?”   容玉摇头:“圆圆说,这一位写书人是文圈内有名的懒骨头,三五年才出山一次,这一本《柳妖》才刚问世,他便又杳无音信了。”   李稷若有所思,由衷道:“以绒绒之才,为人续作何其可惜,往后不若潜心写完那些志怪奇谭,汇编成话本集子,待佳作问世,必能一鸣惊人,蜚声文坛。”   容玉心潮涌动,看他目光诚挚,不似恭维,不由道:“那些故事,你当真觉得好?”   李稷失笑:“你以为我从百忙中拨冗回信,动辄三五页纸与你讨论剧情,是为诓你不成?”   容玉赧然,想起他不远千里写来的那一封封家书,以及字里行间的感受洞见,自知不是作假。   容玉唇角微微一动:“待我写完崔家之事,便重新理一遍思路,完成拙作。”说着,便又提起精神来,“今儿我写了不少,你可要先看看?”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第53章   承恩寺乃是皇家庙宇, 向来声名煊赫,香火鼎盛,今日又逢观音菩萨出家日,京城内的皇亲贵胄三五成群相伴而来, 寺外可以说是车水马龙, 川流不息。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山门外停稳后, 云屏先走至容玉车前,手捧一个打开的檀木锦盒,里头装着明仪长公主今日戴的缠丝金镯,以及李袅的璎珞项圈。   “夫人,今儿寺内有法会, 取随身佩戴的首饰供奉在观音菩萨金身前,待法师诵经开光,便能沾些佛门祥瑞,佑福绵长,夫人与徐六姑娘不妨一试。”   徐令宜正愁福气不够, 当下拔了一支金累丝嵌宝簪放进锦盒内, 容玉便也抬手, 欲取下左髻上的鬓钗, 云屏道:“这头面是成套的, 缺哪一样都不成。”说着, 眼珠一转, “夫人不若就取手上的玉镯,这物件不像头面,得隔三差五更换,待开光以后,夫人日日戴着, 方显造化呢。”   徐令宜一听,深以为然,抢先拿回那支金累丝嵌宝簪,改拔下手上的金手钏放进去,生怕错失一点福泽。   “这镯子是母亲所赠,又出自孝恭皇太后之手,于我而言,已是天大的福泽了。”容玉握着腕上的翡翠镯,心有顾虑,“再者,法会上毕竟人多眼杂,贸然拿出去,我怕……”   云屏则笑道:“夫人放心,承恩寺是皇家庙宇,今儿为法会护法的皆是禁军,断然不敢有人造次。”眼看容玉仍不安心,便眨一眨眼,乃是个暗示的眼神。   容玉心头一动,似有所悟,取下翡翠镯子放入锦盒里。   山门外蹄声阵阵,陆续又有车队驶来,明仪长公主领着李袅下车后,先与容玉、徐令宜会合,待与荣王打过照面,便带着女眷们入寺进香。   李稷、荣王跟在后方,有说有笑,不久后碰见相熟之人,便先暂时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了。   容玉、徐令宜二人因是第一次来,入得山门后,不免四处张望,待想起贺皇后被罚在寺内思过禁足,又心有戚戚,收回目光掖在眉睫底下,低头前行。   “绒绒,你说那老妖怪会不会也出来参加法会?”   徐令宜感觉今日气运不佳,一出门便撞上荣王,万一又跟贺皇后狭路相逢,那真是倒霉透顶了。   容玉压低声答:“今儿来赴会的多是皇家女眷,她身为一国之母,理应出席,不过,既是在禁足思过,多半便不会亲自莅临,而是派一名女官前来应酬一二。”   徐令宜想起先前在坤宁宫内对她动刑的那一位女官,心有余悸,目光既畏且恨,愈合的手指仿佛再次传来锥心痛感。   容玉见得她瑟瑟发抖,心疼地牵起她的手,道:“莫怕,那次是她狗仗人势,如今虎落平阳,她不过一介无名鼠辈,便是有天大的胆儿,也不敢再冒犯你我。”   徐令宜含泪点头,深吸一气后,昂首挺胸走进大雄宝殿。   大殿内香烟袅袅,钟声磬磬,肃穆之气令人敬畏又心安。容玉抬头,但见正中央立着一座高达三尺的观音金身,底下是香火缭绕的炉鼎以及陈放贡品的香案,各式各样的锦盒、木匣堆得满满当当,想来里头装的皆是参会之人用以开光的家当。左右两侧则是参与法会之人的席位,席上几乎人满为患,放眼一看,珠围翠绕,衣香鬓影,贵妇们的头面几乎要晃得人睁不开眼。   僧人奉来香烛,明仪长公主率先进香,合掌在蒲团上闭目祷告许久,其间,云屏在香案前呈上装有首饰的锦盒,接着往殿外走了一趟。   “承恩寺香火百年,许愿最是灵验,若有所求,可诚心与佛祖说一说。”明仪长公主扶着李袅的手起身后,让容玉、徐令宜一并进香。   容玉双手合十,思及舅父一家,便祈祷案情进展顺利,方家早日平反。   徐令宜则一心默念:愿佛祖庇佑我餐餐皆有佳肴美馔,时时得尝玉液琼浆,一生吃喝不愁,百病不扰。   几人跪拜完,便欲往右侧席位入座,大殿外忽有通传声至,一名身着青色大袖衫的女官被僧人领入大殿内,手捧一个金丝楠木嵌螺钿鎏金匣,高声道:“传皇后娘娘口谕——”   众人闻声起立,齐齐行礼听命。徐令宜伏跪在地,因一眼认出这女官便是上次凌虐她之人,背脊不由发寒,惶恐中,但听那女官傲然道:“今儿是宝寺大典,皇后娘娘虽在清修,然心念法会盛事,特令奴婢前来供奉宫花一匣,里头共有新制的堆纱宫花十二对,俱是江南进上的云霞纱所制,待佛祖开光后,便赠与诸位夫人,祈愿夫人们蒙佛庇佑,福寿康宁,家宅兴旺!”   众人谢恩,女官上前供奉木匣,目光瞥过明仪长公主一行时,眼风暗含讥诮,待走回来,便特意往徐令宜狠狠盯去一眼,待见其瑟缩,面上闪过惊恐之色,不免鄙薄一笑。   上次在坤宁宫内,若非这丫头嘴硬,不肯大哭大叫,容氏或已答应皇后所求。届时,皇后大计得逞,一箭双雕,被成王殿下感恩崇拜还来不及,何至于又被撵来这承恩寺思过?   说起来,这徐氏不过区区工部郎中之女,竟也有脸来参加皇亲国戚云集的承恩寺法会,莫非以为攀上了武安侯府,便算是麻雀飞上枝头成凤凰了?   女官心下冷哂,举步走出大雄宝殿,不料门槛外突然冲入一人,撞得她摔倒在地。   “何人竟敢在寺内横冲直撞,不长眼么?!”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4)   第54章   却说李稷、荣王入得山门, 与明仪长公主一行分开后,并肩往西侧门行去。   荣王想起先前在马车旁匆匆瞥见的一人,打探道:“那小胖丫头是表嫂的闺中密友?”   李稷心想什么小胖丫头,思及与容玉同车而行的徐令宜, “哦”一声, 道:“手帕交。”   荣王点头, 又道:“哪一家的姑娘?”   李稷斜来一眼:“怎么,荣王殿下瞧上了?”   荣王心想什么鬼,正色道:“本王瞧她下车时手里捧着个提盒,宝贝得很,里头应是装有吃食, 却不知是何新鲜玩意儿。”想起上一次在侯府从她那儿吃到的一盒糕点,意犹未尽。   李稷抿住嘴唇,移开目光无声一叹。   今日寺内有盛大法会,前来礼佛的香客皆聚集在大雄宝殿一带,西侧门处冷冷清清。两人走至黄墙下, 候在门外的侍卫前来行礼, 禀报外头的行动情况。   李稷点一点头, 吩咐继续盯梢, 荣王看暂无事做, 便靠在墙上, 从怀里揣出一小包云片糕, 一口口咬了起来。   吃得一半后,才假模假样送出一片:“京师雅舍漱玉轩推出的新品,香甜酥脆,不输御膳,尝尝。”   李稷默不作声推开。   荣王“哎呀”一声:“差点忘了, 你不吃甜品,可惜可惜。”   嘴上说“可惜”,实则眉欢眼笑,一口口吃完剩下两块。   墙外风吹松柏,忽有隐约行车动静传来,李稷耳根一竖,不久便见先前那侍卫从门后闪身进来,禀道:“殿下,侯爷,人来了。”   李稷“嗯”一声,拍一拍荣王肩膀,准备动身。   承恩寺西侧门外,松柏参天,一辆马车行至山脚停下,车夫朝帘内道:“贵人,到了。”   崔贞儿探出头来,仰头见得巍峨庙宇一角,飞檐斗拱掩映在青松黄墙后,更增肃穆幽深气韵,激动道:“这便是承恩寺了?”   “不错,皇后娘娘为崔家一事忧心如焚,正等候贵人协商要事,贵人快些入寺,莫要被旁人瞧见了。”车夫压低声音,殷切叮嘱。   崔贞儿赶紧点头,匆匆下车后,望见一座角门:“那便是寺门?进去以后可有人来接我?我不知道皇姨祖母是被关在何处思过呢。”   “贵人放心,娘娘跟前女官已在门内等候,半个时辰后,小人再来此处接您。”车夫说罢,“驾”一声掉头下山。   崔贞儿心头怦怦直跳,蓦有巨大不安笼罩心头,然思及这一趟全是为崔家筹谋,若能成功,三房往后必是崔家头号功臣,当即又心潮澎湃,倍感荣幸,拔腿往山坡上的寺门跑去。   不想行至半坡,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何人在此鬼祟?!”   崔贞儿吓得大叫,掉头看见一行侍卫,更是紧张:“我、我是前来礼佛的香客!”   “此处乃是皇家庙宇,你是哪家千金,既是礼佛香客,何不从正门入寺?”   崔贞儿竭力平静,答道:“我是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奉我家夫人之命出来取些家当,因侧门方便,是以出入,这便要回去了。”又做出理直气壮的架势,反斥道,“你们又是何人,凭什么盘查我?!”   那侍卫一时被问住,便不答话,只抬眼往前看,似是在请示于人的眼神。   崔贞儿循着其视线掉头,惊见两人从寺庙角门内阔步而来,其中一人俊眉朗目,眼神冷若冰凌,赫然便是刚回京不久的武安侯!   “武安侯夫人的贴身侍女……”荣王哼笑一声,侧目道,“晏之,崔贞儿姑娘为进你的门,可真是煞费苦心,令人感动啊。”   李稷眼中漠然无波,道:“崔家罪囚冒充侯府人私会皇后,意图不轨,拿下。”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3)   第55章   远处梵音阵阵, 法会已进行过半,然因贺皇后在静心苑内行厌胜之术咒人一事,大半皇亲贵胄皆缺席盛会,待亲眼见着瑞王亲卫将皇后一行押解下山, 方议论纷纷地散去。   明仪长公主走下山门, 登车前, 让李稷来了跟前一趟。   “母亲有何吩咐?”李稷行礼。   明仪长公主神情严肃,道:“皇后为何要扎小人咒你爹?”   李稷思忖道:“崔家涉嫌勾结倭寇,如若属实,过往或许与父亲有仇隙。贺、崔两家蛇鼠一窝,皇后必是为遮掩崔家卖国一事, 是以行此阴毒之计。”   明仪长公主目光锐亮,沉声道:“我问的是,为何现在仍要咒他?”   李延平抗倭二十余年,被倭贼憎恶乃是常事,可如今他人都走六年了, 何至于仍然被贺皇后做成人偶, 日日扎针诅咒?   李稷眉睫微垂, 良久道:“父亲落海多年, 并无确凿死讯, 或许在贺、崔两家人看来, 他仍是一大威胁。”   明仪长公主目光忽然潮湿, 诸多质疑挤在喉间,便欲迭声问出,一名内监前来传话,称是荣王出发在即,恭请长公主动身。   明仪长公主深深吸入一口气, 逼回在眼圈打转的泪,含恨登车。   车队前方,荣王登车入内,笑看车里人一眼,寒暄道:“小胖丫头,别来无恙啊。”   徐令宜苦着一张脸,自然不敢再叫他“大胖墩子”,嚅嗫道:“荣王殿下,别来无恙。”   荣王撩袍入座,忽见身侧人影瑟缩,不由问道:“冷?”   如今九月底,已至深秋,山上有些寒气在所难免,然这马车内锦帷绣幕,黼帐春融,再是暖和不过,何至于冷得发抖?   徐令宜咬住嘴唇,暗恨李稷那厮为何突然要乘坐马车与容玉同行,撵她来这宝马香车内提心吊胆,果然魔王也,摇头如拨浪鼓。   “那你抖什么?”荣王好笑,屈指在案几上叩了几下,“快拿出来了,看你提在手里一天,再鲜的美味也要闷坏了。”   徐令宜心道还好早有准备,赶紧把提盒拿上来,打开盒盖,诚邀道:“此乃寒舍厨娘做的秋桂糖糕,敬请殿下品尝。”   荣王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丝丝甜香在唇舌间化开,一时心满意足,摇头晃脑。   “驾”一声,以荣王车驾打头的车队往山下逶迤而行,霜天如洗,秋风吹入车牖,容玉挽走鬓角的一根碎发,道:“今儿这一出戏,可是你的手笔?”   李稷“嗯”一声,并无要隐瞒的意思,但也不擅自邀功,便更正道:“一半是。”   容玉不解。   “母亲设局栽赃女官偷窃,引众人前往静心苑目睹贺皇后勾结崔家女,是我所为;但贺皇后私下行厌胜之术一事,非我所料。”   以李稷的原计划,众人见证贺皇后私下与崔家罪囚勾结后,即算大功告成,便是贺阁老与成王再如何费力周旋,也难以保住贺氏凤位。   谁承想,贺氏竟被瑞王顺藤摸瓜查出私行厌胜之术,只能是说多行不义必自毙了。   容玉眼眸微动,道:“瑞王也是你请来的?”   李稷心想他倒没有那么大的本领,也并不想与成、瑞二王沾边,道:“舅舅近日被崔家一事困扰,龙体抱恙,瑞王向来孝顺,以往便常来承恩寺为天子祈福,今儿寺内举办法会,他自然不会缺席。”   成王能在夺嫡之争中占领上风,最为关键的一处并非是贺阁老的鼎力相助,而是由贺皇后带来的嫡出身份,而一旦贺皇后被废,于他而言便是元气大伤。瑞王今儿能赶上一举铲除贺氏的千载良机,焉能放过?   “果然是好算盘。”容玉钦佩他玲珑心思,夸完后,忽又提起另一事,佯嗔,“可你先前不是答应我,不惹事的?”   李稷挑眉:“贺氏恶贯满盈,我算计于她,既是为我夫人报仇,更是为天下人惩奸除恶,乃是一举多得的大功一件,怎能叫做惹事?”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3)   第56章   戌正时分, 一骑一车在武安侯府门外停下,明仪长公主走下马车,用余光看向旁侧下马之人,道:“跟我来一趟。”   揭发贺皇后一事进展顺利, 然李稷仍是一眼看出了母亲的不快, 思及缘由, 内心更有几分沉重,将马鞭交予家丁后,举步跟入府内。   走了片刻,忽觉脚下并非是前往养心阁的路,留神一看, 乃是祠堂方向。   李稷心头突地一跳,微微吸一口气,并不置喙什么,待跟着明仪长公主走进祠堂后,便老老实实地在后方站着。   李氏祠堂内供奉有列祖列宗的灵位, 李延平的灵位则是在李稷袭爵那一日才摆上去的。明仪长公主站在一片晃眼的烛光里, 看着那一座崭新的灵位, 道:“这些年来, 你可有你爹的消息?”   李稷如鲠在喉, 心想预感果然不假, 先前被容玉审问时的那种惭怍与不安再度袭来, 攫着他的喉咙。   明仪长公主久久不闻他回应,厉声道:“我问你,你是否有过你爹的消息?!”   李稷分开紧抿的唇瓣,道:“父亲落海后,陈叔他们一直在登州一带搜查, 两年前,是有一封与父亲相关的密信出现过,不过上面说的都是崔、贺两家与倭寇勾结之事,并未提及父亲行踪。”   明仪长公主胸脯剧烈起伏,眼圈含着一层泪雾,道:“那何以认为那密信与你爹相关?”   李稷垂下眼皮,良久道:“信上笔迹,疑似父亲手笔。”   明仪长公主嘴唇颤抖,“嗤”出声时,泪水猝然滚落,一时似笑似哭:“两年……两年前,他便写信回来过……”   李稷听见这一阵笑声,心若针扎,明仪长公主笑至失声,道:“为何……两年前便有的消息,你直至今日才肯告诉我?!”   李稷自知不该,惭愧道:“那信并未署名,是否出自父亲之手,仍有待考证。若不是,贸然告知母亲,难免又是空欢喜一场;若是,则父亲匿名寄信,便是有意避人耳目,孩儿更不敢走漏风声。那几年,崔九整日来找孩儿厮混,看似攀交,实则不过是在监视孩儿的一举一动。母亲也一样,应酬交际、进香礼佛,无一不在他们眼皮底下,孩儿……实不敢打草惊蛇。”   明仪长公主悲愤难平,转头道:“那他如今人在何处?”   李稷看见母亲泪痕阑珊的脸,心痛如绞,道:“孩儿不知。”   “不说,是吧?”明仪长公主讽刺一笑。   李稷有苦难言,眉心翳影重重。   明仪长公主怒发冲冠,愤然下令:“来人!请家法!”   云屏在外听得一惊,怔忪不动,又听得明仪长公主发怒:“聋了不成?!”   云屏立刻向家仆使眼色,又悄悄吩咐一名丫鬟,叫她赶紧往梦风园走一趟。   李氏一族以武建功,动家法惩戒后辈,最次也要用长满倒钩的藤鞭,一鞭抽下去,血肉横飞,换做书香门第的贵公子,当场晕厥都有可能。   家仆奉上藤鞭后,满眼担忧地看向李稷,却见其一撩衣袍坦然跪下,面色更无一丝波澜。   明仪长公主看在眼中,更是悲酸交集:“你说是不说?”   李稷仍是那一句:“孩儿不知。”   明仪长公主满眼是泪,积攒六年的痛楚、愤恨、不甘、委屈蓦然在这一瞬间喷涌而出,一鞭抽在李稷肩膀上。云屏不料她竟真下了手,惊叫一声后,赶紧来拦。   “都退下!”   明仪长公主悲愤欲绝,声泪俱下:“老的欺我,小的瞒我……好,好得很,你们李家男人既然处处防我,不拿我当一家人看,今儿起,便也莫要再与我做什么夫妻、论什么母子了!”   李稷心魂大震,万不料母亲痛恨至此,竟放出狠话要与他们父子二人断绝关系,便欲辩解,面前冷光掠过,明仪长公主又是一鞭抽打下来。   “母亲息怒!晏之身上有伤!”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7)   第57章   夜色深浓, 两人上床安置,李稷不顾肩膀伤口,搂着容玉又亲了一会儿。   容玉气喘吁吁,捧起他的脸推开一些, 才得以问话:“贺皇后如何?还没听你说呢。”   李稷单手撑在床面上, 另一只手拨开她被亲乱的鬓发, 道:“放心,人赃俱获,又有瑞王煽风点火,保不住的。”   说罢,又要亲下来, 容玉一心记挂贺皇后的下场,推开他:“贺阁老与成王也保不住?”   “昂。”李稷答完,再次往下凑,偏生脸被她推着,得逞不了, 便哼道, “亲一亲而已, 不会有小狐狸的。”   容玉回神后, 见得他一脸欲求不满, 唇角漏出笑声, 搂起他脖颈, 仰起头亲在他唇上。   李稷先是一呆,而后热血沸腾,埋头狠亲下来。   *   次日一早,来运来主屋禀告要务,因得知李稷昨日被明仪长公主动了家法, 便先关心伤势。   李稷一摆手,示意无足挂齿,看他一副要走不走的架势,猜出有事要汇报,便道:“说。”   来运瞄一眼坐在案前执笔的容玉,没开口。   李稷心知是与父亲相关的事务,想起容玉昨夜的句句箴言,坦然道:“这儿没外人,说便是。”   来运意外,然李稷既已放话,便不多嘴,把陈勉要他带的几句话逐一说了。   左右不过是些关于松田胜一的动向,以及监察御史、厂卫在福州崔家那边的进展,并无父亲李延平的消息。李稷垂目点一点头,吩咐道:“去外面探一探宫里的消息。”   来运应声退下,不久后,眉飞色舞冲回来:“爷,惊天要闻啊!”   李稷微扬眉毛,候他下文。   “昨儿贺皇后被瑞王告发在承恩寺内行厌胜之术诅咒皇嗣,并假借寺内法会,私下勾结崔家罪囚,万岁爷大发雷霆,当晚便拟了废后诏书,今儿一早,又赐了一杯毒酒过去!成王在昭仁宫外跪了一天一夜,求情不成,反因瑞王重提吏部贪赃大案,被送进大理寺大狱里关起来了!”   李稷月前从济南赶回来后,第一时间向顺德帝呈交了成王构陷吏部忠良的证据,顺德帝一向器重成王,大有要立其为储君之意,看过罪证后,虽则大怒,但迟迟未有下文。这一次,想是被贺皇后之事彻底激怒,再加上瑞王步步紧逼,他方才狠下心来,欲彻查成王之罪,以正朝纲。   大燕立朝六十多年,往年不是没有过夺嫡之争,然被下狱的候选人,成王委实是头一个。   “崔家呢?”   “原先只是被扣押在府上,因崔贞儿私会贺皇后,全府收入诏狱!”   “贺阁老?”   “早前便称病告假,已有几日不上朝了,今昨两天闹出这样大的动静,也没见他冒头,没什么消息呢。”   李稷眉心微蹙,暗忖果然是个老贼,怕是一早便嗅出了危险的气息,借口养病在府中韬光,如今按兵不动,必是另有筹谋。   “行,那就送他个消息。”李稷走至案前,取来容玉手边的一份话本书稿,“借夫人大作除贼一用,可否?”   容玉莞尔:“与有荣焉。”   如今贺氏伏诛,成王下狱,崔家陷入囹圄,贺阁老已是独木难支,接下来,便是揭发其勾结倭寇“松田胜一”卖国求荣的时候了。   李稷将书稿交给来运,交代:“寻些有名头的说书人,将这书中之事在各大酒楼茶馆内说上半个月。”   来运应下,走后,李稷从后搂住容玉,央道:“今儿休沐,不若一道去茶楼里坐一坐,瞧瞧世人听了夫人所写的故事后,是何反应?”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5)   第58章   亥时, 容玉放下狼毫笔,用镇纸压住墨迹未干的信纸,看向罗汉床。   李稷支头斜躺,手里握着一卷书, 看得“津津有味”。   容玉暗忖真是个装得住的人, 想一想他先前为洗脱“趁人之危”的嫌疑, “假扮”正人君子半年之久,连身中情毒都能忍住不漏狐狸尾巴,可见是个极其能忍之人,便也不觉稀奇了。   只不过,写与表兄的这一封信若不让他过目, 估计要在彼此关系里种下一颗猜疑的种子,容玉略加思忖,决定先离开片刻,让他自行来书案前看一看信。   “我先去沐浴。”   李稷“嗯”一声,待她走后, 目光从书卷里挑出来, 瞄向桌案上放着的一摞信纸。   容玉走进里间屏风内, 留神分辨外头的动静, 没听见脚步声, 偷偷往屏风外看, 光影静谧, 并无人影走动,一时狐疑。   青穗进来伺候,说起今儿入云楼内发生之事,容玉敛神,含笑与她叙话, 专心沐浴。   待得更衣毕,已是小半个时辰后,容玉坐在镜台前梳顺秀发,盈盈走出来,目光所及之处,李稷仍斜躺在罗汉床上,眼皮微垂,目光专注,握在手里的书已快翻至末尾。   容玉走去书案前一看,压在信纸上的镇纸分毫未移,并无被动过的痕迹。   莫非,李稷压根没有吃醋,全是她想多了?   容玉不由有些难为情,暗自又不大信,走至罗汉床前,佯装好奇:“在看什么?”居然如此用心。   李稷目光不动,答:“看如何与你圆房。”   “……”   李稷往后翻开一页,接着往下看,边看边道:“成王已下狱,方家平反是迟早的事,我提前学习,不算唐突吧?”   容玉抿住嘴唇,心想你便是提前圆,也并不算唐突,清清嗓子,道:“学……得如何了?”   李稷视线一定,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男正偃卧,直伸两足,女跨其上,膝在外边,女背向男,内其茎……阴气充塞,以阳损阴,女快即止,其效无双。 ”   容玉面红耳赤,这才发现他手里拿的原是一本《素女经》,难怪看得如痴如醉,压根无心管顾其他!   “差不多了!”容玉从他手里抢走书本,不许他再乱看。   李稷瞄来一眼,烛光里,目光黑黝黝的,像是黏人的蛛丝网在人身上。   容玉埋头把《素女经》扔在一旁。   李稷忽道:“你也得学啊,这种事,也不能全指着我。”   容玉一呆。   李稷唇角微动,笑出一分促狭,道:“我去沐浴,夫人学到第七法即可,待我回来,再一同研讨。”   说着,整理衣襟起身走入里间,举手投足间意气洋洋,岂有半分吃醋后的酸臭模样?   容玉咋舌,打开那本《素女经》,见得满篇云雨描述,心想原来他一晚上都在打着这些主意,难怪压根不把方元青的信放在心上。   表兄写信来又如何,她回信又如何?如今她人在他这儿,他想抱便抱,想亲便亲,何必去计较一封一厢情愿的书信?   容玉腹诽坏种一个,不愿再叫他如意,扔下《素女经》后,走上床倒头便睡。   李稷沐浴出来,没见外间罗汉床上有人,视线一转,发现床幔已垂下,里头人影绰约,勾勒出一人妙曼身姿,心头不由一动。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4)   第59章   李袅捧着书坐在炕上, 见得李稷一脸阴郁地跟在容玉身后走进屋来,意外道:“大哥怎的来了?”   李稷呲牙,笑出几分鬼气:“怕你被吓破胆,来陪你啊。”   李袅背脊悚然, 只觉得这一笑比话本里的鬼还可怕, 惶然地看容玉。   “你大哥听说这儿有故事可看, 新奇得很,也来凑凑热闹。”容玉入座炕上,见案几上摆放有几碟瓜果,便拿起一碟放去李稷眼皮底下,示意他先吃些解闷。   李稷心想哄小孩呢, 翘着腿坐在下首,屈指敲案几,催道:“赶紧看。”   李袅狐疑地盯他一眼,委实不信这人竟会对鬼故事产生兴趣,奈何有容玉作保, 便也不多置喙, 拿出书放在案几上打开。   容玉见得封皮书名, 欣喜道:“竟是留仙先生的大作?”   “嗯, 里头有一篇叫《画皮》, 听说比《尸变》更吓人呢。”李袅唰唰翻开一页, 挪动灯盏, “这一篇也不错,叫《野狗》,我先读给嫂嫂听,等下一篇《画皮》,再换嫂嫂读给我听。”   容玉点头, 听李袅娓娓道来,稚嫩的声音念着惊悚的字句,别有一番刺激况味。   “啧啧,这人被野狗啃咬以后,居然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四处啃食同类,忒吓人也。”李袅已是看过一遍的,念完后,便发表感慨。   容玉评价道:“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莫说陌路相戕,骨肉自残也是有的。留仙先生看似在写犬兽,实则应是讽喻世道浇漓,以致人性沦丧,与禽兽无异,此乃警世醒愚之作。”   李袅恍然大悟,抒发几句心得后,继续往后翻,及至《画皮》那一篇,便把书调转方向推过去,道:“嫂嫂,来。”   容玉知她怕了,抿唇一笑,拿起书开始读,其声柔和,然语调顿挫,从一片幽幽烛光里飘出来,亦不失恐怖气氛。   “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   李稷忽然起身上前,吹灭了灯盏。   李袅发出一声尖叫,待明白是被捉弄以后,怒道:“大哥,你作甚?!”   李稷坦然道:“既是听鬼故事,自然要有闹鬼的气氛,亮晃晃的听着有什么意思?”   李袅瞪大眼睛,气得发抖。   容玉训他:“别逗袅儿了,你自个都怕黑,还弄这出。”   李袅则叫嚷:“他怕什么黑?分明是成心吓我!”   容玉失笑:“他以前不是被关在黑屋里待了三天三夜,打那以后,便开始怕黑了?”   李袅变色,便要拆穿,忽被李稷拈来一块柿子塞进嘴里。   “夫人在,我有什么可怕的?”李稷按着李袅的脑袋,让她把柿子吃了,笑着道,“倒是袅丫头,兄嫂都在这儿,还吓成这副样子,待我们走后,睡得成觉么?”   李袅气鼓鼓地嚼着柿子,毕竟是兄妹,已然领会李稷的意思,看在同胞的情分上,暂且不揭发他的谎言。   容玉叹气:“那你吹了灯,黑乎乎的,我又如何念?”   “我眼力好,我念便是。”李稷从她手里拿了话本,坐回原位,借着几许月光念起来。   李袅听得“径登生床,裂生腹,掬生心而去”,顾不上吃剩下的半块柿子,赶紧往容玉怀里躲。容玉抱起她,安抚地拍她的头,李稷余光瞥见这一幕,止住话头。   “生已死,然后呢?”李袅半天没听见下文,探头道。   李稷道:“袅儿,你嫂嫂呢?”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5)   第60章   李稷心想一连两日被你打搅好事, 不来找你算账便罢了,亏得你有脸倒打一耙,饶有兴味地挑一挑眉:“揭发我什么?”   李袅叉着腰,哼出一口恶气:“自然是揭发你谎话连篇, 诓骗嫂嫂!”   李稷若有所思, 下巴一扬往里示意:“去啊。”   李袅一怔, 奇怪他竟分毫不憷,色厉内荏:“去就去!”   说罢,昂首挺胸走进上房。   外头天色鸦黑,容玉坐在屋内等待李稷下值回来用膳,却见李袅风风火火走了进来, 讶道:“今儿刮的是什么风,竟将袅丫头吹来了?”   话声甫毕,门帘后头人影一动,李稷一袭绯色官袍跟进来,四目相接, 他提起手里的两盒糕点, 容玉认出是徐记糕点铺的包装, 与他相视一笑。   “嫂嫂, 你上次同我说, 平生最讨厌有人骗你, 可对?”李袅没瞧见这两人的眉眼官司, 坐下以后,拿出一副要断案的架势。   容玉点头:“对。”   “若是有人骗你,你待如何?”   “我自是要先斥责一番,再酌情考虑,是否要同那人断绝来往。”   “好!”李袅一拍案, 雄赳赳、气昂昂,“那我有状要告!”   容玉失笑,已然猜出她是来状告何人了,昨儿某人几次三番吓唬她,弄得她大哭大叫,狼狈不堪,今儿必然是要来报仇的。   “你要告何人的状?”容玉按下不提,佯装疑惑道。   李袅伸手往后一指,气咻咻的目光钉在其人身上。   李稷视若无睹,放下糕点后,走进里间更换官袍。容玉收回视线,颦眉道:“哦,怎么说?”   李袅义正言辞:“他压根不怕黑,也压根没有被关在小黑屋里三天三夜,先前提起此事,必是在蒙骗你!”   容玉微微一怔,不及开口,镜心奉茶进来,打趣道:“爷待在小黑屋那会儿,姑娘都没落地呢,如何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李袅一听有人为李稷辩护,横眉道:“我是没瞧见,可这事儿是母亲亲口跟我说的,岂能有假?”说着,一手抓住容玉,一手竖起三指,“嫂嫂若是不信,大可与母亲求证!我李袅对天发誓,今儿若有半句虚言,天打五雷轰!”   容玉心想这两人果然是亲兄妹,发誓的词儿都一模一样,反握她的手,佯怒道:“行,我知晓了,袅儿先回,我这便去收拾他!”   李袅意外,不想进展如此顺利,不大放心道:“那人皮厚得很,你要狠狠收拾,不可心软!”   “必定狠狠收拾,绝不心软!”容玉冷下脸,点着头道。   李袅这才安心,喝光一盏茶后,起身朝落地罩内哼了一声,阔步走了。   镜心便欲进言,容玉摆摆手,让她退下,起身走进里间找“罪魁祸首”。   李稷已换下官袍,一袭秋香色立蟒白狐圆领袍罩在身上,衬出矜贵风姿,低头拨弄玉佩穗子的模样又透出几分颓然。   “躲在里头作甚?”容玉先开口。   李稷闻声转过头来,又低下头去,一脸阴影:“等夫人来收拾我。”   容玉不由微恼:“果然是骗我的?”   李稷欲言又止,走过来,抿一抿唇:“先前不是说了,我这人脾气放浪,说话难免有不着边际的时候。”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4)   第61章   容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忿然转头,瞧见枕旁人唇角一闪而过的梨涡儿,仿佛一只狡猾狐狸从眼皮底下“嗖”地蹿了过去。   “那你还敢?!”她恼羞交集,声音几乎发抖。   李稷自是收了痞笑, 装出一副老实模样:“闺房之中, 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我又不是那等贪花恋柳的登徒浪子,何至于夜夜贪欢?”   容玉难以苟同,憋着半口闷气,抿唇不言。   李稷便又认错:“自然,昨儿要了五回, 是有些放纵,可是委实也是情之所至,难以自持。夫人放心,往后我必定有所节制,不再……纵欲。”   容玉深吸一气, 严肃提点:“闺房之乐虽好, 却不可贪欢, 依我看, 每月休沐之日, 行云雨之事以三度为限, 方合养生之道。”   李稷暗自咋舌:“朝廷恩典, 十日方赐一日休沐。”   容玉“嗯”一声。   李稷郁闷,却不反驳,只是叹气:“那明儿可就是休沐了,我原想多休养两日的。”   容玉实在猝不及防,赶紧改口:“那……那便挪至下一次休沐。”   “一次休沐, 行云雨之事三回,若挪至下一次,那岂不是要云雨六回?我倒是无所谓,只是夫人……可受得住?”   容玉一时语窒,反应过来又被他算计了,气得捶他。   李稷闷声失笑,握住她的拳头,诚恳道:“阴阳调和一事虽然讲究有度,但鱼水之欢,贵在情趣,若硬要定下章程,将房事安排得跟衙门户课似的,岂不是成了上值点卯,光是听着就令人恼火呢。”   容玉哼道:“那照你所言,非得依着你,方是有情趣?”   李稷又笑一声,道:“也可以依着你啊。”   容玉微怔。   “夫妻敦伦,乃是天地人伦之正理,并非不可启齿之丑事,绒绒想要或是不想要,皆可与我直言,不必有所顾虑。”   容玉咬住下唇,自知今儿诓他耍枪、拦他吃补汤的意图被他窥破了,尴尬之余,却觉他所言在理——既是夫妻,那便是世上至亲密之人,何必在床笫私事上绕圈子?如若遮遮掩掩,语焉不详,岂不是为以后埋下吵架的祸根?   容玉想通以后,便也不再扭捏,把昨夜被他折腾得极其疲累,以及脖颈上的吻痕被李袅瞧见一事提了,抱怨道:“以后不许对我……又啃又咬的。”   李稷心说原来症结在这儿,忍着笑问:“那我咬旁人瞧不见的地方,行否?”   容玉瞋他一眼:“不行。”   李稷鸣不平:“可你也咬我啊。”说着便拉下衣领,指住脖子后一处给她看,“这儿有一个,今儿整理发冠时,我瞧见了。”   容玉想起来那是被他抱在身上弄得受不住时低头咬上去的,推开他凑过来的脑袋:“那你也不许再咬我。”   李稷脑袋一歪,盯着床帐苦笑:“好生霸道。”又耸眉叹气,“行,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小民记下了。”   容玉斜乜他:“委屈什么,我也不再咬你便是。”   “那不必,”李稷又凑过来,压低嗓音,“我喜欢你咬我,你可千万要记得咬我。”   容玉面颊一热,腹诽没羞没臊,再次推开他。   李稷咧着嘴笑,听得“州官”继续训话:“还有,以后房事不可频繁,虽则不至于定出章程来,但也要有所间隔,此乃养生之法,并非是我存心为难你。”   李稷应下,又问:“那何为‘八益’?《素女经》头一章说,‘能知阴阳之道,悉成五乐’,可见行房有益于养生。小民这两日劳作八回,总也有让大人满意的地方吧?”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4)   第62章   夜风卷着阶下落叶簌簌纷飞,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容家人的目送下打道回府。容玉关上窗牖,忽觉肩膀一沉,竟是李稷靠了过来,歪头枕在她肩膀上。   “喝醉了?”容玉关心道。   “没有, ”李稷声音微哑, 掺杂几分缱绻爱意, “就是想抱一抱你。”说着,手臂便环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搂住。   容玉莞尔,只当他席间吃多了酒,反手轻拍在他臂膀上。李稷忽道:“绒绒在堂内与岳母说的话, 我听见了。”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所言,颊上微红。   “能得你青睐,是我前世积福,三生有幸。”李稷言真意切, 尾音喑哑颤栗, 听着竟像是有一分哽咽。   容玉胸膛震动, 私话被偷听后生出的羞赧被一股潮涌般的悸动与振奋取代, 她伸出手, 也把李稷抱在怀中, 道:“我并非呆子, 自然是因为你足够好,所以才能得我青睐。”   李稷被她哄得俯首帖耳,复往她胸脯拱,贴紧她道:“我往后一直这样好,你便一直青睐我, 可否?”   容玉啼笑皆非:“还怕我反悔不成?”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有天底下最好的姻缘,若有一日我不够好了,便也不配与你作伴。我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所以要恪守初心,力争更好。”   容玉笑不拢嘴,道:“行,那你争气些,尽早建功立业,顶天立地,做个让我心悦诚服的大丈夫,我便死心塌地,断不与你分开了。”   李稷闷笑几声,这才抬起头来,昏黄光线中,眼角竟真有几分湿润,些许残红掖在飞扬的眼尾,散出一抹艳光。   容玉被他惊艳了一瞬,心道果然是只勾魂摄魄的狐狸,伸手在他嘴角梨涡戳了一下。   李稷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彼此目光相触,含情脉脉,容玉温柔道:“是我倾心于你,你不必有愧他人,堂堂正正便是。”   李稷心潮愈发沸腾,把脸颊贴在她手掌上,点了点头。   容玉抿唇轻笑,岔开话茬:“父亲今儿在书房同你说了何事?”   李稷眼神微变,垂下睫毛,只道是朝堂上的政务,没有多言。   容玉心细如发,道:“可是有关崔、贺两家?”   李稷见她猜中,想起“夫妻之道,贵在相知”,便如实把贺阁老向顺德帝献计,欲差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设局诱捕崔文睿一事说了。   容玉蹙眉,道:“贺、崔两家同气连枝,贺阁老此举究竟是欲大义灭亲,将功折罪,还是贼心不死,另有所图?”   李稷道:“岳父也有这番考量,今儿便是嘱咐我尽早防备,莫要中计。”   容玉道:“那你是何打算?”   李稷神色复杂,坐正道:“五年前,崔文睿联合多方倭寇进犯登州,令父亲身陷大海,如今又在福州造下杀孽,实乃罪不可赦。我原是打算将计就计,往福州走一趟。”   容玉心领神会,道:“那便去吧。”   李稷不想她竟会答应,诧异地看过来。容玉低头握住他的手,道:“这些年来,公爹势必在搜捕崔文睿,你此番前去,或许能与他重逢。”   李稷被说中心事,反握住她,纠结道:“贺老贼提议让我领这差事,便是猜出我有这份私心,眼下朝局汹涌,若他趁我走后生事,我怕侯府有难。”   “皇后伏诛、成王入狱、崔家倒台,贺家已是强弩之末,纵使贺阁老有通天的手段,又能奈何得了侯府?”   “父亲出事后,贺、崔两家早便想斩草除根,侯府能安然至今,盖因有母亲庇护。而母亲能守住侯府,全仰仗皇恩。”李稷微微一顿,眼底涌起些许忧虑,抿唇道,“近日宫里传出风声,说是圣躬违和,病势日沉,太医们轮流看了几番都不见起色,若是天有不测风云,恐怕……”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3)   第63章   明仪长公主坐在原位, 待容玉走后,凝视着案几上成山的奇珍玩意儿陷入沉思。   云屏怕她又触景生“气”,走过来道:“林神医也忒多礼,平日不肯收诊金便罢, 还要搜罗这许多宝贝来讨殿下欢心, 也不怕老侯爷回来看急了眼, 寻他撒气去。”   世人皆知,林澹与明仪长公主青梅竹马,待其用情甚深,年少离京,盖因先皇赐婚武安侯府, 令他错失所爱。如今他趁着长公主“孀居”远道而来,隔三差五登门问诊,在旁人看来,难说不是想趁人之危,取而代之。可惜世事无常, 如今李延平生死成谜, 大有可能“死而复生”, 倘若他回来后, 撞上林澹在长公主跟前这般献殷勤, 怕是不能罢休。   明仪长公主眉梢微动, 见云屏要把案几上的物件收走, 制止道:“放着。”   云屏闻声住手,只见她伸手指着里间道:“拿进去,摆在我床围上,我要日日看着。”   云屏怔然。   “愣着作甚?放进去呀。”明仪长公主催促,一改先前冷脸, 满面春风似的笑,“多讨喜的玩意儿,珍珠扇贝、泥人瓦狗,都没一件重样的。牧云费心了,我可不能辜负。”   云屏屏息,侍主多年,她自然猜得出长公主的心思。林澹费心也不是一日两日,偏这次辜负不得,左不过是心火难消,欲借此气一气老侯爷。   “殿下,老侯爷是什么脾气,您莫非忘了?瞧着慷慨大度,实则也是个醋缸,倘若回来瞧见这些——不得气个半死?”   明仪长公主浑不在意,放话道:“如此甚好,且让他死个透吧。”   *   次日,明仪长公主素衣浅妆携林澹入宫,几日后,顺德帝病情果然大有好转。   天子转危为安,乃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前些时日人心惶惶的朝堂反倒更动荡起来。先是顺德帝接连几次召见武安侯李稷,拿定主意让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倭贼崔文睿,引得众人揣测不断,不知天子是想彻底铲除成王一党,还是另外扶持新势力以对抗瑞王。不久后,贺阁老连使三招苦肉计,为仍在饱受囹圄之苦的成王慷慨陈情,居然说得顺德帝心软,下旨放了成王出狱,只罚他幽闭在府上反省。这一下,则轮到瑞王那儿不太平了,他原以为上一步棋已足够让成王垮台,谁知一击不成,竟让这人死灰复燃,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气恨得咬碎了牙。   好在外头那些风浪暂时吹不进武安侯府,冬日飞转,寒风飞入葭月,侯府当家主母容玉的生辰近在咫尺。明仪长公主为着庆贺,整日忙于筹备,决心要让儿媳在夫家度过一个足够珍贵的生辰。   奈何天公不作美,府内各项进展皆很顺利,偏生李稷这头出了岔子,非得奉诏赶在容玉生辰前启程奔赴福州。   “我入府后过的第一个生辰,正赶上松江府海乱,你爹视军情如命,却也是陪我过完了生辰,三更后才走的。”   李稷自惭形秽,大婚头年,他自然想与容玉庆生,可惜圣旨压肩,容不得他拖延半月之久,只得道:“绒绒说了,她与我是要白头偕老的,不差这一回。”   明仪长公主目光斜过来,气他油盐不进,讥讽道:“我看你尖嘴猴腮,跟你那老不死的爹一样,不像是个有福气的。也行,既要做大事,那便放手去做,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会替你做主,另替绒绒寻了好人家。说起来,方家那小子差不多要奉诏回京了,你先前使尽花招,偷了人家的姻缘,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李稷被戳痛处,唇角抽了几下,愠恼道:“母亲这是什么话?儿子八抬大轿、正大光明娶的绒绒,如何就是偷了?”   明仪长公主哼道:“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容两家乃是世交,方家小子对绒绒是何心思,是你不说便瞒得住的?什么帮挚友、还人情,若不是对绒绒一见倾心,你舍得拿自个的姻缘替方家善后?要有这样的好心肠,崔家那蠢丫头为你要死要活的时候,怎也不见你怜惜半分?”   所谓知子莫若母,李稷身为武安侯世子,婚姻乃是头等大事,明仪长公主在他择偶一事上没少费心,奈何全被他一口否决。待后来方家落难,容家被牵连其中,他突然便像个鳏居多年的老光棍似的跳出来催她帮忙下聘,而后三媒六礼,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要说这里头没些私心在,鬼都不信。   明仪长公主掰着手指头算了几下,啧一声道:“也不知到时候是你先回来,还是方家那小子捷足先登。”   李稷气极反笑,森森然道:“怎么,若是子初先我回京,母亲还打算请他进府来,接了绒绒出去?”   明仪长公主道:“只要绒绒愿意,替你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倒也不为难我。”   李稷几乎要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拿起几上茶盏一口气闷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设想方元青先他一步回京的情形。   母亲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自是玩笑,他不必在意,可若是方元青当真抢先入京,避开他私下见了绒绒……   李稷胸口陡然发凉,好似漏了风,伸手往衣襟上掖了一下,道:“母亲多虑了,我与绒绒是日久生情、两心相悦、恩恩爱爱的好夫妻,谁来也拆不散!”   话声落地,犹有回音,也不知是放话与明仪长公主,还是说与自己听。   *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3)   第64章   “上次你回信给子初后, 我也给他捎了封信,在信中向他坦白了你我的事,盼他谅解。想来是中途太多波折,我尚未收到他的回信, 也不知眼下他是如何看待我的。”   李稷抱着容玉, 沉默良久后, 拐弯抹角道:“若是他心里有气,认定是我趁人之危、横刀夺爱,回来向你倾诉……”   容玉伸手按住他嘴唇,阻止他再往下说,颦眉道:“莫要这样揣测表兄。”   李稷一僵。   容玉柔声道:“我并不爱慕表兄, 但清楚他的为人。与人交际,他不擅长,却最是重情义,也从不在背后妄议他人。你是他挚友,更对方家有救命之恩, 他便是因你我的事心痛, 也断然不会来我跟前说长道短, 中伤于你。”   李稷犹被当头棒喝, 面颊因羞愧而涨出一层红。容玉见他露出这副神色, 似羞似恼, 想起他是个没封口的醋坛子, 补充道:“你也莫多心,我说这话,并非是要让你吃味。你我两情相悦,天经地义,不管是谁来了, 也没有由头拆散你我,你又何必心虚作愧,多虑多疑?”   李稷更感无地自厝,恨不能原地放口棺材躺进去算了,咬着牙握起容玉的手,“啪”一声扇在脸上,道:“是我不堪,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容玉气恼地揪起他的脸,佯斥道:“谁允许你打我夫君了?”   李稷胸腔胀满暖流,越是感动,越是惭愧,各种声音挣扎着纠缠在一块,几乎要把心绞成了肉渣子。   “我鼠肚鸡肠,自是该打的。”他低头苦笑,终是没法吞下那些话,今儿固然能“逃过一劫”,可是日后呢?待方元青回来,贼心走漏不过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时候被问罪,似乎还是尽快坦白从宽的好。   几番挣扎后,李稷道:“我忽然觉着,我或许不是大婚后才倾心于你的了。”   容玉怔然,满眼不解。   李稷便笑出平日那一副爽朗模样,嘴角笑涡尖尖:“近来每每回忆初次见你的那一面,心都怦怦地跳个不停,但觉你一颦一笑皆历历在目,牵着我的心。又好似在那以后,我还见了你无数回,好多你的影子挤在心里,令我都疑心自己是不是撒了谎,错将‘一见倾心’说成了‘日久生情’。”   容玉微微张大嘴,李稷抓准时机,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上,深情道:“绒绒,我大抵是痴心入魔,彻底离不得你了。”   容玉眸光颤栗,旋即噗地笑出声来,温柔爱意溢满眼梢。李稷的紧张在这一声笑中消散,心却反而狂跳不止,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心。   “你这狐狸,嘴也忒甜,实在不像是正派人物,反倒是越发像那冒充狐狸的狡诈蛇妖了。”容玉伸手点在他嘴唇上,娇嗔道。   李稷心头更“突突”两下,抓住她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无辜道:“那我是不是真狐狸,绒绒亲自来验便是了。”   临别前夜,自是夫妻夜话,恩爱不休,加上还要“验身”,缠绵程度,更不必提。   冬夜凝在香汗淋漓的春帐内,红烛垂泪,蟾光浸帷,待得一番云雨收歇,已是三更。李稷赖在容玉身上不肯出来,鼻尖蹭着她潮红的脸颊,哑声道:“我是也不是真狐狸?”   容玉已软成水一般,被他搅动,又有余波似涟漪漾开,羞得捶他臂膀,想起他事后总要耍赖不走,便道:“天底下没有这样赖皮狗似的狐狸。”   李稷闷笑两声,浑然不气,反倒得意地摇了两下尾巴,才肯退出来,用被衾搂紧彼此,道:“生辰礼我放在袅儿手上了,待时辰一到,她便替我交给你。”   容玉听他交代生辰礼,好奇问:“是什么?”   李稷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保准让夫人看了心生欢喜。”   容玉失笑,生辰礼并不稀奇,但他送的,却是人生里的头一个,其实不管是什么,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你的生辰在正月?”   “嗯。”   他这一走,也不知能否赶在正月前回来,容玉思忖道:“若是你赶不回来,我便先替你备着,待见着你了,亲自拿给你。”   李稷期待道:“绒绒要送我什么?”   容玉也学他,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3)   第65章   毕竟是孩子心性, 听得兄长以后照样有大好前程,方佩兰心底的怨怼、不甘逐渐消散,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重又清润起来,透出天真无暇。   容玉又与她说了片刻, 待见她破涕为笑, 心魔似是消了, 才算是放下了心。   “我瞧你这小脸又圆润了许多,看来还是自家的茶饭更养人些。”容玉从丫鬟手里接过果盘,推至方佩兰跟前,让她尝鲜。   方佩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先前受恩于安平公主, 解释道:“天香殿内的伙食也很好,公主殿下虽然凶些,但待下人们从不苛刻,我是回家后犯懒,睡胖的。”   容玉见她主动提起了安平公主, 唇角微翘, 顺水推舟道:“说起来, 你在宫里伺候公主这么久, 家兄可有去看过你?”   方佩兰不觉有异, 如实道:“去过的。观山哥哥在翰林院任职, 半年前, 殿下要修撰文集,翰林院便拨了观山哥哥过来协理。”   容玉心说难怪,接着套话:“如此说来,他与殿下也颇有交情了?”   方佩兰欲言又止,抿唇道:“观山哥哥满腹经纶, 原先是得了殿下青眼的,可后来不知怎的,殿下突然让翰林院另换了编修过来,还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他。打那以后,他也就再没来看过我了。”   容玉问道:“是何时的事?”   方佩兰照实说了,容玉一听,果然跟前阵子容岐郁郁寡欢的时间重合,心下已有了计较,然再问方佩兰兄长究竟是因何事得罪了安平公主,她却已答不上来了。   *   冬风吹过亭外苍松,沙沙声似浪潮袭来,安平公主神思微动,往亭外看去,见得一抹白影掩映在腊梅枝杪深处。   宫女凑来低语:“殿下,是容大人。”   疏影横斜,容岐袖手而立,周身透着与本人气质迥然不同的冷峻感,半边脸庞被横伸的梅枝遮掩着,令人难以分辨神色。   安平公主移开视线,漠然道:“让他走远些,太碍眼了。”   宫女微笑劝道:“容大人毕竟年轻,偶有失言,在所难免。殿下大人大量,且看在他辛苦写了那么多好文章的份上,饶他一回,有何不可?”   安平公主不再做声。   宫女自然领会她的心思,不再下令撵人,便是打算绕过一回了,于是转身走出六角亭,来到容岐跟前,延请他入亭内与公主一叙。   容岐从袖袍内取出一份文书,只道:“此乃那幅《国色天香图》的题赞,耗费月余,今日方成,实在惭愧。有劳姑娘奉与殿下,替容某赔罪。”   宫女听出他言语里有退缩之意,赔笑道:“殿下是什么脾气,大人最清楚不过,若是告罪,必得大人亲自出马,若不然她发起怒来,奴婢可担待不起。”   容岐眼皮微动,似乎想往亭内看一眼,却忍住了,道:“那便有劳姑娘先转交文章,容某候在此处领罚。”   宫女怔忪,看他坚持不肯入内见公主,遗憾地叹了口气。   冬风吹在脸颊上,寒气萧瑟,容岐等在梅林里,目光敛在低垂的睫毛底下,始终没有往前方看去一眼。   似是许久,又似乎只是短短片刻,宫女去而复返。容岐屏气敛神,静候责罚,却听得宫女道:“殿下说,大人文采斐然,字字琳琅,自今以后,《裁云录》杀青1,殿下再无所恨。此乃薄礼,请大人笑纳。”   宫女捧出几片金叶子,阳光底下,金片熠熠刺眼。容岐伸手收下,知是两清了,手心沉甸甸的,心下却陡然落空。他无声苦笑,道:“承蒙厚爱,恭祝殿下嘉辰长乐,千岁无忧。”   语毕,容岐拱手向六角亭方向行了一礼,旋即踅身走出梅林,步伐很快,似乎怕走慢了一步,便再也走不出来。   离开梅林,容岐举步往前厅走,行至抄手游廊上,听得背后有人叫“容大爷”,循声看去,认出是侯府千金李袅。   李袅双手捧着个锦缎礼盒走过来,瞧容岐前进的方向也是云涛堂,便问道:“容大爷可也是去前厅找嫂嫂?”   容岐点头。李袅便道:“好得很,我正顺路,同去同去。”说着,便吩咐丫鬟上前领路,因见容岐两手空空,又道,“容大爷已给嫂嫂送过礼了?”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5)   第66章   眼看台下宾客越来越少, 容玉再是镇定,也难无动于衷,正巧徐家丫鬟桃酥也赶来找徐令宜,她当即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桃酥脸色茫然, 道:“夫人, 外头都在传兵变了, 各家家主派了家丁来报信,催着夫人小姐们回家躲灾呢!”   此话一出,犹似平地惊雷,众人神魂大震。容玉肃然道:“兵变?何人兵变?!”   桃酥只是道听途说,岂说得清楚, 容玉赶紧又叫府上人前去打探消息。   徐令宜呆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半块桃酥,剩下的半块堵在腮帮子里,待得回神,立刻抓住容玉, 惊慌道:“我不出去!既是兵变, 还有何处能比绒绒这儿安全的?我不出去, 我就在这儿躲灾了!”   桃酥替容玉挣脱出来, 安慰道:“小姐莫误会, 老爷正是派人来传话, 让咱们在侯府躲灾的!”   徐令宜这才松了手。   戏台上仍旧锣鼓喧天, 众伶人虽则觉察有异,却也不敢贸然停下,遑论侯府主母与荣王、安平公主两位天家贵胄皆列坐席上。   荣王面色凝重,一口气吃光了手里的芝麻酥,舔完手指头后, 便欲起身离开,却被身旁人叫住:“上哪儿去?”   荣王道:“外头有人造反了,阿姐没听见?”   “听见了。”安平公主气定神闲,凤目斜睨过来,“你要去掺和一脚?”   荣王一震,气恼道:“这怎是掺和一脚?”心想他又不是那些个要争皇位的乱臣贼子,只是身为天子血脉,不能在这种时候坐视不管,便毅然道,“朝堂党争已久,自从成王获赦后,各派议论蜂起,更不太平。今儿外头传兵变,十有八九是成王与贺老贼联手作乱,意欲篡夺皇位,一劳永逸!父皇大病初愈,如何禁得住这般噩耗?身为皇子,我自当挺身而出,护驾勤王!”   安平公主耐心听完,平静道:“哦,所以你打算从何处勤王?率几多人马?”   荣王又是一震,他虽则封了王爵,然一无政权,二无兵权,名下除三百户食邑外,再无其他。   “莫不是要带着你府上那些从天南海北精挑细选来的厨子去勤王吗?”   安平公主补来一刀,正中荣王胸口,他切齿拊心,几乎跳脚:“阿姐,你嘲笑我!”   安平公主挑唇:“对啊。”   荣王气得脸红,发足往外走,这次却是被容玉拦住:“王爷莫冲动,府外若真有贼人生事,宫门自有禁军把守。王爷手无寸铁,便是冲出府门也只是螳臂当车,不若先留在此处,待婆母回来从长计议!”   荣王沉眉道:“本王省得,这便是要去寻姑姑呢!”   话声甫毕,月洞门后飞奔过来一名丫鬟,奉明仪长公主之命延请容玉与荣王、安平公主等人前往养心阁。   众人自知事关府外大局,不敢耽搁,快步赶去。   *   明仪长公主坐在锦榻上,下首并无“贵客”,先前她借口离席,乃是因皇城上空忽现焰火——那焰火白日而发,青烟不绝,并非寻常用以庆贺的烟花,而是军中发号施令的号炮。   京师乃天子脚下,何人敢在青天白日施放此等信号?明仪长公主心知有异,派人出府查探,得来的消息果真是发生了兵乱。   “可是成王作祟?”   明仪长公主眉心凝翳,摇头道:“是瑞王。”   “瑞王?!”   众人闻言皆是惊愕,实在难以置信。成、瑞二王争斗多年,因贺家势大,成王一度位居上风,瑞王则韬光养晦,安分守己,又以孝顺博得盛名,如何看都不像是会造反的逆贼。   再者,自贺皇后伏诛后,成王已然“断臂”,纵使获赦出狱,也不过是残喘苟延,皇位于瑞王而言已是探囊取物,他为何仍要造反?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3)   第67章   明仪长公主再次醒来, 但见帐幔低垂,烛影摇红,床边坐着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他肩上沾满血迹的大氅已褪,然仍是一身甲胄, 侧脸映在幽微灯火里, 轮廓若刀削斧凿, 浓眉底下是乌黑的眼与山脊似的鼻梁,鬓角至下颔则长满络腮胡,令原本英武刚毅的脸庞陡增粗糙沧桑。   明仪长公主心道什么鬼样子,便欲坐起来,瞧见他竟在摆弄床围上的一只彩绘瓦狗, 变脸斥道:“拿开你那猪蹄子!”   李延平闻声看过来,拿着瓦狗不动,问道:“喜欢否?”   明仪长公主心想哪来的脸问这个,劈手夺过瓦狗,擦拭道:“此乃牧云送我的, 轮不到你来问。”   李延平道:“我让他送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 旋即幡然大悟, 原来自己不仅被他欺骗, 还被林澹那厮蒙在鼓里, 顿时气得火冒三丈, 拿起瓦狗便要砸。   李延平抓住她的手, 顺势抱她入怀。   明仪长公主哪有心思被他拥抱,但觉胸口怒火喷发,挣扎道:“臭死了!别碰我!”   李延平眉间微蹙,他怕血腥气熏着她,已脱了大氅, 原想趁她昏睡时换身行头,奈何翻遍屋内也找不出一件他的衣裳。几大排橱柜里全是她的衣物,宫装常服各不重样,皆是他没见过的,想来是近些年置办的新衣。   李延平松开手,起身卸甲,而后脱掉外袍。   明仪长公主坐在床上,捂心垂泪,余光瞥见这一幕,慌道:“你想做甚?!”   李延平扔了甲胄衣袍,仅着一身中衣坐回床上,伸手从她衣襟内掏出锦帕,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含怒瞪他,忽然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是淡淡的木质香,是二十多年来,彼此无数次久别后重逢的味道。   挤在胸口的诸多情绪无声炸开,明仪长公主悲酸并至,泪水似开闸的洪流,淌个没完没了。   李延平不厌其烦地替她拭泪,良久道:“五年前,我在登州一役中发觉倭贼与崔家有关,追捕途中不慎落海,幸得林牧云所救。他在海外游历多年,熟悉倭贼内情,我从他口中得知松田胜一或恐正是崔家死于海乱的长孙崔文睿,为彻查真相,隐姓埋名追踪了一年,发现崔家不仅与倭贼勾结,还与贺家联手卖国,而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乃是东宫候选人之一——成王。”   明仪长公主听他解释起这几年音讯全无的原因,逐渐止住眼泪。   “此案非同小可,我原想查出些实证后与京城联络,不想途中泄露行踪,为免牵连你与他们兄妹二人,只得暂断与京城往来。”   明仪长公主蛾眉蹙起,拆穿道:“可你两年前联络过晏之!”   李延平目光平静,道:“那次受了些伤,林牧云诓我说那匕首上淬了毒,我余下不过半载光阴,我怕案子耽误了,这才托陈勉递了消息给晏之。”   明仪长公主听他受伤,下意识往他身上看,李延平欲解衣襟,被她呵斥:“打住,谁要看你?!”   李延平微微一僵,放下手。   “他不是你的救命大恩人?海外邂逅,联手擒贼,昔日情敌成并肩战友,好情义呀,他作甚诓你?”明仪长公主想到林澹竟也欺瞒着她,实在恼恨,忍不住出言讥讽。   李延平道:“怕我一头扎在崔家的案子里脱不得身,骗我时日无多,尽早回来看你。”   明仪长公主冷笑道:“所以,你即便是知晓时日无多,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李延平看着她,道:“殿下知道,大战未捷,我不会回来。”   明仪长公主悲愤交加,泣泪道:“我要的是你大捷吗?!”   烛花哔剥间,她仪容凌乱,翡翠耳铛击在芙蓉面上琅琅作响。李延平只是凝视她,并不言语。   明仪长公主痛心道:“滚出去!从今儿起,我只当你是死了!薄情死鬼,休要扰我清宁!”   *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4)   第68章   李稷从朱雀门策马出来, 飞速往武安侯府赶,忽见御道上有一熟人钻入荣王府马车,认出是大舅子容岐。   陈勉在旁边跟着看过去,也认出了其人, 道:“昨儿成王在朱雀门前斩了瑞王后, 便想一鼓作气杀进宫, 幸得那一位遣了兵马及时接应,若不然,咱们怕是得杀上金銮殿救驾了。”   李稷自豪道:“此人容观山,今岁探花郎,也正是鄙人的大舅子。”   陈勉扬起浓眉, 朗声夸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李稷眉开眼笑,见“荣王”马车载着容岐也是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便不急着策马,与陈勉说笑着跟在后方。   马车在御道上行驶,走得分毫不急, 车厢内平稳又安静, 几乎可以听见某人的心跳声。   安平公主循声瞥去, 目光在容岐正襟危坐的姿势上停顿少顷后, 突然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容岐吃了一惊, 茫然地看过来。   安平公主狐疑道:“不是受伤了?”   容岐屏息一瞬, 只道:“是。”   “也不喊声疼?”   “忍着的。”   安平公主嫣唇微勾, 忍着笑问:“你是兔子吗?”   据说,兔子是世上最能忍耐的动物,不管受了多大的伤痛,都只会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容岐神情微妙,低头握着右手, 道:“微臣癸卯年生,的确属兔。”   安平公主哑然。是了,他与她同月同日的生辰,只是小一岁。她是属虎的,那他自然属兔。   “手摊开。”她收了戏谑神情,忽然下令。   容岐微怔,绷着身躯没有动作。   “摊开。”   容岐打开手掌,右手虎口处撕裂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安平公主吩咐宫女:“给他上药。”   宫女依言行事,从车凳底座拿出常备的药箱,取出伤药与纱布来帮容岐处理伤口。容岐收了手,道:“多谢,容某自己来便好。”   宫女自知多余,退至角落,容岐默不作声包扎伤口。车厢内陡然沉默,安平公主伸手搭在车牖上,鎏金护甲划过窗沿,犹似划过一只无形的手。   *   却说李稷与陈勉跟在马车后,一路行至侯府,下得马后,便欲去跟容岐与荣王打声招呼,却见马车内仅有容岐下来。   李稷便走去车牖旁,“咚咚”几声敲开窗牖,待见里面坐着的乃是风华绝代的安平公主,了然一笑。   “叨扰了。”   安平公主面色无波,只道:“叫老六出来。”   李稷点头,踅身入府,并肩走过影壁时,笑问容岐:“昨儿兄长可是立了大功,届时万岁爷封赏,可有想好要什么赏赐?”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7)   第69章   明仪长公主被迫仰起头, 手中火把高举,照亮李延平黑沉沉的眼睛。周围传来众人的惊呼与劝阻,明仪长公主凤眸含怒,咬牙道:“你以为, 我不敢?”   李延平目光如水, 握着她的手, 使火把一点点往自己身上靠近。明仪长公主感受到他的意图,心下震惊,却不甘认输。只是一错神的工夫,手腕蓦地被迫发力,火把似利箭击在李延平胸膛上, 旋即燃起火焰,众人魂飞魄散,大叫着前来救人。   明仪长公主飞快撤手,但听“哐”一声,火把砸落在地, 滚开簇簇火星子。家仆飞奔上前替李延平扑灭了胸前的火, 他仍旧巍然站着, 目光平静地投过来, 眼底的神情也似一片无声无息的海。   明仪长公主指尖不住发抖, 视线在汹涌的泪光里逐渐模糊, 她踅身走进上房, 抱走拔步床床围上的所有礼物,折返门口,当着李延平的面把他委托林澹送的礼物一件件砸在门外。   众人心惊肉跳,云屏带着所有家仆跪倒在地,齐声喊道:“殿下息怒!殿下息怒!”   李延平眉心微蹙, 眼底的那片海却并没有被砸出多少波澜,他静默地看着这一切,并不劝阻,待明仪长公主砸完了所有东西,才道:“都退下。”   云屏领着仆从们离开,容玉心有余悸,便琢磨着要不要劝几句,李稷揽住她肩膀,道:“冤有头,债有主。这场火,可不是咱俩救得了的。”   众人散后,养心阁内仅剩老夫妻两人,明仪长公主心疲力竭,消失在门槛后。   李延平弯下腰,默不作声捡起满地的残破物件,放在外间圆桌上后,走进里间。   房内没有燃灯,明仪长公主侧身坐在拔步床上,胸脯起伏,像一个吃了败仗的影子。   李延平屈膝跪在她身前,握起她的手。明仪长公主作势挣开,被他握紧,塞了样冷冰冰的物件进来。   “此物便是尺八,东瀛人用竹子做的,与竹笛有些相像,但吹出来的声音更苍凉些。”   明仪长公主泪眼朦胧,看见手心里类似竹笛的乐器,想起很多年前跟他讨要过此物,蓦地心潮翻涌。   李延平道:“我吹给殿下听,好吗?”   明仪长公主咬唇忍泪,恨不能拿起这玩意儿打在他头上。   李延平拿起尺八,抵在唇下,吹奏出声,音色果然苍凉悲怆,令人泪下。   明仪长公主蓦感胸口阵阵发紧,好似被无形利爪攫住,扔去了他飘荡多年的海外,忍不住斥道:“难听得要死,不许吹了!”   李延平放下尺八,道:“此曲名叫《盼郎归》,东瀛民间小调,我乔装成倭人时在一艘寇船上学来的。学艺不精,让殿下笑话了。”   明仪长公主听得这曲名,一下又火起,嫌恶道:“哼,盼郎归?这样的曲子,你倒也有脸学?”   李延平道:“想你时学的。”   明仪长公主一怔,眼圈骤然湿漉。每次吵架,她最恨他一声不吭,也最恨他突然像这样,用最冷淡的神情与语气说出最炙热的话,像一根被烧得滚烫的木头戳在她软肋上,逼得她不得不心软。   “想我?你可是立志要剿倭平海、安疆定国的大人物,也有闲心来想我?我看是心虚作祟,怕在噩梦里被我纠缠,吹来辟邪的吧!”   李延平唇角微动,竟像笑了一下,才道:“的确梦见过你很多次,但都是美梦,从无噩梦。”   明仪长公主又是一怔,伸手打在他肩膀上,泪水跟着夺眶滚落,砸在他手背上。   李延平收了笑,抹走那滴泪水,手背仍残留痛感,似被滴穿。他知这泪水的分量有多重,抬起头,以跪姿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与他对视,这一次,彻底看清了他藏在络腮胡里的容颜,恨声道:“你看你,老成什么样子了!”   李延平原本便年长她一轮,这几年在外奔波,跟养尊处优的她比起来,自是更沧桑了许多。如今,他已五十有二,而她才过四十,看起来依然风华正茂,与五年前并无不同。   李延平表情有些局促,待替她擦净了泪痕,才闷声道:“还是喜欢白白净净的少年郎?”   明仪长公主道:“自然,难不成喜欢你这种黑黢黢的糟老头子吗?”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4)   第70章   林澹收回诊脉的手, 道:“夫人这是喜脉,已近三个月了。”   众人相视而笑,齐声向容玉道贺。明仪长公主喜笑颜开,自得道:“我便说了, 八九不离十吧。”暗自推算, 发现竟是在李稷去福州前怀上的, 月前他回来,小夫妻俩少不得蜜里调油,赶紧又问,“脉象可还稳当?”   林澹收拾药箱,道:“脉象流利如珠, 并无滞涩。”   “往后几个月如何调养为宜?”   “夫人年轻体健,照常饮食起居便是,不必过分在意。”   “岂能不在意?”明仪长公主蹙起黛眉,看向容玉道,“她才刚过十七, 自己都是个孩子, 不多嘱咐几句, 谁能放心?”   林澹不以为然, 道:“殿下当初有喜, 不也是这般年岁?”   明仪长公主听出几分促狭意味, 更感不悦, 道:“正因我也是这个年岁怀的身子,才更知其中艰辛。”   林澹整理药箱的手指一顿。他当年负气离京时,只知她与李延平成婚,待得她产子的消息,已是好几年后。听说是李延平怜她年纪小, 才拖了几年与她孕育子嗣,怎么也有艰辛?   “殿下头一胎怀得不顺心?”   明仪长公主哼道:“从诊出脉象害喜到临盆,终日呕得肝都要出来了,除了肚子在长,旁的地方都瘦了一圈。生产时更是遭罪,足疼了我一天一夜。”   回忆当年情形,明仪长公主历历在目,虽说有惊无险,但对于从小顺风顺水的她来说,已然是命中一劫。不仅是她受惊,李延平也吃了教训,拿定主意不再叫她生育,两人避孕了许多年,不想一次酒后放纵,又有了李袅那丫头。   不过,怀李袅时倒是顺遂许多,吃得爽快,生得也痛快,便是坐月子时都自在许多。因着这两次经历,明仪长公主坚定地认为女子不宜太早生产,想到容玉才过十七,自然替她忧心。   “头三月最忌颠簸劳累,若是害喜得厉害,每日晨起可含片生姜止呕,遇荤腥不适时,不妨以茯苓山药粥温养。”林澹重新打开药箱,取出一册手稿,“此书载有养胎忌讳与法门,并一幅安胎穴位图,睡前可令侍女依图所示,按摩一炷香。”   青穗接过书册下拜:“多谢林神医费心。”拿与容玉,眉梢眼角笑意盈盈,“以后奴婢便负责给夫人与小祖宗按摩了。”   容玉失笑,含羞向林澹谢过,复看明仪长公主,道:“说起来,过完年便是晏之的生辰了,儿媳正不知备个什么礼,可否先把这消息藏一藏,待那日当做贺礼送与他?”   明仪长公主蛾眉微扬,赞道:“那这可是天底下最叫他称心得意的贺礼了!”欣然应下,怕她仍有旁的顾虑,又补充,“从今儿起,你便是咱府上的祖宗,想怎样都行!”   容玉看她高兴,顺势道:“算起来,满三月时,正是除夕前两日,母亲不如同儿媳一道回府过年?”   明仪长公主神情一怔,撇唇道:“再说吧。”   容玉并不气馁,思忖着其中关键。从婆母搬来承恩寺长住至今,公爹几乎是隔三岔五便来探望,算起来,次数已有九,每次来也并非吃闭门羹,可就是请不动婆母回家。   容玉试探道:“可是父亲来的次数还不够?”   明仪长公主拿起茶来喝,不做声。   容玉眼珠微转,忽然灵机一动,噙笑道:“母亲在等的,莫非是以前您在府上等父亲的次数?”   明仪长公主喝茶的动作一顿,眼底生光,意外于她的机敏。   容玉点到为止,道:“那想来是不够的,且再让父亲多等几回吧。”   *   山门外,“吁吁”两声,车马在扬起的雪屑中停稳,李稷从车里钻出来,吩咐来运搬东西,瞧见李延平空手空脚地下了马,无奈道:“父亲每次来,便是这般请母亲回家的?”   李延平不知何意,瞥见来运从车厢内搬出一堆大大小小的锦盒,眉峰微耸。   李稷恨铁不成钢,从来运怀里挑了几个锦盒拿过来,嘱咐道:“这是母亲爱吃的八珍糕,今儿特从城南老字号徐记糕点铺买来的,软糯得很。这是金粉楼新出的花样,年关已至,各家府里都在打点新头面,母亲不便下山,父亲便先拿花样与她挑一挑,顺便多唠几句话。这是……”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4)   第71章   容玉胸口剧震, 诧异地看向他,舌头因心虚慌乱打起了结:“胡、胡说什么?”   李稷看她颊上飞霞,说话吞吐,胸膛里的声音更震耳欲聋, 道:“我听人说, 妇人有孕后, 胃口多有大变,平日吃得惯的,忽然闻着便恶心,反倒是从前不入口的,竟会无端地惦念起来。夫人近来总是食不下咽, 今儿又吃起了从来不肯碰的山楂糕,岂不正应了这话?”   容玉心神慌乱,不欲以这种方式叫他得知喜讯,岔开话题:“你听谁说的?”   李稷道:“前几日与宋鉴喝酒,他夫人刚怀上身孕, 正是害喜的时候, 听他唠叨的。”   容玉顺势道:“好呀, 说什么公务繁忙, 原来是抽闲与狐朋狗友作乐, 亏你以前还答应我不再同他们几个喝酒的。”   李稷看着她, 并不替“狐朋狗友”、“喝酒”等说法辩护, 只道:“绒绒,莫要岔开话题啊。”   容玉一怔,脸颊更红。   李稷唇角微动,再次笑起来,心下已有几分底气, 握住她的手道:“可要为夫寻个大夫来,替夫人好生看看?”   容玉头一次觉得他手掌这样烫,挣开道:“用不着夫君费心,林神医已替我诊过了。”   李稷挑眉。容玉挽鬓发,寒风裹挟梅香吹来,总算吹散几分心虚的热气,她泰然道:“我自小脾胃便不大好,前阵子忙着府上的事,实在太累,难免有些脾虚气弱,食欲不振。母亲实是怜我辛苦,才留我在此处将养的,你若也有心,便多花些时间打点府上的事,省得叫我多虑。”   李稷呆怔,半晌才“哦”了一声,伸手又拈了块山楂糕,塞进嘴里。   容玉悄然松了口气。   *   明仪长公主坐在交椅上倒抽口气,瞪着“口出狂言”的李延平,破口大骂道:“李延平,你要不要脸?!”   李延平拿着那本养胎医书,神情复杂地看着她,目光里仍满是懊悔。   明仪长公主气得走过去抢走了书,塞回引枕背后,气急败坏地乜着他,几次欲言又止。   李延平心思飞转,蓦地有所领悟,松开眉头笑了一下。   “也是有了嘛。”   明仪长公主知他已猜出内情,警告道:“你自己清楚便行了,休得跟晏之提。”   李延平道:“我倒不需要清楚,他更需要才是。”   明仪长公主语窒,想他惯来不好糊弄,便把前因后果一气说了,交代他务必守口如瓶。   李延平点头,却道:“容氏看着还小,可有十七了?”   明仪长公主道:“兵变那日,正是她十七岁的生辰。”   李延平便不再多说此事,从案几上拿了本装帧精美的画册过来,推给她看。   明仪长公主不屑道:“又来献什么殷勤?”   “晏之拿的。”李延平并不居功,照实道,“说是金粉楼新出的花样,让你挑挑。”   明仪长公主翻开看了几眼,忽地哼出一声放去旁边,阴阳怪气道:“好个贴心的儿子,知道我每年都要从金粉楼挑几样新首饰过年,这般细心周到,难怪二十出头便能娶得媳妇,续上香火。”   李延平知是被嫌弃了,却也不慌,只是问道:“没有中意的?”   明仪长公主瞅着窗外,不想搭理他。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4)   第72章   鹅毛般的雪片挤挤挨挨, 纷扬而下,铺得山门外的石径一片莹白。   李袅喜笑颜开,从丫鬟撑起的伞底下跑出来,薅了捧雪在手上捏, 没等成型, 被李稷伸手拍落, 训道:“想做甚?”   李袅跺脚道:“你作甚?!赔我雪人!”   李稷看过去,才瞧清楚她是想捏个雪人,还当是玩心大起,要在这儿打雪仗呢。   他笑道:“马上要下山了,哪有工夫让你在这儿捏雪人?”   李袅不搭理他, 叫上丫鬟帮忙,重新捏了四个小雪人,有高有矮、有大有小,齐齐整整地排列在山门外的石墩上。   “多谢佛祖庇佑,往后我们一家人必定虔心礼佛, 常来供奉。”   李稷横竖数都只有四个小雪人, 蹙眉道:“一家人怎只有四个?”   李袅伸手指数过去, 道:“父亲、母亲、嫂嫂、我——我们一家人就是四个啊, 至于多出来的那个, 谁知道是什么呢。”   李稷在她脑门上敲出一声闷响。   李袅龇牙咧嘴, 弯腰又抓了把雪, 气咻咻地捏了个更小的雪人放在“容玉”旁边。李稷眉宇微动,道:“我竟比你嫂嫂还小?”   李袅哼道:“小人自然是小的。”   李稷眯起双眼,琢磨着接下来敲打她何处。   容玉看不过去,已捏了个稍大些的雪人送过来,放在“自己”身旁, 把更小那一只围起来,微笑道:“瞧,齐整了吧,大狐狸?”   李稷听得这声“大狐狸”,又看被“他”与“容玉”簇拥在怀的小家伙,咧唇一笑,这才作罢。   车队就绪,趁着雪势尚不大,踏着琼玉逶迤下山。容玉坐在车厢内,揣着李稷送来的银鎏金嵌宝袖炉,道:“父亲这次是真要辞官?”   李稷道:“已辞了,一个月前便递了辞呈,舅舅一直拖着,前儿才批下来。”说着,把车上暖炉拿近些,低头替她掸落衣裙上的雪,“松田胜一这只蠹虫虽是死了,但沿海仍有流寇在,舅舅原是打算让父亲乘胜追击,但又怕他这次真丢了媳妇,才迫不得已放了人。毕竟棒打鸳鸯的事儿,他向来不忍心。”   容玉失笑,想起海上局势,又道:“那沿海的事,父亲放得下?”   李稷倏地挑唇,道:“上次呈交的奏折已有批复了。”   容玉眼睛一亮,追问道:“如何?”   李稷道:“前日入宫,舅舅与我谈了许久,决定先在登州开埠设港,率先破旧例,开海禁,行新政。若有良效,再推及漳州、泉州、福州等沿海重镇,彻底废除海禁,广开商贸,以兴万民之利。”   容玉心潮澎湃,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庞,笑得合不拢嘴。   李稷也乐不可支,却道:“瞧夫人这反应,竟是比我还高兴呢。”   容玉欣然道:“是啊,我的夫君,瞧着是要建功立业了。”   李稷便挑眉道:“那岂不得好好跟夫人讨个赏?”   容玉霞飞双颊,笑而不语。   入得侯府,已是暮色四合,管家已在养心阁备着团圆饭,一家人齐聚席前,又是吃饭喝酒,又是叙话赏雪,待至亥时,才各自回房。   李稷在席间喝了不少,人不算醉,然他越是微醺的时候,越是黏人得紧。容玉被他缠至榻上,亲得头昏脑热,手脚都软了几分。   先前被诊出喜脉,明仪长公主特意交代,头三个月务必谨慎,切不可行房事。李稷要起来时是很贪的,非止次数多,得趣的时候力气也大。她自知其间利害,是以留在山上待了许久,算起来,今儿才刚过要紧的时候。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4)   第73章   春光明媚, 暖风拂槛,今儿实是开年后最好的日子。李稷逆光而立,眸底被衬得更亮,却也更深, 令容玉有一瞬间看不清。   她弯眸笑起来, 道:“这是作甚?”   李稷怔忪。   容玉伸手摸在微隆的肚子上, 道:“去年你去山东时,没叫我去;赶赴福州当差,也没叫我去;怎今年我怀着身子,反要叫我同去了?”   李稷一震,反应过来她已是身怀六甲, 断然不是随夫婿外出当差的时机,顿感冒失,惭愧道:“是我糊涂了。”   容玉只当他是舍不得与她分开,并不多想,道:“这一趟差要去多久?可能在入秋前赶回来?”   前几日大夫来府上请脉, 推算说分娩的日子在入秋前后, 容玉并不介意孕期与李稷分开, 但临盆的关键时候, 到底是希望他能在的。   李稷走过来, 道:“既是我孤身一人, 自然要不得多久。再者, 也不是多紧要的差事,夫人不方便与我同往,我推掉便是。”   容玉有些顾虑,道:“使得不?”   李稷搂着她,心想使不得也得使, 方元青归来在即,断没有比这时候守着她更紧要的事了。   走出主屋,李稷胸膛怦怦有声,待进书房坐下,靠在椅背上时,才后知后觉背脊已渗出薄汗。   方元青的信仍被他攥在手心,他再次打开来看,皱巴巴的信上内容并不多,寥寥几行,并无一句咒骂,然笔笔如刀,力透纸背,所言皆是割席断义之语。   昔日情义在字里行间挣扎,变形,最后坍塌成裂缝,将李稷吞噬进去。他颓丧地放下信,再用力抚平褶皱,放至一旁。   来运看得心慌,道:“爷,可要使个法子,让方公子晚几日到?”   李稷反问道:“你嫌我还不够卑劣无耻?”   来运顿时噤了声。   李稷仰靠在椅背上,揉着眉头左思右想,最后道:“备马,先走一趟东宫。”   *   李稷坐在车马上,满肚子愁绪被颠得凌乱不堪,不知从何理起。他好友虽则不少,然能掏着心窝说几句话的,其实也就只有方元青一个。   那年在飞泉山上,他困于家族坎坷,被他的琴声吸引,策马至飞涧下,在一片明亮春光后,被他的琴声涤尽了心头阴霾。   后来,他强邀他进城喝酒,揽着他倾诉衷肠,积压多年的委屈、愤懑,莫名对一个初次邂逅的书生说得毫无保留。   他知晓他性子静,话少,人闷,不爱出门,可是又心慈面软,不擅推脱。于是他专捏他软肋,每逢不顺心,便登门造访,拽他出来策马登山,奏琴舒啸。   后来,他们结为挚友,倾心相交。在飞泉山的琴声里,他听他抒凌云壮志;在腾云涧的枪风下,他听他谈故乡青梅。   青梅。   这是他在他面前说过最多的语言,是他的推心置腹,毫无保留。   可也是后来,这成了他刺向他的一把刀。   “世事翻覆,人心难测。君负夙谊,损我至情。”   “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只作路人,莫道旧名。”   “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4)   第74章   东风解冻, 地气渐暖,通州驿道两旁的垂柳已抽出嫩黄丝绦,山脚桃杏争发,虽不及江南春色如绣, 却也是草色遥青, 燕语初闻。   辽东卫的严风已然远去, 吹走了过去一年的风刀霜剑、彻骨苍茫。   方元青倚在客栈窗前,怔然望着远处的杏花走神。微风袭入户内,吹过他瘦得几乎脱相的脸庞,他气色苍白,好似才从水底打捞起来的尸首, 周身透着萎靡死气,仅有一双眼睛,在成簇杏花的映照下燃烧着一点灼灼的光。   千里流放,风雪摧折,方家上路时十七人, 才过山海关, 便病殁了两个堂亲。方元青身子骨算不上强健, 走时咬着牙根挺过去了, 反倒是来时狠狠大病一场, 差点将命留在松花江渡口的荒村。   小厮捧着托盘推门进来, 瞧见他又在窗前失神, 忧心道:“爷,先用些饭吧。”说着,已把一碟清炒荠菜、一碗梗米粥并两个肉包子放在方案上,见方元青恍如不闻,忍不住劝道, “当初您劝二老爷他们先回京安置,可是亲口许诺要好生将养身子的,眼看过几日便要入京了,您还是这瘦巴巴的模样,叫他们瞧见当作何感想?四姑娘跟您最亲,见您这副形容,又得多心疼?”   方元青神情微动,收回目光转过身来,却道:“今年的杏花开了,也不知绒绒看过不曾。”   小厮听得“绒绒”,眉头便拧紧了,这一路南下,他家爷梦里醒里、药炉茶铛边,翻来覆去不过这两个字。他索性将木箸塞进方元青手里,气恼道:“我的爷,快别念着表姑娘了!人家如今已是武安侯府的诰命夫人,享不尽的荣华、受不完的富贵,您又何苦自寻烦恼,整日往心里扎刀?”   方元青握着冰凉的木箸,指尖微微发抖,却是笑着坐入桌前,低头用膳。   小厮见他肯吃饭,略松了口气,又从怀里掏出一本蓝布封皮的话本,放在案角道:“今儿跟离京的那几位书生淘换来的,说是眼下京城最时兴的话本子,爷闲着翻翻,解个闷也好。”   二老爷入京前,特交代方元青按时温书,可以他现在的状态,如何看得进圣贤诸子?这话本子虽则不入流,但只要能分散他的注意力,叫他莫再没日没夜地把“绒绒”挂在嘴边,也便积德了。   方元青拿过来,抚过封皮上楷书的书名,感慨道:“狐妖——这是绒绒会喜欢的故事呢。”   小厮脸色难看,将书抽回来塞进怀里,连声道:“不看了不看了,爷好生吃饭是正经!”   次日清晨,车马复行,出了通州城,渐入山野。方元青是淡静的脾性,平日爱弹琴作画,自然也爱郊外风光。   行至一处向阳坡,漫天杏花开成香雪海,风过时落英如雨,拂过青帷车顶。方元青吩咐车马慢行,推开车窗望出去,不多时,忽听得笑语嫣然,循声看去,竟是花树底下几个锦衣小娘子觑着他在说悄悄话。   方元青顿感局促,关上车窗。   又行数里,官道拐角出现一座长亭,亭旁春溪潺潺,柳荫正浓,聚着踏青、送行的人。   小厮揉着肩膀,道:“爷,下车走动走动,舒缓些筋骨吧。”   方元青摇头,道:“不,人太多了。”   小厮知他怕生人的毛病分毫没改,叹气作罢,驾车复行,没走多远,却听得身后一阵銮铃清脆,数骑家仆簇拥着一辆翠盖珠缨车赶了上来。   打头一个青衣奴笑着拦住车头,行礼道:“我家姑娘遣奴来问,车中可是往京里去的公子?今儿春色正好,姑娘说若公子不弃,愿以薄茶相邀,待共赏了这春光后,再同往京师。”   小厮面露难色,回头去瞧,车内半分动静也无,心下会意,便拱手赔笑道:“多谢姑娘美意,只是我家爷身子不适,急着赶路,便不叨扰了。”   那青衣奴却不动,只管笑着延请,并自报家门,道是他家姑娘乃京城人士。小厮倏而心动,暗想若是能结交,或能替他家爷寻段新良缘,便在计较,车内传来一声催促:“快走快走,莫要搭理。”   小厮失望,拱手告辞,谁知刚拿起马鞭,旁侧车内又下来一位锦衣公子,几步踱至车窗旁,冲着方元青拱手笑道:“在下京师孟仕安,适才舍妹见尊驾风仪清举,心生仰慕。春游偶遇亦是缘分,兄台何妨暂驻行程,容某奉茶一盏?”   方元青手已搭在了牖架上,欲关上车窗了事,又做不出这般无礼态度,硬着头皮道:“孟兄厚意,本不当辞,然在下沉疴未愈,实恐病容唐突,改日若有机缘……”不及说完,已躬身咳嗽起来。   孟仕安见他确有憔悴病态,不忍强求,便道:“那烦请公子先留个名号,待入京后,袁某再登门拜访。”   方元青听得心惊,只管咳嗽,脚踢在车门上,示意小厮赶紧走。孟仕安见他咳得说不出话,便去找小厮盘问,小厮已拿上马鞭欲走,却又被那青衣奴拦着,实在头大如斗。   便在焦头烂额时,前方又有一队车马疾驰而来,飞扬尘沙中传来奴仆呼喝。众人皆惊望去,见得当首一骑白马率先刹停,马上男子不过二十出头,头戴金冠,身着葡萄紫妆花□□袖,外罩玄色缂丝披风,春光照着一张冠玉似的脸,偏眉眼间又凝着几分从刀枪里淬炼出来的英气。   “我道是谁家车马堵了官道,原来是小孟大人。”李稷下马走过来,马鞭一卷,交与来运。   孟仕安惊诧行礼:“参见武安侯,不知侯爷途径宝地,失礼了。”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4)   第75章   李稷走出酒楼, 大街上人来车往,方家小厮已跟过来跳上马车,逃难似的载起方元青掉头而去。   来运揣着手候在旁边,见李稷没阻止, 出声道:“爷, 就这样放方家公子走了?”   李稷凝眉目送, 今日他赶过来,原是想在京师外拦上一程,看方元青是何态度,回去后是否会影响他与容玉的关系。   若有,他必然要做出行动, 或哄诱,或威逼,甭管什么手段,扼杀所有不利于他的可能性才是要紧。   谁知相见后,昔日挚友风骨依然, 他说着不愿“交心”, 却还是与他交了心。   先前一席话, 钟磬般余音在耳。方子初, 君子也, 此一番, 终是他小人之心了。   李稷道:“派人跟上, 护送他平安归京。”   来运应下,安排妥当后,瞧见李稷翻身上马,却并不是往城外的方向,便问道:“爷, 那咱呢?”   李稷坐在马背上,勒缰调转马头,扯唇道:“置备礼物,回府告罪。”   *   转眼又是一日,春光斜映,庭前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叠叠,压得枝头娇艳欲滴。容玉坐在树荫里,身着一袭藕荷色缕金撒花缎面褙子,颊边透着浅浅嫣红,徐令宜痴看了半晌,才感叹道:“几日不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这满树的海棠花都艳不过你。”   容玉含羞瞋她,从青穗手里接过一碟鲜花饼,送至她眼皮底下。   饼是庖厨新采了玫瑰并玉兰花瓣,和细面、酥油制成的,盛在雨过天青瓷盘里,微微冒着热气。徐令宜登时失了神,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双眸冒光,吃完便道:“怪道呢,原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吃。这饼子酥香里透着花香,清甜不腻,我若也能日日吃上,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容玉啼笑皆非,道:“就你嘴甜,不过是应景的玩意儿,也夸得天花乱坠。”   徐令宜跟着又拈一块,陶醉道:“非是夸也,实乃美味。你不是馋嘴猫,自不知其中奥妙。”说着,便仔细打量容玉,叹道,“瞧你,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竟不见长肉,只圆了肚子。换做是我,怕不是脸都要吃得比你这肚子还圆了。”   众人被她逗笑,噗嗤声响作一团,容玉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岂吃得完?长肉是福气,但长多了便难免成了累赘。”说着,顺势提起顺德帝下诏令太子节食一事,“前儿晏之去瞧了一趟,回来说每日只许用两餐饭,每餐仅有饭半碗、时蔬一碟,饿得殿下头昏眼花,话都要说不成了。”   徐令宜惊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饼,痛心道:“一日两餐?一餐只有饭半碗、时蔬一碟?这……这还叫人活吗?!”   容玉道:“历来天家看重仪容,万岁爷也是为殿下长远考量,才狠心下诏,令他节饮食、修仪表。”   徐令宜匪夷所思,悲叹道:“他太可怜了!”   容玉趁势点她,笑道:“你也当心些,仔细令尊效法万岁爷,也扣了你的粮饷。”   “快别咒我!”徐令宜连连摆手,旋即道,“我爹你又不是没见过,肚子都比你的大了,整日吃喝也是我的几倍,岂会来管我贪嘴?”   容玉再次被她逗笑。   两人吃着鲜花饼,侃天说地,待饮过一盅花茶,徐令宜叫贴身丫鬟桃酥捧来一只紫檀木小匣,取出一叠笺纸,递与容玉,道:“来,说正事了。”   容玉拿起来看。   徐令宜道:“这是‘翰林阁’书坊的东家拟的契书,托我带来。上次你署名‘云梦仙’的那本《狐妖》卖得极好,如今要加印。另有一事,他们想将你续写的《柳妖》后传也单独刊印发行,酬金开得厚道,条款我也细瞧了,并无不妥。”   容玉拿着契书看完,道:“《狐妖》再版,自然无妨,只是这《柳妖》后传终究只是续他人之作,若无原作首肯,贸然刊印,实有不妥。再者,我原不过偶有所感,随手添缀,难免有狗尾续貂之嫌,还是不必刊印了。”   徐令宜急道:“怎是狗尾续貂?你这本后传可是有口皆碑的,连书坊东家都夸了——笔底波澜自成丘壑,词章锦绣犹带烟霞——倒比蕉下叟的原作更添几分精神呢。”   容玉垂睫微笑,只道:“那位蕉下叟先生,至今仍无音信?也不曾再为《柳妖》执笔?”   徐令宜摇头,道:“我问过东家好几次了,只说自《柳妖》稿成交付后,便再无消息,算起来已有一年多了。”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4)   第76章   青穗当头棒喝, 看看容玉,又看看李稷,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李稷唇角扯开,笑着起了身, 走进里间, 自抱了枕头被褥出来, 杵在容玉跟前耷下脑袋,问道:“住几日?”   容玉偏开脸,有意不看他。   李稷便知这是真动气了,不敢再造次,先好声好气道:“你恼我, 我自识趣走开,不叨扰你。屋里的行头便先不收拾了,省得叫母亲知晓了,误以为咱俩吵了架。”   容玉仍是不语。   李稷又道:“千错万错,都是我这贼狐狸的错, 夫人要杀要剐都使得, 只切莫气伤了自个。”   容玉背转过身, 彻底不与他相对。李稷心下更沉, 知晓赖着不走已非上策, 也知一切皆是咎由自取, 便不再纠缠, 抱着被褥走了出去。   青穗这才敢凑过来,惶然询问因由。容玉转过脸,眼圈已然红了,蓄着一汪泪,更看得青穗心惊, 道:“好夫人,这究竟是怎的了?”   容玉用手帕揩了泪,道:“狐妖的故事,你还没看得明白?”   青穗张口结舌。   容玉入座案前,伸手覆在已凸起的孕肚上,气恨道:“他就是那只老谋深算的狐狸。”   青穗一怔,待得醒转,顿时恍然大悟,却也更困惑不解。即便李稷是《狐妖》原型,又何错之有,竟惹得容玉这般生气?   容玉自也不打算替李稷周全了,道出实情后,批判道:“他不是光明磊落、彬彬有礼的好狐狸,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的贼狐狸。”   青穗咋舌,虽也气愤,却到底不忍看这两人离心,便替李稷说了几句话。   容玉半句不听,道:“他为何不早些与我坦白,偏要等我腹中已有了他的骨血,才肯吐出真情?莫非是觉着我怀了孩儿,便指定要原谅他?”   青穗赶紧道:“那自然不是。”   容玉道:“可他便是这般做了。”   青穗哑口无言,忽地灵光一闪,道:“莫非是与表少爷有关?”   容玉怔忪。   青穗道:“侯爷这心事藏着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若他咬死不说,夫人自也无从知晓,怎的偏是接表少爷归京后,便藏不住了?”   容玉眉心微蹙,冷静下来。其实,关于李稷的初衷,她已然起疑过,就算几次被他揭了过去,她偶尔也仍会疑心他在瞒着些什么。   譬如,他总是可怜兮兮地来求爱,求证她的心意。又譬如,他赶往福州办差前,整夜地拥着她,说着或恐是对她一见倾心的情话。   如今想来,那一夜,他已试着向她坦白过了。   容玉郁气稍散,却又想不明白,纵使是蓄谋已久又如何?他往日斗鸡走马、逞凶斗狠,何曾惧怕过谁,怎生偏要在这件事上撒谎?   若是怕她生气,为何又偏在接回表兄后突然来跟她交心?就不怕这个节骨眼上告诉她,更令她动气?   容玉仍是板着脸,严肃道:“再多由头,也不能几次三番欺心诳人,此事不可能轻易揭过。”   青穗知她脾气,便附和道:“不错,所以夫人撵他去书房,也是天经地义的。”   容玉看她一眼,再想起先前李稷抱着被褥走的模样,忽地想笑,抿紧唇角忍住了,道:“与兄长递个信儿,就说表兄来了,请他明儿过府一叙,顺便捎上我。”   她倒是想知道,表兄见得这贼狐狸后,究竟是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竟逼得他跑回来亮出了“尾巴”。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2)   第77章   容岐咋舌, 看他愁眉不展,不似玩笑,想他一口气得罪了方元青与容玉,确也可怜, 便诚心想开解他几句, 因问道:“表兄当真与你断了往来?”   李稷“嗯”了声, 声音平淡,目光仍定格在院中。   容岐追问道:“如何说的?”   李稷复述道:“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 只作路人。”语声依然平静,分辨不出情绪。   容岐听了,心中暗叹,又问道:“你可曾料到是这般结果?”   李稷道:“自然。”   方元青待容玉是何情义,他再清楚不过, 从决定做贼子的那一刻起, 他便已知晓这辈子要彻底失去这位挚友了。   容岐不便评价, 转而问道:“那你昨儿跟绒绒坦白后, 她又是如何说的?”   李稷目光微黯, 偏挤出一笑, 道:“她说, 她不喜欢这样的……我。”   其实,容玉的原话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可这故事乃由他亲笔所写,往深里究,便是不喜欢这样的他了。   容岐再问道:“这结果, 你也早料到了?”   李稷扯开唇角,再次笑出一声,道:“自然。”   正因一早便知她不喜这等算计谋夺,他才因着心虚、胆怯,竭力在她面前扮做君子;因为怕她厌他、弃他,才放任贪婪,厚着脸皮将那些不堪的初衷一瞒再瞒。   容岐道:“既都已料着,又何必自扰?”   李稷的目光仍凝在院内,容玉在那头,方元青在这头,一丈开外的距离亲切又磊落。他道:“大概是……也想堂堂正正地在她面前站一回吧。”   身后一时沉默。春风穿过窗隙,墙角花木瑟瑟作响。李稷忽道:“若兄长是我,会这般做吗?”   容岐不敢苟同,道:“若我是你,从一开始便不会骗她。”   李稷自嘲地笑了笑。是了,这才是兄妹俩,从外至内,无不明亮璀璨,便如明珠,令人自惭。   容岐看不见他神色,却已从他的笑声里听出了落寞与惭怍,道:“她既最终倾心于你,便可见你值得。你这般妄自菲薄,反倒是作践她的一番心意了。”   李稷蓦然一震,似有惊雷从心田掠过。   风吹芭蕉,潇潇声似泼下来的雨,淋得满头湿漉。方元青怔然望着容玉,颤声道:“你……是为晏之来的?”   容玉颔首,神色平静,道:“去岁信中,我已向表兄道明了心迹,然纸短意长,个中情由,非一封书信能尽述,今儿有缘登门探望表兄,故来补充。”   方元青脸色微白,想起她当初送至他手上的书信,字字剜骨,如在目前,心扉再次袭来撕裂痛感。   “舅舅出事后,容家成了覆巢之卵,晏之为报表兄相伴之恩,以婚事保住了容家。大婚那晚,他与我喝完合卺酒后说,我是表兄心悦之人,他曾欠你一个人情,为偿此情,是以娶我。又说,我既是表兄的心上人,他便不会与我完礼,待来日表兄获赦归京,他自当与我和离,将我奉还与你。”   方元青双目微瞠,似乎难以置信。   容玉眸光清亮,声音如春风和煦,却斩截若利刀,道:“是我说,我并非物件,更不归任何人所有,无论是他,或是表兄,都不能决定我的去留。”   倏然一阵风声传来,光影在彼此间流转明灭,方元青愕然望着容玉,但见她秋波澄净,纵有树影覆盖,也遮掩不住其中光辉。   “我与表兄自幼相伴长大,青梅竹马,自有情分,然此情终究只是骨肉手足之谊,并非儿女私情。纵使舅舅不曾出事,我履行婚约嫁与表兄,也只是奉父母命、媒妁言,而非待表兄也一往情深。婚事无疾而终,实是有缘无分,并非有人从中作梗。相反,若不是有晏之挺身而出,施以援手,我与父兄皆不知沦落何方了。”   方元青嘴唇颤抖,喉中似有千言万语在厮杀,挣扎良久,才不甘道:“他若只想救你,应有旁的法子,若非从一开始存有贼心……”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4)   第78章   自方府回来, 已是入夜,李稷跟进主屋,兀自道:“夫人还恼我么?”   容玉在罗汉床上坐了,从青穗手中接过一盏热茶, 闻言唇角微动, 压着道:“恼。”   李稷便蹙眉, 道:“既如此,今夜可否容我留下伺候,权当是赔罪了。”   这话说得恳切,又有几分卑微、委屈,容玉已不傻, 听完便识破了其中的狡诈。她欲言又止,搁下茶盏,拿了案几上的一卷诗集,道:“你待如何伺候?”   李稷道:“上次大夫来问诊,说夫人胎气愈重, 气血运行迟滞, 若手脚稍有浮肿, 可于睡前按揉几处穴位, 以助气血通流。夫人若不嫌弃, 我愿效此劳。”   容玉垂眸看着书页, 道:“此事自有青穗, 用不着你。”   李稷笑道:“青穗不懂医理,而我自幼习武,认穴自是比她要强许多。”   容玉便道:“我手脚不曾浮肿,无需按揉。”   李稷仍不气馁,又道:“那依夫人看, 我能做些什么差事?只要能替夫人分忧,便是叫我罚站也好。”   容玉嘴角弯了弯,强自压下,知他是块牛皮糖,轻易甩脱不得,便道:“前几日写了篇文章,你既无事,便替我誊一份。”   李稷自是应下,走去书案前撩袍入座,铺开宣纸,又从青玉貔貅镇纸边取过墨锭,亲自研起墨来。   容玉斜靠在引枕上,拿开诗集,目光望向他。灯火可亲,在他周身镀了层朦胧金色,他挽袖提笔,悬腕蘸墨,肩背舒展如松,垂目书写时,眉睫在鼻梁处覆着浅影,薄唇微抿,嘴角梨涡时而出现,勾着她的眼。   容玉伸手摸在孕肚上,蓦地竟想,也不知肚子里这“小狐狸”出世后,是否也有他这俏皮的梨涡?   他说梨涡是从祖父那儿传来的,祖父爱笑,是以有笑涡。他其实也很爱笑,笑时桃眸飞扬,梨涡轻漾,既神气又俊美,实是天底下最恣意、最明艳的俏郎君。   若是“小狐狸”也有梨涡,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恣意的、明艳的人吧?   容玉思绪纷飞,待收过神来,颊上霎时飞起薄红,赶紧用书卷挡住了脸。   灯火烨烨,不多时,李稷搁了笔,待墨痕干后,他拿起纸张,走至罗汉床前,双手奉上道:“请夫人过目。”   容玉整了整神色,坐直身子接过,垂眸看去,却是一怔——纸上并非她所写的文章,而是十几行手书,题头赫然写着:致吾爱绒绒玉鉴。   容玉倏然抬头,李稷只是望着她,下颌微动,示意她看下去。   容玉复又低头,一行行往后看,未读几列,眼圈已微微发潮,忙将纸页稍稍拿开,瓮声道:“这是作甚?”   李稷诚恳道:“为夫有错,特来与夫人告罪。”见她不再看,便伸手取回信笺,抖开后,就着满室烛光,念了起来。   “致吾爱绒绒玉鉴:杏雨城西初见,倏忽两载。彼时惊鸿一瞥,某情根已种,却因方、容两家婚约,未敢言明。后方家变故,某借此困局求娶于卿,虽托词庇护,实暗藏贼心,此某一过。   “大婚后,知卿无意子初,某欣喜若狂,贪念大起,遂假作端方,巧言伪饰,百计求欢,终得卿相许。以诡谋待卿,此某二过。   “半载前,卿推诚问旧,赐某坦言之机。然某畏失卿爱,再作欺瞒,负卿深矣。反观子初,虽受某负,犹直言相警,令某愧怍汗颜。昨日剖白,非恃麟儿在腹,实因子初之言振聋发聩,令某幡然悔罪。贪猥无厌,执迷至今,此某三过。   “夺姻缘,某之卑也;谋卿心,某之诈也;待卿妊身方敢直言,某之懦也。诸过凿凿,书难尽述,今谨以此笺剖心告罪,伏惟卿察,容某——以余生赔过。”   他声音不高,然句句坚定,似金玉相击,铿然入耳。   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容玉心胸震动,含泪看着他,倏地展颜笑了,道:“这是……你的告罪书?”   李稷耳根微红,点头道:“夫人日前教诲,夫妻若有龃龉,当就事论事,有错认错,我自是不敢忘的。”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4)   第79章   送走徐令宜后, 屋内总算清净下来,容玉见李稷唇角仍晃着梨涡,不由嗔道:“你还没笑够?”   李稷抹了笑,道:“太子奉旨减重月余, 人没瘦, 反倒胖了一圈。舅舅震怒, 要严惩东宫侍从,太子不忍,便立了军令状,说若有人做伴监督,三个月内必见成效。”   容玉诘问道:“既是每日只有两餐冷饭, 怎会更胖了?”   李稷道:“说是饿疯了,半夜起来四处搜寻吃食,底下人也不敢拦,一连半个月,夜夜如此, 自然胖了。”   容玉一时无言, 便只瞪着他。   李稷摸摸鼻梁, 道:“徐家门第不过五品, 若按常例, 徐六姑娘难入东宫, 此番若能借此机缘得封侧妃, 也算是一番造化了。”   容玉蹙眉道:“什么造化?成了太子侧妃,便是多了不得的造化?虽说徐家谈不上高门大户,但圆圆也是伯父、伯母捧在手心娇养大的,如何就要受这般罪?事成了,封她做侧妃;若是事不成, 也要她跟着侍从们一同问罪?”   “那自然不会,”李稷赶忙解释,“她是太子诚心诚意请入宫的,与旁人不同。”   “若真是诚心诚意,为何不堂堂正正请旨赐婚,偏要这般折腾?太子自知挨饿的苦楚,又怎忍心让心悦之人同受?‘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他莫非不懂?”   李稷看出容玉是真气了,伸手扶她入座,赔笑道:“夫人莫恼,太子水深火热,自顾不暇,处事难免不周到。我这便往东宫走一趟,替你与徐六姑娘问个分明。”   容玉目送他去了。   入夜后,李稷笑吟吟回来,瞧着似是一副大功告成的架势。容玉倚在外间软榻上,合了书道:“如何?”   李稷偏不急着答话,抚着肚皮道:“太子那儿只有半碗冷饭,打发不了我,我这儿饿得一个劲儿嗷,夫人可否容我先填饱了它再细说?”   容玉便叫丫鬟传膳,不多时,几碟菜肴便摆了上来,俱是晚间热在庖厨里的,热气腾腾,令人食指大动。   李稷盥了手,拿起银箸,挑着饭菜,吃得慢条斯理,仿佛每一口都要品出个三味五味来。   容玉便知他是成心摆谱了,乜了他一眼,道:“你成心要磨我?”   李稷咧嘴一笑,道:“不敢不敢,只是今儿的结果恐不能叫夫人与徐六姑娘称心,我有些惶恐,正搜肠刮肚地措辞呢。”   容玉听他这话,眉心一蹙,道:“圆圆仍是得进东宫?”   李稷放下银箸,道:“毕竟是下了圣旨的事,岂能随便改得?不过,太子已承诺,不管此事成与不成,他都会给徐六姑娘一个名分,且断不会连累她的。”   容玉愁眉不展,道:“那圆圆可也要跟着他一块挨饿?”   李稷但笑不语。   容玉闷闷道:“也就是说,倘若太子一日没瘦下来,圆圆便也难吃上一餐饱饭?”   李稷点头。   容玉心头一沉,青穗候在旁侧,也跟着着急,忍不住插嘴道:“六姑娘是每日至少三餐饭、两盘糖,顿顿离不得肉的,这要真送她进宫里挨饿,能挨得几天?怕是不到三天便要哭天抢地了!”   李稷拿起汤匙,拨弄着碗里的银耳汤,一脸疑信参半,道:“当真这般不禁饿?”   容玉叹气,道:“自然,她最是爱哭,届时怕不单是被饿坏了肚子,还要哭坏了眼睛。”   李稷便佯装思索,挑唇道:“其实,我倒是有个法子。说到底,这症结在太子那儿,只有他瘦了,徐六姑娘才不必吃苦。”   容玉眼睛一亮,道:“你有法子让太子尽快瘦下来?”   李稷“嗯”一声,然不提下文。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3)   第80章   杏花林深处, 碎玉飞琼。   风过处,成千上万片粉白花瓣纷纷扬扬,漫天飘洒。几瓣花蕊被簌动的裙琚一卷,擦过爬满苍苔的亭柱, 飞入六角亭内。   亭内正有两人对坐, 一人身着石榴红宫装, 黛眉轻扫,眼若秋水,顾盼间自有清贵之气。另一人穿着件月白杭绸直裰,外罩烟色鹤氅,发束玉冠, 眉目清隽,通身一派被书香浸润过的温润气度。   宫女将一幅绣品从锦盒内取出,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道:“容大人, 殿下近日又寻得一幅裁云夫人的遗作, 绣的正是王介甫‘纵被春风吹作雪, 绝胜南陌碾成尘’一句。此幅尚未编入集册, 敢请大人属文一篇, 以记其妙。”   容岐闻言, 接过绣品, 展开一看,但见绣布上方一树老杏虬枝盘曲,斜斜伸出,枝头繁花似雪,瓣瓣分明。绣线用色极淡, 近乎素白,只在花心处以极细的银线勾出丝丝蕊光,光彩流转于日影底下,清冷孤绝,不带半分俗艳。树下是半溪流水,水面上落花点点,倒映着天光云影,仿若飘零已定,去留无意。更妙的是枝头几片落瓣正被风吹起,将坠未坠,悬在半空中,似有还无,竟将那“纵被春风吹作雪”的意境绣得入骨三分。全幅绣品境界清旷,笔意疏朗,暗藏着一股不可折辱的孤峭气韵。   容岐赞叹道:“好一幅风骨。这杏花绣得孤清倔强,宁肯飘零入水,委身清流,也不肯坠入尘土,任人碾踏。此中气节,非有冰雪肝肠者不能为。裁云夫人能绣出此等神韵,可见也是心性高洁、怀抱孤芳之辈。俗尘不染,方有此格。”   安平公主静坐一旁,正闲闲拨弄手上茶盏,听得这番盛赞,嫣唇微挑,道:“你可知,裁云夫人是何人?”   容岐不做声。   安平公主道:“大燕第一绣娘裁云夫人,乃孝端贞懿庄顺皇后——我的母后。”   话声甫毕,亭内骤然沉默。宫女们错愕地看过来,又飞快垂下眼睫,不解公主何以突然道出这埋藏多年的宫闱秘辛。   容岐缓缓放下绣品,看向安平公主,微笑道:“臣知道。”   去年,他奉令前往天香殿为裁云夫人的绣作编写文集,看见过无数次安平公主手捧绣作失神的模样。她并不擅女红,对除裁云夫人手迹外的其他绣作也不屑一顾,却屡屡对着那些从各处搜罗回来的遗作泪盈于睫。   为何睹物含泪?为何汇总所有遗作,让翰林院为它们属文留名?为何又特意交代他低调行事,不要对外宣扬?   其实,他早便已猜出了裁云夫人与她的关系。只是,她不开口,他便不贸然去问。能够陪伴在她身侧,已于心足以,他不忍、也不会揭其伤疤,刨根问底。   安平公主一怔,面庞上光影交错,忽颦眉道:“谁允许你知道了?”   容岐哑然,略一沉吟,便收敛了笑容,从容道:“臣知错了,臣不知道。”   这语气里实在有一分宠溺的讨好,安平公主欲言又止,冷冷睨他一眼,别开脸道:“无趣。”   容岐低头,唇角笑意复漾。   檐角铜铃泠泠有声,一名宫女躬身进来,低声道:“启禀殿下,前头有一行人沿着林径过来赏花,打头的似是明仪长公主与老侯爷,后边跟着一大家人。奴婢瞧着,好像还有……太子殿下。”   容岐神色微微一动,目光掠至亭外。   安平公主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内浮叶,道:“此刻走,尚来得及。”   容岐道:“为何要走?”   安平公主不语。   亭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宫女目目相觑,屏住呼吸,一声不敢吭。   容岐来天香殿编写文集,时间一长,已然有绯闻传出。或言公主耐不住寂寞,借着编写文集的由头勾搭探花郎;或言探花郎被美色蒙蔽,放着万千的好姻缘不要,偏要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甘心做个没名没分的男宠。   一位是婚姻不幸、声名狼藉的公主,一位是前途无量、光风霁月的朝堂新秀。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在时人看来总是很不相称的。   容岐启唇道:“殿下以诚相邀,乃臣之大幸。既已来了,便不会走。”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坚定,“也……不想走的。”   安平公主握在茶盏上的手指微颤,抬眼瞥了他一瞥,然仍是不语,只哼了一声。   不多时,□□尽头果然转出一行人来。明仪长公主被老侯爷牵着手走在最前,一路赏花说笑;身后不远处,李袅百无聊赖地这儿蹦蹦,那儿跳跳;太子与武安侯在后头走着,徐家六姑娘则挽着侯夫人的手,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3)   容玉缓缓点头,见他欲言又止,不禁问:“哥哥有话要问?”   容岐抿唇:“没什么,表兄寄来的家书中,有一封是给你的。我原先奇怪他既然与晏之交好,为何不直接把信写去侯府,后来想想,或是为避一避嫌。”   容玉一怔。   容岐从怀里取出书信,一封是方元青写与容玉的,另一封则是方佩兰的。今日约见安平公主,原是想顺便送一送信,谁知……   容岐按住惘然思绪,拿出信递给容玉,道:“论理说,你已嫁入侯府,不该与他有书信往来。然表兄于我有恩,我不忍拂其意,再者,此信看与不看,我也不该替你做主。你若不愿看,便当我先前的话不曾提过,表兄那边,自有我替你回复;你若要看,且记得跟晏之提一声,莫要与他生出不必要的误会。”   容玉看着那一封厚厚的信,不用想也能猜出其中情义之重,平心而论,并不想收的,然思及李稷有愧于表兄一事,又不忍置之不理。   再者,他们三个人的事迟早是要有个定论的,避而不谈,也不是她的做事风格。   容玉接过信,微笑道:“哥哥放心,我知晓了。”   *   回府路上,李稷一改愁容,容玉忍不住问:“母亲气消了?”   “消了一半吧。”李稷优哉游哉,看过来时,眉心则微微一蹙,“兄长在与何人相会?你一走便是大半个时辰。”   容玉不便言明,道:“同僚私下宴饮,他见我来,便与我在外叙话。因许久没见,不免多聊了些家常。”   李稷眼眸黑亮,忽往下一垂睫毛,意味深长:“夫妻之间,贵在相知。”   容玉讶然。   “你半天没回来,我便让来运去打听了。”李稷坦言,“兄长不是来跟同僚相会的,对否?”   容玉尴尬,暗想竟瞒不过他,这人也是,都在屋里费心哄婆母开心了,还要分一只眼睛来盯她。   “兄长私事,我不便透露,不过……”容玉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交至他手里,含笑道,“表兄已平安抵达海州卫,写了信来与你我报平安,兄长原是打算送去府上的,凑巧在楼内碰见我,便顺手转交了。”   李稷神情一滞,认出信上署名乃是方元青的亲笔,“绒绒亲启”一行更是格外刺眼,他腮帮咬紧,半晌才吭出一句:“与你我报平安?”   “嗯。”   李稷努一努嘴,把信推出去,笑道:“子初有知心话写与你看,你看便是,不用顾忌我。”又道,“我并非爱吃醋的人。”   容玉看他一眼,也不多言,当下拆开信封,取出一摞厚厚的信,低头看起来。   李稷余光瞄过去,见得极厚一摞,唇角往下撇,待发觉胸闷,便强行抽回视线,推开车牖观望外头风景。   车声辚辚,暮光笼罩长街,李稷从街头看到了街尾,侧目看回身旁,容玉手上仍有两页没有读完的信纸。   李稷眉心深蹙起来,再次强行掉头,怒视车外。   容玉捧着一摞厚信,待得看完,眼圈微微湿润。   方元青写来的信统共有十几页,然并无一句僭越逾矩,亦无一句诉苦,满篇全是他流放途中的奇事。   他知道她爱听奇闻异事,以前,他是在书本上看完以后说与她听;而今,他是在流放途中把所见所闻写与她看。大半年的光阴,被他一笔笔隐去悲苦,写成一则则令人手不释卷的故事,容玉看完以后,反倒更感心酸。   从京师到海州卫,整整一千二百里,被流放之人是断然无车马可乘的,他披枷带锁,一步步地走过去,分明有那么多的凄惨困苦可写,可他竟然一句不提。   容玉鼻头一酸,忍不住抚过信上深浅不一的字迹。   李稷看回来时,凑巧瞥见这一幕,胸膛猛然像被抽光了气息一般,顿感窒息。他用力咳嗽一声,又不知说些什么,便干巴巴道:“海州卫……有些父亲的同僚,我先往那边去一封急信,委托他们照拂一下子初。”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3)   容玉已数不清他今夜说了多少个“你”,知晓这是某人生闷气时才有的称谓,假装不懂,提醒道:“书房也能动笔写信啊。”   李稷神情凝固,良久后,“哦”一声,起身便走。   容玉捂嘴偷笑,看他背影消失在床幔后,临要走出房门,才道:“书房那边没人研墨,我先前用的松烟墨倒是还剩一些,你便在这儿写吧。”   李稷扔下一句“知道了”,脚步踅回来,走至外间书案前入座。   案上仍放着容玉写与方元青的回信,一方紫檀木镇纸压着,虽不是厚厚一摞,却也至少有三张,一眼瞄过去,纸上散落着以娟秀的小楷写成“表兄”,不多,但足够扎眼。   李稷心烦气躁,拿起一张空白的稿纸盖在上头,推去一旁,腾挪出一块空白地方开始写信。   容玉躺在床上,揭开床幔,透过落地罩的镂花空隙往外瞧他,见他伏案执笔,依然没有偷看留在书案上头的回信,讶然之余,顿生惭愧。   为何先前会认为他会借机偷看回信呢?   为何会以为,他是那种疑心重重、表里不一之人?   容玉自感惭怍,懊悔后,心底又渐渐蔓延开一分微妙的自豪感,凝视着李稷执笔的身影笑了起来。   李稷写完一封信,放至一旁用镇纸压住,再铺开稿纸另写一封。   落地罩后走来一抹熟悉倩影,不及近前,幽淡馨香已飘至鼻端。李稷没抬眼,解释道:“写着的,毕竟是父亲的同僚,于我而言皆是长辈,措辞不可大意,多少要费些心思,急不得。”   容玉笑而不语,走至罗汉床前坐下,捡起先前那一本《素女经》,兀自翻看起来。   李稷偷偷瞥去一眼,一怔后,心头狂跳。   前一封信措辞严谨,耗费不少功夫,后两封内容大差不差,便省去了不少精力。一鼓作气写完后,李稷靠在椅背上,等待信上墨迹干涸,其间目光似钉,钉在一旁低头看书的容玉身上。   待得墨干,李稷迅速把三封信封装好,大笔一挥写上称谓及署名,扔罢狼毫笔,起身走至罗汉床前。   “在看什么?”李稷坐在一侧,佯装漫不经意道。   容玉学他先前的样子,往后翻开一页,边看边道:“看……如何与你圆房。”   李稷唇角梨涡漾开,生生忍住不笑出声,扬眉:“哦,学得如何了?”   容玉红着脸,念出书中内容:“第七法,兔吮毫。”   李稷听她只是说招式名称,而不提内容,知是害羞,偏不肯放过,究问:“兔吮毫,如何吮的?”   容玉岂有他那脸皮,嗔他一眼。   李稷大喇喇问:“可是女跨男上,背向男,举尻摇动的吮法?”   容玉恼他毫不遮拦,羞得心颤,关上书砸向他。   李稷接住,放在一边,望过来的目光笑吟吟的,不见半分羞愧。   “看来,夫人也差不多了。”   容玉不语,心想看来他是消气了,唤人的称谓又从“你”变回了“夫人”,沉默中,但见他含笑目光热了起来,周身也开始发热,起身走进里间。   李稷跟过来,及至上床,搂着人便亲。   “研讨一二,可否?”   容玉气息已乱,胸脯在他怀里起伏,小声问:“只是……一二?”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3)   李稷发足上前拦住,伸长手臂抵在门上,满眼诧异。   容玉也露出诧异的神色,眨眼道:“拦我作甚?”   李稷忍了忍,挤出一笑:“绒绒是不是忘了件极要紧的事?”   容玉耳根渐红,为难道:“可我一早便答应了袅儿,不可失约的。”说着,微垂眉睫,故意道,“若有惭愧,便不能从心所欲,不是么?”   李稷一震,再是迟钝,也反应过来是被“报复”了,皮笑肉不笑:“是,自然是。”   容玉抿住唇角:“那,借过一下?”   李稷收回手臂,待她走后,立刻从衣架上拽来脱掉的外袍披上身,气咻咻地跟在后头。   作者有话说:   小修(.11.18)   第59章   李袅捧着书坐在炕上, 见得李稷一脸阴郁地跟在容玉身后走进屋来,意外道:“大哥怎的来了?”   李稷呲牙,笑出几分鬼气:“怕你被吓破胆,来陪你啊。”   李袅背脊悚然, 只觉得这一笑比话本里的鬼还可怕, 惶然地看容玉。   “你大哥听说这儿有故事可看, 新奇得很,也来凑凑热闹。”容玉入座炕上,见案几上摆放有几碟瓜果,便拿起一碟放去李稷眼皮底下,示意他先吃些解闷。   李稷心想哄小孩呢, 翘着腿坐在下首,屈指敲案几,催道:“赶紧看。”   李袅狐疑地盯他一眼,委实不信这人竟会对鬼故事产生兴趣,奈何有容玉作保, 便也不多置喙, 拿出书放在案几上打开。   容玉见得封皮书名, 欣喜道:“竟是留仙先生的大作?”   “嗯, 里头有一篇叫《画皮》, 听说比《尸变》更吓人呢。”李袅唰唰翻开一页, 挪动灯盏, “这一篇也不错,叫《野狗》,我先读给嫂嫂听,等下一篇《画皮》,再换嫂嫂读给我听。”   容玉点头, 听李袅娓娓道来,稚嫩的声音念着惊悚的字句,别有一番刺激况味。   “啧啧,这人被野狗啃咬以后,居然会变成半人半兽的怪物,四处啃食同类,忒吓人也。”李袅已是看过一遍的,念完后,便发表感慨。   容玉评价道:“乱世之中,人命贱如草芥,莫说陌路相戕,骨肉自残也是有的。留仙先生看似在写犬兽,实则应是讽喻世道浇漓,以致人性沦丧,与禽兽无异,此乃警世醒愚之作。”   李袅恍然大悟,抒发几句心得后,继续往后翻,及至《画皮》那一篇,便把书调转方向推过去,道:“嫂嫂,来。”   容玉知她怕了,抿唇一笑,拿起书开始读,其声柔和,然语调顿挫,从一片幽幽烛光里飘出来,亦不失恐怖气氛。   “蹑迹而窗窥之,见一狞鬼,面翠色,齿巉巉如锯,铺人皮于榻上……”   李稷忽然起身上前,吹灭了灯盏。   李袅发出一声尖叫,待明白是被捉弄以后,怒道:“大哥,你作甚?!”   李稷坦然道:“既是听鬼故事,自然要有闹鬼的气氛,亮晃晃的听着有什么意思?”   李袅瞪大眼睛,气得发抖。   容玉训他:“别逗袅儿了,你自个都怕黑,还弄这出。”   李袅则叫嚷:“他怕什么黑?分明是成心吓我!”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3)   容玉气得挥拳头打他肩膀。   李稷失笑,两人你推我打,到底是出来了。   李稷“啧”一声,甚是可惜,坐起来,唤丫鬟送水进来,休整一番后,又搂起容玉亲热起来。   以往他在外头蹭,至少便是两次,今儿真刀真枪,自然不可能一次罢休。容玉想起彼此已把那本《素女经》看至第七式,实在怕这人挨个试过去,提醒道:“今儿头一次,你收着些,莫要太贪了。”   “不贪,就试前三式。来,绒绒,趴着。”   “龙翻”下一式便是“虎步”,需得背对着他,趴在床上,容玉试着想象那画面,臊得不行,道:“先,吹灯。”   李稷“唔”一声,埋头往下,容玉慌忙按住他肩膀,羞恼道:“吹灯,不是吹……”   李稷已反应过来,笑声震在胸腔里,更叫人面红耳赤。   *   次日并非休沐,天蒙蒙发亮,李稷走出府门,登车出发。   来运见他神姿飞扬,忍不住夸:“爷今儿格外精神呢。”   李稷笑道:“自然。”   《素女经》有言:一动,耳目聪明;再动,声响清亮;三动,众病消亡。昨儿他足有三动,自然精力充沛,神清气爽。   “可是听了方家的好消息,心里高兴?”来运不知他另有心得,兀自猜测。   “嗯。”   “那方公子几时回来呢?”   李稷笑意一顿。   “待方公子回来,爷打算如何收场?”   李稷目光往下垂,想起方元青两次留信,皆有意避开了他,猜他多半已起疑了,道:“海州卫远在千里开外,待他回来,少说也是半年后,急什么?”   来运看他胸有成竹,心想果然是皇帝不急太监急,道:“其实,这事儿主要看夫人,只要夫人心甘情愿,方公子再是气愤,也闹不出什么来。若是爷能赶在他回来前,先跟夫人抱个大胖小子,想必便万无一失了。”   李稷斜乜他一眼,心说以容玉的心性,可不是生个小狐狸便能拴住的。再者,他苦忍至今,要的又并非是传宗接代,如若容玉不愿与他相伴余生,生再多个小狐狸又有何用?   “回头再与我送一封信过去。”   “送与何人?”   李稷推开车牖,渺远目光投了出去:“方子初。”   都察院衙署在皇城内,散朝后,李稷与同僚步行走入正堂,开始点卯上值。   从山东回来后,因查案有功,他被破格提拔为正四品右佥都御史,公务比往日多了一半,及至午休当口,方能抽出闲暇,为方元青修书一封。   先前容玉为方元青回信,问他可要捎几句话,他推脱说那些话当面讲更合适,实则不过是心虚使然。   当初在刑部大狱探望方元青,他提出以迎娶容玉的方式救扶容家,待方家平反后,再原璧归赵。话说出口后,他自个都认为荒唐可笑,然而方元青却双目含泪,向他深深作了一揖。   如今想来,那一揖何其可贵,所有的感念与托付,信任与情义,皆在那一揖之间落在了他身上。而他,假以救人之命,行夺人之实,又是何其的可耻、可恨?   李稷目光沉沉,思忖良久,方定神落笔。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3)   容玉伸起一根手指压在他嘴唇上,嗔道:“你这嘴总不老实,是否仍说过其他谎话?今儿从实招来,我便大人大量,既往不咎,倘若来日被我发现,我必不饶你。”   李稷正想亲那手指一口,闻言被迫收了贼心,老实道:“夫人审我便是,我必样样交代的。”   容玉不上当:“非我审才肯说,我没审的,便可以理所应当瞒着了?”   “非也,许多话于夫人而言是谎言,然于我而言,不过……求欢而已。”李稷两靥梨涡一漾,“我分辨不清要说哪些。”   容玉听他说出“求欢”二字,又见他眼梢闪过促狭笑意,面上生热,愈发发现这人的狡猾之处,道:“一是一,二是二,管你求什么,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便都是谎话。”   李稷“啊”一声,状似苦恼。   容玉又在他嘴唇上按了一下,软乎乎的,触感竟有些上瘾,她催促:“快说。”   李稷便贴着她指尖,说道:“昨儿说快要死了,算一句谎话?”   容玉一呆。   “快活得要死,的确夸大其词了,毕竟是头一回,没多少见识,后来我才知,还有更快活的呢。”   容玉面颊“嗖”一声烫得要沸腾,被他柔软嘴唇摩擦过的指尖也仿佛要烧起来,斥道:“不许说下流话!”   李稷则大喇喇一笑:“求欢所言,能有几句不下流的?”   容玉哪里是他的对手,扔下一声“色胚子”后,掉头往外走。   李稷跟出来,忍着笑声:“不收拾我了?”   容玉吩咐丫鬟传膳,入座桌前,不肯搭茬。   李稷心知撒谎一事是糊弄不得的,以容玉较真的个性,便是这次搪塞过去了,下一次也要加倍奉还,便敛了痞态,道:“绒绒蕙质兰心,才情卓绝,而我一介膏粱纨袴,在外臭名昭著,对你动心后,不免自卑。为博你欢心,我是说过一些言不符实、夸大其词的话,但至多是几句玩笑之言,并无礼法大谬,望绒绒大人大量,饶我一次,权当是为我留一分薄面了。”   容玉眉眼映在灯火下,渐渐柔和,半晌才道:“你……何时动的心?”   李稷舌头微顿,道:“其实,第一眼见你便有好感,可那时你是子初的心上人,我断然不敢生出歹念。细想来,大概是大婚以后,从你口中得知你并不爱慕子初,我才敢肖想你的。”   容玉微微垂下脸庞。   李稷打开放在桌上的两盒糕点,状似随口:“绒绒呢?”   “什么?”   “绒绒又是何时对我……动心的?”李稷看过来,目光直白又热切。   容玉羞赧,借着挽鬓发的动作掩饰脸上飞霞,沉吟道:“在崇光寺内看你耍枪的时候吧。”   李稷略微一怔后,失笑:“果真那样好看?”   容玉点点头:“嗯。”   李稷取出一块蜜糕喂过来,目光含笑:“那我一会儿再耍给你瞧。”   容玉启唇咬下一口,吃完后,道:“大晚上的,耍什么枪,明儿再说吧。”   李稷不言,只是吃着剩下的大半块蜜糕笑。   *   冬夜漫长,红烛燃在摇曳的罗帐外,半夜不灭。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3)   李稷收枪扔与来运,拉开官袍衣领踏上主屋前的台阶,容玉让开,笑吟吟夸:“看晏之耍枪,果然赏心悦目。”   “是啊。”李稷已解开圆领盘口,脖颈上蒙着淋漓热汗,笑声与目光一道落下来,“不过,枪一般,没我这一杆好看。夫人以为呢?”   容玉几乎是一瞬间明白他口中的“我这一杆”所指何物,含羞瞋他一眼。   李稷得逞,笑着朝丫鬟扔下一句“备水,我要沐浴”,走进里间。   容玉看他一身是汗,自忖让他耍枪耗了他不少精力,心下稍安,待他沐浴出来后,吩咐丫鬟传膳。   膳食送上来,竟格外丰富,除蟹粉狮子头、虾籽焖冬笋、糟鲥鱼腩蒸蛋这些时令菜肴外,更有参茸煨鹿筋、黄芪枸杞炖乌鸡等大补菜品。容玉一看便慌了神,赶紧道:“这两样,撤了。”   “慢着!”李稷阔步走出来,头束竹节纹玉簪,身上散发清爽热气,撩袍入座后,目光在桌上菜肴一晃,夸道,“今儿菜品很好,明儿继续。”   说着,拿起汤匙便舀汤喝。   容玉眼看他一口气喝完一大碗乌鸡汤,又夹起参茸鹿筋不住往嘴里放,忍不住拉他:“你……少吃些。”   李稷耷眼闷声:“为何?一连两日殚精竭智,今儿忙一天回来,又为夫人耍枪取乐,我很累的,再不补一补,便要被夫人掏空了。”   容玉心说谁要掏空你,分明是怕你大补以后又来掏空我,讲理道:“入冬天气干燥,参茸、鹿筋、乌鸡皆是大补之物,你若贪嘴,留神上火。”   李稷一脸无所谓:“那便泻火呗。”   容玉从他手里抢过瓷碗,不让他再夹鹿筋吃,另夹了几箸冬笋与狮子头放进去,道:“吃这些。”   李稷扯唇,自知为何,然容玉不说破,他便也不提,乖乖吃完两大碗饭后,可怜巴巴地看着剩下的一大盅乌鸡汤与参茸煨鹿筋:“当真不再让我补一补?”   容玉狠心说道:“够了。”   “行,那我今夜省着些。”李稷顾自开解。   容玉如鲠在喉,唤来丫鬟收拾残局,看了会儿书后,沐浴安置,待李稷吹灯上床,开口便道:“《素女经》第五章载有‘八益九损’,你可看了?”   “不曾。”李稷故作惊讶,“夫人都看到第五章去了?那前头教的行房九法岂非都已烂熟于心?”   容玉不接他的话茬,道:“所谓‘九损’,一曰绝气,二曰**,三曰杂脉,四曰气泄,五曰机关厥伤,六曰百闭,七曰血竭,八曰内伤,九曰阴寒。交合之时,呼吸喘促,汗多力竭,是为绝气;不能制欲节动,使精妄泄,是为溢精……”   李稷充耳不闻:“那‘八益’呢?行房有哪些益处?夫人快快说来。”   容玉抿一抿唇:“你前日三次,昨儿四次,纵*无休,贪*无度,若再不收敛,必有**之损。”   李稷默然不应,良久道:“昨儿不是四次。”   容玉莫名,黑暗中,听得他纠正:“算上你昏睡后的那一次,是五次。”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容玉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忿然转头,瞧见枕旁人唇角一闪而过的梨涡儿,仿佛一只狡猾狐狸从眼皮底下“嗖”地蹿了过去。   “那你还敢?!”她恼羞交集,声音几乎发抖。   李稷自是收了痞笑, 装出一副老实模样:“闺房之中, 说几句玩笑话而已, 我又不是那等贪花恋柳的登徒浪子,何至于夜夜贪欢?”   容玉难以苟同,憋着半口闷气,抿唇不言。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2)   容玉眼眸微动:“你不是答应过我,以后少跟他们来往?”   “吃喝玩乐的事儿,自然要少来往,不过讨教亲人的法子,乃是当务之急,来往一下,无可厚非。”李稷含笑道,“再者,他们伴我多年,虽则贪玩些,然品行并无亏缺,总不能我一朝得势,便抛弃旧友,传出去被人议论事小,叫他们寒了心,才是令我难安。”   容玉知他是最讲情义的,想起宋鉴等人帮他科考脱困一事,相信他们并非歹人,便不再多心,只提醒道:“不许跟旁人说你我房中私事。”   “放心,我就问一个亲法,旁的事,他们也不敢瞎打听。”   容玉得他承诺,这才作罢,拿来妆粉盖住脖子上的痕迹,反复端详,确定瞧不出端倪后,方才出府。   马车驶入文昌巷内,墙头一人长身玉立,竟然又是容岐候在家门前。不过不同于上一次回门的兴师问罪,这一次的容岐热情亲切,两厢一见,便率先见礼,口呼“晏之”,为方家平反一事向李稷致谢。   容玉猜对家宴缘由,愈感欣慰,走进府门后,询问容岐方家人可在。容岐道:“舅母先前在宫内生了重病,如今仍在养着,需得再过些时日才能待客,今儿只是咱们一家人小聚。”   容玉点头,又问:“佩兰呢?可还在安平公主跟前做事?”   容岐听她提及安平公主,嘴唇微微抿了一下,才道:“赦免诏书颁发那日,殿下便让佩兰回府了。”   容玉讶然,细想来又在情理之中,以安平公主的个性,若非是为补偿承恩寺后山一事,不会把身为罪奴的方佩兰接进长春宫。只是,放人放得这样快,近乎于撵,多少有一些要与人撇清的意思。   念及此,关于兄长与安平公主关系的猜想再次浮上心头,容玉有心过问一二,碍于李稷在旁,不便开口,谁知这人倒是心大,张口便问:“兄长惹安平生气了?”   容玉、容岐皆是一怔,前者赶紧拉拽李稷手腕,示意他闭嘴。李稷仿若不觉,道:“安平虽说是头顺毛驴,但有时也左性得很,最是口是心非,听她讲话,得反着来,若不然会错了意,可就有的是苦头吃了。”   容岐眉心微蹙,若有所思,少顷道:“没有,这一次是我失言,并非殿下口不应心。”   容玉见他并不反驳“惹安平生气”一说,反而默认了他与安平公主私下有所来往,心头微振两下,趁势道:“哥哥向来审慎持重,如何会在殿下跟前说错话?”   容岐笑而不语,透出几分自嘲况味。李稷开解道:“想在安平跟前说错话,向来是件极容易的事,要真能有人与她和睦周全,那才是奇了。”   这话一出,兄妹两人皆是沉默,容玉想起几次与安平公主交集,她皆是独来独往,身边除宫女以外,再无一人作陪,愈感唏嘘。也不知兄长究竟是如何与她交往的?上次他说他们之间并非是男女之情,莫非只是惺惺相惜?因缘邂逅,意气相投,结成超越世俗观念的挚友倒是也有可能,可兄长究竟是说错了什么话,会让安平公主急于与他撇清?   沉吟间,前头已是过厅,父亲容允和与母亲方氏坐在堂上,已不是提起这茬的时候。容玉按住话头,与李稷并肩入堂,拜见父母后,叙起了家常。   *   容允和今日设宴款待李稷,除为方家一案向他致谢外,也是因朝堂风声汹涌,急于确认一些要事。   两厢寒暄后,容允和携容岐、李稷聚在书房内,提起崔家涉嫌勾结倭寇一案,说是听闻顺德帝有意让李稷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松田胜一”。   李稷坐在下首,原以为又要被迫“鉴赏”几幅名家大作,听得是为这件事,便暗自松了一口气。   容允和则倒抽了一口气,道:“听说这是贺阁老的主意?”   上个月,贺皇后被诛,成王锒铛入狱,众人皆以为贺、崔两家气数已尽,贺阁老倒台不过指日可待。谁知这人不仅老奸巨猾,命也硬得出奇,先是抱病不朝,后又拖着“病体”入宫请罪,听闻顺德帝已被气得卧榻,便一头往殿外大柱上撞,欲以死谢罪,被救下来后,又连上三疏,坚请辞官。   顺德帝想是真气病了,至今没有表态,朝堂上风起云涌,成王余党蓄势待发,这几天更传出风声,欲以崔家罪囚为饵,诱捕那倭寇首领“松田胜一”——若其果真是崔家长孙崔文睿,必不忍坐视亲族受戮,只待其自投罗网,便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   “朝中有人说,当年老侯爷在登州抗倭,失踪那一役,正是与这松田胜一交的手。如若此人便是崔文睿,此番由你押解崔家人,便是个替父报仇的大好良机。不过,内阁另外几位大人颇不以为然,如今几派各执一词,力主命你前往福州的,多是成王麾下亲信。”容岐细述此事,眉间亦掖有忧虑。   李稷倒是一脸坦然,笑道:“擒拿崔文睿可是个香饽饽,若真能落在我手上,一则为父报仇,二则建功立业,实乃走运了。”   容允和却道:“如若此事是旁人主张,自是个肥差,可委你此等差事的乃是成王麾下——且多半便是贺阁老。贺皇后、成王落得今日这般光景,你使在其中的力气,他们岂有不知?如今特意举荐你担这桩差事,怕是另有算计啊。”   容岐也点头附和,道:“当初成、瑞二王夺权,舅父沦为牺牲品,横死狱中,若非有你从中斡旋,容家也难以幸免。而今万岁爷龙体欠安,久不临朝,夺嫡之争,看似瑞王胜券在握,实则暗流汹涌,风云难测。贺阁老在此时派你离京,必然别有用心,倘或所使乃是一招调虎离山,届时京中生变,只怕……”   容允和愁眉不展,补充道:“武安侯府凶多吉少,便是有长公主坐镇,也未必能化险为夷啊!”   李稷眸光微变,浓黑睫毛往下一压,颔首道:“多谢岳父与兄长提点,晏之省得了。”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3)   容玉破涕为笑,方氏松了口气,耐心道:“也并非是我偏心你表兄,实是那孩子身世可怜,很不容易。方家人终是欠他一个公道,如今你舅舅走了,也就是我这个做姑姑的能再补偿他一些,可若是要逼着你改嫁,我也是不愿的。”   容玉掖了泪,不解道:“表兄不就是方家人?何来的方家人欠他一个公道?”   方氏叹气,道:“自是上一辈的陈年恩怨,不提也罢。唉,只是苦了那孩子,待回来以后,如何是好?”   所谓君子不共戴天之仇有三,其一便是夺妻之恨,虽然容、方两家尚未联姻,但方元青将容玉托付与李稷时,俨然是以未来夫婿的身份来交代的,待他回来以后,得知李稷已假戏真做,将他取而代之,该作何感想?   “晏之呢?打算如何善后?君子不夺人所爱,遑论他们是莫逆之交,此事若是传出去,对他名声也很不好。”   容玉眉心微颦,纠正道:“晏之没有强夺我,是我选了他。”   方氏怔忪。   容玉认真道:“是我钟情于他,选择了他,他没有错。”   过厅外,微风吹过台阶落叶,一行人脚步驻足在门槛前。容允和偷偷瞧一眼李稷,自豪地挺了挺胸脯。   作者有话说:   大家放心,绝对不会坑文的,写文那么多年一本没有坑过,这次实在是工作压力太大,分身乏术。等忙完这段时间会有一个月假期(春节前后),那时候肯定能写完的!   第62章   夜风卷着阶下落叶簌簌纷飞, 武安侯府的马车在容家人的目送下打道回府。容玉关上窗牖,忽觉肩膀一沉,竟是李稷靠了过来,歪头枕在她肩膀上。   “喝醉了?”容玉关心道。   “没有, ”李稷声音微哑, 掺杂几分缱绻爱意, “就是想抱一抱你。”说着,手臂便环了过来,把她整个人搂住。   容玉莞尔,只当他席间吃多了酒,反手轻拍在他臂膀上。李稷忽道:“绒绒在堂内与岳母说的话, 我听见了。”   容玉一怔,思及先前所言,颊上微红。   “能得你青睐,是我前世积福,三生有幸。”李稷言真意切, 尾音喑哑颤栗, 听着竟像是有一分哽咽。   容玉胸膛震动, 私话被偷听后生出的羞赧被一股潮涌般的悸动与振奋取代, 她伸出手, 也把李稷抱在怀中, 道:“我并非呆子, 自然是因为你足够好,所以才能得我青睐。”   李稷被她哄得俯首帖耳,复往她胸脯拱,贴紧她道:“我往后一直这样好,你便一直青睐我, 可否?”   容玉啼笑皆非:“还怕我反悔不成?”   “你是天底下最好的人,合该有天底下最好的姻缘,若有一日我不够好了,便也不配与你作伴。我自是舍不得与你分开,所以要恪守初心,力争更好。”   容玉笑不拢嘴,道:“行,那你争气些,尽早建功立业,顶天立地,做个让我心悦诚服的大丈夫,我便死心塌地,断不与你分开了。”   李稷闷笑几声,这才抬起头来,昏黄光线中,眼角竟真有几分湿润,些许残红掖在飞扬的眼尾,散出一抹艳光。   容玉被他惊艳了一瞬,心道果然是只勾魂摄魄的狐狸,伸手在他嘴角梨涡戳了一下。   李稷顺势抓住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   彼此目光相触,含情脉脉,容玉温柔道:“是我倾心于你,你不必有愧他人,堂堂正正便是。”   李稷心潮愈发沸腾,把脸颊贴在她手掌上,点了点头。   容玉抿唇轻笑,岔开话茬:“父亲今儿在书房同你说了何事?”   李稷眼神微变,垂下睫毛,只道是朝堂上的政务,没有多言。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3)   “原是东施效颦,自取其辱,倒连累我受气。”李稷放下茶盏,两眼盯着槛窗外的花厅,只顾冷嘲热讽。   云屏笑而不语,容玉则心道你也不无辜,道:“你若早些跟母亲吐露实情,母亲又犯得着动这肝火?”   云屏掩嘴偷笑,李稷脸色发窘,支走云屏,伸手拨了拨容玉的胳膊。   “作甚?”   “夫人胳膊肘往外拐。”   容玉哭笑不得,也伸手拨弄他的胳膊,道:“咦,这又是谁的胳膊肘,也往外拐着呢。”   李稷咋舌,自知理亏,大拇指抹过唇角,不再多嘴找训。容玉想起明仪长公主先前怼他的话,问道:“你长得像父亲?”   李稷“唔”了一声。   “这个也是?”容玉指一指脸颊下方。   李稷见她问起梨涡,与她在床笫间互相戳脸的旖旎情景一闪而过,挑唇道:“那倒不是。”   他一笑,那尖尖、甜甜的痕迹便跳了出来,星子似的,落进容玉眼睛里。她也情不自禁露出笑容,好奇道:“那你为何会有?”   “因为夫人喜欢,所以我便有啊。”李稷借机献媚,狐狸眼眼尾飞扬,“不然,天底下俏郎君那样多,我如何能脱颖而出,教夫人倾心呢?”   容玉乜他,道:“我又不是因为喜欢梨涡,所以倾心你。”   李稷点头:“哦,原是因为倾心我,所以喜欢梨涡啊。”   容玉垂睫饮茶,鬓角飞着一抹微红,并不否认。李稷心旌摇动,已然无暇委屈,只顾嘴角上扬,道:“父亲虽然也有一副好皮相,奈何秉性端严,寡言少语,并不招人喜欢。倒是祖父慈蔼可亲,整日乐呵呵的,笑起来便有这样一对涡儿。我幼时不懂,还当是祖父偏爱我,特意为我抠的呢。”   容玉“噗嗤”一笑,差点呛了茶,放下瓷盏,斜睨他道:“父亲若不招人喜欢,又是如何哄得母亲欢心的?”   李稷心念飞转,道:“那自然是……母亲菩萨心肠,便如我家绒绒一般,因见我这孤零零的人实在可怜,便大发慈悲,疼我一场。”   容玉鼻头微皱,嗔道:“油嘴滑舌的狐妖。”   两人说笑半晌,外头门帘一动,明仪长公主、林澹相继走进屋来。林澹怀抱着一大堆稀奇玩意儿,哐当当放在案几上,堆成一座小山。   李稷看得糟心,移开眼后,趁着丫鬟奉茶的当口,再次把延请他入宫为顺德帝诊治的事说了。林澹低头把玩着一个达摩不倒翁,不置可否,明仪长公主开口道:“皇兄这病缠绵多时,你以为我没想过请林大神医出山?可行医也是做买卖,没有强买强卖的理儿,人家不情愿,我还能把人绑进宫里不成?”   李稷、容玉面面相觑,旋即看向林澹,合着母亲已提过让林澹入宫,只是林澹不愿。怪不得今儿花厅内气氛诡异,看来母亲动肝火,还有这一层缘故。   林澹放下玩具,笑得一团和气,道:“承蒙侯爷与殿下抬爱,林某一介草莽,不过在外游历数载,徒有虚名,不敢与太医院诸位名家争揽差事。再者,为天子看病可不是什么省心的活计,治好了,不过多些身外物,治不好,便是天大的罪孽。林某这颗脑袋虽然不值几个钱,却也是天地间独一份的,实在不舍得拿来冒险。”   李稷唇角微动,也和气道:“前辈所言不假,为天子看病,事关国本,的确不适合拿来冒险。可是如今龙体沉疴,太医院诸位大人俱已束手,多少颗脑袋挂在昭阳宫外等着落地。医者仁心,前辈何以忍心看同行殒命?遑论天子与母亲一母同胞,手足情深,倘若真有万一,母亲如何承受?前辈向来重情,最念旧谊,又岂忍心看母亲痛失至亲?”   林澹的和气笑意僵在眼尾皱纹里,李稷目光诚挚,又道:“如今六宫与朝堂如坐针毡,里外忙作一团,想尽办法寻访名医。可是依晚辈看,有本事让天子转危为安的,也就只有林氏这般累世通医的的杏林世家。倘或前辈执意不肯出山,晚辈便只能亲至府上,拜请致仕多年的林老大人了。”   林澹看着眼前这张酷似李延平的年轻脸庞,在内心骂了一声“贼孙”,道:“家父年近耄耋,已是耳聋眼花,莫说出诊,出恭都不大行了。”   李稷道:“史家有载:‘上不豫,公卿不食。’林老大人出恭不便,想必是听闻圣躬抱恙,食不下咽,既无所入,自无所出。为君辍食,实乃忠臣也,晚辈更要亲临贵府,拜访一番了。”   林澹暗自磨牙,心想李延平那厮也就是心机多,怎的生出个儿子来不光一肚子窟窿眼,嘴也不饶人,恨恨道:“何劳侯爷亲自过府,出诊而已,林某代家父走一趟便是了。”   明仪长公主坐在上首,余光觑着林澹在李稷的唇枪舌剑中败下阵来,眼皮底下的冷光漾开一抹笑。   待议定入宫一事,李稷送林澹出府,容玉出言宽慰明仪长公主,道:“万岁爷乃是天降的祥瑞之身,如今又得林神医这样的杏林妙手护持,正是吉人自有天相。母亲且宽心,这般造化,定能逢凶化吉的。”   明仪长公主脸色转又黯淡,叹气道:“近来霉运缠身,我发愁何止是这一桩?崔家那事一度悬而未决,贺老贼打算拿晏之当枪使,派他赶往福州缉贼,可有此事?”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2)   天子转危为安,乃是天大的喜事,可是前些时日人心惶惶的朝堂反倒更动荡起来。先是顺德帝接连几次召见武安侯李稷,拿定主意让他押解崔家罪囚前往福州诱捕倭贼崔文睿,引得众人揣测不断,不知天子是想彻底铲除成王一党,还是另外扶持新势力以对抗瑞王。不久后,贺阁老连使三招苦肉计,为仍在饱受囹圄之苦的成王慷慨陈情,居然说得顺德帝心软,下旨放了成王出狱,只罚他幽闭在府上反省。这一下,则轮到瑞王那儿不太平了,他原以为上一步棋已足够让成王垮台,谁知一击不成,竟让这人死灰复燃,大有东山再起之势,气恨得咬碎了牙。   好在外头那些风浪暂时吹不进武安侯府,冬日飞转,寒风飞入葭月,侯府当家主母容玉的生辰近在咫尺。明仪长公主为着庆贺,整日忙于筹备,决心要让儿媳在夫家度过一个足够珍贵的生辰。   奈何天公不作美,府内各项进展皆很顺利,偏生李稷这头出了岔子,非得奉诏赶在容玉生辰前启程奔赴福州。   “我入府后过的第一个生辰,正赶上松江府海乱,你爹视军情如命,却也是陪我过完了生辰,三更后才走的。”   李稷自惭形秽,大婚头年,他自然想与容玉庆生,可惜圣旨压肩,容不得他拖延半月之久,只得道:“绒绒说了,她与我是要白头偕老的,不差这一回。”   明仪长公主目光斜过来,气他油盐不进,讥讽道:“我看你尖嘴猴腮,跟你那老不死的爹一样,不像是个有福气的。也行,既要做大事,那便放手去做,倘若有什么三长两短,我自会替你做主,另替绒绒寻了好人家。说起来,方家那小子差不多要奉诏回京了,你先前使尽花招,偷了人家的姻缘,也是时候还回去了。”   李稷被戳痛处,唇角抽了几下,愠恼道:“母亲这是什么话?儿子八抬大轿、正大光明娶的绒绒,如何就是偷了?”   明仪长公主哼道:“人在做,天在看。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方、容两家乃是世交,方家小子对绒绒是何心思,是你不说便瞒得住的?什么帮挚友、还人情,若不是对绒绒一见倾心,你舍得拿自个的姻缘替方家善后?要有这样的好心肠,崔家那蠢丫头为你要死要活的时候,怎也不见你怜惜半分?”   所谓知子莫若母,李稷身为武安侯世子,婚姻乃是头等大事,明仪长公主在他择偶一事上没少费心,奈何全被他一口否决。待后来方家落难,容家被牵连其中,他突然便像个鳏居多年的老光棍似的跳出来催她帮忙下聘,而后三媒六礼,事无巨细,无不亲力亲为。要说这里头没些私心在,鬼都不信。   明仪长公主掰着手指头算了几下,啧一声道:“也不知到时候是你先回来,还是方家那小子捷足先登。”   李稷气极反笑,森森然道:“怎么,若是子初先我回京,母亲还打算请他进府来,接了绒绒出去?”   明仪长公主道:“只要绒绒愿意,替你在和离书上签字画押,倒也不为难我。”   李稷几乎要听见自己磨牙的声音,拿起几上茶盏一口气闷了,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旋即设想方元青先他一步回京的情形。   母亲一番夹枪带棒的话,自是玩笑,他不必在意,可若是方元青当真抢先入京,避开他私下见了绒绒……   李稷胸口陡然发凉,好似漏了风,伸手往衣襟上掖了一下,道:“母亲多虑了,我与绒绒是日久生情、两心相悦、恩恩爱爱的好夫妻,谁来也拆不散!”   话声落地,犹有回音,也不知是放话与明仪长公主,还是说与自己听。   *   容玉坐在书案前写文章,待李稷进来,便想与他说一说这两日迸发的创作灵感,忽被他搂进怀里,手上的狼毫笔差点拿不住,慌道:“慢些,才蘸的墨!”   李稷充耳不闻,癞皮狗似的黏在她身上,此刻紧紧抱着她,才感觉胸口漏风的那块地方暖和了些许。   容玉伸手在他后背拍了拍,待他气息平复下来,松开手后,果然看见他衣袍上全是墨痕,心焦道:“瞧瞧,溅得一身都是!”   李稷无所谓,从她手里抢了笔过来,画了一道在她脸上。   容玉更是惊讶,瞪大眼睛:“这是发什么疯?”   李稷笑起来,又把笔转交给她,让她在自己脸上也画上几笔。   容玉毫不客气,按着他肩膀在他脸上一通乱画,待见“李狐狸”再次横空出世,“噗嗤”几声失笑起来。   两人就着一根狼毫笔玩了半晌,各自皆成了大花脸,李稷从容玉怀里掏出手帕,先替她擦拭,低声低气道:“明儿便要启程了,这一走,少说又是三个月,不仅要错过你的生辰,怕是守岁都不能跟你在一块,可会怪我?”   容玉道:“不是说了,来日方长,我又不是只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   李稷道:“与我,也不止过一次生辰,守一次岁吗?”   容玉听出几分弦外之音,哭笑不得:“究竟怎的了?”   李稷不遮掩,道:“方家的案子结了,朝廷的特赦诏书已发去海州卫,子初估摸着已启程返京,说不准能先我一步赶回来见你。”   容玉心头一动,猜出些他“发疯”的缘由,调侃道:“不准他见我,还是不准我见他?”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3)   “我鼠肚鸡肠,自是该打的。”他低头苦笑,终是没法吞下那些话,今儿固然能“逃过一劫”,可是日后呢?待方元青回来,贼心走漏不过是迟早的事,与其等到那时候被问罪,似乎还是尽快坦白从宽的好。   几番挣扎后,李稷道:“我忽然觉着,我或许不是大婚后才倾心于你的了。”   容玉怔然,满眼不解。   李稷便笑出平日那一副爽朗模样,嘴角笑涡尖尖:“近来每每回忆初次见你的那一面,心都怦怦地跳个不停,但觉你一颦一笑皆历历在目,牵着我的心。又好似在那以后,我还见了你无数回,好多你的影子挤在心里,令我都疑心自己是不是撒了谎,错将‘一见倾心’说成了‘日久生情’。”   容玉微微张大嘴,李稷抓准时机,握着她的手按在心口上,深情道:“绒绒,我大抵是痴心入魔,彻底离不得你了。”   容玉眸光颤栗,旋即噗地笑出声来,温柔爱意溢满眼梢。李稷的紧张在这一声笑中消散,心却反而狂跳不止,睫毛垂下来,遮住眸心。   “你这狐狸,嘴也忒甜,实在不像是正派人物,反倒是越发像那冒充狐狸的狡诈蛇妖了。”容玉伸手点在他嘴唇上,娇嗔道。   李稷心头更“突突”两下,抓住她手指放在嘴里咬了一口,无辜道:“那我是不是真狐狸,绒绒亲自来验便是了。”   临别前夜,自是夫妻夜话,恩爱不休,加上还要“验身”,缠绵程度,更不必提。   冬夜凝在香汗淋漓的春帐内,红烛垂泪,蟾光浸帷,待得一番云雨收歇,已是三更。李稷赖在容玉身上不肯出来,鼻尖蹭着她潮红的脸颊,哑声道:“我是也不是真狐狸?”   容玉已软成水一般,被他搅动,又有余波似涟漪漾开,羞得捶他臂膀,想起他事后总要耍赖不走,便道:“天底下没有这样赖皮狗似的狐狸。”   李稷闷笑两声,浑然不气,反倒得意地摇了两下尾巴,才肯退出来,用被衾搂紧彼此,道:“生辰礼我放在袅儿手上了,待时辰一到,她便替我交给你。”   容玉听他交代生辰礼,好奇问:“是什么?”   李稷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保准让夫人看了心生欢喜。”   容玉失笑,生辰礼并不稀奇,但他送的,却是人生里的头一个,其实不管是什么,都是天底下独一无二的。   “你的生辰在正月?”   “嗯。”   他这一走,也不知能否赶在正月前回来,容玉思忖道:“若是你赶不回来,我便先替你备着,待见着你了,亲自拿给你。”   李稷期待道:“绒绒要送我什么?”   容玉也学他,道:“自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稷笑不拢嘴,心想你便是我最珍贵的宝贝,怕说出口又被她怀疑成狡诈的蛇妖,勉强忍住了,玩笑道:“我确也有个宝贝,想跟绒绒讨一讨呢。”   容玉看向他,蜷曲睫毛底下亮莹莹的,似有春光闪耀。李稷意动,情不自禁先亲了她一下,才道:“送我一只小狐狸吧。”   *   十月廿一,武安侯府大摆宴席,明仪长公主亲自坐镇操持,为儿媳容玉庆贺生辰,前来赴会的不仅有容、李两家亲友,更有诸多天家贵胄,连素日里最是孤傲的安平公主也端然列席在贵客名册上。   天光渐明后,侯府门前香车宝马络绎不绝,方佩兰搀着母亲裴氏下车,才抬头,便被朱漆大门上写着“敕赐武安侯府”的錾金匾额晃了下眼,待进得府门,沿着雕梁走廊一径看过去,更感气象威严,富贵迷眼。   饶是在天香殿内当过大半年差,看着这满目荣华,也难掩心底酸楚,她忍不住道:“难怪表姐半分遗憾也没有,跟侯府比,咱们家算得了什么。”   裴氏大病刚愈,心力仍弱,今儿前来全是因侯府的恩情,否则方、容两家议亲失败,多少要避着些嫌,听见女儿犯出这般嘀咕,她蹙了下眉。   方家属于容家亲故,被侍女安排在云涛堂歇息,因来得早,厅堂内暂无旁人。方佩兰心有不甘,提起在外颠沛流离的兄长,心疼得几欲流泪。   裴氏忍无可忍,道:“你今儿怎的满口胡话?”   方佩兰胸口一酸,委屈道:“这怎是胡话?兄长视他若亲手足,分毫都不防他,谁知他竟趁着咱家落难干出这样的事,待兄长回来,如何承受得了?” ↑返回顶部↑ 第93章 (1 / 3)   方佩兰哑口无言,半晌才道:“不是我不肯吃亏,是我心疼兄长……”   “莫要拿表兄做挡箭牌,你也说了,表兄日后自有佳人相伴,不是吗?”容玉语气平静,缓缓道,“人要想往前走,就得往前看。表兄虽然与我无缘,但并不是无路可走,以他的能力,自有锦绣前程,大好姻缘。倒是你,倘若看不开,非要低头钻在这件事上怨天尤人,错把恩人当仇雠,岂不是成了个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方佩兰一瞬间面红耳赤,羞愧难当,几次意欲辩解,皆是张口结舌。   “世上没有两全法,方家能转危为安,已是大幸。待表兄回来,休整一番后,便要学着撑起方家的门楣,多的是事情要做。你若真替他着想,便多学着如何帮他分忧,而不是编排这些糟心话,令他伤神劳心。待来日家业稳固,栋梁再立,你还怕寻不着称心如意的嫂嫂吗?”   方佩兰神情动容,郁积在胸口的闷气竟开始消散,抓起容玉的手,道:“那若是兄长回来后,谁也瞧不上,仍是惦念着表姐呢?”   容玉微怔一瞬,旋即笑道:“那我自是要跟你一起,想尽办法为他另觅佳人,促成良缘啊。”   方佩兰眼圈悄然发热,心窝又胀又酸。容玉回握她,由衷道:“佩兰,你我虽然做不成姑嫂,但仍然是姊妹。你若是因此事怨我、恨我,我会伤心的。”   方佩兰的心似被攫住,从朦胧视线中看见容玉失落的容颜,忆起过往种种,泪水突然夺眶滚落:“我……我没有怨表姐,没有要叫你伤心……”   容玉努嘴笑笑,轻声道:“可晏之是我倾心之人,你怨恨他,又与恨我何异?”   方佩兰抬手抹泪,心想作甚要倾心这个人,生了半天闷气后,无奈道:“我知道了,他是方家的大恩人,我……不记恨他了。”   作者有话说:   本周榜单是一万五,我一定会完成的!!!   第65章   毕竟是孩子心性, 听得兄长以后照样有大好前程,方佩兰心底的怨怼、不甘逐渐消散,被泪水洗过的大眼睛重又清润起来,透出天真无暇。   容玉又与她说了片刻, 待见她破涕为笑, 心魔似是消了, 才算是放下了心。   “我瞧你这小脸又圆润了许多,看来还是自家的茶饭更养人些。”容玉从丫鬟手里接过果盘,推至方佩兰跟前,让她尝鲜。   方佩兰有些不好意思,想起先前受恩于安平公主, 解释道:“天香殿内的伙食也很好,公主殿下虽然凶些,但待下人们从不苛刻,我是回家后犯懒,睡胖的。”   容玉见她主动提起了安平公主, 唇角微翘, 顺水推舟道:“说起来, 你在宫里伺候公主这么久, 家兄可有去看过你?”   方佩兰不觉有异, 如实道:“去过的。观山哥哥在翰林院任职, 半年前, 殿下要修撰文集,翰林院便拨了观山哥哥过来协理。”   容玉心说难怪,接着套话:“如此说来,他与殿下也颇有交情了?”   方佩兰欲言又止,抿唇道:“观山哥哥满腹经纶, 原先是得了殿下青眼的,可后来不知怎的,殿下突然让翰林院另换了编修过来,还下令严禁任何人提起他。打那以后,他也就再没来看过我了。”   容玉问道:“是何时的事?”   方佩兰照实说了,容玉一听,果然跟前阵子容岐郁郁寡欢的时间重合,心下已有了计较,然再问方佩兰兄长究竟是因何事得罪了安平公主,她却已答不上来了。   *   冬风吹过亭外苍松,沙沙声似浪潮袭来,安平公主神思微动,往亭外看去,见得一抹白影掩映在腊梅枝杪深处。   宫女凑来低语:“殿下,是容大人。”   疏影横斜,容岐袖手而立,周身透着与本人气质迥然不同的冷峻感,半边脸庞被横伸的梅枝遮掩着,令人难以分辨神色。   安平公主移开视线,漠然道:“让他走远些,太碍眼了。”   宫女微笑劝道:“容大人毕竟年轻,偶有失言,在所难免。殿下大人大量,且看在他辛苦写了那么多好文章的份上,饶他一回,有何不可?”   安平公主不再做声。 ↑返回顶部↑ 第94章 (1 / 3)   锦盒打开,但见一层织金绸缎,放在上头的却是一本平平无奇的书稿。李袅呆了一下,念出封皮上的文字:“狐妖?云梦仙?”   众人疑惑相觑,容玉心头则怦然一振,定睛看着书封上的字,认出是李稷的笔迹,更感意外。   反倒是徐令宜回神得快,道:“哎呀,竟是绒绒最喜欢的话本子,瞧这字迹,莫非是侯爷亲自誊抄的?”   众人恍然大悟,连声夸赞武安侯有心。富贵人家并不缺金银珍宝,反而是这等瞧着不值钱,但是费心费力的礼物最难得。   容玉稳住心神,接着往后翻,确认书中内容皆是她近年来完成的旧稿——有在飞泉山别庄写下的《狐妖》,有替李稷擒拿崔家完稿的《瀛海奇闻》,甚至连佚名续作的《柳妖》后传,以及许多没出阁前在闺房内写的信手涂鸦之作都赫然在列,一笔一划,皆是李稷亲笔誊抄而成,汇编成稿。   容玉实在惊喜,胸膛暖流汹涌,眼圈几乎潮湿,伸手抚摸着书稿上的字迹,含泪微笑。   “这究竟是什么宝贝?”李袅实在不懂,更看不明白容玉何以如此感动。   容玉捧着书抵在心口,笑道:“是天底下第一珍贵的宝贝。”   李袅更疑惑不解,想要讨书来看,却见容玉珍而重之地把书放回锦盒内,叫青穗拿走了。   不多时,明仪长公主派人来传话,说是稍后花园内的戏台上有精彩表演,请大伙提前过去。   容玉于是招呼众人动身,走出厅堂后,被徐令宜挽起手臂咬耳朵:“你家大魔王送的这生辰礼,可是送到你心窝里去了?”   容玉看她一脸狡黠笑意,打趣道:“得意什么?难不成,你知道他要送这个?”   徐令宜耸了耸眉,骄傲道:“你忘了是谁千央万告,才哄得你动笔的?那里头好几篇大作,可都是我慷慨解囊的呢。”   容玉恍然,细想来,她决心动笔写书,的确是架不住徐令宜的央求,以往的许多旧稿,也皆是寄进了徐府。看来,李稷为替她编撰文集,在背后花了许多心思。   “怎么,好歹我也是出了力的功臣,连你一声‘谢’都没有?”徐令宜看她只顾走神,佯恼道。   容玉杏眸微眯,嗔道:“都怨你,让我百般瞧见他的好,这会儿都想他了。”   徐令宜立刻伸手捂住腮帮子,做出牙酸的动作。容玉气得伸手要拍她,忽听得“轰”一声巨响。众人皆吃了一惊,循声仰头,但见东边天幕上炸开一簇焰火,散开的青烟犹似飞龙,久久盘桓不散。   众人见是放焰火,失笑道:“今儿果然是个好日子,瞧这焰火便不同凡响,莫非也是侯爷精心准备的贺礼?”   容玉才刚夸赞李稷,听得众人这番言论,脸上微热,只道不是,延请众人往花园内走。   容岐跟在后方,脸色却有些不对,转头叫来家丁吩咐了几句话,才跟上众人。   花园内自是张灯结彩,锦幔高悬,看台底下已坐着几位长辈,一群穿红着绿的丫鬟们捧着鎏金果盒穿梭其间,尽心伺候。   明仪长公主却从座上起身离开,行走间,容色颇为仓皇,瞧见容玉等人,她收敛神情,微笑道:“绒绒,先招呼诸位宾客看戏,前头有位贵客,我去迎了便来。”   容玉颔首应下,带着众人落座,朱栏底下很快锣鼓齐鸣,但见台上绣帘轻卷,众伶人踏着檀板声鱼贯而出,一个个云鬟珠翠,锦袍鸾带,立即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容玉心头却倏而触动,展眼看向台下,见诸位皇亲贵胄——包括安平公主与荣王在内皆已就座,不知婆母口中所说的“贵客”究竟何人,心下奇怪。   坐了许久,明仪长公主始终没有回来的迹象,容玉莫名有些不安,唤来青穗,嘱她去瞧一眼。谁知正是这时,陆续有几个外府小厮、丫鬟走进园内来,凑在自家主人耳旁低语,主人们脸色几乎乍变,纷纷起身请辞,原先热闹喜庆的气氛一瞬间发生了变化。   作者有话说:   1杀青:指“书籍定稿”而言,因古时杀字有削、剐之意,当将初稿草拟于青竹上后,定稿时再将竹削去青皮,书于竹白之上,字迹吃于竹后,再改就难了,故后世就用“杀青”泛指“书籍定稿”。   第66章   眼看台下宾客越来越少, 容玉再是镇定,也难无动于衷,正巧徐家丫鬟桃酥也赶来找徐令宜,她当即问道:“究竟发生何事?”   桃酥脸色茫然, 道:“夫人, 外头都在传兵变了, 各家家主派了家丁来报信,催着夫人小姐们回家躲灾呢!” ↑返回顶部↑ 第95章 (1 / 2)   他自幼便有个习惯,越是紧张时,便越要往嘴里塞东西,否则便舌根发干,冷汗直流,根本不能自己。   明仪长公主被他转得眼冒金星,教训道:“你吃就吃,转圈做甚?吃没吃相的,坐回去!”   荣王左边腮帮子堵满糖糕,严肃道:“姑姑,瑞王造反靠的必是五军都督府,成王虽然暂时被没收了兵权,但背后一直有京营提督做靠山,更在锦衣卫中安插有心腹!若他二人同时发难,皇城之内……怕是要血染丹陛,尸塞御街了!”   他说话因嘴里塞满糖糕而瓮声瓮气,含糊不清,然其间要意已令众人悚然。明仪长公主何尝不知,自古宫闱之变,没有不血流成河的,管他谁成王谁成寇,九重玉阶都要拿无数人命来铺。顺德帝登基十余载,自不怕他们龙争虎斗,偏他今年突发恶疾,这几日好不容易脉息渐平,有所转圜,若再被这场祸事气出个好歹来,京师便要彻底变天了。   念及此,明仪长公主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脸色逐渐惨白如纸。   荣王吞下嘴里糖糕,舔干净指头粉末,忽道:“请姑姑为我准备一匹快马,再着几名高手护卫,我要出府!”   明仪长公愕道:“你想作甚?!”   荣王凝眉正色,道:“父皇有难,侄儿再是无能,也决不能作壁上观。此去侯府西行七里正是五城兵马司衙署所在,侄儿今要调禁旅、靖宫城!”   明仪长公主胸口突突大作,迭声说“不行”:“莫说你从未经历过战阵,便是有,区区五城兵马司能有几个人?尔等杀入朱雀门,又能有几分胜算?”   荣王不死心,道:“我不走朱雀门,成、瑞二人只顾彼此厮杀,没工夫理会我,我另择宫门入禁庭,为父皇护驾!”   明仪长公主看他去意已决,急得心窝发疼,如今外头局势凶险,也不知成、瑞两人究竟谁能胜出。夺皇位,最要紧的便是斩杀竞争对手,荣王虽则只是个闲散王爷,但毕竟也是龙子凤孙,倘若碰上那俩人杀红了眼,安能有性命留下?   容岐抢先站出来,肃容道:“王爷,府外局势混乱,指不定会有宵小趁乱造次,如今晏之不在,唯有您坐镇,方能守住侯府安危。容某愿代您往五城兵马司走一趟!”   众人皆是一震,容允和便欲反驳,伸出手指后又哆嗦着放下。从大局考虑,他也不愿放荣王离开,唯一替代的方案,也就只能是他或者容岐跑一趟了。   “启禀王爷,犬子初入仕途,并不熟悉官场规矩,这一趟,还是下官代劳为好!”   荣王看他父子争抢,自也知晓府外险象环生,想着今儿毕竟是容玉的生辰,不欲叫容家人涉险,便仍是一头往外冲,谁知耳后突然传来一声惊呼,竟是明仪长公主晕厥倒地。   “姑姑!”   荣王大惊失色,赶紧抱起明仪长公主,在丫鬟指引下放至里间拔步床上。众人跟过来服侍,容玉手腕被明仪长公主偷偷一拧,心领神会,仰头道:“王爷,母亲患有胸痹,最忌讳动气,此番必是对你忧虑成疾了。还请王爷怜恤些,便算是看在晏之的份上,莫叫母亲出事了!”   荣王顿时进退维谷。   容岐再次走出一步,不容置喙道:“王爷,烦请借您令牌一用,容某速去!”说罢,也不等荣王应承,伸手便摘了他佩戴在腰间的羊脂玉,拔腿往外而去。   安平公主但觉身侧一阵风掠过,转头看时,门口仅剩一抹似乎从没来过的痕迹。   *   容岐去后,明仪长公主像模像样“昏睡”了一会儿,才慢悠悠睁开眼睛,只见灯火昏暗,荣王背对着床榻在槅扇底下席地而坐,抱着头一声不吭,浑然失了平日的神气。   明仪长公主知他心焦如焚,心中暗叹,想他既是个贪嘴的,便向云屏使了个眼色。   云屏端了一个朱漆海棠式捧盒,轻手放置在荣王身侧的小几上,揭开盒盖,里头是几块精致小巧的鹅油酥卷,酥皮薄脆,色如蜜蜡,散发出温润的奶香与果仁气息。   荣王正自焦心,闻到甜香,眉头蹙得更紧,便要推开,身后传来明仪长公主的声音:“能吃也是福,你且吃吧,多吃些,便当是替大家伙积福了。”   荣王气得呕心:“姑姑,你拿我当饭桶不成?”   明仪长公主不及回应,安平公主用力拨弄着鎏金护甲,幽幽道:“你若非要出去送命,倒是不如坐在这儿当个饭桶。”   荣王顿时发抖,撑起膝盖猛站起来。   徐令宜大惊,赶忙捧了捧盒递过去,劝道:“王爷,这鹅油酥卷可是侯府点心厨子的拿手绝活,里头的松仁、瓜子仁用蜜饯过,外头酥皮入口即化,当真好吃得紧!您若不尝一口,今儿可算是白来了!”说着,已斗胆拿起一块,喂至他嘴边。   荣王忍无可忍,咬进嘴里,果然是外酥里嫩,入口即化,从她手里接了整个捧盒过来,气咻咻地席坐回去。 ↑返回顶部↑ 第96章 (1 / 2)   明仪长公主眯眼看了半晌,讥笑道:“想是成王走狗太多,你是哪一条,本宫竟认不出来。”说着,留意到他夹在胳膊底下的拐杖,“哟,还是只瘸了腿的。”   那人并不气恼,唇角浮动微微笑意,只道:“长公主殿下贵人多忘事,自是记不得我。其实,我与晏之相交多年,年前您办寿,我还特特奉了礼来,得了您几句体面话呢。”   明仪长公主疑窦丛生,再次定睛分辨,霍然反应过来此人是谁,神情不由大变。   其余人待在厅内,贴着门扉偷听外头情况,有认出这人声音的,亦是愕然失色。安平公主身前宫女震惊道:“殿下,是崔家狗贼!”   荣王戳破门上窗纸,借着孔大的视野窥见厅外情形,认出崔文彬后,惊怒交集:“果真是他!这烂心烂肺的家伙不是死了吗?!”   容玉并不陌生此人声音,道:“他是在崔家获罪前暴毙的,府上并未发丧,仅是一口棺椁匆匆下葬。晏之先前有过猜测,崔家主母或是使了一出金蝉脱壳,让他假死逃脱,赶往福州替崔家善后。”   荣王痛恶道:“这一家贼人,实在狗胆包天,令人发指!”   容玉心头不住狂跳,暗想若是崔文彬逃生成功,为何不在福州,反倒现身京城,参与兵变?如若这也是他替崔家“善后”的一环,那崔家罪囚呢?奉旨押解崔家罪囚赶往福州的李稷呢?   诸多疑团撞在心口,令人呼吸发紧,容玉忽感头晕,伸手按压在太阳穴上,但听明仪长公主在外怒斥,声称崔文彬罪囚一个,也有脸打着成王麾下的旗号来侯府造次,责令领军立刻拿下崔文彬正法,否则便要状告御前,严惩不贷。   崔文彬稳若泰山,语气平稳道:“看来长公主殿下还不清楚,崔家冤情已有成王昭雪,反倒是如今的武安侯府——欺君罔上,罄竹难书。真要闹到御前,吃亏的可不是我等啊。”   明仪长公主恼道:“我看你是发狗疯了,癫狂错乱,满口胡言!”   崔文彬嘴角轻扯,忽地拄起拐杖拾级而下,往庭内走来,边走边道:“长公主殿下可知,为何五年前登州一役,老侯爷所率靖海卫大获全胜,独他一人失足落海,音讯全无?”   明仪长公主听他提起李延平,瞳孔震颤,手指指甲扎入掌心。   “只因他金蝉脱壳,化身倭寇头领松田胜一,与瑞王暗通款曲,蓄谋造反。如今瑞王伏诛,成王殿下已在其府上搜出与松田胜一往来书信数十封,字迹印信皆与老侯爷相符。”   明仪长公主广袖颤抖,牙齿咬在一起咔嚓作响,使出全身力气狠狠吸了一口气才站稳脚跟,暴喝道:“放你的狗屁!!!”   崔文彬被啐了一脸唾沫星子,掏出手绢擦净脸庞,仍是含笑道:“长公主莫恼,崔某虽无官身,却也不会空口白牙栽赃他人。”   他收起拐杖,自袖中取出一卷明黄,从容道:“此乃陛下亲笔诏书,命成王殿下全权处置叛逆。武安侯李延平通敌叛国,其子李稷知情不报,私放钦犯,后又指白为黑,栽赃崔府,诸多罪状皆已查实。崔某今日奉成王之命,特来府上请诸位往诏狱一叙。”   厅内荣王再按捺不住,破门而出,疾步走至崔文彬跟前,劈手夺过他手里诏书撕了个粉碎。   崔文彬身后军士神色一变,便欲发作,被他伸手拦住。   “好一出‘猪八戒败阵倒打一耙’,姓崔的,你莫不是去地府里报了个戏班子,学了点皮毛便来人间大发失心疯?姑父假扮倭寇贼子松田胜一?联手瑞王叛国谋反?你怎不干脆认姑父做祖宗,把你崔家在福州做尽的恶事也一并算在武安侯府头上?还奉旨拿人?尔等矫诏作乱,其心可诛,再不收手,当心天威震怒,祸及九族!”   崔文彬看着满地粉碎黄纸,似笑非笑:“诏书已毁,王爷又如何指证我传的是矫诏?”   荣王犹不解气,伸脚又踩了两脚,“哈哈”几声后,猛地出手如电,夺过他胳膊底下的拐杖反身一击打在他膝窝上。崔文彬猝不及防,跪倒在地,待要反击,已被荣王一脚踩在身下。   “崔公子!”   府外军士哗然色变,发足欲救,侯府众侍卫闻声而动,拔出利刀冲将上前将荣王围住。   荣王握着拐杖“咚咚”几声打在崔文彬头上,待将这颗狗头打爆,才呲出一口恶气,用拐杖另一头指着他的脸骂道:“跳梁小丑!本王揭你的皮,还犯得着指证吗?!”   身后传来那军士头领声音:“荣王,下官乃神机营坐营官,确奉成王均旨,前来侯府缉拿逆贼!崔家公子乃成王幕宾,手持印信,王爷若不想成王迁怒,还是尽快放人的好!”   荣王吃撑了一天,正是满身力气没处撒,扔了拐杖,从崔文彬身上掏出所谓印信,掂在手里,道:“若本王没记错,五军、神枢、神机三大营皆属朝廷节制,若无父皇谕旨,谁也不能擅动。什么时候起,仅凭此印,也能调派尔等围困宗室,犯上作乱了?”   坐营官毫不心虚,道:“荣王,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今儿瑞王在朱雀门前谋反,已被成王诛杀,万岁爷龙心大慰,颇有禅让之意。神机营迟早是要奉听新君诏令的,遑论今次效命,乃是擒拿叛国逆贼,所行顺天应命,无有不妥。倒是您,乾坤已定,何必冥顽不化,您若肯体面些,下官也好叫他们放轻手脚,省得误伤您。”   荣王听着这一番大逆不道的话,肺腑间灌满寒气。瑞王造反固然可恨,但相较成王,他多少有几分良心,走至今日这一步,实是被逼无奈。而成王是个什么脾性?阴鸷残忍,睚眦必报,他若是记恨着贺皇后被诛一事,铁了心要来趁乱来找武安侯府的麻烦,他如何拦得住?   荣王脑子飞速转动,思考应对之法,冷声道:“好,那本王倒是要问问,尔等张口闭口擒拿逆贼,今儿侯府为侯夫人办寿宴,在座诸位皆是贵宾,何来的逆贼?” ↑返回顶部↑ 第97章 (1 / 3)   李延平抓住她的手, 顺势抱她入怀。   明仪长公主哪有心思被他拥抱,但觉胸口怒火喷发,挣扎道:“臭死了!别碰我!”   李延平眉间微蹙,他怕血腥气熏着她,已脱了大氅, 原想趁她昏睡时换身行头,奈何翻遍屋内也找不出一件他的衣裳。几大排橱柜里全是她的衣物,宫装常服各不重样,皆是他没见过的,想来是近些年置办的新衣。   李延平松开手,起身卸甲,而后脱掉外袍。   明仪长公主坐在床上,捂心垂泪,余光瞥见这一幕,慌道:“你想做甚?!”   李延平扔了甲胄衣袍,仅着一身中衣坐回床上,伸手从她衣襟内掏出锦帕,替她拭泪。   明仪长公主含怒瞪他,忽然闻到他身上的气味,不再是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而是淡淡的木质香,是二十多年来,彼此无数次久别后重逢的味道。   挤在胸口的诸多情绪无声炸开,明仪长公主悲酸并至,泪水似开闸的洪流,淌个没完没了。   李延平不厌其烦地替她拭泪,良久道:“五年前,我在登州一役中发觉倭贼与崔家有关,追捕途中不慎落海,幸得林牧云所救。他在海外游历多年,熟悉倭贼内情,我从他口中得知松田胜一或恐正是崔家死于海乱的长孙崔文睿,为彻查真相,隐姓埋名追踪了一年,发现崔家不仅与倭贼勾结,还与贺家联手卖国,而这背后最大的受益者乃是东宫候选人之一——成王。”   明仪长公主听他解释起这几年音讯全无的原因,逐渐止住眼泪。   “此案非同小可,我原想查出些实证后与京城联络,不想途中泄露行踪,为免牵连你与他们兄妹二人,只得暂断与京城往来。”   明仪长公主蛾眉蹙起,拆穿道:“可你两年前联络过晏之!”   李延平目光平静,道:“那次受了些伤,林牧云诓我说那匕首上淬了毒,我余下不过半载光阴,我怕案子耽误了,这才托陈勉递了消息给晏之。”   明仪长公主听他受伤,下意识往他身上看,李延平欲解衣襟,被她呵斥:“打住,谁要看你?!”   李延平微微一僵,放下手。   “他不是你的救命大恩人?海外邂逅,联手擒贼,昔日情敌成并肩战友,好情义呀,他作甚诓你?”明仪长公主想到林澹竟也欺瞒着她,实在恼恨,忍不住出言讥讽。   李延平道:“怕我一头扎在崔家的案子里脱不得身,骗我时日无多,尽早回来看你。”   明仪长公主冷笑道:“所以,你即便是知晓时日无多,也不肯回来看我一眼?”   李延平看着她,道:“殿下知道,大战未捷,我不会回来。”   明仪长公主悲愤交加,泣泪道:“我要的是你大捷吗?!”   烛花哔剥间,她仪容凌乱,翡翠耳铛击在芙蓉面上琅琅作响。李延平只是凝视她,并不言语。   明仪长公主痛心道:“滚出去!从今儿起,我只当你是死了!薄情死鬼,休要扰我清宁!”   *   李袅扒在门外,听得屋内传来阵阵动静,母亲的哭声、骂声此起彼伏,只教人心惊肉跳。   荣王握着拳头在一旁唉声叹气,不住打转:“姑父也真是,怎的一声不吭?不知道多说几句体己话?再不成,抱着姑姑哭两声也好啊!”   云屏满头冒汗,压低声音竭力劝阻:“祖宗们,莫要再听了,长辈们说私房话,岂有小辈听墙根的理儿?”眼看劝不动,只得巴望容玉,“夫人,您瞧瞧……”   容玉也快要把耳朵贴在门上了,闻言站住脚跟,佯装严肃,便要“训斥”两句,房门“轰”一声被人从里拉开。   李袅猝不及防,歪倒进去,被李延平抓起衣领拎了起来,放稳在门槛外。   “爹……爹?”李袅仰头看着面前高大如山的男人,被他藏在络腮胡里的脸庞唬住,一时难辨真假。   李延平伸手欲摸她,惊觉她变化之大。也是,他走前,她才八岁出头,尚是个肉乎乎、胖墩墩的糯米团子,如今再看,她个头拔高,眉眼也舒展开来,已然是个长大的小姑娘了。 ↑返回顶部↑ 第98章 (1 / 3)   “你命还挺硬的。”   “嗯。大概是佛祖保佑,毕竟,抄过不少佛经。”   微风卷着血腥气吹过脸颊,安平公主再次无话。   容岐袖手而立,没有再开口,却也没有离开,不知是在等待什么。   “赶紧回吧,省得叫人操心。”   马车再次出发,毂轮前进瞬间,突然被一股生蛮的力量截住。安平公主一愣,看向攥在车窗上青筋暴起的手,愕然抬头。   容岐使出全身力气抓在车窗上,强忍虎口撕裂的剧痛,道:“容某不争气,在朱雀门前伤了腿,殿下可以送我一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李稷从朱雀门策马出来, 飞速往武安侯府赶,忽见御道上有一熟人钻入荣王府马车,认出是大舅子容岐。   陈勉在旁边跟着看过去,也认出了其人, 道:“昨儿成王在朱雀门前斩了瑞王后, 便想一鼓作气杀进宫, 幸得那一位遣了兵马及时接应,若不然,咱们怕是得杀上金銮殿救驾了。”   李稷自豪道:“此人容观山,今岁探花郎,也正是鄙人的大舅子。”   陈勉扬起浓眉, 朗声夸道:“果然英雄出少年!”   李稷眉开眼笑,见“荣王”马车载着容岐也是往武安侯府的方向走,便不急着策马,与陈勉说笑着跟在后方。   马车在御道上行驶,走得分毫不急, 车厢内平稳又安静, 几乎可以听见某人的心跳声。   安平公主循声瞥去, 目光在容岐正襟危坐的姿势上停顿少顷后, 突然在他腿上踢了一脚。   容岐吃了一惊, 茫然地看过来。   安平公主狐疑道:“不是受伤了?”   容岐屏息一瞬, 只道:“是。”   “也不喊声疼?”   “忍着的。”   安平公主嫣唇微勾, 忍着笑问:“你是兔子吗?”   据说,兔子是世上最能忍耐的动物,不管受了多大的伤痛,都只会蜷缩在角落里舔舐伤口。   容岐神情微妙,低头握着右手, 道:“微臣癸卯年生,的确属兔。”   安平公主哑然。是了,他与她同月同日的生辰,只是小一岁。她是属虎的,那他自然属兔。   “手摊开。”她收了戏谑神情,忽然下令。   容岐微怔,绷着身躯没有动作。   “摊开。”   容岐打开手掌,右手虎口处撕裂的伤口暴露在她眼前。 ↑返回顶部↑ 第99章 (1 / 3)   李稷仍是闭着眼,笑问:“不满意我,怎会对我爱不释手?”   容玉不跟他争辩,作势要起,被他捞回去,又厮磨了半晌。   镜心领着丫鬟进来送水传膳,待李稷、容玉从里间走出来,才说来运在屋外候了一整天,似有事务禀告。   李稷叫来运进来,听得是朱雀门前的相关军务,逐一答复。来运走后,容玉道:“昨夜率兵闯入府中的人是崔文彬。”   李稷点头,道:“成王在朱雀门前被我拦下后,猜出父亲必已回京,是以派他率兵来府上擒人。”   “如此说来,成王一直知晓父亲没死?”   “自然,否则贺皇后在承恩寺扎小人时,便不会顺带着父亲了。”   容玉实在好奇,问起此事的来龙去脉,才知两年前,顺德帝便已派出密探获悉了公爹的行踪,并以秘诏嘱咐他彻查贺、崔两家卖国的实证,以备来日把成王一党连根拔起。   前些时日,贺家无殃,成王获赦,看似是顺德帝昏庸,实则却是他与公爹联手设局,欲诱成王作乱,进而将其一网打尽。谁知不等成王发难,瑞王竟率先坐不住,最终落得个身死贼手的惨烈下场。   容玉唏嘘不已,道:“瑞王若是再沉得住气些,待万岁爷与公爹铲除成王后,岂不是坐收储君之位?”   李稷道:“瑞王看似忠孝,实则贪功,纵使来日登上皇位,也未必见得是位明君。”   容玉颔首,伸手夹菜与他吃,听得他问:“昨儿父亲回来后,母亲是何反应?”   容玉欲言又止,委婉道:“以前父亲惹母亲不痛快,大概要哄多久?”   李稷便知母亲的反应很不好了,讪笑道:“夫妻嘛,床头吵架床尾和,应当要不了多久。”   容玉不以为然,蹙眉道:“是那种哄法?”   李稷只是笑:“大概吧,我也没瞧见过,谁知道呢?”   容玉乜他,顺势道:“若是以后你我吵架,你不许用那样的哄法。”   李稷微微挑眉,露出“愿闻其详”的表情。   容玉道:“有事论事,有错认错,稀里糊涂又滚在一块,算是什么?”   李稷表情微妙,咧嘴道:“哦,原来‘床头吵架床尾和’是这个意思,我只当是夫妻情深,没有隔夜仇呢。”   容玉被他摆了一道,气得瞪他。   *   次日,天气阴沉沉的,瞧着像要下雪。容玉催促李稷快些用早膳,莫要耽搁去养心阁请安,便在琢磨怎样劝慰婆母,忽见一丫鬟心急火燎赶进来,道:“夫人,大事不好!殿下在养心阁大发脾气,硬说老侯爷已死,死人的东西留着不吉利,要烧了他的所有家当,您快去劝劝吧!”   容玉愕然,赶紧拉上李稷便走,赶到养心阁,果然见得满院里摆满了箱笼,各式各样的衣物整齐地叠放在其中,件件保存得当。   明仪长公主仪态威严,吩咐仆从:“烧了。”   仆从拿着火把,自然不敢动,瑟瑟发抖地看向老侯爷李延平。云屏急得舌头冒烟,不住劝道:“殿下,老侯爷再多不是,您只管冲着他去,何必烧衣服?再说,这些箱笼可都是当年太后送您的陪嫁,烧了多可惜啊!”   明仪长公主蛾眉紧蹙,见使唤不动他们,从仆从手里拿过火把,欲亲自动手。李延平走过来,夺了火把,默不作声走去箱笼前,弯腰把衣物拿出来扔在地上,用火把烧了。   火光蹿上众人视野,烧焦味随风弥散开来,明仪长公主怔在原地,定定看着被烧毁的衣物,眼底涌起另一簇火,厉色道:“全烧了!”   李延平依令行走,从箱笼里拿出自己的衣物往地上扔,动手去烧。烧完一箱,再烧一箱,及至最后一箱,他收住脚步。   那一箱衣物不多,仅是几件看着华丽的外袍与些许花样别致的荷包,针脚皆很粗糙,乃是以前明仪长公主亲手做与他的。 ↑返回顶部↑ 第100章 (1 / 3)   明仪长公主被他压迫十足的气息笼罩全身,心脏剧烈跳动,反诘道:“那你还说过不会让我做寡妇呢!”   “今已凯旋,不曾食言。”   “可我已做了五年寡妇了!”   李延平目光微微闪动,似风暴来袭前的大海,倒映出明仪长公主委屈而泣的脸,他再次捏起她的下巴,吻了上去。   *   天亮时分,帐幔内透进来一抹异样清光,容玉起身披上衣袍,推开窗牖往外看,白石甬路、青砖粉墙皆已不见,尽数被银白覆盖——昨儿果然下了整夜的雪。   青穗进来伺候,听得她问:“侯爷今儿入宫,可披上斗篷了?”   青穗笑道:“夫人放心,爷晓得照顾自个,再说来运也是个体己的,断不会让爷冻着。”说着,凑过来悄声低语,“今儿老侯爷也要入宫,还派人来跟爷借了身衣裳呢。”   容玉怔忪,旋即反应过来公爹李延平被烧光了衣裳,若要入宫,怕已是无衣可换,只得跟李稷借身行头。   容玉失笑,交代道:“他应该还有两身没穿过的冬衣,回头拿出来,给婆母送去。”   青穗应下。   用过早膳后,容玉在书桌前铺开宣纸,欲完成前些时日构思的故事,谁知没写几笔,困意忽浮上来,压得眼皮不住下坠。   也是奇怪,这两日总是犯困,再怎么赖床也打不起精神,看来夜里容不得狐狸精再放肆了。   容玉不欲做懒骨头,趁着屋外雪景正佳,搁了纸笔出门赏景。裹满雪气的微风吹在脸上,送来飒爽清香,整个人果然瞬间清醒,精神了许多。   行至一处月洞门外,但见墙角斜逸出几丛绿萼梅,枝头挤挤挨挨,已是含苞待放。容玉走过去,便欲拂开压在花蕊上的积雪,忽见月洞门那头转出一人,八尺多的身形,穿着石青缂丝鹤氅,外罩一件玄狐翻毛斗篷,领口缀着指头大的明珠,行动时袍角翻飞,端的是龙章凤姿,气度不凡。   再看其人容貌,斜飞的剑眉底下是乌黑深邃的眼,从眼型上看似是桃花,然目光犀利如电,更无半分风流。面颊削薄无须,棱角似刀削斧凿而出,古铜肤色映着雪光,射出凛凛锐气,好似被风霜冻了几层的李稷。   容玉蓦感恍惚,不知来者何人,青穗亦是愣住,瞪大眼杵在梅树下。   李延平似乎也没料到她俩是这反应,只得先开口:“晏之在都察院有公务,待下值后,自会回来。”   容玉认出这声音,赶紧行礼:“父亲!”   李延平点一点头,走过石径,往养心阁的方向去了。   青穗瞠目结舌,待确认人已走远,才敢吭声:“老天,这竟是老侯爷?”越想越震惊得无以复加,抓着容玉确认,“夫人,是老侯爷啊?剃了须的老侯爷?!”   容玉原也惊讶,然跟她比,到底是小巫见大巫,道:“是是,剃了须的老侯爷,不是鬼,瞧把你吓得。”   青穗摇头:“不是吓,是惊。奴婢没想着原来老侯爷生得这样英武啊,原先他一脸胡子,凶神恶煞,奴婢都不敢多看呢!”   容玉忍俊不禁,心里想的则是:原来晏之的相貌果真是捡了公爹,看来年老以后,也是英姿不减。   日暮时,李稷下值归来,进屋脱掉斗篷,先叙说起入宫的事。朱雀门一役后,成、瑞二王垮台,朝廷一下失去两位东宫候选人,虽然由乱转安,却也元气大伤。朝臣为社稷安稳考虑,合力上书,恭请顺德帝册立唯一成年的子嗣荣王为储君,以稳朝局。对此,顺德帝不置可否,只在今日传召了几位股肱大臣私密会谈,其中便包括老侯爷李延平。   另外,贺、崔两家人已尽数收押,与成王一并以谋逆罪论处,定于五日后问斩。   容玉松了口气,道:“父亲在海外辛苦那么多年,总算是除掉这几个蠹国殃民的祸害了。”   李稷道:“他一生立志平定海乱,不想这最大的乱贼,却是在天子脚下、宗室之中,实在讽刺。”   容玉想起婆母对公爹外出征战的态度,问道:“父亲以后可还有出征的打算?”   李稷叹气道:“他自己的阵地都要守不住了,还想守何处?” ↑返回顶部↑ 第101章 (1 / 3)   云屏谢过她,接着交代了几句年关要做的家务,领着人走了。   侯府外,出发的车队已准备就绪,几大辆翠盖珠缨八宝车并行李驮子迤逦排开,直从阶前延伸到巷口,大有一去不复返的架势。   李延平走下台阶,从队伍里抽出一匹马,翻身骑上,踱至打头的香车旁。   明仪长公主捧着鎏金手炉,不屑地看出来,道:“作甚?”   李延平道:“送你。”   明仪长公主漠然不应,只下令启程。   车夫扬鞭赶马,车轮碾过残雪,在一阵窸窣声中向着城外而去。李延平勒着缰绳,与香车并排而行,挺拔的上身被晨光斜斜打出一片影子,落入车内。   “何时回来?”   “等你死的时候。”   李延平并不恼,反而低声笑了一下,道:“又想做寡妇了?”   明仪长公主再听“寡妇”一词,忆起他昨日行径,蹙眉瞪过来,看见的却是他笔挺地坐在马背上,信手勒缰的身姿。   曦光斜照,他笑得很自在,眼尾、嘴角有皱纹,皱纹里有风霜,也有他昔日笑傲三军的威仪与潇洒。   明仪长公主心头微动,别开头道:“死鬼。”   李延平只是笑。   出城后,车马疾行,李延平一径护送至承恩寺山门外。临别前,他下马走至车侧,伸出右臂,接待车中人下车。   明仪长公主不欲让他献成殷勤,避开他伸出来的手臂往旁边走,被他拦住,不得已抓着他走下来,便要推开,手心被他握住,塞了样东西进来。   明仪长公主低头看去,竟是先前被她砸出门外的瓦狗。   李延平再次上马,抓着缰绳,低头对她道:“死鬼李延平,恭候殿下回家。”   *   入得腊月,年关便近了,侯府内要忙的事务如泰山一般压倒下来。祭祖的一应器皿要重新擦洗检视,各院的年赏份例要造册分发,田庄上的租子并年礼须得清算入库,还要预备年酒、写桃符、裁新衣、打点送往各府的年节礼……容玉作为当家夫人,整日忙得脚不沾地,只觉得精神一日短似一日,身子也懒懒的,动辄犯困,到了晚间,莫说与李稷亲近,便是多说两句话都觉得费神。   转眼到了腊月初九,管家请容玉核对祭祀流程,容玉毕竟是头一回主持家务,看着密密麻麻的单子,实是犯难,便干脆吩咐管家备车,准备去承恩寺请教明仪长公主,顺便探望。   临出发前,李袅披着鹅黄色妆花缎斗篷赶过来,嚷道:“好嫂嫂,可是要去瞧母亲?快带我一道!”   容玉伸手拉她上车,道:“你大前天不是才从寺里过来?”   李袅哭丧着脸:“嫂嫂有所不知,父亲在母亲那儿受了气,便拿我来撒,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非要我卯时便爬起来扎马步、举石锁,说什么‘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这不是要我的命?”   容玉摸她胳膊,好家伙,短短月余,竟结实了许多,鼓励道:“练武向来是门吃苦的学问,你天资过人,趁着年岁小,咬牙练下去,以后便是个威风凛凛的将军了。”   李袅更感冤屈,叫道:“可我又不要上阵杀敌,我也不要当将军啊!”   容玉看她的确志不在此,便道:“至少鬼怪再来找你的时候,你可以大展拳脚,揍个痛快呀。”   李袅呆住,听得众人发笑,撇嘴道:“嫂嫂!”   说笑间,马车在承恩寺山门外停下,容玉、李袅携丫鬟入得寺内,走进西边客院。沿途青砖墁地,松柏森然,虽则清净,却也有股子叫人落寞的冷气。   才进堂屋,便见明仪长公主穿着月白素缎袄子,正跪在佛龛前捻珠诵经,容玉、李袅不便打扰,先在槛窗前入座。 ↑返回顶部↑ 第102章 (1 / 3)   李袅白他一眼,决定先回答父亲的问题,道:“母亲在寺内养病,瞧着已大好了,爹爹多去看她几次,定能赶在过年前接她回家。”   说完,再看李稷,没好气道:“嫂嫂也在寺内,不回来了。”   李稷垮着脸,道:“为何不回来?”   李袅道:“母亲想要人陪,嫂嫂也想尽孝,便留在那儿,不回了呗。”   李稷脸垮得更厉害,却又摘不出错处,便看向李延平,眼神有些怨怼。   李延平微微抿唇,道:“明儿走一趟承恩寺,可有人同往?”   李稷心想还能有谁,恨声道:“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林澹收回诊脉的手, 道:“夫人这是喜脉,已近三个月了。”   众人相视而笑,齐声向容玉道贺。明仪长公主喜笑颜开,自得道:“我便说了, 八九不离十吧。”暗自推算, 发现竟是在李稷去福州前怀上的, 月前他回来,小夫妻俩少不得蜜里调油,赶紧又问,“脉象可还稳当?”   林澹收拾药箱,道:“脉象流利如珠, 并无滞涩。”   “往后几个月如何调养为宜?”   “夫人年轻体健,照常饮食起居便是,不必过分在意。”   “岂能不在意?”明仪长公主蹙起黛眉,看向容玉道,“她才刚过十七, 自己都是个孩子, 不多嘱咐几句, 谁能放心?”   林澹不以为然, 道:“殿下当初有喜, 不也是这般年岁?”   明仪长公主听出几分促狭意味, 更感不悦, 道:“正因我也是这个年岁怀的身子,才更知其中艰辛。”   林澹整理药箱的手指一顿。他当年负气离京时,只知她与李延平成婚,待得她产子的消息,已是好几年后。听说是李延平怜她年纪小, 才拖了几年与她孕育子嗣,怎么也有艰辛?   “殿下头一胎怀得不顺心?”   明仪长公主哼道:“从诊出脉象害喜到临盆,终日呕得肝都要出来了,除了肚子在长,旁的地方都瘦了一圈。生产时更是遭罪,足疼了我一天一夜。”   回忆当年情形,明仪长公主历历在目,虽说有惊无险,但对于从小顺风顺水的她来说,已然是命中一劫。不仅是她受惊,李延平也吃了教训,拿定主意不再叫她生育,两人避孕了许多年,不想一次酒后放纵,又有了李袅那丫头。   不过,怀李袅时倒是顺遂许多,吃得爽快,生得也痛快,便是坐月子时都自在许多。因着这两次经历,明仪长公主坚定地认为女子不宜太早生产,想到容玉才过十七,自然替她忧心。   “头三月最忌颠簸劳累,若是害喜得厉害,每日晨起可含片生姜止呕,遇荤腥不适时,不妨以茯苓山药粥温养。”林澹重新打开药箱,取出一册手稿,“此书载有养胎忌讳与法门,并一幅安胎穴位图,睡前可令侍女依图所示,按摩一炷香。”   青穗接过书册下拜:“多谢林神医费心。”拿与容玉,眉梢眼角笑意盈盈,“以后奴婢便负责给夫人与小祖宗按摩了。”   容玉失笑,含羞向林澹谢过,复看明仪长公主,道:“说起来,过完年便是晏之的生辰了,儿媳正不知备个什么礼,可否先把这消息藏一藏,待那日当做贺礼送与他?”   明仪长公主蛾眉微扬,赞道:“那这可是天底下最叫他称心得意的贺礼了!”欣然应下,怕她仍有旁的顾虑,又补充,“从今儿起,你便是咱府上的祖宗,想怎样都行!”   容玉看她高兴,顺势道:“算起来,满三月时,正是除夕前两日,母亲不如同儿媳一道回府过年?”   明仪长公主神情一怔,撇唇道:“再说吧。”   容玉并不气馁,思忖着其中关键。从婆母搬来承恩寺长住至今,公爹几乎是隔三岔五便来探望,算起来,次数已有九,每次来也并非吃闭门羹,可就是请不动婆母回家。 ↑返回顶部↑ 第103章 (1 / 3)   李延平手上不停,道:“要留我过夜?”   明仪长公主更是羞恼,咬牙忍着,待得解脱,起身便躲去另一侧落座。   李延平笑道:“另一只,不试试?”   明仪长公主脚底仍在发麻,岂敢再叫他效劳,只管在心里大骂林澹多事。   李延平也不逼她,她要躲,他便让她躲,没能搭话时,便自在旁边走神,忽见她靠过的引枕背后塞着样东西,拿出来一看,竟是本记载着养胎事宜的医书。   李延平眉头一蹙,想起她近几日身上酸软的症状,定睛看向她,懊恼道:“又有了?”   *   寺墙外疏影横斜,小亭积雪未扫,石桌浸着寒气。李稷取下狐裘铺在石凳上,才让容玉入座,怕她身子薄,受不住腊月严风,道:“怎不请我进屋里坐?”   容玉今儿得了喜讯,又见着了他,心里正是热腾腾的,秋波往亭外一递,道:“请你来赏梅。”   李稷看过去,几株老梅斜出墙根,硃砂似的花苞顶着薄冰,个个晶莹剔透,俨然一派欺霜傲雪的风姿。   李稷却道:“没有我夫人好看呢。”   容玉瞋他,眼角笑意粲然。   李稷让来运捧来礼物,先打开两盒从徐记糕点铺买来的糕点,一盒是她爱吃的蜜糕,另一盒则是他的山楂糕。   容玉照常拈起一块蜜糕,先放在鼻端嗅了嗅,没有反胃的征兆,这才咬下一口。   “袅儿说,夫人要陪母亲长住承恩寺养病?”   “嗯。”   “母亲心结难解,有夫人这般知心的可人儿陪在身边,自是欣慰。可有道是解铃还须系铃人,若是父亲不得解铃的法子,夫人耗在此处,怕也收效甚微。”   容玉自知他为何而来,听他拐弯抹角说了一堆,避而不提此行目的,便也不急,道:“收效再微,也是我的一份心意。”   李稷顿了顿,又道:“年关最是忙碌的时候,都察院已够我头疼,实在分不出精力来料理府上庶务。母亲要养病,父亲又是个甩手掌柜,府里上下只得仰仗夫人打点,你这一走,可要我如何是好?”   容玉道:“过年的事,已安排得大差不差了,你若有忙不过来的,叫管家处理便是。”   李稷奇怪竟说不动她,放弃迂回方策,双目含情地看过来,道:“可是我实在思念夫人呢。”   容玉看他总算是憋不住了,忍着笑道:“你我是要相守一生的,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李稷闷声道:“那听夫人的意思,是要我与父亲一块在府上守活寡了?”   容玉差点笑出来,佯恼道:“这是什么话?我与母亲是在寺内养病,又不是出家做尼姑。”   李稷屡战屡败,拿起块山楂糕塞进嘴里,吃得半肚子的气。   容玉趁他不备,也拈了块山楂糕来吃,原是想尝个鲜,谁知一口咬开来,竟觉齿颊生津,胃口大开,比先前吃蜜糕更加爽利。   李稷专心生着闷气,仍不忘盘算对策,便想再争取一次,忽见容玉竟拈了山楂糕吃,挑眉道:“不嫌酸了?”   容玉一怔,遮掩道:“酸呀,可看你吃得太香,实在诱人,便忍不住尝尝。”   李稷拿起一块,喂过去道:“再尝一块,我瞧瞧。”   容玉也正想吃,便接过来吃了。 ↑返回顶部↑ 第104章 (1 / 3)   二十多年前,他们奉旨成婚,洞房那晚,她躺在婚床上呜呜地哭,说自己嫁人是要享福的,不要做寡妇,逼他承诺以后不再打仗。   他说“知道了”,礼成不到半个月,便领着军令要往外跑。她气他食言,堵在门口不让他走,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扔来了一句“放心,守不了寡”。   那次,她的确没有守寡,半年后,他大胜凯旋,仍是英姿勃发、气宇轩昂的老样子,而她已比他走时高了一寸,穿着新裁的宫装,站在门槛前气鼓鼓地瞪他,便要甩个脸色与他瞧,却又被他抱起来放在桌上,送上一大堆莫名其妙的玩意儿,哄得破涕为笑。   后来,是第二次。那时候,因着她年岁尚小,他还没与她同房,两人待在一块也不怎么说话,便只是各做各的,互不干扰。军令来的时候,他坐在窗前看兵书,她趴在榻上翻地志,待亲卫退下,他报上此行的目的地,她浑不在意,说:“走呗。”   他说:“漳州军营离月港很近,能淘来许多洋玩意儿,待回来时,送与殿下赏玩。”   她仍是不在意,说:“没兴趣。”   他顿了顿,接着说:“所谓‘月港’,乃是漳州府一处临海集市,其间商船云集,满市尽是珊瑚玳瑁、沉香象牙,比地志上记载的有趣得多。”   她一怔,看着手里的地志,才反应过来,原来他不是在看兵书,而是在偷看她。   再后来,是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有时候沿海太平,他能在府上待个一年半载;有时候战事多了,他一年要走两三次,又或者一走便是两三年。   五年前,他再次领命出征,临走前说,此次倭贼大举进犯,乃是将其一网打尽的天赐良机,待扫清海疆,荡平寇乱,他便解甲归家,再不征战。   她没放在心上,既不信他肯解甲,也没想过他会失利,谁知他这一走,便是五年。这一次,她没能等到他送来的洋玩意儿,而是等来了“做寡妇”的噩耗。   这是他走得最久、走得最狠心的一次。是她在无数个日夜、无数次哭泣中等待的第十七次。   明仪长公主看着匣内的木棍,抹走眼角委屈的泪,生气地关上木匣。   *   两日后,山上簌簌飘雪,寺内已银装素裹。青穗打帘进来,哈着气说侯爷又来了,嚷着外头太冷,要进来烤火。   容玉放下手里的针线,抬头便瞧见李稷颔首走进来,头顶、肩膀已然铺着层薄雪,赶紧走过去替他拍雪,意外道:“今儿又不休沐,怎的也来了?”   李稷道:“今日无大事,衙署公务已提前处理完了,我陪父亲再来一趟。”说着,已拉了她入座,伸手在炉前烤火。   容玉先问道:“可去瞧母亲了?”   李稷道:“放心,请过安了,母亲揣着一肚子话要骂,那儿没我多嘴的份儿。”   容玉啼笑皆非:“父亲便在那儿挨着?”   “那不然呢?”李稷拿起案几上的女红,笑问,“替我绣的?”   容玉点头,腮上微红。李稷认出绣布上的花样,唇角不住上扬,坏笑道:“哦,原来夫人会绣栀子花呢。”   容玉就知他要嘚瑟,抢过来道:“看错了,是茉莉。”   李稷便点头,附和道:“是是,茉莉茉莉,夫人被迫留在山上休养,实则也很不愿意与我分离。”   容玉斜乜他一眼,顺势问道:“你那时是不是成心的?”   李稷先装傻,道:“成心什么?”   容玉道:“你见过我兜肚上的栀子花,便借口要荷包,成心来调戏我,是也不是?”   大婚后,他要她绣个荷包相送,指明要鹅黄色底,绣上栀子花,花样好巧不巧,正与她穿在身上的兜肚一样。   “岂敢?”李稷死不认账,“我从没收过姑娘家做的荷包,怎知有哪些花样?大概是偶然间瞧过一眼夫人的兜肚,便烙在心里,脱口而出了。”   容玉杏眸微眯,疑信参半。 ↑返回顶部↑ 第105章 (1 / 3)   李稷听得这声“大狐狸”,又看被“他”与“容玉”簇拥在怀的小家伙,咧唇一笑,这才作罢。   车队就绪,趁着雪势尚不大,踏着琼玉逶迤下山。容玉坐在车厢内,揣着李稷送来的银鎏金嵌宝袖炉,道:“父亲这次是真要辞官?”   李稷道:“已辞了,一个月前便递了辞呈,舅舅一直拖着,前儿才批下来。”说着,把车上暖炉拿近些,低头替她掸落衣裙上的雪,“松田胜一这只蠹虫虽是死了,但沿海仍有流寇在,舅舅原是打算让父亲乘胜追击,但又怕他这次真丢了媳妇,才迫不得已放了人。毕竟棒打鸳鸯的事儿,他向来不忍心。”   容玉失笑,想起海上局势,又道:“那沿海的事,父亲放得下?”   李稷倏地挑唇,道:“上次呈交的奏折已有批复了。”   容玉眼睛一亮,追问道:“如何?”   李稷道:“前日入宫,舅舅与我谈了许久,决定先在登州开埠设港,率先破旧例,开海禁,行新政。若有良效,再推及漳州、泉州、福州等沿海重镇,彻底废除海禁,广开商贸,以兴万民之利。”   容玉心潮澎湃,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庞,笑得合不拢嘴。   李稷也乐不可支,却道:“瞧夫人这反应,竟是比我还高兴呢。”   容玉欣然道:“是啊,我的夫君,瞧着是要建功立业了。”   李稷便挑眉道:“那岂不得好好跟夫人讨个赏?”   容玉霞飞双颊,笑而不语。   入得侯府,已是暮色四合,管家已在养心阁备着团圆饭,一家人齐聚席前,又是吃饭喝酒,又是叙话赏雪,待至亥时,才各自回房。   李稷在席间喝了不少,人不算醉,然他越是微醺的时候,越是黏人得紧。容玉被他缠至榻上,亲得头昏脑热,手脚都软了几分。   先前被诊出喜脉,明仪长公主特意交代,头三个月务必谨慎,切不可行房事。李稷要起来时是很贪的,非止次数多,得趣的时候力气也大。她自知其间利害,是以留在山上待了许久,算起来,今儿才刚过要紧的时候。   有道是“小别胜新婚”,上次他们分开不过半个多月,他从朱雀门杀回来后,不等天黑,便要与她行房。这次分开更久,若是由着他的性子,便是她没有怀孕,怕也承受不住。   只是,若要扯出借口来拒绝与他行房,必要让他失落起疑。容玉左右为难,李稷忽然停了下来,在她鼻尖一啄,压着满身欲望,道:“差点忘了,今儿廿八,绒绒身上应是不爽利的。”   容玉一怔,旋即反应过来他记着她的小日子,心头顿时酸软,在他唇上回以一吻,柔声道:“我帮你。”   李稷眼底欲念汹涌,旋即闷笑出声,掏出来给她,道:“绒绒怜我,真乃菩萨也。”   *   次日除夕,武安侯府内张灯结彩,喜气非凡。待得入夜,李袅撒开腿脚便往花园飞奔,迎接每年除夕最喜庆的活动——放烟火。   容玉、李稷跟到园子里时,眼前已是个“东风夜放花千树”的场景,星雨纷飞,火树银花,映得容玉鬓边的赤金点翠步摇流光溢彩。   李袅举着支“金丝菊”在雪地里转圈,火星子险些燎着李稷的貂氅,被他伸手一推,训道:“走远些。”   李袅乐在其中,浑然不气,嬉笑着又玩了几圈。管家命人抬出三尺高的“九龙吐珠”,恭请李稷燃放。李稷看向容玉,道:“除夕夜放烟火,是个好彩头,夫人若是不怕,与我一道?”   容玉点头,便被他牵着上前,握着手点燃了引线。   待走回原地,听得“轰”一声,九道金红窜天,在夜空中绽出一朵朵垂丝海棠。众人仰头观赏,眼底七彩流转。李袅忽凑至容玉耳畔,悄声道:“嫂嫂,我方才向灶神许了愿,盼来年能抱个白白胖胖的侄女哦。”   容玉面颊热起来,佯装镇定地点她鼻尖,道:“我又不是灶神老爷,可不一定能满足得了你。”   李袅便看李稷,被容玉揪回来,生怕露馅。   李稷等了一会儿,才侧过头来,疑惑道:“叽叽咕咕,说什么呢?”   容玉推走李袅,只道是跟灶神老爷许愿,顺势道:“你可许愿了?” ↑返回顶部↑ 第106章 (1 / 4)   李稷跟进主屋,奇怪道:“见着了?何时见着了?”   容玉道:“早就见着了。”   李稷更疑惑,四下张望,道:“早就见着了?在哪儿呢?”   容玉不答,站在拔步床前,李稷从后抱住她,道:“要说这天底下的宝贝,倒是没有比绒绒更珍贵的,除非……”   容玉抓住他的手,按在肚子上,道:“除非什么?”   李稷话声一顿,指腹连着心,跳动在她肚子上,笑道:“除非,这世上另有一个小绒绒。”   容玉心如擂鼓,仿佛也跳在他指腹上,哼道:“不是要小狐狸吗?”   李稷埋进她肩窝里,手指在她肚子上游动,笑不拢嘴道:“哦,原来是小狐狸啊。”   容玉霞飞双鬓,蓦地转过头,盯着他一脸恣意的笑容,道:“你早便知道了,是也不是?”   李稷只是笑。   容玉便知猜对,不甘心道:“何时?何人告诉你的?”   李稷这才开口:“非也非也,夫人瞒得滴水不漏,我从何得知?不知不知,万万不知的。”   容玉更知他是知了,想起前些时日的种种细节——他特意买山楂糕来与她换蜜糕吃,借口她来月事不与她行房,乃至于每次李袅来她跟前玩耍,他都要出面撵人,原是猜着了喜讯,假装被她骗着,倒是把她骗了一遭。   容玉哼出一声,戳他梨涡道:“好个千年修成的老狐狸!”   *   腊尽春回,时日飞转。   开年后,容玉饮食渐佳,诸事顺遂,前几日,又从容家收得佳音,说是表兄方元青已至通州地界,不日便将抵京了。   这一次,容玉未曾收到书信,反倒是李稷在与方元青分别后,第一次得了他的手书。   午后,春晖盈庭,李稷走出主屋,从来运手里拿过信函,打开一看,脸色逐渐难看。   来运甚少见他有此等反应,惶恐道:“爷,可是骂你了?”   李稷微笑道:“怎会,子初说话最是客气,从不会骂人的。”   说着,却不自觉把信揉成了一团,攥在手心。   春风吹在脸颊上,忽有渗骨之感,李稷攥信的手指微微发抖,蓦地回头,看向坐在屋内看书的容玉。   良辰似梦,美人如玉。   黄粱之梦,窃来之玉。   李稷喉头微动,走进屋内,唤道:“夫人。”   容玉瞅他一眼,也唤道:“夫君。”   李稷笑道:“舅舅推行新政,有意调我赴金陵当一趟差,赶巧府上在那儿有座庄园,杏花开时特别美。”   容玉看着他,等他下文。   李稷目光闪动,道:“与我同去?” ↑返回顶部↑ 第107章 (1 / 3)   内侍左右为难。李稷便道:“放心,公公只管送来,有李某看着,太子殿下吃不着的。”   内侍无奈,转头吩咐宫人传膳,太子听得眸中精光四射,待见下酒菜送上桌来,立即屏退宫人,关上房门,坐回堂上大快朵颐。   李稷等他吃了几箸,催道:“先陪我喝一杯。”   太子知恩图报,先替他斟了一杯酒,豪爽道:“有何烦心事,你尽管倾吐,若有帮得上忙的地方,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李稷自也不客气,举杯饮尽,吐出一口浊气,道:“方家一案已了结半年有余,方子初要抵京了。”   太子又吃了一箸菜,才想起来“方子初”是何人,道:“你那位性子静、怕生人的挚友?”   李稷点头。   “这不是喜事吗?”   李稷举杯过去,太子再次为他满上一杯。李稷饮尽,大拇指擦过唇角,笑道:“送他走那日,我应了他一件事。”   太子咬着箸头,等他后文。   李稷道:“今娶容氏,事从权宜,待他来日回京,我必原壁奉还。”   太子神情复杂,忽也笑出声来,道:“你说这话时,自己信吗?”   李稷不答。   太子便又道:“他又信吗?”   李稷自惭道:“他双目含泪,向我作揖拜谢,应是信的吧。可惜,终是我背恩负义,失信了。”   太子彻底明白了,叹气道:“所以,你是因背叛挚友,是以郁郁寡欢?”   李稷道:“方子初光风霁月,君子也。有负此人,我自是惭愧的。”   太子心想夺走挚友所爱,实是无耻,念在“吃人嘴软”,暂不攻讦他,道:“亚圣言,人恒过,然后能改。待他回京,你自负荆登门请罪,或能转圜一二。”   李稷苦笑道:“半个时辰前,刚收得他绝交书一封,已是恩断义绝,无从转圜了。”   太子便道:“行,割袍断义,换来妻儿美满,也不算亏了。”   李稷半晌不言,目光晦暗难辨,忽地拿走他手里的菜碟。   太子恼道:“还有甚烦的?”   李稷看着他,却又不言语。   太子更恼,道:“你总不能既要占着人,又不肯被人记恨,私情、恩义二者兼……”   李稷打断道:“若殿下是他,回来后,会与绒绒相见吗?”   太子微怔,旋即道:“见啊,为何不见?是与你绝交,又非与表嫂绝交。挚爱青梅,忽成陌路,多的是缘由要问、委屈要诉,凭什么不见?再者,人家本就是表亲,总不能因你趁人之危、横刀夺爱,便此生老死不相往来吧?”   李稷听他一口气说完,并不反驳,只道:“那能寻个由头,不让他们相见吗?”   *   入春后,容玉的觉越睡越长,待歇晌醒来,竟已是日暮时分。   余晖穿过窗棂倾洒在屋内,空气里飘着金色微尘,李稷坐在榻旁,衣袍上华光流转,眼底也滚着光。 ↑返回顶部↑ 第108章 (1 / 2)   李稷只道:“车中是我贵客,正奉旨回京,烦请行个方便。”   孟仕安心头惊疑,却不敢违命。成王垮台后,孟家跟着遭殃,祖父已不是昔日的礼部尚书,在新贵跟前,实是强硬不得,他连忙笑答“不敢”,招呼着家仆走了。   方家小厮坐在车板上,已然呆怔,便不知如何是好,身后传来“啪”一声关车窗的动静,以及自家爷发抖的声音:“走!”   李稷不需多言,已有来运率人堵了前路,他站在原地,对车里人道:“北地苦寒,生存艰苦,听闻你归京途中生了场病,如今可好转了?”   车里更无回应。   李稷便又道:“一别年余,诸事变迁,实是有许多话想与你交心。我在顺义城内设了酒宴为你接风,前去一叙,可否?”   车里始终没有声息,仿若无人,良久,才传出一声斩截又颤抖的回应:“我已说了,此信既出,恩断义绝,望君自重,勿复相扰!”   李稷垂首苦笑,道:“我也说了,诸事变迁,实是有许多话想与你交心。”   方元青坐在车内,睫毛底下已洇出泪痕,不知他竟何以再说得出“交心”二字。他在崩溃前咬紧牙关,不肯再开口。   李稷等不到他回应,猜出他不会再吭声了,便向小厮道:“下车。”   小厮一怔,不明所以,忽被拽住马鞭滚下车来。   李稷坐上车,甩开马鞭,“驾”一声驾着马车扬长而去。小厮从地上爬起来,眼看自家爷被劫走,惨叫着要往前追,被来运拦在道上。   车身剧烈颠簸,方元青撞在车壁上,差点眼冒金星,待明白过来发生何事后,恼羞成怒道:“李晏之,你究竟要作甚?!”   李稷甩着马鞭,也学他不再回应。方元青气急败坏坐回去,被颠得头昏眼花,赶紧抓住车窗。   入得顺义城,已是半个时辰后,待得下车,方元青手忙脚乱地扶住车辕,几乎要呕吐出来。   李稷伸手扶他,他怫然推开,迈着踉跄的步伐走进酒楼大门。李稷跟上,叫来跑堂领路,吩咐传膳。   走入雅间,席上已备有薄酒,方元青一声不吭,拿起酒壶便自斟自饮,喝得额头冷汗直冒。   李稷看着他,喉咙忽地发哽,来前他特意派人向方家打听过,得知他晚归是因途中生病,料想过人是憔悴的,却没想能瘦削至此。   故人巨变,自有饱受流放苦痛的缘故,但更多是因何人何事,李稷再清楚不过。他嘴唇翕动,揣在肚子里温习了几十遍的话逐渐被黏住,半天磨出一句:“喝慢些,这酒烈得很。”   方元青仿若不闻,喝得脸色发红,额头凸起青筋。李稷百感并至,走过去拿走他手里的酒壶,道:“这家酒楼菜品不错,有你爱吃的芦江刀鱼、荠菜瑶柱羹,新焙的梅童鱼煨面也颇有名气,待菜肴上齐后,你我再喝也不迟。”   方元青喝不成了,便垂目坐着,既不看他,也不理他。   李稷忽然想起第一次拉他进城喝酒,他百般无聊、万般无奈地坐在席上,也是这副模样,只不过,那时他会愿意听他说话,与他对饮,而不是像这样,从外到里表达着对他的抵触与厌恶。   李稷入座旁侧,待堂倌送上菜肴,各色珍馐铺满席面后,先自倒了一杯酒,惭愧道:“早听得你归京的消息,今儿才得空亲迎,实是我怠慢,先自罚一杯,聊表歉意。”   语毕,举杯饮尽,再倒一杯,捏在手里晃了几下后,道:“容氏一事,是我言而无信,有负于你,个中情由虽已修书剖白,但夺爱之举,实属无耻,今儿当面向你赔罪。”   李稷双手执杯,仰首饮尽。   方元青腮帮颤抖,听他终于吐出此事,饶是有所准备,心仍然撕裂般剧痛。他抢在李稷伸手前夺过酒壶,径自倒了一杯,闷头灌下。   烈酒烧过肺腑,他痛出几分清醒神色,呢喃道:“你于我,只是言而无信吗?”   李稷神情一怔。   方元青噙泪苦笑,回忆道:“‘今娶容氏,暂作权宜,待你来日归京,必原壁奉还。’那日你说出此话时,当真想过‘奉还’吗?”   李稷眉睫压下来,覆住眸底光影,大拇指摩挲着手中杯盏,并不做声。 ↑返回顶部↑ 第109章 (1 / 3)   李稷胸口剧震,已是惭怍无地,他抿紧发白的嘴唇,最后倒一杯酒,敬与方元青后,起身离席,躬身向他一揖。   “李某不才,多谢贤兄慷慨赠言,此情、此义、此恩,今世没齿不忘!”   方元青也倒了一杯酒,饮尽后,正襟起身,双手相交,向他拜下。   “方某无能,不能撑持门楣,致家门获罪,累及表亲,承蒙阁下周旋,保全两家性命,今次——拜谢!”   话声甫毕,李稷眼前衣影晃过,待得抬头,方元青已消失在房门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李稷走出酒楼, 大街上人来车往,方家小厮已跟过来跳上马车,逃难似的载起方元青掉头而去。   来运揣着手候在旁边,见李稷没阻止, 出声道:“爷, 就这样放方家公子走了?”   李稷凝眉目送, 今日他赶过来,原是想在京师外拦上一程,看方元青是何态度,回去后是否会影响他与容玉的关系。   若有,他必然要做出行动, 或哄诱,或威逼,甭管什么手段,扼杀所有不利于他的可能性才是要紧。   谁知相见后,昔日挚友风骨依然, 他说着不愿“交心”, 却还是与他交了心。   先前一席话, 钟磬般余音在耳。方子初, 君子也, 此一番, 终是他小人之心了。   李稷道:“派人跟上, 护送他平安归京。”   来运应下,安排妥当后,瞧见李稷翻身上马,却并不是往城外的方向,便问道:“爷, 那咱呢?”   李稷坐在马背上,勒缰调转马头,扯唇道:“置备礼物,回府告罪。”   *   转眼又是一日,春光斜映,庭前几株西府海棠开得正盛,粉云叠叠,压得枝头娇艳欲滴。容玉坐在树荫里,身着一袭藕荷色缕金撒花缎面褙子,颊边透着浅浅嫣红,徐令宜痴看了半晌,才感叹道:“几日不见,你这气色越发好了,这满树的海棠花都艳不过你。”   容玉含羞瞋她,从青穗手里接过一碟鲜花饼,送至她眼皮底下。   饼是庖厨新采了玫瑰并玉兰花瓣,和细面、酥油制成的,盛在雨过天青瓷盘里,微微冒着热气。徐令宜登时失了神,拈起一块塞进嘴里,双眸冒光,吃完便道:“怪道呢,原是有这样的好东西吃。这饼子酥香里透着花香,清甜不腻,我若也能日日吃上,怕是要连舌头都吞下去。”   容玉啼笑皆非,道:“就你嘴甜,不过是应景的玩意儿,也夸得天花乱坠。”   徐令宜跟着又拈一块,陶醉道:“非是夸也,实乃美味。你不是馋嘴猫,自不知其中奥妙。”说着,便仔细打量容玉,叹道,“瞧你,这般好吃好喝地供着,竟不见长肉,只圆了肚子。换做是我,怕不是脸都要吃得比你这肚子还圆了。”   众人被她逗笑,噗嗤声响作一团,容玉道:“世上好东西多的是,岂吃得完?长肉是福气,但长多了便难免成了累赘。”说着,顺势提起顺德帝下诏令太子节食一事,“前儿晏之去瞧了一趟,回来说每日只许用两餐饭,每餐仅有饭半碗、时蔬一碟,饿得殿下头昏眼花,话都要说不成了。”   徐令宜惊得差点握不住手里的饼,痛心道:“一日两餐?一餐只有饭半碗、时蔬一碟?这……这还叫人活吗?!”   容玉道:“历来天家看重仪容,万岁爷也是为殿下长远考量,才狠心下诏,令他节饮食、修仪表。”   徐令宜匪夷所思,悲叹道:“他太可怜了!”   容玉趁势点她,笑道:“你也当心些,仔细令尊效法万岁爷,也扣了你的粮饷。”   “快别咒我!”徐令宜连连摆手,旋即道,“我爹你又不是没见过,肚子都比你的大了,整日吃喝也是我的几倍,岂会来管我贪嘴?”   容玉再次被她逗笑。 ↑返回顶部↑ 第110章 (1 / 3)   李稷便耷着眼皮,道:“挚友反目,恩义两断,夫人倒是教教我,如何能安心?”   容玉失笑,解开披风拿与青穗,便欲问些他与表兄相见的细节,忽被他握住双手。   他掌心温热,却带着不易觉察的紧绷,容玉抬眸,对上他的眼睛,心头蓦地一坠。   李稷却不说话,只牵她至罗汉床边坐下,朝外叫来运,吩咐他送礼物进来。   容玉看过去,瞧见来运捧着四五个锦盒放在案上,疑惑道:“这是?”   李稷道:“路上买来的,送与夫人做礼物。”   容玉眼神微动,笑道:“好端端的,送我礼物作甚?”   李稷也笑道:“瞧着喜欢,便想买来送与你,权当是我奉承夫人了。”   容玉疑信参半,不及再问,李稷已打开一个锦盒,取出一柄象牙丝编的团扇,扇面绣着淡紫辛夷,柄坠流苏缀着米珠,扇起来华光流转。   “通州老字号‘琳琅阁’的手艺,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细看几眼,确是精品,却只放在一旁,淡淡道:“嗯。”   李稷又打开一匣,取出个彩绘泥人,是抱着鲤鱼的童子,憨态可掬。   “说是通州运河边的老玩意儿,给孩子玩的,喜欢否?”   容玉再次接过来,仍是放在一旁,道:“嗯。”   李稷静了片刻,从最底下取出个青布小包裹,解开竟是只红漆拨浪鼓,摇起来咚咚脆响。   “这个留与逗弄小狐狸玩,喜欢否?”   容玉接过来,也摇了摇,鼓声清凌凌的,撞在两人耳朵上。她看着李稷,道:“所以,究竟是何事令你不安,要花这许多心思来哄我?”   李稷眼波微颤,涌开一抹笑痕,道:“夫人果然火眼金睛,不管什么妖怪,被你看一眼,怕都难以遁形。”   容玉只静静地看着他,不说话,目光里并无愠怒,也无探究,只是一片平静的等待。   李稷反而更有些慌,避开她的视线,转头去拨弄案几上的彩绘泥人,语气故作松快,道:“前儿在顺义城下榻,发现夫人所著的《狐妖》在当地流传甚广,众人口耳相传间,已演化出了好些不同的版本。其中一版,听起来颇是匪夷所思,夫人可愿一听?”   容玉淡笑道:“且说。”   李稷便道:“这故事与原本也大差不差,仍是那书生在山中救下受伤的狐妖,狐妖为报恩,在书生遭难后娶了他的心上人,与其合力为书生报仇。只是……这版故事里说,狐妖并非是在娶了心上人后才渐渐动心的,早在山中,与书生朝夕相处、听他日日倾诉衷肠时,它便已对书生的心上人生出妄念了。”   容玉听到这里,眼神已然变了。   李稷喉结微动,嘴角维持着一点笑,接着道:“那时,书生常坐在山石上弹琴,弹完后,便与狐妖说起他的心上人,说她如何品貌,如何性情,如何世间无双……狐妖灵窍已开,自听得懂,非但能听懂,还记在了心里。后来,那心上人千里迢迢寻来山中与书生相会,狐妖躲在远处林子里偷偷望了一眼——仅是一眼,竟然便丢了魂、倾了心。”   屋内针落有声,安静得好似那一日的树林,李稷没有抬头,摩挲着手里的彩绘泥人,道:“书生惨遭变故后,狐妖愧痛难当,为救下心上人,它想了许多法子,最后却因私心作祟,选了最卑鄙、最不堪的一招。它借口方便报仇,诓着心上人与它做了假夫妻,婚后竭力扮作君子,温存体贴,勤修苦练,极尽所能为书生报仇,欲讨得心上人的欢心。半年后,它果然得偿所愿,与心上人修成正果,还有了……小狐狸。”   容玉胸脯起伏,良久才开口:“心上人便不曾起疑过?”   李稷道:“自是疑过的。只是狐妖心虚得很,怕道出贼心,遭她厌弃,便设法搪塞过去了。”   容玉又道:“那心上人可有说过,夫妻之道,贵在相知。倾慕于人,算不得错,但若是谎话连篇,满腹算计,便是错了?”   李稷张了张嘴,苦笑道:“说过。”   容玉也笑出了一声,道:“所以,他是明知故犯了?” ↑返回顶部↑ 第111章 (1 / 3)   容玉诧异道:“你今儿怎不去上朝?”   李稷抬眸看她,眼下略有青影,显见也未曾好眠,笑容却如旧,爽快道:“告假了。”说着,已盛了一碗冰糖燕窝粥放至她面前,又将几样清爽小菜布到她手边,好不殷勤。   容玉并不动箸,只道:“大前儿推了差事,前儿告假,今儿又告假,侯爷便是这般当差的?”   李稷神色不变,坦然道:“是啊。天大地大,家事最大。李某做错事,惹了夫人不痛快,赔罪要紧,自是顾不得旁的了。”   容玉知他最是油嘴滑舌,不甘心被他三言两语哄好,撇过脸不再说话。   李稷见她虽则冷淡,却肯与自己应答几句,压在石头底下的心喘了口气,知晓雷霆已过,今日或有转圜之机。   用罢早膳,李稷赖着不走,容玉坐在案前看了会儿书,见他半分自觉也没有,便道:“走开。”   李稷故作不解,道:“为何?”   容玉道:“我恼着你呢。”   昨儿他才说了,她若恼他,他自会识趣走开。   李稷一怔,旋即笑了起来,果然不纠缠,起身走了出去。   容玉继续看书,刚翻得几页,忽听院子里传来“霍霍”风响,循声望去,只见庭院空地上飞花阵阵,李稷已换了一袭大红箭袖,手中一杆亮银枪耍得矫若游龙。春曦落在他挺拔的身姿与翻飞的枪影上,飞出烁烁光华,点点寒星。   容玉岂不知他是何意图,险些笑出来,忙忍住,唤来青穗,蹙眉道:“外头什么声响?吵得我头疼。去告诉那耍把式的,让他远些练,莫要扰人清静。”   青穗硬着头皮去了,回来后,道:“夫人,侯爷听了,说叨扰了您,实是他的不是,他这便远远地走开。”   容玉往外望一眼,果然没再瞧见他人影,好奇道:“他走去何处?”   青穗道:“侯爷没说,只是收了枪,便往院子外头去了。”   容玉眉尖微颦,又问道:“可是去书房?”   “瞧着不像。”青穗也不敢瞒,照实道,“奴婢见他往二门那边走的,像是往府外去了。”   容玉心头一动,刚被枪影拂走的郁气又聚拢了些,暗忖这人可别是趁机偷溜出府玩去了。她想起去年春天,他便是打着在书房看书的幌子偷溜出去,与宋鉴等人混在一处,躲在城西的赌坊里耍了半日,今儿他痛快离府,保不齐会故技重施。   “江山易改,禀性难移。”容玉顿感不快,哼道,“果然不是什么好狐狸。”   晌午,李稷仍无消息传回,容玉独自用了午膳,食不甘味,索性连书也看不进去了,只歪在榻上生闷气。   正烦闷间,外头有仆从来报,说是容家大爷到了,来接夫人一同去表少爷府上。   容玉收敛心神,叫青穗将备好的几样滋补药材取来,自己略整了整衣衫发髻,便扶着青穗的手出了门。   马车已候在角门外,小厮放好杌凳,容玉便欲登车,忽见车厢里先探出个人,朝她伸了手过来——大红的箭袖,绣着暗银云纹,不是今儿在庭院内耍枪那人又是谁?   容玉怔然,李稷不等她反应,已牵了她的手。   容玉被他扶入车内,见得自家兄长容岐也在,更有些云里雾里。   李稷先问道:“夫人还恼我么?”   容玉道:“恼。”   李稷便不去挨她,而是与容岐并肩坐了,眼皮耷拉着,唇角又像是上扬过,看起来实在是有些促狭。   容岐端坐在对面,先出声道:“晏之说,他行事不对,惹了你不痛快,心里着实不安,便来寻我取经,讨教些叫你消气的法子。我想着已是时候接你去方家府上,便叫他一道过来了。” ↑返回顶部↑ 第112章 (1 / 3)   小厮赶紧来扶,因着自家爷这副形容,实在痛心。容玉自也没料着他反应这般大,往前走了半步,又止住步履。   方元青胸脯剧烈起伏,眼底已蓄满了泪,半晌,才从喉咙挤出了一声:“绒绒。”   这一声叫得极轻,却似用尽了全身力气,千回百转,悲怆难言。   容玉敛目,向他福了福身,道:“听闻表兄归京途中身子欠安,特来探望。”又唤青穗奉上礼匣。   方元青已看不见旁的,满眼皆是她,待见她穿着宽松春衫,微风拂过时,衣料贴服,腰腹处显出圆润的弧度,猛又当头棒喝,眼前冒出金星。   容玉自知看得见,伸手覆在小腹上,道:“去岁有了身子,不久后,晏之与我便要做爹娘了。”   方元青嘴唇发抖,心脏像被钝刀割过,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许久,他才找回声音,道:“可……可都顺遂?”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容玉却听懂了。他是问她怀孕辛苦否,身子可好。到了这般境地,他最关心的仍是她的安康。   容玉心头一软,话声也跟着柔软了几分,道:“一切顺遂,有劳表兄挂心。”   风吹芭蕉,其声萧萧。   墙垣另一头,有人凭窗而立,目光穿过重重绿荫,落在院子中央。   容岐无奈道:“你这是想散心,还是想糟心?”   李稷毫不犹豫,道:“看不见,才糟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容岐咋舌, 看他愁眉不展,不似玩笑,想他一口气得罪了方元青与容玉,确也可怜, 便诚心想开解他几句, 因问道:“表兄当真与你断了往来?”   李稷“嗯”了声, 声音平淡,目光仍定格在院中。   容岐追问道:“如何说的?”   李稷复述道:“自今而后,君东我西,不复通问,偶有邂逅, 只作路人。”语声依然平静,分辨不出情绪。   容岐听了,心中暗叹,又问道:“你可曾料到是这般结果?”   李稷道:“自然。”   方元青待容玉是何情义,他再清楚不过, 从决定做贼子的那一刻起, 他便已知晓这辈子要彻底失去这位挚友了。   容岐不便评价, 转而问道:“那你昨儿跟绒绒坦白后, 她又是如何说的?”   李稷目光微黯, 偏挤出一笑, 道:“她说, 她不喜欢这样的……我。”   其实,容玉的原话是“不喜欢这样的故事”,可这故事乃由他亲笔所写,往深里究,便是不喜欢这样的他了。   容岐再问道:“这结果, 你也早料到了?”   李稷扯开唇角,再次笑出一声,道:“自然。”   正因一早便知她不喜这等算计谋夺,他才因着心虚、胆怯,竭力在她面前扮做君子;因为怕她厌他、弃他,才放任贪婪,厚着脸皮将那些不堪的初衷一瞒再瞒。   容岐道:“既都已料着,又何必自扰?” ↑返回顶部↑ 第113章 (1 / 3)   李稷自是应下,走去书案前撩袍入座,铺开宣纸,又从青玉貔貅镇纸边取过墨锭,亲自研起墨来。   容玉斜靠在引枕上,拿开诗集,目光望向他。灯火可亲,在他周身镀了层朦胧金色,他挽袖提笔,悬腕蘸墨,肩背舒展如松,垂目书写时,眉睫在鼻梁处覆着浅影,薄唇微抿,嘴角梨涡时而出现,勾着她的眼。   容玉伸手摸在孕肚上,蓦地竟想,也不知肚子里这“小狐狸”出世后,是否也有他这俏皮的梨涡?   他说梨涡是从祖父那儿传来的,祖父爱笑,是以有笑涡。他其实也很爱笑,笑时桃眸飞扬,梨涡轻漾,既神气又俊美,实是天底下最恣意、最明艳的俏郎君。   若是“小狐狸”也有梨涡,想必长大后,也是个恣意的、明艳的人吧?   容玉思绪纷飞,待收过神来,颊上霎时飞起薄红,赶紧用书卷挡住了脸。   灯火烨烨,不多时,李稷搁了笔,待墨痕干后,他拿起纸张,走至罗汉床前,双手奉上道:“请夫人过目。”   容玉整了整神色,坐直身子接过,垂眸看去,却是一怔——纸上并非她所写的文章,而是十几行手书,题头赫然写着:致吾爱绒绒玉鉴。   容玉倏然抬头,李稷只是望着她,下颌微动,示意她看下去。   容玉复又低头,一行行往后看,未读几列,眼圈已微微发潮,忙将纸页稍稍拿开,瓮声道:“这是作甚?”   李稷诚恳道:“为夫有错,特来与夫人告罪。”见她不再看,便伸手取回信笺,抖开后,就着满室烛光,念了起来。   “致吾爱绒绒玉鉴:杏雨城西初见,倏忽两载。彼时惊鸿一瞥,某情根已种,却因方、容两家婚约,未敢言明。后方家变故,某借此困局求娶于卿,虽托词庇护,实暗藏贼心,此某一过。   “大婚后,知卿无意子初,某欣喜若狂,贪念大起,遂假作端方,巧言伪饰,百计求欢,终得卿相许。以诡谋待卿,此某二过。   “半载前,卿推诚问旧,赐某坦言之机。然某畏失卿爱,再作欺瞒,负卿深矣。反观子初,虽受某负,犹直言相警,令某愧怍汗颜。昨日剖白,非恃麟儿在腹,实因子初之言振聋发聩,令某幡然悔罪。贪猥无厌,执迷至今,此某三过。   “夺姻缘,某之卑也;谋卿心,某之诈也;待卿妊身方敢直言,某之懦也。诸过凿凿,书难尽述,今谨以此笺剖心告罪,伏惟卿察,容某——以余生赔过。”   他声音不高,然句句坚定,似金玉相击,铿然入耳。   清清楚楚,坦坦荡荡。   容玉心胸震动,含泪看着他,倏地展颜笑了,道:“这是……你的告罪书?”   李稷耳根微红,点头道:“夫人日前教诲,夫妻若有龃龉,当就事论事,有错认错,我自是不敢忘的。”   容玉腹诽贫嘴,从他手中抽回信笺,叠好收在手心,道:“知过能改,亦为君子也。”   李稷眸光顿亮,迎上她赞许目光,这才敢笑出来,道:“那,夫人不恼我了?”   容玉其实已不恼了,然就此揭过,又觉得太便宜了他些,便道:“你确已知过,然未见得已改,仍需再观后效。”   李稷嘴角梨涡僵住,嘀咕道:“夫人不去做夫子,真真是可惜也。”   容玉蹙眉道:“你说甚?”   李稷立即弯眸,已是一脸狐狸似的笑,道:“我说——夫人实乃御夫有方也。”   *   几日后,徐令宜又过府来访,照例先至梦风园石桌前入座,一面殷殷问着“近日身子可好”、“夜里睡得可安稳”,一面将攒盒里的玫瑰酥、茯苓糕吃了个精光,待得腹中饱实,才从桃酥那儿取来个木匣,正色道:“今儿来,实是有件要紧事同你商议。”   容玉搁下茶盏,等她下文,只见她眸中漾着笑意,道:“蕉下叟有信儿了。”   容玉眉头一扬,道:“莫不是他闭关出山了?”   “可不是?”徐令宜双手托腮,笑出几分促狭,“还是为着你才出的关呢。” ↑返回顶部↑ 第114章 (1 / 3)   李稷欲言又止,不愿看她伤心,因道:“话本而已,又非史传,岂能把人一一套进去?子初素有文心,少不得伤春悲秋,或是感怀身世,借此寄托对生母的些许念想罢了。”   容玉默然摇头。她为续写后传,把《柳妖》一书看了不下百十回来,越看越感觉蕉下叟对书生的态度复杂晦涩,似是偏袒维护,又似是憎恨讥讽,笔端常在褒贬间挣扎,令人读来亦有良心被撕扯之感,若书生是舅舅的影子,那一切反倒说得通了。   容玉深吸一气,颦眉道:“若是如此,这本后传,我更不能让翰墨轩东家发行了。”   李稷颔首,笑赞道:“夫人妙笔生花,何愁没有好故事?这一本,权当是替子初解些心结。他既借着蕉下叟的名号称赞于你,可见也是在此事上释怀了。”   容玉得他这番开解,心下稍安,铺纸提笔,写信与徐令宜回绝出书一事。李稷默默待在一旁,待她忙完后,才又凑过来,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容玉倏然想起赏花一事,知他甚是期待,便问道:“城外何处?”   李稷眼眸微动,道:“杏花亭。”   容玉不傻,一听便知晓是何处亭子,面颊微热,故意道:“哪个杏花亭?”   李稷唇角漾着梨涡,笑吟吟道:“自是,我对夫人一见钟情的杏花亭。”   容玉失笑,点头应了。   谁知,次日不及出门,徐令宜竟一阵风似的卷了进来,扑到她怀里放声大哭,鬓发散乱,涕泪交加,全无往日娇憨模样。   容玉忙扶她坐下,连声问道:“这究竟是怎的了?”   后头跟来的桃酥眼睛也肿如核桃,抽噎道:“昨儿姑娘回府,老爷夫人便说宫里来了旨意,要请姑娘入东宫陪伴太子……一同节食减重。圣旨催得急,只给一日收拾,明儿便要来接了!”   容玉自是骇然,怔了少顷才道:“圆圆是官家女,岂能不明不白进东宫?圣旨可有言明是何用意?”   桃酥抹泪道:“圣旨上说,姑娘心宽体胖,好吃懒动,与太子一个臭德行,必须严加整饬。此番入宫后,她得与太子一块吃住,一并减重,如若功成,则册封为侧妃,以示嘉奖;如若失败,则、则……”话未说完,徐令宜哭声又起,悲切切盈满一室。   容玉轻拍她背脊,转头吩咐青穗:“叫侯爷来一趟。”   李稷正在书房收拾丹青,打算在杏花亭外再为容玉作一幅画,听得青穗来请,以为是容玉等得急了,便叫来运进来料理,阔步赶去主屋。   不及入内,便听得震天响的哭声,李稷眉头一蹙,进屋后,瞥见徐令宜抱着容玉嚎啕大哭,脸色更沉,走上前先拉开容玉。   容玉也趁势走开几步,与他低语道:“宫里下旨要圆圆入东宫陪太子节食,此事你可知晓?”   李稷眼明心亮,点了点头。   容玉恼道:“那你怎不与我说?”   李稷委屈道:“此事是太子向舅舅求来的,他知夫人与徐六姑娘关系匪浅,特交代过我,不许走漏风声。”   容玉怔然,不及反应,身后哭声骤止,传来一迭声悲惨的控诉:“什么?!竟是他点名要我去陪葬的?为何?为何要这般对我?!”   李稷被嚷得头疼,挤出笑容,道:“徐六姑娘误会了。太子年过弱冠,赐婚已是迟早的事,他在这个节骨眼上借着作伴的由头恳请舅舅送你入府,实是对你倾慕久矣,盼能与你同甘共苦,修得正果。”   徐令宜哭得正是清醒,如何能信,叫道:“胡说!倾慕我?同甘共苦?他分明是自己饿疯了,见不得我在家好吃好喝,要拉我一块去受罪!”说着又滚下泪来,哭道,“定是在记恨我从前骂他‘大胖墩子’……可明明是他先叫我‘小胖丫头’的啊,呜呜呜……”   李稷啼笑皆非,抿着唇角不语。容玉却是一脸严肃,复问他:“太子究竟是何打算?女儿家的声誉非是小事,他若存有报复的心思,岂不是误了圆圆一生?”   李稷正了神色,道:“夫人放心,太子不是糊涂人,也没有这般小器,此番行事,与请旨赐婚无异,足见诚心了。若你们仍有疑虑,我明儿再去东宫问个分明便是。”   容玉思忖片刻,道:“明儿便要派人来接了,你今儿便去问个清楚。”   李稷一怔,脸上立刻挂起不愿的神情。   容玉诓道:“下次休沐,我再陪你去赏花,莫说是杏花,桃花、梨花、樱花,样样我都陪你赏一遍。” ↑返回顶部↑ 第115章 (1 / 3)   容玉一怔,心说果然是只老谋深算的狐狸,绕了这么大一圈,原来是在这儿等着她呢。她啼笑皆非,便松了口,道:“成。”   李稷得了这话,登时眉开眼笑,爽快道:“那便请夫人静候佳音了。”   *   且说十日后,又是休沐,恰逢仲春时节,风和日丽,草长莺飞,最适合踏春赏花。   李稷一早便吩咐来运备车,又派人去养心阁请母亲明仪长公主与父亲李延平,一并捎上李袅。   容玉孕期贪眠,起得稍迟了些,李稷凑过来伺候,趁着出发前,想要讨个嘴亲,被容玉推开了脸,训斥没正形。   李稷眼眸微眯,道:“今儿出城,太子跟徐六姑娘也一道呢。”   容玉把他的脸拨过来,问:“太子瘦些没有?”   李稷哼哼两声,不作答。   容玉腹诽稚气鬼,在他脸颊亲了一下。   李稷挑唇,伸出手指,指向嘴唇。   容玉失笑,便欲吻他,瞥见青穗进来,停了动作,顺势又推开他的脸。   李稷二话不说,道:“青穗,避开些,你家夫人要亲我。”   青穗一怔,旋即脚打后脑勺地走了。   容玉红着脸,瞪了他一眼。   李稷洋洋得意,又指嘴唇。   容玉不再惯他,道:“不知羞的混狐狸,我才不亲。”   李稷作罢,心想稍后去马车内亲也成,谁知出发后,李袅竟挤进了进来,缠着容玉说个没完没了。   李稷耷拉下眼皮,训道:“你莫不是枝头麻雀投的胎?两瓣嘴皮子打仗一样,吵得人脑仁疼。”   李袅朝他翻了个白眼,伶牙俐齿地回嘴道:“咱俩一个娘胎出来的,我是麻雀,那你又是什么好鸟?”   李稷“呲”一声,掐住了她的脸。   李袅惨叫:“疼疼疼!嫂嫂,你管管他!”   容玉劝架,又训了李稷几句。李稷冷哼几声,靠在车壁上,道:“统共两辆车,一大一小,你不往大的那辆挤,跑来这儿聒噪,不是讨打?”   李袅揉着脸,委屈道:“还不是被爹爹撵过来的?”   李稷耸眉,旋即了然,唇角笑容意味深长。   马车行了一程,出了城郭,沿途风光豁然开朗。又行半个时辰,暖风拂面,一树树杏花堆琼砌玉,灿若朝霞,已是尽在眼前。   李延平先下了车,丫鬟打帘,明仪长公主颔首而出,瞧见李延平伸来的手,自然地放了上去,待下车后,仍被他握住不放。   儿子、儿媳与女儿都候在前方,六只眼睛滴溜溜地往这边转,明仪长公主脸皮一热,试着从李延平手心里挣走,反被握得更紧,便嗔道:“作甚?”   李延平眉目不动,只道:“踏春。”   明仪长公主语塞,被他反扣住手指,泰然往前行去,看出这人是打算当着一众小辈的面牵她赏花了,心里又羞又甜,嘴上却不饶人,揶揄道:“几十岁的人了,不嫌害臊?” ↑返回顶部↑ 第116章 (1 / 3)   安平公主静坐一旁,正闲闲拨弄手上茶盏,听得这番盛赞,嫣唇微挑,道:“你可知,裁云夫人是何人?”   容岐不做声。   安平公主道:“大燕第一绣娘裁云夫人,乃孝端贞懿庄顺皇后——我的母后。”   话声甫毕,亭内骤然沉默。宫女们错愕地看过来,又飞快垂下眼睫,不解公主何以突然道出这埋藏多年的宫闱秘辛。   容岐缓缓放下绣品,看向安平公主,微笑道:“臣知道。”   去年,他奉令前往天香殿为裁云夫人的绣作编写文集,看见过无数次安平公主手捧绣作失神的模样。她并不擅女红,对除裁云夫人手迹外的其他绣作也不屑一顾,却屡屡对着那些从各处搜罗回来的遗作泪盈于睫。   为何睹物含泪?为何汇总所有遗作,让翰林院为它们属文留名?为何又特意交代他低调行事,不要对外宣扬?   其实,他早便已猜出了裁云夫人与她的关系。只是,她不开口,他便不贸然去问。能够陪伴在她身侧,已于心足以,他不忍、也不会揭其伤疤,刨根问底。   安平公主一怔,面庞上光影交错,忽颦眉道:“谁允许你知道了?”   容岐哑然,略一沉吟,便收敛了笑容,从容道:“臣知错了,臣不知道。”   这语气里实在有一分宠溺的讨好,安平公主欲言又止,冷冷睨他一眼,别开脸道:“无趣。”   容岐低头,唇角笑意复漾。   檐角铜铃泠泠有声,一名宫女躬身进来,低声道:“启禀殿下,前头有一行人沿着林径过来赏花,打头的似是明仪长公主与老侯爷,后边跟着一大家人。奴婢瞧着,好像还有……太子殿下。”   容岐神色微微一动,目光掠至亭外。   安平公主端起茶盏,却不饮,只看着盏内浮叶,道:“此刻走,尚来得及。”   容岐道:“为何要走?”   安平公主不语。   亭内再次陷入沉默,众宫女目目相觑,屏住呼吸,一声不敢吭。   容岐来天香殿编写文集,时间一长,已然有绯闻传出。或言公主耐不住寂寞,借着编写文集的由头勾搭探花郎;或言探花郎被美色蒙蔽,放着万千的好姻缘不要,偏要拜倒在公主的石榴裙下,甘心做个没名没分的男宠。   一位是婚姻不幸、声名狼藉的公主,一位是前途无量、光风霁月的朝堂新秀。这样的两个人凑在一块,在时人看来总是很不相称的。   容岐启唇道:“殿下以诚相邀,乃臣之大幸。既已来了,便不会走。”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却更坚定,“也……不想走的。”   安平公主握在茶盏上的手指微颤,抬眼瞥了他一瞥,然仍是不语,只哼了一声。   不多时,□□尽头果然转出一行人来。明仪长公主被老侯爷牵着手走在最前,一路赏花说笑;身后不远处,李袅百无聊赖地这儿蹦蹦,那儿跳跳;太子与武安侯在后头走着,徐家六姑娘则挽着侯夫人的手,不知在说什么悄悄话。   两厢照面,容岐与安平公主起身见礼。   吃惊的自然是武安侯一行。   明仪长公主最是震惊,凝目朝安平公主看了半晌,又转向容岐,目光在他二人之间打了几个来回,越看越难以置信。   李延平倒是泰然自若,寒暄几句后,牵走被惊得几乎呆住的明仪长公主,继续往前赏花。   李稷一副要笑不笑的模样,上前来道:“原想着趁今儿休沐,请绒绒来这亭内小坐叙旧,想不到,竟被兄长捷足先登了。”   容岐耳根微热,道:“春色难得,我也是不想有负韶光,所以特陪殿下出来赏玩一番。”说着,不等对方应答,主动岔开话题,“晏之也与绒绒来过此处?”   李稷舌头微顿,摸着鼻梁一笑,道:“两年前,绒绒受元青之邀,来过此处。我在别处,看见过。”说着,指一指林外小道。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