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文明的偏执救世主
第175章被星穹列车捡到的男人【九】
虽然萨缪尔女士自告奋勇担任导游,但当两人并肩走在空间站明亮的舱室通道中时,她却总是下意识地落后一步,背着手,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突然,她毫无预兆地开口,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穿透性的认真:“澈先生,您觉得……人究竟是为何而活着?生命的意义,又究竟是什么呢?”
“……”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他微微垂眸,看向自己抬起的右手。那手掌白皙得近乎透明,却布满了如同精美瓷器裂痕般的纹路。
他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感情:“意义本就是人造的概念,这个词本身……或许就没有意义。但硬要说的话……”他顿了顿,“生命存在的意义,就是活到每一个明天,并在其中寻找自己存在的意义。至于我……”
他缓缓握紧拳头,那总是带着冷漠、忧郁和迷茫的眼神似乎更深邃了一些:“可能……我也曾有过吧。但我已经……不知道了。”
“啊,抱歉。”澈像是忽然意识到自己说得有些多,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最近……有些感慨。”
“没关系的哦。”少女微笑着摇了摇头,似乎并不在意,“活到明天吗……我很喜欢这个回答呢。”她的笑容真诚而温暖。
可紧接着,她又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要紧事,脸上浮现出紧张和羞涩的红晕,声音也急促起来:“抱…抱歉!我突然想起科长那边,我还有紧急任务要办,那个……”
她的话还没说完,澈已经点了点头,语气自然:“明天见。”
如此简单、甚至有些敷衍的三个字,却让少女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被注入了活力:“明天…明天……嗯!明天见!”她用力地点点头,声音里带着雀跃。
萨缪尔离开的背影轻盈而欢快,像一只在星海间飞舞的萤火虫。
澈只是平静地注视着她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敲了敲腰间的刀柄,随即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
之后的日子,在空间站里过得异常平静,甚至可以说有些规律。
每日上午,澈会准时出现在黑塔的实验室,配合她进行身体检查、血样采集以及力量测试。中午,他会独自溜达到停泊月台,坐在边缘,对着窗外浩瀚无垠的星海发呆。下午,则是由萨缪尔“带领”着,在黑塔空间站各个舱段“转来转去”——虽然澈早已对这里了如指掌。他们偶尔会一起去食堂讨些点心,或者顺手帮助科员们处理一些力所能及的小事。
尽管大部分科员对这位气质冷冽、腰间佩刀、脸上还带着病态裂痕的陌生男子仍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感,但也并不讨厌他。
毕竟,外形出众,能力强大,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甚至有些病怏怏的,但只要请求合情合理,他向来不会拒绝。这样的人,很难让人心生恶感。
而澈本人,在这样规律而平淡的生活中,却时常感到一种莫名的既视感。
是因为什么呢……
难道……曾经也有过这样的人,这样追随在他身边吗?
“澈先生,黑塔女士那边有事叫您。”
刚刚从艾丝妲站长办公室回来的阿兰,擦了擦额头的汗,向正在廊道边望着舷窗外发呆的澈转达了黑塔的“命令”。
澈微微皱眉。他今天上午已经配合过黑塔的检查了。但想了想,还是决定推迟下午去看星星和与萨缪尔“溜达”的时间,转身前往黑塔的办公室。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阮·梅来到空间站了。”
刚推门而入,迎接他的便是黑塔那带着几分玩味的声音。她正埋头处理着光屏上的数据,头也不抬地投来饶有趣味的眼神。
“……谁?”听到这个名字,澈没有表现出惊讶,反而有些疑惑,“而且,为什么是好消息?”
“她可以帮助我完善你的治疗方案,这对我、对你都是好消息。”黑塔终于抬起头,眼里闪烁着光芒,“另外,螺丝咕姆也来了,我们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谈。”
“……我可不会去接待人。”澈语气冷淡,“而且,她是什么奇怪的人吗?”
“放心……”黑塔摆了摆手,一副“我懂你”的样子,“我知道你是什么人,怎么会让你去接待人呢?”相处时间虽不长,但她太明白了,澈就像一面冰冷的镜子,或者一个按规则运行的许愿机——别人如何待他,他便如何回敬。
至于阮梅……
“而第二个问题,你这就很奇怪了,”黑塔翻了个白眼,指了指办公室里一个属于天才俱乐部#81阮·梅的蓝色虚影立牌,“就像问‘黑塔很暴力吗?’——答案显而易见。”
“我只是想提醒你一下,”黑塔的语气带上了一丝认真,“如果阮·梅来招惹你……我希望你能稍微宽宏大量一点,别直接把人打死了。她出来一趟的机会可不多。”
“我不能保证。”澈的回答干脆利落。
“这只是请求,不是通知。”黑塔再次摆手,“我只是觉得,多一个人,多一份解决你问题的力量。”
……
离开黑塔的办公室,澈习惯性地又溜达到了月台附近。
今天的空间站比往日热闹许多。支援舱段聚集了不少来自不同科室的科员,想必他们就是前来迎接黑塔口中的阮·梅与螺丝咕姆的。通道旁还能听到几个科员就此事闲聊。
“唉,你说咱们准备了这么久的欢迎仪式就这么泡汤了?”一位身材矮小的科员垂头丧气。
旁边戴着眼镜的科员无奈地耸耸肩:“没办法,人家不领情呗。咱们总不能去打扰她吧?我听艾丝妲站长说,阮·梅女士为人低调,一堆人迎接可能不太合适,就依她的性子一切从简了。”
“据说这位阮·梅女士的性格……也不太好相处啊……”
“得了吧,有哪位天才是‘正常’的?不拿你我这些普通人去当实验切片已经很不错了。”
“也是……果然咱们还是去基座舱段迎接螺丝咕姆先生吧,他人很好的。”
两人对此想法达成一致,简单交谈后便不再闲聊,转身朝着基座舱段的方向走去。
澈沉默地听着,脚步微顿。一个可能很麻烦的家伙,和一个性格公认不错的智械相比,选谁显而易见。
他刚准备跟着那两人离开,目光却瞥见月台边缘,一个正在安静吃着糕点的窈窕身影。
那是一位气质极为独特的女子。
清冷、理性、温婉、优雅……这些词汇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她那出尘脱俗的气质,如同冰天雪地中独自绽放的一支寒梅,与月台上喧嚣的人群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似乎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如墨的发丝半掩着神情,独自站在舷窗边,小口品尝着盘中的糕点,薄唇微动,轻声吟哦:
“风柔日薄春犹早,夹衫乍着心情好。睡起觉微寒,梅花鬓上残。故乡何处是?”
轻柔的哼唱声随着循环的微风飘来。
澈对此有些印象,在星穹列车上,丹恒管理的书库里,他曾翻阅到过这首古诗词。
只是……
他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动作干净利落。
然而,那道清冷的身影却如影随形,仿佛无形的丝线缠绕上了他。
“空间站还是一如既往的老样子,”阮·梅的声音平缓地在他身后响起,不像是在交谈,更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宣泄着某种情绪,“人群散去之后,这里就会变得无比安宁,就像我曾经呆过的「无人之地」。”
“……你能想象一个没有生命的世界吗?在那里,一眼可以望见地平线尽头的恒星。巨大的蓝绿色恒星沿着星轨运行,万丈光芒下,只有白茫茫的天地。”
“我和母亲在平静的冰川上航行,在世界中寻找生命的痕迹,邂逅各种奇异的现象。就像在拼图堆成的小山中寻找唯一正确的那片,过程千奇百怪,无比艰辛,却又令人感动,令人着迷。”
澈沉默地走在前方,对身后的话语充耳不闻。阮·梅则语气平缓地跟在他身后,与其说是聊天,不如说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荷叶、梅花、糯米,还有糖霜的清香,”她忽然快走几步,与他并肩,将手中只剩一半的糕点递到他面前,“这份糕点很好吃,我可以分你一半,要来尝尝吗?”
澈这才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看不出丝毫情绪。
“不喜欢吗?”阮·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坚持,仿佛在介绍一件珍贵的艺术品,“我为它付出了很多努力,你应该尝尝。甜美的糕点总让人想起花绽开的模样,一口、一口吃下去,香气就会留在唇齿之间……”
澈没有言语,只是伸出两根手指,捻起一小块糕点,送入口中,微微咀嚼。
“味道不错,”他评价道,语气依旧平淡,“就是太甜了。”
阮·梅的唇角似乎弯起了一个极淡的弧度。紧接着,她仿佛没有听到他的评价,自顾自地又靠近了一步,然后伸出纤细、带着凉意的手指,轻轻托住了澈的下巴。
她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在进行一项常规检查,手指随即滑过他的下颌,仔细地触摸着他颈部那些深邃的裂痕纹路,目光平静而专注,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审视,仿佛在透过他的皮肤和血肉,思考着更深层的东西。
然后……
她的指尖停留在澈脸颊的一道裂痕边缘,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大陆,那双清冷的眼眸微微睁大了一瞬。
“摸够了吗?”澈的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喜怒。
“啊……”阮·梅仿佛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缓缓放下手,“希望没有吓到你。这是我的工作习惯,通过触碰打开知觉,让关于生命的细节涌入脑海,这能帮助我了解你的生理结构。”
“……很有意思。”澈平静地看着她,异色的眼眸深不见底,“那么,你了解到什么?”
阮·梅摇了摇头,脸上浮现出罕见的、带着真实苦恼的表情:“即便是有黑塔提供的数据……但这种复杂到……仿佛与我们不在同一个维度的情况……”
“是吗,那还真是遗憾……”澈轻轻咳了两声,脸上那病态的红晕似乎因刚才的接触而淡去了一些,“考虑到你的点心……”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冰冷的意味,“我会手下留情的。”
“噫?”阮·梅似乎没反应过来。
“为你的无礼付出代价吧。”澈冷漠地开口,同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了她白皙光洁的额头上。
嘭——!
一声沉闷却极具穿透力的爆鸣响起!
没有惊天动地的光芒,只有一圈肉眼可见的、扭曲了空气的冲击波骤然扩散开来!
阮·梅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瞬间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以恐怖的速度倒飞出去!
咣当——!咣当——!咣当——!
她的身体如同炮弹般,接连撞穿了数层厚重的合金舱壁!巨大的撞击声在空间站内回荡!最终,伴随着一声巨响,她精准无比地砸进了——黑塔的办公室里!强大的冲击力甚至将黑塔脸颊旁的发丝都吹拂了起来!
“没礼貌的家伙。”澈平静地整理了一下自己因冲击波而微微散乱的衣领,仿佛只是掸去了一点灰尘。他低头,拿出通讯器,给黑塔的私人账号发了一条消息。
【澈:有事再叫我。那个没礼貌的家伙没事不许来找我。】
【牛皮大王(澈的标注):知道了。】
发完消息,澈看都没看那被他轰出的一连串破洞,转身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
黑塔办公室里。
黑塔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数据板,绕过办公桌,走到那面被撞出巨大破洞的墙壁前。她将手背在身后,像个参观遗迹的游客,慢悠悠地穿过了三面墙的连环大洞,来到了阮·梅“着陆”的地方——一堆被撞得扭曲变形的仪器和金属箱中间。
“阮·梅?没死吧?”黑塔用脚尖踢开几个压在上面的箱子,露出了阮·梅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明显有些狼狈的脸。
阮·梅面无表情地看着黑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你应该……早点告诉我,他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嗯,”黑塔点点头,电子眼中闪烁着恶作剧得逞的光芒,“我故意的。本来还想着能不能第一次看到那家伙生气的表情,然后狠狠‘惩罚’我呢……结果好处都被你占去了,亏了呀……”她遗憾地叹了口气。
阮·梅眼神复杂地看着黑塔:“……你变了很多啊,黑塔。”
“这叫成长和进步。”黑塔一边说着,一边伸出手,将阮·梅从金属废墟中拉了起来。
站起来的阮·梅抬起手,看着自己完好无损、但似乎还残留着冲击力余韵的掌心,语气带着一丝后怕:“要不是提前准备了护盾……估计得死个100多次吧。”
“你准备了多少层护盾?”黑塔饶有兴致地问。
“117层。”阮·梅如实回答。
“现在还剩几层?”黑塔继续追问。
“……零。”阮·梅犹豫了一下,才低声回答。
黑塔的脸上顿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幸灾乐祸的微笑:“太好了呢,阮·梅。看来澈觉得你……罪不至死呢……”
“………………”这下,连一向冷静理性的阮·梅,也不知道该如何接这句话了。
“好了好了,”黑塔拍了拍手,仿佛在掸掉不存在的灰尘,“我带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好了。就算是切片,也要好好珍惜嘛,毕竟再过来一趟也怪麻烦的。”她比了个大拇指。
“正好,”阮·梅若有所思地看着黑塔,那双清冷的眼眸中重新燃起了探究的光芒,“关于澈的,关于你们两人之间的关系,以及你们是如何‘变化’的……我都想全部搞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