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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闪而恋

第14章 二更

  痛经在第二天缓解许多。   整个上午, 尤晏欲言又止盯着冯师延好几回,差点让她怀疑头发过于不堪入目。   琢磨一会,冯师延大概猜到原因, 主动开口。   “暑假快要到头,你该去你妈妈那里了。”   讲话时, 冯师延坐在书桌前, 那本摊开的专业书差不多翻完, 拧过上半身,一条胳膊挂椅背,跟中学时前桌回头说话一样。   尤晏多少如释重负, 同时困惑提分别为何变得难以启齿。这段关系最初源于协定, 他们应该像商业合作一样,公式化告别。   “我订后天的票。”   冯师延往书那边扭头,胳膊还挂着, 顿了顿,干脆转过身, 骑着椅子, 下巴枕在交叠搁椅背的双手上,望着床上的他。   “德国好玩吗?”   尤晏说:“年年去, 也就那样吧。”   冯师延:“真好,德国农业机械化水平发达, 有机会我也想去看看。”   尤晏不禁莞尔,“你真是敬业, 时时刻刻想着你的专业。”   冯师延挺直腰坐正, “我们玩一个游戏吧。”   冯师延给人第一印象迟钝守旧,实在难以将之和“游戏”的灵动性联系到一起,起码市面流行游戏她一个也不好奇。   尤晏说:“什么游戏?”   冯师延:“每人讲这段时间三件印象深刻的事。”   果然“老土”。   但反正呆着也无聊, 尤晏坐直,和她中间隔着一条不足一米宽的过道。   “来吧。”   冯师延说:“我先来,第一件,事后没有抽烟,没有玩手机。”   尤晏讶然,一脚踩床沿支腿,手肘搭膝盖,吊着手转玩手机,姿态闲散放松。   “就这?——烦才抽烟,无聊才玩手机。”   冯师延满意这个解释,笑了笑:“你呢?”   尤晏沉吟,“让你承担怀孕风险。”   冯师延侧头趴一会,像课间休息小憩,最终没评论什么,直接逃过话题。   “第二件,睡觉没有打呼噜。”   哧地一声笑,尤晏放下腿,稍叉开在床前,两肘支着膝盖,上身前倾。   轻薄刘海下,目光如炬盯着她。   “你听过谁睡觉打呼噜?”   冯师延说:“以前坐卧铺去外地玩,对铺大叔打呼噜比轨道声还响。”   尤晏笑骂:“我他妈又不是大肚腩大叔。”   通常尤晏在她面前骂人都不是真生气,而是被她惹得无可奈何,不好直接妥协,吐出一句抱怨,有点幽怨,有点可爱。   冯师延拥有掌控局面的云淡风轻,表情愉快。   尤晏接着道出他的第二件。   “一声不响跑过来找好像挺麻烦你的。”   冯师延双腿轻快划船,“我很开心你能来。”停顿片刻,“主动过来找我。”   尤晏看着她的眼睛,“你没介意我来打扰你。”   冯师延说:“不会打扰,我一个人有时也很无聊,经常……”   午后清风拥着阳光渐渐拂动窗帘,临近立秋,天气已有些许凉意,若在南方,此时此刻还是盛夏。   尤晏说:“有空打视频‘骚扰’你。”   冯师延展露笑容,“好啊,德国时差几个小时?”   “比这边慢六个钟。”   冯师延扭身找桌上手机看时间。   尤晏冷不丁出声:“德国现在早上十点。”   第一次被猜中心事,冯师延浮现会心一击的笑意。   游戏不知不觉结束,冯师延问:“为什么你想到的是不太愉快的事?跟我在一起不开心吗?”   哪怕适应半个月,冯师延的直球仍能将他打个措手不及。   尤晏口吻生硬,“你的提问限额用完了。”   冯师延也不生气,瘪了下嘴,轻声骂:“小气鬼。”   冯师延从来没叫过他名字,更没正面评价过他,这三个字无疑带着娇嗔意味,像无形的手逗弄他的下巴,调戏他,尤晏还算白皙的脸颊浮现红晕,嗤声低头玩起手机。   冯师延问:“要开空调吗,看你好像有点热,耳朵都红了。”   “……对啊,燥热。”   他倏然站起,看也不看她一眼走去客厅。   冯师延听见开冰箱,拉开易拉罐拉环,可乐冒气的声音,扬声道:“可以帮我拿盒奶吗,谢谢。”   她摆正姿势坐好,一盒当地产鲜奶也搁到摊开的专业书旁,纸盒壁还冒着水珠。   冯师延仰头看着他欲言又止。   尤晏从嘴边挪开可乐,刚被将一军,口气狐假虎威的凶巴巴,“干什么,还想我帮你开吗?”   冯师延还真在脑袋里想象一遍,尤晏就搁下可乐,帮她撕开盒口,扥回桌上。   冯师延忍着乐,“帮我再拿根吸管,谢谢。”   尤晏:“……”   冯师延欠身扶着他的腰帮他掉头,不轻不重往后腰推,“十九岁的小伙子该多锻炼身体,快去。”   不一会儿,一只手指修长的手将吸管送到眼皮底下。   “谢——”   冯师延刚要碰到,那边闪电缩回,她笑着再抓,那边再退,两三次之后,冯师延站上椅子,吸管给尤晏高高举起,仍超出她可及范围。   尤晏谑笑睥睨,“求我。”   冯师延抻臂倾身勾住他脖颈,像人猿一样荡到他身上,尤晏给吓一跳,吸管随手一放,两手稳稳托住她。   尤晏跟抱睡小孩一样,轻轻拍打她屁股,“特殊时期,悠着点。”   冯师延正面直视他,“还行。”   说罢,她凑到他的唇边,尤晏坚贞不屈般扭开头。   冯师延强行扳正——尤晏跟她闹着玩,她没费多少力气又寻回温暖的唇瓣——可乐的后劲不小,冯师延尝到丝丝焦糖的清甜。   “可乐味。”她松开时说,尤晏将她往上掂一下,发旋出现一秒,又消失眼前。   “我还能有一个小小的要求吗?”   “如果我说‘不’——”   “可你并没有把我扔下来。”   “……”   无形中又输一招,尤晏投降般暗暗翻白眼。   冯师延打一棍子给一枣子,又亲一口,才说:“你上飞机前,打火机留我。”   尤晏给她一个“就这?”的眼神,“反正也带不上去。”   冯师延双腿发酸,让他放落地。   尤晏放松手腕和脖颈,“要打火机做什么,你也抽烟?”   “留个纪念。”   “……也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   冯师延拆开吸管纸封,插进牛奶盒中搅了搅,“是你的就好。”   尤晏重新拿起可乐,刚要送嘴边,冯师延举起牛奶盒,挺认真望着他。   “干杯。”   可乐罐给鲜奶盒碰了一下,那些拥有相同物品的记忆也如液体轻轻摇晃。   笑容顶开双唇,尤晏像撕开口子的鲜奶屋,合不拢嘴。   -   早上不到八点的飞机,不是直飞,尤晏天不亮便起床,没惊醒冯师延,蹑手蹑脚洗漱完毕。   屋子里落针可闻,尤晏将牙具收进背包,最后哗的拉链声分外刺耳,他点穴般静止一瞬,像等待声音完全消失。   做贼似的。   尤晏兀自无声笑笑,从刚起身,卧室门口飘来的人影吓他一跳。   “……吵醒你了?”   冯师延掩嘴打哈欠,“论不告而别,我可比你在行。”   尤晏无话可说。   冯师延:“给我十分钟就好。”   没耽误一秒出发时间,冯师延背上小包跟尤晏一块踏进夜色中。   机场空调开的低,冯师延和尤晏都披上一件薄外套。   安检闸机就在不远处,两人目光不约而同碰到一起,像磁铁磁极相配,一时无法移开。   “抱一下。”冯师延张臂搂住他的腰,埋进他的胸膛,触感跟睡暖的枕头一样,舒服得叫人想赖床。   那边也回应相同力度,冯师延再抬头,温柔的亲吻落下来,跟雨点落入大地找到归属,自然而然。   许久后,冯师延提醒,“该进去了。”   尤晏还拉着她的手,跟没充好电舍不得从排插$拔开的充电器一样,看向她的眼神罕见犹豫。   “这回,你给多少分?”   冯师延旋即了然,笑容不知不觉爬上嘴角。   上一回她只给了“合格”。   尤晏恼了,伪装凶巴巴,实际每一秒都有破功的可能。   “严肃。”   冯师延绷起表情,眼睛笑意未泯,“你还惦记着这个,八十分。”   尤晏一脸嫌弃,“才八十?”   “八十属于良好,太高怕你骄傲。”   尤晏轻轻嗤声,冯师延轻推他往里送,听到一句低沉的“走了”。   她跟他挥挥手。普通朋友还能客气憧憬下一次见面,冯师延和尤晏一句也没提,隐隐要印证她那句“三年后见”似的。   尤晏推着拉杆箱过闸,拐个弯汇入待安检队伍,冯师延再也看不见。   她双手抄进衣兜往回走,半路想起什么,停下来掏出手机打完字才走。   候机室的沙发甚至比过去半个月坐过的要松软,尤晏却抱臂正襟危坐。耳机罩在脑袋上,双眼盯着虚空的一点。   来时他通常玩游戏打发时间,要不翻两页电子版专业书。   现在却什么也无法专心。   混乱,迷惘,像有悬而未决的大事积压,如同交卷后迫切想知道分数,网购下单后想即刻收到快件,不解决便无心消遣。   严肃起来,便不知不觉轻咬下唇,尤晏因此想到刚才的吻。   跟冯师延的亲密由直觉驱使,彼时彼刻,不那么做便不符合本心,值得现在闲下来才去思考,她和他到底在干什么呢?   当初的协定变得荒谬而讽刺,两个异地相隔的人,真能为了成全长辈面子,促成家族合作共赢,将这段名义上的“订婚”维持下去?   尤晏此时不足二十岁,是一个能独立思考的成年人,但某些想法还不够成熟,起码相对冯师延的会显得幼稚。   他尚不明白,当认为协定荒谬,是因为其中有了真实的部分,他无形中将后来的“真”与先前的“假”做了比较,才得出“荒谬”的定论。   他和她的快乐真真实实存在。   尤晏决定放过自己,掏出手机发现她的消息。   冯女士:「我竟然忘记跟你合照,有点可惜,难得你过来这么多天。」   没有吗?   尤晏翻看手机,的确没有。   风景,美食,游人,就是没有冯师延的身影,好像他自己来西北游玩一趟。勉强算得上“合照”的,只有跟巧奶奶开视频时的截图。   尤晏无可奈何叹一口气,从相册调出一张照片发过去。   像在眨眼间,冯师延头像变了。   是他刚发过去的照片。   路弘磊不知从那个古老文件夹找出的高中合照。   少年的她和他并肩站接受校运会破纪录的嘉奖。   尤晏不觉勾了勾唇角,启动飞行模式登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