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亦柔止 作者:松雪草 雪初从一场变故中劫后余生,失了从前的记忆,在山中与救下她的姐姐深居简出。直到有一日,有人上山来,说他是她的夫君。她随他下了山,却又遇上了另一人,说她本该是他的妻子,而她以为的夫君,是将她强行带走、坏了他们婚事的元凶。旧人旧物次第而来,往事却仍隔着烟水迷雾,断续难寻。越是往前走,她越发现自己遗失的不只是记忆,也越明白有些情意并不曾真正湮灭,有些旧债也从未了结。采薇采薇,薇亦柔止。曰归曰归,心亦忧止。——《诗经·采薇》内有失忆梗和狗血元素若干,肉的部分会注明。男女主是大写的1V1。女主的记忆会慢慢... ======================================== 第1章 风起有声(1 / 2)   山风穿林而过,吹响了屋檐下那只旧风铃,清脆得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轻轻唤了一声。   雪初倏然从梦中惊醒。   她的指尖冰凉,心口却烫得发疼。屋梁在眼前一点点清晰,粗糙的木纹、挂着风铃的细绳、窗棂外一片浅灰的天色,都说明她早已不在梦里,可那份窒息感还牢牢压在胸口,久久散不开。   外头雾气正浓,山腰被一团淡白笼住,林叶带着夜露,相互摩挲出细细碎碎的响声,像一场被压低了声音的雨。   她怔怔听着那风铃的余音,努力想从梦的边缘捞出些什么。   依稀有火光,火大得几乎要把天都烧红。有人在叫,她听不清是谁,只知道那声音撕心裂肺。   就在她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梦境忽然一点都不剩了,只留下指尖空空,心火上涌。   她不知道梦里的人是谁,也不知道那把火曾经烧到哪里,只知道自己每一日醒来的那一刻,都像刚从一场失去里爬出来。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   一名素衣女子走进来,手中提着一只粗瓷药碗,步子不紧不慢,在地上落下的每一步都像事先量好了距离。她容色出尘,眉眼清冷得很,五官并不锋利,可眼神落下来时,自有一种让人不敢轻易造次的分寸。   人人都喊她一声“陆姑娘”。雪初年纪小些,又住得近,私下里多半叫她“陆姐姐”。   “又醒得早。”陆姑娘把门掩上,语气平平,“梦见什么了?”   雪初本想说“不记得”,可那一瞬间胸口的疼还在,只好把话咽回去,轻轻摇了摇头。   陆姑娘没有追问,只把药碗放到床边的小几上:“先喝。”   药香不算重,却带着一丝压得住心火的凉意。雪初双手捧起,白气在睫毛间氤氲起一层薄雾。她盯着碗中的汤药看了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声道:“陆姐姐……”   “嗯。”陆姑娘应了一声,在床边坐下,随手从袖中摸出条帕子递给她。   “若是一个人,把从前的事都忘了,心里……还会记得什么吗?”这样的问题她先前也问过几次,可今日头一回问得这么认真。   有时候,她在山道走着走着,会忽然在某一处石阶前停下,不知自己为什么迈不过去。   有时候,她握着铁铲看火候,一股恐惧会无端从背后爬上来,逼得她只能闭上眼,告诉自己这只是灶火,不是那样的火。   可“那样的火”究竟是什么火,她一点也想不起来。   陆姑娘淡淡道:“忘记的,是年岁、人名、去过哪几座城。”   她看了雪初一眼,目光沉静,接着续道:“记得的,不一定要靠脑子。”   “那靠什么?”雪初有些发怔。   “靠命。”陆姑娘道,“命里有的,自会往回翻。”   雪初低下头喝了一口药,又问:“那……若是忘了一个很重要的人呢?”   她自己也不知是在问谁,只觉得说得异常费力。   窗外风吹得风铃轻轻一晃,叮当一声轻响,像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有人应了一声。   陆姑娘收回视线,看着面前这个眉眼柔软却总像被什么压着的小姑娘,许久才道:“那多半,是个惹人不省心的人。”   雪初一愣,抬起头来,正对上她的目光。   “能叫你梦里一日一日不放过,醒来还觉得胸口疼的,”陆姑娘慢慢道,“不是仇人,便是借着一身皮囊在你命里闹过一场的人。” ↑返回顶部↑ 第2章 山深雨暗(1 / 3)   西南的山雨总是来得没完没了,连带着日子也被那股湿漉漉的药香浸透了。   这日雨歇,日头升高了些,山间的瘴雾渐渐散去,露出一角深绿得近乎发黑的林梢。院角灶房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屋前的空地上支着两只红泥小炉,一只温着早饭剩下的粥,另一只正以细火熬着黑稠的药汁。   雪初坐在风口,手里捧着一只竹筛,低头挑拣半干的白术。她挑拣得认真,指尖沾了些草药的苦香,偶尔抬头看一眼炉火,却总不敢看太久。   那火舌偶尔被湿风一卷,稍微窜高了半寸,发出轻响,雪初的身子便会本能地往后缩一缩,脸色也跟着白上几分。那是一种刻进骨子里的惊惧,哪怕她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已先一步替她记住了那种被灼烧的痛楚。   一只素白的手伸了过来,不动声色地替她挡去了眼前的火光。   “小雪,你去把琴擦了。”陆姑娘手里拿着把蒲扇,不轻不重地扇着炉口,身形正好挡在雪初与那只药炉之间,语气淡然,“这里不用你守着,烟大,熏眼睛。”   雪初怔了怔,看着陆姑娘被烟火熏得微微泛红的侧脸,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安稳。她知道陆姐姐并非嫌她碍事,只是不愿让她在那跳动的火光前担惊受怕。   “好。”她低低应了一声,起身时步子轻快了些,转身进了陆姑娘的屋子。   屋内陈设简陋,湿气重,窗下一张长案上摆着一架有些年头的古琴。   这琴是陆姑娘带来的,平日里被视若珍宝。哪怕在这终年潮湿的深山里,也被她保养得很好,琴囊里总是放着驱虫防潮的香草。   雪初取了软布,细细擦过琴弦。不知怎的,当指尖触到那几根冰凉的丝弦时,她的手腕自然地沉了下去,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起手式。   那姿态仿佛经年累月被规矩教养出来的,早已刻进骨血里。她自己尚未意识到,指尖已下意识地勾了一下。   琴音在屋内响起。手势是对的,音也是准的,只是听来略显单薄,转音处带着些生涩,并未有什么行云流水的灵气。   “手腕松些,别太紧。”陆姑娘不知何时已忙完了外头的事,倚在门边,静静看着她。   雪初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我弹不好,糟蹋了姐姐的好琴。”   “琴是给人弹的,哪来糟蹋。”陆姑娘走过来,身上还带着淡淡的烟火气与药香。   她的目光落在雪初略显局促的手指上:“你从前应当是学过的,只是性子大约有些疏懒,没下过苦功。”   雪初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手指无意识地在琴案上轻轻敲着节拍。她想着要掩饰尴尬,随口哼起一段小调:“春林花多媚,春鸟意多哀……”   调子软糯到了骨子里,是吴地的声调。她哼得很轻,字音清润,像江南河畔的一场细雨,在这闭塞的深山里显得格格不入。   正准备转身去倒茶的陆姑娘背影微微一顿,那只去拿茶盏的手悬在半空。   这调子……她听过。很多年前,有人也是这样唱的,声音带着江南特有的柔软。   那是属于旧日的声响,与眼前这毒虫遍地、瘴气横行的西南大山,隔着千山万水。   陆姑娘转过身,看着眼前哼着吴歌、一脸茫然的雪初,目光深了几分。她救下这姑娘时,只当是乱世里捡回的一条命,直到此刻才隐约意识到,这人并非是从这片山林里长出来的。   “怎么了,陆姐姐?”雪初见她久久不语,有些不安地停了下来,“是我唱得难听?”   陆姑娘回过神,眼底那一丝翻涌的情绪被迅速压了下去,重新归于平静。   “不难听。”她垂下眼帘,声音比方才轻了一线,“这曲子……我母亲也爱唱。”   “陆姐姐的母亲?”雪初眨了眨眼,“那她一定是个很温柔的人吧?”   “嗯。”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并未多言。   雪初的手指又在琴弦上无意识地拨了一下。她没有再接着唱下去,只是盯着那几根弦发起了呆。   她隐约觉得,自己弹琴总是弹不好,断断续续的。可总有一个人,不会嫌她笨拙。 ↑返回顶部↑ 第3章 山中来客(1 / 2)   夜雨下到后半夜,风势终于缓了些,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滴,一声声敲在屋檐下那只旧风铃上。   屋里没了火,湿冷顺着地面漫上来。   这张木床本就不宽,平日雪初一人睡还能稍觉空荡,今夜多了一个人,便只能贴得近些。她缩在里侧,肩背几乎贴着墙,却仍能感觉到陆姑娘的体温隔着薄被透过来。雪初本该安心,可方才那阵惊悸尚未散尽,呼吸始终放得很轻。   就在这片几近凝滞的静里,门外忽然响起一声轻轻的叩响。   是指节落在木门上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一种刻意收敛过的力道。   黑暗中,原本呼吸绵长的陆姑娘霎时睁开了眼。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叹息里没有惊慌,只像是早已料到这一刻终究会来。   雪初却吓了一跳,整个人绷紧,下意识抓紧了陆姑娘的衣襟:“陆姐姐……”   “别怕。”陆姑娘的手在她背上轻拍了两下,声音平静得有些过分,“是个……认识的人。”   她掀开被角,身侧的暖意瞬间抽离。   陆姑娘下了床,连外衫也未披,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上。她没有犹豫,直接走到门边,拔开了门闩。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裹挟着湿泥与松针气味的夜风猛地灌进来。   雪初从被窝里探出半个头,借着门口那点微弱的天光,看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立在雨幕里。   那人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腰间束带上的银扣微微反光。他浑身湿透,雨水顺着发梢和衣摆往下淌,在脚边汇成一小滩水渍,显得狼狈,却又带着一股逼人的压迫感。   陆姑娘倚在门框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还是让你找到了。”   门外的男人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牢牢落在她身上,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陆姑娘藏得好深。你是不是打算就这么躲一辈子?”   陆姑娘没接话,只侧过身,漫不经心地让出半个身子:“顾公子既然来了,就进来吧。外面雨大。”   那顾公子迈步进屋,带进一身寒气。   这屋子实在太小了,一眼就能望到底。   他反手关上门,目光在屋里昏暗的环境中扫了一圈,眉头瞬间拧紧:“怎么连个火都没有?冷成这样。”   “刚才灭了。”陆姑娘走到桌边,摸索着点了一盏微暗的油灯,“嫌冷的话,还有一间空房。”   顾公子却没有立刻应声。他的目光顺着那点微光,终于落到了床榻上。雪初缩在里侧,被子裹得很紧,只露出一截苍白的下颌和一双带着警惕的眼睛。她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敌意,更多的是不知该如何安放的紧张。   顾公子动作一顿,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他指了指那张床,语气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的恼火:“你和别人睡一张床?”   陆姑娘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他身前,隔绝了他看向雪初的视线。   “捡回来的。”她平静说道,“怕黑,夜里惊得厉害。我陪陪她。”   顾公子皱了皱眉,目光透过陆姑娘的肩头,再次审视了一眼那个缩在床角的女子。那女子低着头,看不清脸,浑身发抖,确实像个没什么威胁的弱女子。   他本以为她在山中独居,最多偶尔替人治伤,从未想过她会带一个陌生人回来,更没想过她会允许另一个人与她同榻而眠。   “你倒是好心。”他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酸意,“对我怎么没见这么好心?”   “你不需要。”陆姑娘转过身,将油灯放在桌上,火光映照出她那张清冷的脸,“既然进来了,就把湿衣服脱了。别把水弄得满地都是。”   顾公子看着她这副使唤人的样子,心里那股子火气莫名就被压下去了一半。   他盯着她的背影,喉结滚动了一下,终是没再多说什么,只伸手解开了湿透的外袍,随手扔在地上。 ↑返回顶部↑ 第4章 暗潮生(1 / 2)   次日清晨,山岚未散。   这一觉雪初睡得很沉,醒来时,屋里那股常年盘踞的湿冷气似乎淡了些。   她披衣起身,推门出去,原本习惯性地要去井边打水,脚步却在门槛处生生顿住。   院子里多了一个人。   那玄衣男子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袖口高高挽起,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他手里拎着那把平日里陆姑娘用来劈柴的旧斧头,动作大开大合,手起斧落间,那些受了潮的硬松木便应声而裂,动静不小,带着一股蓬勃的力量。   雪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这股气息太烈了。过于鲜活,过于外放,像一阵迎面扑来的热风,与她这段时日所熟悉的静谧格格不入。她脑海中那个模糊的影子,从来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声响。那个人绝不会像眼前这人一般,把劈柴都劈出一种上阵杀敌的架势。   那男子似是察觉到动静,停下手中动作,侧过头来。   “醒了?”他语气随意,却不显轻佻,随手将斧头往木墩上一插,才开口道,“昨晚来得匆忙,还没正式说过,在下顾行彦。”   雪初忙低声应道:“我……叫小雪。”   “嗯。”顾行彦点了点头,“陆姑娘提过。”   他并未多看她,顺手提起脚边的木桶,目光扫了一眼井台:“水桶空着,我顺路。”   说完他便提桶往井边去,动作自然得很,仿佛在这里干活是理所当然的事。   雪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点不适并未散去,反倒更清晰了些。这个人站在这里,就像是被硬生生塞进她的生活中,与她隐约感知中的过去,没有半点重合。   午后日头转暖,院中难得有了一点干燥的气息。   陆姑娘在石臼旁捣药,雪初坐在一侧写药签。顾行彦闲不住,拿着把小刀削竹片,说是要给破了的窗棂做个插销。   “近来外头不太平,药市闹得不轻。”顾行彦开始随口闲聊。   “商号囤货罢了。”陆姑娘声音清冷,手上动作未停。   “未必。”顾行彦低头削着竹片,“听说动静不小,采薇山庄也打算出手。”   石臼里的捣药声慢了半拍。   雪初只觉得胸口微微一紧,笔尖不自觉地顿住,一滴墨险些落下。她并不记得这个名字,却在听见“采薇山庄”四字的瞬间,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涩意,恍若有什么遥远的回声,在心底轻轻敲了一下。   陆姑娘很快恢复了捣药的节奏,声音却冷了几分:“江湖传闻,你也信?”   顾行彦耸了耸肩,没有再接话。   雪初正要继续写字,袖口却不慎带翻了茶盏。茶水顺着桌面淌下来,眼看就要浸湿药签。   “小心。”顾行彦本能地伸手,刀柄横过桌沿挡住水势,另一只手顺势托了一下她的手腕,动作利落而克制,避开了她的衣袖。   这一连串反应快得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雪初整个人僵住了。   顾行彦也怔了一下,很快收回手,微微皱了皱眉。   “墨水沾上难洗。”他的语气平常,没有多余的情绪,“下回注意些。”   雪初低声道谢,脸颊微热。   陆姑娘站在一旁看着,目光冷静,却在那一刻明显收紧了几分。 ↑返回顶部↑ 第5章 销魂误(配角h)(1 / 3)   油灯的火焰微微晃了一下,映得屋内的影子贴得很近,却又彼此错开。   陆姑娘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她知道他在身后。那种存在感太熟悉了,像多年未愈的旧伤,一到阴雨天便隐隐作痛。她甚至不必回头,就能想见他此刻的神情。   “你非要这样。”顾行彦的声音低下来,几乎贴着她的背脊,呼出的热气拂过她后颈,“明知道我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陆姑娘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慢慢解开外衫的系带,动作并不急,甚至带着一点近乎冷静的从容,仿佛在处理一件早就预料到结局的旧事。   外衫落地时没有声音,却让整间屋子的空气都紧绷起来。   顾行彦的呼吸乱了一拍。   “你真是……”他咬着牙笑了一声,声音里却没有笑意,“每一次都逼着我选。要么当个圣人,要么当个畜生。”   陆姑娘终于转过身,目光平静得近乎残忍:“那你选哪一个?”   她从来没有给过他第三条路。   屋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一点点挤压、抽空。两个人都站着,却谁也没有再退一步。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从锁骨扫到腰际,炙热得几乎要把人烫伤。她的中衣松松垮垮挂在肩头,半遮半掩,比全然袒露更让人心痒。   有些事,一旦走到这一步,就已经不需要再说清楚了。   一具带着浓烈松木味和怒气的身躯撞了上来。   顾行彦没再说什么,伸手便去扯她的衣襟。布帛在他指下碎裂,发出一声轻轻的撕响。   中衣散开的瞬间,夜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凉意擦过裸露的肌肤,让她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顾行彦的掌心覆上来时,还有些发烫。那双手粗糙、有力,五指深深陷入她胸前的柔软,力道重得几乎要把她揉碎。他掌心的老茧和那些常年持刀留下的粗砺纹理,此刻正一下一下摩擦着她最敏感的地方。   疼,却又说不出的舒服。陆姑娘闷哼一声,身子不由自主地往后仰,却被他另一只手扣住了腰,硬生生拽回他怀里。   “顾行彦,你发什么疯?”她的声音还算平稳,只是尾音微微发颤。   “发情。”他俯下身,额头抵着她的,呼吸喷洒在她脸上,“我想娶你,你不肯。非要我只当你是用来发泄的,你才安心是吧?”   话音刚落,他已经俯身,张口咬住了她胸前的一点殷红,牙齿磕上去的那一刹那,她浑身一颤。   他用力碾过挺立的乳粒,舌尖随即在那片晕圈上打转、舔舐、吮吸,腮帮子深陷下去,发出一连串暧昧的水声。他的舌头温热又粗糙,翻搅时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贪婪。   陆姑娘仰起头,修长的脖颈绷紧,喉间溢出一声低吟。   “这么久没弄你,是不是又痒了?” 顾行彦终于松口,吐出被吸得通红肿胀的乳肉,唇边还牵着一丝银亮的水线。   她勾住他的脖子,双手按着他的脑袋,将自己的胸脯更深地往他嘴里送:是啊,痒得厉害。顾大侠行行好,用你那根东西帮我止止痒?”   顾行彦抱起她,几步便到了那张满是药渣的桌案前。药碗被他胳膊肘一扫,落地碎成几片,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把她放上去时动作并不温柔,她的臀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衣裳已然散乱,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在昏暗的灯火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的手顺着她大腿根摸了进去,掌心一路擦过她的膝盖、大腿内侧,只觉她的皮肤滑腻得像上好的绸缎。当指尖触到她下身那片湿热时,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那里早就湿得一塌糊涂,温热的蜜液顺着腿缝往下淌,在她大腿内侧留下一道道湿痕。他用两根粗砺的手指夹住了那颗充血肿胀的花核,在指腹间慢慢碾磨。她的身子立刻绷紧了,腰肢不由自主地往上挺,想逃又逃不开。   “湿成这样?”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还没碰你就流这么多水,平日装得清冷,暗地里早就等着我?” ↑返回顶部↑ 第6章 平地起波澜(1 / 3)   天亮得很慢。山里的清晨带着一种近乎冷漠的澄明,雾气沿着坡势缓缓退去,林间露水未干,枝叶低垂。   雪初醒得比往日早,盯着屋顶那道细细的裂纹发了一会呆。   昨夜那些断断续续的声响,已被晨光抹平,只剩下一种说不清的余感。她不愿细想,却又无法真的忘记。   那不是她熟悉的陆姐姐,也不是她以为的顾公子。   原来成人的世界并不以温柔或残酷为界,它们往往纠缠在一起,没有分明的边线。   雪初推门出去时,顾行彦已在院中。他正背对着屋子,将昨日劈好的柴一根根搬进柴棚,动作异常认真。雾气打湿了他的鬓角,他却浑然未觉,只是把每一根柴都码得整整齐齐,连歪一点都要重新摆正。   雪初下意识想退回屋里,还没来得及转身,顾行彦已经听见动静,回头看了她一眼:“醒了?”   雪初点了点头,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雾里:“嗯。”   顾行彦并未再看她,默默把最后一捆柴放好,转身往院外去时,才又对她说了一句:“我去山下买点吃的,很快回来。”   他说这话时,目光仍避开了她。昨夜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还沉在身体里,让他此刻对任何人的目光都有些承受不起。   等顾行彦回来时,灶房里的火已经旺了。   陆姑娘刚把熬好的粥端到院中石桌上。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看不出半点狼狈,只是眉目间多了一层难以言说的疲惫。   顾行彦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摊开来,是几样清淡却精致的小菜,显然是特意挑过的。他把东西一一摆好,又去盛粥。   三人坐下时,谁都没有先开口。   粥很热,雾气在三人之间缓缓升起,却没能化解那份无声的僵滞。调羹碰到碗沿的声音,在这样的晨间显得格外清晰。   雪初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喝着粥,目光始终落在碗中,不敢抬起。   顾行彦夹了一筷子清炒的野菜,放进陆姑娘的碗里,动作自然。   陆姑娘看了一眼,继续喝粥,神情平静得像什么都未曾发生过。   这份平静,比任何回避都更让人无所适从。雪初握着调羹的手不自觉地停住了。   顾行彦似乎这才想起桌上还有第三个人,侧目看向她,语气随意:“昨晚睡得好吗?”   他自己并未多想,只当是寻常的寒暄。可雪初猛地一颤,手中的调羹“当啷”一声落进碗里,溅起几滴热粥。她低下头,脸颊霎时烧了起来。   “对、对不起……”她慌忙去捡调羹。   顾行彦这才意识到自己问了个多余的问题,眉心皱了一下,随口说了一句:“没事。”   他想解释,又觉得解释只会更显尴尬,最后只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陆姑娘喝粥的动作始终未停。   雪初如蒙大赦,连忙低下头,专心对付自己碗里的粥。   顾行彦没有再说话。他把那盘腌笋往陆姑娘那边推了推,又给雪初添了一点酱瓜,动作克制,没有多余的热情。只是偶尔,他的目光会在陆姑娘的手腕上停留一瞬,又很快移开。   陆姑娘察觉到了,却并未看他。她的神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一种奇异的安宁。   这一顿早饭吃得很慢。   雪初低头看着碗里的粥,在沉默之下深深觉出,她所依附的这个世界,并不只是药草、山林与被照看的安稳。它还藏着更深的伤痕、更复杂的选择,以及一些她尚未准备好直面的重量,而她已经站在门槛边上了。 ↑返回顶部↑ 第7章 玉笛春风(1 / 2)   回去的路上,雪初没怎么说话。   顾行彦把东西分了分,替她减轻负担。陆姑娘没有回头,只是在某个岔路口,放慢了脚步,等她跟上。   临近山腰时,雪初开口问道:“山下的人……都这样吗?”   “哪样?”顾行彦问。   她想了想:“很忙,也很笃定。”   顾行彦笑了一声:“日子要过,不忙不行。”   回到山上时,天已近黄昏。院子还是原来的样子,药架、石臼、晾晒的草叶,一样不缺。山下的市集仿佛只是短暂的一段噪声,很快便被隔绝在林木之外。   雪初把东西放好,却没有立刻回房。   她站在门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那里还沾着一点没弄干净的泥。   暮色渐深,山里的风带着湿意,自林间穿过,至檐下时已然变得很轻。   雪初坐在门槛上,双手环膝,目光落在脚边被夕阳拉长的影子上,却并未真正看清那影子指向何处。   不知过了多久,心神渐渐松动。   她仿佛立在一座临水的石桥上。桥下水声贴得很近,却不喧闹,只顺着夜色缓缓流去。空气里弥漫着一层湿润而温软的气息,像春夜独有的温度,贴着肌肤,却不黏人。   不远处有人在吹笛。笛声自水声与夜风之间慢慢浮起,循着某种早已存在的节奏前行。   她站在桥下的阴影里,并未走近,可那笛声却似知晓她在听。   一曲将尽之时,她忽然开口唱了起来,歌声轻得像夜深人静时被风勾出的一点余音。那调子谈不上成曲,只顺着笛声自然而然地接了上去。她未曾细想缘由,只觉那一刻声音便该如此流淌,贴着夜色,贴着水面,与笛声错落交织,相互应和。   歌声落下之后,她心中生出一丝再停留便不合时宜的不安。于是她转身离去,没有回头。夜色愈深,她很快没入更暗的地方,风声渐起,掩过脚步,桥下的水声也随之远去。   唯有那段旋律,似仍停留在夜色之中,未曾立刻散尽。   檐下风铃轻轻一响。   雪初倏然回过神来。她仍旧坐在门槛上,山里的夜色已彻底落定,林间虫鸣此起彼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干净,既无夜露,也无水汽,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心神游走的须臾。   可心口深处,却隐隐发紧。   她又坐了片刻,才取出今日随身带着的那只小布袋。铜钱在袋中轻轻相撞,发出细细的一声响。她将袋口系好,握在手里,缓步走到院中。   陆姑娘正在收药,晒了一日的草叶被她一一归拢,动作熟练而安静。药炉里的余炭尚留着一点红意,将她的侧脸映得清晰,却不似白日里那般清冷。   雪初站了片刻,才轻声唤道:“陆姐姐。”   陆姑娘手中的草叶落进篓里,应了一声:“怎么了?”   雪初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布袋,又抬起眼来,语气平稳:“下次你下山的时候,我想一起去。”   陆姑娘将最后一把药收好,掸了掸手:“今日不是去过?”   “不一样。”雪初想了想,又解释道,“今天,我只是跟着走。”   药炉里的炭轻轻爆开一声,夜风掠过,药草的清苦气味在院中散开。   过了一会儿,陆姑娘道:“路不好走。” ↑返回顶部↑ 第8章 素手如故(1 / 3)   来人脚步在篱外一停,便再也撑不住似的扶住木篱,声音嘶哑又急促:“山上……山上可是陆大夫?”   陆姑娘淡淡应了一声:“说。”   那人脸色灰白,额上全是汗:“我娘——”   “半夜起热,人已经开始说胡话,方才还抽了一阵……”他喉头一哽,几乎说不下去,“山下的大夫说,是邪风入心,怕是拖不过今日。求陆大夫救命!”   顾行彦起身走到篱笆旁将人扶稳,才看向陆姑娘,眉头收紧了一分。   陆姑娘走近几步,开口问道:“病人在哪?”   那人答道:“在山下两里外的村子。”   山里向来偏僻,却并非全然与世隔绝。隔些时日,总有人循着传言寻来,有的是久病难愈,有的是走投无路。大多时候,陆姑娘都会自己处理:问诊、配药,叮嘱几句,再送人下山。雪初只需在屋里抄方、晒药,或是只安静待着,不必出声,也不必靠近。   这一次,陆姑娘同样点了点头。这样的事,她并不陌生,下山一趟,来回不过半日,有时是为治病,有时是为别的事。雪初也早已习惯,陆姑娘若下山,她便独自在山上,照旧起居,照旧等人回来。   可就在陆姑娘取了药箱出来后,雪初忽然开口问道:“这次……我能一起去吗?”   顾行彦回头看她,神情微微一动。   陆姑娘停下脚步:“你以前从不问。”   雪初点了点头:“以前你说不用,我就不问。”   她想了想,又道:“可这一次,我想走一趟。”   风声在院中走完了一圈,陆姑娘才终于转身,对她点了点头:“跟着我。”   顾行彦已经推开院门,回头看了雪初一眼:“那便一道走。”   雾气在山道上渐渐稀薄。三人跟着那来求医的人一路下行,山路因昨夜短雨仍有些湿滑,雪初落在最后,起初还略显谨慎,走出一段后,脚步便自然了许多,踩点也不再反复试探。   村子在山脚偏南处,屋舍零散,晨烟未散。才入村口,便有人迎上来,引着他们往里走。那人一路低声说着情况,语速急促,话却杂乱,显然是夜里守得心神俱疲。   病人被安置在正屋里。屋中光线昏暗,只开了一扇小窗,空气里混着药味、汗味与隐约的腥气。床上躺着一名老妇,面色灰白,双目半阖,呼吸急促,胸腔起伏不定。她喉间不时发出含混的声响,额上汗水顺着鬓角往下淌,整个人已是力竭之态。   顾行彦几乎没有多看,便已上前一步。   “按住。”陆姑娘开口道。   顾行彦应了一声,随即俯身,将老妇肩背托起,一手稳住她的肩,一手压住她乱动的手腕。他的力道适中,既不致压迫呼吸,也不容人挣脱。老妇喉中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身体却很快被制住。   陆姑娘解开药箱,取出银针,在烛火上掠过,指尖沿着老妇的穴位一路摸下去,几乎没有停顿。   屋中一时只剩下呼吸声与针具轻碰的细响。   雪初站在床侧,起初只是看了一眼。随后,她抬手将窗边那盏未点的油灯挪近,熟门熟路地添了油,点了火,灯芯一亮,昏暗的屋内便清晰了许多。她没有等陆姑娘吩咐,便顺手把灯往床头移了半尺,让光正好落在她指下的位置。   陆姑娘并未抬头,只在落针前,轻轻地偏了一下手腕。   雪初已经稳当地递上了针,正好是她要的那一枚。   陆姑娘接过针,老妇忽然一阵剧烈干呕,胸腔猛地起伏。   雪初立时侧身将备好的布巾托到老妇唇边,另一只手顺势扶住她的下颌,防止呕吐物呛回喉中。   顾行彦低声说了一句:“慢点。” ↑返回顶部↑ 第9章 上元灯火(1 / 2)   之后的日子,山中仿佛失了时序。天亮便起,天暗便歇。雨来则收,晴好便晒。   陆姑娘照旧采药、配方、整理旧册。雪初仍在她身边打下手,只是做的事比从前多了些。她渐渐发现,自己能分辨药香里的轻重,能在翻看旧方时迅速找到关键的一行,甚至在陆姑娘尚未开口之前,已把需要的器具放在手边。   独处时,也偶尔有一点片段浮上来:有人低声说话,她已将药臼推到近前;针影落下,她的手比思绪更早递了过去。这些片段来得轻,尚未成形,便又沉了下去。   陆姑娘看在眼里,却始终没有点破。   直到那日她们一同去后山采药,林中湿气未散,苔藓在石上泛着暗绿,雪初在一处背阴坡前停下脚步,俯身拨开杂草,露出底下一株尚未完全展开的叶子:“这株不对。”   陆姑娘走近看了一眼,眉心微蹙。那叶色比寻常深了一分,叶缘却带着不该有的细裂。   她把那株连根挖起,包好,放入篓中,对雪初道:“记住它。”   如此又过了几日。   傍晚时,山里风声渐紧,院中早早便暗了。雪初还在陆姑娘的屋里替她整理药册,纸页翻到一半,篱外传来一阵踏石声。那人似乎站了片刻,才低低喊了一句:“陆大夫。”   雪初闻声走到门口,听见陆姑娘在问那人:“多久了?”   “不到两个时辰。” 篱外站着的是个中年男子,身形瘦削,额角还残着未干的汗迹,此时声音发哑,“起初只是手脚发冷,后来气息乱了,脉也走偏。山下的大夫不敢动针,只让我……来试一试。”   陆姑娘点了点头,转身进屋,打开了一只许久未动的红木药箱。箱中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套细长的银刀,还有几只素白无纹的瓷瓶,看上去年代不浅。   她在灯下取出其中几只,开始调配什么。   “要等两刻钟。”她一面动作,一面对雪初道,“药性未稳,贸然下山,只会误事。”   雪初应了一声,在桌边坐下,替她守着那盏油灯。   屋内渐渐静了下来。只有瓷勺碰触碗壁的细微声响,在夜色初临的屋中显得格外分明。灯芯已有些老旧,火苗跳动得不算安分,偶尔爆出一朵细小的灯花,发出轻轻的声响。那一点光映在雪初眼中,慢慢晕开,颜色由浅转深,暖意在瞳孔里流动,不再只是照明的火,而是一片缓缓铺开的光。   她看得久了,意识便一点点松开。   耳边的风声不知何时变了调子,渐渐混进锣鼓与人声。她恍惚觉得自己站在一处异常热闹的所在,灯影摇曳,将夜色映得通明。   那是上元节。   河水贴着脚边缓缓流过,两岸灯火倒映其中,碎成满河浮金。她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衣不知何时已换作一袭绯红裙裳,袖口滚着细细金线,手里还提着一袋刚出锅的糖炒栗子,纸袋里的甜香一阵阵往上漫。   她正挤在一个最大的灯谜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一盏嫦娥奔月的走马灯。灯轮一转,嫦娥衣袂飘举,月宫桂影也跟着一明一暗地流过去。摊主立在灯下高声报出上联:“月色如银,无水亦成江海。”   她咬着唇,正在思索之际,身后忽然有道声音接了下句:“春光似酒,不饮也是醉人。”   那声音清越如金石,带着几分疏朗。   她蓦然回首,见身后立着一个人,墨青锦袍,身姿颀长,手里把玩着一柄折扇。人群在他身后流动,灯火在他周身晃动,可他的面容却始终隔着一层光,只能看清那双映着灯色的眼睛,明亮而温和,藏着浅浅的笑意。   她只怔了一瞬,便走上前去,笑盈盈拦在他身前:“既然公子赢了我心爱的灯,也算有缘。不如我请公子吃碗面,权当结个善缘。”   画面一转,已是河边的小面摊,热气蒸腾,香味扑鼻。   她把手中的那袋栗子往桌上一搁,熟络地喊道:“刘伯,两碗红汤面,都要宽面,我的免青。”   话音落下,她又转过头,看着那个墨青色的人影,自作主张地添了一句:“这位公子的要重青。”   刘伯在灶后应了一声,她才托腮笑道:“我瞧公子气宇轩昂,压得住这口重的。”   那人低低笑了一声,语气有些意外:“姑娘连我的口味都算到了?” ↑返回顶部↑ 第10章 三更雨(1 / 3)   那中年男子并未夸大。   床上躺着个羸弱瘦小的后生,不过十几岁年纪,四肢绷得发直,牙关死死咬着,喉间只滚着一点破碎的气音,半个字也挤不出来。室内分明生着火,却有一股森然寒意钻上来。   陆姑娘上前诊脉,手才搭上去,眉心便蹙了一下。   “脉细如丝,却急如奔马。”她低声道,“不是受寒。”   那后生的母亲已哭得站不稳,扶着床柱,半边身子都在发抖。雪初借着炭火余光望过去,只见他露在被外的手背上青筋根根凸起,颜色却发暗,隐约泛着紫黑,正顺着腕骨缓缓向上蔓延。   “灯。”陆姑娘道。   那妇人怔在原地,雪初已转身去灶边取了油灯。灯一近,后生颈侧便露出一小块斑来,铜钱大小,颜色沉得发灰,边沿隐隐发黑。   陆姑娘只看了一眼,声音便低了下去:“果然。”   她没有解释,只打开药箱取针:“按住他的腿。”   那妇人慌得两手乱颤,雪初把灯放在床头,挽起袖子上前。她双手压住后生膝弯,只觉掌下那层皮肉僵冷得厉害,压下去竟不见多少活人应有的回弹。   下一刻,那后生骤然抽搐起来,力道大得整张床都跟着一晃。雪初脚下一滑,膝头顺势抵上床沿,身子一沉,才勉强将人稳住。   银针落下,针口很快逼出一线黑血,沿着针尾滚下来,滴进铜盆里。那血色浓得发黯,落下去时无声,盆底却像也跟着凉了一下。陆姑娘连换三针,后生喉间那点急促的杂音方才慢慢低下去,胸口起伏也缓了下来。   待一切略稳,陆姑娘收了针,给他用了药,又叮嘱那妇人将污血深埋,不可近牲畜。   回到山上时,夜色已沉。   陆姑娘将药箱放下,抬头看了一眼天色:“快下雨了,我去后山一趟。”   雪初怔了一下:“现在?”   “方才那毒,我在后山的阴潭边见过相似的。”陆姑娘说得不快,手上却已在取蓑衣,“雨一下,水走得快,迟了便找不见了。”   “我跟你——”   “不必。”陆姑娘打断她,“后山夜路不好走。你把门落好,我不回来,谁敲都别开。”   话音落下,她已披上蓑衣,提灯而去。   雪初追到门口,夜风扑面,衣袖一下便被吹得贴到臂上。她看着那一点灯影被树影吞没,这才合上院门,落了门闩,又将屋里门窗一一插紧。   雨来得又急又密,风声在林间起伏,雨点敲在窗纸上,沙沙作响,将远近的动静一并掩住。   屋里只剩一盏灯,灯芯低低伏着,火头微晃,把桌角照得一明一暗。   雪初在桌边坐下,才想喘一口气,门上忽然“咚”地一声闷响,门板跟着一颤。   她站起身来,又听见指甲刮过木板的抓挠声,断断续续,夹着被风雨打碎的喘息。   “救……”那声音低得几乎要被风雨吞没,却仍清楚地落进耳中。   灯焰晃了一下。屋外雨声铺天盖地,屋里却静得发空。雪初立在那里,只觉有什么被硬生生扯开了口子。   雷声轰然滚过。   也是这样的雨夜。风先一步掠过屋檐,吹得窗纸微微起伏,紧接着雨点便砸了下来,落在芭蕉叶上,声声作响,将整座院落包裹得密不透风。室内只点了一盏灯,灯下桌案、屏风、半掩的窗扇都浸在昏黄里。   她本已经歇下,却被这阵雨搅得睡意全无,只得披衣起身,将窗扉又掩紧了些。 ↑返回顶部↑ 第11章 晚来风(1 / 2)   又一声闷雷自天边滚过。   雪初站在风口,衣衫早被夜风吹透,竟也觉不出冷。   雷声过岭,雨势也随即变得更密,打得山林一片碎响。   那年轻人还倒在地上,雨水顺着衣角一路淌下来,在砖地上洇出一大片深色。他浑身滚烫,四肢却仍时不时绷紧一下,喉间压着急喘,像有团火堵在胸口,怎么也冲不出去。   “把他挪开风口。”陆姑娘道。   雪初应了一声,快步上前。她避开那人臂弯里那块赤红斑痕,一手托住肩背,一手垫进腰侧,将人从门边拖离。那人身上的热度透过湿透的衣衫直往外扑,灼得人掌心发胀。她将人挪到榻前的干处,又从角落取来一块旧毡,垫到他身下,隔开砖地上的寒气。   陆姑娘将门关上,落了门闩,又将风灯挂到梁下。灯影贴着墙根晃了一下,很快稳住,屋内轮廓重新清晰起来。   她随即在火盆前蹲下,抓起几味先前分拣好的药材,一味一味投进去。火势被她压得很低,烟却慢慢浮起来,辛烈又干涩,带一点苦,沿着地面缓缓游走,从床脚、桌边、门后一处处漫过去,竟不往上飘。   “把东边那扇窗支开一线。”陆姑娘又道。   雪初依言过去,将先前插紧的窗闩轻轻抬起,只把东边那扇推开一指宽。雨水仍被隔在外头,只余沉沉的敲击贴着窗纸传进来。   待她转身回来,陆姑娘已在俯身察看那人。她低头看过那人颈侧与臂上的斑痕,又抬手按了按他的指尖,随即抽出银针,却没有急着落下,只拿针尾在几处穴位上轻轻一点。那人胸口起伏稍缓,抽搐渐止,额上的汗却出得更厉害,沿鬓角一滴滴往下滚。   “得先把势头压住。”她说着便起身去洗手。盐落进酒里,酒液泼在掌心,冲得满屋都是辛辣味。她反复搓洗过,才重新回到榻前。雪初将布巾递到她手边,灯也挪近了一点。   屋外风声未歇,风铃一阵阵响起,雨水顺着屋檐不断落下。陆姑娘抬头听了片刻,目光从窗缝移到门角,又落回火盆。   她转身从药箱底层抽出一包灰白药粉递给雪初:“这是驱瘴的。小雪,你出去一趟,把这个沿着篱笆洒一圈。”   雪初接过药粉,提起风灯,转身拔开门闩。门才推开,风雨便卷着潮气扑了满脸。她一手护灯,一手拢住袖口,快步沿着院子四围的篱笆脚缓缓走过去,将药粉一点点洒下。药粉落地即散,雨水一触便化开。灯影所及之处,原本蠢动的虫蚁纷纷退避,连草叶间的声响也随之稀落下来。   待这一圈走完,院中仿佛被划出了一道无形的界线。   她回屋时,陆姑娘仍守在榻前。那年轻人的呼吸已稳了些,只余喉间偶尔带出一两声低喘,热度却仍未退尽。   陆姑娘将手覆上他的额角,眉头仍紧锁:“这不是偶然。”   她伸手掀开那人的袖口,又将灯挪近了一些。赤红斑痕在灯下更显得扎眼,皮下血络鼓着,边沿隐隐发胀。她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山下那个,斑痕发暗,寒意逼骨。这个却热得发烫,斑是红的,脉也走得乱。位置相同,起势却反。”   她的目光移向被夜雨敲打的窗户:“都赶在雨后。”   雪初也垂眼看着那块斑痕,只觉那颜色在灯下刺目得很。   “今夜先守住这里。”陆姑娘道,“天亮之前,不能再让人进山。”   她说完便重新坐回火盆旁,将药材一味味添入,火势始终被压着,不高不低。屋内烟气渐稳,夜色被隔在门外,只剩雨声远远地落着。   雪初在榻前坐下,替那年轻人将毡角往里掖了掖。那一下热意仍从毡下透出来,贴着手背,久久不散。   接连两日雨水连绵,山中始终笼着一层湿意。第三日清晨,雨势才真正缓下来。   先是夜里渐渐稀疏,到天亮时,已只剩枝叶间偶尔滴下的水声。山中湿气未散,雾从低处浮起,在林间缓缓游走。   那夜闯进来的年轻人已能自行饮水,热势虽被压下,人却仍昏昏沉沉,喝了两口,便又睡去。   陆姑娘并未让他下山,只叮嘱雪初看着,自己提了药篓又往后山去。   午后日影偏斜时,院外方才传来脚步声。   陆姑娘进门时,衣角沾着湿泥,神色却与平日无异。她将药篓放到案上,把采回的草叶一一取出,整齐铺开。 ↑返回顶部↑ 第12章 黑血旧痕(1 / 4)   义庄向来不是活人久留之地。   顾行彦踏进门时,夜色正沉。城外这处旧义庄年久失修,檐角塌了半边,积水顺着瓦缝一滴一滴落下来,在青石地上汇成细线。风从门板裂缝里钻进来,吹得那盏油灯左右摇晃,灯下只照得见一圈昏黄,四下仍是沉黑。陈木、潮土、尸气混在一处,压得人胸口发闷。   顾行彦解下斗笠,随手挂到门侧,径直朝最里侧那具尸身走去。   白布覆得还算齐整,四角压着旧石,显然是才送来不久。他走近两步,掀开布角,先看脸,再看手。那张脸青灰中透着暗色,死相倒不狰狞,只是僵得过分。指甲根处发黑,颜色沉在皮肉里,不是尸身寻常该有的样子。   他俯下身,将那只手翻过来看腕内,又捋起袖口去看肘窝。两处都有浅浅的斑痕,不大,却都压在关节转折处,位置正得过分。   顾行彦盯着看了片刻,神色慢慢敛住。   “死得真快。”他低低道,“半点活路都没留。”   话音才落,背后忽然传来一丝极轻的风声。   顾行彦手比念头更快,反手便按住刀柄,身形顺势一转,刀鞘横扫而出,直取来人腕骨。   可刀鞘尚未触及,对方便已化开。   那人并未硬接,只在刀势将至的刹那抬手在鞘尾一拨,借力一引,顺势错开半步。   两人擦身而过,衣角在风里一碰,各自站定。夜风从中间一掠而过,顾行彦先闻见对方衣袖间一缕淡淡的药香,清苦里带一点冷意,和这义庄里的气息格格不入。那盏灯也被风带得一晃,光影乱了乱,待重新落稳,才照清来人的面目。昏黄灯色落到他身上,竟像平白生出一截清光来,眉目昭然,骨相分明,在这满屋腐木尸气里,仍显得干净。   顾行彦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声,把刀按回鞘中:“兄弟,你这是嫌命长,跑义庄来试我手?”   那人听了这句,唇边先有了笑意:“顾大哥这一手若不递出来,我倒要疑心自己找错地方了。”   顾行彦上下打量他一眼,笑意更深:“你这嘴皮子倒是利。”   来人正是沉睿珣,越州采薇山庄的少主。采薇山庄以医术立世,却从不缺武学根基,顾行彦两年前第一次见他时,便知道这人绝非只会治病。   顾行彦让开一步,示意他过来看尸身:“你来得正好。”   沉睿珣走上前来,却并未先看脸,只低头查看腕脉与胸腹,隔着衣料轻按数下,便已收手,神色渐沉:“不是寻常毒。”   顾行彦抱着刀倚在一旁:“这还用你说?”   沉睿珣轻笑一声,仍低头看着那具尸身:“我的意思是,不只是毒。”   “顺经走血,拿关节作结。”沉睿珣正色道,“这是采薇山庄旧卷里记过的禁术。”   顾行彦眉梢一挑:“禁术?”   沉睿珣点头:“嗯。原该断干净了。”   顾行彦听完,冷笑了一声,在尸身边上踢开一块草席,露出底下半只陶罐。罐口焦黑,内壁残留着尚未干透的药渣,带着一股潮湿的苦味。   “近来接连死人。”他说,“前些日子就听说,尸身多半都从黑石岭那边送来。我顺着这话往下查,盯了几日,抬尸的人换了几拨,路子却没换。”   沉睿珣看向他:“所以你一路摸到了这里?”   “还不止。”顾行彦朝那陶罐一点,“黑石岭旧道那头,有个废弃药坊。地方荒了很久,照理说不该再有人去。可我远远看过两回,石槽旁有新踩出来的泥印,门边也有翻动过的,里头八成不干净。”   沉睿珣问道:“你进去看过没有?”   “还没。”顾行彦答得干脆,“白天不方便,夜里我一个人摸进去,若里头真有人,惊动了反倒坏事。我今夜来义庄守这一遭,本想再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尸身送进来,谁知道先撞上了你。”   沉睿珣听完,没急着接话,先又低头看了眼那具尸身,才道:“既然已经摸到门口了,今夜便别只看这一具。” ↑返回顶部↑ 第13章 雨中灯下(1 / 3)   夜色沉沉,林间风声渐紧,湿气贴着地面漫开,雨意也一层层压了下来。顾行彦戴着斗笠走在前方,穿过杂树与荒草,林深处漏出一点昏黄灯火,是一间破庙。   顾行彦停住脚步,转头对沉睿珣道:“陆姑娘脾性冷,不喜生人,你别惹她烦。”   沉睿珣“嗯”了一声,并未多言。   庙门半掩,木扉因年久失修,边角已经起了毛刺。顾行彦走上前去,先叩了三下,停了停,又补了两下。   门内静默片刻,传来一道平静的女声:“关门,风大。”   顾行彦推门而入,侧身让出半步。   殿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灯色昏黄,被风从门缝里一卷,落在供桌旁那道人影身上,便将她的轮廓照了出来。一个素衣女子正低头从药匣里拣药,神情安静,也冷淡。   沉睿珣跨过门槛,脚下却慢慢停住了。   那女子转过身来,目光在顾行彦身上略一掠过,随后落在他身后的沉睿珣身上。   灯火阑珊,却够照清一个人的面容。   那双眼与从前他记忆里的并不全同,少了几分少女时的锐利与青涩,多了一层沉静与清明。然而那眉骨,那眼形,那不显山不露水却有些固执的神情,却与他记忆中的别无二致。   沉睿珣立在原地,半晌才叫出一声:“姐。”   陆姑娘的指尖依旧按在药匣边沿,目光从他的眉眼移到肩头,又停了一停,才低声应道:“弟弟。”   顾行彦愣了一下,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遍:“你们……是姐弟?”   他向来反应飞快,此刻却难得有些局促,站在原地不知是否该退。   陆姑娘看了他一眼,目光重新收束,恢复了一贯的清冷:“你先出去,在外头守着。”   顾行彦闷声应了句“好”,退到庙门外,转身替他们掩上了门。   门板轻响之间,雨也开始落下。起先只是几点,细细敲在残瓦旧檐上,很快便连成一片。风透过破损的窗棂钻进来,吹得灯焰晃了晃。   陆姑娘走出供桌后一点,站到灯火更近处,认真打量沉睿珣:“比记忆里高了一大截,也……更像个大人了。”   沉睿珣向前一步,开口时嗓音有些涩:“姐姐,这些年,你去了哪里?”   陆姑娘垂下眼,缓缓道:“起初是被人拖进山里,后来那人疯病加重,总要有人照看。山里路难走,越走越远,就再也回不来了。   “再后来,疯病的人走了,我一个人,总也得活下去。”她将几味草药重新分拣整齐,“山里草多,能救人也能害人,我就顺着这条路走下去,替人治病,替人解毒,偶尔也给人下毒。”   “身子可还好?”沉睿珣的嗓音更涩了几分,“这些年,有人难为你吗?”   “难为我的人都已经不在世上。”她语气平平,“你不必操心。”   她抬手替灯焰挡了一下从窗缝里钻进来的风,才又像随意一般补了一句:“命还在。毒试多了,倒不容易被人害死。”   沉睿珣沉默了片刻,才又问道:“你回过越州不曾?”   “回过一次。”她没有回避,“在樵风坡下远远看过山庄一眼。”   “那时听人说起,”她继续道,“说你已成家,行事稳妥,庄中事务也接得住。”   她望向他,目光冷静而清明:“我想着,既然一切都好,便不必再添变数。”   灯焰被风吹得轻轻一晃,又稳了下来。 ↑返回顶部↑ 第14章 漠漠轻寒(1 / 2)   天明时,檐下还在滴水。昨夜那场雨虽已收住,林间湿气却更重了,风从树梢穿过去,带得枝叶簌簌作响。庙中光线仍暗,陆姑娘已坐在供桌边理药,几味草叶在她指下分拣开来,轻轻一拢,便各归其处。   顾行彦先醒,起身去门边看了看天色,回头道:“这会儿去正好。再晚些,街上人杂,就不方便了。”   陆姑娘将一小包药末推到桌角:“带着。若有人近身,撒出去至少能拦一拦。”   顾行彦伸手收了,笑道:“你倒周全。”   陆姑娘又看向沉睿珣:“若真查出什么,不必急着往深处追,先回来商量。”   沉睿珣点头应了一声:“姐姐,我们尽快回来。”   顾行彦与沉睿珣两人推门而去,沿着林间小径往城里去。顾行彦已将这一路摸熟,并不走正街,只拣偏巷穿行。巷中青石才经夜雨洗过,缝隙间还积着浅水。   顾行彦在一间药铺前停下。铺子不大,门面也旧,柜后只一个十六七岁的学徒,见有人进来,他忙起身招呼。   顾行彦站到柜前,随手拨了拨柜上几味药材,语气寻常:“近来你们这里可有人来收过偏门药材?”   那学徒愣了一下,眼神闪了闪:“小的听不懂爷在说什么。”   顾行彦从袖中摸出一小块碎银,往柜上一搁:“听不懂,便慢慢想。”   那学徒低头看了一眼银子,左右环顾,见铺里并无旁人,这才低声道:“前几日确有个外地口音的人来过,张口便问旧方,药路偏,开的价也高。掌柜觉着这事古怪,没敢多说,只含糊应了几句。”   沉睿珣问道:“他问的是哪种旧方?”   学徒望了他一眼,见他气度沉静,不似寻常问药的客人,犹豫片刻,还是答道:“都是些年头很久的走血旧方。我听掌柜提过两句,原是治经脉逆乱、血行失度的。寻常医家便是留着,也少有人用。”   顾行彦目光微沉:“他还说过什么没有?”   学徒想了想,道:“他临走时说了句‘雨一落,药性才活’的怪话,我没怎么听懂。”   两人走出药铺,沿着偏巷慢慢往外走。才转过一处墙角,顾行彦便压低声音道:“后头有人。”   沉睿珣没有回头,只低声应道:“不止一个。”   两人照旧往前,拐进一条窄巷。巷内积水未退,顾行彦刻意踩得重了些,发出细微的声响,身后那点气息果然跟了进来,距离悄然缩短。   顾行彦立时折身回去,探手便将跟上来的人按在墙上。那人猝不及防,连挣两下,手腕已被反扣住,肩背重重撞上湿冷砖壁。顾行彦抬手在他后颈一击,那人闷哼半声,身子便软了下去。   顾行彦压着他,顺手从他腰间摸出一把短刃,掷在地上,低声道:“盯了半条街,脚下动静还这样重,也敢出来做事。”   沉睿珣抬头望向巷口。原本尾随的气息已散去,显然剩下的人察觉不对,退得极快。   他又走近一步,垂眼看了看那人。衣着虽是城中寻常打扮,鞋边与下摆却沾着深色泥痕,夹着细碎枯叶,肩领间还有股久在山林中才会沾上的湿腥气。他伸手拂去那人肩头一片叶屑,缓缓道:“不是城里的人。”   “嗯。”顾行彦应了一声,语气冷下来,“人都跟到背后来了。看来我们方才问到的,也正好踩在边上。”   两人出了城,没有再耽搁,循着林间旧路折返。雨后路滑,鞋底踩过湿泥,带起细碎水声,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   走出一段,顾行彦才开口:“她……当真是你姐姐?”   沉睿珣应了一声:“嗯。”   顾行彦拨开一枝横斜出来的树枝,道:“她一直自称姓陆,可你明明姓沉。”   沉睿珣沉默片刻,方道:“陆是我娘的姓。她在外用这个,多半是不想再牵扯沉家的旧事。”   顾行彦点了点头,隔了一会儿,又问:“那她真正的名字呢?” ↑返回顶部↑ 第15章 山雨欲来(1 / 2)   庙门掩上,顾行彦与沉睿珣在桌边坐下,便将城里探来的消息从头说起。   沉馥泠听完,起身走到窗边,隔着破损的窗棂望了一眼林间:“你们走了以后,这边也有人来探过。”   顾行彦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说?”   沉馥泠道:“有人在林子里,只远远看了两回,收脚快,盯的是这边有没有人出入。”   沉睿珣听到这里,神色便沉了下去:“城里盯一拨,这里再盯一拨。看来我们已经暴露了。”   话音落下,檐下残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坠,断续敲在阶前青石上。   沉馥泠转回身来:“他们对冲的准备差不多了,在等一个时机,多半就是这几日。”   沉睿珣点了点头,接道:“他们想顺水催动药性。这几日连着下雨,湿气最重,正是蛊毒走得最顺的时候。”   日光已经偏斜,林间落下长长的影子,风从树梢穿过,带起一阵细碎的沙沙声。   沉馥泠将衣袖往腕上收了收,语声平下去:“我住的那座山既已被选做了蛊毒对冲的地方,山上中了阳蛊的那人症状本就压得勉强,若撑不住,蛊毒一发,正好顺了他们的意,就麻烦了。”   顾行彦低低骂了一句,肩背也跟着绷了起来:“再等下去,只会被他们牵着走。”   “不能再拖了。”沉馥泠语气沉了几分,“小雪也还在山上。先回去把人接出来,再作打算。”   “我同你一起去。”沉睿珣站起身来。   顾行彦也跟着站起来,伸手拍了拍腰间的刀柄,刀鞘与掌心相触,发出一声闷响:“那就走。路上再商量。”   三人收拾停当,推门而出。   日头已经偏西,林间的光线暗淡下来,远处的山影被暮色一层层染深。庙前荒草还压着昨夜的雨水,脚步一过,草尖上的水珠便簌簌滚落。林间风声渐高,枝叶撞在一处,声气越来越紧。沉馥泠走在最前,素色衣摆掠过湿草,转眼便没入深林。   山中小屋外的林叶轻轻作响。雨还没落下,湿气却先一步渗进屋内,连木梁上的尘都像被压得沉了些。   雪初坐在案边,手里原本还捏着药杵,听着火盆里木柴噼啪作响,心里却莫名有些发紧。她说不出哪里不对,只隐隐觉得风走得太顺了。   山里的风,往常总会被林木山石阻隔,断断续续,带着回响。可今日这风却不一样,贴着地面一路过来,直直往前逼。   太安静了。往常这个时辰,林间会有归巢的鸟鸣,可今日却死寂一片。连草丛里的虫鸣都低了下去,只剩火盆里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   她听了片刻,心里发紧,正要起身去掩窗,榻前那年轻人已挣扎着动起来。起初只是肩背微微一抖,随后胸口猛地起伏了一下,喉间滚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哼。雪初俯身去探他的额头,指尖一触便被那股烫意逼得缩了回来。   那人手指无意识地扣紧褥子,手臂内侧那块赤红的斑痕颜色更深了一层,边缘隐约有细细的红丝,正沿着肌理缓缓往外爬。   雪初盯着那块红斑看了片刻,转身便去取药。她一手扶着那人的下颌,一点点把药喂进去,才灌下去半碗,那人喉间已压出破碎喘声,整条手臂都轻轻抽搐起来。她顾不得旁的,先稳住他肩背,又腾出手去取针。   银针拈在手里,她却没有立刻落下。那几处穴位她看一眼便知道该从哪里入手,连先后深浅都像早已在心里走过许多遍,可真到这一刻,掌心还是慢慢沁出一层薄汗。   那人喉间又滚出一声压不住的低哼,肩背也跟着猛地一颤。   雪初心口一紧,不敢再迟疑,俯身落针。细针在灯下掠过一线冷光,随即没入红斑边缘。她一鼓作气,将针一根根压下去,按脉,转针,再按脉,连着几下,才把那股乱冲的热气勉强压住。   那人喘得厉害,额角的汗不断往下滚,连鬓边都湿透了,身下的旧毡也洇出一片深色。   雪初将那只空了的药碗翻过来看了一遍。碗底干净,药汁并无沉滞,内壁也不见半点异色。不是药的问题。   她低头又去看那人腕上脉息,热意却仍一阵阵往上撞,压下去些许,很快又翻回来,竟不像病势自己作乱,倒像有什么别的东西,正从外头源源不断地涌上来,勾动了他体内的蛊。   她站起身,走到火盆边,将陆姐姐留下的一包备用药材投入其中。火舌一卷,辛辣苦烈的药烟立时腾起来,很快弥漫了满屋,呛得喉间发涩,也将那股说不清的异样压下去几分。 ↑返回顶部↑ 第16章 相逢不相识(1 / 2)   夜色压着山路,沉馥泠提灯在前,灯色被风吹得时明时暗,只照得见脚边数尺。顾行彦与沉睿珣一前一后跟着,四下只有风穿林而过的声响,起先还散,越往上走,越觉那风收成了一股,沿着坡势直直往上,湿意也比山下更重。   沉馥泠听了片刻,脚下未停,声音却沉了下去:“风走得不对。”   话音才落,林梢先响了一阵,几点凉意穿过叶隙砸下来,落在斗笠边沿。走到半山,雨脚已连成线,顺着枝梢、石缝、草叶一齐往下泻。三人谁也没停,只把斗笠压低,照旧往上赶。   再转过一道坡,一座山间小院便从雨幕里露了出来。   院中黑沉沉的,只一间屋子还亮着灯。那屋子不大,在雨幕里立着,窗纸上压着一线暖黄,隐隐照出门槛下那两三步石阶。   沉馥泠在院中收了步子,抬手示意身后二人先停,自己先走到门前。   还未叩门,里头先传出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一股硬忍着的痛意。紧跟着便是火盆里木炭轻轻爆裂的脆响,从门缝里漏了一点辛辣的药烟味出来,又迅速被雨气吞没。   沉馥泠闻出那味道,神色又沉了些,随即抬步上阶,手指在门板上轻轻一叩。   屋里静了静,随后传来一阵轻柔的女声:“谁?”   那声音隔着门板,又隔着满院的雨,并不听得分明,只余下一点轻软的尾音。沉睿珣站在檐下,身上还淌着雨,听见这一声,脚下便收住了。檐角的水不断往下坠,打在院中的泥地上,他却像什么都没听见,只将那一声在耳边来来回回过了一遍。   “我。”沉馥泠只回了一个字。   门闩轻响,门缝开了一线。雪初立在门后,侧身让开去路,灯火顺着那道缝漏出来,先照见她半边脸。她的肤色是少见日光的白,灯下一映,透出瓷器般的冷光。鬓边被汗意浸湿了几缕,眉眼生得精致动人,一双清瞳如水,倦意已落在眉间,眸光却依旧清亮。   她生得纤柔,守了许久,身形也显得单薄,偏还立得住,对沉馥泠道:“陆姐姐,他方才又起了一回热,针才压住。”   沉馥泠点头,先一步入内。顾行彦也迈进了门,把斗笠摘下,挂到一侧。   沉睿珣却在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凝住了脚步,呼吸仿佛在胸腔内骤然停住。   他张了张嘴,声音出来时已经变了调,哑得不像自己的:“小初。”   雪初扶着门板的手微微一紧,朝他望了过去。   来人立在门内,肩头衣袍尽湿,雨水顺着发梢与衣角往下滴,却掩盖不住深刻的眉目。她以前从未想过俊美二字还能有如此清晰的形状。灯影落在他脸上时,并未削去棱角,反倒将那份英气与轮廓一并照亮,叫人一眼失神。   她分明从未见过这张脸,可他的眼神,他那一声“小初”,连同说话时压着的那点哑意,却一下撞得她胸口发空。   她脑中乱了,像有许多碎光骤然被人搅起,明明近在眼前,偏又抓不住。她越要往深里去看,额边便绷得越紧,疼意沿着头侧一下下往上顶,连眼前灯火都跟着晃了起来。   雪初脸色一白,抬手压住额边,呼吸也跟着乱了。   沉睿珣见她身形晃了一下,人已往前过去,才伸出手,雪初便往后退开半步,腰身险些撞上身后的桌沿,他只得生生收住。   她扶住桌边,望着他,声音发涩:“你是谁?”   檐外雨声急急打下来,顺着门槛灌进一阵冷气。   “我是沉睿珣。”他说到这里,喉间微微一沉,“你的夫君。”   屋里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爆开的一点轻响。药烟苦得发呛,顺着喉咙一路压下去,连檐外的雨声都像远了些。   雪初怔在那里,连呼吸都放轻了,火盆里那一点跳动的红光却越发分明,连他方才那句话也跟着在耳边晃。她想再往深处想,头里那股疼却一下重过一下,逼得人连站也有些站不稳。   她轻轻摇了摇头,声音轻得几乎压进喉中:“我……记不得了。”   话还没说完,疼意又涌了上来。她闭了闭眼,袖口在掌中攥成一团,身子也跟着晃了一下。   沉馥泠几步上前,先扶住她的肩,将人往身后椅边带了带:“先别想。” ↑返回顶部↑ 第17章 风雨夜行(1 / 3)   顾行彦那一句落下,屋里便只剩下雨打窗纸的轻响。   沉馥泠衣摆一掠,人已经蹲到旧毡旁。火盆里那一点红伏在灰底下,忽明忽暗,把那人臂上的红斑照得愈发惊心。她将袖口往上拨开些,垂眼看了看,原先只伏在一处的红意如今已漫出去半圈,边缘拖出一缕缕细细血丝,正顺着皮肉往外游走。她覆手试了试那人的额边,掌下热意滚得发烫,比下山前还要凶。   她脸色沉下去,才要开口,另一侧已有衣摆擦地的轻响。沉睿珣在那人身旁半跪下来,替他搭脉。   屋里药烟苦烈,火盆不时爆开一粒炭火,噼啪一声,又归于沉寂。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他体内的蛊毒正在往外走,有东西在牵。”   沉馥泠应了一声:“阳蛊本就借热势行走,顺水气蔓延。外头水气一盛,再有人顺着水线做手脚,便能将他体内这股东西一点点引出来。”   雪初站在火盆旁,听见这两句,心里微微一乱,目光又不受控地往沉睿珣身上落了过去。   他刚从雨里进来,肩头衣色深了一层,发上也还带着湿意,侧脸被火盆那点红光映亮,眉心轻轻压着,神情沉静。方才那句“小初”还在她耳边回响。此刻那股说不清的熟悉又无声翻了上来,缓缓漫过胸口。   沉睿珣起身时,正撞上她来不及挪开的目光。   屋里光线昏黄,窗外雨声正密,他就站在这片苦辣药烟里,视线不偏不倚地落过来。雪初心头一乱,忙弯身去收桌上那只空药碗。碗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轻轻的脆响。   她刚想开口,却听见门边那头,顾行彦忽然道:“底下的水声不对。”   沉馥泠偏过脸问道:“怎么个不对法?”   顾行彦将门推开一道窄缝,冷风夹着雨丝斜斜扑进来,打在门边地上,立时湿了一块。他侧耳又听了一阵,才道:“先前是散的,雨落到哪儿,便往哪儿淌。眼下却收成了一股,底下那几道水都拢到一处去了,顺得很。”   沉馥泠起身走到窗边。窗纸早被雪初封死,雨声、风声、水声却仍透得进来。她听了片刻,面色愈发冷下去。她回过身,看着雪初,语气却放平了些:“前几日沿水线长出来的那些草,你还记得吗?”   雪初点了点头。   “那不是寻常野草。”沉馥泠解释道,“是替人引路的。水往哪里去,它们便替药性认到哪里去。那个在炼药的人,选中了这座山,他要顺着水线把阴阳蛊毒引到一处,才能炼成。”   雪初手里那只药碗还未放下,闻言望向门外:“那今夜……”   “已经在引。”沉馥泠道,“否则这水声不会这样。”   沉睿珣接道:“不止是水。今夜的风也收得厉害,从傍晚起便朝着一处压。水往下带,风也往下赶,湿气全聚过去,蛊毒自然也会被一并逼着走。”   雪初听着,脸上的血色慢慢退下去:“他们是要往这里引?”   沉馥泠轻轻点头:“风顺,水顺,再等下去,这里便成炉口。”   檐下风铃被夜风带得轻碰一回,细细一声,拖进满屋药气里,听得人心头发凉。   顾行彦把门掩回去,转过身来,脸上那点惯常的松泛已经尽数收了:“上山那一路,林子里一直有人。”   “他们盯得还挺紧。”他冷笑道,“既知道我们在山上,自然也知道这屋里有人。”   “那便更不能耗。”沉馥泠道,“等他们把这一片都收紧,我们连门都出不去了。”   沉睿珣的目光落到地上的病人身上:“他们若已摸到这里,多半也知道屋里有个中了阳蛊的。”   顾行彦啧了一声:“那倒方便。阳蛊在上,阴蛊在下,两头一牵,省了他们不少事。”   火盆里那点暗红忽地跳了一跳,地上那人的喘息也跟着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仿佛每拖一口气,体内那团火便更往外翻一层。   沉馥泠没再迟疑:“不能再等了。收拾东西,立刻走。”   顾行彦问道:“走哪条路?” ↑返回顶部↑ 第18章 忆相逢(1 / 3)   洞外的雨势并没有减弱,反倒渐渐落得更密了一些。水珠顺着藤蔓一线线垂下来,在洞口织出半幅参差的暗帘,把林影与山势都隔得模糊不清。石壁沁出的寒意贴在背上,让人不自觉想要靠近一点热源。   顾行彦在洞口偏内处生起一堆火,四周拿石块围住,枝条也挑得细,火势压得很低。枯枝被引燃时,先闷闷地裂开一声,随后才有火舌慢慢攀起,在石壁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雪初原本靠在洞内深处,听见那一声,肩背先绷住了。   火光在洞壁上一跳,她人已经站了起来。那点亮色分明还隔着一段距离,却逼得她呼吸一下乱了,脚下往后退时,鞋底又正蹭上石地上那层薄水,身子跟着一歪。   身侧衣风一动,沉睿珣已经赶上来,手臂从她肩背外侧横过去,将人往怀里一带,连着退开数步。   “怎么了?”他的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来,“先缓一缓。”   雪初的呼吸仍旧乱着,后背却已贴上他的胸膛。隔着湿冷衣料,身后那点温度并不烫,却让她无端定下神来。她没有立刻挣开,只站在那里,借着他这一拦,慢慢把呼吸匀顺。先前被火光挑起来的那股惊悸,也一点点退了下去。   沉睿珣察觉她并未避开,手臂便略略松了些,不再紧拢着,只仍留在她身侧。   雪初喉中发涩,过了片刻,才低低道:“我……我没事。”   沉睿珣没有拆穿,只低低应了一声“嗯”,便带着她往洞里更暗、更背风的地方退去。石地冰凉,他却刻意让她坐在靠里的那块干燥处,自己则坐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雪初原先还想与他隔开一点,背后却到底寻着了那一点热,身子便也跟着慢慢放松下来。   火焰在洞口那一侧被顾行彦重新压了压,焰势低下去之后,石壁上的光影也随之沉了。   一缕淡淡的药香从身后飘过来,清苦而干净,混着一点被雨水洗过的温润气息。她先前在门边便闻见过,如今离得近了,那味道便愈发清晰。雪初心口轻轻一悬,竟觉得这气息熟得很。   雪初将气息慢慢匀平,才开口道:“我……很怕火。”   “好像很久了。看到火,就会这样。”她的声音里带出一点轻微的懊恼,“明明最近已经好些了的。”   “以前大概发生过什么。”沉睿珣将手略略往里收了半分,把她与那团火又隔严了一层,“那不是你的错。也不用急着跟谁解释。”   雨声隔着山体传进来,低低地响。火光在远处伏着,不再刺眼。顾行彦与沉馥泠不知何时已往洞外走去,脚步声很轻,很快被雨声盖住。   雪初靠在那点温热里,半晌没有作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道:“你方才说,你叫沉睿珣。”   “是。”他应了一声。   “那我……”她先在心里过了一遍,才把剩下的话慢慢说出口,“我该怎么叫你?”   洞里太暗,看不真切他此刻的神色,雪初只听见他的声音贴着耳边落下来,清朗而温和:“你若愿意,先叫子毓罢。这是我的表字。”   雪初把这两个字含在唇齿间,慢慢念了一遍:“子毓。”   “嗯。”他随即便应了。   这一声落下,雪初心口无端一松,先前那点惶乱竟也跟着退开了一层。她说不出缘故,只将这感觉悄悄压进心底,又低低唤了一声:“子毓。”   “我在。”他仍旧应得很快。   “我对你……总觉得很熟悉。”雪初靠着他,没有再挪开身子,“可我真的想不起来。”   “你不用勉强自己。”他没有急着接话,只是顺着她的语气回应,“想得起多少,就算多少。”   雪初听着,沉默了片刻,终于又问:“那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从前……是什么样的?”   火焰在洞口轻轻响了一声,又很快归于平稳。   沉睿珣将怀里的人略略护稳,方才低声说道:“那我们慢慢来,你想先听哪些?”   雪初靠在他怀里,思索了片刻,才轻声开口:“我记得一些片段。” ↑返回顶部↑ 第19章 相思错(1 / 3)   洞外的雨仍未歇,顾行彦拨开藤蔓往外探了一圈,侧耳听了听风向与林声,确认没有人逼近,才侧身让沉馥泠跟着出来。藤蔓在他身后垂落,遮住了洞口的那点火光。   两人没有走远,只避到洞口外侧一处背风的石脊下。这里雨声更近,反倒更好遮掩低语。   顾行彦先开口,语气压得很轻,却仍带着他惯有的直白:“你方才在里头看着他们,倒是一句话也没说。”   沉馥泠没有接他这句,沉默了一会儿后,看了一眼雨幕深处:“追的人若是赶来,也只会在外面绕,一时半会找不到这里。”   “你还替他们想得周全。”顾行彦哼了一声,指尖抹过刀鞘上沾的雨水,“不过你放心,沉睿珣这人,真要护起人来,比谁都不肯按着别人的路走。”   沉馥泠听见弟弟的名字,神色微动。她把斗篷领口拢紧,淡淡道:“他本就不该按别人给的路走。”   顾行彦看她一眼,似笑非笑:“你知不知道,他寻她寻了多久?叁年多,快四年。寻不到的时候,人也不肯歇。你以为他只是走江湖?他是把半个江湖翻过来。”   沉馥泠没有反驳。雨水顺着她的睫毛落下,她抬手拂了一下:“我从未疑过她是谁。她醒来时头伤重,记忆断得厉害。她不说来处,我也不问。”   “你不问,是你。”顾行彦嗤了一声,“可你那弟弟,他可不是不问,他是问了千百遍也问不出。你看他方才那样子,像不像一个人提着灯走了四年,走到今夜,灯终于亮回来了?”   沉馥泠只望着雨幕深处那层灰黑水气,过了片刻才道:“他能找到她,是幸事。”   顾行彦沉默片刻,把话压了压,还是忍不住吐出来:“幸事归幸事,苦也是真的苦。你知道他这几年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寻不到人,是寻不到还得活下去。”   沉馥泠侧目问道:“还得活下去?”   顾行彦盯着雨幕,语气里少了些嘲弄,多了点不合时宜的认真:“他有个孩子。”   沉馥泠脚下一顿,目光终于从雨里收回,落在顾行彦脸上:“什么?”   顾行彦似是早知道她会问,低声道:“是个儿子。六岁多了,沉睿珣一个人带着。每次出门,都要先把孩子哄睡了,才肯动身。行走江湖,还得顾着孩子,你说他容不容易?”   沉馥泠垂下眼,雨水从斗篷边沿滴落,一滴一滴落在石面上。她低声道:“小雪若知道——”   “她现在记不得。”顾行彦接口,语气里不带责怪,却有种说不出来的堵,“你看她方才靠着他那个样子,明明心里有东西认得他,脑子却认不得。偏偏认不得的那部分,最折磨人。”   沉馥泠隔着藤蔓的缝隙望向洞内。火光被压得低,照不清人脸,只见两道身影靠得很近,一前一后,像同一处风里长出来的枝叶。   她看了片刻,收回视线,语气比方才更冷静:“孩子的事,先别让她知道。她承受不起。”   顾行彦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倒像沉睿珣,不愧是一家人。”   沉馥泠没有接,转而问:“那孩子如今在哪?”   “还在越州。”顾行彦道,“不然这趟我也不敢跟着他往死里走。”   沉馥泠点了点头,声音低下来:“之后若要带她见孩子,得挑她能面对的时候。”   顾行彦忽然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一点:“你对她,倒是上心。”   沉馥泠神色不变,只道:“我救了她,自然要护她。”   “护得可真细。”顾行彦语气里那点刺又冒出来,高大的身形往她身前逼近了半步,带着雨气和他身上那种毫不掩饰的热度,“你对谁都有心,对弟弟,对弟妹,甚至对那个素未谋面的侄儿……唯独对我,你永远是这副冷冰冰的样子。”   沉馥泠淡淡扫了他一眼:“别拿这话激我。洞里还有人。”   雨声把洞口压得更低,藤蔓被风轻轻一拨,又垂回去。   顾行彦往前半步,仍隔着分寸,没有过分逼近她,只是把话说得更直:“我没打算让他们听见。你知道我为什么见不得你照顾她吗?”   他见沉馥泠不语,仍自顾自地往下说:“我不是怪你救她,也不是怪你把她留在身边。你救人是你的本事,你不问来处也是你的规矩。我只是……” ↑返回顶部↑ 第20章 旧时意(1 / 3)   洞内火光仍旧很低,映在石壁上,明暗交替得缓慢。雨声连绵不断,隔着山体一阵一阵传进来,沉闷而绵长,将洞外的风声与林叶响动都搅碎了,只余下一片混沌的水意。石壁沁出的寒气愈发阴冷,唯有火光笼着的那一小片地方,还算暖和。   顾行彦不知何时退到了洞口附近的阴影里。他背靠着湿冷的岩壁,单腿微曲,手里抱着刀,目光透过藤蔓的缝隙投向漆黑的雨幕,始终没有回头往里看上一眼。那位置选得微妙,既能第一时间察觉外头的风吹草动,又恰好将自己从仅存的暖意中剥离出去。藤蔓垂着水珠,偶尔有一滴落在他肩头,他也不去拂,只任那点凉意慢慢晕开。   沉馥泠将药包重新系紧,绳结打到一半,指尖却停了下来,将视线慢慢移向对面。   沉睿珣侧身坐着,看着怀里熟睡的雪初,眉宇间的沉重始终没有松开。火光在他脸上明明灭灭,把几日里奔波留下的倦意照得分外清晰。   “弟弟。”沉馥泠先低声开口,“今日见到她,你心里起伏大,我看得出来。”   沉睿珣苦笑了一下,那点笑意浅得很,挂到唇边便散了,语气里竟有几分无奈的温和:“我找了她这么久,可她却不记得我了。”   沉馥泠将手中绳结收紧,解释道:“她不记得,不是故意。”   “我知道,不怪她。”沉睿珣微微点头,应得很快。   洞内的火光跳了一跳,把沉馥泠半边脸照得明亮,另外半边却仍沉在暗处。她把绳头掖进药包侧面的夹缝里,过了片刻才又叹道:“我救下她时,原以为她不过是个无处可去的女子,从未想过会是弟妹。若早知道……”   沉睿珣轻轻摇头,把她后半句话拦在唇边:“姐,你救了她,比什么都重要。我欠你这份情,是实的。”   沉馥泠将视线移开,落在洞壁上那片晃动的光影里。石壁上的水痕被火光一照,泛着微微的亮,像一道道细细的泪痕。她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问得更直接了些:“她的状况,你心里有数吗?她会怕火,记忆又残缺,你打算怎么与她相处?”   沉睿珣听到“怕火”两个字,眉心轻轻一动,叹了口气:“我原先不知道。她方才被火光吓到那一下,我只能先替她挡开,等她缓过来。”   他的目光落在火光里,声音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郑重:“她肯告诉我她怕火,已是很好。许多事她自己都还理不清,我若再逼,只会叫她更乱。”   火光又跳了一下,映得他眼底那点温柔愈发分明。   沉馥泠静了片刻,将手从药包上收回来,搁在膝头:“你清楚就好。她如今心神不稳,你若说得太多……”   “我不会一股脑塞给她。”沉睿珣接道,“她问到哪,我就答到哪。若是不问,我便不强塞。”   他把声音又压低了些:“她方才与我回忆了些旧事,虽只一点,我却觉得很多事不必抢着要回来。她愿意靠近一点,我就先把这一点守住。”   火光伏在石堆里,只余柔红的亮意铺在石壁上,把几个人的影子都揉得模糊。雨声隔着山体传来,听不分明。洞口那边,顾行彦的身影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沉馥泠低声道:“你这样也好。她不记得,并不等于你们之间没有路可走。”   沉睿珣将目光从火光里收回,落到她脸上,神色里带着几分试探:“姐,你也觉得她不是在拒我?”   “她若真排斥你,今日不会让你靠近,更不会在你怀里睡过去。”沉馥泠语气平淡,却把话说得很笃定,“她只是记不起。”   沉睿珣的呼吸松了一点,轻声道:“那就够了。”   他似是想起什么,又把声音放低,正色道:“有件事,我想先与你说。我同她有个孩子。”   沉馥泠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收紧,目光落在他脸上:“顾行彦方才提过。”   沉睿珣一怔,随即点了点头,并不遮掩:“那孩子在越州,有人照看。我这趟出来,走得再急,也不会让他跟着见刀光。”   他停了一下,把最难的那句话在喉间压了压,才慢慢说出来:“小初如今这样,我不会急着让她知道。等她好些,我再带她回去,慢慢见。”   “这事你做得对。”沉馥泠点头,将手从膝头收回,又去整理身侧的药包,“你先顾着她,我会把外头盯紧些,免得你们在洞里也不得安宁。”   “多谢姐姐。”沉睿珣郑重点头。   他的目光往洞口那边扫了一眼,又收回来,接着道:“还有一件事。方才在洞口,你与顾大哥说话,我看见了。”   沉馥泠没有立刻回应,只是把药包的绳结又紧了紧。 ↑返回顶部↑ 第21章 雾中围(1 / 2)   第二日雨仍从早落到晚,四人靠着带来的干粮在洞中熬了一日,火不敢烧大,话也说得轻。雪初大半时候都倚在沉睿珣身侧,听他零零碎碎说些旧事,多半是她从前爱看什么书,偏爱哪几句诗,听过便散,不必费神去记,倒也叫人心里松快几分。   第叁日清晨,雨势渐小,却更细密了。   雪初醒来时,沉睿珣已不在洞里。她下意识坐起,动作一大,斗篷从肩头滑落,凉意从颈侧钻进来,激得她打了个寒噤。   沉馥泠正坐在火堆旁,听见动静,侧头看了她一眼:“醒了?他出去探查了,一会儿就回来。”   雪初点了点头,把斗篷重新拢好,却没能把那点不安压下去。   “雨要停了。”沉馥泠的目光落在洞口那片灰白的雾气上。   话音刚落,洞口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顾行彦靠在洞口,握刀的手一紧,身形微起,随即又松下来,低声道:“是他。”   沉睿珣拨开藤蔓进来时,身上已经沾了不少雾气,发梢和衣襟都是湿的,眉宇间的倦意更重了些。他的目光在洞里扫了一圈,落到雪初身上时,神色才略略松了些,随即便转向沉馥泠:“下面几处要道都布了暗哨,但还没发现这边。”   顾行彦把刀收回鞘里,站起身来:“再躲下去,迟早被困死在这里。趁雾还浓,今日必须走。”   沉睿珣点头,走到洞壁边蹲下,拿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勾出几道弯折起伏的线条,一边划,一边低声道:“我上来时留意过,这边有一片地方树长得乱,比别处好藏行迹。可以反走一程,避开他们认准的出口,再折出去。”   沉馥泠凑过去看了一眼,与他确认了位置,定下路线:“先贴着山腹横走一程,再从另一侧绕出去。”   她看向叁人,语气一如既往地清冷,却不紧不慢:“一会出去后还是按先前的顺序。顾行彦在前探路,我指方向。”   顾行彦挑了挑眉:“你这安排,倒是够看得起我。”   “看得起的是你的脚力,”沉馥泠淡淡扫他一眼,“不是你的嘴。”   顾行彦被呛了一句,却也只是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   沉睿珣看着雪初,轻声道:“路会比前两日更难走些。”   雪初抬头看向他,点了点头:“我能走。”   踏出洞口时,雪初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这短短几日的栖身之所,荒凉又狭窄,却也给过她一点久违的安稳。   雾气弥漫,浓得只能看清周围几步,四周的树木只剩模糊的影子,近处的石块和藤蔓都蒙着一层灰白。越往下走,雾气越浓,有时连前面顾行彦的背影都看不清,只能听见他刀鞘拨开枝蔓的声音。   走到半山腰一处乱石坡时,四下忽然空了,静得连一丝虫鸣都听不见。   顾行彦的脚步顿住,身形微微前倾,手已按在刀柄上:“有人。”   箭矢破空的声音贴着耳边响起,顾行彦刀出鞘的同时已侧身避开,刀光一闪,两支箭矢当即断作数截。   雾中冲出来的人衣着各异,短打、劲装、旧皮袄混作一团,乍看并不齐整,可一落到石坡上,脚下便各自分开,转眼收成半弧,把四人逼到中间。   沉睿珣一把将雪初拉到身后,剑已出鞘。沉馥泠退到另一侧,袖中已扣住几枚银针,寒光隐隐。   雾里人影晃动,却迟迟没人先上前。   片刻后,雾气深处传来一阵嘶哑的笑声,断断续续,像从破风箱里拉出来的,带着陈旧的腐朽气,听得人头皮发麻。随后才见一根拐杖点上石面,一个穿着灰袍的枯瘦的老人从雾中慢慢走出来,脸上旧疤盘结,皱褶层层,如干裂的老树皮。   那老人在人群外站定,浑浊的眼睛从沉馥泠身上扫过,又落到沉睿珣身上,最后停在他腰间的剑上。他咧开嘴笑了笑,露出几颗残缺发黄的牙齿:“你们想必是采薇山庄的人,藏得可真好。”   沉睿珣看着他脸上的疤痕,神色一沉,缓缓吐出了叁个字:“厉千山。”   老人听到这个名字,笑得更厉害了,笑声里带着刻骨的怨毒,连肩膀都在抖:“没想到沉家还有后人知道这个名字。”   他笑够了,才慢慢止住,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我还以为你们早把我忘干净了。” ↑返回顶部↑ 第22章 乱石残红(1 / 2)   乱石坡已到尽头,脚后跟再往后挪半步,便是空的。   顾行彦一刀横劈出去,逼退扑上来的两人,血珠顺着刀锋甩开,落进脚边碎石里。他抽空往后掠了一眼,那道贴着山壁蜿蜒下去的窄路便露了出来,随即低声道:“后面有条窄道,能撤,得有人断后。”   沉睿珣的剑刚挡开一记劈砍,头也不回地喊道:“我来。”   顾行彦眉头皱起:“你一个人?”   “没时间了。”沉睿珣剑锋一转,又逼退一人,“你带她们先走。”   顾行彦咬了咬牙,一把拉住沉馥泠的手腕,另一手抓住雪初,往陡坡边拽。沉馥泠脚下被他拖得踉跄,回头喊了一声:“弟弟!”   顾行彦低喝一声:“你再磨蹭,他就白拼了!”   脚下碎石滚落,叁人顺着窄道往下撤,身后喊杀声被雾气隔开,越来越远。   雪初跳下去时回头看了一眼,雾气茫茫,沉睿珣独自立在坡顶,身形被灰白吞去了一半,剑光时隐时现。她想喊他的名字,嘴唇动了动,却被顾行彦拽着往前跑,那声“子毓”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没能出口。   坡顶上,沉睿珣挡开一波又一波的攻势,剑招凌厉,招招往要害去,一时间竟没人能近他的身。他肩背与腰侧几处伤口都还开着,血顺着衣褶一路往下渗,半边衣襟早已湿透。剑势仍狠,却已不像先前那样一气呵成,腕上每翻一次,衣上那层血便跟着晃一下。   厉千山拄着拐杖站在人群后,浑浊的眼睛盯着他,冷笑一声,朝手下喊道:“加紧攻势,别让他喘过气来!”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着得意:“小子,你的剑法不错,有沉静川当年的风范。可惜寡不敌众,何况采薇山庄的武学套路,我也熟得很,知道该怎么破。”   他又笑了一声,笑得喉咙里咯咯作响:“今日就让你尝尝当年沉沧舟和沉静川围攻我的滋味。”   那些叫嚣,沉睿珣只当耳旁风过,剑锋不曾有半分松懈。他的目光在混战的间隙里不断掠过厉千山的位置。厉千山离他并不远,相隔不过十来步。这样的距离,平日里不过一个起落,眼下却被一波接一波扑上来的刀光硬生生拦断了。   厉千山拄着拐杖,又往前挪了几步。那双浑浊眼睛钉在沉睿珣身上,见他剑势沉下来,嘴角那点阴冷笑意便更深了,连身边两个护卫都跟着往前收了一寸。   沉睿珣等的便是这一刻。   他猛然发力,一剑逼退面前的敌人,脚下一转,整个人往厉千山冲去,方才那副力竭的模样倏然褪去,所有剩余的气力都凝在了这一剑上。   厉千山脸色骤变,瞳孔倏地收紧,拄着拐杖想往后退,可他年迈体弱,哪里来得及。身侧的护卫扑上去想挡,却只来得及挡开半招。   剑锋自胸前带过去,血当即涌了出来。厉千山往后一栽,手里的拐杖也脱了手,捂着伤口连喘了几口,脸色转眼便灰败下去,连站都站不稳了。   围上来的人登时乱了阵脚。有人扑过去扶他,有人提着刀还守在原地,眼神却已飘了,还有人往陡坡那边望了两眼,脚跟不自觉地往后挪。众人先前那股拼命的狠劲,顷刻就散了。   沉睿珣趁这个空档,转身便往陡坡边跑,刚跑出几步,背后一阵剧痛袭来。有人追上来,一剑刺入了他的肩背。那剑刺得深,剑尖从肩胛骨旁穿过,带出一股热流。   他闷哼一声,没有回头,咬牙往前冲,一头栽下陡坡,滚入浓雾之中。   厉千山躺在地上,捂着胸口的伤,血把身下的石面都染红了一片。他想喊人去追,喉咙里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眼前一阵阵发黑。   有人喊了一声:“厉老爷子不行了,快把他送回去!”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厉千山抬起来,往山下撤。   其他人见状,也叁叁两两散了,有的往山下跑,有的往林子里钻,竟没人再想着去追。   雾气渐渐散开,乱石坡上只剩下几具尸体和一地的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   人群散尽后,一个身着鸦青色劲装的青年从一块大石后走了出来。那青年衣上半点血也未沾,唇边勾起一丝冷笑,随即转身没入另一个方向。   顾行彦拽着两人沿着那道贴山而下的窄路急急往下撤。碎石一路往脚底滚,雾又浓,叁人谁都不敢慢,连回头都只敢在转弯的间隙里匆匆掠上一眼。   上方的动静隔着浓雾传下来,刀剑相击的声音夹着几声闷哼与惨叫,一阵紧过一阵。雪初被顾行彦带着往前赶,心口却一路悬着。 ↑返回顶部↑ 第23章 眉间心上(1 / 2)   夜深后,山间愈发安静。顾行彦仍守在门外,刀放在膝边,闭眼调息,却始终没有真正睡过去。   草木在夜风里轻轻颤动,偶尔有雨后昆虫醒来振翅。屋内烛火只剩最后一指长,火舌缩成一点,落在床边的影子微微抖动。   雪初趴在沉睿珣的床边,鼻尖萦绕着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这味道像一把生锈的钩子,勾住了她昏沉的神识,将她拖进了那个有人闯入的雨夜。   梦境续上了那一夜的断点。   护院的脚步声远去,院门重新紧闭。锦被之下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刚刚散去,另一股灼人的热度便贴了上来。雪初掀开被角,这一次,她终于看清了那个靠在床头的男人的脸。   眉骨高挺,鼻梁笔直,眼尾微微上挑,带着尚未完全敛去的锋芒,即便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也遮不住那股逼人的俊朗。   是沉睿珣。只是比现在更年轻,眼神还没学会收敛,难掩锋刃。   他靠在那里,发被雨水打湿了几缕,贴在额侧,却反倒衬得那双眼睛更深。眼尾狭长,目光一抬,便像带着光。方才的惊险与亲密尚未退尽,未散的羞赧与燥意混在一起,让他此刻的喘息有些狼狈。   “别动。”他扣住她的腰,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带着压不住的欲念与沙哑,“让我……缓缓。”   雪初的身子僵了僵,随即顺从地没动。   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她能清楚地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也感觉到有处火热的存在隔着衣料抵着自己的下身,让她连呼吸都不知该往哪里放。   过了好一会儿,那种紧绷的压迫感才稍稍退去。   沉睿珣松开手,雪初连忙钻出被窝,手忙脚乱地拢好衣裳,跳下床去点燃了烛火。   借着烛光,她才看清了沉睿珣的惨状。他的外袍被划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肩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往外渗着血,把床单都染红了一片。   她与他相识已有段时日,直到此刻才恍然觉察到,除了与她相约出来品茗对弈、吟风弄月的时光之外,她对他平日里在做的事还一无所知。   “你怎么……伤成这样?”雪初的眼眶泛起了红,转身去找伤药,翻箱倒柜时手都在抖。   “没事的,不算重。”沉睿珣靠在床头,看着她慌乱的背影,反倒笑了一下,笑意带着那个年纪特有的明亮,即便气息虚弱,也仍旧耀眼,“你先帮我把衣服剪开,我教你怎么处理。”   她下意识照他说的做。剪刀“咔嚓”一声,衣料裂开,露出结实的肩背与胸膛。雪初的指尖微微一抖,脸颊立时烫了起来,却还是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伤口。   血还在渗,顺着肌理往下淌,伤口比她想的要深,看得她心口也跟着揪起来。   她用湿帕子一点点擦干净,动作小心到近乎屏息。   “再往里一点。”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点热气擦过她耳边,“对,这里要清干净,然后上药粉。”   湿帕子擦过血迹,药粉洒在伤口上,激得他闷哼一声,肌肉紧绷。   “疼吗?”雪初动作放轻了些,凑近了轻轻吹着气,温热的气息落在他赤裸的胸膛上。   沉睿珣低头看着她,目光沉了下去。   “你这样说,”他低笑了一下,呼吸却有些乱,“我反倒不好意思喊疼了。”   “你……”她的声音有点发颤,“你怎么还能笑得出来?”   “因为是你在给我上药。”他的目光落在她微红的脸上,声音又低了一线,“而且你靠这么近,我有点分不清是伤疼,还是别的在作怪。”   雪初一怔,热气从脸颊烧到了耳后。   正当此时,一样东西从他怀里滑了出来,轻轻一声,落在锦被上。   雪初低下头去,看见那方白色丝帕,呼吸也跟着停了。那边角的纹样,她闭着眼也认得。 ↑返回顶部↑ 第24章 眼前人(1 / 2)   晨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斜斜落在床前一角。   沉睿珣是在一阵干渴和剧痛中醒来的。他的喉咙发紧,连呼吸都带着牵扯,身体沉得厉害。   他刚想动,便觉左手边贴着一点微凉的温度。他不由收住了声,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他费力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一瞬,随即凝在床边。   雪初趴在那里睡着了。她大概是一夜没阖眼,眼底有着淡淡的青影,脸颊压在他手臂旁的被褥上,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她把他的手扣得很紧,几乎将他的手指都箍疼了,力道像好不容易才抓住一样东西,便再也不肯撒手。   沉睿珣看着她,身上翻扯不休的痛意忽然减轻了一些。他动了动指尖,想要回握她的手,动作却牵动了伤处,一声极轻的气音从喉间漏出来。   那点气音才漏出来,雪初便猛地抬起头。她的眼神还有些散乱,直到看见沉睿珣睁开的眼睛,眼里的光才一点点聚拢,眼眶又一点点泛红。   “你醒了?”她的声音发哑,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沉睿珣眨了眨眼,神色逐渐清明,先扫了一眼四周,才低声问:“我睡了多久,现在什么时辰了?姐姐和顾大哥呢?”   “一天一夜。天才刚亮。”雪初吸了吸鼻子,让自己声音稳住,“姐姐守了你半夜,去隔壁熬药了。顾大哥在院子里守着。”   沉睿珣终于微微松弛下来:“那就好。”   他长出了一口气,目光重新落回雪初脸上:“守了这么久,吓坏了吧?”   他刚想抬手,便被雪初按住了:“你刚醒,不许乱动!”   “好,不动。”他低声应道。   雪初这才松开手,转身去倒水。瓷杯在桌案上轻轻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她顾不上去扶,端着水快步走回来,小心将他扶起半身,喂他喝水。   沉睿珣喝了大半杯水,终于缓过一口气,火烧火燎的干渴感退去了一些。   雪初抿着唇,拿帕子替他拭去嘴角的水痕,动作放得很轻,连帕角擦过去时都不敢多用半分力。   “小初。”他轻声唤她。   雪初手一顿,却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嗯。”   “子毓,你要好好活着。”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发颤,“你还要……给我讲我们以前的事。”   “你若是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回以前的自己。”她抬起头来,眸子里水意未退,望着他时却又不肯避开,“我现在……脑子里很乱。想起了一些事,可是越想越怕。怕以前的债太重,怕现在的路太难,更怕我自己根本还不起你这份情。”   沉睿珣听得心口发疼,低声叹道:“说什么呢。”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掌心贴合,用了几分力气扣住她,传递着微弱却真实的温度:“什么债不债的。从前种种,真要算账,也是我欠你。”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柔软:“刚才你说你想起了一些事……想起什么了?”   雪初看着两人交握的手,脸颊微微泛起一丝红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做了一场梦。梦见了雨夜里,你浑身是血地闯进来,我把你藏在床上,给你上药……”   “我不知道那究竟是不是梦。”她的目光里带着明显的不安,“有些地方太清楚了,清楚得不像是随便梦出来的,可我又怕……是我自己拼出来的。”   沉睿珣没有急着说话,视线落在她脸上,过了一会儿才问:“你记得的是哪一段?”   雪初想了想,慢慢道:“你靠在床头,肩上都是血。我给你剪衣服的时候手在抖,你却让我别慌,说要先清干净,再上药。”   沉睿珣听完,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一点久违的松快:“那都是真的。” ↑返回顶部↑ 第25章 少年时(微h)(1 / 3)   风雨如晦的夜色掩去了所有痕迹,沉睿珣就这样在雪初的深闺里蛰伏了下来。起初他有伤在身,这方寸天地里尚算安宁。可随着伤口渐渐结了痂,这间闺房便染上了几分躁动的气息。   每日清晨,便是两人最煎熬的时候。沉睿珣总是将雪初圈在怀中,两条长腿不知何时挤进了她的腿间。雪初醒来时,常常能觉出身后抵着个灼热的硬物,正好顶在她腰窝下方。   起初她仍是不敢动弹,直到有一回,她迷迷糊糊地想要伸手去拨开,指尖刚触到那处滚烫,身后的少年便猛地倒吸了一口气,浑身的肌肉骤然绷紧,连搂着她腰的那条手臂都僵住了。   “别……别乱动。”沉睿珣的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还有一丝慌乱。   他非但没有调笑半句,反倒羞得将脸埋进了她的颈窝里,耳根红透。   雪初脸上一热,心跳如擂鼓,却又不肯退缩,轻声问他:“你是不是……难受?”   沉睿珣呼吸粗重,鼻尖埋在她散落的发丝里,清浅的花香一缕一缕地缠上来。他想退开些,却又不舍得松手。   “小初……”好半晌,他才带着一丝委屈的鼻音开了口,“难受得紧。”   雪初心底一软,咬了咬唇,转过身面对他:“那……怎么才能不难受?”   她的声音细如蚊蚋,手却颤巍巍地,试探着往那处伸了过去。   她的手覆上来的那一刻,沉睿珣身子猛地一震,从喉间溢出一声难以自抑的闷哼,一只手按住她的手,带着她伸进了亵裤中,凭着莽撞的直觉,带着她生涩地动作。   “是不是……这样?”雪初闭着眼不敢看,脸埋在枕中,手心里全是汗。   她的动作笨拙得很,时重时轻,毫无章法可言。可对沉睿珣而言,已是极致。   “嗯……小初,别停……”沉睿珣喘着气,汗水顺着面颊滚落,打湿了枕巾。   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去亲吻她的额头、她的鼻尖,动作急切又笨拙,只会胡乱地蹭着。   帐幔低垂,晨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着两个人交迭的影子。   事后,雪初看着自己手心里那些黏腻的痕迹,脸颊涨得通红。   沉睿珣也有些不好意思,找来帕子笨手笨脚地替她擦手,一边擦一边偷偷观察她的神色,小心翼翼地问她:“吓着你了?”   雪初却只问了他一句:“你现在……可好受些了?”   若说白日里还能勉强守住几分规矩,到了夜里,那种磨人的滋味便更甚了。   夜风拂过窗纸,带着雨后潮湿的气息。雪初在床上侧躺着,背对着沉睿珣,始终没有睡意。他的气息就在身后,像一团温热的火,在黑暗里无声地烧着。   过了许久,她忽然转过身来。   沉睿珣睁着眼,正好撞上她的目光。夜色把他的轮廓勾得很深,眉骨与鼻梁的线条分明,那双眼在暗处亮得过分,带着尚未褪尽的少年意气。   “你怎么也不睡?”她小声问。   “你转身的时候,我就醒了。”他仍是目光灼灼地望着她。   雪初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笑了,伸手替他把被角往上拉了拉,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臂。她停了一下,没有缩回去,反而轻轻覆了上去。   她看着他,忽然凑近了些,近到能看清他睫毛在夜色里投下的影子。他的容色出挑,近在眼前,让人忍不住想确认这是不是梦。   “沉哥哥。”她轻声唤他。   “嗯。”他的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现在这么看着我……”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我会忍不住想亲你。” ↑返回顶部↑ 第26章 掌中旧梦(1 / 3)   他那句“我都告诉你”落下,雪初却没立刻追问,只把身子往床边挪了半寸,手仍旧攥着他的。   沉睿珣便也不催,先侧耳听了听门外的动静。院子里隐约传来刀声,带着破空的劲风。   “顾大哥精神倒好,已经在练刀了。”他随口道。   雪初轻轻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又道:“你先说我问的那些。”   沉睿珣笑道:“好。那我从最不吓人的说起,免得你一口气听完,又要皱眉。”   雪初瞪了他一眼:“我才不会。”   “你会。”他接得很快,目光掠过她眉心,“你一皱眉,我躺在这都能看见。”   雪初耳根热了热,垂下眼去看两人交握的手,强行把话拉回正题:“你先说那方家到底是怎样的。”   沉睿珣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过了片刻才开口:“苏州的方家,倒不是走的江湖路子,靠的是产业与名声,平日里与士绅往来深,官面上说得上话,生意场上也没人敢轻易得罪。”   他眉目间的线条柔和下来,浅浅的笑意让整张英朗的脸都添了几分暖色:“你在那样的地方长大,该有的规矩有,该被护着的地方,也从来没缺过。”   雪初听着,心中微动,那些高墙深院的旧影又浮上来,却怎么也抓不住。   “所以你那点脾气,才一直这么理直气壮。”沉睿珣又补了一句。   雪初被他这话拉回来,下意识反驳道:“我哪有脾气?”   “没有吗?”他眉梢轻轻一抬,“你自己不觉得而已。”   她被他堵了一下,索性不接这句,转而问道:“那你呢?你那晚为什么会到方家去,又怎么会……闯进我房里?”   沉睿珣听见“闯进”二字,唇边先带出一点笑,眼尾也跟着轻轻挑起来:“我若知道那是你房里……”   他话只说了一半,便停住了,抬起手想替她拨开颊边那缕碎发,动作才起,便牵动了肩背的伤处,眉心一蹙,身子便僵住了。   雪初眼尖,立刻伸手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沉睿珣被她按住,倒也听话,顺势把那点动作收回去,唇边那点笑意却没散,只低低应道:“好,不动。你听我慢慢讲。”   他靠在枕上,目光落在窗纸透进来的那片光里:“那一年,我刚开始真正接手采薇山庄的事务。”   “采薇山庄看着清净,内里却暗流涌动。”他缓了口气,才把那一夜的线头捋开,“有人不愿意我掺和太多事,盯了我很久,等我离庄办事,便找机会下了手。”   雪初攥着他的手更用力了些。沉睿珣察觉到她手上的力道,垂眼看了一眼,继续道:“我当时带着一份东西,能把庄里几处账目和几条药材路子都翻出来。下手的那人不想我活着回去,好省了后患。”   雪初不自觉地往前倾身:“是谁?”   “当时我心中已有数,只是还缺证据。”他说得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我那时年轻气盛,觉得凭自己一把剑就能把路劈开。结果雨夜里被缠住,伤就是那会儿落下的。”   雪初盯着他缠满纱布的肩背,那些纱布层层迭迭,隐约透出底下干涸的血色。她的眼眶又开始发酸,声音也涩了几分:“你一个人?”   “起初不是,后来分散了。”沉睿珣看见她眼里的惶然,把语气放软了些,“那晚我被引错了路,有人故意把我往那一片带。”   他继续道:“他们大概是想让我闹出点动静,即便不死也进退两难。那时我连那是谁家的宅子都不知道,更别说是你的房间。”   雪初听着,心里那根弦又紧了几分。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轻声道:“那院子里好几条路,我挑了最暗的一条走,可没走出多远,身后便有人追过来了。无路可走时,抬头看见你那处亮着一盏灯,我便顺着那点光,摸到了窗下。”   窗外传来一阵风声,吹得窗纸轻轻一晃。沉睿珣的目光在那片光影上略略一停,声音忽然轻了下去:“我是真没想到,里面会是你。” ↑返回顶部↑ 第27章 误几回(1 / 2)   又过了几日,山中的晨雾散了又聚,沉睿珣的伤势渐有起色,人却仍下不得床。   这日午后,日头西斜,雪初端着水盆进来,在床边坐下,给他换药。   她替他把旧纱布一层层拆开。纱布缠得紧,有几处被干涸的血迹粘住,她拆得很慢,指尖绕过结痂的边缘,不敢多用半分力。那些伤口比前几日好了许多,边缘泛着淡淡的粉,是新肉正在愈合。她拧干布巾,轻轻擦拭他伤口周围残留的药渍。   他的肤色偏白,肩背却宽阔,肌理分明。她的手从他肩头滑过,动作忽然慢了下来。   脑海里那个雨夜的画面又浮上来,清晰得恍如昨日。   雪初耳根发烫,热意顺着脖颈漫上来。她垂下眼,不敢看他,可目光落在他胸膛上更不是,移开又不知往哪里放。手里的布巾还贴在他肩上,她却忘了继续动作。   她咬了咬唇,索性抬起头来,想说句什么把这点异样岔开,却猝不及防地对上他的目光。   他眼如点漆,长睫覆下,不浓不淡的一点笑意挂在眸光里,惑人得紧。   雪初想别开眼,又被那点笑意牵住,连呼吸都乱了几分。   沉睿珣并不急着开口,目光却不移开,落在她脸颊上,让她在那一眼里愈发失措。   雪初想退开些,身子却不听使唤,像被定住了一般。手里的布巾不知何时滑落在床沿,她也没有心思去捡。   两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他的呼吸拂在她脸上,带着药草的清苦气息。他微微翕动的唇也近在咫尺。   雪初的睫毛轻轻一颤,缓缓闭上了眼。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半扇。   顾行彦刚跨进门槛,脚步一顿,轻咳了一声:“你们慢慢来,我出去。”   雪初的脸霎时涨得通红,从床边站起来,逃也似的跑了出去。   顾行彦倒是不慌不忙,靠到门框上,抱起双臂,上下打量了沉睿珣一眼,嘴角略略一扬:“看来你这伤,倒养得比我想的快。”   沉睿珣靠在枕上,神色自若,淡淡道:“还死不了。”   顾行彦走到桌边坐下,倒了一盏茶。山中陈设大多简陋,茶具却不含糊。沉馥泠弄了两套黑釉建盏,配的茶叶也是上好的滇红。   此时茶汤已不复温热,好在他也没多少品茶的心思,只笑道:“我来得可真不巧,坏了你的好事。”   “我本也不急这一时半刻。”沉睿珣看了顾行彦一眼,捡起雪初落在床边的布巾,自己继续擦拭起来,“倒是你这脸色,不像有什么好事。”   顾行彦哼笑一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我又下山转了一趟。厉千山还生死未卜,底下那帮人倒先散了,撤得干干净净,连个影子都没剩。”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檐下风铃轻响。   沉睿珣眉头微动:“散得这么快?”   顾行彦靠在椅背上冷笑道:“本就是乌合之众罢了,谈不上什么忠心。主子一倒,自然作鸟兽散。”   “那老东西年迈体弱,挨了你那一剑,就算侥幸不死,也成不了什么气候。”他将茶水饮尽,又续了一盏,“接下来这段时日应当无虞。”   “你费心了。”沉睿珣点了点头,眉宇间却浮起一层凝重。   过了片刻,他才又开口:“顾大哥这几日若得闲下山,可否帮我去个地方,带几句话?”   顾行彦挑了挑眉,示意他往下说。   沉睿珣便与他细细交代了一番。顾行彦听得认真,偶尔点一下头,追问一两句细处。 ↑返回顶部↑ 第28章 良宵未央(1 / 2)   雨停得久了些。山风不再裹着寒意,清晨推窗时,雾气也淡了许多,沿着檐角慢慢散开,露出湿润却不刺骨的空气。药炉里的火仍旧常年不灭,只是药汤冷得不再那样快,端在手里,能多暖一会儿。   雪初端着熬好的药,顺手把窗边的帘子卷高了些。光落进来,她才发觉屋里不知何时亮了不少。   “天是真的暖起来了。”她笑着说。   沉睿珣靠在床上,闻言望向窗外,枝头新芽尚浅,却已压不住那点生气。   “春气进山了。”他浅笑道,“再过些日子,夜里也不用生火了。”   雪初应了一声,把药放下,又替他理了理被角。她这段时日几乎是衣不解带地照看他,白日的间隙里又帮着沉馥泠理药、晒草,连坐下歇一会儿都很少。   她直起身时,手指在额角轻轻按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放下。   沉睿珣看得分明,忙问道:“头又疼了?”   “老毛病了。”雪初笑着摇头,“没有大碍的。”   “你这些日子太累了。”沉睿珣眉间微蹙,“别总顾着我。”   “我不累。”雪初脱口而出,话一出口才觉语气重了,又放缓下来,“就是……顺手的事。”   那日之后,一切如常。他并未提起,她几次想开口,话到唇边又咽回去,只好装作无事发生。   只是她的手每每触到他肩背时,还是会慢下来。好在他从不点破,她便也渐渐习惯了这份心照不宣。   她看着窗外,忽然换了话头:“天暖了,我想着,姐姐房里的那张旧琴,也该擦一擦了。放久了,总怕受潮。”   沉睿珣微微一顿:“她如今……还弹琴吗?”   雪初思索片刻,才答道:“我也不清楚。只知道她一直留着,也很爱惜。”   他应了一声,没有再问。   午后日头难得露了面。雪初把晒好的药材收进竹匾,又取了块干净的软布,进了沉馥泠的房间。   琴仍旧安放在原处,覆着旧布,边角擦得干净。她动作轻缓,只擦去落灰,并未去碰弦。   “擦完了?”身后忽然有人开口。   雪初回头,见沉馥泠站在门口,怔了一下,随即笑道:“我见天气好些了,想着替你擦一擦。”   沉馥泠走近两步,目光落在琴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你还记得这琴。”   “嗯。”雪初点了点头,“放着,总觉得可惜。”   沉馥泠没再多言,只伸手将覆布重新理好,指尖在琴弦上虚虚停了一瞬,终究没按下去,只道:“行了,别让风直吹。”   傍晚时分,天色尚亮。   沉睿珣这几日伤势稍稳,已能下床走动,只是步子仍慢。雪初扶着他出屋时,刻意放缓了脚步,手一直没有松开。   到了桌前,她先让他坐下,又替他把身后的凳子挪稳,这才在旁边落座。   沉馥泠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淡淡道:“你现下能出来坐这一会儿,已是不易。”   “劳姐姐费心。”沉睿珣应了一声。   桌上菜式清淡,却比往日多了两样。汤是温着的,热气不盛,却暖得恰到好处。 ↑返回顶部↑ 第29章 梦里贪欢(h)(1 / 3)   夜色已深,那曲《良宵引》的余韵还在梁间萦绕。山风带着初春的凉意,吹得窗纸沙沙作响。   不知是那琴声太过缠绵,还是夜色太过撩人,雪初这一觉睡得格外沉。恍惚间,耳边的风声停了,一阵聒噪的蝉鸣从远处传来。   日头正盛。卧房内却垂着湘妃竹帘,角落的铜镜旁搁着一只冰盆,丝丝凉气漫上来,将暑热挡在帘外。窗外的芭蕉叶被晒得微微卷了边,叶隙间筛下来的光斑落在帘上,随风浮动。   雪初慵懒地翻了个身,手背触到凉滑的竹席。她身上穿着浅杏素罗中衣,料子薄如蝉翼,系带松松挽着,内里露出一截藕荷色丝质抹胸。刚沐浴过的身子清爽透气,肌肤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花露香。   “醒了?”一道熟悉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雪初睁开眼,自然而然地望过去。   入目便是沉睿珣那张俊逸无双的脸。他就坐在床边,穿着件月白色的锦缎常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手里拿着一本医书,正偏过头来看她,眉眼间带着少年人的促狭与意气。   她尚未开口,他已将书搁到了一旁,修长的手伸过来,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没轻没重地在她腰侧捏了一把。   雪初本就怕痒,被他这一弄,眉心微蹙,身子在凉席上蹭了蹭,含糊道:“别闹……痒。”   沉睿珣低笑一声,哪里肯放过她。他欺身覆了上去,双臂撑在她身侧,将她圈在自己与竹席之间:“躲什么?”   “你不看你的书,偏要来烦我。”雪初嘴上虽是嗔怪,手却自然地攀上了他的肩颈,指尖在他脖颈上挠了一记。   见他被挠得躲了一下,她又仰头冲他软软一笑:“我困得紧,哥哥陪我再歇会儿罢。”   沉睿珣被她这一笑勾得心神微荡,捉住她那只不安分的手,凑到唇边亲了亲:“书哪有你好看。”   他俯身得更低了些,额头几乎贴上她的,鼻尖蹭了蹭她的鼻尖:“困成这样,还记得挠人?”   “你自己先来招惹我的……”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带着点无辜的嗔意,“还怪我。”   “没错,都怪我才是。”话音落下,他已低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唇。   那一下很轻,蜻蜓点水一般,还未等她回过神,他便已退开了半寸,笑着问她:“这下醒了?”   雪初的呼吸乱了。他此刻离得这样近,竹帘的光影落在他脸上,连眉骨下那一小片阴影都显得锋利而夺目。   她的手攀上他的衣襟,把他往自己这边带:“怎么还好意思问,你自己不清楚吗?”   沉睿珣的眸色沉了下去,唇重新覆上来。这一回他吻得慢而深,舌尖拨开她的唇齿探进去,缠住了她的舌,把她的呼吸搅得凌乱不堪。   冰盆里的凉气还在一丝一丝地漫过来,竹席沁着微凉,雪初身上却已烫了起来。他的手指勾住她中衣的系带,轻轻一拉便散了开来。素罗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丝质的抹胸,裹着胸前饱满的轮廓,莹白的肌肤在日光里泛着一层薄润的光泽。   他的唇从她的嘴角一路吻到耳根,又沿着脖颈缓缓往下,落到她胸前那一片柔软上,隔着薄薄的丝料含住了一侧的乳尖轻轻舔弄。那一层丝料被他的唇舌濡湿了,紧紧贴在她的肌肤上,将乳珠的形状勾勒得分外清晰。   雪初闷哼了一声,腰身不自觉弓了起来。他便趁势将她的抹胸也褪了去,低头含住了挺立的乳珠,舌面慢慢碾磨,间或用力一吮,带出一点细碎的水声,手指捻着另一侧轻轻揉弄。   “嗯……你太用力了,轻些……”细碎的呻吟从雪初唇间漏出来,她的手指在他发间抓紧了又松开,反反复复,“不、不对,哥哥再重些好不好……啊……”   过了许久,他的唇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她的胸前,一路往下,滑过她的肋骨、小腹。   蝉声忽然拔高了一截,又慢慢低了下去。   他替她褪去了亵裤,将她的双腿轻轻分开,低头凑近看去,那处已是一片湿意。   温热的呼吸拂在腿心最柔软之处,雪初身子一颤:“嗯……好热。”   “是吗?我看看这里热不热。”他说着便伸出舌尖,在那花缝上轻而慢地舔了一下。   “呀!”雪初惊呼出声,脚趾蜷缩起来,“你做什么?” ↑返回顶部↑ 第30章 春山空(1 / 3)   晨光透过木窗斜斜落进来,夜里残存的暗色也一点点退去。   雪初是在靠窗的那张竹榻上醒来的。这榻还是前些日子顾行彦去后山伐了新竹现搭的。虽说做得匆忙,边角却被打磨得很光滑。只可惜榻面狭窄,只铺了一层薄褥,原本睡得并不踏实,可昨夜她却陷得那样深。   醒来的那一刻,她下意识收紧了身子,浑身都是黏腻的冷汗,亵衣紧紧贴在背上。羞于启齿的湿热感并没有随着梦境消散,反倒因清醒而愈发分明。   心跳快得发慌,撞得胸口生疼。   她拥着被子坐起来,目光有些发直地盯着虚空,脑中纷乱如麻,尽是梦中那些荒唐的画面。   梦里的她在那团滚烫的火里,不仅没有躲,反而是她主动攀上了他的肩,是她难耐地扬起颈项,甚至……是她在求他再深些。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贪欢与契合,让她心惊,却又真实得由不得她不信。   雪初深吸了一口气,僵硬地转过头,看向屋内那张唯一的木床。   沉睿珣还在睡。他侧身向外,呼吸沉稳而绵长。晨曦映在他眉骨与鼻梁之间,将那张平日里英气分明的侧脸照得柔和了几分。他睡着的样子看起来那样干净、温和,甚至带着几分疏离。   雪初原只是无意一瞥,可那一眼落下,目光却再未能如愿移开。她的视线顺着他紧闭的眼睫缓缓滑下,掠过线条清晰的鼻梁,停在微微抿起的唇角,又不自觉地落向被褥边缘露出的那一段锁骨。   梦中尚未散尽的余温在这一瞬间悄然翻涌。梦里那股灼人的气息,与眼前这张安静的脸,忽然在眼底融成了一片。   她向来喜爱欣赏他的姿容。从第一次见他起,她便总忍不住多看几眼。后来替他换药、擦身,指尖触碰到他紧实温热的肌肉时,她也曾面红耳赤、手足无措。她曾试着告诉自己那只是出于没见过男子身体的羞涩,抑或是习惯了他在身边的依赖。   可昨夜那场梦之后,她再也无法像从前那样,将这些念头轻易按下去了。   她是想亲近他的,像梦里那样,毫无保留地,甚至不知羞耻地亲近。   雪初又想起之前那个风大的夜里,她路过沉馥泠的房门,隐约听见里面传来的动静。其中有压抑破碎,却又充满欢愉的低吟,也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哪怕隔着门板,也能听出那种令人脸红心跳的激烈。   那时她红着脸匆匆跑了,也不想去深究其中的男欢女爱。可如今,看着眼前这个沉睡的男人,她心里忽而生出一种隐秘而大胆的念头。   姐姐和顾大哥是那样……那她和沉睿珣呢?   他说过,他们是夫妻。在那些她不记得的日日夜夜里,在那个只属于他们的深闺帷帐中,他们是否也曾做过那样亲密无间的事?是否也曾像梦里那样,水乳交融,彼此索取,谁也离不开谁?   屋里太静了,静得她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胸口那混杂着羞耻、渴望和不知所措的热度,烧得她根本坐不住。她如做贼心虚一般,慌乱地掀开被子,顾不上穿好鞋袜,抓起盆架上的面巾,顺手端起木盆便推门跑了出去。   清晨的山风猛地灌过来,带着昨夜残留的湿气,终于让她脸上的滚烫稍稍退去了一些。   她在井边打了水,把面巾浸透,狠狠在脸上擦了两把。冰凉的井水激得她打了个寒颤,脑中那团黏糊糊的旖旎终于散开了一些,理智慢慢回笼。   雪初长出了一口气,端着木盆直起身来。   院子里很空。往常这时候,顾行彦应该已经在院中练刀了。那把刀很沉,破风声总是很响,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可今日,院中只有几片落叶在石阶上打着旋儿。那股煞气散了个干净,静得让人心里发空。   雪初擦干手上的水珠,端着盆正欲往回走,脚步忽然顿住。   沉馥泠独自坐在石桌旁,手里端着一碗清粥,却半晌没有动调羹。她只是静静地望着门外的山路,神情淡得像一潭死水,看不出半点波澜。   雪初看着她,无意识地抠紧了木盆边缘。   “姐姐。”她轻声唤了一句。   沉馥泠回过神,目光从远处收回来,落在雪初身上。那一刹那,雪初分明看见她眼底有一闪而过的空茫。   “起了?”沉馥泠依旧是平日里那副冷冷清清的调子,“锅里还有粥。” ↑返回顶部↑ 第31章 掩柴扉(1 / 2)   沉睿珣的伤一日好过一日。不再需要每日卧床后,他开始接手许多琐事。但与顾行彦之前截然不同,顾行彦走到哪里都要弄出点声响,他却总是无声无息地便将一切都打理妥当。   晨起时,院中的落叶已扫尽堆在墙角,灶上热着的粥火候也拿捏得恰到好处,不再像从前那样偶尔夹生或熬过头。沉馥泠将新采回来的药草摊到院中石桌上,他便在一旁帮忙分拣,两人低声交谈,说的多是些雪初听不懂的医理药性,抑或是她不知道的人和事。   日影西斜,穿过林叶落在沉睿珣的侧脸上,他修长的手指熟练地将那些繁杂的药草切片、分类,神情专注而沉静,让雪初在一旁看着看着便走了神。   她回过神时,日头已偏得厉害,院中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沉馥泠喊她去收竹匾,她应了一声,手上忙着,心却仍像落在那片斜光里。   院里不再总被刀风与脚步声填满,连风掠过树梢都显得轻,可那点轻并未落稳。   傍晚时分,天色忽然阴下来,湿气从山谷里漫上来。雪初抬手按了按额角,指尖沾了一点凉意,心里却莫名生出几分不安。   入夜,春雨随风而至。许是这些时日操劳太过,又许是心神不宁,雪初的头疾在这场夜雨里又发作了。   起初只是隐隐作痛,像有根针在太阳穴不轻不重地扎着。她没作声,早早歇下,想靠睡眠熬过去。可那痛意很快变了,从沉睡中硬生生把她拽了出来。雪初蜷缩在榻角,手指死死抓着被角,冷汗霎时湿透了衣衫。   房门被推开时,带进了一股潮湿的水汽。沉睿珣手里提着风灯,光影摇曳,照亮了榻上缩成一团的人影。他脚步停住片刻,随即快步走近,将灯搁在一旁。   “又痛了?”他的声音很沉,压过了窗外的雨声。   雪初此时痛得眼前发黑,却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副狼狈模样,侧过脸想要避开:“没事……睡一觉就好。”   沉睿珣却没有被她的躲闪劝退,反而坐得更近,伸手去探她的额头。触手是一片湿冷的汗意。他眉心一蹙,将她额前被汗浸湿的乱发一点点拨至耳后。   “伸手。”他的声音依然温柔,却没有让她躲开的余地。   雪初疼得迷糊,却还是顺从地抬起了手。   指尖搭上脉门的瞬间,沉睿珣的手指慢慢收紧,闭了闭眼,心口泛起难言的酸涩。   下一刻,他俯身将她整个人揽入了怀中。   雪初被抱得愣了一下,却在痛意下一寸寸收紧指尖,像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将他的衣襟抓得发皱。   “别怕,有我在。”他一只手覆在她后脑,按着几处缓痛的穴位,动作沉定,声音却因心疼而有些发哑,“慢慢来,一点一点呼吸。”   他的下巴抵在她发顶,让自己的呼吸缓慢稳固,贴着她走,让她在混乱的疼痛中有一个可以依附的节奏。   雪初心神紊乱,却在他胸膛那平稳有力的起伏中,逐渐找到了一丝着落。她不再强撑,往他怀里埋得更深,额头抵着他的胸口,泪水无声地浸湿了他的衣襟。   他一直抱着她低声安抚,直到她呼吸一点点平稳下来,终于在精疲力竭中昏睡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恍惚间,似乎有人在她额间试过温度,又在半夜替她掖好了被角。那股让人安心的药香始终萦绕在鼻端,像一张细密的网,替她挡去了所有的惊惧。   翌日清晨,雨过天青,风穿过林梢,簌簌作响。   雪初醒来时,头疾已退了大半,只是身子还有些乏。她披衣起身,想去寻沉睿珣,走到沉馥泠那间屋子门前时,听见里面传来的说话声,便停住了脚步。   “她的身子底子在,这两年已养好了一些,只是那头痛……”沉馥泠的声音清冷如常,“你知道的,药压不住。”   沉睿珣叹了口气,声音低沉:“她的脉象浮散,心神受损得厉害。”   屋里静了一阵,才听见沉馥泠又开口,语气比方才慢了些:“她每逢雨前总要先疼一阵,自己未必察觉。夜里发作得多,白日少些。”   “嗯。”沉睿珣应了一声,“昨夜便是雨前。”   沉馥泠一时不语,再开口时,声音已轻了一线:“她容易受惊,夜里也总是睡不安稳,有人陪着……多少能好一些。”   一滴水珠顺着檐角滚落,滴在肩头,雪初屏住了呼吸。 ↑返回顶部↑ 第32章 春水春池满(1 / 2)   下山的路上,晨风带着湿润的气息,吹在林叶间沙沙作响。雪初的步子慢些,而沉睿珣始终与她并肩。她本以为自己并不善与人亲近,可与他同行了一段后,她渐渐发现,有时她不必看他,只凭身侧那股淡淡的药香与沉稳的气息,便能判断他是否在她身边,这种感觉奇异又安宁。   行至溪边歇脚,雪初俯身洗手时,水中的倒影晃动,映出男子立在身后的高大身形。她略一偏头,便望见他被阳光细细镀亮的侧脸,骨相分明,好似刀刻出来的一般。然而他望过来时,目光却并不凌厉,只是静静落在她身上,一如映在水面的波光。   雪初忽而没来由地口干舌燥,指间一松,掬起的那捧水从掌心漏下去大半,忙垂下头去拨弄。   “可有哪里不适?”沉睿珣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雪初拂去手上的水珠,一面摇头一面道:“没……只是受了风,有些热。”   溪边林荫厚密,山风又凉,分明谈不上一个“热”字。   沉睿珣在她身侧蹲下,伸手搭在她手腕上。雪初不敢正视,只低头看着他的手。他的指腹才贴上来,她腕间便接连跳了几下,快得连她自己都压不住。   她心中的潮涌,像春水涨到湖岸,已悄无声息地漫过了界限。   “小初,你这脉可不像受了风。”沉睿珣的声音中带着几分笑意,“是不是看着我,便这般乱?”   雪初僵在原地,半个字也答不出,心底猛然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天里她盯着他看了那么多回,他是否早就知道?也许不止这些天,在更早的时候,就都被他看在眼里。   沉睿珣松开她的手,抬手将她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拂到耳后,指尖顺着她发烫的脸颊滑下去,在她唇角略略一停,才收了回去:“走罢,前头还有一段路。”   入夜后,两人投宿在镇上的客栈。客房不大,木窗半掩,灯火昏黄,初春的夜风从窗缝里透进来,带着一点凉意。雪初坐在床边看他整理药包,心中浮想联翩。   前些日子在山上,她为了照料他的伤,与他同住一室。他在木床上养伤,她夜里便歇在竹榻上,竟也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了许多夜。如今下了山,客栈的掌柜看他们挽着手,便只给了一间客房,而他也并未觉得有异。如今,这间房里只有一张床,而且……她身下这张床,睡两个人绰绰有余。   夜色渐深,沉睿珣却将外袍搭在了椅背上,在桌边坐下,似是准备就这样守到天明。   雪初望着他,攥了攥被角。室内分明仍点着灯,她却觉得暖意空了一截,连被角都凉了些。   她眼神追着他,终于轻声开口:“你不睡这里吗?”   沉睿珣转过头来,见她拿着被角的手紧了紧,便道:“这里只有一张床。”   雪初垂下眼,盯着自己压在被里的衣角,过了好一会儿才低低道:“床……很宽。”   话一出口,雪初的耳尖已烧了起来。她索性低头钻进被中,只露出半张脸,睫毛在灯影下轻轻颤着。   沉睿珣从桌前起身,走到了床前。雪初从被中偷偷望出去,见他俯下身时高大的影子压上来,连身后那一点烛火也被挡住了大半。她不敢多看,赶紧把脸又往被里埋了埋。   “小初。”沉睿珣轻笑了一声,“你倒是信我。”   雪初一怔,从被中转过脸来看他,半晌才轻轻应了一声:“嗯。”   沉睿珣随即在床的另一侧坐下,却并未立刻躺下,只侧过身看着她。   雪初被他看着,肩膀往被里又缩了缩。她磨蹭了好一阵,到底还是把手伸出去,指尖虚虚碰了一下他的手背:“你近些……我才睡得着。”   沉睿珣的手立时覆了上来。他握住雪初伸出的那只手,将她的手背贴到自己唇上印了一下,才缓缓放开。随后她听见衣料贴上被褥的一线轻响,他在她身侧躺了下来。   两人之间隔着不甚宽的距离。他呼出的气息拂在她身侧,带着淡淡的药香。雪初闭着眼,胸腔里那阵乱响却怎么也平不下去。   她不知从何而来的勇气,在被里挪了又挪,一点点往他那边靠近。   两人的距离逐渐缩到了无法再缩的地步,她的额已贴上他的肩。她原本抓在被角上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松开,悬在半空,再不知该往哪里放。   “小初。”沉睿珣的声音贴着她的发顶落下来,“你再靠过来,我可就当真了。”   “什么当真?”雪初一怔,仰起脸,恰好撞上他低下来的目光。 ↑返回顶部↑ 第33章 旧情入发梢(1 / 2)   晨光初上,客栈中人声稀薄,窗纸被初阳染成浅淡的金色。雪初一头乌发散落在肩侧,柔软而蓬松。她才坐起,便感到几缕发丝缠在一起,挽也挽不开。那本是很寻常的小麻烦,却在她低头时,使她察觉昨夜身边的人已不在床侧。   她抬起头,见沉睿珣正搁下笔,从桌前站起。他的眉眼映着晨光,望向她的目光温煦而沉静。   “头发乱成这样了?”他走近时,声音比晨风更轻。   雪初原本还在理着乱发,见他径直走到近前,手上动作便慢了下来,低声道:“昨夜风大……好像有些打结。”   沉睿珣在她身旁停下,目光落在她松散的长发上。他伸手轻轻拨开一缕,手指掠过发丝时,动作熟稔得不像头一回。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小初,你的发……从前我常替你梳。你虽然忘了,可这一手梳下去,还是先前的样子。”   他说得很轻,雪初一时竟不知该先问哪一句。   沉睿珣取来木梳,轻握住她的发根,将梳齿落下。那一下异常轻柔,雪初却不自觉坐直了些,由着那把梳子一寸寸顺下去。   他梳得很慢,像在抚一段久别的心事。   雪初在他靠近的呼吸间忽然想,他替别人梳头时,也会这样温柔吗?   这个念头一起,她便觉得脸颊烫了起来。   而沉睿珣在她耳后轻轻理过碎发时,指下忽然停了片刻,才将那缕碎发拢了回去。   也是这样的春天,行春桥下水声潺潺,夜风带着湿润的甜意。她比约定早到,立在桥下的阴影里听他吹笛。一曲将尽,他尚未转身,便已察觉她在看他。   后来她走近时仰头望着他,眸光清亮,眼波盈盈,并不闪躲,开口时声音软得很:“沉公子的笛声太好听,我不舍得打断。”   那夜他即将离开苏州,她唱的却不是离别调。吴声轻软,一句一句,唱得人心口发热:   “高山种芙蓉,复经黄檗坞。果得一莲时,流离婴辛苦。”   等唱到那两句时,她脸上虽已泛起薄红,眸子却仍亮着,直直望向他,像非要看他如何回应。   “宿昔不梳头,丝发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歌声落下,她往前靠了一步,踮起脚,在他耳边低声说话。温热的气息贴着耳廓,轻得像风,却把人心底那点火全都勾了起来。   “你要走了。”她说,“可你别忘了今晚。”   他那时其实已经想伸手去扶她的肩。她踮得太高,脚下又是石桥的台阶,若滑一步便要摔。可她偏偏不肯给他这点借口,笑着又补了一句,偏要将他的心思逼到无处藏。   “只要你记得今夜的小初,我便心满意足了。”   说完她便退开了,提起裙摆转身就跑,发间钗影在月下微微一晃,转眼便没入夜色深处。   他站在桥头良久,才在石栏边看见那方遗落的帕子。帕子还带着夜露,边角绣得细致,指腹一触,便知是她的。   他把那帕子收进袖中时,心口仍热着,连指尖都带着余温。   指腹下忽然传来细微的阻滞。   一缕发丝在梳齿间打了个结,轻轻牵住了他的手。沉睿珣低头看去,那黑亮的发正顺着他的指节垂落下来,柔软而服帖。   梳子再向下时,他忍不住轻声道:“从前你唱给我听的那句‘丝发披两肩’,可还记得伴着哪一夜的风?”   那一夜春风下,她唱得醉意叁分,情意七分,而他被那句“郎膝上”撞得心魂俱醉。   新婚之后,他第一次替她梳发,也第一次知道,一个人的长发竟能柔软成让人沉沦的模样。 ↑返回顶部↑ 第34章 入渝州(1 / 3)   这两日的山路走到尽头,便是渝州。   这座城依山而建,层层迭迭的吊脚楼挂在崖上,江水在脚下奔腾咆哮,撞在礁石上卷起千堆雪。船只靠岸时,木板相触的声响一声声迭起来,夹着船夫的吆喝与货物落地的闷响。街市顺着江岸铺开,酒旗与幌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油锅里翻着早食,香气混着水汽漫过来。人来人往,脚步急促,却各有去处。   雪初站在岸边,一时间只觉目光不够用。她并未刻意张望,却总被身侧的动静牵走注意力。有人抬着整筐的药材匆匆而过,有小贩蹲在路边分拣新到的鱼虾,还有妇人牵着孩子在人群里穿行。   她蹙了蹙眉,放慢脚步,往沉睿珣身边缩了缩。   沉睿珣察觉到她的迟疑,并未催促,只略略偏身,与她并行。人群中偶有人擦肩而过,他抬手挡了一下,将她让在自己身侧。   “渝州人多。”他说得随意,“慢点走。”   雪初点了点头,指尖却悄悄攥住了衣袖。她的衣着仍是山中旧样,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裙,发间只松松挽了一根木簪,在这片热闹里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他们在临江的茶肆歇脚。茶肆临街而设,窗扇半开,能望见江面。雪初坐下时,仍不太习惯四周的喧闹。   她坐在茶肆靠里的位置,背后倚着半堵木隔。其实她并非不喜热闹,只是乍然从山中下来,一时无法适应。她低头看着茶盏里的浮叶,周遭人声虽近,却没一句真正入耳。   沉睿珣与她说着接下来的行程,语气寻常,只说先在渝州歇一日,明日登船顺江而下,至金陵停几日,他要去办些事。   她正要应声,忽然听见有人唤了一声:“沉郎君?”   那声音清亮得很,在喧哗里格外分明。   雪初抬头,只见一名红衣女子立在桌旁。那女子衣着利落,袖口收紧,腰间系着软鞭,眉眼生得艳丽,说话时唇角微挑,神情张扬而爽利。   沉睿珣看清来人,微微一怔,随即起身:“许姑娘。”   那红衣女子笑了一声:“真是你。”   “一别经年,你还是风采依旧。”她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得更明艳动人,“这些年怎么不曾见你来过渝州?”   沉睿珣答道:“路走得杂。”   许姑娘点了点头,手在腰间软鞭上轻触了两下:“也是,如今这世道,哪儿还分得清哪条路算安稳。”   “时局动荡,哪都不太平,前些年江南也乱过一阵不是?”她像是想起什么,叹了口气,“我听人说,那一场变故里,你的夫人……也没能躲过去。”   雪初的指尖在茶盏边缘猛地收紧。那句话并不大声,却像顺着水汽贴到耳边,让她避无可避。   沉睿珣一时不语,许姑娘料想这番话戳到了他的伤心事,有些局促,目光一转,才察觉到桌边还坐着旁人。   她极快地扫了一眼雪初,神色间掠过一丝迟疑,目光很快又落回沉睿珣身上。   “内子尚在。”沉睿珣侧身,手掌顺势滑下,握住了雪初空着的那只手。   许姑娘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她眼里的光暗了暗,随即又重新打量起雪初来,片刻后才笑道:“原来如此。”   她语气里并无恶意,只带着一点恍然:“是我唐突了。”   她又笑了笑,语气不自觉地放轻:“你这新夫人模样倒是生得好,只是……一路风尘,想必吃了不少苦。”   这话说得自然,没有锋芒,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雪初心口。雪初心头一沉,却只低头捧着茶盏,指腹贴着温热的杯壁。   许姑娘很快收敛神色,转而笑道:“夫人莫怪,我这人说话直。”   雪初垂着眼,只微微摇头。   “日子还得往前看,你如今有人相伴也好。”许姑娘又转而看向沉睿珣,与他说起旧事,“阿爹还时常记挂着你。全靠你当年相救,他后来身子一直不错。” ↑返回顶部↑ 第35章 诉衷情·上 jǐzaǐ23.coм(1 / 2)   渝州的夜来得急,江面上雾气一层层漫上来,沿街酒旗在风里翻动,灯火隔着水汽,影影绰绰地浮在夜色里。雪初跟在沉睿珣身侧走进客栈,上楼时木阶吱呀作响,她的脚步却比白日里更轻,仿佛稍一踩重,心口那点还未散尽的涩意便会被震醒。   她知道自己不该在意。茶肆里也好,码头上也罢,说的人未必有心,可她却偏偏没法当作没听见。那种滋味并不尖利,更像一根细线缠在指尖,越久越觉束得紧。她一路忍着不去想,可越到夜深,越觉那线慢慢勒上来,勒得呼吸也细了。   房门合上,外头的喧闹便被隔在远处,只余江水拍岸的声响隐隐传来。灯盏摆在案上,火光照得一室昏黄。沉睿珣将窗扇掩好,又把门闩扣严,转身时见她仍站在床边,手指攥着衣袖,似乎还没从白日那片人声里抽身。   他取了净水与手巾,放到她手边:“洗洗手,一会换身干衣。渝州潮,夜里容易寒。”   雪初应了一声,俯身洗了手,擦手时一低眼,目光便落在了自己的衣角上。那青布洗得发白,裙摆还沾了些尘土与水汽。她很想让自己更像样些,可此刻又觉得,越是如此,越显得心虚。她忽然有些恼自己,明明从前并不是这样的。   她抬头时,沉睿珣正背对着她解外袍,身形立在那里,笔直而从容,自有一番气度。   雪初看着他,白日里那些低声的打量、隐约的揣测,此刻一并涌上了心头。   他这样的人,行走市井,进退自如,本就该被人仰望着看。而她从山中出来,世事未谙,连与人对视都要迟疑半分,站在他身侧,那些目光落下来,却始终绕开了她。   他听见她轻微的动静,侧过身来,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片刻后才开口:“今日走的地方多,累了便先歇。”   雪初想笑一笑给他看,笑意却落不到眼底,只能垂下眼,低声道:“你对外头的人,总是应得很周全。”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顺着答话:“行走在外,总要给人留叁分面子。何况他们不识你,也不必与他们计较。”   雪初低着头,拿手巾在指间擦了两遍,才把那句压了一路的话说出来:“可他们看我……总觉得我配不上你。”   客房中一时只听得见江水声从窗下沉沉漫上来,把人心也带得发闷。   沉睿珣走近一步,低声道:“他们看错了。”   雪初对上他的目光,忽然生出一点委屈来。那些话倒还在其次,自己竟会被那些话牵着走才最叫人恼恨。她明明已经跟着他下山,明明已经在他面前一点点卸下防备,可只要旁人轻轻一句,便能让她怀疑自己。   她放下手巾,向后退了半步,声音发涩:“我也知道他们看错了。可我……偏偏会听进去。”   沉睿珣伸手握住她的手腕,把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些。那一下轻得很,雪初却忽然不再想往后退了。   “你要做的,不是让他们闭嘴。”他垂眸看着她,语气缓下来,“是让你自己安心。”   雪初抬头望他,眸中已浮上一层薄薄的水汽:“子毓,我是不是……很没用?”   沉睿珣眉梢微动,却又把笑意压住,只道:“怎么会?小初是很厉害的人。”   他说完,指腹在她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她只觉腕间一酥,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雪初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自己露出太明显的心思,可她又不愿退开。   她忽然往前一步,额头几乎要碰上他的胸口:“我想安心一点。”   沉睿珣呼吸一沉,抬手抚上她的背,隔着薄薄的衣料将她轻轻拢住:“你想我怎么让你安心?”   雪初脸上渐渐热起来,羞意之外,又有一种近乎倔强的渴望。   她想用最贴近、最真实的方式,把自己从旁人口中那个不衬他的女子里挣出来。   她的睫毛轻轻颤着,终于把话说出来:“我想……你抱一抱我。”   沉睿珣的目光停在她脸上,喉结微微滚动,却并未立时应声。雪初被他看得发慌,脚下几乎要往后退去,却听见他低低应了一声:“好。”   他缓缓收拢双臂,将她圈进怀里。雪初把脸埋进他肩头,闻见他衣襟间淡淡的药香与木气,心口那根勒紧的线似乎也被他的掌心缓缓揉开。她不知自己为何突然鼻尖发酸,便只好更用力地抱住他。   沉睿珣在她发顶落下一吻,落得很轻,却让她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36章 诉衷情·下(h)(1 / 3)   沉睿珣的手顺着雪初外敞的衣襟探进去,贴上她的腰侧,随即绕到身后,顺着脊背向下滑去。她腰际一颤,有些站立不住,他顺势托住她的腰,将她带向了身后的床榻。身躯倾覆,本就松散的衣衫再也挂不住,顺着肩头无声滑落,露出大片莹白的肌肤。   雪初平躺着,满头青丝散在枕上,胸前的绵软向两侧微微摊开。   “冷吗?”沉睿珣声音暗哑,手已覆上了她的胸前,指尖稍一用力,便深深陷进了那片柔软之中。   “不……不冷……”雪初偏过头,将脸埋进散落的发间,耳根红透。这种被掌心包裹、揉捏的感觉太熟悉了。他的手掌很大,手指修长有力,轻易便将那团软肉托起、聚拢,让那柔腻的触感填满他的指缝。   他在她耳侧低声道:“若是哪里不舒服,便和我说。”   雪初浑身发酥,颤着声道:“我没有不舒服……只是……”   “只是想要更多?”他的手仍覆在她胸前,力道却重了几分。   雪初连呼吸都乱成了一片,却轻轻点了头。   “这里……”沉睿珣的手指夹住她胸前一颗乳珠,用力一捻,低笑道,“记得我吗?”   雪初脸红得发烫,却无法否认。她的身体一定记得,因为他的指腹一捻,那一粒乳珠便立时挺立起来,她的胸膛也自顾自地往上抬,去追那一份酥麻。   沉睿珣俯身覆下,含住了她另一侧的乳尖,舌面慢慢碾过,轻轻一吮。   “嗯……子毓……”这一声出口的瞬间,雪初的眼眶忽然泛了潮。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不是也这样,但此刻,她只想让他更用力一点。   而他也这么做了。他另一只手不知何时也已滑下去,探入她的腿根。那里的水意已濡湿了床单,在她身下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的指腹在那花缝的外缘缓缓抚过,就着潮意轻轻摩挲。   “啊……”雪初想咬住下唇将声音掩下去,却没忍住轻吟出声。   “湿透了……”沉睿珣拨开那一层湿润的花瓣,缓缓探入了那处紧窄的入口。   他的手指在那湿滑的穴口轻轻搅动了一下,抽出时带出晶莹的蜜液:“小初,你的身子想我了。”   雪初说不出话,只能下意识仰起腰,去蹭他的手指。若是他再深一些,再重一些,会不会更好?她迷糊地想着,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而他却捕捉到了她这未成形的渴求。他的指尖在她体内屈了一屈,正正按在了一处让她立时发软的地方。   雪初浑身一颤,唇间溢出呻吟,身子软成了一汪水。   沉睿珣的手指缓缓退了出去。雪初还来不及为那一阵骤然的空意发慌,便觉他将什么硬挺的物事抵在了她的身下。   雪初的呼吸猛地一滞,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处。他的肤色偏白,如同上好的瓷器,那物事也泛着干净的肉粉色,可偏偏尺寸大得骇人,透着一股与那干净颜色截然不同的凶悍。   雪初脸上发烫,心底不由得生出一丝羞耻和畏惧,觉得这样突兀的东西,怎能容纳进自己体内。可与此同时,又有强烈的渴望涌上来,渴望身下的空虚被这滚烫的硬物填满。   而她身体深处那处早已泥泞不堪的幽谷,似乎感应到了这如此诚实的欲望,竟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又涌出一股蜜液。   “可能会有点涨。”沉睿珣与她十指相扣,额头相抵,眸中欲色翻涌,声音却仍温柔,“别怕,我会慢一些。”   他的腰身缓缓沉下,那物事撑开她的身体,挤开层层柔软,往最深处推进。   雪初的眉头紧紧蹙起。那种被填满、撑开的酸胀感陌生又熟悉。她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抬起腿环上了他的腰,将他往自己这边带了带。   “小初……你好紧……”沉睿珣闷哼一声,身下重重一沉,整个没入了她的身体,“我们终于……又在一起了。”   他静静埋在她体内,没有立时动作,只俯下身来吻她,舌尖拨开她齿关,缠着她的舌细细辗转。雪初的呼吸还来不及追上,整个人已经被他吻得如入云端。她的双手攀上他的脊背,指甲嵌进了他后背的肌肉里。他的背肌结实而宽厚,带着几分压迫感,却让人安心。   她的内壁紧紧绞着他,他在她体内的每一寸都清晰得让她浑身发颤。原来她可以与一个人如此接近,近到分不清彼此。   他略略支起身,动了起来。起初是温柔的研磨,每一下都顶得不深,给她留出适应的余地。她不知自己何时开始迎合他,只觉腰肢不断往他那一处送去,每一回送上去都要换来更深一层的酥麻。 ↑返回顶部↑ 第37章 巫山一段云(1 / 2)   渝州的天未大亮,江雾已先醒了,白白一层铺在水面上。近岸灯火隔着雾气,只余几团昏黄的影子,远处的船桅只剩一点暗影,隐在水气里不肯分明。   雪初被沉睿珣牵着登船时,仍有些昏昏沉沉,脚下虚浮得厉害。她的身与心都还没从昨夜退出来。温存如江水入梦,来得深,去得慢。她一时分不清眼下是这江水,还是自己的身子在晃。   沉睿珣回身托了一下她的肘,替她挡去了江风的侵扰:“慢些。船还没这么快走。”   雪初应了一声,脸颊却烫了起来。昨夜他贴在她耳边唤她时,嗓音也是这样轻柔。她不敢多想,只把手指从他袖口挪开,沿着袖缘滑下去握住他的手。他牵着她往雾里走,雾气贴到脸上,湿润得像昨夜他落在她颈侧的呼吸。   船离岸时,江雾被船身劈开,水声在两侧翻涌,桨叶拍水,一声一声,闷闷落在雾里。雪初站在舷边,披风被风扯动,她把衣襟拢紧了些,双眼却始终望着岸上那一线灯火。城楼渐远,街市的喧哗也被雾气吞没,只剩下江面无尽的水声,衬得两岸山影愈发沉静。   沉睿珣替她把披风的系带收紧,退开时,手指从她锁骨旁轻轻擦过,雪初跟着背脊一麻。昨夜他俯身时留在她肌肤上的那些热,似乎仍未散尽。她垂下眼,视线落在水面上,手指却悄悄往他掌心里塞得更深了些。   峡口渐近,山势一层层逼来,石壁几乎贴着水面,天光被削成只剩窄窄一线,照在江上,水色便更深了。船上有人指着前方两峰之间,随口对同伴道:“那便是巫山了。”   又有人接了一句,笑里带点疲:“再往前能见着神女峰,朝云暮雨,阳台之下。”   不过是江上闲谈,落到雪初耳中,却莫名发烫。她顺着众人的目光望过去,只见山影如墨,云雾在峰峦间吞吐,那座传说中的神女峰在云遮雾绕中若隐若现,孤绝地立在半空,似在俯瞰这滔滔江水。   风从峡间穿过来,带着湿意贴在颊侧,轻轻一拂便过,却拂得人心荡漾。世人多爱以巫山云雨来隐喻男女之事,此刻看着这漫天翻卷的云雾,昨夜的光景便一点点浮上来。那些温热的触碰、急促的喘息,还有他伏在她耳边低唤她名字时的声音,竟比这江上的雾气还要缠绵几分。   “朝朝暮暮楚江边,几度降神仙。”沉睿珣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语声低缓,“都说巫山神女在此千年,依我看却也太苦。”   雪初偏过头去看他,见他眼里映着江水与云影,神色沉静,却带着昨夜那种熟悉的情意。她想问“苦在何处”,又不知从何问起。   沉睿珣却顺着说了下去,声音被江风送得更低:“神女在高处受这千百年的孤寂风雨,倒不如做个红尘里的凡人,贪得这一晌。”   雪初的耳根一阵阵发热。昨夜他看着她说“你永远是我的妻”时,胸腔起伏,呼吸滚烫。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有多重,天就亮了,风就来了,人声就来了。此刻巫山在前,云雾翻涌,她忽然听懂他那句“贪”。   她怕自己脸上的热被他看出,便把脸侧过去,低头去看江水。水色沉沉,浪花拍在船舷上,溅起细碎的白沫,沫子一闪便没了,像昨夜她溢出的那点泪,来得突然,退得更快。   沉睿珣没有再开口,伸臂将她轻轻拢入怀中。雪初的呼吸慢下来,胸口那点乱也平了些。   然而这一隅的旖旎,终究被舱门那一头漫出来的人声一点点冲散了。   雪初回过身,见舱门边正有几道身影挤着出来,脚步声杂乱。   为首的那一人生得高壮,一身短打束得利落,腰间佩着一柄长刀,刀鞘上系着一绺暗红的穗子,在这一船破旧衣裳中格外扎眼。他从门中迈出来时,目光往舱内扫了一眼,眉心一紧,又侧过头望了望舱外开阔的江面,脚下便不再停,径自朝甲板那一头去了。   后头跟着两个同行的汉子,衣着也都齐整。其中一个压着嗓子嘟囔了一句:“下头那娘们怀里的娃儿哭了一路,这一舱子又挤又闷,谁待得下去。”   另一人应道:“横竖只坐到夷陵,走罢。”   几人说话间从雪初身侧擦了过去,带起的风里夹着几分汗气。雪初下意识往沉睿珣那一侧避了半步,又看了他们一眼。那几道背影踏入了甲板的雾里,很快便看不分明,只余那一绺暗红的穗子还晃了晃。   江雾仍在身后漫着,神女峰的云影却已被那几道脚步声惊散。沉睿珣抬手替雪初把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掠到耳后,牵着她往舱门里走去。   视线从云端跌落,坠入这拥挤不堪的船舱,雪初才恍然惊觉,自己身处的,究竟是怎样一个人间。   舱内弥漫着一股陈腐的气息,经年累月的汗味、发霉的干粮味,和不知哪里传来的药渣味,混杂在一起,让人胸口发闷。   雪初原以为自己已经见过热闹,可船舱里的热闹与渝州街市不同。街市是活的,吆喝里有买卖,有去处。船舱里的人声喧闹,却让她觉得有种无处可去的死寂。   前排坐着的一家几口,男人正为了一个座位和旁人争得面红耳赤,脖颈上青筋暴起,仿佛那就是他在这世上最后的领土。   角落里的妇人,怀里抱着个瘦骨嶙峋的孩子。那孩子半大不小,此刻大概是饿了,哭声嘶哑。妇人一脸麻木,从怀里掏出一块发黑的硬饼,用牙咬碎了,一点点喂进孩子嘴里。有一小块碎屑掉在脏污的甲板上,妇人立刻伸手捡起来,在衣襟上擦了擦,毫不犹豫地塞进自己嘴里。   再远些,有个穿着破旧长衫的老者,死死抱着一个包袱,眼神空洞地盯着窗外浑浊的江水。那包袱里不知是书还是牌位,他抱得那样紧,手臂上的青筋都浮了起来,仿佛只要一松手,他这辈子的根就断了。   哭声、骂声、咀嚼声、咳嗽声……这些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在雪初耳边,却又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墙。 ↑返回顶部↑ 第38章 共眠一舸(h)(1 / 2)   夜深后,喧嚣渐退,水声贴着船腹,一下下拍来,夹杂着远处的橹声。这一间房舱与散舱相隔不远,时不时便有翻身的响动、断续的咳嗽与零碎的人语传来。   帐幔里影子交迭,船身在江流里微微起伏,江水似被其中的温热气息搅动。   雪初被沉睿珣圈在怀里,脊背紧贴着他温热的胸膛。两人侧卧着,身躯紧密贴合,他从身后缓缓进入她的身体,宛如两半契合的玉璧。   “嗯……”雪初轻吟出声,却听见白日里那年轻妇人哄孩子的声音隔着板壁传来,忙咬住了唇。   “别忍着。”沉睿珣伸手拨开她咬紧的唇,将手指抵入她齿间,“若不想出声,咬我的手。”   他格外有耐心,身下浅浅抽送着,动作并不急切,甚至带着几分慢条斯理的研磨。每一次缓缓的推进都像在细细丈量她的深度,又在退去时带出一阵难耐的空虚与酥痒。   他的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间的热气尽数喷洒在她颈侧:“小初,这样可好?”   “好……”雪初松开口时,才发现自己已在他的手指上留下了好几圈浅浅的齿痕。   她在他怀里蹭了蹭,心底的渴望更深了些:“夫君,再进来一点……”   沉睿珣呼吸一沉,手从她唇边移开,拢住她胸前的绵软,指腹在挺立的乳珠上揉捏,腰身顺着她的意愿往下一沉,将那份滚烫送到了最深处。   雪初被顶得身子一颤,脚趾都蜷起来,齿关一松,险些叫出声。   沉睿珣圈着她缓缓动了一阵,忽而稍稍撤出些许,一手扣住她的肩温声道:“转过来,我想看着你。”   雪初顺从地在他怀里转过身,还未来得及喘息,便被他抬起了一条腿。他再次沉身而入,这一次面对着面,进得更深更重,撑开了她紧致的深处。   “啊……”雪初慌忙抬手去捂自己的嘴,却被他抓住手腕,缓缓将那只手拉开,按回了枕上。   雪初眼波迷离,在摇晃的灯影里望着身上的男人。他怎能生得这样好?剑眉入鬓,鼻梁高挺,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疏朗笑意的清亮眸子中此刻沉着夜色,却又映出了她的样子。   而且……他还这般懂她,知晓她身体的每一处喜好,在床笫间给她带来无上欢愉。   船身微微一晃,他的脸便又近了几分。雪初忍不住抬手去摸他的脸,腰肢主动迎着他的节奏往上送,口中溢出破碎的赞叹:“你真好……我好喜欢……”   沉睿珣被她这直白的话激得眸色一暗。他捉住她的手,送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觉得我哪里好?”   “嗯……哪里都好……”雪初断断续续地应着,声音软得发黏。   “小初……”他俯身吻住她的唇,在唇齿交缠间低唤她的名字。   船在江浪中起伏,他也随之加快了动作,又深又重,不再留有余地。雪初被他顶得不断向上移去,又被他扣着腰肢拉回来,重新贯穿。   一声又一声的低吟从雪初齿缝里漏出来。板壁另一头隐约又有人声传来,她慌忙咬住了他的肩。   沉睿珣闷哼了一声,腰身却未退,反倒沉得更重。   雪初一条腿仍被他抬着,那角度让他每一下都顶到她的深处。她的脚趾蜷了又蜷,眼角的泪顺着鬓边滑进了发里。两具汗湿的躯体紧紧纠缠,肌肤相贴处滑腻滚烫,分不清是谁的汗水。   沉睿珣一手搭着她的腿,一手探到两人相连之处,指腹隔着湿意按上了那一粒小小的蕊珠,不轻不重地碾着。   “啊!”雪初松开咬着他肩头的齿关,那一声变了形的呜咽没能再压住,从她喉间漏了出来。   沉睿珣低头吻住她,唇齿相贴,辗转深入,身下的动作也始终未停。她的喘息才一出口,便尽数没入他唇齿之间。   雪初分不清自己是在哭还是在喘,只觉那一阵阵的酥麻从骨子里往外渗。她觉得自己渐渐散了,先前那叶孤舟散了架,没入江上的春水中,与他融在一处,随他起伏,不知今夕何夕。   烛火不知何时燃尽了,房舱内只余月色,从窗缝里淌进来,随着江水的起伏,在地上轻轻晃动。   雪初身上的黏腻已被沉睿珣细心清理过,此时身上变得清爽起来。她靠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的胸膛,听着渐渐平缓的心跳,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沉睿珣的手臂环在她腰间,有一搭没一搭地抚着她的背。 ↑返回顶部↑ 第39章 扁舟共济(1 / 2)   叁峡水程漫长,日子被江流拉得绵长而缓慢,晨昏却分外分明。白日里,两岸山势逼仄,石壁如削,船行其间,水声贴着舷板回旋不去。夜里星月映水,橹声渐稀。雪初起初还会数着行程,后来连第几日也不再细想,只觉一觉睡醒,天光便又接上来。   船行数日,世道的荒凉并未远去,却也不再日日压到眼前,反倒在这来往的水程里沉下来。   沉睿珣有时替同船的人看一看病症。这日午后,便有一名客商按着胸口说闷得难受,已挨了几日。雪初将药箱取来,又俯身把那客商的袖口往上挽了半寸,露出一截手腕。   沉睿珣叁指按上去,指下又换了换轻重,这才收回手,偏头对她道:“小初,你也来看看。”   雪初依言搭上去,手指落到那人腕下寸关尺叁处。只是按下去之后,那一缕脉息似有似无,她凝神辨了半晌,仍说不出个所以然。   “你按得轻了。”沉睿珣抬手在她腕侧虚点了一下,“再往下一分。”   她依言加了力,指下那点跳动果然显了出来,缠绵濡滞,并不利落。   “这是濡脉,痰湿郁在中焦,一时还不妨事。”沉睿珣从药箱里取了几味分好的药递过去,“这药用温水化开,一日两服。”   那客商接过药,叹了一声:“多谢公子。我上船前原也想去药铺抓几味药,谁知柜上多半推说没有,这才一路挨过来。”   沉睿珣应道:“能挨到今日也是不易,幸而不是急症。”   那客商缓过一口气,忙从袖中摸出几角碎银,双手递过去,口中连声称谢。   沉睿珣抬手挡了回去:“不必,几味寻常药,不值这个。”   那客商一时过意不去,忙道:“既如此,我这里倒还带着些蒙顶山茶。若不嫌弃,可留着给二位路上解闷。”   “盛情难却,那我便不推了。”沉睿珣将那包茶叶收下,起身让开半步,“多谢相赠。你且回去歇着,船上水气重,少吹风。”   雪初见那客商离去,便把药箱合上,手指落到铜扣上时,忽然想起前些日子随沉馥泠下山看诊,自己也是这样配合着她,一样样都接得极顺。   那背后定然有一位好老师教过她,才让她如今即便说不上来什么医理药性,却仍留有对那些手势动作的熟稔。   她偏过头去看身侧的人。能这般耐心教她的,除了他,又还能有谁呢?   沉睿珣这时也回过身来,顺手将她颊侧滑下来的鬓发拢到耳后,口中已接着说起方才那几味药各自是作何用处。她听着便觉得心里那点模糊的念头也跟着定了下来。   那之后又有几回,遇着小病小痛,沉睿珣多半先让她搭脉,再接过去细辨。她在一旁递物、收帕、记药名。他手一伸,她便知道该递哪一味药。他指下略停,她也明白该把灯挪近些。偶有一两处她拿不准,他便轻声指点两句,她随即依着改过来。偶尔,雪初自己都会惊讶于两人配合时的心有灵犀。   夜深人静时,他将她揽在怀里,呼吸相贴,肌肤相温。板壁那头时不时传来一两声咳嗽,或是絮絮的交谈,与水声混在一处,倒衬得这一隅愈发逼仄而安静。后来每夜亲近时,沉睿珣总收着力道,不再如最初那般纵情,总在她呼吸稍乱时便停下,将她揽回怀中。雪初未曾开口问过,却在半梦半醒间隐约明白,他是怕她舟行劳顿,不肯让她再多添疲惫。   雪初常在夜半醒来。她稍稍一动,身侧的人便也醒了。沉睿珣的手臂伸过来,将她带回怀中,掌心覆在她腰后。他的胸膛宽阔而结实,呼吸低缓,隔着薄薄一层衣料贴在她侧脸。她有时会在那一瞬间恍神——这样的距离,这样的依靠,竟是她如今可以日日拥有的。   到后来,这样的醒来变得熟稔。她醒时,身上往往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肌肤贴着被褥,酸软未退,却只觉满足。她有时会在睡眼朦胧间抬头看他一眼,见他眉目沉静,便又安心地闭上眼。   第四五日后,峡势渐退,江面开阔起来。沿途有人下船,也有人换乘而来,行囊相触,人声起落。船上议论声断断续续,多半绕着水势、城防、粮价起落。雪初起初还会留神去听,渐渐地,也只是偶尔入耳,像江风里夹着的碎语,来时纷乱,去时无痕。   直到那日清晨,船速缓下来,岸边人声渐稠。她还带着未散的睡意,被他贴着耳侧轻声唤醒。   “小初。”   她动了动身子,却没睁眼,反往他怀里靠过去。这一靠,整个人便又懒了下来。   沉睿珣失笑,抬手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到江陵了。船要在此停靠半日,正好下去走走。”   舱外隐约传来船工应答的声音,码头的喧嚷已隔着舱板透了进来。   雪初这才缓缓睁开眼,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水意。她撑着坐起身,发丝从肩头滑下,声音还带着刚醒的软:“这么快?”   “若不是有事,”沉睿珣伸手将她散落的发拢到肩后,“我倒也想与你在床上待一整日。” ↑返回顶部↑ 第40章 孤城暮角(1 / 2)   天色已亮透,江面比先前开阔,水色也清了些,岸边码头修得齐整,石阶被踩得发亮,挑担的、卸货的、等船的,一层层铺开。   江陵渡口,帆樯林立。作为扼守长江中游的重镇,这里有着不同于渝州的繁华,只是城中气象也更见关防之地的森严。码头上虽人声鼎沸,但往来的客商大多行色匆匆,巡逻的兵丁也较别处多了几成。   江陵城比渝州安静,却并不冷清,街道宽阔,铺面整齐,早市才散,空气里还留着蒸饼的热气与药草的苦味,混在一处,说不清是暖还是凉。雪初的目光被街市牵着,一路看过去,只觉这城里的街巷与人行,都比她见过的地方更齐整些。   行到城南一条侧街,铺面渐密,成衣铺连着开了几家。檐下挂着新裁的春衫,颜色不艳,却清爽利落,被风一吹,衣角轻轻摆动。   雪初的脚步不由得慢了些。她的目光在那些衣裳上掠过,又很快垂下。她身上的青布裙洗得发白,针脚细密,到底还是与这满街新鲜颜色隔了一层。   沉睿珣看在眼里,侧过身往那门口略一示意:“进去看看?”   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点了头。   铺中陈设简单,却收拾得整齐。掌柜迎上来寒暄几句,雪初站在衣架前,手伸出去,碰到一件湖绿色的衫子,又缩了回来。她并非不识衣料,只是太久没有站在这样的地方了,怕选得不合时宜。   沉睿珣立在她身后半步,目光从架上挂着的衣衫掠过:“你自己挑,看中什么便拿。”   她这才伸手,取下一件浅杏色的,在身前比了比,又觉得颜色太亮,换了一件水青的,低头看了一会儿,才转过头问他:“这件如何?”   沉睿珣的目光从衣料落到她脸上,又回到那件衣裳上,过了片刻才道:“好看。”   他伸手将那水青的衣料抚开了一寸,又添了一句:“其实你便是荆钗布裙,也很美。”   雪初心中一动,低头将那件水青色春衫抓紧了些。   “只是你从前很喜欢这些。颜色、样式,总要自己挑得合心才肯穿。”沉睿珣将手从衣料上收回,“路上行走,总不好太张扬,先在这里凑合买几件合身的。等到了金陵,再好好置办。”   雪初抿了抿唇,又去看衣架。这次她挑得久一些,取下一件月白的,在身前比了比,回过头来,眼里有几分期待:“那这一件呢?”   “这件也好,你向来喜爱月白色。”他应得很快,“况且你挑的,总是不差。”   她点了点头,把那两件衣裳交给掌柜去包。临出门时,衣包递到她手中,分量不重,却让她心中莫名踏实了几分。   走出铺子,雪初低头看着手中的衣包,步子慢下来,不知不觉便落在了沉睿珣身后。   她的肩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衣包往下一坠,旁边一只手伸来,在包角上托了一把,随即收了回去。   “姑娘小心。”那人嗓音不高,话出口便已侧身让过,从她肩侧擦了过去。   雪初回过神来,街上人来人往,只看见一截鸦青色的衣角没入人流,连那人的面目都来不及看清。   沉睿珣闻声回头,几步折了回来,朝那人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才转向她:“撞着没有?”   “没有。”雪初伸手按住滑下去的包角。   沉睿珣把那包新衣接了过去,又替她将肩上被撞乱的披风理平。   雪初看着他低头替自己理披风,忽然轻声开口:“你记得……我以前的事,比我自己还清楚。”   沉睿珣手停在她肩头,指下将那一点皱褶慢慢抚平了,才道:“我记着便好。”   他说完便牵起她的手,两人重新汇入街市的人流。   顺着这条街往前,药香便渐渐浓起来。转过街角,便是一家药铺,招牌上写着“济世堂”。铺子里人满为患,伙计们忙得脚不沾地,抓药的、问诊的,在柜台前挤作一团。   沉睿珣带着雪初径直走到柜台最里侧。那里坐着个年过半百的老掌柜,正低头拨弄算盘。   沉睿珣曲起手指,在柜面上敲了叁下,两轻一重。 ↑返回顶部↑ 第41章 似是故人来(1 / 2)   江陵之后,船行更紧。白日赶水,夜里也只择稳当处短停。江陵城门落锁的消息顺着江风传开,船上的人各怀心事,连闲谈都少了,偶尔有人提起,也只说到一半便收住。雪初有时从舱窗望出去,只见江岸一带村落稀疏,渡口的灯也比先前少,远远有人影在雾里来去,转眼便被江风吞没。   第叁日午后,上游来了一艘狭长的兵船,黑旗压风,橹声沉沉。客船纷纷放慢水程,船家忙着报路引、船籍与去向,军士立在船头喝问几句,目光扫过甲板与舱口,便又掠走。待兵船掉头的橹声远去,船上人才慢慢松一口气,却没人笑,连咳嗽都咳得克制。   又过了数日,江面渐宽,水色也亮起来。清晨起身时,雪初把江陵买的新衫换上,月白的颜色衬着窗缝里透进来的天光,连旧日身上那点山野气都淡了几分。她系带系到一半,总觉得结打得不够好,便回头问沉睿珣一句:“这样可好?”   沉睿珣伸手替她把衣襟轻轻理顺,才笑道:“当然,多好看。”   他语气平常,却让她觉得这一路兵荒马乱、风声鹤唳,被他这轻轻一理,都挡在了外面。   到傍晚,船还未靠岸,江面先热闹起来。来往的船多了,桅杆密得像林,水上喊话声此起彼伏,连风里都混着酒肆与炙肉的香。   甲板上有人探头张望,兴奋得压不住嗓门:“前边就是金陵了!”   旁人立刻接话:“金陵这地界,大码头,大市口,什么都比别处讲究。”   又有人低声嘀咕:“讲究归讲究,可吃住都要贵一截。”   雪初听着那些话,跟着人群往前望去。远处城廓与楼影从暮色里慢慢浮出来,沿江灯火一盏盏亮起,照得水面碎金般摇晃。   甲板上已有人高声喝令:“金陵下船的,往前走,别堵在舷口!”   官差沿着栈道来回巡视,佩刀映着暮光,冷亮得叫人不敢多看。脚夫抬箱落地,闷响一声声迭起来,马嘶声夹在人声里,近得几乎贴在耳侧。   舷梯放下,人潮在舷口处骤然拥紧。   “借过——”   “让一让,下船的先走!”   雪初被推着向前一步,脚踏上木板时,城口的喧声一齐涌来,吆喝、叫卖、货物落地的闷响、脚步急促的回声混作一团。有人从她身旁疾步掠过,压着兴奋催同伴:“快些!进城赶时辰!”   雪初脚步微微一顿,手却被沉睿珣牵住了。他将她带离拥挤的舷口,顺着人流下了船。   金陵的风从城门方向吹来,夹着炊烟、酒香、脂粉与尘土的气味,热闹得几乎要把人卷进去。人群涌动,却自有秩序,巡街的兵丁在街口来回走动,商贩虽谨慎,却仍敢高声招徕,街角酒楼二层临街开窗,已有食客倚栏而坐。   雪初忽然生出一点不真实的恍惚:江陵那一日仓促退走的慌乱,明明只是隔着一段水程,却仿佛被掩进了另一重人间里。   沉睿珣带着她进了酒楼。掌柜引着上楼落座,递上酒水与菜牌。雪初方才在码头与街市间走了一阵,人声尚在耳畔回响,坐定之后,才慢慢松泛下来。她朝窗外看了片刻,才转回视线,神色里仍带着几分尚未散去的恍惚。   沉睿珣接过菜牌,低声与伙计点了几样。雪初听着他报出的菜名,清蒸鲈鱼、桂花糖藕、煮干丝,是江南一带寻常的菜色。   她起初并未多想,待菜一一上齐,她尝了一口糖藕,脆生生甜蜜蜜的桂花香在唇齿间散开,又夹了一筷鲈鱼入口,鱼肉细嫩,鲜味恰到好处,她又忍不住多吃了几口。   她在西南山中待了几年,吃食一向随意,口味也早已不作计较。可这一桌菜入腹,她却吃得如此合口,让她自己也觉出些异样来。   她低头看了看碟中菜色,喃喃道:“这些……我好像都很吃得惯。”   沉睿珣正替她盛煮干丝,闻言动作微微一顿,随即将碗推到她面前:“口味确实不错,只是这糖藕对你来说怕是还不够甜。”   雪初接过碗,诧异道:“我有这样爱吃甜的?”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只笑道:“你现在吃得惯便好。”   雪初又尝了一口糖藕,心中也甜了几分。她对从前的生活仍是印象缺缺,而他却这样细致地记着她的种种喜好。   她正要再开口,却听见楼下传来几声马蹄急响,由远而近,在酒楼门前骤然收住。   随即便是一阵脚步声踏上木阶。酒楼里的说笑声略略一顿,好几桌人都朝楼梯口望去。 ↑返回顶部↑ 第42章 情深不知处(h)(1 / 3)   出了酒楼后,沉睿珣仍是一路沉着脸,一言不发,只是紧紧牵着雪初的手,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夜市尚未散尽,街上灯影流转,人声仍盛,他始终走在她身前半步,将她挡在来往行人之外。   到得投宿客栈时,天色已完全暗下来。掌柜报了房号,伙计提灯引路,两人沿着木梯上楼,脚步在静下来的走廊里一声声落下。进了房中,门扉合上,外头的喧闹被隔开,只余一室静意。烛火点起,昏黄的光在四壁间微微摇晃。   雪初坐在床边,正替他折迭换下的外衣。   沉睿珣沐浴归来,只穿了一件单薄的中衣,发丝尚湿,沿着肩背披散下来,水意未干。   他在桌边坐下,却依旧沉默不语。房中静得只余更漏声与衣料的轻响,直到那一点迟疑被夜色逼得无处可藏,他才低低唤了一声:“小初。”   雪初回过头来,只见他眼底仍压着未散的醋意与不悦,淡,却分外明显。她几乎不必细想,便已看懂。   她将折好的衣裳放到一旁,轻声道:“你从方才起,就一直不高兴,是在生什么气?”   沉睿珣的语调不高,话却像从齿缝里挤出来的:“雪妹妹,也是他能叫的?”   雪初心里一软,忍不住轻笑了一声。她从未见他如此明显地吃过醋,连怒意都是静的,却静得让人怦然心动。   她仰头看他,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辜:“可先前那渝州的许姑娘不也唤你沉郎君吗?”   沉睿珣神色一滞,随即沉声道:“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她接着追问。   他却一时无言,话堵在喉中,却偏偏不肯说出来。   雪初望着他,又轻声问了一句:“还有,他到底是谁?”   这一回,沉睿珣的神色明显冷了下来。他将视线移开,语气有些硬:“与你如今无关。”   这句话里带着些不耐,更藏着压在底下的烦乱。   雪初看得分明。他这般闷着不肯说的样子,比方才冷着脸还要叫人心软。她忽然被触动,不愿让这份情绪再深下去。   于是下一瞬,她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不等他反应,便在他腿上坐了下来。沉睿珣身子一僵,下意识伸手虚扶住她的腰。   雪初伸出双臂环住他的脖颈,她靠得很近,近得他能清楚看见她眼中尚未退去的笑意与柔软。   “你不想说,我便不问了。”她的指尖轻轻缠绕着他半湿的发尾,“可你这样不高兴,我看着……也不太舍得。”   话音未落,她已吻上了他的唇。她的唇瓣柔软地贴住他,轻轻安抚着他的不快。   “他爱叫什么便叫什么,我不应就是了。”她在唇齿间低语,“我只应你一个人的,只有你这一个好哥哥。”   沉睿珣原本的气恼在她这一吻里散了大半,他正要将这吻加深,雪初却忽然退开了些。   “子毓,别生气了。”她依然坐在他腿上,手却顺着他中衣的下摆探了进去,握住了那根已经半醒的炙热。   “小初?”沉睿珣浑身一紧,反手就要捉住她的手,却被她躲开。   雪初的指尖沿着那一处的形状缓缓描过,感受着它在掌心肉眼可见地胀大、变硬。   随后,她从他腿上滑下来,跪在他两腿之间,伸出纤长白皙的手指,解开了他的亵裤。那根硕大的硬物弹跳而出,直直地戳在她面前,闻起来没有什么异味,还散发着沐浴过后的皂角清香。   沉睿珣呼吸一滞:“你……”   话未说完,雪初已低下头,张开口含住了那硕大的顶端。   沉睿珣双手抓住了桌沿,喉间溢出一声闷哼。 ↑返回顶部↑ 第43章 乍暖还寒(1 / 2)   窗外天色尚早,薄雾未散,金陵城的市声隔着窗纸隐隐透进来,已有了些许烟火动静。   雪初被一阵坠胀的隐痛弄醒。她蜷了蜷身子,身下一片湿热贴上来,低头去看,便察觉了不对。   近来身子起伏不定,她竟一时没算清日子。她在床上坐起,正犹豫着要不要起身,身侧的人已醒了。   沉睿珣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低声问:“可是头疾又犯了?”   雪初脸颊涨得通红,身子僵着不敢动弹,支吾了半晌才发出细若蚊蚋的声音:“不是头疾,是……癸水来了。”   沉睿珣却没有太惊讶,只应了一声,便掀被起身。他替她把被角掖好,柔声道:“你先别动,受了凉就不好了。”   他披衣出去,唤了伙计送热水进来。室内一时起了动静,却又井井有条。雪初坐在床边,看着他熟练地铺巾、换水、取衣,心里慢慢生出一点异样来。   等到他替她将沾了血迹的衣物解下,想要替她擦拭狼藉的身子,她羞得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忙伸手去挡:“别看……我自己来就好。”   沉睿珣却握住她的手腕,按到一旁:“都老夫老妻了,还羞什么?”   雪初看着他眉眼间的坦荡与温柔,没有再说什么。   待她系好月事带,换了干净衣裳,重新躺回床上时,心中却添了一点不安,偏又说不清缘由。   不多时,热气袅袅升起,辛辣交织着甜香,在室内弥漫开来。雪初坐起身,见他已端了一碗红糖姜水过来:“喝了再睡会儿。今日不急着出门。”   雪初捧着碗,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意顺着喉咙落下,腹中的不适渐渐缓和了些。   她喝完抬起头,见他已经换好了外衫,正整理袖口,便问了一句:“你要出去?”   “有些事要办。”沉睿珣走过来接了空碗,“你好生歇着,等我回来再叫你,午后出去走走。”   雪初点了点头,缩进被中。   房门轻响,脚步声渐远。室内复归寂静,只余红糖姜水的甜味还萦绕在鼻尖。   雪初躺了一会儿,却没有睡着。那一句“老夫老妻”在心里慢慢回旋。她知道这只是他的无心之言,也知道在他的记忆里,他们早已共度许多时日。可对她来说,除了一点点不连贯的记忆碎片之外,这几个月的相处,便是她所知的全部。她的身体才刚刚熟悉他的触碰,她的心也还在摸索着靠近。   想到这里,那点难以言说的介意又生出来。他记得的,是从前那个完整的她,而现在这个自己,对他来说,到底算什么?   沉睿珣回来时,已近晌午。他提着食盒进门,见她醒着,便将饭菜一一摆开。汤水清淡,点心软糯,正合她此刻的胃口。   她吃得慢,低头时瞧见衣角上那点不慎沾上的血迹,不免停下了筷子。   沉睿珣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不甚在意地笑道:“无妨的。本来也要在金陵给你添几身衣裳,正好今日去看看。”   午后的金陵城,繁华如织,铺面一家连着一家。成衣铺中各色绫罗绸缎堆迭如山,流光溢彩,看得人眼花缭乱。   雪初在一排排挂着的成衣前驻足,指尖滑过那些细腻的丝绸,走了两步,又回头,挑挑拣拣,并不急着定下。   沉睿珣见她看得入神,便道:“小初,你慢慢挑。我出去一趟,稍后回来。”   雪初正对着一件裙衫比划,闻言便摆了摆手:“你去吧,我自己看就好,正好也不用你催。”   沉睿珣笑了笑,便转身出了门。   雪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里忽然轻松了几分。   她在铺中转了一会儿,正拿着一件春衫在身上比划,身后忽然有人低声唤了一句。   “方小姐?” ↑返回顶部↑ 第44章 意迟迟 нeнuan3.còm(1 / 2)   沉睿珣的声音落下时,外面那股喧闹的市声似乎也随之涌了进来,冲淡了方才的那一隅死寂。   “挑了几件。”雪初回过神来,发现他手里提着一包热腾腾的东西,“你手里拿的是什么?”   沉睿珣几步走到她面前,将手中的油纸包递过来。那纸包被烘得温热,贴在掌心还有些烫手。雪初低头一看,纸袋里是油纸裹着的糖炒栗子,香气正浓。   她心头一软,接过来看了好一会儿,才问他:“你方才出去,就是为了这个?”   “来的路上瞧见了。”他语气寻常,“你不是爱吃?”   雪初点了点头,指了身后挑出来的几件衣裳:“你先来帮我看看这几件如何。”   沉睿珣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几件衣裳颜色与剪裁各异。他走近了些,一件件细细看过,甚至伸手捻了捻料子。   “这件藕荷的虽雅致,但领口的刺绣略繁复了些,容易磨着脖子。至于鹅黄的那件,倒是衬你的肤色,只是裙摆稍长,走起路来怕是不便。”他转过身,指了指一件天水碧的春衫,“还是这件最好,颜色衬你,剪裁也利落,正适合踏青时穿。”   雪初见他这般认真,忍不住笑道:“我还以为你要说每一件都好。”   沉睿珣也笑了,却摇了摇头:“你当然穿什么都好看。只是若那样说,你回头定要嫌我敷衍,说问了我与没问又有什么分别。从前可没少被你这样嫌弃。”   雪初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随即又浮上来。她应了一声“是吗”,便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要了那件天水碧的春衫。   她知道他并无旁的意思,可那一句“从前”,仍是在她心里轻轻碰了一下。   结了账出来,街上人声渐盛。午后的日头已偏西,金陵城的街巷被照得明亮而温暖。两人并肩走在熙攘的人群中,沉睿珣走在外侧,替她挡去了来往行人的冲撞。   雪初正想剥一颗栗子尝尝,沉睿珣已伸手将油纸袋拿了过去,修长如玉的手指探进去,取出一颗圆滚滚的栗子。   雪初看着他的指甲在栗壳隆起的肚腹上横着轻轻一划,按出一道清晰的纹路,随即两指抵住栗子的两端一捏,“咔嚓”一声轻响,褐色的硬壳应声而裂,露出金黄饱满的果肉,完整无缺,连一点细碎的绒皮都没粘上。   他将栗仁递到她唇边,雪初看着他的手,怔了一下,才张口吃了。   栗子甜糯,带着出锅不久的温热。她慢慢嚼着,舌尖的甜意却并未让心中的那点思绪散去。   她记得他们初遇的灯会,也记得他提起过,她从前教他如何剥栗子。如今他剥得这样熟练,怕是不知剥过多少回了。   “还要吗?”他侧头看她,眉眼间映着日色,温柔得让人心颤。   雪初微微点头,又吃了一颗,仍旧是他剥好的。   街上人来人往,他们并肩而行,步子不快。沉睿珣偶尔停下脚步,指给她看路旁新开的铺子,又问她可要进去瞧瞧。她应得温顺,偶尔笑一笑,更多时候却是在低头吃他剥的栗子。   她并非不欢喜。被这样细致地照顾着,被人记得口味与喜好,原本就该是令人安心的事。可那份安心之下,却总像还隔着一层什么,让她不敢放松得太彻底。   她觉得自己正站在一条早已有人走熟的路上。从前的她是那个栽树的前人,那些话语、动作、照顾与默契,都是沿着旧日的痕迹延续下来。而如今的她,不过是顺着走着,成了坐享其成的后人,没有走错,却也并非亲手铺就。   她想开口问些什么,话在喉中转了一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那段过往太复杂,她尚未理清头绪,贸然问出口,只会让彼此都无从回答。   于是她只是抬头,看了他一眼。   沉睿珣正低头替她剥栗子,侧脸在日光下格外耀眼。他察觉到她的目光,抬起头来,笑着问:“怎么了,可是太干了?前面有个茶寮,去喝杯茶?”   “没什么。”雪初摇了摇头,“就是觉得……这栗子真甜。”   沉睿珣笑了笑,将新剥好的一颗放入她掌心:“甜就多吃点。”   两人沿着街市慢慢往前走,日头已渐渐低了下来,屋檐下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雪初低头看着掌心的栗子,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子毓,你觉着我如今……与从前可有很大不同?” ↑返回顶部↑ 第45章 至亲至疏(1 / 2)   接下来几日,雪初多半时间都在客栈里歇着。她整日倦怠无力,脑中似总绕着一缕乱麻,躺着便睡,醒来又觉精神难振,加之春雨断续,头疾也复又发作起来,使她更觉困顿。沉睿珣见状,便也没再叫她随自己出门。   金陵城春意正盛,窗外的市声一日比一日热闹,雪初听得久了,心也跟着随风浮动。客栈窗扉半掩,风从街巷里送进来,夹着炊烟、花香与新蒸点心的甜味,闻着便知这城中万象依旧,未曾因乱世而止息。   沉睿珣却很少久留。   他每日出门的时辰不定,有时天色才亮便已离开,有时却要到午后方动身,但每日总会将她的药亲自煎好,又依着她的气色斟酌药量。   雪初心中千头万绪,有许多话想问他,只是月事的虚弱与这几日的心绪缠在一起,让她一开口便觉得力不从心。   直到第叁日清晨,雨后初晴,她精神稍好,终于趁他系腰带时试着问了句:“你这几日总往外跑,是在忙什么?”   “金陵城中,药市乱了。”沉睿珣手一顿,转过身来,倒也不瞒她,“药价这事,早不是一两日了。”   雪初想起江陵济世堂那老掌柜说起药价飞涨,想必也不会只是一地一城的波动。她眉心蹙了一下:“可是因为军需?”   沉睿珣将腰带系好,点头道:“军中征收得狠,民间自然断货。偏偏有人借着这个乱子,把不该流的东西也一并流了出去。”   他走过来,在她床沿坐下,神色沉了几分:“我收到消息,先前在西南见过的几味药性,也出现在了此地。”   雪初心中一动,抓着被角的手也收紧了些:“是像……山里那时那样的事?”   “未必是同一拨人。”沉睿珣伸手覆在她手背上,把她抓紧的手慢慢抚开,“但用药的路数太像了。”   西南山中那些日子还历历在目,雪初本想说自己也可跟他同去,只是身子虚弱,精神不济,话到唇边,腹中又是一阵坠痛。她一时有些恼恨自己此刻帮不上什么忙。   沉睿珣看出她的心思,抬手在她额角揉了揉:“你不必多想。我已有了些头绪,过几日,山庄那边也会有人手过来帮我。若真有人借军需做文章,总得把线头捋出来。你这几日只管歇着,别逞强。”   雪初便也不再追问,话到嘴边也只化成一句:“那你……多加小心。”   “你把身子养好,便是帮我了。”沉睿珣轻笑了一声,在她额上落下一吻,才起身出门。   雪初忽而又生出一种微妙的感觉。她与他同行一路,从西南至此,原以为他们早已重拾相依。可这几日的疏离,又让她意识到,他的世界中始终还有更深沉的责任。   日子便这样又过了两日。沉睿珣有时带回几包药材,有时只是换了一身尘土。她偶尔问起,他便也简略说几句,并无刻意隐瞒,却也从不将她牵进这些纷乱之中。   这日他出门前又叮嘱了几句,叫伙计熬一碗清粥,少油少盐,免得她腹中不适。临走时,他伸臂抱了她一下:“我傍晚前回来。”   雪初望着他出门,房中一时只余窗纸被风轻轻拂动。她坐了一会儿,心绪仍乱,便随手翻起了桌上的药谱与账册。她看不懂其中的暗记,却能看出他写字时的稳与快。他的字清隽秀逸,笔画行云流水,收笔处却干净利落,藏着锋刃。   她盯着看了许久,隐隐觉得这样的字,本该写在澄心堂纸上,配几行风花雪月的词章,或是一篇寄情山水的闲赋,让人慢慢品玩,如今挤在药方与账目之间,未免太过可惜。他若肯正经写几幅字,怕是能胜过许多自诩风流的文人。   可转念一想到他现下奔波忙碌的事,却与之有着云泥之别。雪初的指腹在纸角上摩挲了一下,心中的异样更深了一层。   自与沉睿珣重逢以来,她见过他持剑,见过他诊脉,也曾与他在船上并肩看江听风,听他随口提过许多诗文典故。这些零零碎碎拼在一处,越发让她觉得,自己所知的,不过只是他的一角。   她把药谱合上,目光落到桌上那只粗陶茶壶上。壶是客栈里的寻常物件,一盏凉茶还搁在壶边,是他昨夜替她斟的。她伸手摸了摸,壶身已然凉透。   雪初站起身,从行囊里翻出了先前船上那客商送的蒙顶山茶。这一路辗转,那包茶叶一直压在行囊底下,未曾动过。她小心解开一角,茶叶的干香一缕缕透出来。她将那包茶搁在桌上,又把粗陶茶壶往里挪了挪,预备他回来时,替他沏一壶。   她从前应当也是这样替他做过的罢。   这念头浮起来,她心中便柔肠百转,又难免一阵酸涩。   午后时分,她精神终是稍回了些。她看了几眼桌上那包茶,到底还是先留了张字条,披了新买的春衫出门透气。   金陵雨后,街巷的青石板被洗得发亮。屋檐滴水未尽,偶尔一滴落在地上,溅起一圈细小的水纹。街边卖花的妇人吆喝着“新折海棠”,香气浮在潮湿的空气里。又有点心铺新蒸的米糕出笼,甜味漫出来,不由得惹人多看两眼。   雪初走得不快,只顺着人流慢慢往前。她倒也不急着买什么,只想让脑中那团乱麻松一松。 ↑返回顶部↑ 第46章 雾里看花(1 / 2)   李聿修立在前方不远处。巷子这一头光线偏暗,他身后是一家布庄的青幌,被风一掀,衬得他那一身白衣愈发醒目。此前见他尚且隔着人群与灯火,如今近在咫尺,雪初才真正看清他的面容,也由此觉出他与沉睿珣的大相径庭。   沉睿珣生得太过浓墨重彩。那是带了棱角的俊美,锋芒逼人,一眼便足以摄人心神,却也因过于耀眼,让人觉着高不可攀,只敢远观。许多女子往往只远远一望,心中暗叹,却不敢接近。   而眼前这人,眉目温润,通身透着斯文儒雅的翩翩风度。虽也是难得的好相貌,却气质柔和,如暖玉生烟。那份周正冲淡了距离感,令人看了心生亲近,很难生出半分戒心。   如观温玉,如饮淡茶,心下安稳,却也难起更深的波澜。   “我就知道是你。”他双手负在身后,打量了她半晌才开口。   雪初迟疑了一息,还是应了声:“李公子。”   “前几日见你同他一道,我本不该多话。”李聿修慢慢走近两步,“只是今日再见,总觉得……你瘦了些。”   雪初不知如何应他,只把身上那件天水碧的春衫往胸前拢了拢。   “这颜色倒是衬你。”李聿修的视线在那衫子上停了片刻,“只是这料子太薄。今日这样的天,在外头走,也不怕受寒。”   “在外行走,终究不比家中安稳。”他等一阵卖花的吆喝从巷尾过去,才接道,“你从前最怕风寒,如今却跟着他四处奔波,想来吃了不少苦。”   雪初听见“从前”二字,拢着衣襟的手紧了一紧。沉睿珣与她说起从前时,从来是温和的。此刻从这人口中说出,却另有一种说不清的重。   李聿修唇角微动,却并没有笑意:“我原以为,这些年过去,你总该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雪初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   “想明白,”李聿修把这叁个字缓缓吐出来,过了片刻,才续道,“江湖人图的是快意,世道却不认。他那样的人,热得快,散得也快。今日能把你捧在心尖,明日便能在风尘里与旁人称兄道弟。”   雪初想反驳,话到嘴边,却又想起自己其实并不了解“从前”。   “他待我很好。”她还是开了口,声音却低了几分,“不是你想的那样。”   街尾不知谁家的孩子忽然哭起来,哭声断断续续,夹在屋檐滴水的声音里。又有一个挑担的从他们身边擦过去,担子上的鱼腥气一路拖到巷口才散。   等那阵声响过去,李聿修才冷笑道:“他待你好?”   他负在身后的手垂下来,一只搭在腰间的玉坠上,指腹绕着玉沿摩挲了一圈:“雪妹妹,好不好,从来不是你一句话的事。”   他轻叹一声,目光沉下来:“他若真好,当年怎会不知礼法,罔顾你的名节——”   “让你尚未出阁,便有了身子。”   雪初只觉耳中嗡鸣一片,四周的市声都远了。身后的墙面还带着雨后的湿气,透过薄薄的春衫贴上她的背。脚下那块青石板不知何时积了一小汪水,她退了半步,鞋底便陷了进去。   “你说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漏出来。   李聿修看着她,眉心微蹙。她的反应在他眼里并非震惊,倒反而是明知故问。   “你又何必这样问。”他看了一眼她仍拢着衣襟的那只手,“当年的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雪初心口一阵发麻。她想说“我不明”,可这话太危险,与自揭伤疤无异,说了便是承认自己连“从前”都握不住。她只好把那句话咽下去,咽得喉间发疼。   “若不是他寡廉鲜耻,诱你珠胎暗结,又在我们成婚之前,强行将你拐了去,”李聿修的手仍搭在玉上,语调平平,“你我如今,本应夫妻恩爱,琴瑟和鸣。”   他拨了一下玉坠的流苏,接着往下说:“当年你一走,方家只能对外说你暴病而亡,才勉强保住颜面。方伯父这些年苍老了许多,他的不易,你又知道多少?”   “暴病而亡”四字,雪初早已从旁人口中听过。可由他这样轻描淡写地说出来,却如同一把刀,慢慢剖开。   雪初垂下眼,瞥见他腰间那块玉,玉上刻着花纹,秋香色的流苏垂下来。她盯得久了,只觉那流苏晃得人眼花。 ↑返回顶部↑ 第47章 此心何凭(1 / 2)   傍晚时分,街市渐渐热闹起来。暮色沿着檐角缓缓落下,灯火尚未点齐,人声却已杂沓。   雪初本该将心思放在眼前的路上,可灯影一晃,风从檐下掠过,心里便浮起一句半句来,轻得很,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记得沉睿珣曾说过,从前种种,若真要算账,也是他欠她。那时他说得淡,她也未曾细想。   也记得临别之时,沉馥泠立在山阶前,风吹衣袂,留下一句:“若有一日,你记起了,也无论记起什么,只愿你们都撑得住。”那句话落得轻,起初不觉,如今忆起,却像细砂埋进心口,一碰便疼。   她又想起前些日子自己问沉睿珣,若是终究想不起更多从前,又该如何。他沉默了片刻,只说“从前的事,并不都是开心的”,随后又补了一句“你不要再离开我就好”。此刻想来,只觉那句“不要再离开”沉得很。   这些话原本各自安放在不同的时刻,如今却在行走之间慢慢迭到一处,而她还未想好,要以怎样的心境去面对。   一路走来,心思始终未曾落定。雪初回到客栈时,脚步比往常慢了许多。   推门进去,沉睿珣已回来了,外衫搭在椅背上,桌上那只粗陶茶壶正温着,水汽袅袅地漫出来,一缕甘鲜的清香浮在空气中。雪初一闻便知,这是她出门前搁在桌上的那包茶。   “回来了?”沉睿珣斟了一盏茶放到桌上,“你倒是想起这茶了。我仔细尝了,这蒙顶甘露清新回甘,你也应当会喜欢。”   雪初走到桌边坐下,溅湿的裙摆与被水浸透的鞋在木地板上带出了一串深色的足印。   “脚上怎么湿成这样?”他注意到了她的裙角与湿透的鞋,眉头蹙了一下,“冷不冷?”   雪初低头去看自己的脚,这一看,才觉出脚底那层凉有多重。她摇了摇头,只道:“在路上一时没看见,踩到水坑里了。”   沉睿珣没有再细问,转身到门边,唤了伙计送热水来,又把桌上那盏茶推到她跟前:“先喝口茶暖一暖。”   雪初却没有碰那盏茶,只坐着看他接过那盆热水放到她跟前。在他俯身去脱她那双湿透的鞋时,她本想说一句“我自己来”,话到唇边却没出口。   他将她的湿鞋脱下搁在一旁,又将袜子一并褪了,露出她那两只冻得发白的脚。他把手伸进盆里试了试水温,往里添了半瓢凉的,才把她的脚托起来浸入水中。   温水漫上来,她那两只脚慢慢回过一点知觉。那盆水映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水面上晃着一小圈一小圈的波纹。他一只手托着她的脚踝,另一只手从她脚背一路往下抚,把冻僵的那一片一点点揉开。   暖意从脚底往上蔓延开来,雪初忽然想起不久前在山上,因着他的伤,大半时候还是她在照顾他。自从下山以来,却总是他在无微不至地关怀体贴着她。   可他待她的这些好,究竟是为了眼前这个她,还是她理不清的过往里的那个自己呢?   “子毓。”她轻轻唤了他一声。   “嗯?”沉睿珣低着头,指腹沿着她脚踝内侧那一小片泛红的地方轻轻按过。   雪初盯着他的手从她脚背上滑过,将她的脚从水里托出来搁在布巾上,一点一点擦干,终于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沉睿珣取过干净鞋袜替她换上,轻笑道:“夫妻之间,还说这些做什么?”   他说着便把布巾搭回盆沿,起身端了水盆出去。   新换的棉袜贴着脚,雪初却在暖意之外又觉出几分冷来。待他进门时,她到底将压在心底的话问了出来:“那我们当初……是怎么成了夫妻的?”   沉睿珣掩门的手停在半空,随即将门关好,转身提起那只粗陶茶壶,替她添了半盏热茶。   雪初低下头,端起那盏茶,缓缓说道:“我方才……又见到李聿修了。”   沉睿珣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也斟了一盏茶,抿了一口,才问:“他说了什么?”   “他说的,都是从前的事。”雪初看了他一眼,又很快收回视线。   她低头看着盏中那两叁片芽叶慢慢舒展,白毫浮在黄绿的茶汤里,轻轻晃着。她的指腹在盏沿上慢慢绕了半圈,才续道:“他说,我本该与他是夫妻。”   沉睿珣起身走到窗边,将半扇窗推开,一阵风携着春的凉意涌进来。他在窗边立了片刻,才回过身问:“你信了?” ↑返回顶部↑ 第48章 心有千千结(1 / 2)   夜色深沉,客栈外的喧嚣早已散去,只余偶尔几声打更的锣响,从巷口悠悠荡进来。   沉睿珣吹熄了残烛,火光一晃即灭,房中最后一线光影也随之沉入夜色。   雪初刚躺下,身后的人便贴了上来,长臂一伸,将她揽入怀中。他的力道比平日重了几分,臂弯沉沉扣在她腰间。她背脊贴着他的胸膛,连翻身的余地都没有,被勒得有些透不过气。   “子毓。”她身子动了动,想挣开些许空间,“你松开些。”   沉睿珣却并未依言松手,反而又收紧了几分。   他温热的呼吸贴在她耳后,热度有些灼人,落在肌肤上酥酥麻麻的。雪初心中一跳,忙伸手按住他横在自己腰间的手:“我今日累了……身上也还没完全干净。”   “我知道。”他手上的力道终于松了些,却仍将她圈在怀里,没有放开。   “我也没那个打算。”他亲了亲她的脸颊,“只是想这么抱着你。”   雪初心里一软,不再挣扎,任由他抱着,轻轻挪了挪身子,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怀里。   “子毓。”她沉默了半晌后复又开口。   “嗯?”他应了一声,呼吸还贴在她发间。   “我们的孩子……”她声音低下去,带着几分迟疑,“叫什么名字?”   沉睿珣把她往怀中拢近了些,才慢慢说出来:“他叫沉之衡,称量之衡。”   “之衡……”雪初念了一遍,“是个好名字。谁取的?”   “是我们一起定下的。”黑暗中,沉睿珣的声音变得柔和了许多,“‘衡’字持正,这是愿他一生行稳致远,明辨是非。”   雪初在心中把这个名字又过了一遍,继而问道:“那你怎样唤他?”   沉睿珣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平日里都叫他衡儿。”   “衡儿。”雪初跟着唤了一声,又问他,“我从前叫他时,是这样的吗?”   “嗯。”沉睿珣应道,“每次你一哄,他便很快就不哭不闹了,比谁都管用。”   这世上还有一个从她身上而来的孩子,融着他们的骨血。可她想不起这孩子是怎样落地,哭闹时又是怎样的声气。连她是如何与他一起为他定下名字,自己如何唤他,她都记不得半点。   她在沉睿珣怀中静了半晌,又问:“那他长得像谁?”   “眉眼像我多些,性子倒有几分像你。”沉睿珣似乎想到了什么,语带几分笑意,臂弯也跟着松了松,“那小子是个皮猴子,在山庄里没少闯祸,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雪初忍不住出言打断:“你这是拐着弯在骂我?”   “夫人息怒,我哪里敢?”他轻笑了一声,又补充道,“那孩子乖起来的时候也很善解人意,等你见了就知道了。”   两人低声说了一阵,雪初心头压了一整日的沉重,总算散开了一些。   沉睿珣察觉到她呼吸渐渐平稳,便低头去寻她的唇。   这个吻热烈而绵长,带着他的气息,一点一点将她包裹。他在黑暗中含住她的唇瓣,辗转厮磨,气息贴近,温热而缱绻。   “小初,睡罢。”他在她唇角啄了一下,手臂依旧搭在她腰间,再未松开。   夜深风静,雪初半夜醒过一回,恍惚觉得他仍未睡熟。   身后的呼吸贴得很近,在她颈后停了许久,才慢慢落回夜色里。 ↑返回顶部↑ 第49章 故人心(1 / 2)   雪初听到“姐姐”二字时,第一时间想起的是每日替她诊脉、熬药,在她害怕时轻声安慰的沉馥泠。记忆尽失之后,她不知不觉把沉馥泠当作姐姐一般依靠,那是亲缘之外生出的情感。   而眼前这位真正意义上的“姐姐”,虽然喊了她的名字,与她的血缘也可能真切存在,在她心中却找不到落脚处。这个称呼对她而言既沉重又空洞。   她看向方月霁,只觉眼前之人从自己缺了一角的生命里缓缓走出,却找不到任何可以与之衔接的画面。   沉睿珣接着说道:“从前在方家,你与她一同长大,只是你性子活络,她安静些,不算十分亲近。”   方月霁闻言,将算盘搁到一旁,对雪初道:“前尘往事,不提也罢。你如今安好,便胜过旧事百千。”   雪初看着她清雅如水的神情,心里却愈发酸涩。她想不起自己从前究竟怎样对待这位“姐姐”,只知如今所有的记忆都不在了,唯有被人说起时的轻描淡写。   沉睿珣将手中账册放到案上,转入正事。   方月霁看了一眼那本账册:“表哥这几日翻得仔细。可看出什么了?”   沉睿珣翻开账册,指了指其中几行字:“这几笔,数量过整,来路相近,间隔的时日也算得太齐,你怎么看?”   方月霁细看了一会儿,眉头微蹙:“这几月军需催得紧,药市断货,城中来当药材的散户不少。但这几笔,确实不像散户的路数。”   沉睿珣看着账册,神色沉了些许:“我先前留意的几味药性,此处也有。”   方月霁道:“当铺只记得来路与价钱。至于背后的人,未必露面。但若再有动静,我自会留心。”   两人言语简短,却不需多加解释。雪初站在一旁,听得并不完全明白,只隐约觉出他们谈论的事牵连不小,而自己却置身事外。   两盏茶后,方月霁合上账册,目光重新落在雪初身上:“近来风大。春捂秋冻,你记得多加衣裳。”   雪初心中微微一动,轻声应下。她看着方月霁淡淡的神情,一时间觉得她有两分像沉馥泠。   然而她能自然地叫沉馥泠“姐姐”,对眼前的人却开不了口。   方月霁又偏过头去看她身旁的沉睿珣,仍是语气平静,不带波澜:“表哥这一趟,不易。”   沉睿珣只道:“是该来一趟。”   他客套了两句,便准备带雪初出门。   雪初却忽然觉得先前那种置身事外的感觉变了味,酸意已悄悄在心底生根。   她不知道那究竟是为着遗失的记忆、迟来的亲缘,还是因为眼前这位沉静的姐姐喊出“表哥”时,那一声唤得太顺口,而她却连“夫君”两个字在自己嘴里该怎么开口都还没习惯。   沉睿珣低头问她:“小初,可是觉得累了?”   “没有。”雪初摇了摇头,不愿在方月霁面前露出太多软弱。   那酸意来得太突然,没有半句道理可讲,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只好硬生生压下去。   出了和成当,城南巷道比来时更显幽静,雨痕尚未尽干,青石板上水光仍在。   雪初与沉睿珣并肩而行,一路不曾开口,直到转出巷口,沉睿珣轻声道:“去前头吃些东西罢。”   她抬头看他一眼,点了点头。   临河的酒楼尚有空席,两人上了二楼。窗外水光微荡,小舟缓缓掠过,橹声轻缓。   菜肴端上来,雪初却吃得慢,筷子落在碗中,总是停一停。   沉睿珣替她挑净鱼刺,将鱼肉放到她碗里,她忽然问道:“你们以前是不是常见?” ↑返回顶部↑ 第50章 话当年(1 / 3)   沉睿珣沏了一壶新茶进来,搁在桌上,便退了出去,将门掩上。   雪初见方月霁坐下,忙起身去取那把粗陶茶壶,刚伸出手,腕上一热,已被方月霁按住。   “我来便好。”方月霁提壶斟茶。茶水入盏,热气腾起,模糊了她清淡眉眼。   “今日让你为难了,是我唐突。”她将一盏茶推至雪初面前,又给自己倒了一盏。   雪初忙摇头道:“不是你……是我。”   方月霁将茶壶放下,才道:“我已听表哥说过你如今的情形。记忆不在的人,不必道歉。倒是我……白日里叫你名字时有些冒犯,未曾先问你的心意,倒显得我不知轻重。”   后院起了风,廊外不知何处的木门轻响了一声,又静下去。   雪初的眼角还泛着红,她坐着缓了一会儿,等那阵风过去,才唤了一声:“月姐姐。”   方月霁目光微动:“你想起来了?”   雪初垂下眼:“只是一点,零零碎碎的。”   “你能想起我,自然是好。”方月霁看着她,眉眼略松,“不过我今夜来,也不是与你讨要从前的。”   她低头看了看膝上的天青衣裙,指腹沿着裙面慢慢推过:“在方家那些年,人人各有心思,难得一句真话。谁都各自活着,我亦如此,也从未向谁求过情分。”   雪初听她说得平淡,心中却更觉发涩,生出几分惶然。她把茶送到嘴边,连着喝了两口,才道:“我……这几日接连碰到苏州旧人,听了些我不记得的旧事,心里总是发慌。”   方月霁的目光从她脸上慢慢移过:“你碰到了谁?”   雪初的唇动了动,到底还是把李聿修的名字说了出来。   方月霁看着她,神色未变:“他同你说了什么?”   雪初不愿把那些刺耳的话一句句复述出来,斟酌了片刻后,只道:“他说我原本该嫁给他。还说……当年许多事,他与我都心知肚明。”   方月霁端起茶抿了一口,轻轻吐出一口气:“这么多年了,他还是一点没变。”   “他向来只信他认定的那套。”她的唇角浅浅勾起,带着几分凉意,“世道、礼法、门第、名声,样样都要落在他掌中。他心里装着‘应该’二字,装得太满,久而久之,便以为旁人也该照着走。”   雪初放下茶盏:“你知道当年的事?”   “当然。”方月霁点头,语气仍淡,“表哥带你走的那一夜,是我替你们支开的后门。”   雪初眼睫微动:“当年……我果真不愿嫁他?”   “自然不想。”方月霁理了理额前的碎发,天青色的袖口从桌沿拂过,“苏州城里提起李聿修,都当他是掷果盈车的翩翩公子,但纵使满城倾心,你眼里又几时有过他。父亲将你许给他,也不过是看重他背后的李家。”   “其实看我们的父亲便知道了。”提到方廷世,方月霁眼底多了几分嘲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将一生寄托在旁人身上,终究换得了什么?”   雪初闻言低声道:“我方才同子毓说起,他也说……父亲害的不止我娘一人。这样的男人,叫人如何不寒心。”   “他那个人,归根结底,不过是薄情而自负罢了。对他而言,女子不过是人生中的点缀,点缀得好便念着,若是不合意便换。至于旁人的冷暖,他从来不曾放在心上。”方月霁喝了一口茶,“我若是你,也不会愿意被强行安排婚事,让一生被那样的人定下。”   廊外又是一阵风过,后院的树叶沙沙响了一阵。   雪初望着方月霁,见她坐得端正,天青衣裙敛在膝头,举手投足间端方合宜,落落大方,脸上却始终没有太大波澜起伏,提起方廷世时,也如同在评议一个素不相识的人。   她轻声问道:“那……当年我和子毓,到底是什么样的?”   方月霁看向她,目光清亮:“这便是我不得不佩服你的地方了。” ↑返回顶部↑ 第51章 风露中宵(1 / 2)   夜已深,方月霁离去后,房中只剩雪初一人坐在桌边,听着廊外风声时断时续,从门缝送进来。   门扇轻响,沉睿珣推门而入。他将手里的小罐放到桌上,揭开盖子,药香便漫开来。雪初望过去,见他肩头衣料发暗,连袖口也沾着潮意,想必是他在外头守了许久,风露都落在了身上。   他取了只青瓷药碗,将药倾入其中,递到她手边:“趁热喝了。”   雪初接过来,指腹触到碗壁,热度顺着掌心缓缓渗进来。   沉睿珣在她身侧坐下,看了她一会儿,才道:“小初,你若心里乱,我在这里。”   雪初端起药碗抿了一口,药汁苦涩入喉,胸口却泛起一丝暖意。   适才方月霁说过,他在费心靠近现在的她。此刻他站在她面前,衣上还带着夜露,眼里却热得很。   他伸手过来,还未碰到她,已先被她握住。雪初喝了一口药,才低声开口:“当年的方雪初……一定很爱你。”   沉睿珣等她又喝了一口,替她扶了扶碗底,才道:“月霁表妹临走时与我说,你问了些旧事,叫我别急着问你。你愿不愿意说,我都在。”   雪初把那口药咽下去,喉间仍涩。她将药碗放下,缓了一口气,苦笑道:“我没有你想的那般脆弱。只是……有时觉得可笑,明明是我自己的路,如今却要靠旁人的话,才知道自己曾经走过什么。”   沉睿珣长长叹了一口气:“当年的事……我从未后悔把你带走。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这么做。”   雪初握着他的手紧了紧,抬起另一只手抚上他皱着的眉心。   “对不起。”她一点点替他抚平,“这两个月,我……让你很辛苦。”   沉睿珣手指正绕着她鬓边一缕发缓缓捻着,闻言手中一停,随即失笑:“哪里的话,我不觉得辛苦。”   雪初低下头,咬了咬唇:“从前的我,定然不会让你这样。”   沉睿珣将她揽到身前,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你又何必吃自己的醋?”   雪初凑近了几分,在他唇角碰了一下:“我只是想做得更好些……想让你也爱现在的我。”   沉睿珣俯身吻住了她,药香与他身上的清冷水汽混在一处,反倒生出一种令人安定的暖来。   他贴着她的额柔声道:“你就是你。无论什么样,我爱的从来都只是你。”   雪初把碗里的药慢慢喝尽,将最后一点苦意咽了下去。她把空碗放回桌上,低头看了看碗底剩下的一点药渣,又问道:“月姐姐说,当年在方家,我离家出走过一阵……那时候,我可是与你在一处?”   沉睿珣点头应道:“是,你来寻了我。”   雪初试探着问:“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   沉睿珣看着她,缓缓说道:“我们……做了夫妻。”   雪初听他亲口承认,脸颊热得发烫。她望着他的眉眼,只见他眸色幽深,映着她面染绯色的模样。   他总是很好看的,哪怕一言不发,单凭着这样盛的容色,便足以让人移不开眼。   她看着他深邃分明的俊颜,半真半假地嗔道:“都有人说我被骗身骗心了,想来是你仗着有几分姿色,使了美男计,哄得我不知天高地厚。”   “你若不肯,我再如何有姿色,也无计可施。”沉睿珣眉梢微挑,眼里掠过一丝促狭,“怎么就不能是你对我使了美人计?方小姐的胆子与手段,我从来不敢低估。”   雪初被他这句“方小姐”叫得心口一颤,恼也不是,羞也不是,伸手去捶他,却被他一把扣住手腕,捂在掌心里。   他把她鬓边一缕碎发理到耳后,将话头转了回去:“我家在苏州有一处别院,那阵子将你安置在那。原本打算忙完手上的事,就带你去越州。谁知你会被带回方家……”   雪初从他怀里直起身:“你那时不在城中?” ↑返回顶部↑ 第52章 晨光漫·上(h)(1 / 2)   雪初醒来时,窗纸透进来的光还很淡,街上尚无人声,只偶尔有一两声早雀啁啾。   这些日子沉睿珣总是起得很早,往往她醒来时,身畔只剩一点余温,而此刻身侧是热的。   沉睿珣尚在沉睡。他侧躺着,一只手臂搭在她腰间,另一只手垂在枕边,五指微松,呼吸深长,胸膛随之缓缓起伏。他的领口在夜里被蹭开了些,露出了线条分明的锁骨。   雪初就着这个姿势看了他许久。昨夜说了那样多的话,心口堆迭的重量本该压得人喘不上气,可此刻醒来,那些沉重的过往却像被夜色收去了大半,只余一点淡淡的心绪,说不上是酸还是暖。   她侧过身来,将下巴搁在他肩头,鼻尖蹭了蹭他颈侧。他颈上带着清晨的微凉,底下却透出一层薄热。雪初的呼吸落在那片薄热上,看着他眼睫轻颤了一下,却没醒,只是下意识收紧了搭在她腰上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拢了拢。   这一拢,两人便贴得更近了。她的胸口隔着薄薄的衣料压上他的,膝盖不知何时已抵在他腿间,他的体温顺着两人相触的地方一点点渗过来。   雪初盯着他睡着的脸看了一会儿,目光细细描摹过他的眉眼,又落到唇上。他的唇色不深,唇峰分明,下唇略厚,微微抿着,带着一点倦意。昨夜这张嘴在她唇上辗转了许久才舍得松开,药苦与他自己的味道搅在一起,现在还分外清晰。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描过他的下颌。那处骨线硬朗,带着将冒未冒的胡茬,粗砺地擦过指腹。她的手指顺着颌线缓缓滑上去,擦过耳垂,又落回他的嘴角,在那一小片柔软处停了停。   沉睿珣的呼吸浅了。他没有睁眼,但搭在她腰间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拇指隔着衣料在她腰侧画了半个圈。   雪初知道他醒了,或者至少半醒了。她没有收手,反倒将身子又往前凑了些,嘴唇贴上他的下巴,在那处粗砺上轻轻蹭了一下。   沉睿珣嘴角动了动,眼睛仍没睁开,声音从胸腔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一丝慵懒的笑意:“小初,别闹。”   雪初反而贴近了几分:“昨夜有人说怕自己色衰爱弛。我看你这一觉睡得倒好,让我好生看看,衰了没有。”   她将唇从他下巴挪到喉结处,那一小块凸起在她嘴唇下微微滚动了一下。她感觉到他喉间吞咽的震动,紧接着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收紧了几分,指尖扣进她腰侧,力道比方才重了些。   沉睿珣终于睁开眼。晨光里他的瞳色浅了半分,如琥珀一般,带着一点没睡够的朦胧和被搅醒的无奈。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凑近的脸上,语气慵懒,眼神却清亮:“大清早就急着验货,可是昨夜想了一宿?”   雪初耳尖发烫,却仗着他还没完全清醒的劲头不肯退,嘴上硬撑道:“谁想了一宿,我睡得好着呢。”   “是吗?”沉睿珣抬起另一只手,拇指擦过她耳尖发烫的那一小块肌肤,“你再闹下去,我们就要做点别的了。”   雪初偏头想躲,他的手已经扣住了她后脑,指尖插入她散着的长发间,拇指还停在她耳后。他没有用力,只是扣着,让她想躲也躲不远。两人的脸贴得很近,呼吸都搅在一起。   她眨了眨眼,索性不躲了,凑上去在他唇角碰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更软:“那你呢,想了没有?”   沉睿珣的目光落在她唇上停了片刻,又移到她眼里,那层朦胧退去之后,底下的东西变得深而沉,带着被压了许久的热度。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坦然:“想了。”   他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与欲念搅在一处,终于不加遮掩。他的手从她耳后滑到她下颌,用食指勾着,将她的脸微微抬起来,拇指擦过她的下唇。   “想了很久。”他又补了一句,“你满意了?”   雪初没有再说什么,伸手去解他的衣带。她的脸颊发烫,手指也有些发抖,解了两回也没解开。   沉睿珣低笑一声,握住她的手,自己叁两下将衣带扯开。   晨光下,他精壮的胸膛一点点显露出来。他的肤色白皙,却不显羸弱,骨架生得极好,宽肩窄腰,肌肉线条流畅紧实,不显半分粗犷,却透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张力。   雪初偏过头,目光落到了他的肩背上。那里有几道浅浅的疤痕,颜色已淡得近乎与周围肌肤融在一处,若不是晨光斜照时带出一点微微凸起的纹路,几乎看不出来。他先前在西南受了重伤,那时她替他换药还见过未愈的伤口,红肿的皮肉翻卷着,触目惊心。如今已只剩下这几道浅痕。   她的指尖轻轻按上其中一道疤,顺着它的走势描了一回:“你先前的伤,如今倒是看不大出来了。”   “嗯。”沉睿珣低头看了一眼她指尖停留的地方,语气平淡,“我的体质比常人好些,伤口收得快,也不大容易留疤。”   雪初的指尖从那道疤上移开,到他身前,贴上了他腹间那一片紧实的肌肉。她的手指沿着那些纹理慢慢抚过,感受着他肌肉的微微紧绷:“这里倒是硬得很。”   沉睿珣闷哼一声,却没阻止,只是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还有更硬的,你可要试试?”   雪初轻轻点了点头:“要的。” ↑返回顶部↑ 第53章 晨光漫·下(h)(1 / 2)   雪初稍稍抬起身子,去扶他那早已硬挺的性器,想要将它纳入体内。只是身子发软,加上那物实在太大,她试了几次都对不准,反倒在那入口处蹭得水光淋漓。   她有些急了,额头上渗出细汗,向他抱怨道:“你生这么大做什么?”   “生来如此,我有什么办法?”沉睿珣伸手帮她扶住腰肢,配合她的动作顶了进去,看着她一点点将自己吞没,眉眼间全是温存的笑意,“再说……难道你不喜欢吗?”   雪初清楚地感觉到那份灼热在身体里推进,一寸一寸地撑开紧窄的甬道,被填满的胀意漫上来,让她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嗯……喜欢……”她的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雪初想起上一次自己体力不支,动几下就软在他怀里的样子,突然生出一股好胜心来,试探着动了动腰肢。   他在她体内的形状与热度随着她的起伏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沉下去,甬道里那最敏感的一处便被刮擦而过,酸胀又酥麻的快意直往上蹿。   沉睿珣仰躺着,双手扶着她光洁紧致的大腿,看着那如白瓷般的肌肤在晨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我也喜欢你的身子。这腿真是让人爱不释手。”   雪初被他直白的夸奖说得脸上更热,身下的动作却不由得更大胆了几分。她努力起伏着,感受着体内那处空虚被一点点填满、撑开。   沉睿珣配合着她的节奏,腰腹发力,却极有分寸,始终顾着她的感受,不轻不重地顶弄,既不至于让她难受,又能让她体会到那一阵阵从深处涌上来的快意。   正得趣时,他忽然坐起身来,抱着她面对面地坐在自己腿上。   这个姿势比方才更深、更密,两人的身体毫无罅隙地贴合在一起。他的胸膛宽而热,心跳一下一下撞过来,异常清晰。他身上的气息混着清晨的凉意和情动后微微上浮的体温,扑面而来。   沉睿珣低头来吻她,舌尖拨开她的唇齿长驱直入,卷过她的舌,细细地缠,又退开半分,引着她追上来,她果真便追了上去,仰起脖子去够他,被他含住舌尖轻轻一吮,呜咽了一声。   他身下的动作由慢转快,由缓转深。每一次沉腰都准而重,顶到深处时她的腰便不自觉地弓起来,手指在他背上抓出几道深浅不一的红印。   “嗯……慢、慢些……”雪初的气息全碎在喉间,拼不成完整的字句。   “太重了……啊……”她的声音断断续续,手却不由自主地按着他的腰往自己这边带,身体迎合着他。   这般折腾了许久,雪初到底体力不支,腰酸得厉害,身子软得几乎挂不住,只能无力地趴在他肩头喘息。   沉睿珣察觉到她的脱力,便缓缓停下了动作,从她体内撤出:“累了?”   那一处骤然空虚,雪初心中一慌,有些难耐。她下意识收紧了双腿,不让他离开。   “别……还要。”她在他颈侧蹭了蹭,声音又软又黏,“你、你进来。”   沉睿珣低笑一声,将她压在身下,一手撑在她耳侧,一手握着她的腰,再次推了进去,慢慢地研磨,动作变得舒缓而温存。   他低下头,将脸埋在她颈窝里,嘴唇贴着她耳下那片敏感的肌肤:“这么馋?”   雪初偏过头,声音细得像风里的烟:“还不是因为你太好。”   沉睿珣的笑意从眼底漫开,一路蔓延到唇角:“多谢夫人垂怜,看来我还不至于年老色衰。”   雪初反应过来他在拿方才的话打趣自己,羞恼地捶了他一下,却被他一把握住了手。两人十指交扣,身体也紧紧相缠着。   他将她的腿抬起来些,换了个角度再进去时,碾过一处敏感的地方,她浑身猛地一颤,一声拔了调的呻吟脱口而出,连自己都吓了一跳,慌忙咬住他的肩头去堵。   “轻些。”他却在她咬下去的同时又重重顶了一下,隔壁的客人都还没醒。”   “子毓……我……”雪初被他顶得眼前发白,牙关松了又咬。她已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推他还是在拉他,只知道身下那种攀升的酥麻越聚越密,腰腹一阵阵地抽紧。   “你想想该叫我什么?”他感觉到了她的收缩,加快了速度,顶弄变得又深又急,每一下都恰好碾过那处让她失控的地方。   “夫君……”她的喘息变得又高又碎,身子开始不受控地发抖。 ↑返回顶部↑ 第54章 桃叶渡头(1 / 3)   出客栈时日头已高,街市上行人来往,摊贩的吆喝、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茶楼里隐约的丝竹一同涌上来,尽是红尘气象。   两人并肩走着,沉睿珣走在外侧,步子随着雪初。她看街边铺面,他便也顺口说两句这家馄饨不错,那家绸缎铺换了东家。路过一处时令花草摊子,她蹲下去看几盆开得正好的蝴蝶兰,起身时膝间发麻,沉睿珣已伸手扶住了她。   他低头看她那只伸出又收回的手:“不买?”   “客栈里放不下。”雪初摇了摇头。   一阵风过,她的发尾散了几缕,他抬手替她拢到耳后,又往那盆花上看了一眼,便领着她往桃叶渡去了。   秦淮河畔画舫小舟错落而泊,岸边几株垂柳已抽出新丝,随风轻拂水面。两岸白墙黛瓦层迭相接,间或飘出几面酒旗茶幡,远处夫子庙的飞檐在春光里隐隐可见。   沉睿珣在一株老柳下停住脚步,望向桃叶渡边的一座石亭。亭中站着一个二十五六的汉子,青布短打,腰间别一把朴刀,肤色偏黑,面相方正,浓眉之下一双眼睛十分精神。   那人显然已等了一阵,见沉睿珣走近,便迎上前抱拳行礼:“少主。”   沉睿珣才点头,那人的目光便移到了雪初身上,原本端正的脊背挺得更直了些。他退后半步,弯腰行了个比方才更深的礼:“少夫人。”   他的声音比先前恭敬了不止一分,说话间不敢往她脸上多看,只匆匆一瞥便垂下了眼,字字都拿捏得小心:“这些年一直记挂着少夫人的消息,如今见您安好,属下便放心了。”   雪初看看面前这个黑脸汉子,又转头去看沉睿珣,茫然写在脸上。她不记得此人,可他对待她的这番谨慎,让她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沉睿珣对那人道:“她身子尚在将养,从前许多事都不大记得了。你只管同往日一般便是,不必拘束。”   “是。”那人连连点头,眼角却仍往雪初那边瞟了一下,分寸拿捏得仔细。   沉睿珣又转向雪初,替她引了一句:“这是程淮,跟了我好些年了。”   程淮闻言又抱了一拳:“属下程淮,见过少夫人。”   雪初忙摆了摆手:“不必多礼。”   她本想再说两句客套话,却发现程淮已自觉退开半步,与她隔出恰好两步的距离。   沉睿珣没有在渡口久留,领着两人沿秦淮河走了一段,转入一条临河窄巷,在巷口拐角处的一间食肆坐下。叁人落座后,店家利落地报了时令几样小菜便往灶间去了。   日光斜斜照入,桌上的茶碗都映得泛起一层淡金。程淮坐得端正,双手平放膝上,目光垂落桌面,并不主动开口。   沉睿珣先倒了一碗茶给雪初,才对程淮道:“庄中可还好?”   程淮会意,身子往桌前略倾了些:“一切如常。庄主上月往扬州去了,说是会一位故交,至今未归,但传了话回来说无事。春耕的事庄里也都安排妥了,今年药田开得比去年早半月,几味新种的药苗已经出了头。”   沉睿珣点了点头,给程淮也倒了碗茶,又问:“衡儿近来如何?”   程淮接过茶碗,神情松动了些许,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小少爷最近迷上了习字。先生每日教他写半个时辰,他倒坐得住,就是写完之后到处跑,前些天爬后山的老槐树,把衣裳挂在树杈上扯了个口子,回来自己偷偷塞到柜子里,还以为没人瞧见。这些日子夫人时常过来看他,小少爷倒也乖巧。”   沉睿珣唇边有了点笑意:“他有没有问起我?”   “问过好几回。”程淮应得很快,“属下临出发前一日,小少爷知道了,拉着我的袖子说‘你见了我爹,叫他早些回来’。”   说到此处,他偷偷瞥了一眼雪初,犹豫片刻后,还是低声续道:“小少爷倒是从来不问……从前的事。”   雪初捧着茶碗的手一颤,茶水洒出来,溅湿了袖口。她低下头看着碗中晃动的茶水,热气拂过面颊,视线却有些模糊了。   那个名叫沉之衡的孩子,她至今没有见过,连梦里也不曾出现过他的脸。他大概是早已习惯了没有母亲的日子。   沉睿珣看了她一眼,伸手替她擦了擦袖子,温声道:“别想太多,衡儿若知道你记挂着他,一定高兴。”   雪初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菜便陆续端了上来。 ↑返回顶部↑ 第55章 寻常巷陌(1 / 3)   第二日早间,雪初梳洗停当,转过身,见沉睿珣已换了一身石青锦袍。这些时日行走在外,他的衣着多半轻便简净。今日这一身却衣料考究,垂坠有致,领口与袖缘的银线绣得繁复细密。他本就生得俊朗英挺,锦衣华服在身,举手投足间便更添了几分贵公子的气度。   雪初打量了他一会儿,笑道:“夫君今日这身真好看。”   沉睿珣走过来,衣上暗纹随着步履若隐若现:“人靠衣装。我不收拾得齐整些,怎么入得了夫人的眼?”   雪初一双清瞳里眼波流转,含情带怯,却仍是望着他:“你不穿衣裳也很好看。”   沉睿珣失笑,伸手抬起她下颌:“小初,你再说下去,恐怕今日我们就出不了门了。”   雪初耳根一热,忙别开视线:“你不是还有事要办吗?”   沉睿珣收回手,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正色道:“我要去看看程淮昨日提到的那间茶庄。你只当随我出去走走便好,不必紧张。”   两人出门时,日头正好。雪初穿着先前买下的那身月白春衫,衣色清浅,正与沉睿珣的石青锦袍相衬。金陵城中本就不乏各路王孙子弟与达官贵人,街市繁华,他们并肩走入人流,便是富贵人家年轻夫妇出门闲游的模样。   待得他们拐进了聚宝门内一条窄巷,市声便隔在了身后。巷子两侧灰墙黑瓦的民居层层挨着,墙根下生着些杂草。走了不远,前头出现一间铺面,门脸不大,挂着一块半旧的木牌,上书“瑞丰号”叁字,字迹还算工整,漆色却褪了大半。铺子里暗沉沉看不真切,柜台后似乎坐着一个人,低着头不知在写些什么。   沉睿珣领着雪初从瑞丰号门前走过,经过时稍稍放慢了脚步,同她说了一句:“这条巷子从前有家卖糖糕的,不知还在不在。”   雪初应了一声,目光从铺面上略一掠过。   两人来回走了两趟,其间在巷口买了两块芝麻糖米糕,坐在巷尾的石墩上分着吃。   这米糕正是金陵本地的蒸儿糕,才刚出笼,热气腾腾,米粉香里裹着芝麻的甜。沉睿珣吃得慢,有一搭没一搭地同她说起这一带从前的样子,话头散漫。   第二趟走回来时,雪初的注意力收拢了些。瑞丰号的铺面不深,从门口望进去,隐约可见后头垂着一道门帘,缝隙里透出一点光。铺面左右两间都是寻常民居,门户紧闭,窗纸也旧。巷子右侧支着一处卖烧饼的摊子,摊主约莫四十来岁,守着一只炭炉,面前摆着十来张焦黄的烧饼。巷子里本就没几个人,他的生意也冷清,那人却不吆喝,也不着急,自顾自守着炉子。   雪初走过摊前,脚步慢下来,扯了扯沉睿珣的袖子:“我想吃这个。”   沉睿珣低头看她:“不是才吃了米糕?”   雪初仰起脸望着他,软软唤了一声:“夫君……”   沉睿珣笑了一声,侧过身在炉前挑了两张饼,递了两文钱过去。   那摊主接钱的手指粗厚,虎口还有一层老茧。他的目光在两人身上一扫,随即堆出笑来:“这两张是今早头炉的,酥得很。”   沉睿珣将一张饼递到雪初手里。她手中一热,偏过头对他说了句:“好烫。”   沉睿珣转向摊主:“有没有放凉些的?”   摊主连忙又翻了一张出来,嘴上念叨着“夫人慢用”,又打量两人一番,笑道:“二位看着好登对,真是一对璧人。”   雪初道了谢,接过来咬了一口,冲沉睿珣点了点头,沉睿珣便也咬了一口自己手里的。   她站在摊前慢慢吃着。那摊主忙完,又低头翻起饼来。瑞丰号的后巷有人影闪过,他却连头都没抬,手上照常翻着饼。   雪初扯了扯沉睿珣的袖子,两人往后巷走去。   后巷更窄,只容两人并肩。墙上爬满了老藤,地面是夯土路,前两日落过雨,泥地还未干透。墙根下有一道被反复碾压过的车辙印,一直延伸到巷尾那扇紧闭的小门前。门板厚实,上了铁锁,锁面上有新鲜的擦痕。   沉睿珣在几步外停住,两人在对面墙根下倚着,慢慢吃手里剩的饼,同走累了歇脚一般。   雪初咬了一口饼,忽然皱起眉来。   空气里浮着一缕很淡的气味,混在泥土和青苔的潮气之中,若有若无。她鼻翼翕动了两下,朝那扇紧闭的门侧过去半步。气味浓了些,苦中带着一丝辛涩,不像寻常的草药味。   雪初立在原地,手中的烧饼忘了往嘴里送,眉头越拧越紧:“这味道不对。” ↑返回顶部↑ 第56章 深院静(100珠加更)(1 / 2)   次日二更过后,客栈灯火渐次熄了,沉睿珣才从后门出去。   济安堂在武定桥东边第二条巷子里。夜深后,铺门紧闭,招牌隐在檐下,只有廊前一盏灯还亮着,冷冷照着半截台阶。   沉睿珣沿后巷墙根摸过去。巷口外有一棵老榆树,枝影斜斜铺在墙上,程淮便藏在那片树影里。他经过时,程淮只以指节在刀鞘上敲了两下,两人便算打过了照面。   后院的围墙果然比寻常宅院高出一截,墙头嵌满碎瓷,在月光下泛着细碎的白,处处都不好落手。   沉睿珣在墙根下立了片刻,目光沿墙头扫过,挑准一处凸出的砖缝踩住,借力翻上墙头,碎瓷擦过衣摆没有挂住。   他落进墙内时收住了声息,正好隐在一丛灌木后。一股苦涩药气随风荡了过来,浓得有些呛人,混在夜间的湿意里。   院子比他预想的宽敞许多,分了前后两进。前院是医馆门面,药柜、诊桌、候诊的长凳,隔着一道月洞门依稀可辨。   月洞门后又另起一进,照壁与窄廊将前后隔开,廊上没有点灯。后院靠西墙一溜搭了叁间矮棚,棚顶覆了油布,边角还压着砖石。棚门紧闭,只有几道灯光从板缝里漏出来。   沉睿珣伏在灌木丛后,耐着性子等了约莫半炷香。其间有一人从最东边的棚子里出来,那人穿着粗布短褐,手里端着一只陶盆,走路的步子倒是寻常。他走到院角的水井旁倒了水。水落进井边沟槽,带出一股腥苦的药渣味,那人连头也没回,便又进了棚中。   他等那人进去后,贴着照壁向西边的矮棚靠近,走到第一间棚子外侧时,透过门板的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棚里点了几盏油灯,照得通明。靠墙的木架上密密麻麻地摆满了陶罐和纸包。中间一张长案上铺着油纸,摊着正在阴干的药材,颜色发黑,形状细长,正是走血藤无误。一人正坐在案边,拿竹夹子一根根挑出阴干好的藤条,再放到铜秤上称过。   他屏住呼吸退开半步,又移到第二间棚外。这一间的门关得更紧,缝隙也更窄,他把脸凑近了些才勉强看到里头的情形。案上摆着石臼与碾槽,两人分工,一人正往石臼里添料,另一人在碾,灯下粉末暗红,从槽边溢出来一些,颜色久久不散。墙角堆着一摞封口纸包,大小形制一模一样,纸条贴得齐整,显然是成批做出来的。   沉睿珣眉心紧蹙。私埠卸生药只是开头,这里已在批量炼制,用的是走血藤与其他药物碾合而成的禁方。数量之大,绝非两叁个人自用。   他默数了墙角那些纸包的摞数,粗略估了一个数字,心中又沉了几分。   他不再往第叁间棚探,转身欲退,贴着照壁折回时,脚下忽然一硌。   一片碎陶不知何时落在地上,又薄又脆,被他一脚踩碎。声响很轻,在深夜的院子里却已足够清晰。   碾药声立时停住,最东边棚里透出一道晃动的人影,随即有人推门而出,一声低喝随之传来:“谁?”   沉睿珣身形一矮,沿着照壁疾退。才走两步,照壁另一侧便传来脚步声,又快又轻。前院那条窄廊口也有影子逼近,截住了他往月洞门的路。   回后墙翻出固然可行,可中间隔着一段空地,月色正铺在地上,踏出去便无处藏身。若往前院去,廊口又被人堵住。   后墙与前院都走不得。沉睿珣侧目瞥见照壁西侧那棵老槐树,便有了决断。   那槐树树干粗壮,枝杈旁逸斜出,最低的一根枝条几乎够到了后墙墙头。他纵身一跃,脚尖在照壁上一点借力,攀上树干,叁两下便上了那根横枝。枝条被压得往下一沉,他借那一下回弹扑向墙头,翻出的刹那,身后传来一声厉喝,弓弦随即绷响。   箭簇擦着墙头碎瓷掠过,带下一点碎片,落在巷中青石上,叮的一声滚远。巷子两头随即有人影动了,不止一处,也不止一人。   沉睿珣落地后没有奔往巷口,反贴着墙根朝巷子深处疾行。巷尾有一堵矮墙,翻过去是更窄的弄堂,再往前便能通到武定桥河边。白日里他已踩过这一带,夜里拐角仍逼仄,几处只容一人侧身通过,脚步稍慢便要被堵住。   他连穿两条巷,甩去了大半追兵,但身后还有两个人跟着,脚步很快,不是普通打手。   进入第叁条巷口时,拐角处刀光一闪,程淮已从另一侧横巷兜上来,正截住追得最近的那人。   刀光在巷口一错,程淮先劈翻了对方,另一人却已绕到侧边,提刀朝他腰间刺来。   程淮挥臂格挡,身形急退,虽避开了要害,刀锋却仍擦着他的左臂划过去,连衣带肉拉开了一道口子,血随即涌了出来。他闷哼一声,反手甩刀逼退了那人,踉跄退入了暗处。   沉睿珣本已转过那道拐角,身后刀风忽变,他立时回身要接应,才退半步便收住。   巷子太窄,两人若挤在一处,反倒会把退路一并堵死。   更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远不止叁五人。 ↑返回顶部↑ 第57章 夜阑珊(1 / 3)   沉睿珣走后,雪初便没再睡。灯芯拨过一回,仍只烧出一豆昏黄。她披着外衫半靠在床头,人倦得很,心中却始终悬着。   心绪乱到深处,竟有些旧影从暗处浮上来。   这样的夜,她并非头一回熬。   那是一个难眠的夏夜,窗外蝉鸣不断,帐中闷热未散。   那一晚沉睿珣要她要得格外狠,到后半夜才停歇。情事过后,她浑身软得使不上力,靠在他怀里半天没缓过来。   雪初听了一会儿他的心跳,在他怀中闷声开口:“你此番去西凉……要多久?”   沉睿珣低头埋在她发间,手指顺着她散下来的长发理过去,片刻后才道:“事情有些棘手,我尽快回来。”   “我已给父亲传了信,说了你我的事。”他偏过头,在她颊侧落下一吻,“等我回来,便带你去越州。”   雪初伸手将他抱紧:“我不能跟你一道去西凉吗?”   “路途遥远,道上不太平。到了那边,也难免有诸多凶险。”沉睿珣叹了口气,将她往怀里又拢紧了些。   两人此刻裸裎相对,肌肤紧贴,雪初却觉得这样密不透风的拥抱仍不足以使她安心。她从他怀里仰起脸看着他,眼中浮起一层水汽:“那你,千万要多加小心。”   她伸手轻抚他的脸,过了一阵才轻声道:“往后……若再有别的事,可不可以带上我?”   沉睿珣抓住她的手握紧,声音有些发涩:“小初……”   “我不想与你分开。”雪初强忍着泪水,哽咽着往下说,“况且,我也希望能帮到你,哪怕一点也好。”   不远处有门扇响了一声,随即传来几声断续的咳嗽。   雪初醒转过来,眼前仍是客栈昏暗的房间,她依旧一人靠在床头。   她坐直了些,把外衫往肩上拢紧,再也没能阖上眼。   四更刚过,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   沉睿珣走路很轻,落脚时几乎不带声响,这脚步却一脚重一脚轻,中间还断了一下。   雪初心头不由得一紧,下了床走到门边,屏住气息听着外头的动静。那脚步声停在了门口,随即是两下很轻的叩门声,节奏有些急。   “少夫人。”是程淮的声音,有些嘶哑,气息比先前短促了许多。   雪初开了门,夜间的湿冷立时灌了进来。程淮半靠在门框上,脸色发灰,左臂垂在身侧,袖子从肘弯到腕口湿了一大片,血色在暗处沉得发黑。   雪初脱口便问:“子毓呢?”   程淮摇了摇头,喘了一口气才道:“冲散了。巷子里有埋伏,我们分头跑的。少主往西边桥头去了,我引了一拨人往北,甩掉后绕了大半个城,才摸回来。”   雪初没再追问,侧身让他进来,反手把门关上,插了闩。   程淮迈进门槛时脚下一晃,雪初伸手扶了他一把,他下意识想避,才一动便牵到左臂,痛得咧了咧嘴,也顾不上别的了,由着她把他按到了凳子上。   雪初搬了灯过来,拨亮灯芯,蹲下身去查看他左臂的伤。   程淮有些不自在,张了张嘴:“少夫人不必劳动,找个大夫就……”   话未说完,雪初已剪开了他袖口。血浸透的布料粘着伤口边缘的皮肉,才一揭开,程淮便吸了口凉气,又硬生生忍住。   雪初取了布巾,用凉茶浸湿布角,沿着粘连处慢慢润开。伤口终于露出来,从肘弯下方斜斜划到前臂中段,皮肉外翻,血还在往外涌,最深处隐约见骨。 ↑返回顶部↑ 第58章 车辚辚(1 / 2)   雪初出了客栈,往南走了不到两条街,晨雾还未散尽,街上冷冷清清,铺面多半闭着门板,只有几个推车的小贩从街角过去。   她拐进一条短巷,才走几步,前方便有人从雾里转出来,挡住了路。那人脸上还带着熟络的笑,正是在瑞丰号门口卖烧饼的男人。   前两日他还夸她和沉睿珣是一对璧人,此刻再见,那张脸上的笑意仍堆在嘴角,眼底却冷得很。   “小娘子,一大早是要去哪?”他拦在她面前,却还是那副热络的口吻,“找你夫君不成?”   雪初往旁边让了半步,巷口却又多了两道脚步声,一左一右堵住去路。她尚未来得及回身,身后又有人从墙根里绕出来,立在她斜后方。短巷本就窄,这几个人一站,风都被堵住了,雾气贴着砖墙缓缓沉下来。   卖烧饼的男人收了笑,朝她逼近一步,语气仍如闲聊一般:“你一个人走这路,多危险。”   雪初往后退,后背撞上了人,肩头随即被按住,力道沉得她膝盖一软。她险些失了力,忙侧目去寻巷口的空隙。   巷外有人喝了一声,利器出鞘的声响随之而来,急促的脚步直冲进雾里。   叁名身着劲装的壮汉冲进巷子,手里提着刀,动手又快又狠,直扑围住她的几人。   那卖烧饼的男人脸色一变,松手后退,余下几人见势不妙也散了阵形,几招之下便被逼到了巷尾,翻墙遁走。   雪初贴墙站着,喉间发干,手心里全是冷汗,方才被扣住的肩头还隐隐作痛。她缓了好一会儿,才把气息顺回来。   那几个持刀的人退到巷口外,低声与人应了几句,随即让出一条路来。   有人从雾里走近,青衫玉冠,衣摆不染尘埃,停在她面前时,晨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显出一张端正的面容。   “雪妹妹。”李聿修从容开口,声音中听不出半分惊惶。   雪初抿了抿唇,哑声道:“多谢李公子相救。”   李聿修目光在她发白的唇色上一掠,眉心轻轻拢了一下,语气依旧温和:“一个人在外面走,也不当心些。”   “我有地方要去。”雪初站直身子,往巷口迈了一步,“不耽误李公子了。”   李聿修没有伸手拦她。他侧了侧身,与她并肩向外走:“这会儿不太平。你往哪里去?我送你一程。”   雪初一夜未眠,替程淮缝伤时耗了大半力气,方才被人扣住肩头时,那点强撑出来的气力也散了。她才走了两步,膝下便有些发虚。   和成当并不近,她在心里算了算路程,到底报了地方:“城南,月牙巷。”   “我知道那地方。”李聿修点了点头,抬手往外一引,“车在外面。”   巷口果然停着一辆马车,帷幔低垂,车身漆色沉暗,辕木擦得干净。车夫规矩候着,见他出来便跳下辕,掀帘请人上车。   雪初上去坐定,李聿修方才跟上来,在她对面落座,两手搁在膝上,姿态端正,气定神闲。   车厢里铺着厚褥,角落的小几上备着热茶与青瓷杯盏。李聿修倒了一杯递来,雪初渴得厉害,接过饮了两口。茶还温着,入口清淡,回味甘甜。   马车动了起来,车轮碾过石板,一声接一声,震得她本就昏沉的头脑更乱了些。雪初靠着车壁闭了闭眼,心中只念着到了和成当,见到方月霁,再想法子找沉睿珣。   李聿修并不急着说话,手指摩挲着腰间的玉坠,偶尔从帘缝往外看一眼。   雪初听着外面的声响。起先还能听见卖早点的吆喝,油锅里滋啦作响。过了一阵车身一颠,似乎过了桥。又走了一段,嘈杂声慢慢稀了,风声却宽了起来。   月牙巷离秦淮河不远,这个时辰,越往那边去该越热闹才是。可帘缝里透进的光越来越敞亮,两侧的声响也变了,马蹄与车轮声交错,夹着远远的鸡鸣犬吠。   雪初扶着车壁坐直,警觉道:“这不是去城南的路。”   李聿修给自己斟了杯茶,放在角落的小几上,并不急着喝:“我今日正好要启程回苏州。你随我一道走。” ↑返回顶部↑ 第59章 春日游(1 / 3)   雪初陷在昏沉里,眼皮沉得睁不开。她喉间发涩,舌底却留着一点甜,怎么也散不尽。   那一点甘意牵出一缕茶香,带着她在恍惚间回到了多年前的苏州。   那是一个春日的午后。茶楼二层临窗的雅间半卷着竹帘,楼下街声隔着帘影送上来,窗外一枝海棠探到檐边,春风一过,花影便在墙上浮动。   她托腮坐在窗边,看着坐在对面的沉睿珣低头沏茶。   他今日穿了件浅青色的窄袖长衫,袖口挽起了些,执壶注水时腕间一转,水流落下,清香也随热气漫了起来。   雪初看得出神,直到浓郁的茶香扑到鼻端,才敛回了些心思。她凑近闻了闻:“好香的茶。我就知今日有水厄。”   沉睿珣将茶盏推到她面前,抬头笑道:“那可得多尝些才算。这是我从家中带来的日铸茶。”   “日铸……”雪初低头看着茶盏中带着白毫的芽叶,“我知道欧阳永叔曾说,草茶之中,‘两浙之品,日铸第一’。”   “不错。这茶泡来如兰似雪,醇厚回甘。”沉睿珣将紫砂壶放下,笑意更浓,“昨夜我自己泡了一壶,饮到第二道时,便想到了你。”   雪初本想打趣他两句,话到嘴边,却正遇上他也看过来。沉睿珣先转开了脸,耳后慢慢红起来。   她心中一动,垂下眼去看盏中碧绿澄明的茶汤,自己脸上也热了起来。   沉睿珣喝了一口茶,才又开口:“且将新火试新茶。小初,你不妨先尝尝。”   雪初端起来抿了一口。茶味鲜爽,香气在舌上散开,咽下去之后舌底慢慢泛起一层清甜,回味悠长。   她又抿了一口,把那一层甜味在舌根上细细品过,才道:“果然是好茶。多谢沉公子今日厚待。”   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忽而问他:“越州的东西,都如你这般好吗?”   她说完便察觉不对,正想把话头往别处带一带,却见沉睿珣耳根那点红一直漫到了颈侧。   窗外海棠影子落在他肩头,随风晃了几下。   沉睿珣提起茶壶给她续了第二道茶,才低低说了一句:“认得了你,我才知苏州有这般好。”   雪初手中的茶盏险些没拿稳,慌忙低下头去喝茶。热气扑上来,将她脸上的热意遮住了几分,可那一点甘味却越发清晰,从舌底渐渐漫开,一直甜到了心里。   楼下说书先生不知讲到哪一折,堂中忽然起了一阵喝彩。雪初被那声响惊得回过神来,才将茶盏放下,开口问道:“这几日,你可还有空?”   “后日你若得闲,去灵岩山看看可好?”雪初将手藏进袖中,把袖口捏出了一点褶,“正是踏青时节,那一带我也熟。”   沉睿珣却摇了摇头:“后日我另有一桩事要忙,恐怕脱不开身。明日如何?”   雪初垂下眼看着空了的茶盏,芽叶伏在杯底,又尖又细。   明日是李家老太太的寿宴。她要去向老太太问安,陪着听戏,陪着寒暄,应付各路女眷。李家上下早已默认她是未过门的媳妇,见了她总要亲热地唤一声“雪丫头”,再看一眼李聿修。   她推不掉,也不愿在沉睿珣面前提一字。   她低着头,到底只轻声道:“明日我家中有事。”   沉睿珣替她把茶添满,茶水重新漫过杯底的芽叶:“那便往后再推几日,叁日之后可好?”   雪初这才松下一口气,忙应道:“好。”   两人又坐了许久。茶喝到第五道,味已淡了,竹帘上的光也暗了下去。   雪初终于站起身:“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去了。” ↑返回顶部↑ 第60章 行路难(1 / 2)   雪初偏过脸去,药汁擦着唇角淌下来,苦味里夹着一点甜,正是先前车中那茶留下的味道。她想抬手挡开,可手臂软得不听使唤,才离开膝头,又无力地落了回去。   李聿修将她半扶起来,一手托着她下颌,把那药一点点往她嘴里送:“别闹,喝了药你才能好受些。”   雪初闭紧牙关,药汁仍顺着唇缝渗进来。她不肯咽,含在口中,苦甜的味道搅在一处,漫得满口都是。忍到最后,到底有一些顺着喉咙下去了。   李聿修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替她拭去唇边溢出的药汁。雪初想侧脸避开,却仍被他托着下颌,动弹不得。擦完后,他才收回手,将帕子塞进她的手里,又看了眼药碗:“剩下的过会儿再用。”   雪初握着那方帕子,缓了几口气,才把话挤出来:“李公子,你放我走。你今日救我的恩情,我记着。”   李聿修坐回了她的对面,面上仍是温和的模样,眼底却不见半分暖意:“我不要你记什么恩情。我这些年等的,也从来不是一句谢。”   雪初浑身使不上半分力,仍撑着继续开口:“我夫君会来寻我的。”   “你不如好好想一想,谁才是你的夫君。”李聿修看着她,唇边一哂,“无关紧要的人,不必再提。”   雪初不愿再与他浪费口舌,将视线移开,扫了一圈四周。角落里一只小箱半开着,备着几件换洗衣裳,料子是她从前在方家惯穿的暗花绫。小几上摆着蜜渍梅子与桂花糕,都是她爱吃的甜口。连随身要用的银梳、香粉盒也一并备着。桩桩件件,都安置得周到。可这份周到却让她觉得喘不过气来。   车外有人低声说话,隔着帘子传进来:“已过句容地界了,再走一段,前方有个小驿。”   雪初心下一惊,触到了帕子上未干的药渍。她原以为自己只是在车中昏睡了片刻,不想如今竟已过了句容。想来李聿修给她喝下的药量不少,恐怕她已睡了大半日,眼下也没那么容易脱身。   此后一路,她断断续续醒来,每回睁眼,仍是这一方车厢。帘缝里的天色有时明,有时暗。她分不清走了几程,只记得停下时外头有人换马添水,低声应答几句,车身一晃,又继续往前。   又一回醒来,李聿修再次端药过来时,她不再抗拒,半张着唇让他喂,眉眼一松,将药乖乖咽下。   李聿修坐得端正,侧脸的轮廓在昏暗的车厢里显得尤为柔和,像极了如切如磋的端方君子,目光却落在她唇边与喉间。   雪初又喝了两口,含住一些没有咽下去,借手中那方帕子掩着,只让颈间动了一下,便缓缓靠回车壁。   李聿修将药碗放下,唇角动了动:“舟车劳顿,你服了药好好歇息。不日便到苏州。”   他说完便起身出了车厢,到外头去吩咐车夫了。   车帘垂下后,雪初才侧过身,将口中剩下的药汁一点点吐到帕子上。她吐得很慢,也免不了仍有些顺着喉咙滑下去,却不敢着急,免得帘外听见动静。   这一日午后,雪初身上的力气终于回了一些。她醒来时,马车正行在一段平路上,车厢里的颠簸也缓了许多。   她撑着坐起,见李聿修正看着她,刚打算阖上眼继续装睡,便听见他开口:“雪妹妹,你知道吗,我至今没有娶亲。”   雪初往后靠了些,垂下眼睫,没有应他。   “家中曾给我说过许多亲事,我都推掉了。两位兄长时常劝我,世上女子比你好的不知有多少,我又何必执着。”李聿修喝了口茶,又看向她,“我只道他们不知你在我心中的分量。”   “自小我便认定了你是我的妻,从来未作他想。”   车轮辘辘向前,帘外有人赶马,鞭梢在空中响了一记。雪初听着那声响,心思早已不在李聿修的话上。   沉睿珣如今可曾脱身,又是否知道她已被带出了金陵?   李聿修仍自顾自地往下说:“你可还记得,小时候你在巷子里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是我背你回去的。”   见雪初慢慢看向他,他又续道:“你趴在我背上,一路上眼泪鼻涕全蹭在我领子上。到了家门口你还不肯下来,我只好背着你一直走到后院。”   “你娘出来接你,还骂了我一句‘怎么不叫她自己走’。”他说着便笑了一声,“那年你六岁,我八岁。”   雪初听着这些话,只觉脑中空荡一片,什么画面都浮不上来。那些旧事她一概不记得。   李聿修见她仍不言,便又道:“我家的宅子你去过。花园里有你小时候喜欢的那棵梨树。那树还在,如今梨花也该开了,回去之后,你便能见着。” ↑返回顶部↑ 第61章 芳踪难觅(1 / 3)   沉睿珣夜里与程淮分散,进了西边巷道后,借着白日里记下的路线连过几处岔口,终于将身后的追兵甩远。他转入一条夹墙小巷,正要往桥头方向折出去,巷尾暗处却有人走了出来。   那人看着年纪不大,一身鸦青劲装,腰间佩着长剑,站在巷中,拦住了去路。   他拇指推开剑格,剑锋离鞘,转眼便刺破夜色。沉睿珣拔剑迎上,金铁相击,窄巷里迸出一线寒光。   两人交手不过十余招,沉睿珣便觉出此人与济安堂那些人全然不同。那批人多为围堵袭杀,眼前这青年却在拆他的路数。   沉睿珣贴着墙面疾退,欲要脱身,却被他的剑锋截回。那青年借墙影欺近,一剑逼向他咽喉。   沉睿珣横剑格开半分,那青年腕间忽然一折,剑势偏上,冷锋贴着他脸侧掠过,从眉骨擦出一道细长血痕。   血顺着眼尾滑下来。沉睿珣手中剑锋斜挑而起,正欲拼着伤势破开这一线,那青年却退后几步,长剑归鞘,巷尾风声一过,鸦青衣角没入暗处。   沉睿珣抬手拭过眉骨,指腹沾到一点血。方才那一剑,对方刻意留了余地。   来人有意试他的深浅,也有意让他记住这一剑。此人出现的时机太巧,却不像与济安堂那些人一路。   沉睿珣看了眼亮起的天色,心知眼下并无多余的时间思索此人的来路。他随即折入另一条巷子,绕过几条街,确认身后无人跟随,才往客栈的方向走。   等他回到客栈时,天已亮透。他推门进去,见程淮歪在桌边睡着,左臂缠着细布,布面渗出一片暗红。桌上留着几道血痕,茶水已然凉透,旁边放着一只小药瓶,正是他原先收在药箱中的金创药。药箱已经合上,室内陈设与他昨夜离去时无异,床榻上的被褥整齐迭着,雪初却已不在房中。   沉睿珣在床边停了半步,伸手碰了碰被沿,被中余温早已散尽。他收回手时,眉骨上的血又顺着眼尾滑了一点下来,落在颊侧。   他打开药箱,擦净伤口,薄薄抹了些药,处理完眉骨上的血痕,才转身唤了一声:“程淮。”   程淮猛地惊醒,右手撑着桌沿便要起身,左臂伤口被这一动牵住,闷哼一声,半边身子又沉回桌上。   沉睿珣按住他的右肩,将他稳回凳上:“不必起来,先说怎么回事。”   程淮缓了几口气,才断断续续说道:“昨夜分开后,我绕了大半个城才摸回来。少夫人给我缝了伤,嘱我在这里歇下。我撑不住睡了过去,睡着前……她还坐在床边。”   沉睿珣取过桌上的冷茶喝了一口:“我先前与她说过,若我天亮前还未回来,让她去和成当寻月霁表妹。”   程淮咬牙拿起刀,立时站了起来:“少主,我同你去。”   两人出了客栈,沿大街往南。快到第二条街口时,沉睿珣已经越过一条短巷,脚步却又收住。   石板缝里钩着一截水青色的衣角。他折回半步,俯身将那截料子从缝中取出,细看了一番。   “这是小初身上的。”沉睿珣蹙了蹙眉,神色沉了下来。昨夜他临出门前,雪初身上披着的那件外衫,正是这样的衣料。   他将那截衣角收入袖中,另一只手从石板缝边沿按过去,那里有几道新蹭出的浅痕。再往巷口外,湿泥里留着一道新的车辙,轮痕窄,进巷时浅,出巷时深,到了大街上便被来往车马碾乱,再也分不清去向。   程淮靠着墙,脸色霎白:“少主,都是我的不好。少夫人若有个三长两短……”   沉睿珣拂去指腹上的泥灰,截断了他的话:“先去和成当看看。”   两人赶到和成当时,铺子刚开不久,伙计正低头擦着柜台。方月霁听见门口急促的脚步声,刚从里间出来,便听见沉睿珣问:“小初在吗?”   “她没有来过。”她抬头见沉睿珣半扶着程淮,两人身上都带着伤,脸上尽是疲色,便转过身去吩咐伙计,“把门掩上些。今日若有生客来,只说掌柜不在。”   伙计应声将门半掩上。沉睿珣见程淮撑了一路,已是脚步虚浮,面上全无血色,便让他先去里间稍事休息,自己与方月霁简略说了眼下的情形。   他把袖中那截衣角取出:“小初在那巷中与人拉扯过,巷口的辙印轮宽窄,是辆轻便的马车。出巷时印子深了些,应是车上多了人。”   方月霁正欲开口,外头巷中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那脚步在铺门外徘徊了一回,又往巷尾去了。她从门缝里望出去,见斜对面墙根旁有人影来回走动。   方月霁侧过身子,压低声音道:“表哥,我出去看看。你此刻不宜再露面。若有不对,再出来找我。” ↑返回顶部↑ 第62章 一缕麻(1 / 2)   灯花结了一小团,火苗低低晃着。李聿修望了片刻,才端起桌上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雪妹妹,我知道你心里怨我。”他将茶放下,把双手放回膝上,“可我若不把你从金陵带出来,你跟着他,往后还要吃什么苦,你想过没有?”   雪初靠在床头,没有接他的话,只偏头望着窗纸上昏黄的灯影。   李聿修的手移到腰间玉坠上,沿着玉面缓缓摩挲。室内静了下来,只听得见窗外虫声断断续续。   “已经太多次了。”他看着玉坠垂下的流苏,忽然开口,“每一次,我都眼睁睁看着你从我面前走掉。”   “我总想着不该逼你,想着你会想明白。可想明白的人从来不是你,是我。”   他抬起头来,目光里那层温润渐渐褪去:“这一次,我不会再放手了。”   雪初看了他一眼,那样的眼神她上回在金陵的巷口见过一次。如今困在这间房中,他把那些话掰开了揉碎了,又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这些话语她并没有心思再听,此刻也只想知道沉睿珣究竟如何了。   李聿修看着她半垂的眼,握住了手中的玉坠,恨恨道:“你心里还惦记着他。”   雪初看着地板上的木纹,并不应他。   “你从来没有看清过他。”李聿修将玉坠松开,冷笑了一声,“一张脸生得好看些,几句软话哄着,便让你以为是真心了?”   他忽然起身,几步便到了床前,用手抬起她的下颌:“我难道生得不好吗?”   雪初偏过头去,移开了视线不去看他,却又被他强行扳过脸来:“看着我。”   雪初被迫仰着脸,仍垂下眼去,不愿看他。她的冷意像一道刃,割断了他方才费心铺陈的一切。   李聿修俯身扣住她的手腕:“你说,我哪里比不上他?”   “你放开我!”雪初腕上一疼,想将手抽回,却动不得半点。   “你是不是觉得,他占了你的身子,你就只能跟他了?”李聿修手上力道更重,把她往床上按,腰间玉坠垂下来,硌在她肋侧,“是不是他用了下作手段让你失了名节,就只能认定他一个人了?”   他另一只手去扯她的衣衫:“若我也这样对你呢?他那样诱骗你,却叫你死心塌地。我凭什么就不能自荐枕席?”   外衫的系带被他一扯便散了,他又去拽中衣的结子,布料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别怕,今日我定要让你尝尝销魂的滋味。”李聿修俯身逼近,呼吸贴上她颈侧,“他能给的,我都给你。”   雪初偏头躲开,拼命推他,手肘撑着床褥。但他比她重得多,加上连日药力未褪,在他面前只显得太无力。她的手臂发软,勉强撑起一点,便又陷回被褥里。   中衣的系带也被扯断,衣襟散开,露出一角贴身的抹胸。她立时缩起肩,想把自己遮回去。   李聿修按住她的肩,目光停在她身上,呼吸粗重了几分:“这样美的身子,他碰过多少回了?”   雪初抬手便扇了过去。她此时使不上力气,虽用了全力,力道却算不上重,但“啪”的一声脆得很,在安静的客房中响得刺耳。   李聿修的脸被打偏到一侧,白净的面颊上很快浮起一道发红的掌印,颜色刺目。他停了几息,才慢慢转回脸来。   雪初以为他会停下,却被他重新扣住手腕按到枕边,欺身将她整个人都压在了床上。   李聿修颊上的掌印未退,眼底却浮起一丝潮红,呼吸也更急促。他低头看着她,竟低低笑起来:“打得好。你越是这样,我越要让你服气。”   “我可以不在意你已非完璧。”他把她的手腕按得更紧,盯着她一字一字地说道,“只要你以后心里只有我,不许再想着别的男人。”   雪初被压得胸口发闷,快喘不上气来,两只手腕都被扣着,动弹不得。她每挣一下,他便越是收紧几分。   李聿修的脸越来越近,雪初看着他颤动的眼睫和瞳仁里跳动的灯火,浑身发寒。 ↑返回顶部↑ 第63章 月照惊鸿去(1 / 2)   李聿修离开后,再无人进来,门却始终锁着。更鼓从远处敲过一轮,走廊里传来换守的脚步声,椅脚被挪了一下。守夜的后生坐定后,隔不多时便拧开腰间的皮壶灌上一口,壶盖一开一合,轻响在夜里格外分明。   雪初靠着床沿,把手握紧又松开,脚踝转了转,又试着屈伸膝盖,直到那阵虚软退了一些,才慢慢坐直。   傍晚被扶进来时,她留了心。走廊尽头有扇通往后院的矮门,门闩挂在内侧。后院东墙根下摞着几只空木箱,高矮刚够攀上墙头。   妆台角上压着一支素铜簪。雪初将散落的头发拢起,用铜簪别住,又把枕下那方帕子摸出来。   她这两日把药含在口中不咽,借帕子掩着一点点吐下去,帕子早被浸透,捏在掌心里还有一股甜腻的苦气。她将帕子绞进茶杯里,拧出来的液体浑浊发暗,只有小半杯。她拿起茶杯时手还在发抖,便把杯子搁在枕边,掌心压着不动,等那阵颤意过去。   门外壶盖又响了一回。待听到吞咽声后,雪初才压低嗓子哼了两声,气息短促,断在喉间。   门外静了一息,随后脚步挪近,门板吱呀一声被推开。那后生探头看了一眼,见她蜷在被里,嘴唇干裂,脸色苍白。   雪初抬起一点身子,哑声道:“水……”   那人应了一声,转身往走廊尽头的茶炉处去倒水。门半敞着,他那只皮壶随手搁在门边矮凳上,壶盖虚掩着。   雪初撑起半个身子,衣襟滑下去一截也顾不上管,她把杯子握稳,杯沿贴着壶口,浑浊的液体无声倾入。最后一滴落下后,她在壶口边轻轻抹过,把湿痕擦净,再不着痕迹地将壶盖掩上。   那人端着水回来时,雪初已缩回被中。她接过喝了两口,轻声道了句多谢。   后生不疑有他,把门合上,门闩从外头落下。雪初侧耳听着,脚步声回到门外,椅子又挪了一声。约莫一炷香后,壶盖拧开了一回。再过半炷香,鼾声起了,先断断续续,渐渐沉成一片。   雪初坐起身,将散落的外衫披上。她蹲到门边听了听,外头再无动静。   她把铜簪从发间拔下,握在掌心,探进门缝去拨外侧的门闩。簪子细,门闩粗,起初只挑起一点。她屏着呼吸,把闩一寸一寸往旁边推。木闩与槽口摩擦的声响很轻,她的掌心却已全是汗。   簪身滑了两回,她把手指往里收紧,稳着力道。外头的鼾声仍在,她尚能再试。   门闩终于松开。她轻轻推开门扇,见守夜的人歪在墙根下,脑袋垂着,皮壶搁在腿边。雪初不敢多看,贴着墙一路摸到走廊尽头,推开那扇通往后院的矮门。   夜风带着凉意迎面扑来,院里月色只铺到一半,另一半沉在廊影与树影里,黑沉沉压着地面。雪初贴着那片有月光的墙根走,脚下不敢落声。东墙根下那几只木箱还在原处,边角在月光里泛着淡淡冷白。   她还未走到墙根,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喝。脚步声随即从前院方向冲来,不止一人。两团黑影从廊下扑出,灯笼光一晃一晃,照得那几人面目模糊。   雪初拔腿就跑,膝盖发软,脚底一滑踩上碎石子,疼得踉跄了一下。她咬紧牙关扑到墙根,踩上木箱就去抓墙头,指尖终于够到砖沿。   她才刚攀稳,却有一只手从背后扣住她的脚踝,硬生生把她往下拽。她被那一拽从箱上带下来,一只鞋被扯落,脚背擦过箱棱,膝盖重重磕在箱沿上,眼前一黑。   雪初半跪着跌在地上,另一人绕到她面前,横刀一挡,断了去路。   她撑着木箱站起来,退了两步,背脊抵上冰凉的砖墙。那两人一左一右围着,并不急着上前,只将她拦在墙根下。她的呼吸乱得发痛,喉间泛起一点铁锈味,膝盖处的热流顺着小腿往下淌,脚上只剩一只鞋,站得歪斜。   廊下脚步声起,衣袂扫过地面,李聿修披着一件外衫走了出来。灯笼光映在他脸上,仍是温润的模样,那双眼却毫无睡意。   他走到廊柱旁站定,望着墙根下的雪初,沉默了一阵才开口:“你这是何苦?”   雪初靠着墙没有应声,咬着牙,眼神不肯松半分。她外衫半敞,发也散了大半,右膝磕破了皮,血顺着小腿往下淌,手腕上一圈淤青在月光里发紫。   李聿修眉头微蹙:“外面黑灯瞎火的,你又能跑到哪里去。”   他抬了抬手,那两个随从往前挪了一步。   雪初背脊更紧地压住墙面,两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里。   那两个随从又往前一步,她已能闻到他们身上的汗味。   院门忽然被人一脚踹开。门板撞上两侧墙壁,廊下灯笼猛然一晃,火苗抖得厉害,月光也在那一瞬涌了进来。 ↑返回顶部↑ 第64章 相对如梦(1 / 3)   沉睿珣带着雪初一路南去,出了镇子,便拐上沿河堤的岔路。夜雾未散,河水贴着堤脚低低流过,马蹄踏在湿土上,溅起细碎泥点。雪初伏在他怀里,偶尔身子一颤,他便把她往怀里裹得更紧。   天将亮未亮时,河道拐了个弯,堤下露出几户散落的农家,篱笆低矮,屋后种着几垄菜,鸡还没叫,炊烟也还未起。沉睿珣在一户人家门前勒住了马,将雪初抱了下来。   他顺手解了缰扣,掌心在马臀上重重一拍。那马嘶鸣一声,掉头沿堤道朝来路疾窜,蹄声踏在湿土上,越奔越远,雾里只剩零星回响。   沉睿珣听着马蹄声远去,把腰间佩剑遮在衣摆底下,这才抱着她走到门前,叩了几下。   开门的是个五十来岁的农妇,睡眼惺忪,见他浑身尘土,又见他怀里抱着个昏睡的女子,便往后退了半步。   沉睿珣正色道:“劳烦大娘。我们夫妇二人从北边乱地出来,要往南去投亲。她身子不济,路上染了风寒,想借间房歇一歇。”   他说着便取出几枚碎银递了过去。   农妇看了看他掌心里的碎银,又仔细打量了两人一番,终究叹了口气,侧身让他们进门。   农妇领着他们去了后头的房间,那原是放杂物的偏房,陈设简陋,有一张木床和一张桌子,收拾过后勉强能住。窗户不大,糊着旧纸。被褥倒还干净,带着晒过的草木气。   沉睿珣把雪初放到床上时,她的手仍攥着他的前襟。他俯身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松开,见她掌心里全是冷汗,指甲掐出来的月牙印深深陷在肉里。   他在床沿坐下,探了她的脉。她的脉象仍虚浮,幸而呼吸比在马上时平缓了些。   沉睿珣从怀中取出一只瓷瓶,倒出两粒丸药,碾碎了化在温水中,扶着她的后颈,掰开她的嘴唇用小匙一点一点喂下去。雪初喉间微动,药水顺着唇角溢出一点,他抬袖轻轻拭去,指腹不敢用力。   药喂完,他才替她查看伤处。她两只手腕各有一圈青紫,痕迹很深,几处已经发暗。沉睿珣的手停在那圈淤痕边,隔着寸许,过了一息才移开。   他解开她外衫时,动作更慢了些。她的领口系带断着,中衣前襟裂开一道口子,边缘参差不齐,腰侧还有被掐出的红印,隐隐透着淤血。他的手从那片红印上方掠过,没有碰下去,转去取药膏。   药膏抹在伤处,凉意渗进肌肤,雪初眉心皱了一下,却还是没醒。沉睿珣把每一处都涂得仔细,涂完又用温水替她擦了脸和手,拢好她散乱的发,免得贴在汗湿的颈侧。做完这些,他坐回床沿,将她的手放进被中,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久久未动。   窗外虫声渐密,远处有蛙鸣断续。农舍里的灯芯烧短了一截,他没有去拨,仍坐在那里守着,偶尔看一眼窗纸外那层发白的天色。   雪初醒来时,日光已透过窗纸洒进来,眼前的屋梁低矮,木纹粗糙,缝隙里嵌着陈年的尘。   她侧过脸,才看见沉睿珣。他坐在床边,身上还是昨夜那身衣裳,泥点和露水都未干净。他靠着墙浅浅睡着,呼吸很轻,眉心却拧着,在梦中也不肯松开。   雪初看了他许久,指尖轻轻一动,碰到被角,他便立刻醒了,眼中尚带着倦意,人却已俯身过来,掌心探上她额头:“醒了?头还晕不晕?”   他说着又去探她的脉,指腹搭上她的腕停了几息,眉间那道紧绷才松开些。   雪初喉咙干得发痛,张口却只吐出一点气声。沉睿珣起身倒了水,扶着她的肩,让她靠高些,杯沿贴到她唇边,缓缓喂了几口。温水滑下去,舌根那股甜腻的苦意淡了些,她才缓过气来。   她慢慢伸出手,触到他眉骨旁的伤痕:“你受伤了。”   沉睿珣握住她的手,放回被上,唇角勉强弯了一下:“路上蹭的,不碍事。”   雪初看着他眉骨上那道伤,结的痂有指甲盖那么宽,不是蹭一下就能蹭出来的。   沉睿珣被她看了一阵,才松了口:“被人拿剑擦了一下,只是皮外伤,不深。”   他替她把枕头垫高,又掖了掖被角:“饿不饿?我去灶间看看。”   雪初摇头,伸手拽住他的袖子:“别走。”   沉睿珣便没起身,重新坐回床沿:“我不走。”   屋外鸡叫声此起彼伏,篱笆外风过草梢,沙沙作响,河面上偶尔有船桨划水的声响,远远传来。   雪初望着他侧脸,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开口:“他没有得逞。” ↑返回顶部↑ 第65章 护双栖(h)(1 / 2)   “小初,你身上的伤……”沉睿珣立在床边,看了她一眼,又移开视线,外衫还搭在臂弯里。   “没事的。”雪初将他手中的外衫接过来搁在一旁,抬手去解他的衣带,“你轻一些便好。”   沉睿珣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赤裸的双肩上,顺着那柔和的曲线往下滑。他呼吸一沉,视线停在她胸前。那两团柔软丰盈而秀挺,这几年清减了些,反倒更见玲珑。顶端泛着浅浅的粉,在他的注视下逐渐挺立起来。   雪初被他看得全身发烫,轻吸了一口气,锁骨下方颤了一下,胸前也跟着微微起伏。   沉睿珣在她身侧坐下,顺着她的动作解开了自己的衣衫。他俯下身来吻她的唇,赤裸的胸膛贴上她胸前那两粒挺起的乳珠,热度透过肌肤传过来。唇瓣一相触,她便迎了上来,舌尖探入他口中,与他细细纠缠。   过了片刻,雪初退开一些,脸颊已烫得厉害,呼吸也乱了,却仍抓过他的手往自己身前带。   “夫君。”她将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抬头看他,“你吃一吃这里好不好?”   她说着便托起自己,将那团绵软送进他掌中,又牵着他的手带到他唇边。   沉睿珣低头含住她的乳尖,舌尖一描,那一颗便越发挺立。他又用力一吮,一阵酸麻从胸口直沉到她的小腹深处。   雪初按着他的后脑往自己身上压,声音软了下去:“嗯……再深些。”   他便埋头下去,脸颊陷在那片柔软间,嘴唇含住乳尖用力吸吮,舌尖反复碾过顶端那一粒,带出湿黏的啧啧声。他一手覆上另一边,指腹捻着挺立的乳尖揉弄,掌心裹住那团绵软,挤压又松开。   他吸得越重,她胸口就越胀,那股酸麻往下在小腹底下聚成一片潮湿的热。他指尖每捻一下,那热便跟着颤一颤。   过了一会儿,他的舌尖碾了一下,又退开,换了另一边含住。那一瞬间的空落让她轻轻“嗯”了一声,随即又被新的酥麻填满。   两边的酥麻交替着传来,雪初喘息着,胸口起伏不止。那两粒乳珠被他的唇舌搅弄得肿胀湿亮,在烛光下泛着绯红。   沉睿珣在她胸前流连了许久,才松开唇。他小心避开她手腕上的淤痕,扶她躺了下去,又缓缓分开了她的双腿。   他俯身去吻她大腿内侧,唇瓣刚触及那片细嫩的肌肤,雪初便轻轻一颤,低吟出声:“啊……子毓……”   沉睿珣抬头看她,见她脸上泛着潮红,眼里满含春水。他低下头去,唇舌贴上了她双腿间那片湿热的柔软。   她那处早已濡湿,在被褥上洇出了一小片深色的水痕。他唇舌覆上去的瞬间,她小腹深处骤然一缩,大腿内侧的肌肤颤了几下,身下又涌出一股水液。   他将那股热液舔尽,舌尖分开花瓣,探入那道温热的缝隙,在窄径内浅浅试探。雪初只觉得那湿软的舌尖擦过里面每一寸敏感的肌肤,描摹着她体内最隐秘的纹路。她说不清那是痒还是麻,只觉身体深处被勾出一阵阵热流,顺着他的舔舐往外淌,又被他尽数吞下。   他的舌尖在她穴中不断游走,进退自如。她小腹一阵阵抽紧,想抓住什么,揪着身下的被褥,却使不出力气:“啊……我、我……”   沉睿珣伸手与她十指交握,唇舌往上寻到那颗胀起的蕊珠,含住碾磨。   雪初握紧他的手,忽然想起了先前那个羞人的梦里,被他用唇舌侍弄,此刻那感觉熟悉又陌生。原来这滋味是如此销魂蚀骨,难怪在她的梦中都那样清晰。   “嗯……”她浑身一颤,双腿曲起来,膝盖碰到他的肩头,牵动了伤处,疼得她眉心一蹙,轻轻“嘶”了一声。   “痛不痛?”沉睿珣抬起头,松开她的手,轻抚她膝上的淤青。   “不痛。”雪初摇了摇头,瞥见他唇角沾着的湿意,脸上立时烫了起来。   沉睿珣俯身吻住了她的唇。她齿关一松,便在他的唇齿间尝到了她自己的味道。她羞得想别过脸去,却被他捧住了面颊,吻得更深,把她那点羞意也一并含进两人的唇齿间。   等她睁开眼时,目光正好撞上他眉骨上结了痂的伤痕。她伸手抚上那伤痕的边缘:“你这里还痛不痛?”   “早就不痛了。”沉睿珣脸上浮起一点笑,捉住她的手往下带,“有个地方现在倒是痛得厉害。”   “那我来帮你止止痛。”雪初轻笑一声,顺着他的手握住了他身下那早已硬挺的物事。   她的手指缓缓上下滑动,从根部到顶端,再从顶端滑回根部,感受着上面盘亘的筋络。拇指擦过顶端时,沾了一点渗出的清液,抹开在柱身上。 ↑返回顶部↑ 第66章 小楫轻舟(1 / 2)   次日一早,两人便辞别了农家,从河边搭摆渡的小船往附近镇上去。到岸后他们不多停留,采买了些换洗衣物和干粮,添了几味常用的草药,便绕过热闹的街口往渡口去。   渡口不大,泊着的多是小舟,船篷低低压着,橹与篙斜斜靠在舷边。此处是江南内河,水浅河窄,小楫轻舟只载得寥寥几人,不比先前长江上那等阔大的客船,舱室宽敞,往来皆是客商旅人。   沉睿珣挑了一条干净些的,同舟子讲好价钱和路程,扶雪初上了船。舟子一家叁口都在船上,此外便只他们二人。   舟子将篙一点,小船便离了岸。橹声咿呀,水面荡开一圈圈波纹,两岸芦苇青密,在水影里轻轻摇晃。更远处是平整的稻田与低矮的村舍,偶有白鹭掠水而过。   初夏的暖风从舱口吹进来,带着河水与泥岸的气味。舱里铺着竹席与薄褥,舱壁挂着半卷竹帘,篷顶缝隙漏下几道日光,照在膝上。   雪初靠着舱壁,看着岸边青影一片片退去,眼皮渐渐沉了。沉睿珣坐在她身旁,翻着随身带的药册,隔一阵便看她一回。   日高风暖,水声单调,把人的神思也浸得柔软。雪初半睡半醒间,听见橹声与水声交迭,恍惚觉出几分熟悉。篷布投下的影子在舱板上摇晃,她的思绪也跟着那影子晃晃悠悠,飘得远了。   竹帘被人从外侧掀起一角,舟子的女儿端着茶水进来。她约莫十六七岁,生得水灵,一双眸子尤其灵动。   她放下茶壶后,目光便黏在沉睿珣脸上,一眨不眨地盯着看,连茶都忘了倒。   过了片刻,她笑吟吟地开口:“公子,你叫什么呀?我叫菱歌。”   沉睿珣并未答她,只在她终于倒了茶后,抬眼道了声“多谢”,目光又落回药册上。   菱歌站着不走,手指在衣角绞了绞,忽然鼓起勇气说道:“我也不瞒你,我……我欢喜你。”   沉睿珣合上药册,伸手揽过雪初:“我已娶亲了。”   菱歌“哦”了一声,目光在雪初脸上转了一圈,又转回沉睿珣那里,竟不死心,凑近些道:“那我跟着你们也行呀。我什么都能干,撑船、做饭、洗衣裳,我都会的。”   沉睿珣往竹帘外看了一眼,唇边浮起一点笑意:“你爹娘还在船上呢。你要跟人跑了,他们怎么办?”   菱歌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又吞了回去。   正当此时,她娘从帘外探进头来,伸手一把揪住她后领,把人拖了出去。   那船娘临出去前回头赔了个不是:“这丫头不懂事,二位别跟她一般见识。”   竹帘落下,舱里只余橹声与水声一来一回。   沉睿珣重新翻开药册,见雪初始终不语,俯过身来问她:“不高兴了?别同她计较。”   雪初摇了摇头:“我倒有几分佩服她。一路上盯着你看的女子多了去了,只有她有这个胆量开口。”   “那你最该佩服你自己。”沉睿珣轻笑了一声,“你我初识时,你也不过同她一般年纪。”   雪初没有接他的话,望着舱口那道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的帘影,若有所思。   沉睿珣察觉她的迟滞,抬手刮了刮她鼻尖,笑问:“又吃自己的醋了?”   雪初仍摇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沉郎,我记起了一些事。”   她说出“沉郎”二字时,沉睿珣的手还放在药册上。纸页被风掀起,过了片刻才被他慢慢按平。   那称呼太过久违,却熟得让他心口发热。   他二十岁那年及冠,与她说起父亲为他取了表字子毓,以后她也可以这样叫。雪初当场便唤了一声“子毓”,又忽然沉下脸,说往后这样叫他的人怕是不少。   他便逗她:“那你还是叫我哥哥好了,我听着可欢喜了。”   雪初当时不肯顺他的意,却在沉默了一会儿后,低低唤了一声“沉郎”。 ↑返回顶部↑ 第67章 莲心彻底红(1 / 2)   两岸芦苇渐高,舱口的光被遮去大半。风从苇叶间穿过,夹着湿润的草木气。水声贴着船板传来,方才说笑时那点轻快,也在这窄窄的船舱里慢慢沉下去。沉睿珣的衣袖贴着雪初的手臂,衣上那点药香被风一吹,送到她鼻尖,牵着她又往一段旧年里去。   沉睿珣看了她一会儿,将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拂到耳后:“还想起什么了?”   雪初望着舱外退去的岸,缓缓开口:“沉郎,你把我从方家带出来,去越州的路上,坐的也是这样的船,只是比这个小些,篷也更矮。”   先前在金陵时他曾提过,如今自己真的想起来了,又是另一番滋味。   那时她被父亲软禁了好几个月,身心俱疲,又有了身孕,再加上连夜出逃的奔波,上船之后便体力不支,昏了过去。等她悠悠醒转,一睁眼便看见沉睿珣坐在船舱里,正看着她,手还搭在她腕间。   她的心往下一坠,声音虚得发颤:“沉郎……你知道了。”   “方才才知道。”沉睿珣的声音有些发涩,“怎么不告诉我?”   “我一直在想该怎么开口。”雪初咬住唇,眼圈一下便红了。   她抬起手,覆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那里已有了一个小小的生命,是他在她身体里留下的印记,也是他们彼此真正靠近过的证据。   自她意识到这个生命存在的那一刻起,她便想着做一个好母亲,保护好腹中的骨肉,不愿让它受任何伤害。那不仅是他们二人血脉的延续,也是支撑着她度过与他分离的时光的希望。   雪初坐起身来,忍着泪,逼着自己把话说完:“不论如何,这个孩子我要生下来。这是我们的孩子。”   她吸了吸鼻子,看向他:“你若不想……”   话未说完,沉睿珣便摇了头。他颤抖着覆上她放在小腹上的手,温热的掌心压住她手背上的凉:“我怎会不要这个孩子?”   他后面的话似被什么堵住,默然半晌,只挤出一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雪初没能开口应声,眼泪先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沉睿珣伸臂抱住了她。雪初靠在他肩上,很快觉出颈侧洇开一片温热的湿意,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渗。   她僵了一瞬,才反应过来,他在哭。这是她第一次看见他落泪。   雪初从他怀中抬起脸来,看着他眼底的泪光,凑上前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尝到了二人共同的泪水:“沉郎……”   “小初,是我不好。”沉睿珣将她揽得更紧,声音闷在她肩颈之间,“从今往后,我们再也不分开。”   舱外橹声仍旧咿呀,水面波纹一层层荡开。   雪初侧身看去时,正撞进沉睿珣凝视她的双眸。舱口涌入的碎光映在他眉骨那道新结的痂上,那点粗砺的伤痕反倒将他的五官衬得更分明。   旧年船舱里的他身形尚还清瘦,眉眼间还有着掩不住的少年气。而如今他坐在她跟前,肩背宽阔如岳,昔年外露的锐气已沉进了内里。唯独此刻,那双墨瞳中,沉沉压着化不开的歉疚。   雪初望着他,轻声道:“你近来总是这副表情。”   沉睿珣眉间微凝,脸上沉色未散,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好像什么都是你的错似的。”雪初握住他的手,“我先前说过,当年的方雪初定是心甘情愿。如今真的想起来了,果然是一点都不后悔。”   沉睿珣看着她,眼尾慢慢舒展开来,笑意很浅,眼底却涌上热意。他低低唤了一声“小初”,随即俯身吻住了她。   唇齿相触,雪初抬手扣住他后颈,把这个吻加深了些。他呼吸一顿,手臂收紧,把她往怀里带得更近。   两人缠吻了一阵,雪初才喘着气退开一点,低声道:“沉郎,再多跟我说些孩子的事罢。到了越州,我便要见到他了。”   沉睿珣才说了几句,竹帘外忽然一暗,随即有人在外头轻轻唤了一声。   帘子掀开,菱歌探进头来,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中放着几只莲蓬,外壳青嫩,柄上还沾着水珠。 ↑返回顶部↑ 第68章 画船听雨眠(1 / 2)   第二日落了雨。   起先只零星几滴,从篷顶缝里斜落下来。雪初手里掰着干粮,抬眼望出去,天色还亮着,水面却渐渐起了一层雾色的轻灰。不多时,雨便密了起来,砸在篷布上连成了线,顺着篷布的纹路往下淌,在舱口挂起一道水帘。   菱歌光着脚从舱尾跑过来,脚底拍在船板上啪嗒啪嗒地响。她叁两下把油布扯到篷口系住,又将竹帘放下来。舱里立时暗了下去,雨声从四面包过来,把舱外的一切都隔远了。   雪初咽下最后一点干粮,拍了拍掌心的碎屑。她挪过去靠上了沉睿珣肩头,侧脸贴上他脸颊。他将她的手放到自己膝上,撩起她的袖口,露出两截霜雪般的皓腕,上面的淤痕已较前两日淡了些。   沉睿珣稍稍偏头,取过药膏蘸了些在指上,一点点涂在她腕间。   雪初听着嘈嘈切切的雨声,闻着他身上淡淡的药香,眼皮渐渐沉了。   过了一阵,她忽然问:“衡儿怕不怕打雷?”   “不怕,倒是怕虫子。”沉睿珣揉着她的手腕,将药膏推开,“有一回院子里爬进来一只蚰蜒,他在廊下站着不敢过去,硬撑着不叫人,非等我回去替他赶走,一个人站了小半个时辰。”   雪初笑了一声,肩头轻轻颤了颤。她往他脸上蹭了蹭:“他怎么这样倔?”   “这孩子但凡想要什么,不哭不闹,就拿眼睛看着你,看得你心软了,他便得逞了。”沉睿珣侧过脸看她,“这一招倒随了你。”   雪初在他腰间拧了一把,蹭了些药膏在他衣上。   沉睿珣低头看了看那片膏痕,擦净了手,把药膏收好:“有这力气拧人,看来恢复得不错。”   雨下得更密了。菱歌掀帘进来,头发湿了一绺贴在额角,手里捧着一只粗瓷碗,碗中还冒着热气:“方才靠岸时我娘去寻了户相识的人家,那边刚煮了绿豆汤,你们尝尝。”   她把碗放下,又搁了两只木调羹,朝两人笑了笑,便又钻出去了。   沉睿珣端起碗舀了一勺,送到唇边吹了吹,递到雪初嘴边。   雪初眯了眯眼,就着他的手喝了。汤有些稠,绿豆煮得很烂,绵绵地化在嘴里,甜味淡淡。   他又舀了一勺,照例吹了吹,再送到她嘴边。她偏头凑上去,唇瓣擦过调羹边沿,又碰到他的指尖,舌尖触到他拇指指腹时,两人都停了一瞬。   沉睿珣的目光停在她唇上,片刻后才移开,耳尖一点点泛红。   “哥哥在想什么?”雪初抿着嘴笑起来,伸手把调羹接过来,自己舀了一勺送入口中。   还未等他回答,她便倾过身去,贴上他的唇,将那一口温热的甜汤渡了过去。他的舌尖很快追着那点甜探进她唇齿间,又往深处去。   那淡淡的甜味漫开后,雪初才喘着气将脸移开。她舔了舔唇,脸颊烫得厉害,却仍笑着看他:“你方才可是也想尝尝这口汤?”   沉睿珣伸指在她唇角轻轻拭过,失笑道:“这一口可比汤甜。”   雨到傍晚才渐收,仍沿着篷沿滴滴答答地落下。暮色自水面漫上来,岸边的树影渐渐隐入灰青里。村中陆续亮起零星灯火,映在水面上,晃出点点朦胧的光影。   雪初披了件外衫坐到舱口,沉睿珣在她身后坐下,让她靠进怀里。水波悠长缓慢,风带着雨后草木的清气拂过来。雪初靠着他,看着眼前的景象,轻声吟道:“水连芳草月连云。”   “几时归去不销魂。”身后的人笑了一声,很快接了下一句。   雪初忽然觉得此情此景熟悉得很。   有一扇门被轻轻推开,门缝里漏出一丝旧时的风,带着水草的气味,凉丝丝地扑上来。   她记起一片碧绿的湖水,比眼前这片河面宽阔得多,波纹也更缓。   那一年,也是春末夏初的时节,他们去游湖泛舟,划了一只小船出去。船很小,两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快要碰在一处。沉睿珣握着桨往湖心划去,手臂随着桨叶一收一放。   雪初坐在船头,看他看得出神。他便故意划得慢了些,一桨拖一桨,把水搅出小小的漩涡来,笑着问她:“看什么?” ↑返回顶部↑ 第69章 星河浮梦(h)(1 / 3)   沉睿珣先在她嘴角轻轻碰了一下,试探似的,随即移到她下唇,含住慢慢地吮。雪初在他唇上尝到了湖水的微凉,带着一点涩,又很快被他身上的温热气息盖过。   她不知月亮是何时升起的,只记得他吻她时,余光里看见银白的光洒下来,湖面忽然亮了一片。   他吻得越来越深,舌尖缠着她的,翻来覆去地搅。她喘不上气,小小地呜咽了一声,他才稍稍退开。他的唇从她嘴角移到耳侧,呼吸喷在她颈侧,激起一阵酥痒。她忍不住缩了缩脖颈,他却追着不放,唇瓣贴着她耳廓,低低唤了一声“小初”。   雪初仰起头,漫天的星从头顶倾泻至水面,整片湖都化作了银河。小船悬在其间,天地间只余他们二人。月光毫无遮拦地铺在他们身上,落在她散开的衣衫上,也照在他探进她衣领的手上。   她下意识想抬手去遮胸前裸露的肌肤,他先她一步,手掌覆了上来,贴住那两团绵乳,让她立时轻颤了一下。   沉睿珣的呼吸倏地重了,覆在上面的手掌也收紧了些,带着不知轻重的力道流连碾揉。   雪初浑身发软,轻轻颤着,船身忽而晃了一下,湖水拍上船舷,飞溅起几滴水珠,她滚烫的肌肤触到那凉意,浑身又是一抖。   沉睿珣抬起头来看她,眉眼被月光照得格外分明。那双眼中映着满湖的星,也映着她。她看见自己散着发,红着脸,眸中的光与星辉融在一处。   她伸手轻触他的脸,在月光下一点点抚过他的眉眼。   他的手在她身上游走,顺着腰肢滑落,渐渐探到了裙下,那里已湿热一片。   “这么湿了……”他在她耳侧低声感叹,指尖分开那两片像被夜露打透了的花瓣,探进穴口缓缓进出。   雪初满脸通红,咬住下唇,一声呻吟却还是溢了出来。   “这里没别人。”沉睿珣抽出手指按住了她咬住的唇瓣,上面还带着她自己的味道,“别忍,我想听。”   船在水上轻轻摇着,波纹一圈圈荡开,和她的喘息搅在了一处。雪初浑身发烫,从脸颊到胸口到小腹,每一寸被他碰过的地方都像被点了火。   她很想与他更亲近些,渴望着他更深的碰触。方才那根作乱的手指撤出后,她便不由自主地追了一下,那处陡然生出的空虚让她无比难耐。她想要的也远不止他的手指,还有更多。   沉睿珣看着她,手忙脚乱地解开了自己的衣衫。   月光下他的身体干净而结实,胸膛上肌理分明。雪初伸手抚过他的胸口,指腹擦过紧实的肌肉,清楚地感觉到底下的热度。她的手继续往下滑,碰到他腰间那处硬挺时,他闷哼一声,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在他掌心里翻转手腕,指尖描过那根硬物的形状,握住了那粗长的物事,感受着它在她掌中跳动。他的呼吸粗重起来,握着她手腕的力道也紧了几分。   她心中的那点渴望忽然变得无比具体。她想拥有他的全部,也希望他们永远都完整地属于彼此。   他俯身覆下来时,两人赤裸的胸膛贴在一起,滚烫又潮湿。她被他压在身下,却不觉沉重,反倒有种紧紧相贴、亲密无间的安心。她听着他的又急又重的心跳一下下撞过来,心底的渴望变得更深。   他抵在她腿间的那处灼热又硬又烫,正蓄势待发地顶着她。   “小初。”沉睿珣低声唤她,额角隐隐有汗水渗出。   “沉郎。”雪初抬手环住了他的脖子,仰起脸来吻了吻他的唇,“进来嘛。”   他腰身一沉,进入了她的身体。小船很窄,她的后背抵着坚硬的船板,带起一阵硌痛。可那点痛在他填满她的瞬间便被冲得无影无踪。   他停了一会儿,等她慢慢适应,才开始缓缓地动。在这条窄小的船上,每一下都是慢的、深的、研磨般的,缓缓推进时撑开紧致的内里,碾过酸软的地方,退出时又带出一阵空虚与酥痒。她的内壁紧紧裹着他,湿热又贪婪,随着他的节奏一缩一放。   船身随着他的动作摇晃,湖水拍着船底,节奏散漫。他低下头来吻她,唇贴着唇,舌缠着舌,呼吸纠缠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她的双腿缠上了他的腰,脚踝交迭在他背后,一声又一声的低吟止不住地溢出,散在湖面上,和水声搅成一片。   “小初……”沉睿珣在她耳侧低喘着,不断唤她的名字。   “嗯……哥哥……好酸……别磨那里……”雪初被磨得浑身发酥,断断续续地开口。   “是这里吗?”他却明知故问,腰身一挺,故意在那处顶了顶。 ↑返回顶部↑ 第70章 归去来(1 / 2)   船抵越州时,天色已深。沉睿珣带着雪初穿过码头外那条窄街,沿城郊山路往上走。   入山后,四下清寂,两侧修竹依坡而生,月色从竹叶间漏下,映着脚下的石阶。到一段转坡处,迎面有风从山上下来,带着溪水与草木的凉意。那气味钻进鼻腔,有种说不清的熟稔。   雪初停下脚步,迎着风问:“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樵风坡。”沉睿珣顺着山道往上望了一眼,“这一带晨起多南风,入暮多北风。相传是东汉时樵夫郑弘从仙人那求来的风。”   “那如今可还有仙人?”雪初轻笑一声,脚下踩过一块潮湿的青石,凉意从足底漫上来,那触感也有些寻不着根由的熟悉。   “有也怕是指望不上了。”沉睿珣牵着她拾级而上,步履轻缓。雪初在西南深山中走惯了泥泞难行的山路,这石阶走起来倒也不费力。   再往上行,水声渐近,山道尽头有一座小石桥横跨在溪上,桥头立着一方旧碑,上书“长歌桥”三字,笔锋清劲,夜色中犹见骨力。   沉睿珣见她望着那碑,在一旁道:“这是祖父当年亲题的,过了这长歌桥便是采薇山庄。”   过桥后再行一段,地势渐渐开阔。坡顶之上,采薇山庄的山门静立在夜色中,白墙随山势铺展,半入竹林深处,正中两扇深色木门闭着,铜环旧而不黯。   沉睿珣上前轻扣了三下,两重一轻。过了片刻,门闩响过,一个穿深色衣袍的中年男子探出身来,看着应是山庄管事。他先看见沉睿珣,神色一松,唤了一声“少主”,随即将门拉开些,侧身让路。   他的目光落到沉睿珣身后的雪初身上时,扶在门边的手一顿,很快退后一步,俯身行礼:“少夫人。”   雪初朝他点了点头,随沉睿珣进了门。沉睿珣牵着她往里走,对那管事吩咐道:“此番随身的东西倒也不多,先收妥送去幽意居。今夜不必惊动旁人,明日再说。”   管事连声应下,领了几个小厮将二人的行囊送去安置,脚步声很快没入夜色深处。   眼前是一片开阔前场,尽头立着一座高阁,檐角高挑,门扉紧闭,隔着空阔石坪也自有端肃气象。   沉睿珣牵着雪初折入右侧回廊,往山庄深处去。几处小院从白墙后隐约掠过,花木深深,灯火稀薄。走了一阵,穿廊尽头忽然传来一阵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带着睡意未醒的拖沓。   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暗处探出来,他只穿着贴身小衣,头发蓬乱,站在廊下揉了揉眼睛。灯火一照,那张脸便清清楚楚地映入雪初眼中。眉眼有几分沉睿珣的样子,只是稚气还挂在脸上。   可同样一张脸上,却寻不见她自己的半点影子。   雪初停住了脚步,还没想好怎么开口,那孩子已冲了过来,一头撞进沉睿珣怀里,抱着他的腿不放,声音带着刚睡醒的含糊:“爹。”   沉睿珣弯下身,把他抱了起来:“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   沉之衡把脸埋在他肩头闷了一会儿,才道:“我听见外头有动静。”   他把额头往沉睿珣肩上蹭了蹭:“你这回去了好久。”   沉睿珣拍了拍他的背,温声道:“路上有些事耽搁了,这不是回来了。”   沉之衡从他肩头抬起脸,睡意散了些,话也跟着多起来:“《论语》我已学了大半了,明日背一些给你听,顺道看看我的字写得如何了。前日射箭还中了靶心,可惜你不曾看见。”   沉睿珣听着,偶尔应一声,摸摸他的头。   沉之衡这时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人,他从沉睿珣肩上转过脸来,直愣愣地看了雪初好一会儿,忽然问:“爹,你要给我娶后妈了吗?”   雪初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张了张口,却发不出声。夜风穿廊而过,她却一时连凉意都觉不出来。   沉睿珣眉心微蹙,把沉之衡放下,蹲下身与他平视:“谁教你见到爹身边有个姑娘,就先想到娶媳妇?”   沉之衡别开了眼:“你以前说不娶别人。”   他低下头,又补了一句:“这几年你回来,也从来没带过谁。”   沉睿珣眼底一沉,按着他的肩,一字一句道:“衡儿,这是你亲娘。” ↑返回顶部↑ 第71章 来者犹可追(1 / 3)   晨光透进窗棂时,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了。连日的舟车劳顿在此刻才泛出绵长的疲乏,雪初撑着身子坐起,瞥见床侧的帷帐垂得规整,脚踏旁也不见人影,只有漏壶中的水细细滴着,淡淡的檀香从香炉中飘来。   昨夜烛影里瞧过一遍的陈设,此刻在晨光里又换了模样。妆台上的螺钿花纹繁复,书案角上隐隐透出墨香,窗边小几的木纹细得能数出年轮。熟悉仍在,却比昨夜更近了些。   雪初披衣下床,走到立柜前推开柜门。柜中挂着各式衣裙,按着时令和颜色分门别类地排好,没来由地让她觉着合眼缘。她看了一会儿,从中取了一件杏色的齐腰襦裙换上,在铜镜前略整了整衣领。衣衫上身,肩线的宽窄分毫不差,只是腰间宽松了一些。镜中人眉眼分明,神色却有些生疏,仿佛隔着一层薄雾看自己,清晰又不肯相认。   门外传来轻轻一叩。雪初应了一声,一个侍女打扮的绿衫少女端着托盘推门进来,托盘上是热粥、清汤与几样小菜。   “少夫人……”她一看见雪初,脚步便僵在门槛内,托盘也跟着一晃。她忙稳住手,喉咙里似有话要冲出来,又堵住,眼眶先红了一圈。   雪初试探着问:“你是?”   那侍女眼眶红透,眼泪扑簌簌地落下来。她将托盘放下,几步走上前来,哽着嗓子说道:“我是碧芜。少夫人不记得我了也不要紧,活着就好,活着就好。”   雪初伸手扶她,指尖触到她袖口时,发觉她抖得厉害,正要开口,碧芜已抹了把脸,笑意与泪意混在一处:“少主今早已同我说了大概。我听完便想着,明日得去庙里磕头还愿。您能全须全尾地在这儿,比什么都强。”   雪初望着她,轻声道:“你费心了。”   碧芜连忙摇头,绕到她身后取了木梳替她通头发。她动作熟稔,落手也轻,嘴里的话匣子便顺理成章地打开:“我家在淳安,那年疫病来得凶,家里人都没了。我在路边饿得发昏,是少夫人和少主路过救了我。少夫人坚持要带我回山庄,说我还小,若丢在外头,怕熬不过去。自那以后,我便一直跟着您。”   “我原先的名字难听得很,是您说我穿绿衫好看,教了我一句‘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给我起了如今这名。您待我情同姐妹,后来还教我读书习字。”她从镜中看着雪初,手中的木梳慢了下来,“再后来……您不在了,我便留在庄里,帮着照看小少爷。”   雪初听到她说“小少爷”,立时想起了昨夜廊下那双眼睛,过了片刻才道:“这些年辛苦你了。多谢你照看衡儿。”   碧芜忙道:“不辛苦。小少爷是好孩子,乖得很。夜里偶有惊醒,也不闹,只抱着枕头坐一会儿。第二日照旧背书写字,先生夸他也夸得多。”   她说着又红了眼,忙吸了口气,将一支玉簪探入发髻,替雪初理了理鬓角:“少夫人快用些热的,别凉着。您清减了许多,我瞧着都心疼。”   雪初便坐到桌边喝粥,边听她絮絮道:“少主一早去看过小少爷,后来便与剑阁长老议事去了。一会儿等您吃完,我便陪您去书房看小少爷。”   雪初应了一声,她心中忐忑,随意几口吃完,略歇了歇,便起身随碧芜出去。   院落层迭,花影斜斜,风从廊下穿过,檐角的风铃响了一声。雪初的脚步放慢了些,碧芜也陪着她缓步而行。   到了书房门口,碧芜先往里望了一眼:“小少爷在里头。”   雪初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书案后坐着一个小小身影,正低头看书。   碧芜抿唇一笑:“我去备点心,少夫人慢些进去。”   她说完便悄无声息地退了下去。   雪初立在门槛外,深吸了一口气,才抬脚入内。屋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墨气,窗半开着,风将书页轻轻掀起一角。   书案后的沉之衡听见动静,指尖压住书页,抬起头来。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过了片刻,沉之衡把书合上,从书案后绕出来,走到她面前,仰着头,小手在身侧不自觉地揪紧了衣摆:“你来啦。”   他嘴唇动了动,喉间气息起落了好几回,才又挤出一句话来:“我……我可不可以……叫你……”   越说到后头,他的声音越小,几乎要被窗外的风声盖过去:“叫你……娘?”   雪初上前一步,在他面前蹲下,双手张开,轻柔地将那个小小的身子拥进怀里:“可以,你随时都可以叫我娘。”   沉之衡在她怀里僵了一息,随即伸出短小的胳膊,用力回抱住她,闷闷地喊了一声:“娘。”   雪初眼底泛起一层水汽,哑声唤道:“衡儿。”   她抬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娘这些年,对不住你。” ↑返回顶部↑ 第72章 旧巢新燕(1 / 3)   他们住的小院名为幽意居,有一处临水的小厅,推开窗便能望见一曲活水绕着院墙潺潺流过。饭桌便设在这小厅中,碧芜早早备好了汤羹与小菜,又添了一碟温热的糕点。布好菜后,她也在桌边坐了,顺手替沉之衡理了理衣襟,这才提起筷子。   沉之衡坐在雪初身侧,起初还拘着,坐得端正,筷子伸出去也慢。他偶尔偷偷看她一眼,被发现了便低头扒饭,把脸埋进碗里。雪初替他盛了半碗汤,放在他手边,又将鱼肉挑净了细刺,才夹到他碗里。   “小少爷慢些吃。”碧芜在旁道,“这鱼是今早才送来的,鲜着呢。”   沉之衡把嘴里的鱼肉咽下去,看了雪初一眼:“娘也吃。”   雪初手中的筷子在碗沿停住。过了一息,她才应道:“好。”   沉睿珣看在眼里,往雪初碗里添了一筷子菜:“他今日倒是吃得比往常多,你也别只顾着他。”   他说着便在沉之衡伸手够菜时,把碟子挪近了些。   雪初看沉之衡低头喝汤,自己也吃了一口碗里的菜。   饭后,沉睿珣搁下筷子,转向雪初:“我想带你去杏林堂走一趟。简师叔医术超群,让他再给你看看。”   雪初才点头,正要起身,沉之衡已从椅子上滑下来:“爹,娘,我能一起去吗?”   沉睿珣摸了摸他的头:“你下午还有功课,等学完了,我再带你娘回来找你。”   沉之衡抿了抿唇,乖乖应了一声“好”。   雪初在他面前俯下身:“等娘回来,再听你背《论语》。”   沉之衡这才把方才那点失落收回去,用力点了点头:“那我先去温一遍。”   出了小厅,两人沿着石径向杏林堂走去。幽意居外花木深深,走出一段后,竹影渐密。沉睿珣牵着她的手,将那简师叔的来历略略说了。他名为简若谷,是沉睿珣的祖父沉沧舟晚年收的关门弟子,论医术山庄里无人能及,连他父亲沉时骥也得让叁分。采薇山庄在江湖上以医术立足,素有“半卷青囊定生死,一泓秋水照肝胆”之名。简若谷医术过人,性子却淡,不争权也不恋名,只管坐诊带徒,打理杏林堂中的大小事务。   “山庄里人多事杂,杏林堂能一直这样清静,多半是因简师叔镇着。”沉睿珣说着,抬手拨开路旁斜出的竹枝,让她先过去。   雪初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听他话锋一转。   “小初。”他停下脚步,看着她的背影,“今早看见你对衡儿那样好,我心里说不出的欢喜。”   他轻叹了一声:“你不知道,我最怕的……就是你回来后会不喜欢他。”   雪初回过身来:“我怎会不喜欢他?”   她望着竹影,声音低下去:“他到底是我的骨肉,况且他那般懂事……懂事得让我觉着是自己这个做母亲的,没有陪着他长大的缘故。”   沉睿珣将她带回身边:“往后的日子还长,有我们一道陪着他。”   杏林堂在山庄东侧,青瓦白墙,堂前挂着几串晾晒的药材,还未入内,便闻到药香清苦,混着晒药的暖气。   两人刚到门口,堂前便有妇人掀帘出来。她眉眼温婉,视线越过沉睿珣看见雪初,脚步一顿,随即走上前来握住她的手:“回来了就好。”   雪初被她握着手,闻见她袖间的一点药草香。她想不起该如何唤她,只道:“劳您挂念。”   沉睿珣在一旁道:“这是柳月柳姑姑。”   柳月松开手,转身引他们入内:“我家盈儿还总记挂着你呢。她前些日子听了消息还念叨,不知雪初姐姐几时能回来。”   沉睿珣与雪初并肩往里走,低声道:“柳姑姑的女儿从前与你交好,如今也在庄里帮忙。”   柳月将他们二人引到内室,室内陈设清简,案上摆着脉枕、银针匣与几册医案,靠窗的小铜炉煨着药汤,炉火不旺,药气却浓。雪初坐下后,柳月便挑开帘子往后堂去了。   不多时,帘子一挑,一名穿青灰色长袍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他身形清瘦,面容沉静,袖口还沾着些许药渍。 ↑返回顶部↑ 第73章 今夕复何夕(1 / 2)   来人正是沉睿珣的母亲陆云思。   她从廊影里走来,衣饰简净,鬓边只一枚羊脂玉簪。容色如月出东山,如莲出渌波,眉目是远山含黛的清远。她年轻时曾是名动江南的大美人,如今鬓角已染了轻霜,眼尾也添了细纹,仍有旧日的风致,还带着几分安然与澄明。   雪初看着她走近,霎时觉得沉馥泠和沉睿珣生得那样好,原来是有根由的。   陆云思走到雪初面前,在离她一步远时缓了下来。   她端详了片刻,随后伸手将雪初抱进怀里:“好孩子,你回来了。”   雪初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檀香气息,觉着熟悉,却又寻不着来处。她抬起头,看见陆云思那张与沉馥泠有几分相似的脸,又想起今日几度提到沉馥泠,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陆云思轻轻拍着她的背,叹了一声:“瘦了。阿绣若是见着,定要心疼的。”   雪初胸口一震,泪便更止不住。   阿绣,是她母亲的闺名。   散碎的光影与声息蓦地一齐翻上来,不成段,也不成片,还没有拼成完整的画面,可她已经知道,那是属于她的过去。   她幼时的夏末,窗纸透着微光,纱帐里浮着淡淡的艾草香,她的母亲坐在床沿,手指拂过她的鬓发,低低哼着一支吴歌小调,曲调软,尾音长,贴着枕边绕过,哄得她昏昏欲睡。   又有一段午后,已长成少女的她与陆云思并坐在窗边,日光落在两人之间的桌案上,陆云思正低头缝着什么,偶尔抬眼对她笑一笑。转眼又换成她偎在陆云思怀里,背上那几下轻拍,与此刻一般无二。   继而又有一个画面闪过,是年初在西南深山的雨夜里,屋里炭盆烧得猩红,她意识昏沉,伸手就去抓,沉馥泠扑上来扣住她的腕,把她从火边拽了回去。   这些影子与声音交织在一处,雪初的泪便再也收不回来。她将脸埋在陆云思肩头,低声啜泣。   陆云思仍抱着她,掌心在她背上缓缓抚过,眼底也渐渐起了水光。   树叶窸窣一响,沉之衡已从树上下来,站到了她们身边。他两手捧着一片刚摘的叶子,叶脉清晰,边缘完整。   沉之衡踮起脚,把那片叶子送到雪初面前:“娘,不要难过,这个给你。”   他又偏过头,看了看陆云思,眼里浮起一点困惑:“你们怎么都哭了?”   雪初眼前被泪水糊住,看不真切。她想开口,喉头哽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陆云思腾出一只手,接过沉之衡手里的叶子:“衡儿给你娘找了这么漂亮的叶子啊。”   她把叶子递到雪初眼前,语声温软:“小初,你快看看。”   雪初听她唤了那一声“小初”,心口又是一震。   这是母亲在世时对她的称呼。后来她初识沉睿珣时,也让他这样叫自己。除此之外,世上便再没有旁人这样叫过她,连她那父亲都不曾。   雪初接过那片叶子,仍是哽咽得说不出话,泪珠滴在叶片上,顺着叶脉滑到掌心。   陆云思退开一些,替她拭了拭颊边的泪痕:“先进去歇歇。”   她转头看了看沉之衡满身的泥灰,对碧芜道:“你带小少爷去换身衣裳,弄干净些。”   碧芜忙应了,牵过沉之衡。沉之衡被牵着走了两步,仍回头看雪初。雪初朝他点了点头,他这才乖乖跟着碧芜去了。   入夜之后,沉睿珣才从问竹斋回来。   他推开卧房的门,见室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昏黄的烛光堪堪照着床帐。雪初蜷在陆云思怀里,呼吸绵长,已睡着了。陆云思半倚在床头,低头看着她,隔着薄被一下一下轻拍着她的背。   沉睿珣放轻脚步走过去,低低唤了一声:“娘。” ↑返回顶部↑ 第74章 当时明月在 huanhaor点com(1 / 3)   天色初白,窗纸微明,透出一层淡青。雪初在朦胧中醒来,眼角仍有些涩。她昨夜同陆云思说话,说着说着便倦了,再往后的事都断了线,只记得那怀抱的温热,和衣上淡淡的檀香气。   她低头看了看,身上已换了件轻绡中衣,盖着薄被。身侧传来沉睿珣平稳的呼吸,她转过头,见他睡得正沉,眉间的疲色已淡去许多。雪初不愿惊动他,悄悄掖了掖被角,披衣下榻。   窗边多了一盆蝴蝶兰,花瓣色泽如绢,沾着晨露的清润,几枝花梗从叶间伸出,在晨光里微微颤着。雪初望着那盆花,想起先前在金陵时同沉睿珣走过一处花草摊子,她在几盆蝴蝶兰前多看了几眼。她当时只道客栈放不下,到底没买,如今这花却出现在这里,想是他记在心里,不知何时吩咐人置办的。   门外传来叩响。雪初回过神去开门,见碧芜端着水盆站在外头,准备要伺候她梳洗。她接过水盆,婉言谢绝,将碧芜打发走了。   雪初端着水盆入内,刚掬水擦了把脸,便听见身后床榻轻响。她转头一看,沉睿珣已醒了,正倚在床头看她,眼中带着惺忪的笑意。   “我如今也不习惯被人服侍。”雪初将手擦干,在妆台前坐下,“更何况她照顾衡儿已经够辛苦了。”   她拿起木梳刚梳了两下,镜中便多了一个人影。   沉睿珣走到她身后,伸手接过她手中的木梳:“那我可还有幸为你梳发?”   雪初从镜中看了他一眼,微微偏过头,将一头青丝留给他。   沉睿珣笑起来,用指尖理开发尾,一手拢着她的发,一手执梳,轻轻往下梳。   雪初任他梳着,忽然想起什么,问道:“昨夜可是你帮我换的衣裳?”   沉睿珣从镜中看着她,眼里笑意更深:“怎么,害羞了?”   雪初摇了摇头:“我如今在你面前还有什么可羞的。你做这些,本就应当。”   沉睿珣仍笑着,手上动作不停,发丝在梳齿间一缕缕顺开:“昨日那条杏色襦裙,你穿着很美。从前你也爱穿。”   他替她将一缕发理顺,到底还是把话说清:“是我娘替你换的。”   雪初从妆奁中取了一对耳坠,手上一顿,片刻后才道:“你娘……真是好。”   她戴上一只,又补了一句:“像庙里的观音娘娘。”   沉睿珣把另一只耳坠递给她:“我娘从前也把你当亲生女儿一般看待,你尽管亲近便是。”   雪初接过耳坠,又忽然想起沉馥泠,想起西南山中那些日子。那时她每日醒来,眼前便是山雾与药草气,日子单调,却也安静。如今一想,恍然如梦,梦里的人却真真切切。   她把耳坠戴好,垂下了眼:“我有些想念姐姐了。”   沉睿珣替她把鬓边一缕散发拢到耳后:“总还能再相见。”   “在山上时,姐姐待我很好,日子很清静。”雪初望着镜中的自己,目光有些空,“只是我总觉得自己不完整。没有过去,一片空白,什么都握不住,也什么都做不了,如无根浮萍一般。”   沉睿珣将木梳放下,双手搭在她的肩上。   雪初感受着肩头的力道,轻轻舒了一口气。她望着镜中人相依的身影,声音渐渐缓了下来:“这些日子下来,经历的事多了,也记起了一些,我心里反倒踏实不少。”   沉睿珣帮她绾好发,从妆奁里拣出一支珊瑚珠钗,插入她发间。那钗头的一点殷红,衬得她乌发如云,面若芙蓉。   他俯下身,在她颊边印了一吻:“小初,你一直都很好。往后,会越来越好。”记住网址不迷路yese sнцwц5点cō м   雪初唇边浮起一丝浅笑,对镜画起眉来,又问他:“你帮我画过眉不曾?”   “自然有过,还被你断定了我没那天分。”沉睿珣直起身来,取了外袍披上,“不过也无妨。‘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不也别有一番乐趣?”   雪初偏不让他如愿:“你既没那天分,我又何须问你?”   她细细描了眉,上了妆,转头瞥见他已穿好衣,束了发,走过来对她笑道:“夫人天生丽质,从来都美得不可方物,又这般心灵手巧,妆点一番更是锦上添花,哪里是我能说得尽的。” ↑返回顶部↑ 第75章 高楼谁与上·上(1 / 2)   沉睿珣牵着雪初,从幽意居侧门出去,沿着一条石径往高处走去。石阶顺着坡势向上,起初还在花木之间,走过一段,修竹渐密,山风穿叶而来。再往高处,竹影疏处露出远山的轮廓。转过最后一段石阶,眼前豁然开阔,竹林尽处,一座高阁临坡而立。   沉睿珣在楼前停下脚步:“这是暮北楼,山庄最高的地方。”   此地盛行朝南暮北风。先前入山庄时正门所对的主厅便叫朝南楼,而这座高处的藏书楼则得了暮北楼之名。   他们到时仍有余晖未尽,远山峰影在西天残霞中染了一层绛紫。沉睿珣推开楼下木门,芸草香混着木香扑面而来。   他牵着她上楼,楼中无人,只有脚下木阶作响。到了最高一层,他推开面向西北的窗,晚风便携着湖上水汽与竹叶清味从窗外涌入。楼中灯烛长明,随风微动,光影在书架之间起伏。   雪初走到窗前,望见夕阳的余晖铺在远处的湖面上,水面辽阔,烟波漫漫。她垂眸望下去,竹林沿着山腰层层相接,风过时竹梢成片拂动,再听得久些,山下便有水声从竹影深处传来,时隐时明。   那断续的水声入耳,一段旧景毫无防备地涌了上来。   她第一次来暮北楼,也是一个黄昏。   那时沉睿珣把她从方家带出来,一路南下进了越州,头一回踏进采薇山庄。初来乍到的那段时日,她对这片山水全然陌生,庄里的人也没认全,心头搁着许多未落定的事。   那日沉睿珣也是这样牵着她的手,上了暮北楼,站在这扇窗前。晚风迎面而来,她立时往后缩了半步。他立在她身后,手掌覆上她肩头,替她挡了半边风,也将她留在了窗前。   他侧过脸,指着远处那片烟水,告诉她那是鉴湖,李太白诗中的“镜湖三百里”,便是这一片。又往下指,说竹林再往里,便是若耶溪。   “此处背靠会稽群山,推窗可望鉴湖,夜深时还能听见若耶溪的水声。”沉睿珣看着窗外的湖光山色,语带笑意,“正是‘阴霞生远岫,阳景逐回流’。”   他转头看她:“这是我在山庄中最喜爱的地方。”   雪初记得自己那时问他:“溪声是什么样?”   沉睿珣陪她站在窗前,等一阵风声从竹叶间过去,才道:“再听一会儿。”   她便依言听着。又一阵风吹来,风里除了竹叶声,还有归巢的鸟鸣和山下村舍传来的犬吠。她耐着性子,将那些声响从风里分出来,终于听见细细的流水声,从山下缓缓传上来。   她轻声笑道:“原来如此。”   沉睿珣便同她讲起欧冶子在若耶溪边铸剑的传说,又说他少年时最爱在溪边练剑,剑光映着水光,一招一式都看得分明。   她细细听他说着,却因那时有孕在身,身子重,站久了腰酸,便悄悄倚向他。沉睿珣将手绕到她身后,扶住她的腰,让她靠得更稳些。   她靠在他怀里,听着溪声从山下缓缓传来,忽然觉得此处或许真能落脚。   雪初站在窗前,望着远处的鉴湖,溪声从山下传来,与当年分毫不改。她轻声开口,把这段旧事与沉睿珣说了出来。   沉睿珣站在她身侧,静静听着她往下讲。   末了,雪初望着窗外渐暗的湖面,轻声叹道:“我只记得些轮廓和感觉,说不大全,还有许多细处空着。”   沉睿珣替她把被风吹到颊边的发拢回耳后:“能想起这些,已经很好了。”   雪初扶着窗沿,忽然问他:“我从前在这里,是不是比现在更自在?”   沉睿珣思索片刻,答道:“是。但也不全是。”   这话不哄人,雪初心里反倒踏实了些。她挨近他肩头:“这几日见了许多人,也听了许多事。有些乱,却也还不算难受。”   沉睿珣望着远处的烟波,缓缓说道:“你当年也说过,采薇山庄固然也有种种世事人情,但比起方家后宅那种人心丛杂,反倒还自在些。后来你在这里也处得不错。”   天色渐深,鉴湖上浮起一层银白。溪声在夜里更清,竹梢起伏,风声与水声彼此交迭。   雪初静静听着,忽然听见沉睿珣语气里添了几分不快:“我听说白日里有人特地去探望了你。” ↑返回顶部↑ 第76章 高楼谁与上·下(h)(1 / 3)   夜风将溪声一阵一阵送上楼来,两人并肩倚在窗边,话渐渐少了,只听那水声不断,时远时近。   后来是雪初先偏过头来看他。沉睿珣的五官在夜色里分外清晰,她看了许久,才伸出手轻触他的脸,指尖沿着他的眉梢慢慢描下去,过鼻梁,到唇角,贴着他的唇停了停才放下。   沉睿珣俯下身,寻到她的唇,他的唇瓣贴着她的,温热的呼吸与她交错,极尽缱绻。   两人在窗边站着吻了一阵,他从她唇上稍稍离开,一手托住她的后颈,另一只手揽过她的腰肢,手臂稍一用力,便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放在宽阔的木窗台上。   雪初坐在窗框上,背后便是大敞的轩窗,初夏凉爽的夜风夹着水汽扑在背上,山下的溪声也清晰起来。她往下瞥了一眼,在沉沉夜色中生出悬空的恍惚感来,连忙拉住他的衣襟:“你说我会掉下去吗?”   “有我在,不会让你有事。”沉睿珣向前半步,低头重新吻住她。他的舌尖拨开她的齿缝探进去,与她的舌相缠,一只手覆上了她的胸前,隔着薄薄的丝料拢住那团柔软,收紧指尖揉捏起来。   “嗯……”雪初攀着他的肩,闷哼了一声,浑身发软。   夏日衣料轻薄,唇舌纠缠间,衣裙被他尽数褪去,丝绸滑落的轻响掩在风声里。   夜风拂上她赤裸的胸脯,凉意一激,她轻颤了一下,那两团绵软也跟着微微晃动,乳尖蹭过他衣襟,又是一阵酥麻。   他一边吻她,一边用手裹住一侧,时而拨弄乳尖,时而整个握住揉搓。   雪初想叫出声,唇却被他的唇堵着,只能发出含混的呜咽。   直到她被吻得发晕,沉睿珣才松开她的唇,低头往下看。她的肌肤莹白如玉,雪色上漫着一层薄薄的绯红,胸前那两团柔软随着急促的呼吸起起伏伏,顶端两粒乳珠已悄然挺立,从浅粉转成绯色,微微发着颤。   雪初被他看得浑身发烫,正想伸手把他拉回来,却被他的拇指和食指夹住一侧的乳尖,用力一捻。   “啊!”酥痒从那一点蔓延开来,她身上一酸,手也跟着软了下去。   沉睿珣扶住她的腰,随后双手往下,将她那双修长的腿向两侧分开,把脸埋入了她双腿之间。   “别……”雪初看着眼前灯火通明的书阁,猛地抽了一口气。这个地方太敞亮,而他们此刻的样子却太羞人。   “今早不是才说在我面前没什么可羞的?”沉睿珣的声音含混地传来,灼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腿间,“小初,我想让你快乐。”   语毕,他那修长的手指已极尽耐心地拨开了花瓣,寻到了那颗藏着的蕊珠揉捻起来。而那温热柔软的唇舌,则覆上了穴口。他的舌尖沿着那条湿滑的缝隙上下舔舐,将溢出的蜜液卷入口中,随即钻进了那紧致的穴中搅动。舌尖刮过内里柔嫩的褶皱,每一下都让她小腹深处跟着一缩,涌出更多的水液来。   他当然能让她快乐,对雪初而言,他一直是世间最好的情郎。   窗外的夜风带来凉意,他带给她的触感却让她全身发烫。温热的指腹与湿滑的舌尖交替着带来快意,雪初的视线被水汽氤氲得模糊,只能攀着他的双肩细细呻吟。发间那支晨起时他亲手为她簪上的珊瑚珠钗,随着她难耐的轻颤微微摇晃着,那一点殷红衬着乌发雪肤,在昏暗的光影里透出一股艳色。   沉睿珣的视线自下而上,被那一抹微晃的殷红烫了一下。他抬起一只手,将那支珊瑚珠钗从她发间抽了出来。   青丝瞬间失了束缚,如丝缎般滑落,披散在她白皙的颈侧与微凉的窗台上。   雪初还未反应过来,便觉身下那温热的指腹撤了去,被一抹奇异的微凉所取代。   沉睿珣握着那支发钗,用圆润光滑的珊瑚珠端抵上了那一处早已肿胀充血的蕊珠。   “沉郎……啊!”那微凉的珠端一触上来,她浑身一紧,腰肢颤了一下,又被他托住。   “小初,我早觉得这珊瑚的颜色再衬你不过。”他将泛滥的湿意抹开,蘸了一些在那蕊珠上,“可不就是春至人间花弄色,露滴牡丹开?”   微凉的珊瑚珠端在那点娇弱的蕊珠上缓慢地打着圈,时而轻碾,时而挑弄。那圆润的硬物远比指腹来得不留情面,一点点逼着她绽放。他一边用那珠端轻拢慢捻,一边用舌尖灵活地在她的穴中进出,咽下她被逼出的愈发丰沛的春水。   一阵阵酥软从小腹蔓延开来,接连几波潮热将她彻底淹没。雪初在极致的愉悦中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只能细碎地呜咽着:“夫君……停一停……”   沉睿珣没有依她,手里的动作反而加快了。雪初在他的唇舌与发钗的碾弄下,身子一阵剧烈的痉挛,终于在压抑的泣音中攀上了高处。她软绵绵地靠在窗棂上,大口喘息着,眼角沁出了泪。   等那一阵细密的颤抖渐渐平息,雪初看到沉睿珣将那支沾了水光的珊瑚钗随手搁在窗台上,忽然发觉他还穿戴齐整,与白日里在人前没有什么分别。 ↑返回顶部↑ 第77章 西山有薇(1 / 3)   天气渐热,幽意居的蔷薇开满了院墙,香气被夜风送进来,浮在帐边。沉之衡躺在床上,两条腿在被子下拱成一座小山,睁大眼睛看着坐在床边的父母,半点睡意也无:“爹,再讲个故事。”   沉睿珣替他掖了掖被角:“方才不是已经听过了?”   沉之衡拉住他的袖子:“那个是娘讲的,爹还没讲,不能算。”   沉睿珣偏过头,见身侧的雪初正看着他,笑而不语,便接着问:“衡儿这回想听些什么?”   沉之衡松开手,眼睛转了转:“先前我问过祖母采薇山庄名字的由来。她说从前有伯夷和叔齐两兄弟,不肯吃周朝的粮食,去了首阳山采薇菜吃。那后来呢?”   雪初知道那伯夷叔齐不食周粟,采薇饿死的典故,想是陆云思不愿让孩子伤心,故而言尽于此,没有说出结局。她看着沉睿珣,见他开口道:“后来他们便天天吃那薇菜。煮成汤,熬成羹,晒干了收着,再不然就拿火烤一烤。”   沉之衡听到这里,皱起了眉:“一天到晚光吃野菜,不会饿吗?”   “他们就这样吃着。后来有人跟他们说,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这薇菜不也是长在周朝的土地上吗?”沉睿珣道,“他们听了这话,便连薇菜也不吃了。”   沉之衡慢慢把被子往下拉了些:“那他们……”   沉睿珣道:“他们饿死在了首阳山。”   “那他们……很有骨气。”沉之衡坐起来,把脸埋进雪初的胳膊里,“明明可以不死的。”   “早些时候爹讲过,屈原因楚国亡了,投了汨罗江。他们跟屈原一样,都是《论语》里说的‘杀身以成仁’的人。”他慢慢抬起头,“不管他们信的东西对不对,能这样坚持到死,应当很了不起。”   “是很了不起。”沉睿珣点了点头,“可伯夷叔齐死后,又有人说,他们不是真正饿死的。说他们在山上遇到一头母鹿来喂奶。他们靠着鹿奶活得好好的,有一天便想着这头鹿肥得很,不如杀了吃肉。那鹿知道了,便再也不来了。他们这才饿死了。”   “骗人!”沉之衡直起了身子,“他们连周朝的粮食都不肯吃,怎么会去杀鹿?都已经死了,怎么还要被人编这样的理由?”   雪初伸手把他按回枕上,轻轻拍着他的背:“因为不是人人都懂他们的气节。”   沉睿珣等他稍稍平复了些,才继续往下说:“那样说的人不懂,也自然不信有人真的愿意为此饿死,就编一个自己信的故事来说服自己。”   “人活在世上,不论做什么都难免惹人非议。你做得再好,也总会有不懂的人给你安一个他们觉得合理的说法。”沉睿珣替他把被子重新盖好,“衡儿,你要记住,若一件事是你自己认定该做的,那便要知道为什么做,也要担得起旁人不懂。”   沉之衡躺在床上,仍有些气不过:“可伯夷叔齐……”   “他们舍生取义,固然很让人佩服。”沉睿珣话锋一转,又道,“可是对常人而言,能活下去已是很不易。这世上尚且有人连想以野菜充饥都不得。所以要好好活着,只要性命尚在,就总还有许多事可为,也总有生路可寻。”   沉之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人已困倦下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便沉沉睡去。   沉睿珣熄灭了床头的灯烛,与雪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两人沿回廊往卧房去,走出一段,雪初才问:“怎么想到给衡儿讲这样一出?”   “有些话总该告诉他。”沉睿珣放慢了脚步,“即便现在不懂,他以后也会明白。”   “昔年先人为避战乱,到此结庐而居。那时取‘采薇’二字,确有不仕乱世,守身自清之意。可天下间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他侧过脸看向雪初,“后来有人借山庄的清名避世,等风向定了,再以此作为终南捷径换取前程。”   夜风穿过回廊,月移花影上栏杆。他望着蔷薇花影,续道:“此后祖辈便立下规矩,庄中人不得参与朝政,再怎么改朝换代,山庄也不附权势,不问党争。但山庄到底以医术立世,有治病救人的本分。”   雪初立在原地叹了口气:“所以采薇山庄原是为了避世,如今却有着入世的责任。天意从来高难问。在乱世中还要守得住,想必很难。”   “顺其自然,也总有可为之处。”沉睿珣牵起她的手,“走罢。”   第二日雪初起得比往常晚些。前一夜回房后沉睿珣同她折腾了许久,又说了好一阵话,她记不清几时才真正睡去。醒来时窗纸已透亮,院中有孩童的笑声一阵阵传来。雪初披衣起身,梳洗妥当,正要去寻沉之衡,忽听廊下传来一阵窸窣。   她循声出了门,才转过回廊,便见院子里蹲着两个人。   沉之衡蹲在廊下石阶边,旁边也蹲着个年轻男子。两人蹲得一般低,正一齐盯着廊柱与地面之间的那道缝隙。那男子一袭青衫,衣料考究,袖子挽到手肘,正伸手往缝隙里探,眉心微微蹙着,嘴巴也抿着,神情专注。沉之衡在旁屏着气,眨眼都分外慎重。 ↑返回顶部↑ 第78章 幽篁深处(1 / 3)   午后,向柔盈坐在杏林堂前的石阶上,怀里抱着药篮,在日光中低头理着药草。   “雪初姐姐。”她拿手肘碰了碰雪初,“你觉得瑾师兄好看吗?”   “不对。”她才问出口,就摇了摇头,梨涡在颊边浅浅一现,“在你眼里,少主一定是最好看的。”   雪初坐在她身旁,正把一株药草挑出来,闻言笑道:“那是自然。”   “可生得像少主那样,到哪里都容易招女子惦记,让人心里不踏实。”向柔盈拨了拨篮中的草叶,“还是雁回哥哥那样好,一身正气,瞧着便安心。”   她说到这里,又皱了皱眉:“只是雁回哥哥性子也未免太闷了,半天都说不出一句话。”   雪初把手里的药草理好,放进她篮中:“他那个人,总要想很久才肯开口,开口了又净是口是心非,也不知几时才能好好说话。”   “还是瑾师兄最好。”向柔盈托着腮,眸中眼波流转,笑意从眼底漫开,梨涡便更深了,“俊得恰到好处,人又好玩,随和好说话,半点架子也没有。”   耳边忽然有茶水注入杯盏的水流声,雪初回过神来,见碧芜正端着茶壶立在石桌旁,替她与向柔盈各续了半盏茶。   碧芜将茶壶放下:“可要再添些点心?”   “不用,好碧芜,你就在这里跟我们说会话吧。”向柔盈笑着将碧芜拉到身侧坐下,颊边的梨涡仍和从前一样,一笑便显出来。   适才那一场说笑,原来是旧年里遗下的一小段光景。   “方才说到瑾师兄前些年与秦疏影师姐成了亲。”向柔盈并未察觉雪初的恍惚,仍接着先前的话头往下说,“秦师姐比他大三岁,是山庄年轻一辈里的大师姐。”   她提起秦疏影时带着几分敬重,听不出半点怨怼。雪初想起旧日里她说起沉昀瑾时眉眼间藏不住的欢喜,忍不住问:“盈儿,阿瑾成亲时,你可曾难过?”   向柔盈微微蹙眉,手中的茶盏停在半空:“雪初姐姐,你是不是想起什么来了?”   “哎唷,那会儿我还小。”她将茶盏放回桌上,很快又笑了出来,“在你面前哭过一场之后,也就过去了。”   她说着身子往旁边一歪,靠了靠碧芜的手臂:“碧芜也是知道的,我那时哭得可丢人了。”   碧芜手上一滞,过了片刻才轻声应道:“嗯,都过去了。”   向柔盈看了她一眼,眼底的笑意收了些,拈起一块方糕递给雪初:“这是厨房今日才做的,甜而不腻。白芷上回尝了半块也说好。”   雪初接过方糕:“白芷?”   “她与我年岁相近,是归鸿师叔从外头捡回来的孤儿,如今在他身边照料起居。”向柔盈咬了一口方糕,“问竹斋素来清静,寻常人也不大往那边去,她平日能说话的人少,每回来杏林堂取药,便同我在石阶上晒晒太阳说说话。”   院子里沉之衡正追着一只狸花猫绕过蔷薇架,她们看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闲话。   向柔盈走后,碧芜收拾了茶盏,不多时又端着一小碟点心回来,对雪初道:“少夫人,我方才远远瞧见少主陪着剑阁长老往这边来了。”   雪初起身走了几步,便见沉睿珣陪着沉静川进了院门。沉静川仍微跛着步子,鬓发虽白,双目却仍有锋芒。   沉之衡一见两人,立时收住脚,那只狸花猫趁机从他脚边窜出去,转眼没入花丛中。   沉静川行至庭中,看了眼沉之衡额上沁出的薄汗:“今早我远远瞧见你练剑,姿势不大对。去把剑拿来,早上那招再使一回给我看看。”   沉之衡应了一声,忙去取了木剑,走到院中摆好架势,一板一眼递出一剑。   沉静川看着,眉峰微动:“手腕再沉一寸,下盘要稳,别全靠手臂带剑。”   沉之衡依言重来了一遍,果然平稳许多,脚下也不再虚晃。   沉静川微微颔首,转而将目光投向廊下的雪初。 ↑返回顶部↑ 第79章 欲说还休(1 / 3)   雪初在采薇山庄中陆续见了许多人,一张张面孔或熟悉或陌生,一一记下后,心中那张空白的图也渐渐添了些轮廓。唯独沉昀瑾的妻子秦疏影,明明就在山庄中,却只在旁人口中出现,始终未曾与她打过照面。   秦疏影的父亲与沉睿珣的父亲沉时骥是刎颈之交,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他,她便自幼在采薇山庄长大,后来嫁给了沉昀瑾。如今沉昀瑾在越州城中打理生意,她却仍留在庄中。   这日午后,沉之衡被碧芜带去上课,雪初在幽意居中独自沿着回廊散步,看檐下燕子衔泥,看墙角蔷薇正盛,转过廊角时,却意外看见了她。   秦疏影一袭黑衣,背对着她,凛然立在那里。   雪初还未开口,她便已转过身来。   秦疏影身量高挑,五官精致,下巴尖利,颧骨略高,唇形偏薄,带着几分凌厉。黑衣更衬得她眉目分明,周身清绝。   雪初望着她,心底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熟悉,却拼不出完整的记忆。   秦疏影先开了口:“雪初。”   雪初迎着她的目光笑了笑:“好久不见。”   她并不记得从前与秦疏影有过怎样的交集,这一句“好久不见”,其实不过是见的人多了之后的客套。   “秦姐姐,这边坐。”雪初走到石桌边,想邀她坐下,却见秦疏影摇了摇头,仍立在原地。   “你……平安无事就好。”秦疏影看了雪初片刻,眼睫微垂,随即又重新看向她,“听王管事说,下月要替你设宴接风。我那日有事,不便出席。”   “那真是可惜。”雪初走回她面前,“阿瑾呢,他可会来?”   秦疏影的目光越过雪初,落在她身后的蔷薇花架上:“他若要来,自然会来。”   一阵风从墙头掠过,吹落几片蔷薇花瓣,其中一片飘到秦疏影脚边。她低头看了看,鞋尖稍稍一偏,让开了那片残红,才抬起头来:“你还记得宛陵的事吗?”   宛陵。雪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地名,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得摇头:“不记得了。”   秦疏影目光微敛,望着雪初轻叹了一声:“不记得也好。”   她说完便转身要离去,走了两步,脚步稍缓,背对着雪初开口:“衡儿这几年长得很好。你放心。”   说罢,她便径直去了,脚步迅疾,裙摆轻晃,转眼便消失在回廊尽头。   雪初望着那道背影,有些无所适从,只觉面对着一道紧闭的门,知道里面藏着什么,却推不开。   她在廊下立了半晌,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小初。”   是沉睿珣的声音。   雪初回过头,见他正从回廊另一侧走来。他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手:“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雪初只说出来走走,没有提起方才的事。沉睿珣也没有多问,只道:“韩师叔从外头回来了,我带你去见见?”   雪初点了点头,想起这些天来还没有去过剑阁。她怕见到韩雁回不知如何相对,便总是避开了那一带。   两人沿着石径往剑阁走去。一路上苍松古柏渐多,山风过处,松涛阵阵,隐隐有金石之声。剑阁是采薇山庄习武之地,先前见过的叔公沉静川掌长老之位,而主事的便是韩青崖,他与沉时骥同辈,早年闯荡江湖,后来回到山庄教授弟子。   穿过大片松柏后,气势恢宏的淬剑阁便跃入眼帘,楼阁前的越女台上,数名弟子正在风中列阵练剑,挥汗如雨。   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立于台中,手提木剑,正指点几个十来岁的弟子。他一身玄色劲装,肤色被日头晒得黝黑,面容粗犷,颌下蓄着短须,正是韩青崖。   韩雁回也在,他在一侧负手而立,神色淡然,偶尔出言指点一两句。 ↑返回顶部↑ 第80章 旧梦依稀(1 / 3)   翌日,雪初随陆云思往云门寺去。山路蜿蜒,马车行得缓慢,车轮碾过碎石,颠簸不断。雪初起初还能撑着看几眼窗外的山色,渐渐便觉脑中隐隐作痛,那熟悉的钝痛又泛了上来。她阖上眼靠在车壁上,额角渗出了一层薄汗。   陆云思察觉了,取出帕子替她拭去额角的汗,理了理她鬓边的散发,口中低声哼唱起来:“花钗芙蓉髻,双鬓如浮云。春风不知着,好来动罗裙。”   那是一段苏州小调,曲调婉转,雪初闭眼听着,恍惚间觉得这旋律似乎从久远的地方飘来,穿过重重岁月,传到她耳畔。   “这曲子……”雪初缓缓睁开了眼,“我娘从前也唱给我听过。”   陆云思的声音顿了一下,又很快续上。她将最后几句唱完,才轻叹道:“阿绣从前很爱唱这支曲子。她嗓子甜,唱起来比我好听得多。”   她望着雪初,目光中有几分怅然:“大抵是冥冥中自有定数,给我向阿绣赎罪的机会,才让你到了我身边。只是这些年离散,你又经历了这许多波折……好在如今回来了。”   雪初听见“赎罪”二字,心中隐隐好奇,却因头痛正剧,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轻轻应了一声。   “再睡一会儿,到了叫你。”陆云思抱住雪初,轻轻拍着她的背。   马车又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雪初随陆云思下了车。山风拂面,带着松柏与檀香的气息,她的头痛稍稍缓了些,神思也跟着清明了几分。   进了大殿,陆云思取了香,在佛前跪下。雪初随她拜了拜,上过香,见她仍跪在蒲团上,合掌低眉,口中喃喃。   雪初在一旁看着,想起自己的母亲也是位虔诚的信徒。儿时在灵岩山上,母亲诵经念佛之余,却时常摇着头感叹自己终究是勘不破这万丈红尘。那时雪初尚且年幼,经文记不得几句,却不知怎的记下了她吟过的一句“弃置委天命,悠悠安可任”。等年岁稍长,她才知这是曹子建作的弃妇诗。   钟声从殿外传来,悠远绵长,在殿中回荡。   雪初眼前忽然一暗,身子一软,便倒了下去。   陆云思连忙起身扶住她:“身子还不适吗?我先带你去禅房歇息。”   雪初勉强应了,由她扶着出了殿,往后山走去,一路上昏昏沉沉,眼前一阵阵发黑,只隐约记得走了好一会儿,才终于躺到了禅房的床上。   室内檀香更浓了些,雪初躺在床上,头痛仍未消退,只觉意识愈发模糊起来。   再睁开眼,已是多年前的云门寺。同一间禅房内檀香袅袅,她站在沉睿珣身侧,而他正跪在陆云思面前。   “娘,我们两情相悦,私下已许了终身。”沉睿珣侧过头看了一眼雪初,“先前我也曾与父亲提过,已有心悦之人,想要求娶。只是……小初的父亲不允,执意要将她另嫁他人。我迫于无奈,只能将她从苏州方家带出来,回到越州。”   “苏州方家……”陆云思盯着雪初看了许久,眼眶渐渐泛红,嘴唇微微发颤,“你……莫不是阿绣的女儿?”   雪初怔怔地点头:“伯母认得我娘?”   “嗯。”陆云思踉跄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抚上她的脸颊,泪水夺眶而出,“细看之下,真有一两分阿绣年轻时的影子。你是叫雪初?”   雪初想起自己的母亲,心中也涌起一阵酸楚:“是,我娘叫我小初。”   “小初。”陆云思拭去脸上的泪,握住她的手,“想必你受了不少委屈。你当真属意我儿?”   雪初看了一眼沉睿珣,又看向陆云思:“千真万确,我此生非沉郎不可。”   “还望母亲成全。”沉睿珣望着陆云思,“小初她……已有了我的骨肉。”   陆云思身子一晃,手中的佛珠滑落在地,雪初连忙扶住她。她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才睁开:“因果轮回,竟是如此。”   沉睿珣将地上的佛珠拾起:“娘,此话怎讲?”   陆云思接过佛珠,走到窗前,背对着沉睿珣挥了挥手:“阿珣,你先起来罢。”   沉睿珣站起身来,雪初上前握住了他的手,二人对视一眼,等陆云思开口。 ↑返回顶部↑ 第81章 云门晚钟(1 / 2)   雪初再度醒来时,窗外暮色已沉,禅房里点了油灯,檀香仍未燃尽。   陆云思坐在床边,手中捻着佛珠,嘴唇微微翕动,似在默诵经文。听见动静,她放下佛珠,俯过身来:“醒了?”   她伸手探了探雪初的额头:“头还疼吗?”   雪初摇了摇头,撑着身子坐起来。陆云思扶住她,取过软枕垫在她背后。她仍是眉目清远、气韵安然的模样,只是眼底多了一层淡淡的倦色。   雪初看了她一会儿,轻声唤道:“娘。”   陆云思望着雪初,眼中渐渐浮起水色。她顺了顺雪初垂落的发:“渴了吧,我给你倒杯茶。”   她起身走到桌边倒茶。窗外风声渐起,晚课的木鱼声一阵阵传来。   便在此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两声轻叩。   “娘,小初醒了吗?”是沉睿珣的声音。   陆云思应道:“醒了,你进来罢。”   沉睿珣推门而入,几步走到床边坐下:“怎么样,还难不难受?”   雪初看着他:“你不是去越州城中了吗?”   “听说你头疾又犯,险些晕过去。”沉睿珣将她揽进怀中,“我不放心,便赶过来了。”   他说着指尖搭上她的腕脉,凝神片刻,眉间的忧色才散去几分。   雪初靠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的温热与急促的心跳,知道他定是一路快马而来。她靠了一会儿,从他怀中抬起头来:“我方才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也不该说是梦,应当是很多年前的事。”雪初看着香炉中冉冉上升的白烟,“我第一次跟你来云门寺,听娘说了许多旧事……原来方家与沉家之间,还有这么多纠葛。”   陆云思手中的茶盏一晃,茶水溅出来几滴。她低头将水渍一点点擦净,又提壶续了些,才把茶盏递到床边。   沉睿珣接过茶盏递给雪初。雪初从他怀中直起身,喝了一口,转头望向陆云思:“娘,后来您有没有见过我娘?”   “当年的事,是我对不起阿绣。”陆云思在床侧坐下,低头看着手中的佛珠,“我总觉得无颜再去见她。后来再去苏州……也终究没能见成。”   她喉间一哽,拿起佛珠捻了捻,才续下去:“再后来,听闻阿绣病故,我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   雪初听着,眼底的泪渐渐漫上来。她想起幼时的母亲很少笑,总是坐在窗前发呆。那时她还小,不懂母亲眼底的哀愁,只知道爬到她膝上,搂着她的脖子,学她的样子唱那几支苏州小调。母亲听了,会笑一笑,把她搂进怀里,轻声说“小初唱得真好听”。可那笑意总是转瞬即逝,她的眼睛望着窗外,又渐渐空了下去。   如今想来,她的母亲心中该是怎样的苦。   禅房中的檀香燃到尽头,最后一点香灰终于断了,落在炉中。   雪初眨了眨眼,将泪意收起几分。她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沉睿珣:“姐姐当年……到底去了哪里,真的与方家有关吗?我与她在山中相处那么久,她却很少提起从前的事。”   沉睿珣摇了摇头:“她是被知雁姑姑带走的。”   雪初追问道:“那床底下的玉佩呢?”   “那玉佩想是你爹当年给她的信物,一直被她带在身边。”他看了陆云思一眼,见她垂着头,便放缓了语速,“姑姑那时已经疯了,不知怎的一路摸到了苏州,也还认得沉家的别院。那一夜风雨正大,她趁人不备,把姐姐拐走了。”   雪初倒吸一口凉气,听他继续往下说:“姑姑疯病缠身,时好时坏。姐姐被她拖着往深山里走,越走越远。山中艰苦,她一面照看姑姑,一面设法活下去。姑姑清醒时对她有几分依赖,糊涂时又不认得她。”   “后来有年冬天,姑姑旧疾复发,整日昏沉不醒。一日清晨,姑姑忽然自己下了山,坠下山崖。”   陆云思肩膀一颤,手中的佛珠滑到了膝上。 ↑返回顶部↑ 第82章 霁月难逢(300珠加更)(1 / 2)   方月霁上山这日,天色正好。绿树阴浓夏日长,渝州城里已是溽热难当,山中这一路却不见半分暑气,林间自有一股潮润的凉意。   她来之前,已听沉睿珣说过,他那早年离奇失踪的长姐,这些年独自在外行走江湖,后来也是她在屠城的废墟中拽回了雪初一条命,如今一人隐居在这西南深山中。这些话若由别人说出,多少像江湖上的传闻,沉睿珣提起时却神色凝重,眉宇间不无忧虑。   她沿山道走了小半个时辰,转过一道坡后,见到一座小院,木篱低矮,看着像前不久才新修过。院中摊了几块竹匾,晒着药草,风一拂过,带来一阵清苦的药香。   两间木屋檐角各挂了一串风铃,正随风轻轻晃着。其中一间门半掩着,方月霁走到近前,抬手轻扣了两下。   风铃的回响过去后,才有一个女子的声音淡淡传出:“进。”   方月霁推门而入,闻到药的苦和酒的辛,还有一点隐约的血腥气,却都被某种清凉的香意压住,并不刺鼻。她将门掩上,见桌边坐着一位素衣女子,通身无饰,只一根木簪松松绾住乌发。   那女子正低头研磨药粉,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眉眼冷极也清极,素衣更衬得她容色出尘,肌肤似雪,恍若姑射仙人。   方月霁看着她,目光微凝。她自小见过许多美人,自己的姿容也常被旁人称道,如眼前女子这般能让人见之不忘的,却寥寥无几。   那女子把手里的药杵放下,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瞬:“你是?”   方月霁行了一礼:“冒昧打扰表姐,我是方月霁。”   沉馥泠侧身拿过一条木凳:“坐罢。”   方月霁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四周。屋中陈设简单,墙角放着一张旧琴,没有多余的装饰,却处处见得出主人花过心血。   沉馥泠给方月霁倒了一盏茶:“远道而来,先歇歇。”   “多谢表姐。”方月霁接过茶盏,见是一只黑釉建盏,看上去价值不菲。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茶具,料想也大有来头,并非山间凡品。   “弟弟早先同我说起过你。”沉馥泠将磨好的药粉收好,“他跟你怎么说的,说我成了个隐匿山里的怪人?”   “表哥倒没这么说。只说表姐医术远胜于他。”方月霁喝了一口茶,“还说你一个人吃了不少苦。”   “他嘴倒是会说话了。”沉馥泠一面说,一面把桌上的杵与臼收到一旁,免得药气呛着来客。   “好茶,表姐品位不俗。”方月霁又浅浅抿了一口,“表姐,我冒昧来访,是想听一听你与我母亲那些年的事。”   “我对她没有多少印象。从小她便不在。”她将茶盏放下,“可终究是我娘,不问清楚,心里总像缺了一角。”   沉馥泠静静看着她。十七年前被姑姑拖进山林时,她口中一遍遍念叨的“霁儿”,原来长成了这般模样。   片刻后,沉馥泠才问:“你对她,还记得些什么?”   “我记不得她的脸。”方月霁垂下了眼,“有人说她疯了。”   她理了理裙摆上的褶皱,又补道:“很小的时候,好像远远见过一次。院子里有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拼命往里看,我当时藏在柱子后面,只觉得很可怕,也……很悲哀。”   “后来问起,方家的人却不许我再提。”她露出一点自嘲的笑,“我便只好假装自己不记得。”   “看来她为了你,还去过方家。”沉馥泠叹了一口气,“她疯得厉害,但不是一开始就那样的。”   “我小时候,姑姑还在家时,她其实很会笑,琴弹得好,人也挑剔得很。”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张旧琴上,“我学《关山月》时总被她敲手,嫌我心不静。”   “后来她的婚事出了变故,你们方家的事,不必我细说。”她收回视线,“她被救回来时命是保住了,心却碎过一回,再拼不回去。”   她给方月霁续了茶,自己也斟了一盏:“那阵子她常常恍惚,时好时坏。好的时候还能给我讲药性,给我弹一段琴。坏的时候,把所有人都认错。”   “她头一回发疯时,看见我,叫的是你的名字。”沉馥泠眉心微蹙,“她抓着我的手腕,叫‘霁儿’,问我冷不冷,饿不饿,又低声骂你父亲几句,骂完又掉眼泪。我起初纠正她,说‘姑姑,我是馥泠’。她愣愣地看了半天,也不知听懂没有。”   “后来次数多了,我也懒得再说。她要叫,便由她叫。”沉馥泠抿了一口茶,“反正她心里惦记的人,是你。” ↑返回顶部↑ 第83章 风雨如晦(1 / 2)   江南入了梅,雨便没有停歇的意思。   雪初夜里睡得并不沉。她翻了个身,睁开眼看了一会儿身侧的沉睿珣,又阖上眼试着入睡,心神却在雨声中安稳不下来。   日前接连翻出的旧事把父亲的影子一再带到跟前,她不愿去回想关于方家的过去,此刻却有一幕同雨气一起渗了进来。   那日的雨不似今夜这般黏闷,带着春寒未尽的薄冷。她站在书房内,低头听着方廷世从李家的门第说到李聿修的人品,从两家旧谊说到女子终身。他身后的屏风上画着春江烟雨,细雨斜风中山色空濛,烟波画船,美不胜收。   “李聿修这个孩子,我看着长大,才学、品性、家世,哪一处委屈了你?为父替你择这一门亲事,已是把能想到的都替你想到了。”方廷世说得慢条斯理,“你如今为着一时情热,就要把这桩婚事推翻,日后旁人议论起来,说的也不只是你一人。”   “父亲替我想到了这些,可曾想过,我愿不愿意?”雪初抬起头与他对视,“李家怎样,李聿修好不好,都与我无关。我已心有所属,决不会嫁。”   窗外雨声潇潇,打在院中的芭蕉叶上。候在一旁的丫鬟原本要上来添茶,退到了屏风边上,一时不敢出声。   “婚姻大事,岂容儿戏?从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不是你一句愿不愿意便能定的。”方廷世的脸色沉了下来,“你嫁去李家,日后仍在苏州,离家也近。李聿修不是轻薄浪荡之人,你们成了夫妻,他自然会敬你爱你。至于姓沉的那小子,趁早断了为好。等过几年你再回头看,就会知道我今日没有害你。”   “爹,你说夫妻。你知道怎样才算夫妻吗?”雪初冷笑了一声,“你对我娘,可有敬她爱她?”   “放肆!”方廷世倏地站起身,扬手一掌掴过来。   雪初被那一掌打得偏过脸去,发间玉簪歪到一旁,几缕发散下来,贴在发红的颊侧。她抚着脸颊,缓缓转回头,看着眼前屏风上的春江美景,只觉得无比刺眼。   方廷世收回手负在身后,怒气仍在:“看来是我平日里太纵着你了,让你连规矩都忘了,竟敢这般同我说话。”   “父亲今日这一掌,我受了。”雪初把头上松了的玉簪扶正,“李家的婚事,我不会认。你若执意要我嫁,从今日起,我便不再做方家的女儿。”   她说着弯下身去,朝方廷世端正行了一礼:“我们的父女情分,也到此为止了。”   她转身往外走,听到方廷世怒不可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今日出了这个门,就是把自己的路断了,日后别再回来。”   “那便不回。”雪初没有回头,“路是我自己的,断不断,也该由我自己走过才知道。”   雪初出了书房,淋着雨径直往外走。快到方府门口时,一个丫鬟举着伞追了上来:“小姐,下着雨呢。”   “回去,别跟着我挨骂。”雪初将伞塞回她手上,快步跨过了门槛。   她出了门便沿着长街往前跑。街上的青石板积着浑水,油纸伞一柄柄从她身旁经过,雨丝细细密密地飘着,很快沾湿了她的发,也将脸上的烫一点点浇凉。   雨是在她跑到半路时陡然变大的。   雪初提着裙摆跑出来时,心里还存着一丝侥幸,觉得这点雨不值一提,咬咬牙赶到便是。   谁知才跑出二里地,天就变了脸。雨点骤然转沉,由丝化帘,由帘成幕,兜头浇下来,不留半分喘息的余地。她还不曾找到一处可避的屋檐,通身便已湿透了。   她的发散了大半,湿透的碎发贴在脸颊上,遮得眼前一片模糊。衣裙吸饱了水,裹在身上沉甸甸的,每跑一步,裙摆便缠住腿,绊得她几次踉跄。   天色渐暗,雨越来越急,打在脸上生疼,快要睁不开眼。有几回她脚底一滑,险些摔倒在泥地里,又咬紧牙关撑起身子往前去。风声雨声在耳边翻涌,她不敢回头,也不愿回头。她知道方廷世不会就此罢休,他方才所说的让她别回来多半是气话,想必很快就会让人出来寻她。   待到那扇半旧的门终于在雨幕中显出轮廓,她两条腿已经软得快站不住。她扑上前去,用尽全力叩响了门环。   门另一头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继而是门闩拉动的响声。   门扇打开,风灯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昏黄的光晕在雨雾里散开。沉睿珣立在门边,雪初在他眼中看见了自己狼狈的身影。她此刻浑身湿透,发髻已全散了,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沉睿珣怔了一瞬,随即一把将她拉进门内。   “小初。”他把灯搁到一旁,两手捧住她的脸,指腹刚触到她冰冷的肌肤,眉心便紧紧收起,“你怎么来了?这么大的雨,你一个人——”   雪初张了张口,牙关打着颤,半个字也吐不出。 ↑返回顶部↑ 第84章 梅子黄时雨(h)(1 / 3)   雪初走进室内,才觉出头上疼得厉害。方才一路顶着风雨奔来,发髻早已散得不像样,满头珠翠缠着湿发,拉扯得头皮发疼。她伸手一件一件取下来,摸到耳边时,发现原本戴着的珍珠耳坠少了一只。   她在耳后寻了一阵,只摸到一边空空的耳垂,也不知是在哪一阵风、哪一段路里跑掉的。她向来喜爱这些细巧的饰物,平日里少了一件都要找上半天,此刻却也只叹了口气,把剩下那只也摘了,放到刚拆下的珠花旁。   雪初将头上最后一根玉簪拔下来,握在手中,不免想起了被父亲打的那一巴掌。书房中的一切都还历历在目,屏风上的春江烟雨又浮到眼前,此时的窗外却是雨横风狂,夜色苍茫。   “小初,这样湿着会受寒的,先擦一擦。我去叫人烧热水。”   雪初放下簪子,见沉睿珣取了干布巾递过来。   她立在原地没有接,只抬头望着他,眸中水意盈盈。   沉睿珣见她不动,便把布巾展开,覆上她湿透的发顶,将她的发理顺,用布巾慢慢吸去水汽。有几缕打了结的碎发缠住手指,他便停下来,一点一点拨开,解了结,再继续往下。   雪初垂下眼,由着他替自己擦发。水珠顺着她的发梢滑落,沉睿珣的目光跟了过去,落在她胸前。湿透的衣衫紧裹在身上,轮廓分明,水珠顺着那道沟壑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里。春衫单薄,浸了水后近乎透明,底下隐隐透出肌肤的颜色。   他擦拭的手忽然停住了。雪初察觉了,仰头去看他,见他飞快地移开了视线,耳根已红透。他生得白,脸上浮起的红也分外明显。   雪初看了他一会儿,伸手抚上他泛红的脸,踮起脚吻住了他的唇。   他们已吻过很多次,从初时的试探到后来的缱绻,从浅尝到深入,每一回都多解开一重旁人不可知的秘密。这一次雪初吻得极深极烈,吻里有雨水的凉,泪水的咸,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烫得他整个人都要烧起来。   “小初。”沉睿珣退开一些,低头看她,目光又忍不住落回她身上,从她湿漉漉的发梢,到胸前被雨水浸透后愈发分明的起伏,再到紧贴在腿上的裙摆。   他把布巾披在她肩上,背过身去:“我先去找身衣裳给你换。”   他快步走到立柜前,拉开柜门,翻出两件自己的中衣来。他自己身上的衣衫也还湿着,还没来得及换。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是湿衣滑落在地的声音。   下一刻,一双冰凉的手臂从背后环上了他的腰。两团绵软的温热紧紧贴上他的后背,触感清晰得让他一时忘了呼吸。   沉睿珣指间一松,手中刚拿起的干衣滑落在地。   “沉郎。”雪初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你愿不愿意跟我做夫妻?”   沉睿珣转过身,见雪初全身未着寸缕,湿发散在肩头,水珠仍在顺着发梢往下淌。她的肌肤白得近瓷,被雨淋过后泛着一层薄薄的冷光,那冷光之下,正透出淡淡的粉,从面颊一路蔓延至胸口。   他伸手把她拉进怀里,尚湿着的衣衫贴上她赤裸的肌肤,凉得她一颤:“小初,我做梦都想。”   他低下头来看着她:“可你,当真想好了?”   雪初抬手环住他的脖颈,贴得更近:“沉郎,我跑来找你,就不打算回去了。”   “你愿不愿意?”她又问了一遍。   沉睿珣俯身在她唇上落下一吻,随后弯腰将她打横抱起,转身走向床榻。   帘外雨潺潺,流水落花无问处,一室春意都留在了帐中。   雪初躺在床上,看着他急切地褪去自己身上的衣衫。他的胸膛清瘦而结实,肌理分明。她欣赏着他的身体,顺着他腹间紧实的肌肉往下瞥了一眼,见他下身已支起,快要将布料撑破。   雪初羞得满脸通红,赶紧移开了视线,心中却隐隐期待起来。   沉睿珣将衣衫除尽,低头埋进了她的双乳之间。   他含住了她的乳尖,舌尖慢慢描画着那蓓蕾的形状,手也覆了上来,饱满的乳肉从他指缝间溢出,软得让他心颤。   “嗯……沉郎……”雪初不住地呻吟。他吸得越来越用力,她也听见自己的声音和帘外的雨声搅在了一处。 ↑返回顶部↑ 第85章 叶上初阳(1 / 2)   白日里雨仍未停,香炉中添了艾草与苍术,把湿气略略驱走一些。雪初坐在幽意居的小厅内,喝了一口荷叶茶,翻看着呈上来的宴席名单。   “此次是为少夫人接风洗尘。”王管事立在她面前,徐徐说着,“庄主未归,夫人又不喜铺张,席面不好办得太盛。山庄里该知会的人却也不能少,日前都已递过话了。”   雪初抬起头,见他神情冷淡,左颊上有一道陈年刀疤占了半张脸,说话时跟着牵动,乍一看有些凶。   他接着说起各桌的座次安排,雪初收回视线,重新着眼于手上的名单,心中却慢慢忆起,从前她很不喜欢这张脸。   那时她初到采薇山庄,被沉睿珣安置在一处清静的小院里。陆云思亲自来看过,吩咐了下人不可怠慢。所有人都待她小心,看她的目光里却也多少带着打量。   她那日原是要去杏林堂寻向柔盈,这个新结识的小姑娘待她热情,母亲柳月也为人亲厚,母女俩都好相处。   雪初行至一处月洞门附近,听见里面有人说话。她瞥了一眼,见沉睿珣的二伯沉文骞正坐在石桌边,王管事立在一旁,便停下了脚步,靠在墙边。   “二爷兴许也听说了。”王管事的声音传来,“少主带了个有身孕的女子回来,急着要成婚。那姑娘大着肚子进门,也不知怀了什么心思。”   “哦?”沉文骞有些讶异,“阿珣竟会做出这种事。那姑娘莫非美若天仙,才让他如此?”   “美是美,只是性子远不及长相那般宜人。”王管事静了一息,又续道,“那姑娘很有些脾气,主意也大,不好伺候。少主这些年行事虽有锋芒,却从未在男女之事上糊涂过,如今弄到奉子成婚的地步,想来是她使了些手段,一步步把他套了进去。”   他叹了一声:“以少主的条件,什么样的女子找不到,怎么就招惹上了这样一位。”   “阿珣到底年轻,头一回栽进情爱里,总有犯糊涂的时候。”门内传来杯盖碰到杯沿的响声,沉文骞大抵正坐在桌边饮茶,“叁弟那边怎么说?”   王管事答道:“夫人也不知被灌了什么迷魂汤,很中意那姑娘,昨日还去看过她。您也知道,夫人若开了口,庄主向来会听。”   “既如此,总归让她先进门。”沉文骞放下茶杯,“阿珣如今正新鲜着,旁人的话想必听不进去,过几年也许就淡了。男人年轻时为美色所迷也是寻常事,等热劲过去了,再另娶一房懂事的也不迟。”   后面的话,雪初没有再往下听。她从月洞门边悄悄退开,转身往回走,一时没了去杏林堂的心思。   夜里沉睿珣来找她时,端了一只小碗过来:“小初,你昨日说想吃杨梅,如今早过了季,地窖里倒存了些杨梅酒。我给你捞了几颗,只是到底浸了酒,可别多吃。”   “我吃两颗解解馋就好。”雪初见碗中放了数颗浸了酒的杨梅,个头饱满,紫得发黑,当即拈了一颗放进嘴里。   酒味不重,甜得浓烈,带一点酸。她又拿了一颗,边吃边问他:“沉郎,你可会觉得我不好伺候?”   沉睿珣笑道:“方小姐不好伺候,也不是头一天的事了。”   雪初在他腰上捏了一把:“那你还对我这样言听计从做什么?”   “那可不是我心甘情愿吗?”沉睿珣见她要拿第叁颗杨梅,伸手把碗挪开,“够了,明天再吃。”   “再吃一颗嘛。”雪初凑近了看着他,“哥哥最好了。”   沉睿珣刮了刮她的鼻尖:“那说好了,最后一颗。”   雪初笑着又取了一颗,捏在指尖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先前在苏州时,那些人说是你拐骗了我,毁我清白。到了这里,倒成了我勾引你,逼你奉子成婚了。”   沉睿珣脸上的笑意收了些:“从哪听来的风言风语?”   “你别管。”雪初哼了一声,“我若告诉了你,到时他们便说我在你面前告状,岂不是越发坐实了我不好伺候?”   “你为我背了那么多骂名,如今我被人嚼几句舌根,也没什么。”她靠到他怀中,将手中的杨梅放进嘴里。   “可我不愿让你担这些。”沉睿珣搂住她的腰,“世人待女子,总要苛刻许多。不知情的人若骂起我,也不过几句风流荒唐,到你身上,话却要说得难听得多。”   “那些人爱说什么,便由他们去吧。”雪初吐出核,拿帕子擦了擦手,“他们越是不待见,我越要跟你在一起,你这辈子都休想娶别人。”   沉睿珣低头在她额上亲了一下:“我有你难道还不够?哪有心思想别人。” ↑返回顶部↑ 第86章 满架蔷薇 jileнai.cǒm(1 / 3)   书房的门半敞着,沉睿珣与程淮正坐着谈话。   程淮面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气色却比金陵那夜好了许多。雪初迈进门槛时,他察觉到动静,起身行了一礼:“见过少夫人。”   他说着便侧身去挪旁边的椅子,右手扶住椅背,左手却慢了一拍,动作有些僵。   沉睿珣起身把椅子挪了过来:“小初,过来坐。”   雪初坐到沉睿珣身旁,看了看程淮的左臂:“你的伤怎样了?”   “多谢少夫人记挂,已经无碍了。”程淮见雪初坐下,才重新落座,“只是赶路久了,有些发木。”   他看了眼沉睿珣,续道:“济安堂半个月前关了门,后院的东西一夜之间搬空了。板车的车辙被人抹过,瑞丰号也闭了铺面。”   “他们被惊动了。”雪初蹙起了眉,“我先前去和成当路上,就是被瑞丰号附近那个卖烧饼的带人给拦住了。”   程淮面色一紧:“少夫人,那次是属下失职……”   沉睿珣抬手打断他:“你先往下说。可还在附近见过那几人?”   “再没见过先前那几张脸。”程淮摇了摇头,“但他们也不像仓促撤走,院里清扫得太干净,灶灰都铲走了。济安堂那边,墙角的药渍也拿石灰盖过了。”   沉睿珣眉心微凝:“看来他们早就留了退路。”   “伤好之后,我又顺着走血藤那条线往上游查了一程,发现那批药材是沿长江水路,经了几个中转埠口分批运进来的。我在埠口守了三夜,盯住了一条船。”程淮从怀中取出一张纸,在书案上摊开,纸上画着一段水路的简图,标了几处停靠的埠口,其中两处圈了起来。   他指着图上一处墨圈:“这条船不单运过走血藤,前后还运过两批军需药材。我看了军需的副册,两者混在同一套账目里,接收的是淮西驻军那边的人。”   “果然与淮西军有牵扯。”沉睿珣取过镇纸将图纸压住,“有这层人脉,药借军需走,只要水路仍在,换两间铺子接着走货轻而易举。”   程淮又从怀中取出一小片拓纸,摊在墨圈旁。纸上拓着一个符号,笔画不多,却有几处奇怪的弯折。   “这记号好生古怪。”雪初看着那记号,觉得似曾相识,却想不起在哪见过,“不像寻常商号的印记。”   “这个暗记在好几处都出现过。”程淮道,“我起先在一张船运旧单上见着,以为是随手画的,后来在另一处埠口也见到了一模一样的,便拓了下来。”   窗外一阵风过,蔷薇架上花枝轻摇,几片花瓣被风卷进来,贴在图纸上。雪初伸手拂去,指上触到雨后花瓣的湿凉。   沉睿珣盯着那符号看了一阵,神色渐沉:“四叔先前说过,症结未必在金陵。如今看来,金陵只是他们铺出去的一个口子。”   他将拓纸折起,收入袖中,又问:“月霁表妹那边可还好?”   “我在和成当养伤那些日子,多承她照应。”程淮道,“我离开前,表小姐也动身出了远门,把当铺的事务交代妥当便往西去了,具体去处没有明说。”记住网址不迷路уuшaпgsнē.iп   沉睿珣望向雪初:“她应当是去找姐姐了。”   “月姐姐行事向来周全,只是路途遥远,西南的山路也不好走。”雪初收回手,低头看着那几片花瓣,“愿她一路顺遂。”   沉睿珣又问了程淮几处埠口的人手、船工的口音、军需副册从哪流出。程淮一一答了,偶有记得不太细的,便翻开随身的小册子对照。   待诸事问毕,沉睿珣便让他先去歇息,自己也站起身:“我去问竹斋一趟。”   雪初随他站起来:“我同你去?”   “走过去路不少,你这几日精神不济,先好好歇着。”沉睿珣看了一眼窗外,“下了这么久雨,四叔今日若咳得厉害,也未必耐得住多说,我问清楚便回。”   雪初点了点头:“那替我问候你四叔。”   “嗯。”沉睿珣转身往外走,“衡儿闷了大半日,雨一停多半坐不住,待会若去院子里玩,看着他些。地上滑,他跑起来恐怕顾不上。” ↑返回顶部↑ 第87章 何似无情(1 / 2)   “你哪来这么多小姐妹?”顾行彦看着沉馥泠,余光掠过一旁坐着的方月霁,“走了个弟妹,又来了个表妹。赶明儿是不是采薇山庄的人都要挨个过来?”   “我不是采薇山庄的人。”方月霁站起身,“顾公子想必要与表姐好好叙旧,你们慢慢聊,我先去准备晚饭。”   顾行彦看她推门出去,回头笑道:“你这表妹倒挺有眼力见。”   “她明日便要回江南了。”沉馥泠给他添了些茶,“近来路上不太平,我打算送她一程到渝州。”   “我刚来你就要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躲我。”顾行彦瞥见床边收拾了一半的包袱,哼了一声,“你这么会照顾人,怎么不干脆一路送回江南?”   一阵风过,檐下风铃的清音不断传来。沉馥泠站起来走到床边,取了两件衫子迭起来。   顾行彦看着她的背影,叹了口气:“那我跟你们一道走。多个人,也更放心些。”   沉馥泠回过身:“顾大侠还真闲。”   顾行彦略一挑眉:“你当我真无事可做?”   他收起笑意,正色道:“我只是想在你身边。”   “顾行彦。”沉馥泠将迭好的衣衫放到包袱中,“你不要再说那些话。”   “不说就不说。”顾行彦端起茶喝了一口,“说多了,我自己心里也难受。”   沉馥泠把包袱系好,转身往外走,刚迈出两步,便被他握住了手腕:“馥泠。”   沉馥泠回身看他:“你还有什么事?”   顾行彦松开手,弯腰在自己的行囊里翻了一阵,掏出一副银灰色的琴穗来,每一条穗子上都串着白色的玉珠。   顾行彦将流苏理顺递给她:“给你的。”   “多谢。”沉馥泠伸手接过,丝线柔顺,触手微凉,玉珠一粒粒莹润生光。   她走到角落,把那副琴穗放到案角。琴上旧穗的丝线已有些毛躁,颜色也褪了许多。   顾行彦重新坐下,看着她把旧穗解下,用细铜丝引着绒扣,一点点将新穗穿上。穿到第三根时,他忽然问:“这几个月,你可曾想过我?”   沉馥泠把剩下的依次换完,将琴放正。流苏从琴轸处齐齐垂坠而下,她一缕一缕理顺,始终没有回头。   “罢了,问了也是白问。”顾行彦站起身来,将自己的行囊理好。   晚饭菜色清简,配着山中时蔬,倒也爽口。顾行彦吃了两口菜,转头对方月霁道:“方姑娘手艺不错。”   方月霁笑道:“不敢当,几样家常小菜罢了。”   “你先前说不是采薇山庄的。”顾行彦夹了一筷子菜给沉馥泠,又问方月霁,“那你不回越州,往哪去?”   “金陵。”方月霁放下筷子,见沉馥泠正低头喝汤,神色淡淡。   “哦,金陵。”顾行彦把这两个字在嘴边过了一遍,“好地方。”   方月霁的目光在二人间扫了一圈:“二位若有机会来金陵,我定当好好招待。”   顾行彦看了沉馥泠一眼:“可惜你这位表姐不爱热闹。”   沉馥泠抬起头来,看向方月霁:“你别把他的话放在心上。”   顾行彦啧啧嘴:“是,我说的都别听,就你们姐妹情深。” ↑返回顶部↑ 第88章 山一程(1 / 2)   林间下过一场短雨,湿叶擦过刀鞘,溅了顾行彦一袖子水。   他走在最前,拔刀出鞘,三两下便将拦路的藤蔓齐齐砍断。沉馥泠从他身侧的空处过去,脚步不停。   方月霁从后头跟上来,目光在他手中的刀上停了片刻:“顾公子与斩岳刀顾旷前辈有何渊源?”   “方姑娘挺上道。”顾行彦将刀收回鞘中,掸了掸袖口的水珠,“那是我叔父。”   方月霁略一点头:“难怪。”   “难怪什么?”顾行彦眉梢一扬,“难怪我刀好,还是难怪我人也不差?”   沉馥泠回过身:“顾行彦,你去前面开路。”   顾行彦笑了一声:“方姑娘,看见没有,你表姐平日里就是这样待我的。她若肯夸我两句,我还能多劈几根藤。”   方月霁越过地上的断藤,不紧不慢地接了一句:“顾公子既已劈开,便也不用再夸了。”   走了一阵,午后日头正晒,三人进了路边一间酒肆歇脚。店面不大,灶上蒸着一笼馒头,正往外冒白气。   店家倒了三碗粗茶,其中一只碗沿磕缺了一角,顾行彦把那只换到自己面前,另外两碗给沉馥泠和方月霁。   “原来你在金陵做典当生意,那想来是见过大世面的。”顾行彦将茶碗转了半圈,避开碗沿的缺口,“怪不得这么识货。”   方月霁笑道:“只是小生意罢了,勉强糊口。虽说我不是采薇山庄的人,这些年在江湖上积累了些人脉,还有赖表哥的关照。”   “那你后来见过他们没有?你表哥,还有他那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媳妇。”顾行彦拿起两粒盐豆丢进嘴里,嚼了一会儿,“昨日你说那姑娘是你亲妹妹。也真是巧了,你们一个个都沾亲带故的。”   “见过。”方月霁喝了一口茶,“他们从前感情甚笃,后来经历了许多波折,好在如今总算再度团聚了。”   伙计陆续端了几碟小菜上来,顾行彦吃了两口,感叹道:“那可不是一般的波折。我见过他先前寻妻那段日子里什么样,听到一点消息,连夜就赶过去,扑空了就接着找。”   “沉睿珣那个人,认定的事就没有回头的。找一个人找成那个样,我是服的。”他啃了一口馒头,“好不容易找着了,人还不记得他。他竟还有耐心慢慢哄,慢慢等,你说苦不苦?”   沉馥泠瞥了他一眼:“顾行彦,你快点吃,歇过了还要赶路。”   顾行彦给沉馥泠夹了一筷子菜,又转向方月霁:“别着急,慢慢吃。你表姐这是不爱听她家里人受苦。”   方月霁吃了一口菜,搁下筷子:“雪初已渐渐记起一些了。前些日子,我听说表哥带她回了采薇山庄。”   沉馥泠低头喝了一口茶:“他们如今团圆了便好。”   顾行彦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茶碗,伸手提起茶壶,发现壶中已空:“我去让店家添点茶水。”   沉馥泠看着他起身走到炉边,回头看向方月霁:“他话多,你且忍忍。”   “怎么会?”方月霁摇了摇头,“顾公子心直口快,并非只会说笑,我看表姐也不像在忍。”   待顾行彦提壶回来,替两人续了茶,便再度开了话头:“说到采薇山庄,我倒想起个老熟人。剑阁的韩青崖是个老酒鬼,剑术却很了不得。”   “十多年前,我还是个初出茅庐的愣头青,在外面不知道天高地厚。”他给自己也倒了茶,重新坐下,“后来同他撞上,为了争一坛酒,还是一张桌子,我如今都记不清了,反正话不投机便动了手。”   碗中的茶还冒着热气,沉馥泠低头吹了吹:“碰上韩师叔,你不会有胜算。”   “你这话说得也太不客气。”顾行彦撇撇嘴,“输是输了,但打完后他请我喝酒,一直喝到了后半夜。我们的交情就是这样来的。”   他说到兴头上,脸上的笑意更浓:“那老酒鬼一把年纪还是个孤家寡人,一喝多就胡言乱语。”   沉馥泠放下茶碗,叹了一口气:“韩师叔当年曾与姑姑有过婚约,只是姑姑始终只把他当兄长看待。后来姑姑失踪,他便离了山庄,外出闯荡。” ↑返回顶部↑ 第89章 消溽暑(1 / 3)   “那夜我佯装买主,跟人牙子周旋了大半个时辰,总算让他们肯把人带上来。”沉睿珣剥开一颗葡萄,送到雪初唇边,“我才瞧了一眼,顾大哥就提刀破窗进来了。”   午后院中暑气正盛,两人坐在树荫下的石桌旁,盘中的葡萄用冰水浸过,入口清凉,甘甜多汁。   “看来他先前一直在外面听墙根。”雪初吃完将籽吐出,“他有没有误伤到你?”   “那倒没有。”沉睿珣又挑了一颗葡萄,沿着蒂口揭开薄皮,“顾大哥那路刀法确实厉害,可他不知道,早些年韩师叔酒后比划过一回,兴头上来了还拉着我拆招。我便也从他那里学会了怎么破。”   雪初也从盘中挑了一颗葡萄,边剥边笑:“那措手不及的,想必是他了。”   “顾大哥当场收了刀,愣在原地。不过他很快就回过神来,跟我一起收拾那帮人。”沉睿珣把剥好的葡萄喂进她嘴里,“他一边动手,一边问我,同采薇山庄有什么关系,韩青崖又是我什么人。原来这么多年,只有韩师叔用那招破过他的刀。”   “你这颗剥得坑坑洼洼,不如我的。”雪初把自己手里那颗喂给沉睿珣,“顾大哥又是为什么会寻到那里?”   “我哪里比得上夫人心灵手巧。”沉睿珣笑着吃下葡萄,“他是受故交之托,前来寻人的。人牙子领上来的那个女子,正是他要找的常姑娘。”   院中蝉声响成一片,沉之衡正举着一只小网兜,在树下仰着脖子寻蝉。   雪初看了一会儿,低下头拿帕子将指尖的汁水一点点擦去:“沉郎,你发现不是我,一定很失望吧。”   “失望是在所难免,但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再找罢了。”沉睿珣就着她手中的帕子擦了擦,覆上她的手,“况且你如今不是在我身边吗?”   “可你为了找我,这样辛苦……”雪初抬起头看他,眸中已是水意盈盈,“夫君……”   她吸了吸鼻子,凑近贴上他的唇碰了一下。他的唇上还留着葡萄的清甜,将她心中的酸涩压下去几分。   “今日得夫人如此,再辛苦也值了。”沉睿珣搂住她的腰,“再说那回认识了顾大哥,倒也不算白跑一趟。”   雪初脸上发烫,稍稍退开了些:“你接着说,后来呢?”   “后来?”沉睿珣看着她,“你再亲我一口,我就说。”   雪初被他看得脸上更烫,别开了脸:“衡儿还在呢。”   沉睿珣朝树上扫了一眼:“他的心思全在树上。”   雪初顺着他的话看过去,见沉之衡不知何时已攀上树杈,正全神贯注地盯着头顶那只蝉。   “你先前不是说他怕虫子吗?”雪初看着树上那个小小的身影,“怎么如今捕蝉这样起劲?”   “凡事总有例外。”沉睿珣说完便趁她还望着树上,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   雪初收回视线,推了推他:“好啦,你快接着讲。”   沉睿珣笑道:“这就是例外,作不得数。我说的是你亲我。”   雪初瞪了他一眼:“哼,得寸进尺。”   她凑过去攀上他的肩,唇瓣贴上他的,舌尖探入他口中,被他缠住翻搅,葡萄的甜味弥漫在两人的唇齿间。   院中风过,树上的蝉声忽高忽低,夹杂着沉之衡在枝桠间挪动的声响。   等葡萄的余味彻底过去,沉睿珣才松开雪初,顺手替她把额前贴着的一绺碎发别到耳后:“后来我与顾大哥联手把那处窝点端了,被掳来的人也都放了。顾大哥有位好友是当地县尉,帮着把那伙人送交了官府,上面却不肯彻查,便也只能不了了之,想来背后大约还有些牵扯。”   雪初叹了一口气,又听他续道:“至于顾大哥,他原本就是为常姑娘来的,人寻到了,自然要护送她回去。只是常姑娘非要说顾大哥太凶,不肯跟他走。”   雪初认真回想了一番,忽然发现顾行彦五官端正,英武挺拔,模样其实称得上出众,只是她从未留意过。她一直觉得他长什么样,便该是什么样,那本也不是她会在意的事。不像眼前这个人,从看到的第一眼起,就无法让人忽视他的外表。   她盯着沉睿珣的脸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笑道:“顾大哥倒也算不上凶。我初识他那阵子,只觉得他太吵,无端上山来,扰了我和姐姐的清静。” ↑返回顶部↑ 第90章 意踯躅(1 / 2)   “秦师姐在剑阁,今日新到了一批剑,还在清点。”眼前的年轻弟子怀里抱着一捆木剑,其中两柄剑身已有裂痕,“我才从那边过来,要把这些损坏的旧剑送去库房。”   雪初道了谢,正要往剑阁去,却听他又开了口:“姑娘是新来的吗?从前似乎没有见过。”   “我叫宁远,来剑阁已有一年了。”他看了雪初一眼,脸上泛起一阵潮红,“姑娘真好看,不知……不知该怎么称呼?”   最上面那柄木剑顺着松开的麻绳滑了下来,他手忙脚乱地去接,脖子也涨得通红:“我并非有意唐突,只是……”   雪初笑着替他扶住那柄剑,等他重新抱稳了,才收回手:“别误了事,快些把东西送去罢。”   她说罢便从他身侧走过去,沿着穿廊径直往前。   一阵风过,带着松脂被日头晒后的苦味。那句“真好看”还在耳边,雪初脚下越过一片斑驳树影,眼前却浮起了另一重更明亮的颜色。   那一回,她做了一身烟霞色的新衫子,向柔盈围着她看了两遍,笑着替她把腰间垂下的丝绦理顺:“这颜色果然好,雪初姐姐穿着真美。”   “那家绸缎庄的手艺也好,我还一并给衡儿订了新衣。”雪初抚了抚袖口,抬头看见韩雁回坐在药案后,始终未曾接话,便提着裙角走过去,“小韩,你怎么一句话也没有,难不成我今日很难看?”   向柔盈笑道:“你分明已经认了雁回哥哥作师父,怎么还一口一个小韩?”   “他也没比我大几岁。成日师父长师父短地叫,岂不平白把人叫老了?”雪初看了韩雁回一眼,“况且我这么叫,他也没说不许。”   韩雁回把药材放到秤上,抬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她看了半晌,终于说了一句:“你不难看。”   “不难看。”雪初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转向向柔盈,“你看,我就知道他说不出什么好话。”   “旁人见了新衣裳,好歹说一句好看,到他这里就只得个不难看。”雪初笑出声来,“罢了,我难道还缺一句夸不成?晚些我夫君见了,自会称赞。”   她说着便回到向柔盈身旁,同她商量这身新衣该配什么钗饰,明日一道去挑选。   韩雁回低下头称药,待到将称好的药材倾在纸上,才再度开口:“很好看。”   雪初正挽着向柔盈的手臂说哪家铺子的珠花做得精巧,闻言只应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松脂的清苦味渐浓,雪初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走到了淬剑阁前。秦疏影正拿着一本册子,与两名弟子说话。   雪初站在松荫下等着。不远处的越女台上日光正盛,韩雁回正指点一个年轻弟子用剑,不知怎的停了下来,回过身远远看了她一眼。   雪初忙把视线移开,见秦疏影已将余事交代妥当,便走上前去:“秦姐姐可有空?我想单独同你说几句话。”   “好,去湛卢轩。”秦疏影把册子交给身侧弟子,又补了两句明日巡查的安排,便带着雪初往那边走。   湛卢轩院门半敞,屋中无人。雪初随秦疏影坐下,从怀中取出那件小衣:“方才给衡儿收拾旧衣,翻出了这个。碧芜说是秦姐姐做的。”   “这件他穿过一年,如今怕是又短了。”秦疏影接过小衣,翻看袖口内侧。原先留的余量已放过一些,拆线处比旁边的布料浅了一道。   “秦姐姐做这衣裳,费了不少心思,这手艺比城里的铺子还好。”雪初顺着那道线看了片刻,“这些年我不在,多谢你照看衡儿。我今日拿这件衣裳过来,便是想当面同你道一声谢。”   “衡儿在我眼前长大,照看他几分是应当的。”秦疏影将那件小衣迭好,放在膝上,“况且山庄里看顾他的人也很多。”   雪初笑了笑:“旁人是旁人,该对秦姐姐说的谢也不能少。”   越女台上的弟子换了一套剑式,木剑划开长风,脚步声在石坪上移了一阵。   雪初等那阵声音过去,见秦疏影仍低头看着那件小衣不语,便换了话头:“秦姐姐,上回你提到宛陵,我如今仍是什么也想不起。当年在那里,究竟出了什么事?”   秦疏影抬起头:“子毓没有同你说过吗?”   “我没有问过他。”雪初摇头,“既然是秦姐姐提的宛陵,我还是想听你说,你心里应当也有话要与我讲。” ↑返回顶部↑ 第91章 心如飞絮(1 / 3)   日头正烈,雪初眼前只剩一片摇曳的白光,意识在聒噪的蝉声中逐渐模糊,昏沉间听见碧芜惊呼了一声,又说少主和程淮在议事,她这就去喊。   纷乱的脚步在室内交错,雪初被放到床上,隐约听到秦疏影在唤她,声音却隔着一层浓雾,分辨不清。   窗外的蝉鸣听得人喘不过气,她的额上沁出一层冷汗,脑后的痛意不断袭来。有人替她拭去了汗,又将浸过凉水的帕子覆在她额上。   过了一阵,湿帕被揭开,一只手探过她的额角,又滑到颈侧。雪初闻见一缕熟悉的药香,从昏沉中挣出一点气力,往那气息的方向靠过去。   “小初,我来了。”沉睿珣的声音近在耳边,雪初却没有余力出声答他。   她断断续续地听见秦疏影与沉睿珣低声说了些什么,又同碧芜交代了几句,随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雪初在沉睿珣怀里渐渐找回了呼吸的节奏,忽而听见他说了一句“今日有劳师兄”。   韩雁回的声音随之传来:“我是她师父,理所应当。”   “师兄还记得这个身份便好。”雪初在混沌中捕捉到沉睿珣声音里的异样,想看看他,却仍睁不开眼。   只听得沉睿珣又道:“人已送到,师兄还守在这里,是要等我再谢一遍?”   韩雁回似乎答了声“我等她脉平”。雪初却在沉睿珣的声音中,神思飘到了多年前的苏州,她还在方家之时。   沉睿珣雨夜里带着伤闯入,她把他藏在自己的闺房中,已是第三日了。   她端了碗粥进来,放在床边小几上:“这是我让厨房新做的鸡茸粥,我病了总爱吃这个,你尝尝。”   沉睿珣靠在床头看着她,眉梢微动:“你编瞎话的本事倒是一流。”   她这几日为了藏他,对身边的丫鬟婆子把借口编了个遍,一会儿腰酸背痛要跌打药,一会儿胃口不好要喝粥,一会儿又说要在房里静养,谁也不许进来。方家上下都知道她脾气大,倒也没人起疑。   雪初正要回嘴,外间忽然传来脚步声,丫鬟的声音跟在后面:“小姐,李三公子来了,在花厅等着。”   雪初脸色一变,对沉睿珣小声道:“别出声,我去去就来。”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正看着她,神情不大自然。她顾不上细想,拉开门快步出去了。   花厅里,李聿修已坐了半盏茶的工夫,见她进来便站起来:“雪妹妹,听说你这几日在静养,身子可还好?”   雪初在他对面坐下,随手理了理裙摆:“前几日下雨,受了点风寒。已经好多了。”   “那便好。你这么怕风寒,要多顾惜身子。”李聿修坐下喝了口茶,“对了,我听人说,苏州城外这几天不太平,有江湖人在城外动了手,还见了血。你最近少出门。”   雪初的心立时揪紧了,面上却只是端起茶盏,低头吹了吹:“江湖人打架,与我有什么相干。”   “怕你贪玩,又一个人出去乱逛。”李聿修笑得温和,“你从小就不知道怕,什么热闹都想凑,将来嫁过来,可得收收性子。”   雪初垂着眼,回想起沉睿珣方才的眼神。她还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李聿修,一会儿回了房,要如何与他解释才好?   李聿修见她神色恹恹,只当她是病后初愈,精神未复,与她说了几句近来苏州城里的事,又坐了一炷香,才起身告辞。   雪初唤来丫鬟送他,自己转身便往回走。   她推门进去,房中寂静无声,沉睿珣已坐起身来。床边那碗粥还在小几上搁着,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她把门闩好,回过身见他正看着她,眉头紧蹙:“方小姐的未婚夫走了?”   雪初背靠着门板,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花厅就在边上,方才李聿修与她说话,他都听见了。   “他不是。”雪初走到床边,“是我爹跟他家定的,我没答应过。” ↑返回顶部↑ 第92章 浴兰汤(h)(1 / 2)   水漫上来,触到肌肤时稍有些烫,那热度很快便渗进来,将积了一日的疲乏一点点化开。药汤中艾草、佩兰、白檀的香味混在一处,顺着热气一缕缕往上浮。雪初阖着眼靠在桶壁上,身子往下沉,让水面没过脖颈,在氤氲的水汽中长长吐出一口舒展的气。   “水烫吗?”沉睿珣站在她身后,拿木瓢舀了温水,一瓢一瓢往她肩头上浇。他才替她洗了发,拧到半干后抹上花露油,松松绾在脑后。   “不烫,这样正好。”雪初睁开眼,回过身来,见他额上已被热气熏了一层薄汗,身上的单衣被水汽洇得半透,贴在胸口,隐约透出底下的肌理。   “沉郎,你不热吗?”她的手湿淋淋伸出水面,拽住他的衣带,水珠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把他的衣衫溅得更湿,“衣裳都湿了,不如脱了。”   沉睿珣放下木瓢,笑着看她:“脱我衣裳想做什么?”   雪初将那根带子又拽松了几分:“想跟你一起洗。”   沉睿珣低笑出声,把身上那件湿透的单衣褪了,抬腿迈进来。桶里的水应声涨起,哗啦一声漫过桶沿,溢出了一大片,泼在砖地上。木桶不大,两个人挤进来便有些窄了。他伸手扶住桶沿稳住身形,溅起的水花带着药香扑上她的面颊。   雪初笑着往后躲了一下,随即欺身上去,跨坐到他腿上,双臂环住他的后颈。水把人托得发轻,抬身容易,坐实却难,她身子一松便要往上浮,被他一把扶住了腰。   她刚要再动,他便低头吻了下来。他的唇带着水汽的温热,雪初仰起脸,在他下唇上轻咬了一口,他便含住了她的唇,舌尖拨开齿关探进去,把她那点得意的笑意一并吞了。   这一吻并没有白日里两人在树下时来得那样长。她呼吸稍乱,便被他松开。他的拇指轻轻擦过她的唇角,将那里沾着的一丝水意抹去:“还喘得过来吗?”   “我没事。”雪初缓了缓气息,捉住他的手按在自己胸前,“你看,我心跳得好好的。”   水面下的心跳隔着湿滑的肌肤传过来。沉睿珣数了一阵,才松了口气。   只是贴着掌心的,不止是心跳。   “是还好。”他盯着她的胸口,眼底泛起潮热,“可你再按着,我的就要跳得不好了。”   “怎么个不好?”雪初笑着松开他的手,往前凑近了些,用湿红的乳尖去蹭他的胸膛。她的肌肤被热水泡得泛起潮红,涌上的情热又往上添了一层绯色,从胸口一直漫到面颊。   沉睿珣的手离开她的腰侧,在她的腿上流连,肌肤的触感在水中愈发滑腻:“早些时候还虚得眼都睁不开,这会儿倒有力气来撩拨。”   “就算我再没力气,你不是还有吗?”雪初伸手抚上他的胸膛,顺着肌理慢慢往下滑,没入水中,“哥哥生得这样赏心悦目,谁看了能忍得住?”   “也只有你能看。”沉睿珣低头往水下扫了一眼,水光晃得厉害,看不分明,“小初,你在往哪摸?”   “往该摸的地方摸。”雪初握住他腿间那根已硬起来的欲望,从根部滑到顶端,来回套弄。那物事在她手里跳了一下,又胀大了一圈。   她贴到他耳边,气息里带着水汽的潮,声音里裹着笑:“哥哥硬得好快。”   桶中水波晃动,又泼出一片。雪初被他托住臀往怀里带,两人的肌肤贴得更紧,她胸前的柔软压上他的胸膛,被挤得变了形状。沉睿珣一手按着她的臀,另一只手拨开那两片湿润的花瓣,探了进去。热水随着他手指的进出被带进去一些,温热的液体与她自己的湿意在体内一起翻搅,那触感湿热又黏滑,与平时全然不同。   “嗯……”雪初被他的手指磨得浑身发软,手上的动作停了下来,伏在他身上发颤。   “妹妹这里也湿得好快,比水滑多了。”沉睿珣又添了一根手指,在水下缓缓进出,“怎么不动了?方才不是很有本事?”   “夫君……”雪初凑上去含住他的唇瓣吮了一下,双腿夹紧了他的腰,“我……想要。”   沉睿珣抽出手指,将身下那根硬物抵在她的穴口,却只是在外缘缓缓磨着,不进也不退。她被他磨得又急又痒,难耐地往下沉腰,想要吞进去,他却故意往后撤了半分,让她扑了个空。   “你……”雪初瞪了他一眼,“你存心磨我。”   沉睿珣笑着俯身吻住她,这一次吻得极尽缱绻,舌尖描过她的唇形,才探进去勾着她的舌慢慢地缠。她被吻得迷迷糊糊,忽然被他往下一按,整根送了进去。充盈的胀意瞬间从身下涌上来,木桶里的水又漫出一大片,哗地溅在砖地上。   水波一圈圈荡开,从桶心荡到桶壁,又折返回来,搅得满室水雾更浓。   雪初环着他的脖颈随他动作,水把她往上托,他掌下又将人按回来,一起一伏间倒也不必她费多少力气。他进得深,那酸胀的热意从交合处一波一波地往四周漫,水花一声高过一声。她的乳尖在水波的荡漾中蹭过他的胸膛,每一次触碰都激起一阵酥麻,蔓延到小腹深处,她的呼吸也跟着乱了。   乱到某一处,雪初到底脱了力,软倒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 ↑返回顶部↑ 第93章 月迷津渡(1 / 3)   次日沉昀瑾到访幽意居时,雪初正陪着沉之衡在窗下习字。   沉之衡这日格外安静,写一会儿,便抬头看她一眼,见她仍好端端坐在那里,才又低下头去。   雪初替他理了理滑到腕边的袖口,正要叫他歇一会儿,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只见沉之衡抬起头,眼睛一亮,脱口叫道:“瑾叔叔!”   沉昀瑾迈进门来,袍角还沾着外头的尘土,眉眼间却带着惯常的明朗:“衡儿。”   沉之衡把笔一搁,蹬蹬跑到他跟前,仰着头看他:“你怎么这会儿才来?”   “先去见了你爹。”沉昀瑾一把将他捞起来掂了掂,啧了一声,“又沉了,上回抱你还不费力,如今快提不动了。”   沉之衡被他颠得咯咯直笑,攀住他的脖子不撒手。   沉昀瑾抬手在他头上揉了一把:“如何,这几日功课偷懒没有?”   沉之衡把背挺得笔直:“没有。”   沉昀瑾接着问:“字呢?”   “也写了。”沉之衡小声嘟囔,“你怎么见了我爹,说话也跟他像起来了?”   沉昀瑾笑起来,低头往案上扫了一眼,见纸上果然写了半页:“还算有模有样。”   他从怀里摸出一包糖渍青梅,搁进沉之衡掌心:“奖你的。”   沉之衡回头看了雪初一眼,见她点头,才欢欢喜喜地收起来。   沉昀瑾把沉之衡放下来,转向雪初,笑意收了些:“昨日听说嫂子又犯了头疾,我便想着过来看看。上回堂兄人在城里,接了消息就赶去云门寺,我后来问了两句,才知道是你身子不妥。今日瞧着,气色好多了。”   雪初朝他略一颔首:“我已好了许多,劳你记挂了。”   沉昀瑾在她身侧坐下,讲起越州城里新开了家酒楼,豆腐的滋味比那家出了名的老店更胜一筹。一会儿又话锋一转,说前日杂耍班的猕猴挣脱了绳子,抢走卖糕人的油纸包,班主追过两条巷子才把它逮回来。他说得绘声绘色,连那猴儿蹲在墙头剥油纸的姿势都学了一遍。   沉之衡偎在雪初膝边,青梅含在嘴里忘了嚼:“那猴儿后来挨打了吗?”   “它替那班主招来了半条街的客人,哪里还舍得打。”沉昀瑾从纸包里又拿了一颗青梅给他,“倒是卖糕的追着讨了半日银子。”   午后日影斜斜照进来,窗下竹帘半卷,风从庭中蔷薇架下穿过,送来一阵甜香。   雪初提起茶壶正要给沉昀瑾续茶,门口响起了脚步声。她抬起头,见秦疏影正从廊外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只白瓷小盅。她走到门边,见沉昀瑾坐在雪初身边,便停下了脚步。   沉昀瑾原本倚着椅背,立时坐正了,一手撑着椅沿站起来:“疏影姐。”   雪初放下茶壶,听到沉之衡也跟着叫了一声:“秦姑姑。”   秦疏影应了一声,走过来将那只小盅放在小几上,对雪初道:“柳姑姑早上熬的百合莲子羹,她说你昨日伤了神,这个时辰吃正好。”   “多谢秦姐姐。”雪初伸手揭开盖子,热气裹着淡淡的甜香浮上来。   “无妨。”秦疏影的目光停在她脸上,“你头还疼吗?”   雪初答道:“现下已无碍了。”   沉昀瑾侧身替她让出一把椅子:“疏影姐难得过来,坐一会儿吧。方才我们还在说……”   “我还有事。”秦疏影把空出的那只手收回袖中,“东西已送到,我该走了。”   沉昀瑾的手还扶在椅背上,只得将椅子推回原处:“也好。” ↑返回顶部↑ 第94章 水一程(1 / 3)   “战事一起,官府连着征船,往下游去的客船,如今半个月才有一趟。”船行的伙计指了指船票上的日期,“位子已替姑娘留了,还请再等些时日。”   “有劳。”方月霁将船票收入袖中,转身出了船行。   门外便是码头,江面泊满了征调来的漕船,船头悬着官府木牌,桅杆竖成一片,把对岸的屋脊遮去了大半。   方月霁望向那片桅杆,叹了一声:“我来时,尚且三日便有一班客船,如今却要等上十天半月。”   “仗一打起来,平头百姓能有什么法子?”顾行彦站在她身后,看着扛粮的脚夫往漕船上走,“瞧这满江的船,怕是把能征的都征来了。”   正说着,几辆蒙着油布的板车迎面过来,赶车人挥着鞭梢大声吆喝,行人纷纷往两侧避让。江风掠过,油布被掀开一角,带起一阵药气。沉馥泠侧身避开,眉头一蹙:“车上的东西不对劲。”   顾行彦随她转身,迎风闻了闻:“这味道我认得。年初黑石岭那间旧药坊里,就是这股味儿。”   方月霁顺着他们的目光看去,见装卸的脚夫各忙各的,最前头的刚把木箱抬上跳板,脚底便踩偏了,箱子一歪,后头的人赶紧托住。接货的船上站着几个穿军服的,抱臂站在高处看着,不催促也不搭手,箱子过一件,便拿笔在册子上勾一笔。   “这是供军需的货。许是人手不足,抬货的人看着是临时招来的。”方月霁转向沉馥泠,“表姐可闻得出是什么药?”   沉馥泠站在原地,等最末一辆板车的车身过去,才道:“走血藤的味道最浓,附子也重,还混着商陆和天仙子。”   顾行彦望着那些木箱一箱接一箱被抬进船舱:“这些东西能治什么?”   “走血藤能引药入血,其余几味都带毒,入方稍有差池便会伤人。”沉馥泠看着车上尚未卸下的木箱,“他们成批成车地往船上装,送进军中,恐怕不是治寻常伤病。”   顾行彦收回视线:“难不成厉千山那老东西还没死透,又卷土重来,还跟军中搭上了?”   “这背后恐怕牵扯不小。”方月霁往前走了半步,压低声音,“这几味药,先前在金陵时,表哥特地让我留意过。”   她将金陵城中私埠卸生药、药行进货、当铺典当等事拣要紧的说了,又大致提了瑞丰号与济安堂:“我离开之前,表哥的手下正沿着水路往上游查,也不知现下查到了何处。”   “这群人脑子倒活络。偷运了药,进了城化整为零,借当铺药铺分批囤着,先存进当铺,要用的时候再赎回去。”顾行彦啧啧嘴,“你的当铺,倒成了他们的仓库。”   沉馥泠叹了口气:“当铺不问来路,正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方月霁望着跳板上又抬过一箱,正欲开口,身后忽然有人扬声喊道:“顾兄!”   三人循声回头,见一名手持短剑的壮汉正从人群中大步走来。与他同行的女子一身红衣,乌发高束,眉目鲜亮,腰间盘着一条软鞭,走动时鞭梢随之摆荡。   顾行彦认出来人,迎上前去:“梁兄,别来无恙。”   “算来也有好些年没见了,今日总算让我撞上了。”那男子把剑别回腰间,往顾行彦肩上拍了一掌,又向沉馥泠与方月霁抱拳,“在下梁景明,跟顾兄是旧相识了。”   他侧身让出旁边的红衣女子:“这位是夔门会的许凤吟姑娘。”   许凤吟上前抱拳一笑,双眼顾盼生辉:“顾大侠名声在外,久仰了。”   顾行彦还了一礼:“许姑娘客气了。”   许凤吟正要接话,又一辆板车驶过来。她上前同押车的说了两句,回身笑道:“帮会门下的镖局今日有一批要紧的货,家父让我过来盯着交接,让诸位见笑了。”   脚夫们围上去搬箱,板车上的这批货,送的正是先前那艘军船。   梁景明并未多留意那些板车,回过身来,目光在顾行彦身侧转了一圈:“多年不见,顾兄竟是躲着享起齐人之福来了。有两位佳人相伴,真是潇洒。”   沉馥泠略一偏头:“你误会了。”   顾行彦伸手揽住沉馥泠的肩,低头飞快地递了个眼色,转头对梁景明道:“这位是内子。她表妹从江南来蜀中探亲,我们今日送她回去,不想赶上客船半月才有一趟。”   梁景明连忙重新见礼:“原来如此,是梁某失言了,嫂夫人见谅。” ↑返回顶部↑ 第95章 契阔谈宴(1 / 3)   许凤吟一走,梁景明便拉着顾行彦讲起近来江湖上的见闻,方月霁偶尔接一两句,沉馥泠始终没有开口,只低头饮茶。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先前跟在许凤吟身边的侍女走进厅来,朝众人行了一礼:“我家姑娘请诸位过去。帮主设了小宴,沉庄主也在,正好替诸位引见。”   梁景明提起短剑,起身笑道:“那便有劳姑娘带路,还未请教,怎么称呼?”   “奴家叫春桃。”她笑着侧身让出门口,“天色也不早了,姑娘已吩咐人收拾了客房,还请几位今日安心住下,明日再做打算。”   顾行彦也跟着站起来:“这样客气,再推辞倒显得不识好歹了。”   众人跟着春桃走出敞厅。夔门会依山傍水而建,一路上江水拍崖,涛声不断,日影虽已西斜,江面上暑气蒸腾,仍未散尽,等走到正厅时,顾行彦已出了一身薄汗。   “顾大侠!”一名身形魁梧的中年男子大步迎上来,一掌拍在顾行彦臂上,力道不小,“凤儿说你携家眷路过渝州,今日肯赏光,是给我许承义脸面。”   顾行彦受了这一掌,身形未动。他擦了擦头上的汗,抱拳还礼:“许帮主言重了。”   许承义收回手,把他往席间相让:“诸位今日来了就当是自己人,不必客气。”   他随即把手往上首一引:“这位是越州采薇山庄的沉庄主。”   那沉庄主约莫五旬上下,面容清癯,蓄着长须,闻言站起身来,转向顾行彦拱手:“令叔当年一刀断铁索,名动河西,老夫神往已久,今日得见贤侄,实乃幸事。”   顾行彦笑道:“家叔若听见沉庄主还记着这桩旧事,少不得又要拿出来说上半年。”   厅上众人都笑起来。顾行彦牵过身侧的沉馥泠:“沉庄主才是名满天下,我夫妇二人仰慕已久。”   “贤侄折煞老夫了。”那沉庄主朝沉馥泠拱手,叫了声“顾夫人”,又转向顾行彦,“你们二位真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   沉馥泠略一欠身,挨着顾行彦入席就坐。一坐定,她的手便从桌下探过来,在他掌中写了两个字。顾行彦顺着笔画识出那两个字是“非也”,面上未变,在满座寒暄声中暗自打量起那沉庄主来。   只听得梁景明道:“久闻沉三爷大名,今日总算得见真人。”   那沉庄主与他客套了几句,举止间令人如沐春风,挑不出半点错处。   菜肴一道道送上来,正中是一尾清蒸江团,热气裹着葱姜的鲜香散开来。许承义亲自给那位沉庄主斟了酒,又夹了一块鱼肚到他碟中:“庄主请用。老朽当年曾受令郎医治,救命之恩,没齿难忘。”   沉庄主端起酒杯:“行医救人本是采薇山庄分内之事,犬子不过是尽了医者本分,何足挂齿。倒是我今日沾了他的光。来,我敬许帮主一杯。”   许承义与他碰了杯,席间几个夔门会的大汉也纷纷举杯。梁景明顺着话头问了几句江湖上的旧事,那沉庄主一一答来,应对自如。   许凤吟拿着酒壶给众人挨个添酒,到方月霁身边时,俯身对她道:“雨齐姑娘的船期,我已让人去查了,最迟后日给你消息。”   方月霁以茶代酒,向她敬了一杯:“多谢许姑娘。多候几日也无妨,不必为我扰了正事。”   “都是小事。”许凤吟倒了杯酒与她碰了一下,一口饮尽,“若寻常客船实在难等,我帮中也有往长江下游走的货船,虽简陋些,总归是个回去的法子。”   方月霁应道:“劳许姑娘费心。那便等查明船期,再听你安排。”   许凤吟点点头,伸手把一盘清炒时蔬挪到方月霁面前:“雨齐姑娘怕是吃不惯这里的重味。你尝尝这个,清淡些。”   许承义几杯酒下肚,酒气已熏红了脸,闻言笑道:“凤儿平日里不是守船行就是盯镖局,成天跟一群粗汉打交道,难得碰上个能说上话的姑娘。”   许凤吟走回他身边:“阿爹,你少取笑我。”   许承义拍着桌子大笑,待笑声渐歇,端起酒杯转向身侧的沉庄主:“不瞒沉庄主,令郎仪表不凡,小女也是仰慕已久。今日许某便厚着脸皮,替她问一问……”   “阿爹……”许凤吟一把搁下酒壶,伸手把他手里的酒杯夺走,“他喝多了胡言乱语,沉庄主见谅。”   沉庄主捋着长须笑了一声:“儿女之事,总要问过他们自己的意思。犬子那头,待老夫修书问过,再答复许帮主不迟。” ↑返回顶部↑ 第96章 绵里针(1 / 2)   许凤吟在门前站了片刻,整了整鬓发,才抬手叩了两下门。   里头应了一声,她推门进去,许承义赤着上身坐在床边,背上已刺了数枚银针,脸上酒意未退,声音倒还洪亮:“凤儿,还没歇下?”   许凤吟朝那假庄主略一欠身,转向许承义:“你今日喝了这么多,我不来看看,明早怕是又要听人说你半夜撞了桌角。”   许承义笑道:“当着沉庄主的面,少揭我的短。”   许凤吟走到床边:“让沉庄主见笑了。阿爹背上的伤可还好?”   那假庄主又取了一根长针,对着灯焰淬过,刺入许承义后背:“许帮主旧伤积年,气血行到此处难免淤堵。今夜我先行一回针,后面还要慢慢调理。”   “有劳沉庄主。”许凤吟道了谢,站到一旁候着。   她看着假庄主又下了两枚针,才开口问道:“令郎……近来可好?”   “犬子如今留在越州料理事务,诸事安稳。”假庄主偏头看了她一眼,手上针未停,“回头修书,许姑娘若有话要带,我可附上一笔。”   许承义笑着插了句“好”,被许凤吟驳回:“阿爹,你别乱答应。我不过随口问一句。”   那假庄主轻笑了一声,转而换了话头:“沉某此次托贵帮运送的药材,有几箱经不起颠簸。不知往下游走时,哪一段水路更平缓些?”   他又问能调拨多少人押运,船期怎么排,许凤吟只当是托运的正事,便与他逐一细说了。   许承义带着酒意,也在旁添了几句:“沉庄主的货交到我们手里,就没有在半道上丢了的道理。若赶得急,后日就有船能走,近来虽说人手不够,熟水性的船工总还调得出几个,押运的人也可另从镖局里拨。”   假庄主笑道:“夔门会经营多年,果然根基深厚。沉某这回算是找对了人。”   许凤吟立在一旁,正琢磨着怎么把话头再绕回沉睿珣身上,余光忽然瞥见窗外有什么一晃。   她快步走到窗边,见顾行彦在暗处向她打了个手势,又指着许承义的方向摇了摇头。   假庄主此刻正将一枚针刺入许承义背上,一面低头行针,一面问了句:“怎么了,外面有动静?”   许凤吟生怕扰了行针,忙关上窗,回过身来:“没事。夜里有风,我怕吹着阿爹的旧伤。”   “我这点旧伤,哪用得着这么讲究?”许承义侧着身,对窗外的事浑然未觉,“沉庄主这几针下去,身上已松快多了。”   那假庄主将针下完,又等了半刻,才将针逐一收起,用旧帛包好,对许承义道:“今夜过后若有酸麻,不必惊慌,旧淤初开时常有这种反应。”   许承义活动了一下肩背:“多谢沉庄主。一点酸麻算得了什么。”   “时辰不早了,许帮主今日饮了酒,还是早些歇息为好。”假庄主收好东西,起身告辞,“沉某明日再来。”   许凤吟提起灯笼:“我送沉庄主回去。”   假庄主摆摆手:“不必劳动,白日里帮主手下的人已领我去客房歇过,沉某还认得路。许姑娘也忙了一日,早些歇着吧。”   许凤吟便也不再坚持,待假庄主离去后,看着许承义歇下,才起身出去。   她提灯走了一段路,拐过一处墙脚,转过身来:“深更半夜,顾大侠在我爹门外鬼鬼祟祟,总该给我一个说法。”   顾行彦走上前来,开门见山:“那位沉庄主是假的。”   许凤吟一手已搭在腰间软鞭上,闻言睁大了眼:“什么?”   她反手解下软鞭:“我为何要信你的一面之词?”   “他方才出来后没往客院的方向走。”沉馥泠从顾行彦身后走出来,抬头向前方示意,“跟过去还来得及。” ↑返回顶部↑ 第97章 云渺渺(1 / 2)   梁景明这一觉直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头还有些发沉,昨夜散席后怎么回的房、谁替他脱的靴,一概记不得了。他趿着鞋出门,正撞见春桃过来,便随她去了昨日待客的敞厅。   方月霁已坐在那里喝茶,桌上还留着早饭余下的豆花饭。梁景明宿醉之后腹中正空,坐下便夹了一块豆花,蘸过料汁拌进饭里,边吃边含混地问:“雨齐姑娘起得早,顾兄和嫂夫人呢?”   方月霁答道:“他们起得比我更早些,用过饭便去江边散步了。”   “他们夫妻恩爱,真是羡煞旁人。”梁景明吃得口干,灌了大半杯茶下去,“怎么不见沉庄主?我一会儿想去找他问些事。”   方月霁替他续了茶:“许姑娘一早把沉庄主请过去了。不知梁大侠找他是为了何事?”   “不瞒姑娘,我这一趟过来,是为师门寻几味蜀地独有的药材,已在渝州耽搁了好些时日,还欠着两味没有着落。”梁景明吃了大半碗饭,腹中有了东西,人也渐渐精神起来,“昨日听沉庄主说,他也是为采办药材而来,这可是撞上行家了,我得好好打听打听,兴许有现成的门路。”   隔着两重院墙,顾行彦与沉馥泠已被带着进了许承义的卧房。许承义晨起后便觉四肢有些发麻,见许凤吟推门进来,正要说去请沉庄主,却被她拦住了:“昨夜才麻烦过人家,今日就别一早又把人请来了。顾夫人也懂医理,不如先让她过来瞧瞧。”   许承义点头应下:“也好。沉庄主说过,旧淤散开会麻,熬过这一阵就好了。本也没什么大不了,谁看都一样。”   两人过来时,许承义已在桌边坐下,见他们进门,便自己把袖口往上挽:“我这点毛病今日倒金贵了,昨夜劳动沉庄主,今早又麻烦顾夫人。”   “许帮主客气了。”沉馥泠在一旁坐下,搭上他的脉,“帮主是何时开始发麻的?”   许承义道:“醒来就有些,下床时腿木了一阵,手上握东西也差点力气。”   沉馥泠让他将五指张开,他照做了,食指和中指伸展如常,其余三指屈伸都慢了许多。她换到另一只手上继续诊脉,许承义低头看着她的手指在自己腕间起落,问了一句:“不知顾夫人这一手医术师承何方?”   顾行彦在旁接道:“她师父是个避世的高人,脾气古怪,不许弟子在外报他的名号。许帮主要问,我也只能替她现编一个了。”   许承义听得大笑:“高人都有些怪脾气。既然不方便,我不问就是。”   沉馥泠由着顾行彦与他又说笑了几句,待两边脉象辨完,开口问道:“许帮主昨夜可曾服过什么药?”   许承义放下袖子:“药倒没吃。沉庄主替我下了一回针。”   沉馥泠佯装不知,面上一惊:“怎会如此?酒后不宜下针,少说也要歇上半日,等酒意散去,否则容易扰乱气血。”   许承义不以为意:“采薇山庄名声那么大,兴许有独门的法子也说不定。”   沉馥泠道:“许帮主可否让我看看行针的地方?”   许凤吟在一旁帮了一句:“阿爹,你让顾夫人看一眼吧,多少更安心些。”   敞厅这头,梁景明已吃完了早饭,却没有要走的意思,与方月霁聊了几句江南的风土人情,又问起她回去后的打算。   方月霁只笑道:“该过什么日子,就接着过便是。”   梁景明又追问:“雨齐姑娘家里还有什么人?”   方月霁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梁大侠这是何意?”   梁景明忙给她斟满了茶:“姑娘别见怪。实不相瞒,我今年已三十有三,至今未曾娶亲。昨日见了你,觉得颇为投缘……”   方月霁低头看了一眼,并未动那杯茶:“多谢梁大侠厚爱,只是我不大好嫁人。”   “雨齐姑娘说这话未免太自轻了。”梁景明往前凑了些,“你这样的容貌与性情,哪有不好嫁的道理?”   方月霁不动声色地往后靠了靠:“我是嫁过一回的。”   “婆家本就嫌我过门三年多都无所出,后来夫君从了军,人在外头没了,便说是我命硬克夫,把我赶了出来。”她垂下眼,掏出帕子在眼角按了按,“这回来蜀中探亲,原是家中又为我说了一门亲。谁知那家人前些日子寻了算命的替我批八字,说我命里犯煞,娶进门要给家里招灾,这亲事便作罢了。”   梁景明看着她,半天才挤出一句:“这……姑娘也是命苦。” ↑返回顶部↑ 第98章 水茫茫(1 / 2)   许凤吟替父亲将背后的衣裳褪开些,昨夜留下的针眼已经收了口,只剩针尖大小的暗红。沉馥泠用帕子蘸了水,沿着针眼周围逐一擦拭。浅褐的药渍见了湿,重新洇开,苦气里透出一股辛烈。   她把帕子放到鼻端闻了片刻,抬起头来:“针上有雪上一枝蒿。”   许承义侧过身:“昨夜沉庄主说拿这个替我散旧伤。”   沉馥泠把帕子摊在桌上:“这药能止痛化瘀不假,但性极烈,分量稍过便有剧毒。”   她重新搭上许承义的脉,又问:“帮主今早除了手脚发麻,可有别的不适?”   许承义活动了两下:“别的倒没有,就是使不上平日的力气。”   沉馥泠收回手:“酒能催发药性,他昨夜趁你酒意未消,借行针把药力散进经脉。余毒留在体内,眼下四肢麻木便是由此而来。好在毒性尚浅,并不难解,稍后用些药便好。若照这个法子再来几回,毒就拔不干净了。”   许承义一掌拍在桌上:“岂有此理!”   他撑住桌沿便要站起来,腿上的麻意尚未退尽,才迈出一步,膝下便是一软。许凤吟忙从旁扶住,顾行彦也托了他一把。   许承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反手将两人的手拨开:“我诚心待他,好酒好菜请进门,他反倒把药下到我身上来了?采薇山庄就是这样的名门正派?”   “许帮主息怒。”沉馥泠打断了他,“家师与采薇山庄有些渊源。山庄行针不是这个路数。我认得出来。”   顾行彦在旁接道:“许帮主这顿骂先留一半。昨夜那人到底姓不姓沉,还难说。”   许承义盯着他:“这话什么意思?”   “阿爹,你先坐下。”许凤吟把他扶回椅上,“那个人,恐怕不是真正的沉庄主。”   许承义转过脸看她:“你们早就疑心他?”   许凤吟道:“昨夜我在江边亲眼看见他把用过的银针和擦针的旧帛一起扔进了水里。顾大侠和顾夫人当时也在。”   许承义的手仍按在桌边:“好端端的针,扔进江里做什么?”   “我昨夜心里就起了疑,只是还拿不准。顾大侠便说我可问些事试探他。”许凤吟说到这里,忽然横了顾行彦一眼,“今早我去问安,跟他闲谈,故意说听闻少庄主的那一手剑法,是庄主亲授,他笑着应了声正是,半句也没纠正。”   许凤吟低头按着腰间的软鞭:“可从前沉郎君亲口提过,他的医术虽由父亲亲授,剑术却是跟那位断魂剑沉静川前辈学的。”   许承义越听脸色越难看:“还不快把人给我捆来!”   许凤吟按住他的肩:“阿爹,你别冲动。我已经让人盯着他了。”   许承义喝道:“传他来!老子倒要问问,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许凤吟出去跟门外的人吩咐了一声。不多时,外头便有脚步匆匆折回来,进门的却只有那个负责盯梢的弟子。   许凤吟从父亲身旁转过来:“人呢?”   “沉庄主已经跟梁大侠出去了。”那弟子一脸茫然,“不是姑娘让放行的吗?”   许凤吟脸色一变:“我什么时候说过了?”   那弟子答道:“属下照您的吩咐在附近守着。后来沉庄主跟梁大侠要下山,我本已把人拦下了,春桃过来说姑娘已吩咐过,沉庄主要进出帮中,不必拦着。”   春桃恰在这时端了茶进来:“姑娘是在问沉庄主?今早他还问起帮主身子如何,我说顾夫人刚来,正替帮主诊脉。他后来跟梁大侠两个人说要去渝州城里走一趟,好像是要寻什么药。”   许凤吟将腰间软鞭解了下来,握在手里,盯着春桃:“你放了他走,还告诉他顾夫人在替我爹诊脉?”   春桃这才听出她话里的火气,往门边缩了半步:“他问起帮主,我就随口答了,我哪里知道这也不能说。沉庄主这等大人物,又是贵客,我想着给他行个方便,也是帮姑娘挣些面子,把事办得更漂亮些……”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