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国之国 作者:九鱼 他曾经只愿成为东征十字军中一个骁勇善战的骑士,鲍德温四世麾下一个忠诚的臣子,只为捍卫圣地与民众安宁,一个仁和的伯国领主…… ======================================== 第1章 从地狱中逃脱(1 / 3) 第1章 从地狱中逃脱 这里是地狱。 空气灼热,沙尘飞扬,血和粪尿的腥臭气涌入鼻腔,三十个白色皮肤,褐色皮肤与黑色皮肤的男孩们被带到位于犹大山地右侧的一座平顶丘陵。 他们将在这里被阉割,若是可以幸运地活下来,将会被卖到拜占庭、埃及或是叙利亚的宫廷里。 他是第三十一个。 他痛苦地喘息着,吐出的气息比身下的沙土还要滚热。两个健壮的黑奴把他带到奴隶商人面前,商人眼中掠过一丝犹豫。 货物正在生病,身体虚弱,他们采用的阉割手段又极其粗劣。 如同猪和马匹那样被剥夺作为雄性的权力之后,哀叫着的半成品被直接塞进早先挖好的坑洞里,只露出上身,高温和沙土是仅有的用来止血的手段。 阉割后的奴隶要在这里待上一整晚,在金星升起之前商人会来验看,十个之中通常可以有三个活下来。 但他肯定不会是那三个中的一个。 片刻犹豫后,奴隶商人遗憾地摇了摇头。 他的思绪依然被高热紊乱着,他只能竭力记得这个疑点,商人明显是不情愿的。 一个奴隶出于怜悯给他喝了一点有许多渣滓,却香甜异常的酒,酒精与分如同引燃木炭的火星,思维与行动的能力重新回到他的身上。 现在他还在仅有天顶的帐篷下,但距离他脚下的阴影不过三尺的地方就是刺目的白光,在适应了强光后,可以看见黄褐色的沙丘,沙丘间的一条蜿蜒小道,然后就是被蒸腾的热量扭曲的天空与大湖。 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快死了,那些人没在他身上浪费镣铐和绳索,毕竟那些更强壮的孩子也只会哭嚎乞求,但若说他可以凭借这点逃走…… 他碰了碰自己的手臂,确定这不是自己原先的身体,这具身体属于一个不过七八岁的男孩,手无寸铁,浑身赤露,但还是完整的。 而奴隶商人除了唯他是从的几个奴隶之外,还有四五个守卫在帐篷外徘徊,他们的视线几乎不落在孩子身上,看来只是为了防备外来的侵袭,但如果有人想要逃跑,他们也不会袖手旁观。 他被带到帐篷外面,商人审视着他,手握着一柄弯刃的阉割刀,哪怕擦得雪亮,依然带着拂之不去的血腥气。 而就在这时候,他们听到了从不远处传来的马蹄声,人数不少,商人和守卫立刻警惕起来,虽然犹大山地就在圣城亚拉萨路不过数十里的地方,却依然免不了盗匪横行,他们什么都要,钱、奴隶或是可以拿出赎身费用的人。 仿佛就在瞬息之间,两匹步伐轻捷的小马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 小马的骑手是两名身着立领长袍的扈从,长袍上有一道道垂直的绗缝线,胸前横过条皮革的武装带,腰带上挂着柄单手剑。 他们一见到丘陵上的人,就立即举起挂在马鞍上的号角吹了几声,一连串嘹亮的、短促的,清脆的尖锐声响冲上半空。 号角声还在空中回荡,几个身着链甲的骑士就追了上来,他们的坐骑都是高大的武装马匹,奴隶商人和他的守卫,一看到来人的白色无袖罩袍的前胸绣着红色的耶路撒冷十字架,就连忙跪了下来,深深地将头埋进双手里。 奴隶商人从指缝间往外看,更多的扈从和骑士打着旗帜出现了。 一些人牵着一匹驮马,驮马的脊背上驮满了猎物,一些人则高高地举着套着皮帽的猎隼,犬只盘绕在他们的马蹄间,不断地发出吠声,还有一些人则携带着多副弩箭、投枪和长矛,一看就知道是负责为主人提供武器的侍从。 在他们的中间与后方是衣着更为华丽的大臣与领主们,他们的链甲外覆盖着色彩纷呈的丝绒与绸缎,马匹也披着绚烂的马衣,挂在马鞍上的盾牌描绘着精美的纹章。 在他们的簇拥下,一个头戴冠冕的中年男人因为嗅到了意料之外的血腥气而蹙眉——他是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 “丘陵上的是什么人?”阿马里克一世问道。 他身边的朋友、附庸与天主见证下的兄弟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只抬起头扫了一眼,就露出了厌恶的神色:“一个以撒的阉割匠人。” 阿马里克一世听到他身后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呸了一声,他原先就不那么轻快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一拍马脖,他身下的坐骑立即聪明地加快了脚步。 ↑返回顶部↑ 第2章 塞萨尔这个名字(1 / 3) 第2章 塞萨尔这个名字 阿马里克一世是在十来天后才想起这个孩子的。 作为圣墓的守卫者,在撒拉逊人的虎视眈眈下捍卫每一个基督徒所有权力的,强悍而又虔诚的统治者,每天都有数不清的事情要做。 他要维护圣地的安全;要平衡在圣地附近的居民与朝圣者甚至异教徒的势力;要缓和在亚拉萨路驻守的两大骑士团——圣殿骑士团与善堂骑士团之间愈发紧绷的关系。 要和贪婪的威尼斯人、以撒人和色目商人见面、谈话与威胁,好让这些吝啬的魔鬼们打开钱囊。 这些钱财要用来和赞几的马哈茂德打仗,和法蒂玛的萨拉丁打仗,和小亚细亚的开雷斯二世打仗,软化拜占庭的皇帝曼努埃尔的强硬态度——他的妻子在六年前不幸故去,作为国王,他想与拜占庭以联姻的方式达成更稳固的同盟。 还有他的儿子鲍德温。 自从鲍德温被确认为麻风病人,每逢礼拜日的弥撒或是其他圣事的时候阿马里克一世就情绪不佳,不为别的,虽然在法律上鲍德温依然是他的继承人,但在教会这里,麻风病人是不能参与任何圣事的,这意味着在国王与其家人——也只有一个女儿希比勒,大臣与领主们一同在圣十字堡的小教堂里望弥撒的时候,鲍德温只能留在他自己的房间里。 阿马里克一世一直思索着该如何解决这个小小的问题,他想到一些修士们会为无法行动的伤病之人代领圣餐,也就是将掰碎的无酵饼和盛在杯子里的葡萄酒带到他们面前,如果是这样,那么他也可以给鲍德温身边的仆人一个圣职,让他们来做这件事情,他将这个想法说给了希拉克略听,希拉克略却面露迟疑之色。 “怎么?”阿马里克一世和气地问道:“有问题吗?一个圣职的钱我应该还能给得起。” “不是这么一回事,”希拉克略谨慎地说道:“我最近听到了一些不知真假的传闻……” 阿马里克一世听完了他的话,什么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但不过一两个小时,他又回到了小教堂。 “我看到了,希拉克略。”阿马里克一世平静地说,不知道他是否已经为那些大胆的仆人挑好了墓地——在他们恶劣且轻慢地对待国王之子的时候,他们就该猜到自己会有这么一个下场。 “只要是人总有疏忽的时候。”希拉克略说,语气中没有太多责备的意思,不是因为畏惧与忌惮,他与阿马里克一世的友情还没脆弱到这个程度——阿马里克一世终究先是个国王,再是个父亲,他不可能如一个妇人那样与自己的孩子形影不离,何况针对鲍德温的最大恶意已经被国王拦截在了圣十字堡之外。 阿马里克一世轻轻地叹了口气:“这不是最让我担心的,”他盯着希拉克略,“自从……那之后,鲍德温几乎就没有离开过他的房间,他不和任何人说话,也不和他们接触,除了偶尔去探望他的希比勒——即便遇到了这样的羞辱,他都不愿意和我说……你觉得鲍德温是否过于温和了?” “他有一颗仁慈的心,”希拉克略说:“我坚决地认为他继承了您的坚韧与顽强。” “希望如此,比起麻风病,软弱和怯懦才是我最为恐惧的。”阿马里克一世沉默了一会:“……那个孩子呢?” 奇妙的是,虽然阿马里克一世这样说,希拉克略却一下子就猜到了他所指的人是谁:“我昨天才去过避难所,”神甫说:“他已经完全好了,恢复了健康,每天都在忙碌地做事。” “你要去看看他吗?” ———————— “塞萨尔!”一个修士高声叫道。 “我在这里!”黑发的男孩也跟着喊道,他的身前,身后都横着绳索,绳索上挂着一张张雪白的亚麻床单,这是他从辰时经(早上九点)忙碌到现在——午时经(正午)的可观成果,湿漉漉的布料在九月的风里轻微地摆动着,散发出水汽的香气,他一边走向修士,一边感叹幸好修道院里有足够的橄榄油和草木灰来做肥皂。 “到吃饭的时候了,”修士说,“我们去做祷告,然后吃饭,今天有鸭子。” 依照教会法,大多数基督徒要在一年的时间里守一百多天的斋,在守斋的时候,你不能吃任何动物的肉,包括鸡蛋和奶制品,在一些较长的斋期里,譬如四十天的四旬期,如果要严格执行的话,信徒和修士们不免都要被饿得面黄肌瘦,皮包骨头。 于是——很多东西都被拓展到了“非肉”的区域,像是贝壳、水鸟,海狸……因为它们在水里游,所以应该被算成鱼……所以在亚拉萨路,鸭子是“长了羽毛的鱼”。 “玛尔达兄弟按照你所说的,用酸葡萄酒、蓝莓和胡萝卜来和鸭子一起煮,煮得酥烂……我们在诵经的时候有不少人因为鸭子的香味走了神……被罚了,挨了打,但他们一点都不生气……” 修士一边走,一边断断续续地说道,“玛尔达兄弟给你留了鸭脖子,不过你真的要吃那个?你可以吃块肉,毕竟你痊愈没多久。” “我已经好了,”男孩耐心地说——他之前并没有受太重的伤,最麻烦也不过是脱臼的手臂,昏厥和发热全都是因为饥饿与紧张。 这具躯体原先被养育得很好,只要脱离危险,好好休息,饱饱地吃上几顿,他就又是一个“小参孙”(圣经中的大力士)了。 只是他不能直白地告诉这些好心的修士:“你们每天都这样辛劳,又时常需要接触病人,才需要多多地吃点有油脂,有滋味的东西。” ↑返回顶部↑ 第3章 国王给出的三个选择(1 / 2) 第3章 国王给出的三个选择 阿马里克一世的问题让房间里的人——除了被询问者之外,都紧张了起来。 国王的怀疑并非空穴来风,这时候,人们对于劳动的概念正处在一个奇妙的转折时期,因为在最初的时候,教会对劳动的诠释是——对人类的一种惩罚,亚当和夏娃本来无忧无虑地生活在伊甸园里,却由于悖逆上帝的意旨而被驱逐出去,就此,男性要承受劳作之苦,女性要承受生育之苦。 但这样的思想,在修道院改革之后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劳动开始得到鼓励,修士们依靠种植、酿酒、纺织与抄写来满足自己以及修道院的需要并视其为一种修行,使徒保罗的“若有人不肯工作,就不可吃饭。”这句箴言越来越多地被人们提起。 但对于贵族与骑士们来说,劳动依然是不可取的,很多年轻的修士——他们原本是贵族的次子或是三子,养尊处优,在进入修道院后所抱怨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如农奴般的耕作,如妇女般的纺纱,如工匠般的打铁”。 就像修士们猜度塞萨尔身份的时候,第一验看的就是他的手和脚,对于某些人来说,劳动依然是屈辱、痛苦并毫无结果的。 塞萨尔不得不慎重地对待这个问题,修道院院长若望毫无疑问的是改革派,那么亚拉萨路的国王陛下是哪一种呢?他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答案? “没有任何人强迫我,陛下。”塞萨尔沉稳地说道:“在我还动弹不得的时候,许多人都来照顾我,我好了,当然也会希望能够回报他们。”他略顿了顿:“而且,最先劳碌地做了六日工,造了天地万物的不正是天主么?只不过他的工宏伟,我们的工渺小。但渺小并不是懒惰与冷漠的理由。” “你不怕有人就此看轻你,把你看做一个奴仆么?”阿马里克一世轻轻地问道。 “一个人的将来,如何能被他人的看法界定?”塞萨尔同样轻声回答,又短促地微笑了一下:“当您和您的骑士们从那座山丘经过的时候,您看到了什么?三十一个以撒奴隶商人的货物,对吧。” “当时我可没数的那么清楚,”阿马里克一世并不介意他的大胆:“但你说的很对,注定的命运也未必不能扭转。”他做了个手势:“希拉克略,若望,我要和这个孩子单独说话。” 等房间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我给你三个选择。”阿马里克一世说。 “第一个选择,去做圣若翰洗者修道院院长若望的侍童,他很喜欢你,你将来会成为一个修士,接受圣职,然后……或许有可能,你在我的宫廷里谋得一个职位,或是回到法兰克或是亚平宁;第二个选择,离开修道院,你可以随心所欲地选择——成为一个工匠、农民或是猎人,靠着自己的手艺和天主的恩赐吃饭。” “第三个呢?” “第三个……孩子,”阿马里克一世说:“也许你已经知道了,我有一个儿子,仅有这么一个,他与你年龄相仿,但就在我遇到你不久前,他被确证患上了麻风病。”他举起眼睛,紧紧地盯着塞萨尔:“你知道什么是麻风病吧。” “我知道。”塞萨尔说:“那是一种传染病。” “会带来很多可怕的后果,虽然不会死。”阿马里克一世说:“因为这个缘故,我不得不驱散鲍德温身边的侍从,他们的父亲或是监护人不是我的附庸,就是我的骑士,要么就是环绕在我身边的大臣和修士,无论是站在国王的立场,还是站在友人的立场,我都不能让他们的继承人承受这样巨大的风险。” 他将视线转向窗外:“虽然他们之中也不全是胆小鬼——但我不能。 问题是,鲍德温需要朋友,需要和他一起读书、鹰猎和练武的同伴,塞萨尔,我们都知道你出身不凡,可惜的是你失去了原先的姓氏,也无法找回——所以,你愿意去到鲍德温身边,做他的侍从吗?” 国王的视线转了回来。 阿马里克一世有着一双灰蓝色的眼睛,就如雨前的阴翳一般令人生畏:“我不能保证你不会染病,我只能保证,如果你答应去到我儿子身边,无论你是否健康,是否完整,你的待遇将等同于一个公爵之子,无人可以质疑你的来历,羞辱你的父母,等鲍德温成为骑士,你就是他的扈从,他成为国王,你就是他的骑士。” 塞萨尔的眼睛微微地睁大了,固然,与一个麻风病人朝夕相处,危险性很大,但阿马里克一世给出的回报也同样丰厚,丰厚到令人无法置信——尤其是对一个不久前还是奴隶,没有姓氏的人来说…… “我?” “在你之前,还有一些人,”阿马里克一世说:“可惜的是他们都令我失望了。”他抬起一只手,放在塞萨尔的肩膀上:“你将是唯一的,现在,告诉我你的决定吧。” 麻风病是什么?也许别人不太清楚,可塞萨尔太清楚了。 它确实是一种令人望而生畏,避之唯恐不及的恶性传染病,但它之所以会引起人们的恐慌并不是因为强致死性与强传染性,相反的,它会造成皮损,畸形与残疾,但并不会轻易夺取病人性命,病人可以在得到治疗和照顾的状况下存活很久,它也不容易被传染给其他人——不是说没有传染性,而是百分之九十五的人都对它有自然免疫力。 那么什么人易感麻风病呢?营养不良导致的免疫低下者,所以这种传染病在穷苦人中非常常见。 可要说亚拉萨路国王的儿子会因为食物匮乏而缺乏足够的抵抗力,那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笑话,他甚至不是一个扈从,几乎没有离开过圣十字堡与父亲的羽翼,他是怎么染上麻风病的? 所以说,如果他选择到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鲍德温身边去,他要面对的,除了麻风病之外可能还有数之不尽的阴谋与陷阱。 但他只能做出一个决定。 ↑返回顶部↑ 第4章 圣十字堡(1 / 2) 第4章 圣十字堡 阿马里克一世从来就是一个雷厉风行的人,他既然决定了要让塞萨尔做自己儿子的侍从,就不会拖延,哪怕天色已经变作深赭色,也不妨碍他立即带着塞萨尔与众人一同返回城堡,修士们拿来了浸透了橄榄油的棕榈枝火把,骑士们相互检查着马蹄与装备。 最不舍得塞萨尔的人当然就是若望了,他不是那种容易沉溺在欲望,尤其是天主所不允许的欲望里的人,他喜欢塞萨尔,理由和阿马里克一世差不多,他不是没有弟子,不过他们都没有塞萨尔漂亮聪明。 教士也是需要一个继承人的,何况在教会里,出身如何反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了。耶稣基督不过是个木匠之子,他的使徒也不过是渔夫、士兵和税吏,圣人之中也有伎女与奴隶。 他抽抽搭搭的……是的,有时候这位修道院院长就是这样的多愁善感,给塞萨尔准备了一个皮囊,皮囊里放了两条松软的白面包、三十个银币,一把割肉用的小匕首,还有一身亚麻布的衣服,一件羊毛斗篷,还牵出自己的骡子,借给塞萨尔坐,这算是相当了不起的馈赠了。 “不,”阿马里克一世说:“我带着他。” 塞萨尔不确定阿马里克一世是不是那个意思——他被希拉克略带到国王的马前,那是一匹漂亮高大的马,杏核般的眼睛倒映着紫色的云霞,不知道它还记不记得自己?他伸出手,马儿歪过头来嗅了嗅,“看来它很喜欢你。”国王说,然后一把把他提上了马背,让他坐在自己身前,这简直可以说是一种殊荣,希拉克略在身后微微摇头。 圣城之王的眷顾有多重?黄金山,水银湖,如飓风一般将你送入云霄,但跌下来就是粉身碎骨。 阿马里克一世的行为确实让塞萨尔吓了一跳,不过他并没有如希拉克略以为的那样心事重重——最糟糕的时刻已经过去了,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重新成为一个奴隶,何况就阿马里克一世之前与他的谈话,这个国王并不是那种吝啬卑劣的小人,他固然是要让塞萨尔去服侍一个麻风病人,但也给了他选择的机会,也许诺了异常丰厚的报偿。 “我们正走在雅法大道上。”在扈从们举起火把的时候,阿马里克一世竟然还有兴致为塞萨尔解说,“雅法是地中海沿岸的一个港口,在亚拉萨路的左侧,朝圣者们登船后穿过地中海,在雅法下船,他们沿着这条道路直到圣城的雅法门,而后进入亚拉萨路。”他示意塞萨尔看路边,那里慢慢地聚集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那是朝圣者们,或许还有商人,他们看到我们了,只要得到允许,他们会尾随着我们的队伍,在黑夜中行走,以便提前抵达目的地。” 塞萨尔没有蠢到去问这些人如何会为了争取一点时间在暗淡甚至微弱到几等于无的光线下磕磕绊绊地行走。 虽然说是大道,但这条道路上依然布满了荆棘、碎石与雨水、马蹄、车轮造成的凹陷,只是在圣若翰洗者教堂待了这十几天,他已经知道了这时候的人们可以穷苦到什么份上,这些朝圣者能早一点到圣城,就意味着他们携带或是购买的食物能少消耗一点,也能减少被劫掠的几率,这一点或许是能救命的。 在雅法大道的两侧,可以看到起伏不断的丘陵,它们在天光与火把的照耀下犹如起伏不定的深黑色波涛,塞萨尔想起了那座丘陵……虽然知道它并不在这里,但他还是觉得鼻腔中充满了浓郁的血腥气,这股气息他大概有好几年没法忘记了,就像是那个奴隶商人的脸。 他们抵达雅法门的时候深黑的穹顶已经不再有一丝多余的颜色,让塞萨尔意外的是,雅法门居然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完全浸没在黑暗与寂静之中,城门外燃着明亮的篝火,火焰倒映在波光潋滟的护城河里,士兵们跑来跑去,在一个没有戴头盔,只披着链甲和罩衣的骑士的指挥下慢慢地放下狭窄的吊桥。 “陛下,您应该在修道院待一晚……”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匆忙向阿马里克一世走过来,在看到阿马里克一世身前的塞萨尔时怔了怔,整个亚拉萨路,能有幸占据这个位置的人可能只有一个,那就是王子鲍德温,这孩子是谁?是哪个领主的孩子吗? “是我为鲍德温找到的新朋友。”阿马里克一世说,而后就策马向前走去。雷蒙看向国王身后的希拉克略,希拉克略摸了摸额角:“雷蒙,”他说,“太晚了,明天再和你说吧。” “但陛下……” 阿马里克一世将朋友与嘈杂的声音抛在了身后,只在雅法门墙前稍作停驻——雅法门的城门通道不是直的,而是一个大写的l型,右手侧和正面都是墙,每一块砖石都大约有半个孩童那么大,正中的一块铭刻着拉丁文的箴言,“智慧,仁义,公平,正直。” 向左转,是一片鳞次栉比的低矮房屋,阿马里克一世与他的骑士走过去的时候那里寂静无声,塞萨尔猜想这里应当是穷苦人居住的地方——靠城墙的地方总是很危险,在敌人攻城的时候这里会最先受到投石机的波及,守卫也会拆掉附近的房屋来作为防御用的滚石。 他的视线引起了阿马里克一世的注意,但他误会了:“那是大卫塔。”他说,塞萨尔这才注意到如同一个巨人般矗立在雅法门边的高塔,它几乎彻底隐没在了黑夜里,只在最高处点着一支火把,很容易被误认为接近地平线的一颗暗淡星辰。 接着他们又穿过了一道城墙,城墙后的建筑要比之前的房屋高大多了,尤其是顶端立着十字架的那种,那是教堂,在经过了两座或是三座这样的黑影后,在一座尤其巍峨的大教堂前,阿马里克一世在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圣墓教堂,耶稣基督的埋骨之所,神圣之地的最神圣处。”他说,塞萨尔微微低头,也跟着画了一个十字。 圣墓教堂投下的阴影要比雅法门或是大卫塔还要浓重,在圣墓教堂后又依稀可以看到火光闪动,塞萨尔感觉到身后的宽阔胸膛猛烈地颤抖了一下:“我们到了,孩子,”国王说:“那是圣十字堡,你要在这里度过很长的一段时光。” 之后无论是谁,国王都只用与其说是冷漠,倒不如说是疲倦的一挥手屏退,即便是迅速追上来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与匆忙赶来的安条克大公。 即便这里属于一个国王的城堡,在构架布局上依然与其他城堡没有什么区别。双重城墙,十二座防御塔,被城墙环绕着的空旷广场,广场周围的厨房、水房、马厩与锻铁作坊、皮革作坊等一系列必不可缺的配置,两三处水井,卫兵们的营房与最中心的三座塔楼。 从空中俯瞰,三座塔楼犹如一只狮子的头颅,中间的王塔犹如狮子巨口,两侧的副塔犹如獠牙或是双耳。 王塔是一座圆柱形的建筑,以下而上,分别是地牢、补给储藏室和厨房、王室大厅、客人的寝室,主人的寝室——唯一不同的地方是礼拜堂与军械室,其他地方礼拜堂会被安排在主人寝室与军械库之间,这里礼拜堂则位于军械库之上,因为里面藏着“真十字架”——就是耶稣基督被钉死在上面的十字架。 凡人的武器不可凌驾于救世主的宝具之上。右侧的副塔楼原本属于国王和他的家人,左侧的副塔楼则属于他的骑士和属臣们,鲍德温被确证患上麻风病后,他就从自己的房间里搬出来移居到了左塔楼,左塔楼的属臣转移到右塔楼,骑士们还在抱怨他们不得不几个人分享一个房间,左塔楼却陷入了一片空寂,这里只有一个主人,就是王子鲍德温。 还有一大群仆从。 他们从塔楼里蜂拥而出,即便国王表现得非常冷淡,他们也没有,不,与其说是没有,倒不如说是他们根本就没察觉到国王的厌烦,更有可能,哪怕他们察觉了,想要阿谀奉承看看能不能就此飞黄腾达的狂热心情也足以抵消一切不安。 ↑返回顶部↑ 第5章 鲍德温与圣十字堡(1 / 3) 第5章 鲍德温与圣十字堡 “他是塞萨尔,”阿马里克一世说:“他会是你的侍从。” 塞萨尔,没有姓氏,鲍德温猜想这孩子可能出身不高,更甚者是个奴隶——他猜对了,因为只有身份不明的奴隶连代表出生地的前缀都没有——即便是没有姓氏的平民,他们也会被称作阿曼的约瑟或是加利利的巴克。 “可是父亲,”他依然望着这个与他年龄相仿的男孩,他皮肤白皙,双眉浓密,没有一点红疹与斑块——他不是一个麻风病人:“我已经有很多侍从了,还有仆人。” “你没有,”阿马里克一世温和地说:“你以为我不知道吗?” 鲍德温将视线转向父亲,他现在可以清楚地看清国王脸上的每一点细微之处,一股热流似乎就要从他的眼眶中迸发,“您知道吗?” “我知道,”阿马里克一世说:“我一直知道,我也在等待着,儿子,你为什么不狠狠地惩罚他们呢?” “我以为我很快会成为一个修士,修士是不需要仆人的。”鲍德温说:“而对这些人来说,被赶出去,重新成为一个卑微的农民或是杂役就足够让他们痛苦了。” “你对仁慈的理解远超过我们之中的任何一人。”阿马里克一世说。 “所以请把这孩子带走吧。”鲍德温说:“天主赐给了他这样的容颜,不是让他来服侍一个麻风病人的。” “他服侍的先是我的儿子,圣城将来的主人,王子鲍德温,然后才是一个麻风病人。”阿马里克一世说:“这也是他自己的选择。” “一介平民如何胆敢悖逆国王?”鲍德温悲伤地说:“您有军队、教士与金子。但这三样东西并不能消弭人们对残疾乃至死亡的恐惧。” “还有一样,”在没有获得允许的情况下,塞萨尔说道:“一份厚重的恩德,远比军队、教士和金子更有价值。您的父亲救了我,不仅仅是性命,还有我的名誉,我很愿意尽一份微薄的力来回报他。” 在鲍德温看着他的时候,塞萨尔也在看着鲍德温,虽然只是一个人在房间里,鲍德温还是认认真真地戴着犹如一张面具的硬面纱和手套,但透过硬纱,还是能看出鲍德温应当是个容貌秀雅的男孩。 “你见过麻风病人吗,”鲍德温对男孩说道:“你不知道它有多么可怕,你不知道你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幸运之神对塞萨尔的垂怜可能远超乎他的想象,他不但遇到了如阿马里克一世这样的上位者——他甚至愿意给一个曾经的奴隶选择的机会,他的儿子鲍德温似乎也不是那种会将自己的不幸推诿、迁怒到他人身上,可怜又可恨的家伙——这种人塞萨尔见过很多,你甚至不能过分地责备他们,因为他们确实遭遇了几乎无法承受的苦难。 这比他原先设想的情况要好多了。 “我将其看做一种考验,”塞萨尔说:“如果我没有染病,那就表明正是天主让我来看顾您的……” “如果你染了病呢?” “那就表明天主认为您的试炼中应当有个共甘苦的同伴。” “同伴……”鲍德温说:“或许还是朋友。”他的决心明显地动摇了,这几个月来他失去了所有友人,如今的他如沙漠渴望甘霖一般地渴望重新获得一份无瑕的深情厚谊:“好吧,如果你坚持,如果天主愿意怜悯我们……”他看向阿马里克一世:“您会给他一份圣职吗?” “没有圣职,”阿马里克一世快活地说道:“鲍德温,他会是你的侍从,将来也许还会是你的骑士和大臣,”他在儿子迷惑继而惊骇,最后停留在激动与欣喜的表情中继续道:“我没有舍弃你,哪怕你染上了麻风病,你依然是我的继承人,圣城亚拉萨路将来的国王。”他顿了顿:“到我这里来。” 鲍德温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在距离阿马里克一世还有一步的地方停下。 阿马里克一世伸出双手按住了孩子瘦削的肩膀:“你要记住一件事,我的儿子,在亚拉萨路,甚至是在整个阿拉比半岛,除了天主,你只要听从一个人的话,那就是我,无论别人怎么说,只要我没有废黜你,没有抛下你,没有对你置之不理——你就不用担心任何事情,你的将来也不会发生任何改变。” “我可以相信您吗?” “就如我们相信我们在天上的父。” “那么我就相信您。”鲍德温说,他抬起手来,也握住了父亲的臂膀,把头靠在他的胸前。 阿马里克一世静静地与鲍德温依偎了一会,他并不畏惧,也不认为上天会如此残忍,但他也知道这样的机会以后会越来越少。直到不能再拖延了,他才轻轻抚摸了一下鲍德温的额头,“好啦,”他低声说:“现在回到你的小伙伴身边去吧。” —————————— 阿马里克一世离开后,房间里反而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寂静里,塞萨尔与鲍德温都不是那种喜欢玩弄唇舌的人,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启话题。 ↑返回顶部↑ 第6章 嫉妒(1 / 3) 第6章 嫉妒 塞萨尔在厨房的炉灶边看到了一个不那么陌生的影子。 城堡里的炉灶并不如后世人们认知中的那样精细考究,它与平民们所用的炉床区别只在于大小。 一座长方形的壁炉几乎横亘了约有三十步长度的墙面,里面有意被区隔为大火、小火与余烬,大火的部分吊挂着汤锅,小火的部分架着铁叉,余烬上撒着橡实和松木,升腾起来的烟雾里等待熏制完成的禽肉与兽肉若隐若现。 那个送水的小个子仆人就蹲坐在小火的部分,看似在认真做事,但每隔一会儿就会取下铁叉切一小块肉下来,吃了,然后像是品酌味儿似的咂嘴摇头,好几个人都在朝他翻白眼,他不是当做没看到,就是露出一个恶劣的假笑。 他当然知道厨房里的人恨不能拿棍棒和叉子来对付他,最好能一家伙把他攘到炉床里,但谁让他是骑士的儿子,又是王子鲍德温的仆人,今后还有可能成为侍从老爷呢?他们甚至不敢靠近他,因为他会朝他们吐唾沫——这可是……距离麻风病人最近的人吐出来的唾沫呢! 克拉姆的神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他大踏步地向那个小个子走去,把他拽起来,扇他耳光,踢着他的屁股把他赶出厨房,小个子仆人却没有露出丝毫惧意,一直嬉皮笑脸,蹦蹦跳跳,活像是个小丑。 “你还得意呢?!”克拉姆生气地说:“你就要滚蛋了知道吗? 小个子仆人的笑容顿时凝固在了脸上,他瞪大了眼睛,龇出牙齿,活像是一头被逼到角落里的老鼠:“您在说什么啊?叔叔!”他叫道:“什么我就要滚蛋了?谁有权力那么做?” “太多人了,”克拉姆说:“你以为你是谁?威特,你不过是我弟弟的私生孩子,从以撒女人肚子里爬出来的真蠢货,我辛辛苦苦地借着这个好机会把你弄到城堡里来,你却罔顾了我的好心好意,白白耗费了我的人情和钱财!” “您在胡说什么啊,”威特喊道:“我一直就是一个好仆人,好奴隶,每时每刻都记挂着我的好主人,认认真真地服侍他,给他干活儿呢!” 克拉姆这下子可真笑出来了,他抓着威特挂在腰带上的皮囊一抖,里面的银币立刻丁棱当啷地滚了一地,在威特连忙趴在地上去捡的时候,他已懒得再去掩饰自己的失望:“你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他指了指厨房里面:“看到我身边的那个漂亮孩子了吗?他是国王陛下为王子鲍德温挑选的新侍从。” 威特的手停住了:“新侍从?”他问:“他是个伯爵的儿子吗?又或是大公的?” “都不是,他原先只是一个以撒商人的奴隶。”克拉姆厌恶地说:“看看吧,这个位置原本该是你的,你却只盯着那么一点儿小钱,现在可好,王子有了新的伙伴,他不需要你们了,你们全都得滚出去!” “这不公平!”威特昂着头,眼睛里迸出凶光,“这不公平!陛下讲过……” “是啊,”克拉姆打断了他的话:“陛下讲过,只要你们得到王子鲍德温的喜欢,他就开恩特许,让你们这群卑微的平民做王子的侍从,但你们做到了吗?没有!王子不喜欢你们,任何一个!但他只见了那孩子一面,就允许他睡在自己的身侧,给他穿自己的衣服了。” 威特迅速地朝厨房看了一眼,虽然距离很远,他看的不是很清楚,但他还记得在塔楼里的匆匆一瞥,那时候他还说新仆人怎么就和个娘们儿似的……“是他吗?”他咬牙切齿地问道:“他要把我们全都赶走!对吧!” “是不是都无所谓了,”克拉姆说:“等我挑好了新的仆人,你们全都得离开城堡——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吧,农民、工匠或是厨子……随便你们,我也不会再管你的事儿了,威特,你就和你的父亲,还有你的以撒母亲一样没用!”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咆哮出来的,然后他就扭转身体,头也不回地走开了。 —————————— 沸水从细细的壶口里喷吐而出,落在搭了丝绸的木桶里,蒸汽翻滚着升起,空气顿时变得又灼热又潮湿。 教会不鼓励洗浴,有很多原因,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洗浴无疑是件奢侈的事情,与教会要求的简朴背道而驰。 因为这里的浴桶,哪怕是王子与国王使用的,由于没有可用来精细打磨的工具,依然免不了有很多细密的木刺,为了避免被刺伤,每次洗浴都要覆盖上一层丝绸,而这些昂贵的丝绸在经过沸水与踩踏拉扯的折磨后,就完全失去了原先的价值。 塞萨尔用天平称了一磅干圣约翰草放进水里。 圣约翰草是一种经常被修士和平民们使用的药草,能治疗晒伤、烫伤与割伤,消解肌肉疼痛,也能缓解痛风与风湿的症状,但对麻风病的作用微乎其微,只能说可以延缓一些初期症状,使其发展的不要太迅速,如疱疹以及麻木等等,鲍德温用了之后也只能睡得更安稳点。 鲍德温在浸浴的时候,又有人敲门,这次的敲门声可要客气得多了,塞萨尔拉开门,就看到了一盘子叠得整整齐齐的干净衣服。 “谁?”鲍德温问。 “有人送了清洗后的衣服来。”在平民们依然将衣物当做一份重要的遗产传承数代的时候,亚拉萨路的国王也不过每天更换一件亚麻衬衫,王子鲍德温却因为染上了麻风病,需要保持绝对的洁净,除了洗浴之外,每天换下的衣服都要由仆人拿走,洗濯干净后送回来。 放在大木盘上的衣服不但干净,还相当蓬松,犹存着几分阳光带来的暖意,深紫色的薰衣草被交错着搁在织物里,散发着令人愉快的气息,最上面是长袜,长袜下是衬衫,衬衫下是黑色外套,旁边是手套和纱罩。 “塞萨尔?” ↑返回顶部↑ 第7章 选中(1 / 3) 第7章 选中 塞萨尔的猜想没错,阿马里克一世,甚至鲍德温对他的做法都不约而同地赞赏有加,鲍德温给了他一柄大马士革的弯刀作为安慰与补偿,阿马里克一世的赏赐则有两件。 一件是允许他完成“起誓仪式”。 起誓仪式最早只在封臣与君主之间,后来被君王们推向每一个下辖的民众,每个民众都要向使者宣誓他们会效忠于君王与他的继承人,在仪式前,希拉克略还为塞萨尔做了洗礼,当然,是不为人所知的,只为了确保他的基督徒身份。洗礼完毕后,塞萨尔亲吻了十字架,将手放在圣经上,说道。 “我在此宣誓,从即日起忠于我的君王阿马里克一世,最虔诚的君王,圣墓的守护者,亚拉萨路国王富尔克五世和女王梅利桑德之子。 在我与他的关系中,我心地纯良,举止不怀欺诈与恶意,为了王国的荣誉,我按照律法的要求,尽一个人应当为君王所尽的一切,愿我得上帝之助,愿我得圣地之助。” 原本这样的宣誓只需要国王的使者见证,但依照阿马里克一世的要求,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还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以及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奥格.德.巴勒本,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德.米利都在见证人之列,这种架势简直让人们误以为是在为一个大公之子作见证,他们之中,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神色是最难看的。 仪式结束后他立即追上国王,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很快就悻悻然地转回,看到他这幅样子,博希蒙德哈哈一笑,挽住了他的臂膀:“你知道我们的朋友有时候会很顽固,”他说:“偶尔也迁就他一下吧,毕竟……”他歪歪头,示意左塔楼:“罗马那边没传回来什么好消息。” “那群公猪!”雷蒙诅咒道,随后不耐烦地蹙眉:“外面在吵什么?!” “几个胆敢谋杀王子侍从的仆人要被绞死。”一个扈从回答说,他正兴致勃勃地踮着脚从走廊上的窗户往外看。 雷蒙轻轻哼了一声:“一群无用的东西!”他拒绝了博希蒙德的要求——一起去看绞死犯人,独自一人走开了。 他一走,博希蒙德也收起了笑容:“……你也没多有用处啊,雷蒙。”他轻声说,一旁的随从立刻低下了头。 ———————— 这是阿马里克一世赐给塞萨尔的第二件礼物。 说实话,哪怕知道这几个将要被绞死的人不是参与,就是知情了对自己的谋杀行动,塞萨尔依然不会热衷于观赏他人的死亡,但他周围的人,从城堡总管到侍从官,从侍从官到骑士扈从,从扈从到最底层的马夫与洗衣妇,都表现的兴致盎然,迫不及待。 才到正午,广场上架设着的绞刑架周围就挤满了人。 塞萨尔甚至有幸与王子鲍德温一同在防御塔的突堞口上一同观看,而不用拥挤在燥热的,嘈杂的,臭烘烘的人群中,对此塞萨尔并不觉得有多欣慰——这座防御塔正是威特等人设下陷阱的那座,也不知道是不是城堡总管为了切割与威特的关系而特意表现,又或是一种针对弱者的鄙视与嘲弄。 猎物与猎人的反转确实引发了旁观者一场又一场的大笑,尤其是他们如同牛羊一般被牵出来,然后套上绳圈绞死的时候。 “如果那时候掉下去的是你,”鲍德温突然说:“他们也会笑得这样畅快。” “如果我死了,他们是否还会受到同样的处罚?” “大概不会,”鲍德温俯视着广场上的人群,慢慢地说道:“在成为我的侍从之前,你只是一个奴隶,至多一个平民,而这些人,都是在我被确证染上了麻风病后,父亲让城堡总管从亚拉萨路以及周边的领地挑选出来的。 他们或是爵爷不受宠爱的幺子,或是失去了领地的流浪骑士,又或是私生子或是不被承认的婚生子——我是说威特。 他父亲与以撒女人是正式成婚了的,但这桩婚事无论从教会法来说还是从习惯法来说都得不到承认,后来威特的父亲在战场上死了,他的母亲另嫁,他就靠着他血缘上的伯父过活。即便如此,人们依然会相信他的话而不是一个死人。” 一个绳圈被套上了一条脖子,绳圈的末端被交在一个扈从手里,他把它系在马鞍上,然后干脆利索的一挥鞭子,马儿猛地蹿了出去,那个仆人就像是弹跳般地从地面高高跃起,而后重重坠下,他的脖子立即就被折断了,脑袋歪向一边,人们欢呼起来。 “你做得很好,塞萨尔,”鲍德温说:“别太难过,他们都是罪有应得。”在塞萨尔惊讶地看向他的时候,鲍德温微微一笑:“有什么可吃惊的,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还不足一周,有些东西却是无需深交就能看得出来的。” 他安慰道:“你的选择是正确的,没有优柔寡断,也没有太过冲动,你的决断与敏锐足以让我的父亲愿意为你担保,你才能真正成为我的侍从。” “啊……”鲍德温突然说:“看,是威特。” 威特是最后一个被牵到绞刑架下的,之前塞萨尔觉得他就像是一只狡猾的黄鼠狼或是臭鼬,现在他依然像,不过不像是活生生的动物,而是像它们的皮毛,只在一夜之间,他就彻彻底底地萎缩了,缩成了一团,但这可不代表他就认命了,一路上他都在大喊大叫,就连突堞口上的塞萨尔和鲍德温都能听到。 他抱怨,他求饶,他诅咒,他恳求特赦,他宣称自己是伯爵的私生子,是公爵的私生子,是大主教的私生子……他的叫嚷不但无用还惹来了嘲笑,执行的士兵更是觉得不耐烦和吵闹,绳圈比之前更快地套在了他的脖子上,扈从懒洋洋地一挥鞭子,马儿跑了出去…… 谁都以为这场闹剧就要落幕了,突堞口上的两人已经收回视线,可他们没有听到欢呼声,在一段短暂的沉寂后,人们居然发出了更为响亮的惊叫声。 ↑返回顶部↑ 第8章 小人的恳求(1 / 3) 第8章 小人的恳求 一周后。 “我饿了。”鲍德温说。 “我去厨房看看。”塞萨尔说。 在人们的想象中,国王之子与他的侍从必然可以随心所欲地得到任何想要的东西,或许你可以这么说,阿马里克一世对这个可能比自己更早离开人世,在此之前可能还要承受着无数屈辱与痛苦的独生子充满了爱意和怜悯,愿意满足他的一切要求。 但在这个时代,物资的匮乏程度简直可比一张随意划了几笔的白纸,就算是在圣十字堡的厨房里,也只准备着一些蔬菜、熏肉、鳕鱼干与腌鲱鱼。 像是能被修士们记录下来的那种盛大宴会,是要提前准备的,还要准备很多天,好让庄园总管搜集到足够的牲畜、麦子和走兽飞禽。 城堡总管和司膳总管也要向商人购买香料、蜂蜜和盐,烘烤面包,腌制肉类、蜜饯,将一直收藏在库房里的银餐具与瓷餐具,亚麻桌布等用具拿出来,打磨、清洗和风干也需要好一番功夫。 平时的时候,国王与贵族的一日两餐或是三餐(作战时)也很简单,甚至算不上十分新鲜,忙碌起来更是吃的极其潦草,一碗麦粥加肉干或是一块过夜面包沾沾葡萄酒就能打发掉,更不用说平民,磨得十分粗糙的麦粒或是索性直接就是麦粒煮成粥,能加点干豌豆或是正当时的蔬菜就算是上上大吉。 如今人们见到塞萨尔还是会躲避退让,但比起威特,王子的新侍从要讨人喜欢得多,他不会故意朝着人吐唾沫,也不会过于接近取水的地方或是炉灶,和人说话都站在四五步远的地方,不过最有说服力的还在于他始终没有出现任何细微损毁的容貌。 “是个虔诚的好孩子。”他们这样说,坚信塞萨尔是因为足够虔诚才没染上病,尤其是厨娘与打杂女仆。 “今天有什么蔬菜?”黑发的小侍从客客气气地问道。 “洋葱、甘蓝、芜菁、南瓜和卷心菜。”一个女仆怯生生地说道,蔬菜从来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它们被随意地堆放在厨房一侧的地面上——这是今天的份儿,塞萨尔提着一个牛皮束口袋,往里面装了两个洋葱,一个卷心菜,一些干豌豆。 他在水果师的指点下拿了两只肯定最甜水分最充足的苹果,屠宰师送上了一块手臂长的烤牛肉,今早才挤出来的牛奶已经沸腾过了,装在一个圆鼓鼓的陶罐里。 “您还要点啤酒吗?”酒水师傅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修道院刚送来的啤酒!” 塞萨尔犹豫了一下,他是不喜欢也不赞成饮酒的,无论酒精含量多少,都对人体有害,问题是在亚拉萨路,或是更多的地方,因为缺少稳定洁净的水源,人们也习惯了用酒来替代水,又将能够尽情痛饮视作男子气概的象征,作为亚拉萨路的继承人,还有他的侍从,他和鲍德温都没法避开这个问题。 送来啤酒的正是圣若翰洗者修道院的几个修士,他们还记得塞萨尔,高高兴兴地和他打了招呼,握了手,并愿上帝保佑他。 见到曾经帮助过自己的人,知道他们一切都好,无疑是件愉快的事情,但塞萨尔的好心情很快就被一个不速之客破坏了。 “站住!”塞萨尔厌恶地说:“不然我就要叫卫兵了!” 那个突然从阴影里跳出来的人正是威特。 在左塔楼的时候,威特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他穿着细的束腰长衬衫,披着山羊皮的斗篷,踏着鹿皮靴子,面色红润,身躯肥壮,不明所以的人看到了,肯定要喊上一声“老爷”。 现在呢,他的脂肪就像是被魔鬼拿着麦秆吸空了,眼睛可怕的凸出,身上只有一条到膝盖的粗麻袍子,赤着脚,浑身散发着臭气,不像是沾染上的,倒像是从内心深处漫溢出来的。 塞萨尔只一打量,就知道他肯定是借着送啤酒的机会,攀着马车偷偷进入城堡的。 在塞萨尔观察威特的时候,威特也在打量塞萨尔。在塞萨尔才来到左塔楼的时候,他们都没把这个小奴隶看在眼里,就算是王子的侍从又怎么样?王子也只是一个麻风病人!他本该被驱赶到城外的山谷,与那些被天主抛弃的人自生自灭…… 可是,就因为他有着一个国王的父亲!他们这些虔诚的好人就要被迫来侍奉他——他们完全不想城堡总管来询问他们的时候,他们如何被丰厚的报酬迷惑了心智,得到这个资格后又是如何的兴高采烈,忘乎所以。 谁知道,有了塞萨尔,无论他们如何放肆都一直保持着沉默的王子殿下突然就将他们驱出了左塔楼,也不愿听取他们任何一人的哀求,他们不是骑士,也不是侍从,就连铁匠和木匠都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仆人,是没有资格常住在城堡里的。 但只要能进城堡,谁还愿意出去呢?城堡里的工作,哪怕是处理粪便,也要比在外面采石、耕作与放牧来的轻松,更不用说战争来临的时候,城堡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们,他们也是无奈之下才被魔鬼迷了心窍,做出那种事情的! 他的手在头顶上空洞地抓了几下,像是要抓帽子,但他的帽子早已不翼而飞,他只得跪下,将双手放在胸前,他的头向上抬着,贪婪的眼睛在塞萨尔的身上扫来扫去——他和贵族之子一般无二地穿着深蓝色的绸缎束腰衣,袖口与领口镶嵌着金银丝的边,白羊毛的紧身裤,褐色的长靴,系着一条宽宽的皮腰带(平民只允许用布腰带),腰带上挂着匕首,胸前垂着银十字架。 如果他没有……如果他知道,这身衣服与它代表的荣宠就该是自己的! ↑返回顶部↑ 第9章 被选中的?(1 / 3) 第9章 被选中的? 陶罐里的汤水已经开始发白,卷心菜和洋葱变得透明,红褐色的肉片翻滚着,散发出浓郁的香气,塞萨尔取出两个人们用来喝啤酒的大木杯,给鲍德温,还有自己一人盛了一杯。 鲍德温跳起来,跑到藤箱边翻出了用袋子装着的白面包——说是白面包,也不过比平民们可以用来充当武器的黑面包颜色略浅一点,里面依然有着不少麸皮。 塞萨尔抽出匕首,把它搁在膝盖上切成片,他们就这样,一边喝着汤,一边吃面包,在鲍德温用勺子找豌豆的时候,塞萨尔结束了自己的战斗,开始削苹果。 “你还是这个样子,”鲍德温说:“有人说,你肯定不是个贵族,可能只是个农民,甚至是个奴隶,”他指了指塞萨尔的苹果:“因你不爱喝酒,喜欢水和牛奶,你还煮蔬菜汤喝,生着吃水果。” 那是因为大部分水果中的维生素和酶容易受高温破坏,如果肠胃没问题,最好还是选择生食;酒的问题之前就有解释。 至于煮蔬菜汤……不是不能生食蔬菜,但在没有杀虫剂与食物安全观念的年代,塞萨尔永远无法肯定自己会不会随着菜叶吃下一只青蛙或是蠕虫。 恶心还在其次,青蛙与蠕虫带来的寄生虫病可是能够致命的。 “但很好吃吧。”塞萨尔无法和鲍德温解释要在好几百年后才能形成的观念,“牛奶香甜,蔬菜柔软,水果脆嫩。” “是你的手艺好。”鲍德温这句话说得真心实意,塞萨尔经常在壁炉上给他们两个人弄食物——还在成长期的男孩是永远吃不饱的,塞萨尔甚至不必如厨师那样使用大量的香料就能做出相当好吃的东西来,他只需要一点盐和酿制失败的酒,也就是葡萄醋。 “也许我的父亲是个极具天赋的厨师也说不定,”塞萨尔一本正经地说:“现在他或许正在为苏丹或是哈利法效力。” 鲍德温笑不可抑,然后他端正了神色,“不,”他说:“你的父亲一定是个骑士,他正在焦急地寻觅你,”他放下木杯,将一只手压到塞萨尔身上:“狮子如何能够由豺狼生出?你具有的美德与才能必然可溯根源。” 他认真的说:“终有一天你们会在天主的注视下重逢,到时候我就恳求父亲,让他投入十字军,与撒拉逊人作战,博得数不尽数的功勋与荣耀。” 塞萨尔想象了一下他身为医学大拿的父亲穿盔戴甲,夹着骑枪,单手握着缰绳,在沙尘飞扬的战场上朝着无数身着黑衣的撒拉逊人奔驰的样子,不知道是应该大笑还是该尴尬,但对这时的男性来说,成为国王的骑士,与异教徒作战,是一桩莫大的恩典,他只能谢过鲍德温的慷慨。 不过他更想知道,鲍德温说“有人说……”,那个人是谁?要知道这几天来他可以说是与鲍德温形影不离,只有寥寥几次,因为希比勒公主,也就是鲍德温的姐姐前来探望鲍德温的时候,他退避到了另一个房间。 是希比勒吗? 塞萨尔只在很远的地方偶尔看见过希比勒公主,她身边总是簇拥着一大群侍女与侍从,在仆人们的口中,她是个姿容出众且威严十足的贵女。 他很快就将这件事情放下,毕竟塞萨尔原本就不是那种会对出身与血脉耿耿于怀的人,比起他的父亲究竟是个厨师还是个骑士,他更关心下午的课程。 —————————— 既然阿马里克一世说过,将会如同看待一个大公之子那样看待塞萨尔,只要他对鲍德温始终抱持着尊敬与忠诚之心,那么塞萨尔就能享有与当初的亚比该、大卫等人一样的待遇,其中一项就是能够与鲍德温一起接受同样的教育。 鲍德温的教育又与此时的骑士教育有所不同,后者并不怎么看重文化教育,无法读写的领主比比皆是,遑论骑士。 但从鲍德温一世开始,或许是受到了撒拉逊人的影响(就算是教会也不得不承认,撒拉逊人在知识的积累与教育的普及上远超过日耳曼人、凯尔特人以及罗曼人),他可不想自己的继承人是那种连文书契约都看不懂,连自己的签名都需要修士代笔的傻瓜,其子孙后代的教育从最初的时候就很全面。 王子的课程不但安排的很周全,就连秩序也十分恰当,除了周日,从周一到周六,上午是文学课程,下午是武技课程,文学课包括语法、修辞、辩证法、算术、音乐、天文;武术课包括长矛、骑术、鹰猎、弓箭与剑术,还有骑士学——就是一些重要场合应有的举措、术语和礼仪,据说鲍德温十四岁的时候,还要加上更多的一些课程,这塞萨尔就不得而知了。 鲍德温染上麻风病后这些课程暂停了一段时间,在更换了部分教师后才重新开课。 诸多课程中有一部分是塞萨尔熟悉的,譬如数学,还有一部分是不熟悉的,譬如鹰猎,骑士们的鹰猎不是游戏,是真正要为自己与随从的肚子着想的,在打猎中犯错或是怔愣要被剑鞘或是棍棒抽打,就连王子也不能幸免。 无论是熟悉,还是不熟悉的,塞萨尔都兴致勃勃,除了他原本就是一个好学之人,他也很清楚,这将是他的立身之阶,尤其是在这个被上层阶级垄断了教育的年代,他得到的机会宝贵并且独一无二,更是稍纵即逝。 但今天等他们都握好蜡板了,修辞课的老师希拉克略才姗姗来迟,不但来迟了,他也没有拿着平时用来授课的课本,而是举着一本拉丁文的祈祷书,这让塞萨尔略微有点失望。 如果要说这个时代教师也能评定等级的话,希拉克略肯定是特级之中的特级,毕竟大部分教师都是只要能够通读、抄写一本书,就可以来教授学生的。 希拉克略却是一个在大学里深造了多年的神学与史学学士,他的教材除了通常的圣歌集、祈祷书和圣人传记之外,还有古希腊与古罗马时期的许多珍贵文献,像是凯撒的《内战记》、《高卢战记》,老加图的《农业记》,拜占庭皇帝利奥六世的《战术》等等。 之前他们就说到了老加图的《创始记》,不是圣经中的内容,而是一本历史著作,讲述罗马从建城到第二次布匿战争结束,也包括另外一些城邦的历史,这个书在数百年后已经失佚,希拉克略却有一整套。 ↑返回顶部↑ 第10章 代领圣体(1 / 2) 第10章 代领圣体 希拉克略没有告诉孩子们确切的时间与地点——免得另生事端,到现在阿马里克一世也没能找寻到任何有关于麻风病源头的蛛丝马迹。 正如塞萨尔推测的那样,距离亚拉萨路最近的一个麻风病人聚集点,一个麻风山谷也远在五十里之外,就算朝圣者中有将自己藏起来的麻风病人,他也无法轻易接近鲍德温。 鲍德温才九岁,连侍从或是扈从都不是,除了鲜少的几次外出狩猎,他的活动范围仅限于圣十字堡的内城,身边的人不是领主的继承人就是大臣的儿子,而且事后他们也没有发病的迹象,难道说真是上帝不满于戈弗雷以及后人不愿将亚拉萨路交给其代言人的行为,派来天使惩罚他吗? 希拉克略和阿马里克一世在这方面的想法完全一致,这不是天灾,只能是人祸。 为了避免第二次人祸的发生,希拉克略当然不会将自己与国王的筹谋与第三个人详详细细地和盘托出。 “还有一件事情要你去做。”希拉克略又说:“明天望弥撒的时候,你要代鲍德温领圣体。” “冒领圣体?”鲍德温惊讶地道:“这难道不是渎圣大罪?” “冒领圣体指的是未领洗、未告解、未受过教规、教理者的僭越行为,你不在其列,鲍德温。”希拉克略平静地说,完全看不出这几天里他和阿马里克一世为了这件事情与圣地的宗主教辩论和争执了多少次。 鲍德温急促地呼吸着。 “您的父亲和您说过,”希拉克略说道:“您可以相信他。” ———————————— “他怎可列位在众人之前?”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儿子亚比该紧盯着与公主希比勒并肩而立的黑发男孩。 “因为他代王子鲍德温行事,”博希蒙德懒洋洋地低声说道:“当然有这个资格。” “但他也应当知道自己的身份,”亚比该狠狠地道:“这样一个低贱的家伙……”却能站在距离她这样近的地方,呼吸间漫溢着她的芬芳。 博希蒙德只是轻蔑地抬了抬眼睛,他知道自己的儿子在想什么—— “那么你要去吗?”他蠕动着嘴唇,音量与周围的人差不多,又带了一点模糊不清,保证只有紧靠着自己的亚比该能听见:“我可以向陛下请求,允许你去服侍殿下,问题是,”他略微挪动了一下自己的膝盖,圣十字堡的礼拜堂位于主塔的高处,但还是无法避免被石料的阴寒渗透。 “你有这个胆量吗?时刻伴随在一个麻风病人的身边?端着他的金杯,抱着他的斗篷,睡在他的床下,吸入他吐出的气息,你敢吗?若是我没记错,一听说国王的独生子,你的好友与将来的主人是个麻风病人,你就被吓得流泪不止,双膝发软,跪在地上对我苦苦哀求,再也不要做王子的侍从。” 说到这里,大公甚至提起了唇角:“你说你宁愿去做一个修士,去和撒拉逊人打仗,去死,也不愿意和一个被上帝惩罚的罪人朝夕相处。” 听到父亲这么说,亚比该顿时涨红了面孔,他翕动双唇,呼吸急促,但等到修士们唱完了一个章节,他也没有鼓起足够的勇气,最后只能嗫嚅着说道:“只是个奴隶……” “‘因为他们是我的仆人,是我从埃及地领出来的,不可卖为奴仆。’”博希蒙德重复了一段经书上的话(我们可以在《利末记》中找到),“当阿马里克一世把他从那个以撒奴隶商人手中买下来的时候,他就不再是个奴隶了。” 亚比该无言以对,可要这个固执的少年人放下心中的不甘,可没那么容易,博希蒙德一眼就能看明白他心中酝酿着何等的恶意,不由得在心中哀叹自己如何有了这么一个平庸的长子。 希比勒,亚拉萨路国王的长女,今年十三岁了,腰肢纤细,苞鼓胀,嘴唇、额头与面颊即便不涂抹胭脂,也犹如早晨的天空一般明艳,有人说她与帕拉提诺山的维斯塔贞女一样洁净无瑕,也有人说她有着马里卜的示巴女王那样的智慧与才能,从最北的加利利,到最南的哈利勒,想要成为她丈夫的人多如旷野中的沙子。 这样的佳人,望一望她留在尘埃中的影子也是亵渎,现在却有这么一个卑微的奴隶,只因为做了王子的侍从,就可以与公主犹如密友般的相处,从她的手中接过金杯与圣饼。怎能不令单纯的少年心生妒火? 亚比该如何倾慕公主,博希蒙德并不在乎,他在意的是自己的长子竟然愚蠢到完全看不清自己真正该掌握的东西,本末倒置。 对于如博希蒙德这样的大贵族来说,希比勒最有价值的地方在于她有对亚拉萨路王国的继承权。 亚拉萨路王国,的黎波里伯国,安条克公国与前几年覆灭的埃德萨伯国,以及圣地宗主教,承认的都是长嗣(男性继承人优先)制,若是国王没有男性继承人,那么他的女儿就能继承他的一切,并把它交给自己的丈夫,也就是说,若是一国绝嗣,外来者可以凭借婚姻得到一个王国。 当初亚拉萨路国王戈弗雷一世极力赞成这个制度的时候是因为他有三个女儿,这三个女儿陆续与安条克,的黎波里与埃德萨的主人缔结婚约,并如戈弗雷一世所期望的那样,在自己的丈夫死去之后短暂的成为了摄政太后——除了埃德萨,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当初的埃德萨伯国与亚拉萨路王国的关系十分疏远与冷漠,以至于它被撒拉逊人与亚梅里亚人夹攻的时候,亚拉萨路连带另外两个盟友无视之前的诺言,袖手旁观。 可笑的是,博希蒙德在心中想到,戈弗雷一世大概没想到,他设定的继承法也未必永远有利于亚拉萨路,他死后无嗣,由他的兄弟,也就是当时的埃德萨伯爵鲍德温继承了亚拉萨路,没想到的是鲍德温之子鲍德温二世又无子,他的王国不得不交给了他的女婿。 鲍德温二世的外孙,也就是鲍德温三世,博希蒙德,还有的黎波里的雷蒙都是他的侍从,也是朋友和兄弟,他们一同在圣十字堡里度过了整个儿童与少年时期,直到博希蒙德必须回到安条克履行他的职责,但不意外的是,他很快就会被召回到亚拉萨路,成为鲍德温三世的左右手,拥有莫大的权力。 ↑返回顶部↑ 第11章 希比勒公主(1 / 3) 第11章希比勒公主 第一个昂首阔步走进来的当然是公主希比勒。 她如鲍德温一般,继承了阿马里克一世的蓝眼睛,以及他们亡母的深褐发色,犹如浪潮中的海藻般优雅起伏的秀发被整齐的编成辫子,盘起来后被希南帽藏起来——希南帽是种圆锥形,高高又尖尖的帽子,里面用铁丝定型。 公主的帽子覆盖着一层与内里的长袖衬裙一致的白缎,顶端垂下了层叠着的细纱,行动起来的时候,它就如环绕着她的云雾或是羽毛。 她的眼睛固然是蓝色的,但不像是阿马里克一世,国王的灰蓝眼睛犹如钢铁一般的冰冷,也不像鲍德温,王子的眼睛纯净好似不染尘埃的湖面,她的蓝眼睛犹如大海的最深处,黑色瞳孔周围环绕着一圈艳丽的金色裂隙,仿佛明亮的岩浆从海眼中翻涌勃发,让人一见就心魄动摇,难以忘怀。 她的皮肤犹如积雪,仿佛永不见底的厚重积雪。这种极致的白色甚至导致她身上的那件朱砂红色丝绒的斗篷都带上了一丝凄厉的意味,也让她有着一种完全超越了性别与年龄的威严。 与鲍德温身边的冷清不同,公主身边至少跟随着十二个侍女,侍女身后还有侍从和仆人,但只有四个最得公主信任也最大胆的侍女走进了房间,她们也是个个年少,妆容精致,不是戴着希南帽就是戴着冠,手持束,还有两个分别在腰上挂着小手鼓,举着鲁特琴。 她们固然早就听说过塞萨尔的名字,但他还是个身份不明的仆从时,任何多余的注目与青睐都是对贵女名声的玷污,如今公主允许她们来看他,她们就没了这份顾虑,尽可以大大方方地将塞萨尔瞧个仔细。 侍女们围着黑发碧眼的男孩,个个笑容满面,神态轻松,虽然不能摸他的脸,拉他的手,亲吻他的嘴唇,却也心满意足。 希比勒和鲍德温笑吟吟地看着她们,就像是看着一群小猫绕着一只新来的小狗打转,随后希比勒叫来一个可能只有七八岁,脸儿和眼睛都是圆圆的侍女,“这是达玛拉,”她说:“杰拉德的达玛拉,今后你有什么事情,可以直接来找她。” “这是达玛拉的骑士吗?”侍女们的笑声变大,纷纷调侃着脸颊红扑扑的达玛拉。 “他还不是骑士呢。”达玛拉虽然脸红,但还是从容不迫,一本正经地说道:“等他剪掉了燕尾旗(晋升为骑士的标志之一),才可以来为我奉献他的忠诚——那时候我倒是不介意的。” 她又带着点羞怯地脱下手套,小小的,白白的缎子手套,交给塞萨尔说:“你还不是骑士,不能把它们佩戴在头盔上,但可以把它放在胸口。” 塞萨尔早已从鲍德温这里了解到,在这个时代,但凡一个年轻人成了骑士,就该有个爱人,又或是一个贵女到了婚配的年纪,也应当有个愿意永远忠实于她的骑士,这种爱情是不涉及现实中的躯体的,也不涉及婚姻,他们将会与别人结婚,但这份感情,尤其是对骑士来说,是值得付出性命来捍卫的。 虽然塞萨尔完全不理解这种被人们视作极其崇高与美妙的行为——他从未想过,要宣称一位女士是最有德行,最美和最聪慧的,就要向异议者提出决斗,还是一方必须投降做俘虏或是死亡的那种。 但达玛拉是杰拉德家族的女孩,杰拉德家族他之前只认识一个人,那就是胖胖的若望院长,若望院长对他的照拂毋庸置疑,所以他只想了想,就走上前去,依照此时的习惯,单膝跪在希比勒公主的面前(因为她是达玛拉的主人),说道:“虽然我还不是骑士,这位贵女也不曾到了年纪,但我可以承诺,若是我将来成了骑士,我就来向她起誓。” 侍女们欢叫起来,但除了达玛拉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其他人都不免带上了一丝轻微的酸涩,就连希比勒也不由得说:“你确定吗,孩子?誓言可不是能拿来玩笑的事情!” “我确定。” “好吧好吧,”希比勒拍了拍手:“事情就这么决定了,我在这里做证人,等你成了骑士,你要在天主与十字架的前面,对神甫重新将这句誓言说一遍。” 这句话仿佛就是打开了庆祝的开关,在场的人都立即欢欣鼓舞起来,达玛拉将小手鼓交给了另一个侍女,后者与拿着琴的侍女开始奏乐,于是所有人都快乐地跳起舞来。 诸位,无需质疑场地是否太过狭窄,这时候的舞蹈,尤其在宫廷里,是相当庄重的,男女双手都垂在身侧,间隔着一臂的距离,以自己或是对方为中心优雅的旋转,唯一接触的只有视线。 若是你想要和别人牵手,那就是会被教会严厉谴责的地狱之舞,所以只要能够容许众人支起双臂站立的地方,用来跳舞也没问题。 不一会儿,又有仆人送来了一大盘子一大盘子的美味,从烤鹿肉到无果干,再到核桃杏仁类的坚果都有,作为侍从,塞萨尔应当站在鲍德温身后,但大家都认为他应当坐在达玛拉的身边,和她吃一盘里的东西,“虽然你还不是骑士,”希比勒说:“也不妨从现在开始学习。” 达玛拉虽然还是个孩子,却正如她的名字(达玛拉是椰枣的意思)一般甜蜜可爱,并不十分骄横,而且很有胆量,塞萨尔送到她口边的东西她都吃了,希比勒看着他们,笑吟吟地,“他们看起来很般配,是不是,鲍德温?” 鲍德温看了一眼,着实不愿太违心,达玛拉是很可爱,但塞萨尔与同龄人最大的不同就在于他的沉稳与内敛,他和达玛拉在一起的时候,完全就像是一个年长者在照顾一个幼儿,没有一点暧昧之情:“也许。”他说,不过也没太多反对的意思。 希比勒收回视线,仿佛方才只是随口一说,看了看鲍德温的盘子:“为什么不吃鹿肉?”她说:“今天的鹿肉十分鲜嫩。” “我在斋戒呢。” “可今天不是斋日啊。” “我发了一个愿。”鲍德温说。 希比勒没有继续问下去,用餐完毕后他们又一起跳了会舞,这次希比勒与鲍德温也跳了,鲍德温始终戴着面纱和手套。 ↑返回顶部↑ 第12章 侍从间的比斗(1 / 3) 第12章 侍从间的比斗 “我。”一个声音这样回答道,让正预备上前的几个人吃了一惊,然后他们就看到在深红色的余晖中,面罩细纱,戴着手套的王子鲍德温,他向他们走来。 “叫你们的仆人去马厩牵那匹白色皮毛,额头有黑色星星的小马。”他不等其他人问候,就对塞萨尔说:“但不是借给你的,塞萨尔,还记得你刚来的时候,父亲曾经允诺你说,要给你一匹小马吗?就是这匹了。” “白色皮毛,黑色星星,”一直隐藏在阴影里,五官精致却神色阴晦的少年失声喊道:“这不是陛下送给您的马吗?” “父亲的马与一匹阿拉比马有了两匹小马,它们的脐带连接在一起,是对兄弟,”鲍德温没有回应那个少年:“我把它送给你。” “但您答应过,要把它送给大卫。”那个少年不甘地说道。 “那是以前,亚比该,”鲍德温说:“他已经不是我的侍从了。” “但我们依然是……”亚比该卡了一下:“是朋友。”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鲍德温的语气仍旧十分温和,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开始不耐烦了,“当然也不得其利。” 这句话根本就是打在亚比该脸上的一记耳光,大卫也蹙起眉头,他不喜欢亚比该,哪怕亚比该表面上是在为他说话,但他知道亚比该私下说了不少不利于这个新侍从的不实之言,现在他这样说也不过是为了挑起他对那个黑发男孩的嫉恨。 但亚比该也应当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他固然不赞成王子身边随侍着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外人,但若是对方表现出了一个骑士后代应有的品质,他也不会懦弱到不敢承认。 “开始吧。”鲍德温说:“我来做裁判。” 比起骑士间的较量,塞萨尔的提议要安全和简单许多,大卫与他掷骰子,胜过他三个点数,得以率先上马,因为有着时间限制,这无疑是个好兆头,侍从们大多都在为他呼喊,跺脚和鼓掌。 鲍德温接过了仆人递来的缰绳,但没有立刻交给塞萨尔:“如果你后悔了……” 无论大卫怎么说,他也和鲍德温一起接受了足足三年的侍从教育,从骑马到武技,而塞萨尔至多只有三个月。 更不用说,大卫与他的父亲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一般,是个骨骼粗壮的大个子,虽然与鲍德温同岁,但已经魁伟得如同半个真正的骑士。塞萨尔虽然身形颀长,但给人的第一印象还是过于纤细,在如打靶这样的比斗中,瘦弱的人显然比不上强壮的人有优势。 但换句话来说,如果塞萨尔胜过了在年轻侍从中隐约有着首领地位的大卫,他今后可以减少很多麻烦。 塞萨尔摇摇头,上了马。 大卫一直注视着塞萨尔,直到他来到身边,他才猛地冲了出去,这个少年确实技艺精湛,仿佛就在一瞬间,他的长木棍就正正地击中了盾牌,发出如同雷鸣般的响声。 包裹着铁框的木板弯曲,飞弹,横杆随之旋转,沙袋翻滚着冲向大卫的脊背,而他只是一侧上身,就以毫厘之差避开了这次打击,侍从们高声喝彩,他回身看向塞萨尔,却发现那匹白色的小马已经如同被风推动的流云一般冲向了另一面盾牌。 塞萨尔没有选择大卫的方向,哪怕沿着一个方向攻击另一面盾牌会更简单轻松,他向相反的位置击出长木棍,盾牌上传来的动能沿着木棍传达到他的手,小臂,肩膀以及整个上半身,他微微一抖,差点没能继续握住木棍,但结果有目皆睹,横杆在开始疯狂地飞旋前就被准确地控制住了,它先是猛烈的震了一下,然后不甘地滑向另一侧。 大卫夹紧了小马的马腹,挥动木棍,伴随着一声响亮的“乓!”,盾牌和沙袋几乎同时掠过了塞萨尔的左肩,然后他策动小马,做出一个明显的姿态来阻止塞萨尔的故技重施。 塞萨尔只能选择与大卫相同的方向,追逐第二枚盾牌并击中它,横杆的旋转速度顿时变得飞快,沙袋也是如此,它们已经从垂吊变成了向外倾斜,等大卫打出第三记,沙袋已经与地面平行,这时候横杆上固定的盾牌也已经快到用眼睛难以捕捉的地步,连同沙袋破开空气,发出犹如野兽哭叫般的呼啸声—— 原本可以相当平和地结束的决斗游戏顿时变得危险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围着打靶桩奔驰的骑手已经不能心平气和地去捕捉盾牌的位置,他们只能在旋转的色带中凭着自己的本能来刺击,不仅如此,他们也只能刺在盾牌的边缘,如果击中盾牌的中间位置,就没法及时收手,接踵而至的沙袋会撞中木棍然后把人也拖下马背。 幸而这时候最后一丝不祥的红光也已经快要消失了,在几乎连续不断的“乒乓”声中,鲍德温正准备命令他们停下,却听到亚比该尖锐地叫唤起来,“七记!大卫,他是六记!你赢了!” 这时候塞萨尔已经在勒住小马,大卫听见了,却如同在熊熊燃烧的柴薪上撒上了油脂,如果塞萨尔只击中了一记,或是两记,他倒愿意承认是自己得到了胜利。 但六记?别忘了他是先手,他本该比塞萨尔更多一记,想到这里,他不但没有停下,反而更为热血沸腾,看着盾牌边缘折射出的一点微光,他毫不犹豫地倾斜身体,刺出木棍。 几乎与此同时,他就知道糟了。 他击了个空,木棍被后来的巨大力量卷向漩涡的中心,他的身体同样被无形的大手抓住,掷向犹如魔鬼巨口的打靶桩。 塞萨尔的反应远超过训练时的任何一刻,在亚比该大喊大叫的时候他就丢掉木棍奔到了大卫身侧,在大卫向打靶桩侧身的时候他也已经伸出了手——他抓住了大卫的斗篷,虽然无法完全消弭其鲁莽的后果,但至少没让这个少年人被卷入飞快旋转的横杆,被盾牌与沙袋持续重击。 ↑返回顶部↑ 第13章 神之子与人之子(1 / 2) 第13章 神之子与人之子 塞萨尔后来听说,大卫又连续参加了好几次侍从间的决斗,并且获得了毋庸置疑的胜利,他将胜利品分作两份,一份奉献给天主,一份奉献给希比勒公主,也算是洗净了失败的耻辱,重新得回了自己的荣誉,毕竟大卫还不算是真正的骑士。 不过这些都与塞萨尔没有太大关系了,他和鲍德温正陷入对小马波拉克斯与卡斯托的狂热爱恋之中。 波拉克斯和卡斯托就是阿马里克一世的黑色公马与一匹白色阿拉比马的双生子,拥有父亲与母亲的所有优点,头颅小巧,脖颈与马腿修长,背部短,胸膛宽阔,哪怕还不足一年,见了它们的人都认为它们会成为一对优秀的战马。 波拉克斯是黑色的,额头上有一颗白色的星星,卡斯托是白色的,额头上有一颗黑色的星星,它们的名字正来自于希腊神话中的双子星,神王宙斯与斯巴达王妃乐达之子,波拉克斯是神之子,而卡斯托是人之子,所以在鲍德温原先的计划中,他会将卡斯托赠给他最信任的一个朋友,也就是的黎波里伯爵之子大卫。 现在卡斯托属于塞萨尔。 卡斯托与塞萨尔曾经见过与接触过的马完全不同,这种诞生就是为了战争的马匹,还是马驹的时候就体现出了许多超出同族的特质,更进一步地说,它要比很多愚钝的仆从都要来得聪明,也要比任何钢铁的车辆更能如臂使指,哪怕塞萨尔是第一次骑在它身上,也能强烈地感觉到它有多么灵巧与默契。 没有卡斯托,塞萨尔不觉得自己可以这样轻易地抓住大卫。 “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他说:“那时候我的膝盖和小腿紧贴着卡斯托的身体,我可以感觉到它的心脏正在剧烈的跳动,正与我节奏一致,仿佛有那么一瞬间,我的思想也贯注到了它的头脑里,我们被紧密地联系,连接为一体。” “所有伟大的骑士都应当与自己四足的朋友有着这样的开始,”鲍德温说:“我也希望我能和我的波拉克斯有这样的一场初战。” 他伸出手,手心里放了一块苹果干,波拉克斯立刻伸出长长的舌头去舔,带来的瘙痒让鲍德温罕见地露出了这个年龄应有的笑容:“不过现在也没什么不好,既然我的父亲依然愿意让我成为骑士和他的继承人,我和波拉克斯的第一次并肩作战可能会在真正的战场上。” 这句话引起了塞萨尔的兴趣:“真正的战场?你还不是扈从呢,殿下,您可以去战场吗?” “等拣选仪式结束后就能了,”鲍德温说:“无论是获得了‘蒙恩’还是‘赐受’,”这里的人为了避免过多地提起天使长的圣名,在不那么正式的时候会以这两个词来代表被弥额尔或是拉法叶选中,“蒙恩”是代指被弥额尔选中,“赐受”是指被拉法叶选中。 “如果我们都有幸获得了‘蒙恩’,那么接下来的事情无需多言,但如果我们之中有个人获得了‘赐受’,”他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我仍然会留在父亲身边,至于你,我也希望你能做出同样的选择。” “我向您和您父亲起誓过,我不会离开您,除非您要驱逐我。” 鲍德温满意地做了个手势,“你对我无需使用敬语,塞萨尔,朋友与朋友之间不必。”他沉吟片刻,“当然,倘若有万一,我们也应当有对应的手段。” “嗯。”塞萨尔应了一声,没有追问,他的将来,更准确地说,不是与小马卡斯托相连,而是与鲍德温相连,他是鲍德温的长矛与盾牌,在骑士死去之前,长矛必将折断,盾牌也必然碎裂。 他无声地叹息了一声,重新将注意力转回到小马卡斯托身上,用猪鬃刷子用力刷着那身洁白的皮毛,本来毛色圣洁的小马应当被命名为波拉克斯,但在为小马取名之前,鲍德温才被诊断出染上了麻风病,在极度的悲恸与不甘之中,他就将波拉克斯的名字给了黑色的小马,却将卡斯托的名字给了白色的小马——这也不是不能理解。 同样可以理解的是安条克大公之子亚比该的嫉妒,白马从来就是国王与主教的坐骑,若是拥有它的是鲍德温或是大卫,他或许还不至于如此耿耿于怀,但谁让鲍德温将卡斯托赠给了塞萨尔呢? 也许是感觉到让自己很舒服的刷子突然又停了下来,卡斯托转过头,蹭了蹭塞萨尔,仿佛是在催促他,小马大大的,水光潋滟的杏仁眼可以让最冷酷无情的人柔软了心肠,塞萨尔更不必说,他原本就是一个温柔的人。 他举起刷子,继续将卡斯托似乎能够发光的皮毛刷得干干净净,又给它的长鬃毛编成了辫子,这样在炎热的夏日中,也能让小马更凉快一些。 鲍德温也这样做了,只是没塞萨尔编得整齐漂亮,波拉克斯喷着鼻子,像是不太满意,“好吧,好吧,”鲍德温笑着说:“今天太晚了,明早我让塞萨尔给你编。”他看向塞萨尔:“你试过睡在马厩里吗?” “我不记得了,”塞萨尔说:“不过我可以试试。” 在蓬松的草料堆上躺下后,鲍德温很快就睡着了,而塞萨尔却凝望着跳动的火把,凝固的天空与闪烁的星辰——很长一段时间,直到眼睛酸涩,与鲍德温不同,他是没有退路的,不久之后的拣选仪式,他必须被选中,才能保证自己不会过早的夭折,即便鲍德温说过不会舍弃他,但一支纤细的长矛,一张单薄的盾牌,能够在即将到来的暴风骤雨中坚持多久? —————— “怎么能够加大被选中的几率?”希拉克略紧紧地皱起了双眉,他与阿马里克一世同龄,但因为过于瘦削的缘故,额头、眼角和嘴边早就出现了深刻的皱纹,鼻子与颧骨高高耸起,嘴唇总是向内抿着,不笑的时候更是显得十分严厉,若是换了大卫或是亚比该,早就该吓得立刻溜走,但对塞萨尔来说,这幅样貌并不值得他来畏惧,相反的,他还有点怀念——他的历届教导主任几乎都是这样的面孔。 “这个问题在外面提出来,你会立刻被斥为异端。”希拉克略说:“一介凡人,也敢揣摩天主的意愿吗?” “那么我收回之前的问题,”塞萨尔毫不畏惧地说:“我们该如何更为深刻,更为敏锐地感受到天主的喜乐?” 希拉克略瞪了他一眼,又稍微露出一丝笑意,鲍德温罹患麻风病,正处在罪人与被考验者的中间位置,他和阿马里克一世都不需要一个狂热的信徒来做王子的侍从,“虔诚与刻苦。”他怕塞萨尔一时间无法领会其中的奥妙:“还有严格的斋戒,洁净你们的身心,不单单是你们正在经历的这种,等到拣选仪式的时候,还会更加严格,到时候你们的饮食都会由修士们提供。” 塞萨尔眨了眨眼睛,看来国王与希拉克略的手段就在饮食里了,他没有继续追根究底,“感谢您的教导,也感谢您的安慰。” ↑返回顶部↑ 第14章 人为(1 / 2) 第14章 人为 朗基努斯正如同名的那柄圣矛,又高又瘦,又黑又尖锐,他经常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旁人。 朗基努斯并不是他原本的名字,他只是发了愿,除非做出一番事业,就不会取回自己的姓氏,不过如今看来,这个希望越来越渺茫了。 要知道,如他这般的流浪骑士充斥着整座圣城,他们因为种种原因,或是被家族舍弃,或是被效忠的领主厌弃,或是未能达成或是立下了誓言,又或是做出了习惯法与教法所不允许的事情,才抱着一线微薄的希望,借着“朝圣”与“和异教徒作战”的名义,进了亚拉萨路。 这种想法也不奇怪,毕竟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还有阿拉比半岛的四个基督徒国王都曾是从十字军中诞生的,可惜的是时不我待,现在亚拉萨路的各大势力早已成型,不再是一个孤零零的骑士单凭着勇气与武技就能得到赞赏、黄金与爵位的时候了。 朗基努斯十七岁时带着仆从,三匹马和一套盔甲,武器登上了前往雅法的船只,如今就只有他、一件皮甲、一柄长剑与一匹马,这十年来他一直在到处寻求机会,但如善堂骑士团,圣殿骑士团这样成规模的大骑士团没有引荐人他连踏进门槛的机会都没有;前来朝圣的富商与贵族,要么自己有护卫,要么宁愿雇佣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他改而向亚拉萨路的官员行贿,可他们不是骗子就是无用的废物。 可笑的是最后也是一个有点慈悲心的废物给了他一个机会,那就是为圣墓教堂的教士们做侍从,教士们并不仅仅只在教堂和修道院里,他们也时常要外出为虔诚且贵重的信徒做圣事,而出了亚拉萨路,教士们就是强盗最喜欢的肥美猎物之一——也许你要问,这样的工作为何没有出现激烈的竞争? 嗯……那当然是因为……教士们太吝啬了。他们支付的工钱仅能保证朗基努斯不至于衣不蔽体食不果腹,还有的就是一个空头许诺——许诺把他推荐给亚拉萨路国王,以及,朗基努斯可以如修士一般随意地进出圣墓教堂以及教堂前的受难广场。 于是朗基努斯就用这个特权赚钱。 圣墓教堂并不是随时随地,向着任何人开放的,虽然按照教法,理应如此。但修士与教士们总有办法拒绝那些没有给出足够奉献的朝圣者,他们没法见到、触摸到和嗅闻到一丝半点有关于耶稣基督的宝贵痕迹,所以总有大群的朝圣者只能徘徊在通往受难广场的阶梯前,哭泣着祈祷,跪拜,希望有哪个好人愿意怜悯他们,带他们进去。 朗基努斯不是个好人,但他意外地擅长寻找机会,而且不贪婪,他只要教士的一半价钱,在不需要外出的时候,在黄昏以及天色将央的时候挑几个朝圣者,宣称他们是自己的朋友或是同伴,把他们带进教堂,这可以说是一桩两全其美的事儿,朝圣者可以达成夙愿,他可以贴补一下穷困的生活,教士们也得以更为理直气壮地使唤他——虽然他们之中也有人对此颇为腹诽。 但有时候,骑士也会仰望着天空,陷入深沉的思索,他的人生难道就这样了吗?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教士们会忍无可忍地叫他滚蛋,就算他们愿意容忍他,他还能保持现有的体力与敏锐多少年?他也想过存一点钱,但盔甲要修,要擦,马儿要喂,刀剑要养护,他自己也要吃喝…… 一想起五年十年后,他会和他看到的那些老迈或是伤残的骑士那样,握着瘪瘪的钱囊,垂着头,骑着瘦骨嶙峋的老马,扛着一柄随时都会断裂的长矛,满怀畏惧与绝望地走在回乡的小径上,向自己的侄儿祈求一份恩惠,在他的农庄里谋一个工作,像是监工什么的……也许有后代,也许没后代,但就算有后代,他的后代也只是一个平民。 他亲眼见到过他的父亲,兄长是如何对待一个平民的。 任何一个有心的人都会因此不寒而栗。 “朗基努斯?” 一个声音将朗基努斯从可能的地狱转回了人间,他看到修士多玛斯,还有他身边的一个男孩。 那个男孩的外套是他在家里的时候也很少看到的墨绿色天鹅绒,胸前挂着银十字架:“朗基努斯,”多玛斯说:“我有件事情要拜托你。” “什么事?” “我知道你对教堂很熟悉,”多玛斯说:“这位小兄弟发了愿,要亲自来洁净主的住所,我要做功课,没法陪伴他——虽然我是很愿意的,所以,骑士,你可以代我照看他吗,只需要在每天的金星升起之后到晨祷前。” 朗基努斯自然是不太愿意的,但他知道修士多玛斯的世俗姓氏是杰拉德,在亚拉萨路杰拉德的姓氏永远无人小觑,这个孩子难道是杰拉德家族的吗?若是如此,他如此作态倒也有情可原,但他一看到这个孩子的眼睛,又不太能确定,他没什么学识,也不太擅长唱歌作诗,但这个孩子肯定和他之前见过的贵胄子弟有什么截然不同的地方。 “好吧,”和所有的凡人一样,朗基努斯并不知道自己做出了怎样重要的决定,也不知道自己的命运就在这里转折,与其说是慑于教士的命令,又或是有着别的企图,倒不如说他也厌倦了重复而又绝望的生活,“你要我怎么做?” “您平时是怎样做的,现在也怎样做好了。”男孩谦卑地回答说。 “我曾带着我的朋友与同伴,或是他们的亲友不止一次地走过这座圣殿,”朗基努斯说:“跟我来吧。” 髑髅山既然被称之为山,就意味着建造在上方的圣墓教堂不可能如平地上的巨大建筑一般平直等高,它分作三个部分,自低而高地排列,狭窄陡峭的阶梯末端就是一个方正的广场,“受难广场,”朗基努斯说:“对外的一部分。”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受难广场——顾名思义,就是耶稣基督受难的地方,广场上有一个圆孔,据说是钉着耶稣的十字架打入地面后留下的痕迹,耶稣基督就曾经在它的上方呼号祈祷,哀求天主的仁慈,圣母、门徒和信众们也在这处地面跪拜哭泣过,所以很久之前,圣墓教堂的教士们就以维护圣迹的名义,砌造了一座长方形建筑,把它保护和隐藏了起来——除了那些足够有权势和钱财的朝圣者,囊中羞涩的平民就只能在松木大门外昂首翘足,希望能从时隐时现的缝隙中偶尔一瞥神圣的痕迹。 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看到朗基努斯带着男孩,就不禁露出了失望的神色,朗基努斯做事谨慎,虽然他的行为也算是得到了教士们的默许,但他并不曾得意忘形,每天能被他带进教堂的人也只有两三个而已。有这个孩子在,就表示今天的名额要少一个。 “但看这个贵人的穿着,”他们低声说,“并不是那种拿不出奉献的人啊?” 塞萨尔也是第一次看见城堡之外的人,能够来朝圣的人注定了不会是那种真正穷苦到一无所有的平民或是奴隶,连肚子都填不饱怎么还能拿得出朝圣路上所需的食物和盘缠呢?即便如此,他们的样貌与气势依然无法与城堡中最卑微的仆从相比,一定要比喻的话,倒像是一群又一群野生的兔子,毛皮蓬乱,眼睛浑浊,满怀警惕,不好接近。 朗基努斯早就习惯了众人的瞩目,他代塞萨尔推开了沉重的大门,将那些嫉妒不善的视线隔绝在外。 这里让塞萨尔感到熟悉,长条巨石砌筑的墙壁,天顶,微弱的光线从小窗投进来而后被明亮的烛光湮没,四周悬挂着精美的挂毯,供奉着圣人的画像,拱形肋梁上垂下旗帜与条幔,唯一不同的是,在光滑如镜的岗岩地面正中间,露出一块嶙峋的岩石地,这时候还没有朝圣者,朗基努斯带着塞萨尔去看,“来碰碰它。”他说,一边跪下去摸了摸那个圆孔。 ↑返回顶部↑ 第15章 朗基努斯的意外之财(1 / 3) 第15章 朗基努斯的意外之财 这个由杰拉德的多玛斯教士亲自带来的男孩虽然令得朗基努斯印象深刻,但这份深刻还不至于影响到他的生活,他依然在为自己的前途苦恼,一边忍受教士们的呼来唤去,一边不断地游走在街巷客店里寻找发达的机会,倒不是他忽略了塞萨尔,而是因为塞萨尔再漂亮,再聪慧,也只是一个孩子,他可能从塞萨尔这里弄点钱,但不可能将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几乎能做他儿子的小家伙身上。 但有关于塞萨尔的事情,还是不可避免地涌入了他的耳朵,毕竟塞萨尔的容貌太令人瞩目,甚至有朝圣者以为自己见到了天使,他又是那样的勤勉——第一天人们在天色暗沉,金星还未升起的时候就看见了他,并不觉得奇怪,第二天他又来了,第三天也是如此,到了第五天,第六天,一个容貌秀美,虔诚可敬的少年发了愿,将以一人之力清洁圣墓教堂的事情就不胫而走,圣墓教堂前不但有了朝圣的人,也有了想要看看这个孩子的人。 可惜的是那时候塞萨尔已经结束了在阶梯上与广场间的工作,转入圣十字架曾经矗立着的大殿中了,于是朗基努斯就接了更多来自于教堂内的委托,就是带着前来朝圣的贵人们去观赏塞萨尔的工作,这些人中又以贵女居多,朗基努斯也是从他们这里得知,原来这个男孩并不是杰拉德家族的人,而是一个身世离奇的侍从,在听说他服侍的人正是亚拉萨路国王之子鲍德温的时候,朗基努斯的心轻微地悸动了一下,又迅速地沉寂了下去。 只要在亚拉萨路,没人会不知道他们的王子殿下是个麻风病人。 塞萨尔也不是伯爵或是公爵的儿子,他被国王带回城堡之前只是一个奴隶。 这天的正午时分,朗基努斯又在一座修道院开设的客店里寻找机会,这里聚集着各色各样的人,贵族与骑士总是占据着最好的位置,他们的仆人与扈从围绕在周围,如朗基努斯这样失去姓氏的流浪者,只能屈身在不见光的角落里,不过朗基努斯从不在乎这些虚名,作为一个大家庭里的第七个儿子,他的地位不比私生子更好些,加之他出生的时候长兄的儿子都快能去做扈从了,他能分到的东西与关注更是少得可怜,他早已习惯了被冷漠地对待。 盘子里的腌鲱鱼一如既往地散发着淡淡的腥臭,这还是因为他们距离海并不远的关系,皮杯里的啤酒浑浊不堪,混杂着用来密封的沥青气味,朗基努斯与其说是用情感享受美食,倒不如说是用理智来维持生命,他漫不经心地倾听着那些喋喋不休与高谈阔论,并不对其抱有多大的希望——他试过,不是白白地被人嘲笑了一顿就是遇到了骗子——直到他听到了“塞萨尔”这个名字,还有圣墓教堂。 他端起皮杯走了过去。 “我听到了,”他对一个仆役打扮的人说:“你们在说圣墓教堂是吗?发生了什么事儿?说给我听听吧。” 仆役和桌边围绕着的几个人不易令人察觉地交换了个眼色:“我们在说赌注的事儿。你难道不知道吗?”他笑吟吟地说:“有人正拿那孩子发的愿打赌,好人,赌注还不小,毕竟有很多贵女都愿意为那个漂亮的安琪儿下注。” “我不知道,”朗基努斯说:“他们想做什么?” “有人发誓,我说,可能就是那些贵女的骑士们,说那小子只是在随口乱发愿,又或只是在虚张声势,这样艰难的工作,让一个虔诚的骑士,让一个笃信的修士去做,是有可能完成的,但一个孩子?他只会新鲜几天,就会丢下工作去睡觉或是玩耍了。” 仆役身旁的一个人跟着咋了咋舌头:“我也觉得不太可能,据说每天都有好几十个修士老爷在做这份工,我也有幸随着爵爷去朝拜过圣墓与圣物,单单走一走,好家伙,也要走上整整一天呢。” 他这么说,周围的人都露出了几许艳羡之色。 “那么说他确实不可能完成喽。”另一个人说:“看来那些可怜的贵女要损失一笔钱财了,她们投了多少?” 仆役吞了口唾沫:“你们是想不到的——一百五十个金币,可能更多。” 周遭顿时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朗基努斯都觉得喉咙口梗着什么,仆役说的金币也就是亚拉萨路通用的罗马金币,有学者计算过,在阿拉比,又或是在法兰克,每人(不计农奴)的平均收入也就只有一个金币,一套精良的锁子甲十个金币,一匹强健的驮马五个金币,一个小屋的租金是两个金币一年——这里的金币未必都是字面意义上的,毕竟此时人们更多地将金币视作固定的财产,贵女们的赌注更有可能是珠宝、圣物或是丝绸,但其价值是不变的。 “她们是投他能够……完成他发的愿么?”许久后,不知道谁这样问道。 “女人们总是非常冲动和轻信的。”仆役说。 于是众人又不免陷入了更深的沉默之中,朗基努斯也不免计算这一百五十个金币可以买到些什么,他苦涩地发现,只需要十分之一,他就可以将自己打扮的焕然一新,以一个符合身份的外表去寻求更多的机会——像现在,一身发臭的牛皮,破烂的靴子和帽子,一柄虽然精心护理但还是免不了在战斗中伤痕累累的长剑,别说贵族,就连商人也不愿意雇佣像他这样的人。 “但这些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呢?”一个可能是马夫的家伙这样说,然后就转身走开了。 等到这张小桌边只剩下了那个仆役与朗基努斯的时候,仆役也想要离开,却被朗基努斯拦住了:“你们想让我干什么?” “什么?骑士老爷,我们可不敢使唤您这样的人呢。”仆役笑嘻嘻地摆了摆手。 “谁不知道我是圣墓教堂的朗基努斯?”朗基努斯说:“说吧,何必这样绕圈子呢?” “我还是那句话,但骑士老爷,您不想来一把么?” “什么?” “您赌不赌?”仆役说。 ———————— 朗基努斯回到圣墓教堂的时候,皮甲里已经多了一张契书,这是必然的,除非他将自己卖做奴隶,不然他所有的财产加起来也不足一个金币。这份契书说,他以自己的荣誉与自由人的身份向一个以撒商人借了三个金币,参与了这场赌局,如果他赢了,除了可以归还商人的三个金币与两个金币的利息,他还能得到十个金币或是等价的物品。 ↑返回顶部↑ 第16章 金星的升起(上)(1 / 2) 第16章 金星的升起(上) 在塞萨尔以为自己还是犯了个错误的时候,朗基努斯问道:“您有五个金币吗?” “有,但为什么?” “因为有五个金币您就能雇佣我了。”朗基努斯说,然后持剑转身,面对不知何时从黑暗里钻出来的敌人。 “您看,”塞萨尔安详地说:“我也想要信任上帝的仆人的。”他们不是在犹大山地的丘陵间,也不是在污浊的雅法港,但在主的住所与安息之处,刺客依然可以横行无忌。 这次朗基努斯真的大笑起来了,他无畏地迎向那些面露惊愕之色的雇佣兵,他们和朗基努斯有着相仿佛的出身,不得志,无归路,囊中空空,唯一能够依仗的只有自身的武技,他们以为朗基努斯会和他们争夺这份酬劳,没想到他却选择了另一条道路。 “走开,朗基努斯。”为首的人说道,他听说过朗基努斯的名字,知道他是一个极其擅长打斗与作战的勇士,不愿徒生枝节,“我们可以算上你的一份,只要你走开。” “来吧。”朗基努斯说。 “很高尚,也很愚蠢。”来人一边说,一边冲了上来,他是很有信心的,他们有五个人,三个对付朗基努斯,两个去抓那孩子。 这五个人里最起码有四个人过于轻忽了,朗基努斯这样判断,他们或许以为,这桩生意并不牵涉人命,虽然他们不会理解朗基努斯为什么会突然改变了主意,但他们认为他不会为了一个奴隶认真,这给了朗基努斯机会,他的长剑率先刺进了一个人的小腹而后旋转,那个不幸的家伙嚎叫着向前跪倒,恰好阻挡了其同伙的脚步,虽然他的同伙急切且愤怒地推开了他,却未能阻止朗基努斯抛出的匕首。 他捂着喉咙倒了下去。 “我说过要当心他!”首领狂暴地喊道。 没能被国王或是兄弟会收纳的流浪骑士经常会在烈酒与女人的怀抱里逐渐丧失勇气与力量,朗基努斯却始终不在其列,他的刀剑总是在企图劫掠教士的盗匪身上磨得足够锋利,意志也是,人数上的劣势不但不会令他畏缩,反而会令他升腾起更为激烈与旺盛的斗志。 “抓住那孩子!”首领又叫道,他的武技或许并不逊色于朗基努斯,但他一看到那张黑瘦面孔上露出的笑容,他就想要下意识地躲避,他知道这种思想在战斗时是极其致命的,但一个愿意对孩子下手的人你也不能指望他多有勇气,但他的眼睛只往朗基努斯身后一望,心就猛地往下一沉。 那个黑发碧眼的男孩并没有如那些他们见惯的贵族小崽子那样直挺挺地站在那儿等他们来抓,在朗基努斯转过身去的时候,他就将小桶与木杆往地上一扔,而后敏捷地攀上了一侧的柱子,在一个雇佣兵想要跳起来抓住他的时候,他又纵向一跃,投进了一面亚拉萨路基督王国的旗帜里——教堂穹顶的肋拱条上悬挂着很多这样的旗帜,是用来请求上帝给予这些国家与团体庇护的。 染色羊毛的旗帜粗糙又结实,上端系在铁环上,用来承载一个九岁的男孩不成什么问题,旗帜正悬在半空中,正是从高度到距离都十分安全的程度,但猎人们没有一点迟疑地就摘下了挂在腰带上的小十字弩,这种弩箭异常纤细,对身着盔甲的骑士几乎毫无作用,但对一个孩子来说……只要这个孩子跌下来,他们就能抓住这份奖赏了。 他们的首领缠住了朗基努斯,但这时,塞萨尔已经抽出一个哨子,用尽力气地吹了起来。 在那些侍从,仆人送给塞萨尔的礼物中,就有好几个哨子,骨头的,角的,金属的,他一直带着一枚手掌长的铜鹰哨,这种用来召唤鹰隼的哨子可以发出穿透力很强的声音,否则无法召回可能飞到几千尺之外的猎鹰。 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连接第二,第三大殿的走廊,为了避免朝圣者偷偷进来瞻仰圣物,这座走廊可以被看做一个长长的房间,窗户都在很高的地方,一侧有壁龛,另一侧则是不暴露的拱券,鹰哨尖利而又悠长的声音就像是一枚利箭穿透了基督的喉管,在它的胸膛中迅速地震荡回响。 为了避免受到过多的干扰,塞萨尔选择的时间正是大殿中人最少的时候,养尊处优的贵人们当然不必忧心时间早晚,殷勤的教士们随时恭候,能够在晨祷结束后起身的已经算是勤恳,大多数都在午后经,也就是下午两三点的时候方才姗姗而来——这里应当有值守的教士,应当不是被收买,就是被调开了,但无论距离这里多么远,又或是如何专注经文,只要耳朵没坏,肯定能听到这个声音。 雇佣兵的首领气恼地骂了一声,“活该下地狱的畜生!”丝毫不在乎自己才是那个潜入主在地上的住所,为非作歹的人,朗基努斯猜想他肯定有不少赎罪券。 等教士们赶到,还活着的雇佣兵们已经逃走了,只留下一个死人与一个即将死去的人,一个教士连忙赶到那个被刺穿了小腹的男人身边,握着他的手,在他的额头上擦油(直接从一旁的灯台上取得),一边喊着,“忏悔吧!”,旁边的死人也是如此对待,免得这个神圣之地被有罪的灵魂玷污。 朗基努斯默不作声地伸出手,将塞萨尔掩护在身后,两人一同退到阴影里去,赶来的教士们或是有意,或是无意地忽略了他们,直到多玛斯怒气冲冲地带着几个修士踏进了这里,不过他只略略瞥了塞萨尔一眼,就将注意力放在了问责与追根究底上——教士与修士们分做了泾渭分明的三股,或是更多,但可以看得出,多玛斯正与另一名高级教士处在势均力敌的状态。 有人有意放了想要破坏这桩修行的雇佣兵进来,当然,无论是教会法还是习惯法,他们都应当受到惩处,但要说谁会受到损失,谁会得到收益,这是塞萨尔与朗基努斯这些局外人也能一眼看明白的事情——阿马里克一世与鲍德温王子是塞萨尔在世俗的主人,杰拉德家族就是塞萨尔在基督前的保证人,塞萨尔若能完成这桩艰难的工作,不仅对他自己,对他的支持者们来说也是一件大好事。 大约一刻钟后,多玛斯……至少获得了阶段性的胜利,他的对手带着一群教士和死人悻悻然地离开,他才有空暇来关心杰拉德家族的最新投资,在得知塞萨尔并不畏惧今天的事情,也不因为流言蜚语而退缩,他就高兴地一击掌,尽情地赞美了一番天主和圣人,又向塞萨尔保证说,今后他不会再受到任何打搅,他会委托两名强壮的兄弟(教士之间相互的称谓)来侍奉塞萨尔,保证他发的愿可以顺遂地达成。 “你也去让教士看看你身上的伤吧。”在重新回到一片寂静的长廊里,塞萨尔说,一边解下钱袋挂在朗基努斯的腰带上:“我做完这些就回去了。” “我可以送你回去吗?”朗基努斯试探着问。 塞萨尔笑了笑:“我都还不是一个扈从呢,”他说:“城堡之外的情况有多糟糕,城堡里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我也不想对您说谎,先生,我和鲍德温还没有长大,我们没有多余的力量去庇护他人。” 朗基努斯掂掂钱袋,“这个说法并不完全正确,”他嘲讽地卷起嘴唇:“外面的人命没你们以为的那样贵重,金子的力量要比你们想象的大得多。” “那么您岂不是损失惨重?” ↑返回顶部↑ 第17章 金星的升起(下)(1 / 2) 第17章 金星的升起(下) 晨光披拂在髑髅山的沙地上,犹如照耀着一片金粒的时候,塞萨尔走出了圣墓教堂。 不知何时,圣墓教堂前的小广场,冗长曲折的阶梯,街巷之中聚集起了无数的人,哪怕后面的人见不到塞萨尔,也能被欢笑与叫喊提醒,跟着一同欢呼起来,每个人都在传说那个男孩的名字,传颂他的虔诚与德行,更有人信誓旦旦地说,就在方才,有天使裹挟着辉煌的圣光落在圣墓教堂里,全然不顾现在正是太阳应当升起的时候。 塞萨尔才来到圣墓教堂的那天,朗基努斯记忆犹新,毕竟这不过是四十五天前的事情,那时候只有杰拉德的多玛斯看在家族的份上把他带到教堂,把他交给一个没有姓氏的流浪骑士,之后就没再管过他——即便他因为雇佣兵袭击塞萨尔的事情得了利,也不过是多派了两个修士,这也是因为他看到男孩身上或许还是有些价值的…… 现在他来了,站在小广场上,笑容满面,拈着念珠,身后的修士捧着圣物,金匣子,侍童提着香船,没药和沉香的气味弥漫在整个广场上,与他不同派别的教士们虽然站在别处,但也不得不露出笑容,好从这份修行中掠取一点荣光,而在这些黑衣白袍之外,则是衣着绚丽的贵人们,数之不尽的绸缎与丝绒在日光下流动着令人目眩神迷的光彩。 他们的侍从一看到塞萨尔走出来,就捧着主人拿下的戒指、项链与腰带,卸下的斗篷、外衣,一拥而上,层层叠叠地将他打扮起来,塞萨尔原本就是一个容貌出众的少年,这样一装扮,更是熠熠生辉,令人无法直视——人们不由得齐声赞颂,这正是天主的恩赐,人世间方有这样的美景! “握紧你的小桶和……拖把。”朗基努斯竭力不让那两个修士和城堡里的骑士占去自己的位置,靠在塞萨尔耳边低声说道。 塞萨尔一顿就明白了他的意思,无论今天的局势有没有希拉克略与杰拉德家族的推波助澜,一个九岁的孩子用四十五个夜晚完成了一百个成人需要四十五个白昼才能完成的工作,这桩事情必然会被视作一件圣迹,哪怕事实上它并非如教士们宣扬的那样非人力可为,又不说罗马教会是否承认,或是亚拉萨路的宗主教能否接受,圣墓教堂的教士们是肯定会将这件圣迹完完整整地记录下来并言之凿凿的。 那么他的小桶与拖把必然会成为两件圣物,不夸张地说,在圣人的遗骨可以一分二,二分三,三分无穷尽的年代里,单凭它们就可以募集供奉,建起一座或是两座教堂,更有可能,会有虔诚的信徒,愿意奉献一大笔财产来得到其中的一小块——只要他们相信有天使帮助塞萨尔一起清洁了圣殿。 说完这句话,朗基努斯就被拉到了后面,他深深地吸了口气,希望这孩子不要过于得意忘形,但他也得说,如果是这个年纪的他,恐怕是做不到的,那样多的赞美,那样多的荣耀,那样多的金子! 塞萨尔只感觉到头颈酸痛,虽然朗基努斯提醒他不要放下拖把和小桶,但他都感觉不到木杆与皮带的触感了——手指上戴了太多戒指。 这时候人群散开,多玛斯教士高高地昂着头,捧着一个银盘子走了过来。 银盘子上堆叠着一捧雪白到闪亮的织物,塞萨尔一眼就看出来应当是一卷珍贵的羊毛呢斗篷。 或许有人不太明白从俗人的奉献到教会的圣物之中的流程。简单点举个例子,一个好教徒将他毕生的积蓄,大多时候是钱,但也有时候是实物,丝绸、呢绒、器皿或是木材,有时候也可能是一块漂亮的大理石,一匹马,一头骡子等等,若是在前三者中有珍贵的东西,教士们就会拿到祭坛上摆一摆,在圣母像上披一披,它们就理所当然地成为圣物了,无论谁来追索,教会都不会偿还的,除非你愿意拿出几倍几十倍的价钱来买下这件圣物。 “这是曾经铺盖在圣墓上的羊毛布。”多玛斯骄傲地说,然后他把它抖开,披在塞萨尔身上,用一种亲昵到令人浑身颤粟的声音说道:“塞萨尔,我的小兄弟,我来为你庆贺,你完成了一桩多么伟大的事业啊——多么虔诚,多么漂亮,孩子,你简直就是天使赐给我们的,”他热忱地伸出双手:“你累了吧,你倦了吧,赶快把你的小桶和拖把交给我,我来做你这一天的仆人,我来服侍你,这是你应得的。” 虽然朗基努斯做过提醒……塞萨尔笑了笑,松开了手指,多玛斯显而易见地松了口气。 朗基努斯的提醒固然是善意的,但他不曾知晓的内情太多了,塞萨尔与阿马里克一世的交易注定了在鲍德温不再需要他之前他是不能离开鲍德温的,所以,金子,声誉,人们的爱与尊敬对他有什么用呢?何况这些就如堆驻在沙滩上的城,只要他的庇护人撤走基础,一切就会立刻变作泡影。 不如他将这两件东西交给多玛斯,也算是给了曾经爱护过他的若望院长些许回报。 多玛斯教士接过小桶和拖把,顿时容光焕发,仿佛真有天使的金光照耀在他的身上,他履行诺言,跟随在塞萨尔身后,要一直陪他到圣十字堡,一旁的修士与侍从也连忙举起了棍棒,好为他们开辟出一条道路来,毕竟现在簇拥上来的人更多了,不将这些散发着臭气的穷人赶开,他们寸步难行。 “等等。”塞萨尔说,然后他转向那一片涌动不定的头颅,那一块块纠结在一起毡化的头发,污浊到看不清面容的脸,伸出的枯枝般的手,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的干裂的嘴唇,还有唯一闪着光的眼睛。 人们看到这个年幼的圣人深深地吸了口气,又转过身,和身边那位尊贵的高级教士说了什么。那位教士面露为难之色,但最终还是点点头,答应了。 塞萨尔转向那些人:“诸位,”他慢慢地说,尽量清晰高声,免得有人没法听清:“你们需要什么?” 他低下头,与他们对视:“是需要赦免吗?还是希望得到祝福?是感到饥饿,需要食物?又或是干渴,需要干净的水?你们是否已经达成夙愿,只想回到家乡?又或是期望能够永远地留在这个神圣之地?” 人群鼓噪起来,是的,是的,是的,这正是他们期待的,有父母带着他们生病的孩子来,有老人拖着衰弱的身躯来,有人或是因为轻信小人或是因为太过虔诚而钱囊空空,又无处谋生,数以万计的朝圣者如同乞丐一般地滞留在圣城,每天都有人死去。 “圣墓教堂将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弥撒,”塞萨尔说:“为了这座城中所有的信徒,在弥撒期间,虔诚的人们,你们可以进入三座大殿,瞻仰和触摸圣物。” 有人惊叫起来,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掷了一块石头,这个消息迅速地如同涟漪一般向着周围扩散开,塞萨尔等待了一会,确认这个消息传播得足够远,才继续说道:“我对你们仅有的要求,就是请遵从教士们的一切安排,也请谨记别人也和你一样有着急迫与痛苦的心情,在天主与祂的爱子面前,不要做出邪恶与卑鄙的事情。”“我们记下了,会有无数双眼睛紧紧地盯着他们。”跪伏在最前方的几个人说道,他们都是强壮的男人,衣着也不像旁人那样褴褛,塞萨尔走出城堡已经有一个多月了,知道这些人应当都是村镇里有名望的人物,还可能与领主或是官员有着可追溯的血缘关系,他们的祖辈就是如同朗基努斯这样的人物,也因为这个原因,他们要比只能困窘于泥窝中的平民农奴更机敏,也更通世故。 所以,当村庄里的人会需要一场庆典,一次祭祀,或是类似于此的大活动时,他们就会被推选出来,短时间里,他们就是这些农民或是工匠的首领。 朝圣毫无疑问是这些活动中最重要和最艰难的,这些人承担着超乎寻常的压力与责任,好处就是,一旦他们能够回到家乡,这次经历足以让他们成为领主和主教的座上宾,并在之后的岁月里保持着崇高的地位,他们的孩子也能享受余泽带来的恩惠。 “还有饥饿的,干渴的,想要回到家乡,或是永远留在这里的人,”塞萨尔说:“我把他们交给你们了。 “我们会竭尽全力。”对方承诺道。 ↑返回顶部↑ 第18章 杀心(1 / 2) 第18章 杀心 “你觉得塞萨尔是个怎样的孩子?是愚蠢?还是勇敢?” 面对阿马里克一世看似漫不经心的询问,希拉克略却不由得一阵恶寒,他知道之前的……盛景,引起了国王的怀疑。 “我知道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是你安排的,但后来……你提醒过他吗,还是他甘心情愿去做的?”阿马里克一世不等希拉克略的回答,继续问道。 希拉克略紧蹙眉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国王。是的,为了渲染气氛,佐证塞萨尔的苦行确实获得了天主的回报,他安排了一个女人,这种事情很常见,但凡活着的人,又或是死了的人要在自己的名号上加上一个“圣”字,自然会有教士不断地创造出各式各样的奇迹来,像是圣像流血,落泪,又或是瘸子重新站立起来,瞎子重见光明——当然,确实有得到眷顾的教士可以治愈残疾,但大多数都是假的,伪造的。 但这之后的声势浩大,完全出乎了希拉克略的意料。 就如同朗基努斯所惊讶的是,与我们所以为的不同,在这个时代,身份尊贵的人甚至不认为自己与平民或是更下贱的奴隶是同样的生物,教士,甚至如卑微者会这样的教派的苦修士,都不会轻易抛掷自己的善意,或是为了钱财,或是为了信仰,他们吝啬得比他们厌恶的以撒人更甚。 也许会有人以为,塞萨尔只是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他不知道自己掌握着多少无形的财富,但那些穷苦的,残疾的,病痛缠身的人,同样也会令人恐惧,他们的头发如同厚毡,皮肤犹如薄纸,鱼肉般泛红的疮口里流着乳黄色与白色的脓液,瘢皮好似刨飞翘,每一次摩擦都会让它们雪般地落下,覆盖在这些上面的与其说是织物倒不如说是灰尘与泥垢的混合体,他们发臭,一如死鱼,他们如野兽般的咆哮,呜咽,浑浊的眼睛里几乎没有一点光——这样的人超过一百个,最勇武的骑士也会退避。 只要你看到他们,就知道这些人已经没有什么可失去了的,他们不珍惜自己的生命,也不珍惜别人的,谁敢对他们伸出援手?不,他们只会将帮助他们的人也一道拉扯到地狱里去! 至少在那天之前希拉克略是这么认为的。 他应当觉得可笑,但他笑不出来,他以为一个孩子的天真会遭到世俗残酷的摧毁,但没有,那些听说了一个年幼的圣人愿意给任何人祝福的人——那些穷苦到买不起赎罪券也跨不过教堂门槛的流民,他们蜂拥而至,却没有因为急切与焦躁伤害到别人。 据跟去的骑士说,最初的时候还有点拥挤,当他们意识到每个人都能得到他们想要的时候,那么多人,可能有几百人,一千人,就突然安静下来了,等塞萨尔完成了最后一天的工作,人数即便已经达到了一个可怕的数量(骑士已经数不出来了),秩序依然井然,甚至出现了指导和协调队伍的人,所以当塞萨尔将身上的饰品衣袍捐赠出去的时候,立刻就找到了可以为此负责的人。 “你说,现在的亚拉萨路,有多少人在唱诵他的名字?”阿马里克一世若有所思地说道:“而我的孩子,国王之子,王子鲍德温,人们又会如何形容他?一个……受了侍从恩惠的……可怜虫?” 这下子,希拉克略已经不是恶寒,而是毛骨悚然了。 塞萨尔终究不是这个时代的人,他并不知道,自己只是出于善意与本心的种种行为,反而引起了阿马里克一世的忌惮,尤其是作为一个侍从,他对鲍德温的“施舍”几乎将自己放在了一个居高临下的位置——天知道,一个侍从,可以蠢笨,可以迟钝,可以卑鄙、好色、贪婪,甚至残忍、怯懦……唯独不能认错自己的身份……去怜悯自己的主人。 何其傲慢! 希拉克略已经确定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动了杀心,如果没人让他改变主意,塞萨尔的下场不会比威特好到那儿去,只要国王一个漫不经心的示意,今天受尽了荣宠与赞美的男孩就会在一个安静的夜晚无声无息地回归我主,知情的人会暗中讥嘲,不知情的人则会由衷赞叹,满心欢喜——他犹豫片刻,终于还是说道:“陛下,”他压低了声音:“无论您要怎么做,您是不是应该问问鲍德温呢?” ———————————— 鲍德温离开阿马里克一世的视线后,第一个动作就是深深地吸了口气。 阿马里克一世是他的父亲,也是他的国王,他应当对其忠诚,俯首帖耳,听从他的安排,但经过了这样多的事情,他也已经改变了很多,至少他见识到了在团锦簇下掩藏着多少丑陋的心肠,塞萨尔或许有些……鲁莽,但他的心意是好的,鲍德温也坚信他的出身不会过于不堪,他将来也会成为一个骑士,接受一个骑士的馈赠对现在的鲍德温来说也不是不可接受。 王子甚至要求阿马里克一世不要让任何人去警告塞萨尔,如果国王的愿望没有改变——他宁愿要一个不那么完美的朋友,也不要一个俯首帖耳,唯唯诺诺的仆人,“我会教导他的。”他这样说。 事实上鲍德温也没多少把握,虽然相处的时间不算太长,他却察觉到,塞萨尔是个性情固执的人,不,应该说,他虽然有着一个孩子的身躯,却有着成人的意志力,这意味着你很难改变他的想法与扭转他的行为——就像之前的修行,希拉克略为他安排了一个可怜的母亲,但之后引来了成百上千个朝圣者的善行却是塞萨尔自己做出的。 “鲍德温。” 鲍德温转头看去,不那么意外的,是他的姐姐希比勒,在这座巍峨的城堡中,唯一也是仅有的可以直接呼唤他教名的女性。 或许是因为今天没有任何重大的场面,希比勒和她的侍女穿着轻便,戴着头巾而非希南帽,她向鲍德温摆动手指,示意他跟自己走。 他们没走多远,就在主塔楼的一侧,矗立着一座撒拉逊风格的精巧庭院,黄杨、桑树与桃金娘笼罩着的醋栗与樱桃郁郁葱葱,方形的四个圃里分别被玫瑰、鸢尾、甘蓝与丁香占据,十字型的小径旁就是流水潺潺的明渠,不过它们可不是这座可爱的天地中唯一值得仆从们精心侍奉的,就在不远的园圃里,还有木拉克(一种用来清洁牙齿的灌木),散沫(染料),苜蓿与大蒜,还有蚕豆和韭菜。 在一座格外高大的桃金娘树下,有石凳,石凳下碧草如茵,希比勒让侍女留在身后,走向它并坐下,她的裙摆落在地上,犹如一大块凝结的血迹。 “弟弟,”她看着鲍德温,温柔地说:“看来你已经让我们的父亲改变主意了。” “亚瑟王有十二名骑士,”鲍德温说:“要论纯洁,谁也比不上加拉哈德,要论勇敢,谁也不能与加雷斯相比,论俊美,高文无人出其右,可你能说,亚瑟王的光辉因此暗淡了哪怕一分一毫么?”“你说的很对,”希比勒点了点头:“但你身边的那个人,塞萨尔……”她微微地眯着眼睛,折下了一支开得最盛的迷迭香,暗绿色的细叶簇拥着淡紫色的朵,每一朵都是完整的,鲜嫩的,看上去就叫人喜欢:“他几岁?”不等鲍德温回答:“九岁,鲍德温,你也是九岁,但你还在襁褓的时候就注定了要成为圣地之王,你还在蹒跚学步的时候大臣们就要向你鞠躬,将领们则要屈膝,你身边的朋友与同伴无不出身显赫,你的老师,每一个,不是领主,就是主教。” 公主伸出双手,将迷迭香缓慢地收在掌中:“可他呢,不说他是否真的失去了记忆,他说的每一句话,做得每一件事,每一个选择……你觉得大卫和亚比该能达到这个程度吗?鲍德温,你也许能做到,但你是谁?一个不知出身与来处的孩子,竟然能在短短几个月里几乎与你并肩?你不觉得……恐惧吗?” ↑返回顶部↑ 第19章 无法看见的缝隙(1 / 3) 第19章 无法看见的缝隙 繁之中,宝石璀璨。 每次见到公主希比勒,塞萨尔都会不禁在心中吟唱这句来自于撒拉逊诗人的诗。 希比勒公主的身边永远环绕着侍女与侍童,这些侍女们无不出身高贵,她们的父亲不是国王的大臣就是有封地的附庸,这就意味着她们一出生就得以养尊处优,无忧无虑地活着,皮肤细腻,手指纤细,而我们都知道,一个正值豆蔻之年的少女,只要营养充足,就很难会有丑陋的。 何况她们之中也确实有几个格外秀丽可爱的好孩子。 但无论多么美貌,又或是多么温柔,只要公主希比勒在此,就不会有人向她们投去多余的目光。 正如诗句中所说,朵固然美丽,但如何能够比得上宝石的光华?希比勒公主的美超脱寻常,在色彩尖锐且浓郁的躯壳之下,还有与之相称的坚硬内在作为支撑——阿马里克一世也说过,他的女儿性情执拗顽强得犹如一个男人——她也丝毫不掩饰自己对学识与权力的渴求,一如她的姑母们。 一般的男子会对这种女性产生畏惧与厌恶的情绪,但也有些男人,会对她产生倾慕与臣服的冲动,又或是相反——被激起了类似于狩猎猛兽般的冲动,前者中以亚比该为首,后者中大卫是个最显眼的例子。 这两种混乱和激烈的情绪会让很多女士感到恐惧,不过就塞萨尔看到的,希比勒不但没有惊惶,反而乐在其中,她谨慎地对待这两个男孩与他们分别代表的势力,更时不时地将局面搅弄得更加扑朔迷离。 希比勒比达玛拉或是其他侍女更早地看到了塞萨尔,高挑的身材注定了她即便被她们围绕着也不会被遮蔽视线,她向黑发的年少侍从投去一瞥,这一瞥犹如冰冷的刀锋折射出的寒光,有着一种可以令人忘却了危险的美。 只是一瞥,她又垂下头去,侍女也发觉了塞萨尔的到来,嬉笑着将达玛拉推到外面。 达玛拉与塞萨尔的年龄就代表着他们正是飞快生长与变化的时候,塞萨尔几乎每天都有改变,达玛拉也与几个月前有着很大的区别,一看就知道已经做好了从一个孩子蜕变成女性的准备——她的身躯更加柔软,眼睛更加明亮,行走起来也愈发轻盈,唯一没有改变的是她圆圆的小脸儿,还有一见到塞萨尔就会出现的一点酒靥。 如果说公主希比勒是一枚火彩熠熠的宝石,其他侍女是娇艳的朵,达玛拉就是一只在丛中跳来跳去的小鸟。 柔软,饱满,握在手里会感觉到它蓬松的身躯会随着自己的心跳一起颤动。 有了公主希比勒的许可,达玛拉可以和塞萨尔单独在不远的地方说话儿,只是为了避免可能产生的流言,塞萨尔还是在侍女们可见的范围内,和达玛拉停在几丛枝叶依然茂密的桃金娘前。 作为一个理应殷勤的骑士备选,塞萨尔展开长斗篷,铺在桃金娘的落叶上,达玛拉矜持地伸出脚,等塞萨尔为自己脱下小小的鞋子才踏上斗篷,一坐下来她就深深地舒了口气——侍奉公主固然是求之不得的美事,但没人会以为侍奉别人会很轻松,她的主人希比勒公主虽然不是那种严苛尖酸的女主人,却也不容他人过于懈怠,更不用说,侍女们也会不断地勾心斗角,与她们的父兄一般,争夺上位者的宠信。 “给我吹吹笛子吧。”达玛拉说,她可以感觉到正有人看着她们,从侍女到公主。 —————————— “瞧,多般配的一对儿啊。”一个侍女遥望着他们说道。 因为这句话,公主的侍女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笑声,犹如微风掠过湖面泛起了涟漪,不过这些笑声中有些带着善意,有些却带着恶意,另一个侍女随后说道:“那孩子虽然生得漂亮,却不够勇敢。” 希比勒看了她一眼,认出她正是附庸于的黎波里伯爵雷蒙的一个小家族的女儿,有着这层关系,还有她对伯爵的长子大卫不加掩饰的爱慕,她对曾经击败了心上人的塞萨尔不假辞色也不奇怪。 立刻就有人反驳了她,但那位侍女马上狡辩说,她说的不是王子的新侍从在马背上的本事,而是他在床榻上的能耐。 在这个人均寿命可能只有四十岁的时代,孩子们总是过早成熟,贫苦的农民为了抵御寒冷,冬天的时候会一大家子连着牲畜一起挤在一张低矮的木床上,父母做事并不避着孩子——而在最早的城堡里,主人、孩子、宾客与仆人一起睡在有炉床的大厅里也不那么罕见,男孩与女孩早就向他们最初的老师学会了各种本领。 这种风气延续至今,贵女们或许在教法下还能保持着些许矜持,男人们则从小到大,百无禁忌,尤其是在十来岁,灵魂与身体都被欲望紧紧地控制着,要他们不鲁莽,不冲动,不去渴求战斗和床榻是不可能的。谁都知道,不管是贵女们的未婚夫婿,还是倾慕她们的骑士,哪怕他们各个都心甘情愿用鲜血与生命来捍卫她的美名,他们身边都不会缺少各色的女人。 他们肆意妄为,他们尽情快乐,面对贵女,哪怕无法进行到最后一步,他们还是会时常弄疼和弄伤她们,有的侍女欣然接受,并视作一种恭维,但另一些侍女却对此深感厌恶。 那个小家族的女儿恰好是前一种,塞萨尔始终与达玛拉保持着一段距离,坐在一起的时候不踩她的脚,不亲吻她的嘴唇,不拉她的手,不在跳舞的时候寻找机会把她抱起来——这些行为让她来看,就是塞萨尔自惭形秽于自己的出身,并不敢去追求一个贵女。 “闭嘴吧,”希比勒语气平静地说:“塞萨尔是王子的侍从,将来也会是我父亲阿马里克一世的骑士,他与达玛拉之间并没有你以为的那种沟壑。” 公主的话就像是掠过湖面的寒流,一时间,无论是笑语还是讥讽,都凝固住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他将来会成一个修士。”一个贵女连忙出言缓和僵局,“毕竟他是那样的仁慈和虔诚。” 一些侍女点头认同,但也有一些不置可否——正如我们之前所说,圣城之中确实有不少被塞萨尔的苦修所打动的人,虽然他们也知道,这场苦修能够如此轰动,更多的还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和他身边的修士希拉克略从中推动,为的是王子鲍德温——不然一个毫无来历的陌生人跑去请求清扫圣墓大殿,你看那些修士们会不会把他打出去? ↑返回顶部↑ 第20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上)(1 / 2) 第20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上) 依照阿马里克一世的计划,在一月六日的主显节之前,除了必须的庆典之外,圣十字堡将不再举行任何宴会,所有人都应当将精力投注在即将到来的“择选仪式”上。 城堡明显地萧条了许多,广场上尘土飞扬,与之相对的是,愈发密集的冥想,训练,大幅提高了质量与数量的食物,还有修士们……他们络绎不绝地来到鲍德温与塞萨尔的面前,为他们祈祷,抚摸他们的头顶,一些修士会低声鼓励,一些修士们则面带怜悯。 从他们披着的罩袍可以看出,他们并不都来自于教堂或是修道院,很大一部分人都是骑士团中的“教士”,有圣墓骑士团的,也有圣殿骑士团和善堂骑士团的,或是正在圣地的一些小骑士团,像是圣拉萨路骑士团和多玛骑士团。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都是被“选中的人”,他们的祈祷与抚摸都具有神力,能够让鲍德温和塞萨尔更加强壮,敏捷和专注,尤其是最后一项,每次接受过修士们的安抚,希拉克略就会拿出一位圣人的画像,要求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看,同时还要竖起双耳,竭尽全力地倾听。 他说:“仪式中的祈祷当然是最重要的,但素日的积累也不容小觑,就像是被惊吓的羊羔会在惶恐下奔向熟悉的牧人,牧人也会在成百上千只无比相似的白绒毛中向属于自己的羊羔伸出手。” 说到这里,他就看向塞萨尔,这就是这个孩子面临最大的困难了,他忘记了过往的一切,他们也无法窥见他的旧日光景……他们无法分辨出他更容易得到哪位圣人的注视,而让希拉克略啼笑皆非的是,这个孩子也不是那么“虔诚”,只希望他之前的苦修即便无法打动圣人,至少也能说服凡人罢——若是他没有被选中,人们也只会说,或许这是天主给他的考验与磨练,而不是宝石有着无法弥补的裂痕。 塞萨尔也在迟疑,他仍旧不确定,毕竟在他之前的那个世界里并不存在科学之外的力量,鲍德温露出了忧虑的神色——作为阿马里克一世的儿子,他倒是没什么可犹豫的,他的房间里一直挂着圣乔治的圣像,通常来说,父亲会感望到什么圣人,儿子也有很大倾向成为这位圣人的追随者。 希拉克略叹了口气,将三幅圣像——圣巴拉斯,圣马尔谷,圣安博摆在了塞萨尔的面前,这三个人也是修士精心挑选出来的,有了之前的事情,塞萨尔感望到的圣人越谦卑越好,如圣乔治这样经常被国王们选择的圣人肯定是不行的,如教宗或是十二门徒这样的最好也别选。 圣巴拉斯是亚美尼亚的瑟巴斯德城主教,因为罹获教难,不得不避入山林,在那里他如同驯养羊群一般驯养野兽,为它们唱经,给它们梳毛,犹如家人般地生活在一起——一个妇人的猪叫狼衔去了,圣人就命令狼将猪送回,一个孩子被鱼骨卡住了喉咙,他就命令鱼骨自己走出来,以上的神迹都是已经被证明的。 圣马尔谷则是耶稣派往犹太传教的七十门徒之一,据说他曾经背弃过耶稣,后来幡然悔悟,成为圣伯多禄的助手,写下了著名的《马尔谷福音》。 圣安博则是公元四世纪时的米兰总督,据说在他上任之前,天使伪装成人,对他说:“你管理人民,要像主教一样,不要像普通的总督一样。”结果一语成谶,当时米兰人为了选举主教一事吵得沸沸扬扬,圣安博不得不出面调停,结果就有人高呼,我们为什么不选安博做主教呢? 人们一想,这位正直温和的年轻人确实是不二的人选,就选了他当主教。 这还不是希拉克略选了他的原因——这位年轻的总督举行了祝圣礼,成为了米兰主教后,立即将自己所有的家具和钱财赠送给了穷苦的人,土地和财产捐给教会,只留了一小部分钱给自己的姐姐,爵位则让给了胞弟。 这种无私的行为微妙地与塞萨尔之前的善行契合,如果他感望到的是圣安博,难说将来会不会有人将塞萨尔视作这位圣人的门徒,这可比国王或是主教的担保牢靠得多了。 希拉克略正打算给塞萨尔一点暗示,门就被敲响了,门外站着一个侍从,说是国王需要立刻见他,修士只得放下两个孩子,匆忙而去,不过很快另外一个仆人就跑了过来,告诉鲍德温,国王那儿没什么大事,就是法王路易七世的圣地特使桑塞尔伯爵艾蒂安已经到了雅法,正在准备进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已经受阿马里克一世之命前去迎接。 “快!”鲍德温一把拉住了塞萨尔的手,“我们快去城墙!” 他们迅速地跑了出去,离开塔楼,越过堡场,穿过内城墙,来到城门两侧的双子塔前……在等待士兵们为他们打开塔楼大门的时候,大卫正带着另外一群孩子奔了过来——都是鲍德温熟悉的人,他曾经的同伴与随从——很显然他们也是来看热闹的。 在娱乐普遍受到限制与蔑视的十二世纪,人们寻找乐趣的渠道匮乏得可怜,所以苦修、处刑、做弥撒都可以被视作一场难得的表演,而国王,领主或是特使出巡,也同样被视作一种罕见的际遇,若是有幸得见,一个普通的农民可以将这件事情连续说上三十年或是四十年,每个细节都能被他津津乐道。 大卫和鲍德温只短暂地对视了一下,就像是碰触了火炭般地退开了,他低垂着眼睛,呼吸急促,不知道该说什么,幸好鲍德温举起手来,向另一侧的桥头堡指了指,“你们去那儿。” 当然没有王子避让大臣之子的道理。 “以前我也经常和他们一起来这儿——有时候是来迎接我的父亲,有时候是为了享受晚风。” 鲍德温拉着塞萨尔的手,他一直戴着手套,因此就算紧紧地握着某人的手,也缺乏那种皮肤直接接触,传递体温的亲密感,塞萨尔却能感觉到那只手正在轻微地颤抖——从确证得了麻风病到今天也只有两三个月……鲍德温不可能不想念他的朋友…… 他抽出手,在鲍德温有点不敢置信的眼神中挽住了他的肩膀。 “看,他们来了。” 圣地特使的队伍确实可观。 一路上,浩浩荡荡的约有几百人。走在最前面的,还有跟随在队伍两侧的,都是衣衫褴褛的朝圣者们,他们一见到这样的贵人,就会立即上前乞讨,走在前面的朝圣者为他们开路,清扫地面,走在两侧的朝圣者则负责呼喊,夸耀,赞美——这种行为早在古罗马时期就有了,只不过那时跟随在轿辇旁的不是朝圣者而是门客和奴隶。 行走在这些朝圣者周围的则是一些佣兵,佣兵手持棍棒,随时驱散或是有心,或是无意过于接近队列的无赖与心怀叵测之人,再往里,才是这位特使与安条克大公的扈从和仆人,还有修士们,他们骄傲地抬着头,举着十字架,圣物和旗帜——你在这里可以看到查理大帝的金色火焰军旗,也能看到卡佩王朝的蓝底金色鸢尾的王冠旗,还有布卢瓦的城墙旗帜,以及与之相称的大纹章——这些大如盾牌的纹章被扈从们挎在手臂上,艳丽的颜料在夕阳的光芒下叫人一眼就能看得明白。纹章和旗帜间则夹杂着一个大约七八人的乐队,乐手们敲着鼓,吹着笛子和喇叭,身着彩衣的小丑在里面跑来跑去。 骑士们身着甲胄,披着华丽的罩袍,他们的马儿也不遑多让,犹如一只只生了四蹄的孔雀,被他们簇拥在中央的当然就是我们熟悉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还有今天最重要的贵宾,法王路易七世的特使,桑塞尔伯爵艾蒂安。 远远看去,桑塞尔伯爵艾蒂安的身形与博希蒙德相似,属于高大瘦削的那种,他与博希蒙德说话的时候,身体微倾,不时做出谦让的手势,看起来更像是个学者而不是一个骑士,但若你以为他真是那种温文尔雅的好人,那可就是大错特错了。 ↑返回顶部↑ 第21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中)(1 / 2) 第21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中) 圣地特使如何谒见了阿马里克一世,又如何向他转达了路易七世对这位圣地之主,基督的骑士的想念与问候,我们在这里就不再赘述了。 当晚举行了盛大的欢迎宴会,这场宴会当然是在计划之中的,早在一个多月前,城堡总管与膳房总管就开始为这场宴会忙碌起来了——有太多工作要做。 在城堡原先的人手之外,他们额外雇佣了三十名厨师,一百名厨房帮工和杂役,还有十来个木匠和铁匠,他们要为这场宴会提供足够多的桌子和凳子。 各种肤色与信仰的商人们往来于他们的居所或是办公处——城堡需要啤酒,葡萄酒,小麦,黑麦,鸡鸭鹅等大量家禽,还有猪和小牛,橄榄油,醋,酱料,以及最重要也是最昂贵的香料,在这种时候,钱几乎不再是钱而是沙子,每日里都有如同流水般倾泻式的支出。 即便如此,城堡的骑士们依然会在总管的催促下每日出去狩猎,毕竟在这个时期,如果没有鹿和野猪,天鹅之类的野味,就算是每个人都能用上金盘子也会让整场宴会黯然失色,这些猎物被带回城堡后,会在大厨房里进行烟熏与腌制——当然不如新鲜的好吃,但宴会上这种菜多数也不是用来吃的。 除了这些入口的东西之外,还有挂毯,饰品,亚麻布,以及看似寻常但不可或缺的木砧板。 这里的木砧板可不是用来切肉的——至少不是诸位以为的那种切肉,它的真正用途更接近于餐盘。因为餐盘,无论是银的,金的,还是陶瓷或是玻璃的,都算得上是一份可观的资产,即便如阿马里克一世也不可能拿出这样多的餐盘,所以人们用来放置食物的要么是一块干硬的面饼,要么是一块木头。 也有骑士为了显示自己的勤勉与勇武,用盾牌做餐盘,在上面切割成条的猪腿。 主人甚至不会向客人们提供餐具,虽然此时的贵人们会使用三根手指用餐(以此与使用五根手指的农奴做区别),但他们自己会准备一个勺子,一柄餐刀。 另外,在每次上菜的间隙,还需要提供舞蹈,奏乐,杂耍表演供宾客们打发时间,这些也要从城堡外雇佣,城堡里有小丑和乐队,但远远不够。 —————— 鲍德温拉着塞萨尔的手,把他带上了“画廊”。 “画廊”只是一个称呼,它更像是城堡大厅高处向内突出的一个长条形平台或是房间,有时候它会做得比较隐蔽,主人会用挂毯和旗帜做掩饰,让人躲在其中往下窥视,也就是人们所说的“眯眼”。 阿马里克一世的“画廊”并没有有意遮掩,但也覆盖着厚重的挂毯,竖立着旗帜,偶尔也会有乐队在上面演奏,不过现在这里空荡荡的,虽然狭窄,容纳两个孩子完全不成问题。 “我父亲允许我在这里旁观,”鲍德温低声说,“你记得吗——以前,你的父亲有让你看过这些吗?” “我不太记得了。” “没关系,”鲍德温握了握他的手:“我们可以一起……杂耍很有趣,舞蹈和音乐也不坏。” 像是这种正式的宴会,就算鲍德温没有染上麻风病,作为一个孩子他也没有参加的资格,在场地里跑来跑去的要么是斟酒的侍童要么就是矮小的侏儒,但阿马里克一世允许他在这里窥视,当然也不会只是为了单纯的取乐——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大厅,每个人的位置,神色和动作都尽收眼底——它本就是每个国王与领主之子必须接受的教育之一。 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在主位上就坐,宾客,修士与骑士们也纷纷入座,塞萨尔靠着鲍德温的肩膀,从挂毯的缝隙间往下看——大厅是城堡中最为重要的场所,甚至高于礼拜堂和卧室,它是举行正式仪式(觐见,受封,婚礼或是葬礼)的场所,进行审理与判决的法庭,以及如今天一般——一场无比辉煌与隆重的盛会所在之地。 它的墙面原应该是青灰色的石头与白色的灰泥,现在已经被数不尽的旗帜掩盖,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蓝色的,黑色的……马耳他十字架,五重十字架,圣约翰十字架,圣彼得十字架……展开翅膀的鹰,咆哮的狮子,扬起前蹄的马,三位一体的鸢尾,背靠着背的鱼…… 它们要么悬挂着,要么倚靠着,有些代表家族,有些代表国家,有些代表着一个骑士所有的荣耀和功勋…… 从茶褐色的巨大木梁上垂下了青铜或是黑铁的灯架,灯座里盛满动物的油脂,它们被点燃后,伴随着升腾的黑烟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只是从空旷的高处到地面足有三十尺的距离,让这些光芒显得微不足道,于是人们又用固定在墙面和柱子上的火把予以补充。 当然,无论是什么,最先保证的是这里的主人和重要的宾客,所以鲍德温与塞萨尔看得最清楚的还是主桌。 宴会的主桌由三张普通的长桌拼接而成,上方覆盖着好几层织物,白色的亚麻布,蓝色的布,金色和红色的丝绒——如此安排当然有它的道理,容后再述——坐在正中的通常都是城堡的主人,除非贲临于此的是比他身份更高的贵人,譬如一个伯爵在自己的城堡中接待了国王,那么他就得让出自己的座位。 但阿马里克一世又是国王,又是主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上帝之外,大概没人能叫他让出座位,他坐在正中,他的右手边坐着希拉克略,这倒也不奇怪,现在已经有越来越多的国王让代行神权的教士坐在仅次于自己的重要位置,但耐人寻味的是,坐在左手边的是公主希比勒。 如今的阿马里克一世是个鳏夫,他的女儿业已成人,作为城堡的女主人坐在这个位置也可以理解,可她的左手边是今天的贵宾,圣地特使桑塞尔伯爵艾蒂安。 这个安排让一些人坐立难安,那是一些年轻的骑士们,公主希比勒的仰慕者与追求者——她的拥趸当然不止如大卫或是亚比该这样的少年,愿意向她发誓的骑士大有人在,但在这种场合下,他们即便有心也没法做什么。 此时的宴会会将参与者们分作一“mess”,意思就是一堆,通常就是二到六人,他们坐在一张长桌两侧,越靠近主桌就越表示受到主人的喜欢或是看重。 能够坐在主桌下方的几乎都是圣城内各个势力的重要人物,这些骑士们只能坐在靠近墙壁的地方。侍从们端上了洗手用的玫瑰水,坐在公主身侧的艾蒂安完美地履行了一位骑士的职责,他如同仆人般地侍候公主洗手,为她奉上丝巾,而后在同一个盘里洗了手。 ↑返回顶部↑ 第22章 希比勒遭受羞辱(下)(1 / 2) 第22章希比勒遭受羞辱(下) 艾蒂安伯爵只觉得五雷轰顶。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一个安守本分,爱好和平的老好人。 他此生只做过一件出格的事情,就是在婚礼现场带走了自己的爱人阿德莱,但他也要说,阿德莱与安索二世这段婚事并未成立,他的行为并未违背教义。 他也接受了惩罚,接受了一位国王与两位伯爵的挑战,之后也向教会购买了五百年的赎罪券——比娶了自己妹妹的罪过还要多上两百年。 他觉得自己做得实在是仁至义尽,没什么可挑剔的了,只是从那之后人们总觉得他是一个为人轻佻,放浪肆意的家伙。 但至少他的主君路易七世应当对他有所了解才是,不然的话,陛下也不会将圣地特使这样的重任交付在他手里,他没想到路易七世选中他实则另有企图……天主保佑,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要和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成为翁婿,也根本没想成为基督的骑士,圣墓的守护者! 他没这么虔诚! 他向自己的贴身仆人抱怨,仆人马上摘下帽子,按在胸前,向自己的主人表达无限的同情。就在刚才,艾蒂安伯爵做了一件无可挽回的事情,他并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但确实弄得当时的场面十分……荒诞。 在法兰克宫廷里,桑塞尔伯爵一向是个受欢迎的人物——因为冲进教堂抢走新娘的事儿,人们对他的看法几乎彻底地固定了,男人们将他看做一个棘手且令人厌恶的敌人,贵女们则将他看做一个既具有挑战性又很有成就感的爱人。 他承认自己从未守贞,但无论是他还是女方都能保证,彼此只是沉浸在一种若即若离,优雅崇高的氛围里,没有过于亲密的接触,也没有可以留下证据的书信,他们就像云雀那样,夜晚在枝头相会,晨曦降临时分开。 他习惯了法兰克宫廷中的暧昧气氛,因而忽略了亚拉萨路宫廷中的异样——那些达官显贵们的热切眼神,年轻骑士们的挑衅目光,侍女与侍从们的窃窃私语。 他们将他安排在公主的左手边,他就把她当做城堡的女主人看待,如同骑士服侍一个贵妇人,为她端洗手水,拿手巾,为她切肉,为她端香料盘,给她剥坚果——但他可以发誓,他可真是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没有做出一点逾越的言行! 最后一道菜被端下去后,仆人们清理了长桌,整理了厅堂。在大厅中央开辟出一处宽敞的场所用来跳舞。这也是宴会后必有的程序之一,人们看着他,也看着公主希比勒,而作为客人中最重要的一位,他也应当与这里的女主人跳舞。 于是他就走上前去邀请了公主,他不得不承认,公主希比勒确实是一个美人。而且她的美与法兰克宫廷中的美不同,或许是因为她是亚拉萨路国王仅有的一个女儿,她缺少这个时代女性必有的谦卑与温柔。虽然她需要抬着头才能看见他的面孔,但做出这个姿态来的时候,却丝毫不显羞怯,甚至带着几分考量。 艾蒂安伯爵甚至有几分钟以为自己是因为喝多了葡萄酒或是吃了发霉的面包而在发疯,她看他的眼神势在必得,仿佛就是在看珠宝匣子里的一件首饰,她向他伸出手,看上去像是要将自己交给他,事实上却是将他拉向自己,艾蒂安伯爵觉得自己才是那个被攫住的人。 即便如此,艾蒂安伯爵还是怀抱着一丝侥幸,他已经三十七岁了,而公主希比勒只有十三岁,说句不那么好听的话,他不但能够做她的父亲——如果子女的婚事更仓促些的话,做希比勒的爷爷也不是不可能,他很有自知之明。 可这份自知之明很快就被打破了。他们跳了舞,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又站起身来,建议他为公主做一首爱情诗,诗歌也是骑士们的必修科目之一。而在宴会中,骑士向自己倾慕的人献上一首爱情诗,也是司空见惯并且值得人们喜闻乐见的事情。 这并不涉及到道德以及教义,许多丈夫还会乐于看到这样的场景,这表示自己的妻子正被许多人所仰慕,作为丈夫,他也与有荣焉,问题是希比勒公主还没结婚,一位男士,尤其是不在婚姻关系中的男士在宴会中公开向一位未婚女性表达爱意,那几乎就是求婚了。 艾蒂安伯爵顿时浑身发冷,但聚集在他身上的视线逼迫着他,让他无法粗鲁地拒绝或是沉默——他只能“高高兴兴”的站起来,为希比勒公主做了一首爱情诗: “树荫下放着一卷诗章, 一瓶美酒,一点面包, 有你在这荒原中傍我欢歌, 荒原呀,便是天堂!” 这首诗篇幅短小,用词简单,伯爵念诵起来也是干巴巴的,毫无感情,但在场的人们无不欢欣鼓舞,他们用力的拍击手掌,或者是敲打桌面。 除了希比勒的仰慕者之外,每个人都笑意盈盈,他们将艾蒂安伯爵请到厅堂的中央,簇拥着他,希比勒公主的侍从昂首挺胸地走到他面前,为他奉上了一件黑貂皮的斗篷。 这当然是一件华贵的衣物。如果是在法兰克的宫廷里,一个贵妇人叫她的侍从这么做,艾蒂安伯爵定然会欣然收下这份满怀爱意的礼物。但此时他还能不明白吗? 这是议婚的第一步! 虽然此时的婚事多半如同交易或是盟约,男女双方可能连面都没见过,顶多只能看看画像,来往联络,商榷,讨价还价的,不是他们父亲身边的教士就是得力的大臣,但为了让婚事显得更正规,或是蒙上一层含情脉脉的面纱,也会有些公认的习俗,其中之一就是让年轻女性为自己将来的丈夫预备一件斗篷。 艾蒂安伯爵眼看着那个侍从走上前来,拉开斗篷,就要披在他的身上,他面孔麻木,四肢僵硬,但还是竭尽全力控制着自己,后退了一步。 ↑返回顶部↑ 第23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上)(1 / 2) 第23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上) “下雪了。” 阿马里克一世冷冰冰地说道——正所谓,天使总是形单影只,恶魔总是成群结队,坏消息永远接踵而至。 三天前的同一时刻,亚拉萨路的国王已经就寝,之前发生的事情让他筋疲力竭,心头烦闷,完全没有下棋、阅读或是听音乐的兴致,他才要入睡,就有侍从前来禀告,王子鲍德温正等候在主塔的门外。 如果换做其他人,还真有可能被拒之门外,但鲍德温——若说在城堡中,还有谁能比鲍德温更懂得他的国王,他的父亲所承担着的巨大责任与随之而来的沉重压力,可能就只有阿马里克一世自己了;他又是一个那样温柔的孩子,不是出了大事,绝对不会在这个时候来惊扰圣地之主的安眠。 阿马里克一世立即起身,叫人拿来了蜡烛,鲍德温很快带着塞萨尔与达玛拉来到国王的面前,他们带来了一个很不好的消息——阿马里克一世立即叫来了仆人,让他去喊来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与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还有他们的儿子。 在等待着这段时间里,阿马里克一世无意间瞥见了挂在墙上的圣人像——圣乔治,他,还有博希蒙德与雷蒙的感望圣人——勇武的骑士穿盔戴甲,骑在一匹圣洁的白马上,高举银亮的长剑,与象征着撒旦的红龙殊死搏斗,天使在翻卷的云层后投下金光,将它照在圣人的身上……这是天主的赐予,叫他有着无穷的智慧与力量…… 他不知道这是上帝的考验,还是魔鬼的恶作剧,安条克,的黎波里,亚拉萨路,他们是人人尊崇的国王,大公与伯爵,是基督的骑士,是朝圣人与圣地的保护者,但在子嗣上,为何他们都如此不幸呢? 他的儿子鲍德温几乎毫无缺憾,却在不久前染上了麻风病;雷蒙的儿子大卫性情耿直,甚至说固执也不为过,作为一个骑士这或许不是缺点,但作为将来的伯国主人,这将会是他的敌人最乐于利用的一点;而博希蒙德的儿子亚比该……阿马里克一世都懒得说。 而事情似乎还能更糟糕一点,他,雷蒙,还有博希蒙德,都只有这么一个继承人…… 很快,雷蒙和大卫,还有博希蒙德与亚比该都到来了,大卫一派懵懂,还有点想要打瞌睡,看来他对这件事情一无所知,雷蒙真不知道该责备还是该庆幸他的愚钝;而博希蒙德的神情,还有亚比该破裂的嘴角已经说明了一切。 博希蒙德正准备上前请罪,阿马里克一世却只是摆了摆手,现在不是教训和惩戒的时候,塞萨尔搬来了一只衣箱,这种衣箱通常被摆在床边,表面是平的,可以用来搁脚或是放东西,现在它被用来展开一卷地图。 “你和那个向导是怎么说的?”阿马里克一世问道。 亚比该在看见鲍德温的时候还有些瑟缩,他一直不敢靠近王子,担心他的麻风病会在一个呼吸,一个抬手间就传到自己身上,他的父亲博希蒙德可没那份耐心,马上给了他一耳光,然后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拖到衣箱前。 放在往常,或许还有人劝解一二,但亚比该这次闯下的祸事实在是太大了。 因为这场乌龙婚约,公主希比勒的名声可能会受到一些影响,但如阿马里克一世原先计划的那样,要在最虔诚与最勇武的骑士中为她挑选丈夫,这点瑕疵根本无关紧要。至于阿马里克一世,还有路易七世的鲁莽虽然也会让人笑话,却也无伤大雅,甚至会让人觉得亲近——以及,如果不是阿马里克一世只有鲍德温这么一个儿子,公主希比勒的婚事根本算不得什么大事。 但亚比该收买了艾蒂安伯爵的向导,要将路易七世的臣子,圣地特使,一个基督徒诱入异教徒的领地,让他受伤,死去,或是被囚禁……那才是一桩称得上惊世骇俗的丑闻! 这不是一个基督徒应当对基督徒做的事情,甚至不是一个基督徒应当对异教徒所做的事情,就算是魔鬼,也不会啃食同类,更不用说,艾蒂安伯爵还是亚拉萨路国王,安条克大公,的黎波里伯爵的客人,他受邀进入城堡,在大厅领受了面包和盐,他离开时,所有人都来为他送行。 如果艾蒂安伯爵真的被异教徒的领主抓住了,他们或许还能把他赎回来,但若是他受了伤,迷了路,或是在战斗中死了…… 阿马里克一世闭上了眼睛,这动摇的何止是一个亚拉萨路!动摇的根本就是整个十字军的根基!就像是牧人在犬儿的嘴上发现了羔羊的血迹,他难道不会心生疑窦吗?到时候,不仅路易七世,就连教会也会来问责,说不定,他真的要将亚拉萨路交出去才能平息人们的质疑。 亚比该在被父亲追问,被提着上了主塔的时候,就已经魂飞魄散,神不守舍了,被阿马里克一世那双钢铁般的蓝眼睛盯住后,更是一股脑儿地将所有的一切倒了个一干二净。 达玛拉早已被阿马里克一世的侍从送回了她的房间,塞萨尔靠在鲍德温身边,在听到亚比该说,这件事情确实只是他一人所为,与公主希比勒没有半点关系的时候,鲍德温轻轻地吁了口气,放下了紧绷的肩膀,无论站在怎样的立场上,弟弟,或是将来的国王,他都不希望希比勒与此事有关。 “……所以,我就叫他把艾蒂安伯爵带到姆莱的领地上去……” 对于塞萨尔来说,姆莱是个陌生的名字,但对阿马里克一世和另外两位大人可不是,阿马里克一世立即叫侍从带走大卫和亚比该,博希蒙德坚持要将亚比该关进监牢,但被阿马里克一世拒绝了,这桩事儿最好能够在没有太多人知情的状态下解决,若是将亚比该关进监牢,有人问起他的罪名该怎么说? 鲍德温和塞萨尔当然也不能继续留在这个房间里了,在告退前,博希蒙德手按在地图上,头却嗖得一声转了过来,面上带着奇异的微笑:“啊,对了,”他将视线落在塞萨尔身上:“我看到这个虔诚又聪明的好孩子了,”他语气轻快地快速问道:“是他吗?他听到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又或是天使降临在他的梦里,告诉了他这桩本应无人知晓的秘密——他才这么急匆匆地赶了来……是他吗?” 鲍德温往前走了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塞萨尔。 “够了,”雷蒙沉声打断了博希蒙德的阴阳怪气:“就算没有人看到,没有人听到,那些侍从的嘴也会被女人和酒打开——你倒不如说这是天主的旨意,让我们能够亡羊补牢,而不是在事情彻底爆发后被迫面对一个糟糕透顶几乎无法挽回的局面。”阿马里克一世向鲍德温点了点头,鲍德温马上拉着塞萨尔跑出门去,他有点后悔,他不该让塞萨尔继续待在那里,最好能让他和达玛拉一起离开。 塞萨尔倒是不以为意。或许有人要说,这样无端端地引来了一个大公的敌意,岂不是引火烧身吗?但自从他看过了威特和那几个仆人,圣墓大教堂前的朝圣者,还有宴会上的侏儒的下场……他就该知道,在这个地方,这个年代,高位者是无需遵循任何教义、法律或是道德的,他们想要处置一个下位者,根本不需要理由。 而亚比该对他的仇视由来已久,除非他离开城堡,不再做鲍德温的侍从和朋友,再也接触不到公主希比勒……但若是如此,就因为他,一个卑微的仆从,竟然也曾和公主站在一起,和她说过话,亚比该就有上千个理由弄死他。 “姆莱是什么人?” ↑返回顶部↑ 第24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中)(1 / 3) 第24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中) “下雪了。” 艾蒂安伯爵的神色顿时变得难看起来。 事实上即便他不说,围坐在一起的人们也能感觉到——即便过于昏暗的光线让他们难以看清细小的东西,但那些窸窸窣窣的不断落在他们头发,眉毛和胡须上的东西,还能是什么呢? 更不用说,雪天特有的阴冷之气正在不断地朝他们涌来,它就如同突厥人的匕首,明确而迅速地刺入骑士们的关节,割伤他们的嘴唇,捅进他们的喉咙,让他们即便只是动作一下,都能感觉到浑身的血都在被抽干。 艾蒂安伯爵深深地觉得,他肯定是遭到了魔鬼的诅咒,才会沦落到这个境地。 使者,哪怕是两军开战,举着旗帜与战书来到敌人面前的使者,也未必个个都会遭受屈辱,失去性命,他又是圣地特使——法兰克,不列颠以及神圣罗马帝国与圣地的往来从来没有中止过,尤其是在每次远征前后,每个国王,每个领主,每个骑士团的大团长,更要频繁而又紧密的联系,以保证彼此有所呼应,不会出现调动失灵或是讯息断绝的情况。 携带着信件与特许状的使者们或许会有一些危险,但毫无疑问,他们受到的尊重也是最多的。 当路易七世把他召唤到面前,将圣地特使的委任状交给他的时候,艾蒂安伯爵也满心以为,这将是一桩为天主,为国王,为基督徒们做奉献的好事,虽然路途遥远,崎岖难行,遍布野兽和异教徒……他仍然骄傲地认为,自己可以完满地完成这件工作,并安然地返回家中,就如同之前的每个使者那样。 只是他没想到,并不是所有的危险都来自于野兽和异教徒,一个年轻而美貌的公主同样会让他陷入困境,面对着那些不善的目光,艾蒂安伯爵甚至不敢留到第二天——天晓得,那天晚上他都是身着链甲,头顶铁盔,睁着眼睛握着剑,盯着门扉,度日如年般地熬过去的,虽然阿马里克一世察觉到自己的错误后,向他保证绝不会有人向他提起决斗或是行卑劣之事…… 但艾蒂安冲进教堂抢走他心仪的姑娘阿德莱时就是二十岁,他还能不知道二十岁的年轻人能干出些什么混账事儿来吗? 他不得不舍弃原先的计划——要知道来到圣地的人绝不可能不朝圣——带着他的骑士、侍从、修士早早离开,只能在淡金色的晨光中远远地回望那座神圣的山丘。 他身边的人也都在唉声叹气,他们个个都以为这是一个难得的良机,用尽手段地只想加入到这个队伍中——谁不想去见识一下安德罗斯岛上的丝绸作坊,游历一番罗德岛上的巨像遗址,在米拉城的半圆形剧场中大声歌唱,于斐尼凯的港口徜徉,在海鸥的叫声中享受温凉的海风呢? 他们还打算去圣尼古拉墓前祷告,在塞浦路斯寻找圣彼得的神迹,他们将会穿过大卫之门,在圣殿山下久久地注视着那著名的圆形金顶,那是异教徒的庙宇,现在已经属于基督的骑士;他们会去客西马尼园,耶稣曾经在这里与门徒们祈祷,也在这里遭受犹大的背叛。 他们还要去到最神圣的地方,也就是圣墓教堂,他们要匍匐前行,亲吻每一寸地面,无论是耶稣遭背叛后被关押的牢房,还是他被悬挂起来后,十字架插下去后留下的凹坑,又或是他受鞭挞时被束缚其上的柱子,甚至是他被迫带上荆棘冠冕时滴了血在上面的石块,以及他最终安眠并在那里复活的石头墓穴…… 还有围绕着这座神圣之地建造的礼拜堂,抹大拉的玛利亚,圣约翰,圣母玛利亚,圣雅格,圣彼得…… 他们满怀希望而来,甚至预先支付了很多报酬,如今这些都成了空,不免叫艾蒂安伯爵多挨了很多抱怨,他只能在船上就承诺他们说,等回到了法兰西,他会向每个人赠送价值一百个金币的礼物,他们听了,顿时就平息了怒气,眉开眼笑起来。 当然,这份昂贵的债务不可能由艾蒂安伯爵一个人承担,究其根本,这还是路易七世和阿马里克一世的傲慢和鲁莽弄出的荒唐事儿,原本就不该让他来负责——阿马里克一世已经承诺会给他一笔不错的补偿,想必路易七世也不会太过吝啬,用这笔钱来保证自己在归途中的安全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了。 只是艾蒂安伯爵也没想到,他的船在穿过塞浦路斯与大数之间的海峡不久就触礁了。 我们曾向诸位仔细地描述过第一,第二次十字军东征的路线,若是您也和亚拉萨路的国王和王子一般,有着一张与之相关的地图的话,您会发现一件很有趣的事情。 那就是,从地图上看,十字军们明明可以在西西里或是雅典就乘上船,穿过地中海直达亚拉萨路,他们却非要去易存难,穿过大半个欧洲,西亚和中亚,还要经过一部分塞尔柱突厥的领地,越过亚美尼亚才能抵达安条克…… 是他们觉得天主的考验过于简单所以要增加难度吗? 当然不是。这得怪此时过于落后的船只制造与航海技术,无论大小船只,几乎都是单桅,单甲板,依靠的动能只有风和人力,根本经不起深海狂风巨浪的侵袭;以及,由此产生的船只荷载不足的问题,也让人们不得不一直在两难中抉择——要么保证乘客和货物,要么保证补给…… 另外一个棘手的关卡则来自于方向与航线——后世的人们经常会看到这个时期的船长与瞭望员经常会举着一个望远镜向着四周扫视,他们在看什么呢? 看陆地。 他们需要凭借着陆地或是岛屿上的景物来确定自己没走错路……没办法,距离撒拉逊人将东方的指南针或是司南传入欧洲还有一百年呢…… 总之,此时的航船,几乎都要紧靠着海岸线走,保证不会迷途,也能避免遇见难以对抗的风暴,停下来补充给养也方便,但这样也就有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船只很容易在近海的礁石上触礁。 此时艾蒂安伯爵还没有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意外,不过船长本就是一个果断的人,在发现船只触礁后,他不顾一切地命令水手将船冲向岸边,船只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嘎声,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终于没有沉没而是搁浅了。 他们并不能确定这儿是哪里,或许是基督徒的领地,也有可能是塞尔柱人的领地,无论如何,继续停留在这里并不是什么好事。鉴于此时有着一条相当臭名昭著的法律——海难物品归属权,无论是什么信仰,只要有遇难的船只冲上了岸,上面所有的东西全归当地领主所有。 异教徒的领主可能会连同船上的幸存者一起笑纳,毕竟奴隶也算是一笔资产。 ↑返回顶部↑ 第25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下)(1 / 2) 第25章 倒霉的艾蒂安伯爵(下) “下雪了。” 若弗鲁瓦.富歇说道,这位双鬓雪白的圣殿骑士富有经验地伸手碰了碰树枝,地面和石头,“不过就算是这样,我们还是得上路,不然的话,我们就没法在晚上到达阿扎兹,这样的天气,在外面过夜是要命的,哪怕天主保佑,我们没有叫黑暗和寒冷弄死,潮湿也会让我们的腿变成木棍。” 他撑着膝盖站起来,往地上呸了一口,往胸前画了一个十字,“叫魔鬼和异教徒都去见鬼吧,我们走!” 随着他的话,和他一起接受了大团长的命令的几个人也跟着一起走出了“蜂巢房”。 这种简陋的圆锥形土坯房子,算上底座的直径也只有三王尺(法国计量单位——一王尺约等于两米),高度约两王尺,墙壁和地面的主要材料是泥土、木屑和枯枝败叶,除了骑士们必须躬身进入的小门之外,就只有开设在最高处的一个小天窗——说是天窗,事实上也就是一个小洞。 塞萨尔最后走出房子,他努力不去看房子后方那些如同木柴般堆积在一起的尸体……这些尸体属于这座蜂巢房的主人,从性别和年龄上来看,应当是父亲和两个儿子,还有他们的妻子——或许是因为这个家里有三个男人的关系,他们才能建起这么一座土坯房子来——这是他们的珍贵资产,也是灾祸的根源…… 塞萨尔一行最先遇到的是小儿子和他的母亲,他们正站在一棵被雷电击倒的松树前,用石片刮上面的树皮来吃,这里的树皮不是最外面那层又粗糙又坚硬的那层,而是白色的韧皮层,用锋利的石头或是小刀薄薄地刮一层下来,新鲜韧皮吃起来清爽脆嫩,还带着一点甜味。 至于塞萨尔是怎么知道的,当然是鲍德温了,自从他有了这么一个称心如意的小伙伴,愿意走出房间后,他就恨不得将所有的快乐与之分享。 而在看到那对母子的时候,塞萨尔露出了笑容——与鲍德温分享韧皮时的愉快还萦绕在他的心头,但旋即他就听见若弗鲁瓦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吼叫:“不信基督的异教徒!”而与此同时,队伍里的两个军士,若弗鲁瓦的一个侍从,也跟着高喊到:“圣母玛利亚之子的敌人!” 他们策马向着那两个可怜的人冲了过去,但没有立即将斧头和棍棒落在他们身上,是仁慈吗?不,他们有意放他们走,后来若弗鲁瓦说,这对母子穿着整齐——虽然那些东西很难被理解为衣服,但他们至少没有赤身裸体,脚上还穿着树皮鞋,这就表明,他们肯定有一个窝。 而他们从的黎波里下船,一路奔驰,早就筋疲力尽,又要在这样的荒野里过夜,没有一个栖身之地是不行的。 这对母子之前可能并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事情,又或是如同被追逐的野兽般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果然如同圣殿骑士们期望的那样奔向了他们的“窝”,房子立即奔出了一个男人,那是女人的丈夫,孩子的父亲,他一见到这样的场景,就知道不好了,立即跪下了来,双臂展开,在胸前握紧,做出祈祷的姿势。 若弗鲁瓦一斧头把他砍倒,房子里又奔出一个年轻人和他的妻子,年轻人手中紧握着一柄石刀,发出悲痛的喊叫,但他只有一个人,又如何能够对这些拥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骑士们造成威胁呢? 整件事情发生在几个呼吸之间,等到塞萨尔追上他们,这座房子的原主人都已经倒在了血泊里,他震惊到无法自持,直到若弗鲁瓦的侍从不客气地把他吵醒,叫他和自己一起收拾尸体,这么冷的天,血很快就凝结了,尸体也在眨眼间变得僵硬,他们把它们搬到房子后面,等他们离开,林子里饥饿的野兽就会循着血味跑来,把它们吃得一干二净。 等塞萨尔进了房子,他们已经点燃火灶——就是一个在地上挖的坑洞,军士们找到了一个瓦罐,可能是这个家庭除了房子外最值钱的东西了,架在火上,捧了雪烧化,将随身携带的谷物、豆子和腌肉放在里面煮开。 麦粥很快就煮好了,因为圣殿骑士们等同于穿盔戴甲的修士,所以他们在用餐的时候不能说话,所以必须有个人负责念诵圣经,这件事情很快落在了他们之中识字最多声音也最好听,资历也最浅显的塞萨尔身上。 等他们吃完了,才轮到塞萨尔,他努力想要忘记刚才的事情,但无奈吃下的每一口麦粥都带着浓郁的血腥气。 军士们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还是个孩子呢”,若弗鲁瓦看着他吃完,才问道:“你是在怜悯那些异教徒吗?” 塞萨尔沉默了一会:“不……大人,我只是在想,您是怎么将他们辨认出来的。” 无论信仰着哪个神,这里的平民打扮都差不多,一条长袍,赤脚,或是穿着树皮鞋和木鞋,腰带要么是快要朽掉的绳子,要么是绞起来的碎皮,到了冬天,他们就用所有能裹在身上的东西将自己尽量包得严严实实。 若弗鲁瓦笑了,他抚摸着自己的下巴,圣殿骑士都要定期剃胡子,会有被称为“袍服官”的兄弟来监督他们,但他的胡子长得格外的快,离开亚拉萨路没几天,就已经戳出来硬刺刺的一大片:“我倒想要告诉你,那是我感望的圣人以拉都用他的袍袖擦亮了我的眼睛,叫我一眼就能看出隐藏在蜜蜂中的蝎子,灌木丛中的毒蛇,但……” 他看了一眼塞萨尔。 人们会有一种错觉,觉得亚拉萨路所有的军事力量都应当属于国王和他的附庸,事实上并非如此,每个十字军骑士的根源都在于“为基督而战”,而非为了国王或是领主,他们在“教廷的保护与监督之下,始终如一,直至永远。” 而圣殿骑士团因为曾经在一场教宗选举中坚决地站在英诺森二世这边,因此得到了比其他骑士团更多的荣誉和特权,像是可以自己选举大团长,可以建造私人礼拜堂,不但不用缴纳什一税还能收取什一税,可以授予他人圣职,任何骚扰他们的人都将被处以绝罚……等等。 作为国王,当然很难忍受自己的领地里有这么一股,甚至好几股不受约束的势力,阿马里克一世交好善堂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的关系却不怎么好——就在几年前,阿马里克一世与圣殿骑士团因为一片位于外约旦的土地发生了争执,外约旦是埃及边缘的一处重要领地,阿马里克一世正在和努尔丁争夺它,当然会希望将这处土地归于亚拉萨路,却遭到了圣殿骑士团的拒绝。 阿马里克一世只得退而求其次,要求圣殿骑士们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地守住其中一个阵地,但他没想到,几天后,这个阵地就被撒拉逊人夺走了,阿马里克一世气得发疯,不顾劝阻,坚决处死了十二位应当对这场失败负责的圣殿骑士…… 有这么一件事情,虽然圣殿骑士团依然愿意支持阿马里克一世,但他们之间的关系真称不上融洽——所以当希拉克略带来了这个孩子——谁都知道他曾经是个奴隶,只不过博得了国王之子的欢心才成了王子的侍从……若弗鲁瓦并不怎么情愿,只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新成员。但如很多人那样,若弗鲁瓦只和这孩子待了没多久,就喜欢上他了,以至于当塞萨尔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没像对待骑士团中的那些侍从那样给他一耳光,或是抽出鞭子来打他,他先是给出了一个在人们认知之中的答案,而后迎着那双绿眼睛,温和地说道。 “真正的实情是,我们的报信人死了,这里是我们遇到的第一个人家,我们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有的话我们要走多久,雪会不会更大,我们会不会遇到狼群,熊或是塞尔柱人。 我们需要养精蓄锐,睡得好好的,吃得好好的——而这几个人……我可以告诉你他们没有在房子里摆上十字架,在看见我们的时候也没有念诵耶稣基督之名——但这都是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们最大的罪过就是出现在了这里。 ↑返回顶部↑ 第26章 狼和豺(上)(1 / 2) 第26章 狼和豺(上) “靠拢!靠拢!不要散开!”伯爵高声叫道,比起提醒和命令,这几声呐喊更像是恐惧之下的发泄,有点多余。 毕竟能够跟随他的人都有着不错的武技,包括修士——他们也能策马疾驰并同时挥舞锤子。 没有战争的时候,骑士们用来消磨时间和打磨技艺的机会,除了比武大会,就是狩猎了,虽然这两者也没什么很大的不同,狩猎时的猎物是野兽,比武大会时的猎物是与自己一样的骑士——不过比武大会毕竟不多,狩猎却是骑士们常做的工作之一,之前为了招待艾蒂安伯爵,圣十字堡的城堡总管就曾经催促骑士们多多地出去狩猎。 正因为如此,当众人听见了那拉长的,凄厉的,叫人血气翻涌的嚎叫时,第一反应就是快步回到伙伴身边。 艾蒂安伯爵以及他的骑士们并未犯错,他们没有进入密林,虽然黑暗是那样的静谧与温暖,但他们深知那不过是魔鬼的陷阱。 他们只在松林边缘的灌木丛中休息,就算后来有骑士提议去找找有没有松鸡和兔子,几个人也显示出了异乎寻常的谨慎,每走一步,这些老练的猎手们都会回望闪动的火光,小心地以此判定自己有没有走得太远。 他们有了一些收获——掏了一个松鼠的窝,里面有很多饱满的松塔,榛子、毛栗和看不出是什么的干瘪果实;骑士的脚步惊动了一只兔子,它狂奔出来,一头撞上了他的小腿,在把骑士撞得一歪的同时也成功地让自己昏厥了过去。 还有一个侍从在闪烁着微光的蜘蛛网上捡到了几根褐渔鸮的羽毛,他抬起头来,仔细地观察上方的动静。他很快就听到了这种鸟儿特有的啾鸣声——褐渔鸮要么在六月繁殖,要么在十二月繁殖,如果他们遇到了在十二月繁殖的鸟儿……他很快找到了鸟巢,鸟巢距离地面不远,他爬了上去,一把抓住正在孵卵的鸟儿,拧断它的脖子,塞进外套,端着一窝鸟蛋下了树。 褐渔鸮的伴侣,不知道是雌鸟还是雄鸟,惊恐地在人类上方大叫与回旋,它可能不知道,自己竟然就这么为自己的家人报了仇——在钴蓝色的天穹与剪影般的黑松林之间,一只狂舞的鸟儿引起的何止是人类的注意? 在距离艾蒂安伯爵一行人约有两三法里的地方,正栖息着一群灰狼,鸟儿的异动引起了头狼的注意,它抬起头来,凝视着异动发生的地方,长吻张开,双眼眯起——狼的嗅觉被局限在半个法里之内,按理说,它应该嗅不到什么气味,但作为一个具有丰富经验的首领,一股野生动物特有的直觉在逼迫它行动。 它站了起来,低沉地嚎叫着,催促狼群里的第二公民,也就是那些年轻力壮的成年狼站起身来——它们是狼群中的“探路者”,负责在狩猎前寻找猎物的踪迹,它们站了起来,一开始还有些不知所措,因为空气中并没有鹿或是野猪的气味,但在头狼不停的催促下,它们还是奔了出去。 在光线变得更为暗淡,风声越发强烈的时候,一匹探路的成年狼先回来了,它一无所获,接着是第二头,第三头,它们绕着头狼转来转去,表达着自己的不满,头狼却只是坚定而耐心地等着,最后一匹成年狼回来了,它带来了好消息。 头狼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嗥叫,狼群醒来了,成年狼在前,衰老的狼在后,之后是亚成年与小狼,头狼紧随在后,它一边走,一边不时地抬起头来,嗅闻空中的气味,小小的雪片落在了它的黑鼻子上,还没定住就被滚热的鼻息融化了。 这种时雪时阴时晴的天气给人类带来了很大麻烦,但对于狼来说,反而是一种难得的增益——它们的足趾间有蹼,生满毛发,爪尖略钝,这让它们无论是遇见了几乎毫无摩擦力的冰面,还是滑腻的泥沼,又或是厚厚的青苔,都能抓得稳稳的,不跌倒。 狼脚底部的肉垫布满了特殊的血管,可以独立于身体其余部分来调解温度,让它们不会轻易冻伤;它们还有与生俱来的“斗篷”,厚密的毛皮几乎可以将尖锐的寒风与雪,雨水全部隔绝在外。 除了最初的几声用来催促与召集的嚎叫外,头狼就没再发出一点声音,二三十只狼安静而又有序地行走在密林与河流边,除了惊动了一些兔子或是鸟儿外,不曾引来一星半点的麻烦——熊还沉睡在它的巢穴里,野猪醒了但只是等着狼群经过,注视着它们的或许还有鹿,豹子,但谁也不想去招惹这么一个棘手的敌人。 它们走了大约有两法里的时候,已经可以嗅到鲜血和粪便的气味,成年狼明显地躁动了起来,冬天到了,下雪了,意味着狼群的食物也不再那么充足,它们正期待着一场酣畅淋漓的战斗,用猎物的血肉填充空荡的肠胃,好让自己熬到春天。 头狼站住了,狼群中发出了暴躁或是不安的呜呜声——与它们间隔着一条接近干涸的溪流,一个豺群突然从林子深处钻了出来,狼是豺的天敌,它们相互厮杀和吞噬,尤其是两者的幼崽,头狼的视线撞向了头豺,灰色毛皮的首领面对着红棕色毛皮的首领。 它们本该展开战斗,狼群固然庞大,但豺这里也是一个难得的大族群,总数超过了四十。 片刻后,头豺低下头去,头狼犹豫了一会,转过身去带着狼群继续前进,这些豺也正在寻找食物——它们就这样隔着一条溪流默契地前行,空气中的气味越来越浓郁,越来越清晰,人的,马的,火的,还有那些刺鼻的香料,酒…… —————— 负责警戒的侍从发出了一声锐利的高叫,“是谁?” 艾蒂安伯爵和他的骑士,侍从,还有那个终于恢复了一点神智,或者说是被肉汤的气味诱惑着醒来的向导立即跳了起来,将武器握在手里。 几个呼吸前,他们吃饱喝足,又听向导说,他们现在可能正在安条克的北面,他很熟悉这里,也知道距离这里最近的一个村庄在哪儿,等他们休息过这一晚,他就带着他们到那儿去,随他们心意,去见那里的管事或是教士,好好地休整一番后再出发。 若是他们不愿意,想回亚拉萨路去,也不是什么问题,他认得好几艘船,总有一个船长愿意带上圣地之主的客人。 他这样说,艾蒂安伯爵与其他人才总算是放下心来,伯爵允许向导坐在自己身边,还让他如同骑士般的吃喝,另外又给了他一瓶葡萄酒——在这个时候,这瓶酒和金子也差不多了,向导恭敬但也是舒舒服服地享用了一番,面上那股得意洋洋的劲儿叫人看了就生厌。 他们可不知道向导心中在想什么,虽然艾蒂安伯爵也许诺,只要他能把他们带到基督徒的城市,就给他十个银币——天主保佑,若是放在平时,他准要为了这十个银币跪下来亲伯爵的靴子,但他现在腰囊里就有鼓鼓囊囊的一百个金币,只要他将这些人带到姆莱的地盘上去……当然,如果只是将野兽驱赶到罗网里,可不值之后的四百个金币,他还要设法联系上骑士团的叛徒,可耻的胆小鬼,下作的盗贼——亚美尼亚的王子姆莱,确保这些人落在他的手里,受尽折磨,饱经苦难才行。 但他醒来后已经粗略地看过了周围的状况,惊喜地发现这里居然是他颇为熟悉的一处松林,他甚至看到了自己做下的,只有自己看得懂旁人无法发现的暗记——这里不是别处,正是姆莱的领地,也就是说,他的工作已经完成了五分之一,只等他叫来一个突厥人。 所以当警戒的侍从高叫起来的时候,比起紧张的众人,向导却是一阵狂喜,狂喜后又有些忐忑,他担心那些突厥人若是不愿意让他见到姆莱王子,他该如何说话,直接叫破这些基督徒的身份吗?那就等于将最大的筹码交出去了。 ↑返回顶部↑ 第27章 狼和豺(中)(1 / 2) 第27章 狼和豺(中) 现在艾蒂安伯爵以及他的随员们,每个都要面对十来张有着尖锐牙齿的嘴,几十道此起彼伏的嚎叫,以及上百只闪烁不定的眼睛,他们不是不勇敢,也不是那么畏惧死亡,但人类对这些魔鬼的使徒总是有着一种天生的厌恶。 要让伯爵说,若是能够时间倒流,他宁愿走回到亚拉萨路国王的圣十字堡里,接受那些年轻骑士的挑战,一对一也行,一对十也行,死在一个基督徒的矛枪下,总要比死在这些野兽的口中来得高尚。 最可恨的是,如果有人穿了盔甲或是链甲,是可以试一试冲出这里,骑上马冲出去报信的,即便他没法找到人,或是找到人却不愿意来救援他们的话,至少可以为他们收敛尸体,涂抹圣油,免得他们既受了恶魔的害,还要因为没有行临终圣事而被打到地狱里去! 但谁叫他们的船搁浅了呢,他们固然性命无忧,还带出了马,酒和一部分食物,身上却都浸透了海水,有几个即将晋升的侍从虽然穿着链甲(为了尽早适应它们的重量,他们一直穿着链甲),但因为担心链甲潮湿生锈,就将它们解了下来,擦了油,挂在了一旁的树枝上。 而穿着皮甲与盔甲的修士和骑士们也都是如此。 这些被称为魔鬼仆从的野兽又是那样的聪明,它们仿佛知道,人类一旦穿上了盔甲,就能叫它们无计可施了,所以从一开始的时候,它们就分派出了一些强壮的成员阻扰他们拿到和穿上甲胄。 还有马儿,若不是他们将马儿系在了一起,受惊的马匹早就四散跑开了,如今却不知道是件好事还是坏事。 狼群和豺群非常熟悉这种类似于鹿的大型动物,它们小心翼翼地在马蹄间穿梭,咬马匹的尾巴,腿;也有善于跳跃的狼在同伴的协助下,一跃跳上马背,将马匹的后颈撕咬得鲜血淋漓。 它们对付马,也像是对付人,尽量让它跌倒,一旦跌倒,狼群的主力就会立即转移注意力,改变狩猎对象,因为到了那时候,马匹就再也没有反噬和逃跑的可能了。 也有狼和豺因为反应不及,而被马蹄踏中,或是被甩下马背的,但这点牺牲完全值得。 艾蒂安伯爵听见了连续两声哀嚎,他匆匆一瞥,就看到有一个侍从正在被狼拖走,另外一个声音则很像是他们队伍中的修士,而就这么一闪神,头狼就咬住了他的长剑,狼的牙齿摩擦着钢铁,吱嘎作响,就算是剑刃割开了舌头和牙龈也不松口。 伯爵第一次与一双活生生的狼眼在这样近的距离里对视,狼的眼睛是黄褐色的,有着一双巨大的瞳仁,艾蒂安伯爵希望这是自己的错觉,他仿佛在其中看见了无尽的深渊,燃烧着的火炭,地狱,是地狱!他在心中大喊道。 “求您帮助我,主耶稣,求您搭救我!”他声嘶力竭地大喊道,但这里的人都已经耗尽了力气,狼和豺已经将他们切开,保证每个区域里都只有一个人被它们围拢起来攻击。 “如果这就是天主的意旨!”艾蒂安伯爵发狂似的喊道:“请庇护我,圣佩拉吉乌斯!请保护你的使徒,保护你的追随者!圣佩拉吉乌斯!” 他呼唤着他所感望到的那位圣人的名字,后者曾经在九世纪发现了圣雅各的陵墓,还有一张天使持过的盾牌,这张盾牌后来被罗马教会奉为圣佩拉吉乌斯之盾,据说它能够为人类抵御所有邪魔的侵害。 随着伯爵的祈祷,从他的脚下骤然升起了灼热的火焰,它先是如同一柄长矛,刺穿了狼群的绞索,又在倏忽间张开,笼罩在了每个人身上,骑士和修士的反应不可谓不快,他们奋力击退面前和身边的狼群,冲向伯爵,火焰照亮了他们的脸和手,将一些狼和豺点燃,却没有伤害到人类一分一毫。 但与此同时,艾蒂安伯爵感到了一阵从身体深处迸发出来的虚弱,“我好不了了。”他低声说道,现在就算是有骑士将他搀扶到马背上,他也握不住缰绳,踩不住马镫,他知道今天自己肯定是走不了啦,只希望他的侄子,或许还有其他人可以逃走,“给我擦油吧。”他眼前一片赤红,什么也看不清,只能摸索着身边的人。 他感觉到自己的手被另外一个人强有力地握住了,“赞美耶稣基督!”他说道,但没有给他擦油,而是拿过了他手中的剑,另外一双手倒是接过了他,有人在叹息,然后几根手指擦过了他的额头,伯爵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正要嘱咐修士也为其他人擦油,却感觉到半跪在地上的膝盖正在颤抖,他感到奇怪,因为他的心中并没有恐惧,但他立刻就想到了一个可能。 这是马蹄敲打在大地上传来的震动,是骑士最熟悉的触感之一! 他抬起头来,虽然无法看清眼前的景象,却能听到身边的人们正在欢呼,有人来救他们了! —————— 若弗鲁瓦之前的行为并不能得到塞萨尔的赞同,虽然受了这位圣殿骑士的恩惠,他的良知却总是在折磨着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心,但这些繁杂的感受,在若弗鲁瓦第五次跪下来,念诵主祷文,并请求他的感望圣人圣以拉都给予指引之后,立即就消散在了呼啸的狂风中。 “感谢耶稣基督!感谢圣以拉都!”这位年长的骑士站起身来,神情振奋地喊道,“我们找到他们了,是我们找到了他们!”他立即翻身上马,如同离弦之箭般地向前冲去,他的速度是那样的快,胜过飞鸟,而他的身后,没有一个拖后腿的人,就连只练习了几个月骑术的塞萨尔也不例外。 他这次出来,当然不可能骑着鲍德温送给他的小马卡斯托,它将来会是一匹神骏的好马没错,但在这种天气,还要日夜飞驰,非要强壮的成年佩什尔马或是马瓦里马不可。 塞萨尔骑的就是一匹佩什尔马,这匹马还是杰拉德家族听了他要离开城堡的事情,作为小桶和拖把的回礼送来的——这匹马有着深褐色的闪亮皮毛,只有蹄子和尾巴是白色的,它当然无法与卡斯托相比,但也让塞萨尔一见就喜欢。 至于这匹马如何喜欢上塞萨尔的,当然是因为塞萨尔毫不犹豫地拿出了他份额中所有的果蔬和饴。骑着成年马的感觉与骑着小马的感觉是完全不同的,马儿奔驰与缓步行走时的感觉也是大相径庭,在人们依然需要骑手传信的时候,经常会看见长途奔波后马儿固然疲惫不堪,骑手也是奄奄一息的状况——这是因为在马匹飞奔的时候,人是没法坐在上面的,除非他愿意颠碎身上所有的骨头。 塞萨尔的老师是鲍德温,他教导塞萨尔说,当马匹飞驰的时候,你并不能对自己说,我正骑在马上。你应当对自己说,我正站在一艘小船上,你的脚要牢牢地踩在马镫上,保证自己在马背上稳固如同船锚,你的膝盖要弯曲,随着马匹的起伏而上下犹如水波,你的双手要紧紧地握着缰绳,就好似水手拉拽着船帆的绳索,这样,你才能操纵着这艘有灵性的小船,穿过飓风,暴雨,而不是被它们吞噬。 而在这几天,塞萨尔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番教导是如何的珍贵——虽然这可能并不是鲍德温的原话,而是他借用了之前武技教师(这个人甚至就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或是阿马里克一世本人)的话。 最初的时候,他还有些笨拙,双腿也时常因为撞击和摩擦而受伤,如果不是他的这具身体并不像是一个普通的男孩……他是说,力气大,痊愈速度快,痛感低,他早就因为动弹不得而被圣殿骑士们抛下了。 ↑返回顶部↑ 第28章 狼和豺(下)(1 / 2) 第28章 狼和豺(下)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彻底超出了人们的意料。 向导选择劫持艾蒂安伯爵无可厚非,在这么多人之中,只有他才是“高贵的爵爷”,又有着路易七世圣地特使的名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是被放弃的那个。 最妙的是,他片刻前才祈求过圣佩拉吉乌斯的恩惠,正是虚弱无力的时候——挟持他,可要比挟持其他人简单安全得多了。 艾蒂安伯爵连同他的侍从错愕了一瞬,过度的疲累与紧张确实影响到了他们的反应速度——伯爵直挺挺地被向导扑倒,向导伸出手去,一手想要勒着他的脖子,一手紧握着一柄“慈悲”匕首。 这种匕首的名字来自于它的用途——当一个全身甲胄的骑士跌倒在地,折断了脊背或是肋骨,眼看没有希望的时候,他的敌人或是朋友就会拔出这种三角形截面的匕首,从甲胄的缝隙里刺进去,把他刺死。 向导握着这柄匕首当然不是为了什么见鬼的仁慈,这种匕首最大的好处就是锐利——它很像是一根尖细的锥子,所以不需要耗费多大的力气就能一家伙捅到底…… 作为一个上过不止一次战场的人,艾蒂安伯爵的本能终究还是比他的思想快了一步。虽然向导一撞,让他摔倒在地,他还是在对方扑过来的时候牢牢地握住了他的手臂,并提起膝盖,抵住向导的胸膛。 向导的眼睛迸发出了恶毒的火焰——如果他没能抓住伯爵,那么等待他的就只有绞架了,他并不认为自己能有那个叫做威特的以撒人般的幸运。 “我们之中总得死一个!”他从喉咙里翻滚着喊出这句话,在死亡与不甘面前,这个瘦削的男人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力气,他拧动肩膀,拖着伯爵的斗篷,用尽力气将它勒紧,伯爵曾经盛赞过他的金匠能够将别针做得又华美又牢固,现在他倒希望它别那么牢固,被猛然那么一勒,他顿时眼前发黑。 侍从和圣殿骑士们都已经奔了过来,但两人已经扭打在了一起,若弗鲁瓦握着短斧,只稍一犹豫,就发现在地上翻滚的两个人突然不见了。 在场的人无不寒毛直竖,跟随在圣殿骑士身后的两个军士甚至下意识地抽出了挂在脖子上的“圣牌”(一种由神父祝圣过的圣人小像)握在手里。 此时艾蒂安伯爵的侄子倒是显露出了不同一般的胆气,他擎着火把,高喊着“爵爷”冲了过来,随后他就脚一滑——也差点掉了下去,如果不是被塞萨尔一把抓住。 “那是什么?”若弗鲁瓦伸着脑袋看了看,一旁的修士谨慎地伏下身,让火把靠近地面,这下子,他们就都能看明白了,那是一道又长又窄又深的裂隙,原先它被隐藏在蓬松的松针和薄冰下,谁也瞧不见,只等着有人或是野兽走上去——这就是一个天生的陷阱。 艾蒂安伯爵的侄子顿时一阵后怕,修士也是面色煞白,他站起身来,举高火把,火把的光亮在这样深邃的黑夜中与其说是照亮道路和环境,倒不如说是照亮举着火把的人——但他也并不要别人看见什么,他只是将火把向之前的营地指了指,又向另一侧的丘陵指了指,若弗鲁瓦走了几步,向着远处依稀闪烁着微光的地方看了几眼,“是溪流,已经干涸了。” 他走回来,从修士的手里拿过火把,往下一丢,火把落入黑暗,随即就撞上了什么,火星四溅,而后它又磕磕绊绊地往下掉了一段距离,落下了一路稍纵即逝的微光,最终停在了某个地方,彻底不动了。 若弗鲁瓦就如同圣周五向受难的救主行礼那样,不仅仅是膝盖碰地,还将全身俯伏在了湿冷的泥土上,他垂下头,往下看,一边还在竭尽全力的倾听。 过了一会,他站了起来,面色和修士一样难看:“这不单单是溪流,是魔鬼口。” 这个词一出口,在场的人都不由自主地高呼了一声耶稣基督,修士摇摇欲坠,而艾蒂安伯爵的侄子已经忍不住哭了起来。 塞萨尔犹豫着,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询问什么叫做魔鬼口,他身边的军士摇了摇头,和他解释了一番,他才终于明白过来——所谓的魔鬼口,就是地震时在地面上所造成的没有明显位移的裂隙。 有些时候,这些裂隙会在吞噬了人,动物,树木和房屋后合拢,有些时候会留存下来。 此时的人们并不能理解地震是什么。 在古希腊时代,亚里士多德推翻了地震是因为干旱或是洪涝等天气现象引起的假说,他认为,地震是由于地底遍布狭长的甬道或是裂缝,当风急速冲过这些“管道”时,会引起甬道和裂缝的震颤,从而引发地震。 而之后的一些学者们也有各自的理论,像是彗星说,毒气说,巨龙说…… 等到基督教会占领了大半个世界后,要解释地震就更简单了,无需考证,也无需辩论,民众只需要知道,一旦什么地方发生了地震,肯定那里有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罪孽,令天主忍无可忍,你们就只要举着圣像,十字架去游行,或是去教堂做弥撒,最少最少,也得在四面墙壁上挂上圣人的画像,就能安然无恙啦…… 当然,我们都知道,这几种悔罪的行径对地震的受害者们毫无帮助,甚至更坏,曾有过一个地方,地震来临时,跑到教堂祷告的人反而随着教堂的倾塌而一起被埋了。 “魔鬼口”就是基督徒们给地震时产生的地裂起的名字,他们不懂地震是什么,当然也不明白这种衍生物是如何出现的,这种会吞没万物,又会在瞬息之间消失,即便留下也超出了他们理解范围的裂隙,对于幸存者来说,岂不是就如同魔鬼的大口一般? 这道“魔鬼口”隐藏得极其巧妙,在溪流还有水的时候,祂就是一个隐藏在平静水流下的“湖泊”。在冬季来临,水流干涸后,它冻结起来,干燥蓬松的松针落在上面,在三四个月里熟成了一个薄薄的腐殖层,腐殖层接住了更多的落叶,残枝,动物的皮毛和泥土,最终形成了一个精妙到最老练的猎人也未必能够识破的捕兽洞。 谁也不知道“魔鬼口”能有多深,就算是丢下了火把,扔下了绳索也不能确定。 像是这种裂隙,绝不可能如刀切过的奶酪那样平平整整,若是有人可以给它画个剖面,你会发现剖面简直就如同锯齿一般弯弯折折,起起伏伏,一些时候还会因为突出的树木根系或是埋藏的石块让缝隙变得更为狭窄或是扭曲。 ↑返回顶部↑ 第29章 一波三折的救助(1 / 5) 第29章 一波三折的救助 旁人看来,塞萨尔自打来了这儿——不是说圣十字堡,圣墓大教堂或是这座松林,而是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在一处干燥的沙坡上——之后,他所做出的的几个决定看起来都很鲁莽。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不管是哪个决定,做出的时候他都经过了慎重的考量,并不是一时冲动。 在以撒商人这里,他感觉不到善意,不,应该说,就连一个合格的商人对“商品”的珍惜都没有,他似乎已经确定了他会死,必须放弃这件值钱的“商品”——无论是出于他的本心还是出自于他人的授意——所以就算是塞萨尔愿意忍受下这份苦楚与屈辱,他也活不成! 而他之所以向希拉克略提出请求,想以一人之力“洁净”圣墓大教堂,来作为自己的苦修与善行,同样也是经过了一番深思熟虑。 这个时代的苦修方式很多,像是禁食禁水,日以继夜的叩拜、祈祷,鞭挞自身,甚至于经年累月的不洗澡…… 但前几种方式会直接伤害到他的身体,现在的医学水平……等等,按照鲍德温的说法,现在只有得到了“赐受”的修士,没有医生。 为了苦修而受到的伤害,修士们会拒绝治疗,甚至会勃然大怒——在他们的认知里,这种做法不但欺骗了众人,还欺骗了天主,简直就是十恶不赦。 至于最后一种,不说有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他消耗,鲍德温和阿马里克一世也不会容许一个浑身恶臭的人跟随在王子身边,这简直就是在赤裸裸地嘲讽——众所周知,麻风病人因为被排斥在整个社会之外,他们很少能够洗澡,更衣,人们一想到麻风病人,就是个鹑衣百结,污垢遍体的形象。 这样看来,为整座庞大的圣墓教堂做清洁,虽然辛苦,但却相当安全(除了那几个刺客之外,但塞萨尔也不是毫无准备),另外,塞萨尔也能趁机熟悉这个对他来说陌生无比,却最有可能被阿马里克一世选中做“择选仪式”的地方——他要做好准备,无论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有办法和机会对应。 现在,他对这些人说,他愿意让他们用绳索系着自己,把他放下去,去找艾蒂安伯爵,也不是突然发了疯。 圣十字堡与阿马里克一世是这个动荡的世间中行驶的一艘大船,他幸运地得以跻身其中,但他不是重要的桅杆,风帆,也不是坚固的舱房,掌控方向的舵盘,甚至连货物都不算——一旦这艘大船被卷入风暴,他就再也无法掌握自己的命运。 而且在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知道,他之前曾经多次尝试过“绳降”,只不过是在他永远也回不去的那个地方。 虽然从这里降入裂隙,没有头灯,没有安全绳,没有接应的专业人员,没有下降器,哪怕牛尾挂钩都没有,但他曾尝试过二十米,三十米,与四十五米的“绳降”,积累过经验,也对可能的危险有准备,比那些一无所知只会对“魔鬼口”充满畏惧的侍从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等降落了大约七八尺,估计上面的人看不见自己了,塞萨尔就将燧石和火刀塞进钱囊,双手反按着岩壁,将自己转了个身。 在之前的“绳降”中他也试过周身悬空,任由那些专业人士将自己一点点地放到地面,但那是经过整理与开辟的通道,又有各种安全措施,绳子结实,设备完全——在这里,他可不放心将自身安危全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他的动作引起了上方人群的不安,隐隐约约地,他听到了几声呼喊,仿佛是在询问他情况如何,他用力摇晃了一下铃铛,穿透力极强的铃声顿时穿过了黑暗,三次呼吸之后,他感到身体一颤,绳索继续下放。 能够面对岩壁,而不是空荡荡的虚空,塞萨尔的感觉好多了了,也幸好他在下降前就和骑士们说定,每次只能放下大约一法尺的距离,这样他就能保持稳定的节奏,在岩壁上平稳匀速地攀爬式下降,而不是被迫跳跃和坠落。 他的手上还带着年轻侍从给他的皮手套,他有手套,但那个面带泪痕的侍从坚持要给他这副,还侍奉他系上了手套上的系带——这副手套即便拿去给一个骑士用也足够了——为了骑士作战和攻城时考虑到的种种要点,在“绳降”的时候,也派上了大用场。 一戴上它,塞萨尔就觉得又暖和,又干燥,每个地方都紧紧地贴合着塞萨尔的手掌与指节,柔软,又足够坚韧,可以让他随意地伸出手去抓握,而不用担心被黑暗中的什么东西蜇伤或是刺伤——他确定自己有抓到过一只蝎子,一窝锹甲,还有一堆黏糊糊的蛆虫。 它们,还有碎裂的泥沙,细小的碎石如同倾泻一般地落在塞萨尔的头上,就算是塞萨尔已经拉起了羊皮罩袍的兜帽,还是不由得一阵颤栗,只希望别有毒虫钻进衣服。 他能够触摸到岩壁上凹凸的部分,尽可能地将它们推开,他用脚尖碰触即将要碰触到的东西,免得撞上突出的石块,他有时候可以抓住蜿蜒的根须,略微借上一点力,也只能略微借力,这些根须或是在地下生长的块茎是最出色的骗子,它们最擅长的就是在你以为可以依赖它的时候突然断裂。 塞萨尔一直在心中计算时间,大约每隔十法尺的距离,他就着力摇晃一次铃铛。 —————— 相比起塞萨尔的沉稳,耐心,在裂隙边上的人们却是越来越焦虑,越来越忧心——尤其是在伯爵一行人带来的绳索已经全部用完,接上了圣殿骑士们的绳索之后,“怎么会那么深?”一个侍从忍不住说道,修士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若弗鲁瓦也一直在计算绳子的长度,在他们奔驰在这片广袤的大地上时,也遇到过这种连同着地狱的裂缝或是洞穴,但之前他也没有见过那么窄又那么深的缝隙,随着绳子一点点地放下去,他也越来越沮丧。 在他的圣人以拉都给了他启示,为他昭显了艾蒂安伯爵的位置时,他是多么地振奋和喜悦啊,这意味着他可以得到两个国王的赏金,骑士团的大团长也奖励和拔擢他,若他无意与撒拉逊人继续作战,回到法兰西,他也可以凭借着这份恩惠在桑塞尔谋求一个职位…… 但就放下的绳子来看,从地面到裂隙的距离也要超过十王尺了,那几乎就是小教堂的钟楼到地面的距离,这个高度,就算是长了翅膀的基路伯(智天使)掉落下来,说不定也要摔死,艾蒂安伯爵又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凡人,也不可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连续召唤两次他的感望圣人。 他只觉得浑身发凉,这或许不单单是因为他将羊皮罩袍给了那孩子的缘故。 “你还能听见铃铛声吗?”他走到军士身边问道,这个军士没什么长处,就是听觉格外灵敏,他聚精会神地俯在裂隙边,听到圣殿骑士这么问,就点点头。于是若弗鲁瓦又走到放下绳索的地方去,人们已经将结打好,那两位骑士正在修士的示意下移开固定绳索的石块。 ↑返回顶部↑ 第30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上)(1 / 3) 第30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上) 姆莱身下的马微微动了动马蹄。 接受了这几个月的马术训练,也切切实实地将骑马从一桩娱乐之事转化为了生活中的必需,塞萨尔已经能够一眼看出,姆莱挪动了一下马鞍上的身体。 就这么一个魔鬼的门徒,可耻的叛徒,异教徒的狗杂种,见了这么一群基督徒,若只一心想着把他们抓起来,带回到自己的城堡里,然后按个儿算赎金,如果有有人交不出,就联系以撒的奴隶商人把他们卖掉——那可真是一点儿也不奇怪。 即便他们与他几乎毫无干系,也不曾犯下任何罪孽,却要因为他的贪欲遭殃得祸,他也丝毫不会在乎,甚至只会志得意满,以为自己幸运透顶——今天他的目标是另一群人,但谁会拒绝一只肥美又没有多少抵抗力的羊羔呢? 但如果对方是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独生子,那就要两说了。 我们之前也说过,这里确实是姆莱的领地没错,但他之前的卑劣行径,就算是突厥人也看不起,托格洛尔二世存着驱虎吞狼的心思,将赐给他的领地放在了安条克公国,亚美尼亚与塞尔柱突厥时常爆发冲突的三角地带,只要姆莱还想要守住他的领地,他就必须为托格洛尔白白地做工。 当然了,如姆莱这种恶毒的小人,又如何会甘愿受到这样的利用呢?他更热衷于劫掠经过他领地或是附近地区的朝圣者,有时候他也会攻击以撒商人,甚至同样口诵真主的突厥人或是撒拉逊人。 有人或许要指着他说这是一个背教的小人,但信仰对他来说只是一桩好用的工具,他也有这样的自信——毕竟他在亚拉萨路的圣殿感望了圣马太,又在阿拉丁寺中接受了先知鲁特的赐福——既然圣人和先知们都不在意了,一介凡人还有什么可在意的! 但牵涉到切身的利益,姆莱考虑得可就多了。 现任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可不是一个好相处的邻居——这和他的童年与少年时期遇到的事情有点关系。他的父亲是阿基坦公爵威廉九世的儿子雷蒙德,母亲是博希蒙德二世的女儿康斯坦丝,这也是一桩在年龄上毫不匹配的婚约,那时候康斯坦丝十岁,而雷蒙德三十六岁。 他们虽然有了一双儿女,但康斯坦丝并不尊敬和爱慕这个丈夫,在他战死后,飞快地与一个十字军骑士结婚,那个人就是后来的安条克大公雷纳德,他们之间有没有真情实感我们暂且不知,但在雷纳德被撒拉逊人俘虏后,康斯坦丝对援救他的工作也并不热心,或许那时候这位贵夫人已经尝到了权力的甜头。 这种欲望毁坏了博希蒙德三世与母亲的关系,尤其是在他成年后,要求母亲返还权力时,被康斯坦丝强硬地拒绝了,如果不是她之前做了一件蠢事,将女儿嫁给了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让后者有了对安条克的宗主权与继承权——以至于安条克内的十字军骑士愤怒地罢黜了她的摄政王位,博希蒙德三世的继位可能没那么顺利。 博希蒙德三世当然非常厌恶虎视眈眈的曼努埃尔一世,但他在几年前被赞吉的努尔丁俘虏,还是靠着曼努埃尔一世的斡旋和金币才被释放回安条克,因此他不得不接受了一些条件,譬如他必须接受曼努埃尔一世的教士和官员,还有,娶他的侄女为妻。 而博希蒙德三世与这位皇帝侄女的独生子就是亚比该,姆莱当然听说过他的名字,若这个孩子的母亲是另外一位,哪怕是罗马教皇的私生女或是神圣罗马帝国的公主呢,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些人全部掠走,这个孩子会被他卖出最高的价钱。 但这个孩子是曼努埃尔一世将影响力辐射进圣地诸国的关键所在,若是他这样做了,他就会面临拜占庭帝国,亚美尼亚,安条克公国的三面夹击——这里就别提托格洛尔二世了,突厥人的苏丹可不会耗费一兵一卒去援救一个曾经的敌人。 只是你要说他能不能甘心接受这个结果,回答肯定是否定的,一个公国的继承人至少也值好几千枚金币,他的身份又是那样的特殊,可能值更多。 姆莱现在就像是一头徘徊在诱捕陷阱前的狼,又垂涎猎人放下的肥美诱饵,又畏惧坑洞里的尖锐竹签。 而且他心中也有疑问,大公之子地位不可谓不高崇,他又那么幼小,即便不在他父亲的城堡里,也应该在亚拉萨路国王或是的黎波里伯爵的城堡里,怎么会无缘无故地出现在这里呢?还只带着这么十来个人,更别说他一眼就看出这还是两拨人。 “我父亲的一个客人遇到了狼群,他的侍从赶回来求援,我就带着一些侍从出来了。”塞萨尔说。 他虽然这么说,但语气之中还是带着一点虚弱和不确定,眼睛也不自觉地往下看。 姆莱猜,这孩子可能是瞒着他的父亲,借着寻找客人的名义偷偷溜出来玩儿的。 “我们找到了他,正准备回去呢。”塞萨尔又补充道。 姆莱的视线又在艾蒂安伯爵的身上停了停,看到了那条扭曲的大腿,“他受伤了,”他又将视线转回到塞萨尔身上:“真厉害,我的小骑士,只有你找到了他吗?” “可不是,”塞萨尔抬起头,骄傲地说道:“我父亲派出了很多人,但只有我找到他了。” “你父亲……派出了很多人?” “很多人,”这次说话的是若弗鲁瓦:“我们已经放出了小隼,他们很快就要过来了。” 姆莱神色不定,他也听说了是有那么一些骑士队伍在寻找什么人,他这里固然在实力和人数上占优,但对方也有八九个人,他们也骑着马,可以逃走,也可以和他们缠斗,而说不定什么时候,安条克城里的骑士们就会追上来了。 他一向自诩谨慎,实则怯懦,生性贪婪,又不愿意冒一点险。思虑再三后,他轻轻踢了踢马腹:“那么就这样。” 他策马向前走去,慢慢地穿过这群人,安条克大公的“儿子”好奇地看着他,侧头与自己身边的侍从说着什么,而那位高大敦实的骑士回了一些带着几分轻蔑的话语,肯定不是什么好话,但姆莱能够舒舒服服地活到现在就不会在乎那点虚名。 ↑返回顶部↑ 第31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中)(1 / 3) 第31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中) 鲍德温与塞萨尔见了面,如何欢喜自是不必多说。 可以说,在塞萨尔离开的这几天里,无尽的懊恼就犹如一条毒蛇般,断断续续地啃噬着鲍德温的心。 他闭上眼睛,就看到他的小伙伴面色通红地躺卧在一片潮湿的泥泞里,他生了病,发了热,就要死了;一转眼,又看到他骑在马上,却被一个凶狠的突厥人持着尖矛刺穿了胸膛,他从马上跌落,顿时消失在纷杂的马蹄中;恍惚之间,王子又看见,他在渡海的时候,船只遇到了极大的风浪,沉没了,他喊着“天主!”落入了海中,几个呼吸间就不见了踪影…… 这些事情都是完全可能发生在塞萨尔身上的,他身边没有熟悉的人,又要往异教徒的领地去,途中还要经历那样多的磨难——鲍德温简直痛苦得昼夜难安——等到塞萨尔离开了他的身边,他才意识到自己竟然愚蠢地受了魔鬼的诱惑,让自己最好的朋友为了那毫无价值的虚荣与好胜心去死! 见了塞萨尔,发现他四肢齐全,神志清醒,看起来与离开圣十字堡时毫无区别,鲍德温才感到那沉重的枷锁从自己身上离开了,他甚至不愿意放开塞萨尔,两人就这么手挽着手回到了左塔楼,不过这次鲍德温将塞萨尔带到了一个空房间,里面的家具和装饰可能只比王子的房间略逊一筹,还预备了一个热气腾腾的浴桶。 “这是谁的房间?” “你的。”鲍德温说。 虽然作为侍从,塞萨尔应当和他睡在一个房间里,但就在塞萨尔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总是惶惶不安,无心他顾,只能一遍遍地在左塔楼里走来走去,上上下下。 直到看见了塔楼里有着好几个空置的房间,他才想起自己还在右塔楼的时候,虽然大卫、亚比该等人都是他的侍从,每晚都会有个人睡在他床下的轮床上,但他们在塔楼里都有属于自己的房间。 他记得他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曾经承诺过,塞萨尔会拥有与大卫与亚比该相同的待遇,既然如此,他也应该有自己的房间。 能够拥有自己的房间,对塞萨尔来说当然是好事,王子的房间再华美,再舒适,也不属于他,他偶尔想要寻找一个私密空间的时候,只能在鲍德温睡着后溜出门去,坐在门外的小平台上思考或是阅读。 “你还给我准备了浴水?” “就如对待每个凯旋的骑士。”鲍德温推着他,看着他在仆人的服侍下解了衣服,浸入浴桶,他没有在塞萨尔的脊背和胸前找到伤口,但阿马里克一世也让他看了圣殿骑士若弗鲁瓦送来的信件。 信件中对这一路上的事情只有个大略的叙述,其中当然不乏圣殿骑士们特有的春秋笔法,不过还是能够从中看出这次旅程的惊心与危险,尤其是在最后的时候他们居然直接撞上了姆莱王子的队伍。 鲍德温他不太相信艾蒂安伯爵身边的修士,想着到时候还是设法让亚拉萨路的主教们来看看塞萨尔的状况。 “我先回去了,塞萨尔。”鲍德温说。 “你不想听听这段旅程中的事情么?”塞萨尔问道,在这个娱乐方式单调匮乏的时代,人们对外界发生的任何事情都充满了好奇,这也是为什么流浪剧团、朝圣者、吟游诗人无论到了什么地方都会大受欢迎的原因。 鲍德温也不例外,他甚至还许诺过,等到过了拣选仪式,他就带塞萨尔到集市上去,那里的酒馆与街巷经常可以找到正在弹奏,唱歌与讲故事的艺人。 “不了,”鲍德温说,“我也很累了,要睡了,等你洗漱完毕,你也睡吧,别来打搅我。” 话虽然这么说,但塞萨尔能够感受到鲍德温的温柔,他并不是不想知道,也不是对塞萨尔冷淡了,他只是担心,经过了那么多事,塞萨尔已经精疲力竭,如果他还要让塞萨尔陪着他说话,那根本就是折磨人。 “那么明天见,”塞萨尔说:“明天我来和你讲这一路的故事——安心睡吧,我已经回来了。” 鲍德温点点头,没有说话,他担心自己一说话,就要流泪。 —————— 塞萨尔从来没有睡得那么沉过,这次外派对他来说也是一桩严厉的考验,但若是真有天主,也要为这份答卷打上一个漂亮的分数。 等他醒来,正要去鲍德温的房间,却见到了一个侍从,他认得他,他是阿马里克一世身边的人。侍从对他说,要他先去艾蒂安伯爵那里,据说伯爵要亲自感谢将他从裂隙中救出的小恩人。 艾蒂安伯爵现在正住在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房间里,这个房间当然也是好房间,掀起挂毯后,明媚的阳光将这个房间照得犹如镀上了一层闪亮的黄金,伯爵裹着一件灰松鼠皮的无袖长袍坐在一把拜占庭风格的宝座上,脖子上阿马里克一世赠送给他的金项圈闪闪发光,手指上也戴着好几枚之前没见过的戒指——一旁的长箱(这种箱子可以被充当坐具,储藏与摆设之用)上坐着修士亚农西亚。 塞萨尔向伯爵行了一礼。 虽然伯爵的托词是想要亲自感谢自己的小恩人,更多人还是认为他只是对这个侍从好奇,毕竟在这个时代,高位者若是受了下位者的救助,只需要给出相应的赏赐就行,完全没必要耗费自己的时间和精力。更不必屈尊就卑地当面表示谢意。 艾蒂安伯爵又仔细打量了塞萨尔一番,不得不承认,他在路易二世的宫廷中待了好几年,见过的年轻侍从不知几几,单就容貌而言,能与这个孩子相比较的几乎没有。 ↑返回顶部↑ 第32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下)(1 / 3) 第32章 艾蒂安伯爵的忠告(下) 我们都知道,人类的思想从来就是很顽固的,有时候,甚至能够顽固到罔顾事实的地步,就像是一个人若是从出生起就活在粪便和腐鱼堆里,嗅惯了那些或是黏腻,或是刺激,或是微弱但萦绕不去的臭气,你将他拉出来,放在玫瑰堆里,他不但不会感到欣慰,反而会大惊失色,以为自己遇到了魔鬼,不顾一切地想要逃出去呢。 艾蒂安伯爵此时的感受也是这样的,他是个聪明人,反而因为这份聪明受到了这个世界的磋磨。 很小的时候他就看穿了父亲的敷衍,母亲的厌烦,长兄的轻蔑,次兄的防备;他能够听出仆人言语中的嘲弄,也能理解骑士们的不耐烦;他父亲的臣子们趋炎附势,卑躬屈膝,那目标肯定不是他就对了;教士们教导他说,天主创造万物,人类身负原罪,所以人人都应谦卑,虔诚,竭力去行善事以赎回自己的罪孽。 话是这么说,但他们撩起袍子,和女仆,男仆们厮混,举着经书恫吓农民们拿出最后一点麦子,最后一捧豌豆甚至最后几捆树枝的时候可没一点愧疚的意思。 而在他这三十七年的生命中,从这些晦暗的背景中找寻出的唯一一点亮色,那就是他的妻子阿德莱。 人们嘲笑他说,竟然为了一个女人与国王,还有两位伯爵开战,不但得不到嫁妆,还白白地招惹了一个难缠的敌人。 也只有艾蒂安知道,如果阿德莱只是一个如其他女人一般,浑浑噩噩或是心似蛇蝎的普世女性也就算了,偏偏,她却是一个真正具有“美”与“善”的女性——安索二世并不是个最恶的恶人,他就是一个最寻常不过的贵族,也就是说,贵族所有的优点和缺点他都有。 一见到安索二世,艾蒂安就能一眼看到阿德莱的将来,不是因为无法服从丈夫而遭到丈夫的厌弃,被休离或是“意外身亡”,就是被迫履行“一个妻子的义务”而郁郁寡欢,早早枯萎…… 他抢走阿德莱,与其说是对这个一同长大(他在阿德莱父亲的城堡里做侍从)的女孩怀着无法抑制的爱慕之意,倒不如说是同情,他娶了阿德莱,更像是在拯救自己。 等来到路易七世的宫廷,他以为至少能在这些“高贵的人群”中找到一个至少不会那么徒有虚名的人,毕竟,在吟游诗人的唱诵中,国王总是伟大而又虔诚,臣子总是睿智而又忠诚,王后以及贵夫人总是坚贞而又慈悲——但他几乎立刻就失望了,宫廷也不过是个略大点的城堡罢了,或者说,那里的人不是更好,而是更坏。 你要问他,有没有在失望之余往下寻觅,有的,他身边的教士与修士就有农民或是工匠的儿子,但他们是否会因为以往的遭遇而对那些原先的同类抱持一点怜悯和理解呢?很抱歉,没有,他们恨不得叫所有人都忘记他们的出身,压榨起底层的民众来,反而会更凶狠,更卑劣呢! 艾蒂安伯爵只能退而求其次,如果这世上确实没有十全十美的圣人,那么拥有一两样美德的人总该有吧,但他真的去找了,才发现他们也如砂砾中的珍珠,泥土中的金子一样难得,就算有,也早就被不曾目盲耳聋的主教或是领主收入囊中了。 最后,他身边居然只有一些不那么坏的骑士和修士,最好的竟然只有身边的修士亚农西亚,他是被“选中的”,但天赋并不突出。 更不用说,他也不怎么符合当下人们对修士的期望,他过于轻佻,不稳重,还有点无视权力与钱财的威能,时常站在穷苦人这边说话,这让他所在的特鲁瓦修道院院长极其地厌恶他,一听说艾蒂安伯爵愿意要他,就忙不迭地把他打发过来。 所以当艾蒂安伯爵在雅法听说了“小圣人”的事情,他的想法与其他贵族完全一致,那就是,这不过是亚拉萨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为了给自己的儿子鲍德温张势的一种手法,只不过因为鲍德温王子患上的是人人避而恐之不及的麻风病,没法“摸治”(注释1)或是长时间的公开祈祷或是游行,才让他的侍从用了这么一个取巧的法子来抬高声望。 别说是“天使降临在大教堂里协助清扫”,艾蒂安伯爵甚至不认为他真有清洁整座大教堂,可能随便找了个什么地方让他待着,到时间了再让他走出去而已…… 圣殿骑士若弗鲁瓦冲进狼群的时候,他们高声赞美“天主保佑,骑士勇武”,谁会注意到那个紧随其后的小侍从? 直到艾蒂安伯爵落在了裂隙中,大腿折断,浑身冰冷,猜想着自己是会被老鼠吃掉还是被虫子吃掉的时候,他才看见了塞萨尔,认为这个孩子勇气可嘉,对他有了几分欣赏之意。 但之后他们遇到了姆莱,塞萨尔显露出来的智慧与胆量又不由得令伯爵侧目——就如他之前所看到的,十分美德,一个凡人有一两样就足以在宫廷,军队与教会中立身了……他这样殷勤,是否怀着什么其他的企图? 等他回到圣十字堡,又着意打听了一番,才知道,原来当初阿马里克一世并不是在集市上,或是在城堡里遇见塞萨尔,把他从以撒奴隶商人的手中买下来的。 那时候,以撒奴隶商人选中了犹大山地的一处山丘,预备在那里阉割一批孩子,好卖到异教徒的王庭中做宦官,阿马里克一世的狩猎队伍正穿过两座山丘之间——塞萨尔,当时他还只是个无名的奴隶,奄奄一息,发着高热,居然能够趁着奴隶商人与守卫匍匐在地,向国王表示敬意与臣服的时候,一跃而起,跳过了那些低垂的头颅,滚落在了阿马里克一世的马蹄前。 艾蒂安伯爵也是骑士,狩猎更是家产便饭,当然知道狩猎就等于一场小型比武或是征战,国王的马队更是戒备森严,训练有素,塞萨尔居然没有被马蹄踏死,也没有被扈从打死——这才有了阿马里克一世将他从以撒商人那里赎了出来的事情……虽然阿马里克一世也有自己的私心,但也不是每个以撒商人的奴隶都能令他动容的。 据说他忘记了很多东西,自己的出身,家族和信仰,但他依然能够读写拉丁文,数数,计算,杰拉德的一个院长非常喜欢他,几乎不愿意把他交还国王。 他来到圣十字堡,就遭到了王子原先那些仆人的排挤,陷害甚至刺杀,这种事情也不少见——底层人的倾轧只会比上层人更直接残酷,他不但没有上当,还反过来杀了两个仆人,其中一个还是被他掷入厕所的甬道杀死的,那两个仆人还都已经成年了,一个更是高大肥胖…… 他和的黎波里伯爵的儿子大卫比武,也赢了。 鲍德温王子得了这么一个同伴,更是又欢喜,又珍惜,没几天就把他当做一个公爵之子对待——伯爵也看到了,如果说和王子同住同食同行,还能说是在看重一个侍从。鲍德温将金十字架与黑貂皮都让他穿戴在身上,就是把他看做了一个与自己同一阶级的人。 更叫伯爵惊讶的是,亚农西亚四处探问后得到的评价——从洗衣妇到帮工,从侍从到骑士,再从骑士到修士,除了那些对他心生嫉妒或是性情顽固的家伙之外,居然都是一色儿的褒奖,就算是厌恶他的前者,你要他们说,王子的新侍从有什么不好的地方,他们也说不出来。 还有那“小圣人”名号的由来——他又何止打扫了那最神圣的所在呢,因为他的善行,被清除的还有人们心中的污秽。 自打那次声势浩大的游行之后,虽然圣墓大教堂的修士们还在收取朝拜与瞻仰的费用,但每个月也有三天,他们会让朝圣者推举出一个最有德行或是最需要得到赦免的人进入圣墓大教堂,这个人是可以豁免一切销的。 ↑返回顶部↑ 第33章 圣殿骑士若弗鲁瓦的邀请和馈赠(上)(1 / 2) 第33章 圣殿骑士若弗鲁瓦的邀请和馈赠(上) 艾蒂安伯爵受了这么一番罪,唯一的好处就是他可以在圣十字堡度过之后的好几个节日了,他的修士和骑士也有了充裕的时间去采购自己想要的货物——阿马里克一世果然代伯爵将承诺给他们的赏金全给了,还尽可能地弥补了他们遭灾时受到的一些损失,像是马和马具,衣服,刀剑与甲胄等,好让每个人都足够满意。 只是从那天后,艾蒂安伯爵就没有再特意见过塞萨尔,人们都说,这果然是爵爷的一时兴起,有人认为他肯定从伯爵这里拿到了单独的赏钱,于是那些一向对塞萨尔十分冷淡的侍从和扈从们,突然就变得热情起来了。 他们要么向塞萨尔诉苦,说自己不慎丢失\损坏\污秽了什么了不得的圣物,需要赔偿,不然就要挨鞭子被驱逐出城堡;要么就神秘无比地与塞萨尔说,从哪里来了一个漂亮的伎女,手法高超,身材丰满,索价甚高,但如果见到了如塞萨尔这样可爱的孩子,或许会一个子儿也不收也说不定。 又或是先吹捧一番塞萨尔的运气,抱怨一番自己最近在赌桌上是如何的霉运罩顶——他们请求塞萨尔给自己的骰子赐个福,而后又要求塞萨尔代他们掷两把,他们信誓旦旦,塞萨尔若是赢了,所有的钱都归塞萨尔,若是输了,债务则由他们承担。 若是到了这里,塞萨尔还是不理睬他们,这些人就有意去找塞萨尔行事中的疏漏——按理说,塞萨尔很少离开左塔楼,他们几乎找不到他的什么差错,但只要有心,总有办法——一旦“找到了”,他们就假惺惺地与塞萨尔说,只要一点小钱,就能让他们闭嘴。 若不是这具躯体内的灵魂已经成年,这些陷阱他怎么都得踩进去一个。 鲍德温知道艾蒂安伯爵确实给了塞萨尔一笔赏赐,他没有过多追问,但也担心塞萨尔被他们骗走了钱,就从将临期的第一主日(距离12月1日最近的星期日)开始,紧紧地将塞萨尔带在身边,没人敢在王子面前弄鬼。 但也有些人是鲍德温也无法拒绝的。 在圣若望甘迪纪念日(12月23日)的前一天,圣殿骑士若弗鲁瓦.富勒一早就叫侍从给了塞萨尔一封信,约他见面,大约是在午时经(大约下午两点到三点)的时候,他会在吊桥这里等着。 这样一位大人,无论是因为他之前的照顾,还是如今的眷顾,塞萨尔都不可能不去,鲍德温却是忧心忡忡:“如果是五十年前的圣殿骑士,我不会阻止你,不但不阻止,我还要鼓励你,那时候的圣殿骑士,正如他们所发的誓言那样,是信徒,是朝圣者,是骑士,他们时刻准备着为侍奉天主而流血,他们坚贞,谦卑而顺从,我确信,那时候的每个圣殿骑士现在都坐在圣人身边。 但正如某个哲人所说,树木一旦变得高大,就必然会有残枝败叶。 因为最初的圣殿骑士确实兑现了自己的誓言,人们看到了,就爱他们,尊敬他们,信任他们,他们把他们看做天主的骑士。对骑士团,就如对待任何一座教堂和修道院,他们向骑士团缴税,做奉献,捐赠布匹,粮食,钱财乃至土地,以支持骑士团的东进事业。 短短几十年,圣殿骑士团的产业就已经遍布整个圣地与半个欧洲,他们也变了。 他们虽然还声称自己是骑士,但他们放起贷就像是个以撒的货币商人;建造起船只来就像是个热那亚的船主;收缴地税和过路费的时候就像是个法兰西的领主。 他们还在屠宰场和纺织作坊里抽成,还有使用磨坊和烤炉的费用,他们将葡萄园租赁出去,出售河流的捕鱼权,而他们的土地上昼夜不息地产出小麦和蔬菜,足够喂饱一整个圣地的人。 像是这样一个庞大无比的组织,不堕落是不可能的——我已经听闻了一些对他们非常不利的传说,我的父亲也是如此,他曾经向圣殿骑士团发出警告,但结果就是如现在这样,圣殿骑士团仇视我的父亲,认为他有意夺取他们的资产和权力。 若弗鲁瓦我也听说过他的名字,他或许不是最坏的那个,但若是,”他握了握塞萨尔的手,谨慎地说:“若是他向你提出请求,让你舍弃我,到圣殿骑士团去——请相信我,我并不是不想你有个好前程,但圣殿骑士团绝对不是其中之一。” 他恳切无比地说:“你若是想要离开我,尽可以和我说,就算你不能去的黎波里或是安条克,我也可以把你送到下洛林去(最初的亚拉萨路守墓人乃是下洛林公爵,布永伯爵,即布永的戈弗雷),又或是任何一个你想去的地方。” “你愿意么,让我离开?”塞萨尔反握住鲍德温的手,鲍德温总是戴着手套,除非塞萨尔要求,他才会取下来,麻风病的症状已经初见征兆,他的手指已经开始肿胀发红,塞萨尔给他浸浴,按摩后会好一点,但他们都知道,鲍德温的病情正在不断地恶化,也不怪阿马里克一世甚至不愿意等到鲍德温的诞生日(2月2日),直接在新一年的第一个月就要举行“择选仪式”。 之前没有麻风病人举行过“择选仪式”,毕竟这也算是一桩圣事,但大部分人都抱持着如:若是鲍德温被选中,就会不治而愈——至少可以减缓病情之类的奢望。 “我也反复思考过这个问题,尤其是在我鲁莽地答应了你的请求,让你走出去,代替我,为了亚比该的罪孽去寻找艾蒂安伯爵之后……” 鲍德温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你看,我曾经想要舍弃世俗的一切,遁入修道院,但我的父亲许诺我说,我还是他的继承人,依然是亚拉萨路的王子,他又把你带到我身边,塞萨尔,我当时看见你,只觉得有着你这样容貌的人,着实不该在一个麻风病人身边伺候,但我后来又一想,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他站起身来,“我当时愿意把你留下,以为只是容留了一只羽毛美丽但脆弱的小鸟,若不如此,你必然会受到暴雨狂风的摧折,早早夭折。 但现在,我已经看见了,在我身边停留的,并不是一只云雀,而是一只苍鹰的雏鸟,虽然羽翼未丰,却总有一日翱翔于碧空之上。既然如此,如果我依然将你留在身边,那就不是对你的爱护,而是自私了。” 他露出了一个苦涩的笑容:“尤其是我发现,我一向自以为沉稳睿智,事实上还是一个孩子,只为了一点虚幻的荣誉,就将你打发出去,虽然若弗鲁瓦的信上并没有多说,但我一看就知道你吃了很多的苦头,受了很多的罪,甚至差点死了。 这样的事情,如果再发生一次,我都没法原谅自己。” 塞萨尔听了,只能在心中叹息。艾蒂安伯爵说愿意代他向阿马里克一世求情,为他赎身,他确实有那么一霎那的心动,他倒不是畏惧鲍德温身上的麻风病,他和鲍德温相处也有好几个月了,基本上已经可以确定自己不是易感人群。 何况鲍德温一向很小心,就算是他说了,鲍德温还是经常在房间里戴着面纱和手套,一些可能接触到体液或是分泌物的事情也从不让塞萨尔去做——自打绞死了一批仆人后,新换上来的仆人恭敬和温顺得多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直至今日,仆人中也没人染上麻风病,反正他们服侍起鲍德温来显然更精心了一点。 ↑返回顶部↑ 第34章 圣殿骑士若弗鲁瓦的邀请和馈赠(下)(月票加更!)(1 / 2) 第34章 圣殿骑士若弗鲁瓦的邀请和馈赠(下)(月票加更!) “我带你去集市玩儿。”见到塞萨尔,若弗鲁瓦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 就算塞萨尔的身体里并不是一个九岁孩童的灵魂,也不由得小小地欢呼了一声,没办法,自打他来了“这里”,他所待的地方几乎都是固定的,不是圣若翰修道院,圣墓大教堂,就是圣十字堡。 寻找艾蒂安伯爵的时候他才终于离开了圣城,但说实话,没人能在日以继夜的跋涉与祈祷中欣赏风景,风景也没什么好看的,十二世纪的朝圣路可不如人们想象得那样平坦、绮丽与神圣,树木犹如妖魔,河流好似绞索,到处都有倒卧的尸体,从干瘪的,鼓胀的到白骨化的都有。 他很早就想要走出来看看了,谁会不好奇呢?这可是一座一千年前的城市! 这座城市在这里已经屹立了三千年,它最初属于闪米特人和迦南人,以撒人是他们的后代,他们在这里建立了自己的王国,这个王国存在的时间并不长,不过三百年,它就在分裂中被亚述人毁灭,而在亚述后,巴比伦人,波斯人,罗马人都曾经成为这里的主人。 谁也不能否认,这座位于阿拉比半岛新月地带的中心,连接着欧洲,阿拉比半岛与埃及,高踞于犹大山地的城市,无论在政治还是经济上都称得上是一枚重要的棋子,即便没有任何宗教意义,也是一块犹如咽喉或是心脏般的必争之地。 “亚拉萨路的集市日是在每周的周二,以及节庆日。”若弗鲁瓦说道,他今天的胡子刮得特别干净,披着一件九成新的羊皮罩袍,他注意到塞萨尔正在盯着那件罩袍。 “托你的福,小兄弟,那天我带着那件不成样子的罩袍回去,和我们的后勤总管这么一说,他顿时感动得要流泪,他请我将这件罩袍还给他,好让他珍而重之地收起来,为了这个,所以给了我一件最完整的罩袍。怎么了?” “这并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塞萨尔道:“若说是危险,与撒拉逊人作战才是真的九死一生,而这对于你们来说,几乎是如同祈祷唱经般司空见惯的事情。” “我想这是因为你太小了,九岁,”若弗鲁瓦说:“你不知道,那天随行的军士之中就有一个结过婚,有过孩子的,很不幸,他的独生子六岁就夭折了,他认为这是天主给予他的惩罚,才会到骑士团来,他看到你,就喜欢的不得了,如果不是艾蒂安伯爵之事牵涉过多,或许他还会阻止你冒险呢。” “你有时候好像总是会忘记自己年龄似的。”圣殿骑士玩笑般地说道:“是有一个老迈的精怪藏在这具身体里么?” 还真有,塞萨尔面色不变,这里可没什么老迈的精怪,只有一个倒霉鬼:“我听殿下说,亚拉萨路的集市固定在以撒人区。” “嗯,亚拉萨路的国王从鲍德温一世开始就将集市定在了粪厂门附近,西墙东面,据说这是因为以撒人经常跑到西墙去哭,弄得他很烦,所以就将集市放在那里,看看能不能把那些以撒人赶走。” “赶走了吗?” “挺难。”若弗鲁瓦不怀好意地说道:“毕竟那里是他们唯一可以证明有过那么一段辉煌历史的地方。” 事实上圣殿骑士们所在的所罗门圣殿才是以撒人的第一圣殿,不过那里早在公元前586年,巴比伦帝国的尼布甲尼撒二世在攻陷了亚拉萨路后被彻底摧毁,现有的圣殿是撒拉逊人在所罗门圣殿上的基础上修建的异教徒庙宇,所以以撒人并不承认那里是天主的住所。 现在以撒人哀悼的是第二圣殿,以撒人从巴比伦囚居回到亚拉萨路后修建的,在一千一百年前被罗马人焚毁,只剩下了这么一堵墙。 十字军虽然为天主而战,但他们并不怎么喜欢以撒人,他们认为,以撒人早就做了异教徒的狗和奸细,在攻占圣城的战役中,至少有成千上万个以撒人成为了十字军屠刀下的亡魂。 他们沿着亚拉萨路大道向前走,在公元2世纪,罗马人在毁掉以撒人的第二圣殿后,他们的皇帝哈德良重建了亚拉萨路,依照罗马人一贯的强迫症风格,用两条相互垂直的大路将这个正方形的城市分割开,像是一块蛋糕被均匀地分做了四块,集市就在右下角的那一块。 现在那里已经立起了整整齐齐的四排牛皮顶棚,因为集市并不是完全固定的,国王或是当地领主可以随心所欲地改变地点,所以除了集市所在地方的原有商铺外,商人们并不会在这里建造房屋。 这些顶棚下就是一个个的摊子,有些是属于商人自己的,有些是租赁的,租赁铺子的多数都是一些旅行商人或是没有能和商人达成长期协议的农民——他们买卖的货物有些非常常见,如鱼、水果和蔬菜、鸡蛋、奶酪和蜂蜜,或是鸡鸭、猪和山羊,还有一些家里纺织的亚麻布或是布。 当然还有一些不那么常见的,衣服、鞋子、肥皂、编织篮、陶罐、锡盘,还有被商人们大声吹嘘的皮毛,珠宝和香料,虽然他们可能连城堡总管的鞋跟都没能见到,但都一致声称这些都是“被送进城堡或是官邸后被筛选下来的。” 但总有人抱着能够“和贵族老爷穿着一模一样只略有瑕疵的外套或是靴子”,“吃一样的饭菜只是有点不够新鲜”,“戴一样的首饰只是宝石有点小,金子不太纯”的诱惑,站在这些铺子前犹豫不决,而商人们总有办法说服他们。 一个商人直接煮起了加香料的热红酒;另一个商人挂起了一张纹章图样表,好让顾客随时比照戒指或是叉子上的镌印;买卖皮毛衣服的商人则雇佣了一个裁缝,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可以随时修改。 “那些香料都是留在口袋底的渣滓,或是加了沙子,染了色,”若弗鲁瓦拧了拧塞萨尔好奇的脑袋,:“珠宝多数都是假的,衣服则有可能是从死人身上拔下来的。我们往那儿走,”他要比塞萨尔高大得多,又骑着一匹成年马,能看到更远的地方:“那儿有热闹可看。” 塞萨尔还以为是杂耍,到了那里,才发现是市场监察官正在惩罚几个没有缴税的商人,农民,还有两个敢于售卖腐败货物的蠢蛋。 在市集上做生意当然也要缴税,市集税,交易税,度量衡工具使用税(一些货物需要买卖双方一起去称量),但总有些人想要乘机耍弄一下他们的小聪明,以为能够逃过监察官的一双锐眼。 被查到了,他们免不得哭哭啼啼,一路告饶,但国王的税官早就练成了一副铁石心肠,能够缴纳税款和罚款的人也要当场挨板子,那种擦了蜡油的木板,抽一下就能让屁股和大腿肿起一大块;如果交不了钱呢,就会被打发去服劳役。虽然查出了没有缴税的人也很有趣,但比起惩罚那两个售卖腐败货物又蠢到被抓住的两个家伙,就不够看了。 这个时代的人们事实上是很有想象力的。 ↑返回顶部↑ 第35章 米特里达梯药方 (上)(1 / 3) 第35章 米特里达梯药方 (上) 若弗鲁瓦看着塞萨尔拿起了钱囊,系在了自己的腰带上,满意地颔首,作为一个老骑士,他最不耐烦的事情就是和蠢人说话,无论是骑士团里的,还是骑士团外的。 他注意到这孩子在收好钱囊后,仿佛还有什么话要对他说:“还有什么事儿需要我帮忙吗?”他一时间想不到,换做他,最大的事儿就是离开圣十字堡那个被诅咒的地方。 “我有一个仆人,”塞萨尔说,“我在圣墓大教堂做苦修的时候,他在我身边做护卫。” “然后?” “他是一个流浪骑士,但有姓氏有来历,他来到圣地已经有好几年了,一直想要加入十字军但没能成功。” “你想让他加入我们?”这有点难,若弗鲁瓦蹙眉。 怎么说呢,圣殿骑士团才成立的时候,几乎只要是骑士就能入团,但五十年后的圣殿骑士团已经是一座黄金的圣殿山,不再需要人来为他们增光添彩,加入的人反而能够从中得到不少好处。 所以,想要加入骑士团,比加入教会更难,要么有权力,要么有钱财或是领地,总之不可能是个毫无依仗和背景的流浪骑士。 “他没有那么大的奢望,”塞萨尔说:“只要能让他在圣殿骑士团修行一段时间就行了。” 若弗鲁瓦挑眉:“一段时间?” “1月6日之后他就会离开。” “你的王子殿下知道吗?” “不知道。” 若弗鲁瓦突然露出了玩味的笑容,而后这个笑容又变得轻快了起来:“这很好,”他佩戴着链甲手套的手越过桌面,重重地落在了塞萨尔的肩膀上,顿时这个空间就变得更加黑暗和隐秘了:“或许是你太小了,或许是鲍德温太小了,你们都还没有意识到一个国王,一个拥有无尽权力的人会扭曲成什么样子? 你敬爱你的主人,这点值得尊敬,而在这个基础上依然能够保有自己的思考能力和行为准则,这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做到的事情,总有些人,就像是头固执的豚鼠,不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决不罢休。” 他坐回到椅子上:“你说的是那个一直跟随在我们身后的黑衣骑士吗?我答应了,你把他叫进来吧。” “您发现了?” “从吊桥那儿就发现了,他很聪明也很灵巧,但我是基督的战士。”若弗鲁瓦指了指自己的头,“要和那些犹如狐狸一般狡猾的撒拉逊人打交道,不够警惕怎么行呢?” 塞萨尔不由得露出了几分钦佩之色,若弗鲁瓦见了,心中顿时一阵舒畅。要知道,一个孩子若是显露出超越了同龄人,甚至成年人所能拥有的智慧,确实会让人感到欢喜,但同时也不免会有几分挫败。 能让他露出这个年龄的孩子应有的表情——若不是担心喝醉,圣殿骑士几乎要再叫来酒馆老板,加买几大杯啤酒,痛痛快快地豪饮一番。 朗基努斯一早就等在酒馆外,塞萨尔一叫,他就跑了进来,一见到塞萨尔和那位身着白罩袍的骑士老爷的神色,他就知道事情谈妥了,他立即想要跪下来,想要亲吻若弗鲁瓦的链甲手套,但被他一把拉住了:“兄弟间相互鞠躬就行。” “正好后勤总管有和我抱怨过缺少整理仓库的人手,”若弗鲁瓦说:“你有一个我所信任的担保人,我希望你能受得起他的信任。” “我绝不会辜负他对我的期望。”朗基努斯诚恳地说道。 “你叫什么名字?” “您可以先称呼我为朗基努斯,我在来之前发了誓,在我做出一番事业前——至少要砍下三个撒拉逊人的头,我才会拿回我原先的姓氏和名字。” “那么说你还挺幸运的,”若弗鲁瓦抚摸着干净的下巴:“给他一个金币,让他去刮掉胡子,换身干净的罩袍,好好做,”他对朗基努斯说:“如果你做得好,说不定有留在骑士团的机会呢。” 朗基努斯却说:“能够站在天主的骑士之中,就算只有短短的三天,对我而言也是足以宣讲一生的荣耀了。” 若弗鲁瓦嗤了一声:“圣殿骑士团从什么时候那么不招人喜欢了?”但在心底里,他又确实更喜欢如塞萨尔以及朗基努斯这样的人——没有一听见可以加入圣殿骑士团,就立即露出一副欢天喜地,迫不及待的贪婪模样——这是一种相当矛盾的心理,却又很真实。 他没有多说,直接摆摆手,走出酒馆,朗基努斯看向塞萨尔,塞萨尔点点头。 ↑返回顶部↑ 第36章 米特里达梯药方(下)(1 / 3) 第36章 米特里达梯药方(下) 塞萨尔罕见地犹豫了。 他曾经是个医生,在另一个世界里,人们总以为,中医与西医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事实并非如此,他们的课程,实践与理论都有一定的互通之处,所以塞萨尔很清楚,一些被这个时代的人们利用的药草,很有可能会对身体内的器官产生不小的影响,一些影响甚至会贯穿一生,无法逆转。 当然,他至今还未弄懂“赐受”的根源和应用范畴,或许那些被教皇或是宗主教豢养的修士确实能够根治肝肾损伤,但这次和之前他遭遇的险境都不同——他没把握,如果这些药水里含有着大量的……举个最直接的例子——马兜铃……秋水仙…… 前者的马兜铃酸可以直接危害肝肾,秋水仙则可能会导致胃肠出血与神经病变。 而叫人啼笑皆非的是,正因为有毒的植物能够立即反应在人体上,反而会被认为有效,而被广泛和长期的使用…… “我先,”鲍德温说,一边支起手肘撞了撞塞萨尔,示意他别说话:“塞萨尔要服侍我。” “不错的理由。”希拉克略说,然后他看向塞萨尔:“你呢?” 他的注视少有的温和,说起话来也是平平淡淡的,但塞萨尔的脊背上已经冷汗津津,他不确定自己是否要再冒一次险,他看了看希拉克略,又看了看鲍德温,房间里只有他们三个人。 “大人,”他低声说,低到如果不是希拉克略正站在他们面前,几乎听不见,当然,如果外面有正在偷听的人,只要他不曾被“蒙恩”或是“赐受”过,也没法听见:“我可以看看药方吗?” 希拉克略的神情顿时变得危险起来,如果这里坐着的是一个真正的九岁孩子,肯定会被吓得浑身颤栗,说不出话来,只见教士伏下身体,“药方?你能看得懂这些?” 药方还是小事,问题在于,塞萨尔没有经过“拣选”,也不曾“赐受”,他有什么资格和机会接触到医学方面的知识? 说起来也奇怪,当我们翻开经书和一些粗略的记载,我们会发现,“医生”这个职业出现得很早,圣葛斯默、圣达弥盎的时候,传教和行医还是分开的,这两位殉道圣人生于公元300年,也就是说,那时候还有医生。 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随着得到“赐受”的教士和修士越来越多,教会渐渐地垄断了“医生”这个行业,甚至他们宣布,没有“赐受”过,不是修士和教士,就是受了魔鬼的蛊惑,不是巫师就是被地狱的杂种附了体,他们会接受审判,而后视情况来决定他们的结局——也就是缴纳得起罚金,就是忏悔和做弥撒(有偿);缴纳不起,就绝罚(一般针对男性),或是烧死(女性居多)。 当塞萨尔来到鲍德温身边后,对这个时代多如牛毛的忌讳还不是那么清楚,就曾经无意间提起过,应当为鲍德温的病寻找更好的医生,结果鲍德温一听,马上脸色大变,郑重其事地警告说,这种事情绝对不可以再提,塞萨尔失去了记忆,是个没有过往和依靠的人,若是被一些心怀叵测的人听到了,去修士那里告密,就是个大麻烦。 自打塞萨尔来到鲍德温身边,鲍德温一直对他爱护有加,如此疾言厉色还是第一次,所以塞萨尔很能明白这个问题的重量,但他必须问,不但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鲍德温。 “如果我愿意,单就这个问题就可以把你打进牢狱,”希拉克略阴沉沉地地说,“不,我不会告诉你,小子,你以为药方是什么,如果我愿意把它拿出去,多得是主教和国王愿意用每个单词一磅金子的价格来购买它,除非……”他看着那两个孩子马上挺直了脊背,终于忍不住笑了:“除非是我的学生……” “我愿意做您的学生!”塞萨尔马上说,但他也有一点犹疑,“不过如果我接受的赐福是‘蒙恩’,或者没有被选中……” 希拉克略沉吟了一会,“修士也不是没有做骑士的学生,如果没有被选中确实会有一点问题,但我觉得教会里也不该全是蠢猪,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他爽快地说:“你就将这张药方奉献出去好了,看在这张药方的面子上,教会的审查人员也会高抬贵手。”这还是在塞萨尔想要做医生的前提下,如果他不想,那就更简单了,又不是每个修士都能得到“赐受”的。 被选中但还是力量薄弱的人又不是没有,威特不就是其中之一吗,希拉克略已经决定在吾主诞生日那晚弄死他,免得鲍德温在“拣选仪式”中失败,有人会拿他来做文章。 得到了叫他满意的答案,希拉克略干脆利落地拿出了药方,塞萨尔低头一看,果然看到了马兜铃,幸好没有秋水仙,其他的配料虽然也可以说是千奇百怪,像是毒蛇肉什么的,但至少不会对人体造成巨大的伤害,他按着药材的名字一个个地看下去,一些地方还要询问希拉克略,因为药方按照现在的习惯写成了古希腊的韵文。“沥青……圣约翰草,薰衣草,玫瑰,藏红,薄荷……黑胡椒和肉桂,小豆蔻……没药,乳香,松节油……海狸香,苏合香……阿拉比树胶……将香膏、树胶以及药物加酒研磨,使之细密柔滑,而后加入数盎司的蜂蜜。” “这个马兜铃是必须的吗?” “你真看得懂?”希拉克略感到意外:“可以换成曼陀罗或是罂奶。” 这两种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最后一种更是在后世被人深恶痛绝,“如果换成曼陀罗,需要增加分量吗?” “看你用什么,种子减半,叶不需要,根茎就要加量。” “换成叶可以吗?”塞萨尔问:“时间会不会不够。” 希拉克略瞥了他一眼,“等你想到这一点,三更已过(形容晚了)。”他扬扬自得的拿出了另外两瓶药水。 “你猜到我会询问药方吗?” “不,这是为了避免你们产生强烈的反应才准备的。”希拉克略提起放在桌下的匣子,一打开,一排排晶亮的玻璃小瓶子照得他们目眩神迷。 “有些人一碰到曼陀罗就要浑身起疹,另外一些碰到马兜铃就要呕吐不止,还有一些则没法接触任何罂奶,一碰到就要呼吸困难,心脏狂跳,还有几瓶我更改了其他的一些主要配料,要知道一些人的禁忌总是很古怪……” ↑返回顶部↑ 第37章 拣选仪式(上)(1 / 2) 第37章 拣选仪式(上) 1月6日的凌晨,整座圣十字堡都苏醒了。 阿马里克一世这几天都难以安眠,需要希拉克略拿些罂奶给他才能入睡,今天他更是喝了一些撒拉逊人的黑色饮料,以保持头脑清醒,反应迅速。 他一旁的希拉克略也难得地跟着喝了一大杯,希拉克略的状况比国王还要差些,连接七个白昼与夜晚,他都在调配药物,观察反应,照料清洗,重新调配药物……这个循环中度过,好不容易,两个孩子都睡了,他还要跑到阿马里克一世那里去汇报情况,期间还要不断地接受国王的试探。 阿马里克一世倒不是怀疑希拉克略,他现在烦恼的是塞萨尔太好了,好得超过预期。 他已经想好了,在他的次子诞生后,他将会为鲍德温指定两个辅政大臣,一个肯定是希拉克略,而另一个他会在雷蒙与博希蒙德之间选一个,这样,即便鲍德温即位后会因为病体羸弱而无法打仗和理政,这两位大臣也能够确保圣城不会落入异教徒或是教会的手中。 问题是,鲍德温现在有了塞萨尔,一个才九岁,换做别的贵族男孩还在女主人的裙摆下学习礼仪和诗歌的时候,阿马里克一世就已经在他身上看出了权臣雏形的男孩。 虽然希拉克略一再保证他对鲍德温的忠诚,但忠诚是桩好事吗?有时候未必是,阿马里克一世想到,如果塞萨尔确实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将鲍德温看做一个主人甚至兄弟,他的次子就会成为塞萨尔的敌人——无论是鲍德温缺失但他的弟弟生来便有的健康身躯,还是他决定让鲍德温成为一个过渡甚至台阶——这孩子都注定了不会被塞萨尔喜欢。 但他必须这么做,无论作为一个父亲,还是一个国王。 阿马里克一世闭上了眼睛,深深地吸入一口冰冷的空气,随着他的这个动作,火把,蜡烛和油灯都点亮了,仿佛这里的黑暗也被他尽数吸入了体内似的——一群人簇拥着国王,登上了主塔楼的最高处,圣十字堡的礼拜堂。 教罗马的那些教士们来看,这座朴素的小礼拜堂完全不够资格供奉“真十字架”,它很小,最多只能容纳三十个人(还得站着),穹顶用的是最基本的四分肋拱架而不是更精致的六分肋拱架,供奉圣人的壁龛只有六个而不是十二个,没有墩柱,没有凸雕与侧柱,没有拱门饰,窗饰,小尖塔和华盖,罗曼式样的圆顶窗虽然使用了蓝色与红色的玻璃,但没有照如今最时兴的那样拼出圣人画像,只是用了常见的几何形状。 地面上没有铺着厚软的地毯,也没有光滑的大理石,只在祭坛前吝啬地铺了一大张狮子皮。 石头的祭坛粗粝笨重,上面盖着白色的亚麻布,深蓝与朱红色的绸缎,陈列着水晶,金和银的各类祭器,两侧立着带有拜占庭风格的祭坛屏风,上面的圣人正以一个身体侧向面部正向的经典姿势注视着前来做圣事的众人。 在祭坛上,摆放着“真十字架”。 据说,十字军每次出征,若是能够举着“真十字架”,就能百战百胜,这是否是真事,现在已经无从考证。不过后世的人们从影视化的作品中,看到的往往是一根与真实刑具大小相似的木质十字架,镶嵌着黄金与珠宝,也就错误地认为,圣海伦娜(罗马皇后)找寻到的圣物十字架就是那么大——事实上并非如此。 圣海伦娜找到的并不是一整根十字架,而是真十字架的碎片,它们被捡拾起来,收藏在一个圣物龛里,平时这个圣物龛被收藏在一个密室里,今天才放上了祭坛,看见这件圣物的人,都不由得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激动之情,就连一向阴沉内敛的博希蒙德也不例外。 希拉克略先是读了两段经文,基本上就是切合主显节的内容,我们在这里不再赘述,而后众人一同齐声祷告,希望自己也能得到如三位贤人一般的引导,往信仰的光亮处行走,三位贤人在天主的引导下找到了耶稣,而作为基督徒的他们也同样能够找寻到耶稣,而且不是婴儿的耶稣,而是在二次荣光下降临的耶稣。 之后,阿马里克一世为首,公主希比勒次之,代王子鲍德温行圣事的塞萨尔最后,依次向祭坛献上了黄金、没药和乳香,希拉克略为他们念了献礼经。 接下来,众人领了圣餐,念了诵谢词,不过这次与以往略有不同,希拉克略并没有立即收回装有圣血(葡萄酒)的金杯,而是往里面注满了清澈的泉水,从圣物龛中拿出了一枚碎片——塞萨尔可以感觉到身边的人急促的呼吸声——修士将真十字架的碎片放在泉水中浸了三次,而后拿出来分给人们喝了。 塞萨尔端着两只杯子回到鲍德温身边,以往鲍德温都是干脆地一饮而尽,这次却将浸泡过真十字架碎片的水分了一半给塞萨尔。 “没什么味道。”塞萨尔一口喝完,点评道。 鲍德温摇摇头,没说什么。 此时游行队伍已经准备妥当,他们要走过整个圣城,然后在晨祷(约清晨五点)的时候登上通往圣墓大教堂的阶梯,将鲍德温与塞萨尔护送进圣墓大教堂的大殿,也就是圣墓所在的地方,而后关闭各处的大门,只留他们在里面,等待天使与圣人的来临。 这是一个足有上百人的队伍,而且随着游行时间的增长,随行的人还会越来越多。参与者都是男性,全部步行,打头儿的是阿马里克一世与他的臣子们,还有各大骑士团的大团长,之后是举着圣像和十字架的修士,修士身后应当是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但他突然“病倒了”,所以就由希拉克略代替。 这位深得国王信任的修士一直紧皱着眉头,忧心忡忡的样子,紧随着他的是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之后才是善堂骑士团与圣殿骑士团,骑士们倒很少有面带忧色的,他们谨慎地闭着眼睛,亦步亦趋地跟随着修士们,偶尔抬一抬头,看看那些聚拢在小径两侧的人群——这里的居民,还有朝圣者们,他们要等到游行队伍走出一段距离后才被允许跟上,不然就得挨上几棍子。 这些虔诚的民众一直很安静,但等到晨曦露出,他们即将踏上通往髑髅山的台阶时,一些记忆被唤醒了,有人开始讨论今天要举行“拣选仪式”的两个男孩,塞萨尔的名字被不断地提起,人们没有议论他是否会被“选中”,他们对塞萨尔的信心可比他自己多多了,“圣人不选中这个孩子,还能选中谁呢?”他们都那么说。 也有人提起鲍德温,有人说,王子能够有这么一个品行高洁的同伴,足以说明他染上了麻风病不过是天主给予他的考验,所以才叫这么一个好人来看护他,免得他过早夭折。但马上就有人反驳说,孰不知罪人的身边也会有看守呢,或许正是因为他罪孽满身,所以才要有个圣人来到他身边,严厉地教导他,免得他走入歧途。 走在队列中的若弗鲁瓦不禁为王子的小侍从感到庆幸,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快要抵达受难广场,听不到有人说这些话,若是听见了,他必然会勃然大怒,说话的人活该被绞死,塞萨尔的日子也会难过——只希望这里没有太多多嘴饶舌的家伙,他在心中想道。他这么想着,就没注意到身前的人,两人撞在了一起——也要怪那个人突然站住了,没再继续往前走,“怎么了?”若弗鲁瓦问道,随后出于一个老圣殿骑士的警觉性,他马上推开身前的人,往前跑去,结果一眼就看到在阿马里克一世的前方,站着一列同样举着圣像与十字架的黑衣教士与灰衣修士。 这些教士和修士犹如群星拱卫月亮似的拱卫着一个人,他戴着前后角的主教冠冕,身着白袍,披着红色的祭披,这可不太对头,在主显节,他应当披着白色祭披才对。 这位当然是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了,他被罗马教会的特使说动了心,或者说,他也早有此意,谁不愿意成为圣城的主宰?何况之前拒绝为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治疗,就已经得罪了国王,如此,继续欲盖弥彰,遮遮掩掩的又有什么意思呢?不如索性来个了断! ↑返回顶部↑ 第38章 拣选仪式(中)(1 / 3) 第38章 拣选仪式(中) 宗主教的话还未说完,之前提醒或说告了密的教士已经亟不可待地上了前,即便众人对他怒目而视,他也公然不惧,不是他有着超人的胆量,而是他身后站着宗主教,面对的又是一群罪人,难道他们还敢对他动手不成? 有人想要阻拦他,却没能等到国王的示意,骑士稍一犹豫,教士就大步跨入人群的缝隙,一把捉住了那个碧眼男孩的手臂——嘿!他知道,在圣地中,无论是居民,还是朝圣者,都把他叫做“小圣人”,但这些诀窍,这些愚笨的卑贱之人掌握不住,如他们这样的教士还能不懂吗? 他对塞萨尔并无畏惧之心,也无半点尊敬,只不过窥准了上位者的心思,想要借着这个机会给阿马里克一世一个难堪,以此作为进身之阶。 一刹那间,塞萨尔的脑中转过了千百个念头。 他确实可以辩驳,可以解释,可以质疑,但那有什么用?!不说信徒们是否更愿意相信他,面对宗主教的狂怒,就连阿马里克一世也只能面色铁青地承受无耻的诟骂。 正因为一位身着白袍,戴着高冠的主教必然是天主钦定的代行者,他所做的一切都可以假托天主的名义,就算是做了什么邪恶的事情,世俗的法庭也不能审判他,这是天主的权力。 而那个教士满怀恶意的指点,更是让他处在了一个危险的境地,只要他被拉出去了——教士已经成年,而且此时的教士也与骑士一起接受训练,而他再怎么灵巧,也只是个九岁的孩子——一旦站在了宗主教的身边,不管是不是自愿的,鲍德温的罪名就算是定了! 他也不愿意去想,阿马里克一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沉默,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鲍德温已经急切地侧过身体,想要推开那个教士,他甚至已经看见了教士讥诮的神色,张开的嘴——或许在下一刻,他就会喊出“罪人!”…… 塞萨尔看向那个教士,一手伸向后方,他记得他身后站着的是一个圣墓骑士,却不知道此时若弗鲁瓦已经潜入到距离他不足三法尺的地方,圣墓骑士一时还未能反应过来,他就将自己随身携带的一柄匈牙利短剑拔了出来,直接塞进塞萨尔手里。 教士只感到到手上传来了一些阻力,他并没有把它放在心上,如果对方不挣扎,不嚎叫,他反而会觉得缺了些什么呢——这个卑劣的家伙低头对上那双冰冷的绿眼睛,犹如蜥蜴般地舔舐嘴唇,最恶毒的话语已经到了他的唇间——然后他就看到了一线白光。 他正想,是谁举起了镜子,又或是圣像上的金箔反射了阳光……就不由自主地向后跌去,他双手乱抓,却只有一只手掠过了一个骑士的腰带。 教士摔在了地上,这才有所察觉,他举起右手,发现它超乎寻常的轻,随后他发现…… 他的手,他的手,没了!他的手没了! 教士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比起痛苦,更多的还是恐惧,他在观赏领主或是国王砍断那些窃贼或是欠税者的手脚时,不但毫无怜悯之心,还会津津有味地点评一番受刑者的狼狈姿态,只恨没有更多的节目供他欣赏。 可轮到他,他就什么都顾不得了,又是哭,又是叫,捧着手臂在地上滚来滚去…… 阿马里克一世满意地哼了一声。 鲍德温瞪圆了眼睛看着塞萨尔,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小伙伴竟然如此地大胆,而若弗鲁瓦推开那个碍事的圣墓骑士,按住了塞萨尔的肩膀,用最小的声音说:“干得好!”一边顺手拿走了那柄雪亮的匈牙利短剑,插回剑鞘。 圣殿骑士团和国王是有矛盾不错,但在阻止亚拉萨路成为一个神权国家上,他们目标一致——圣殿骑士团与罗马教会关系不错是因为距离遥远,但若是突然顶上多了一个宗主教,他们才不信他会对骑士团的庞大财产无动于衷呢。 宗主教也呆住了。 一个教士都能如此轻慢塞萨尔,作为天主在圣地的唯一发言人,宗主教更是从来没将这个小人物放在眼里过,无论这个小奴隶做了什么,都不值得他在心里放一放。 即便有过那场声势浩大的布施,是的,他是行了善事,但那又怎样,只不过博得贵人们一笑罢了,之后有国王,或是领主为他买一个圣职吗? 他之前是,现在是,今后也还会是一个王子身边的小侍从。 但就是这个小侍从,砍了他身边教士的手! 现在轮到宗主教面色大变了,先是不可置信的苍白,而后是恼羞成怒的赤红,最后是面沉如水的漆黑,他举着颤抖的手指,用同样战栗的声音喊道:“罪人!罪人!该被投入火湖焚烧一万年的罪人!” 阿马里克一世也终于可以笑了:“他做了什么吗?” “他杀了一个教士!”宗主教吼叫道,此时那个教士爬到他脚边求他救救自己的手,被他一脚踢开了,他又去求其他教士,口中语无伦次地说着什么他们得到的天主恩赐要比其他人更多,肯定能让他恢复如初。 但既然宗主教说“他死了”,这些教士和修士们就只是在胸前频繁地划十字,祈求天主开恩,却一动不动。 宗主教的叫嚷也被队伍后的民众听见了,或者说,在那个教士还在挣扎的时候,宗主教身边的教士也跟着发出了同样严厉的诘问。 若弗鲁瓦以为塞萨尔会在阿马里克一世并未立刻站出来庇护他的时候方寸大乱,开始为自己辩解,但出乎意料的是,这个碧眼的男孩只是镇定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没有动作,也没有说话。 ↑返回顶部↑ 第39章 拣选仪式(下)(1 / 3) 第39章 拣选仪式(下) 偌大的教堂里只剩下了两个孩子。 圣殿教堂原先是一座撒拉逊人的庙宇,这座庙宇沿用了古老的巴西利卡式建筑风格,也就是说,一个巨大的长方体。 建筑周围围绕柱廊,供朝拜者歇息,内部是一座空旷的大厅,纵向的殿柱将其分割为几个长条形的空间——自大门起,长廊,中殿,两侧侧廊(中殿比侧廊高很多,可加设高窗),大殿,南北耳堂,高台与祭坛,最末是个半圆形的后殿。 从北门走到半圆形的后殿,大约有三百法尺左右,而它的宽度则是长度的一半,与高度一致。 这样一座宏伟的大殿,在十字军们夺回了圣城后也不曾被毁弃,它先是被作为亚拉萨路国王在圣城的临时宫殿,圣十字堡落成后,圣殿骑士团正需要一块驻地,当时的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二世就将这里赐给了他们,圣殿骑士团也因此得名。 1119年的基督和所罗门圣殿的贫苦骑士团名副其实,圣殿骑士们并没有什么钱,或者说,钱都被他们用来配置武器,盔甲,马和其他军备了,好和异教徒打仗。他们在搬入圣殿后,虽然第一时间将它改造成了一座拉丁十字式教堂,但做法十分粗糙——简而言之,就是保留所有能保留的,节约所有能节约的。 七盏悬挂在最高处的大灯架,可以放上蜡烛,也可以烧灯油的,被留下了,与之相同还有二十八盏小灯架,和四十九枚固定在殿柱上的火把架。 它们如今都被点亮了,尤其是大灯架,上面的油碗注满了清亮的橄榄油,橄榄油加了香料,所以随着光线一起落下的还有馥郁的气息——没药清冽,乳香酸甜,檀香醇厚。 十七座大理石的小“凹龛”,留下了,放进了圣人的雕像——因为十七是属于异教徒的数字(注释1),所以后来又加了一座变成了十八座。 圣人们或是面色悲悯,或是神色肃穆,依照习惯,每个圣人都拿着自己殉难时所受的刑具——圣彼得将倒十字架倚靠在自己的肩膀上;圣雅各手持长剑,而圣小雅各(同名)则手持棍棒;圣巴多罗买一手提着自己的皮,一手握着剥皮刀;圣西门举起一柄锯子,圣犹达(并非犹大)与他面对面,同样举着一只斧头…… 一座几乎可以说是撒拉逊人庙宇标志的拜向龛(位置在半圆后殿),因为用了金子,银子、宝石,所以也被留了下来,只磨掉了上面所写的撒拉逊人的经文,往里面放了一尊带有耶稣被钉雕像的十字架,上方有jnri的字样。 当救主被钉上十字架的时候,罗马帝国以撒行省总督比拉多就写了这么一块牌子,放在十字架的顶端——jesus nazarenus rex iudeorum——意思是“纳匝肋人耶稣,以撒人的君王”。 据说每个圣殿骑士在入团前,都要来吻这个十字架。 而要将一座长方形的建筑改成至少内部空间是十字的殿堂,当然需要将多余的空间间隔开来,当时的圣殿骑士没用石料也没用砖块(太贵了!),用的是此地盛产的雪松木板。 白惨惨的雪松木板隔墙在圣殿里矗立了很久,直到圣殿骑士团的资金略微充裕点了,才雇佣了画师来给这些雪松隔墙绘上颜色绚丽的蛋彩画,内容大概就是最常见的如“基督庄严像”、“圣母安息”、“圣心所许之殊恩”……之类的。 这个大概率没过脑子的做法导致了这些陈旧的木板隔墙在彻底腐朽前无法得到更换,毕竟谁也不想承担毁掉圣像的责任。 此时的画师多数依然采用从古埃及时期沿袭至今的“侧身正面律”,与我们在圣十字堡的礼拜堂里看到的屏风那样,人物面孔朝向观众,身体则侧对观众,无论是身着蓝衣的圣母玛利亚,还是红衣的圣徒,又或是被白色亚麻布包裹的耶稣基督……甚至是飞在空中的天使,或是被践踏在泥泞里的恶魔,都是如此。 在这些画面间走过的人,会觉得被无数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说不出的可怖。 当然,有这种感觉的应该只有塞萨尔,鲍德温从还在襁褓里到他被发现染上了麻风病,整整九年,他都在这些眼睛的注视下度过。这些圣人,于他而言,更像是挂在墙上的亲人和朋友,之前他还以为这辈子只能在自己的房间里看到它们了,现在见到,心里更是只有欢喜,没有恐惧。 他端正了面容,整肃了心情,挽着塞萨尔的手臂,把他放在自己的对面——两者间隔着一个摆满了烛台与祭器的祭坛,他们的膝盖下放着一个粗麻的垫子,里面塞着没有洗过的羊毛。 最初进行拣选仪式的时候,孩子们都只能穿着亚麻的长袍,赤着双足,直接跪在地上,无论他们选择哪一天,燥热的圣欧瑟伯纪念日(8月2日)还是如鲍德温般在主显节(1月6日)举行仪式,都是如此。 但过了一段时间后,就有女人们出来哭啊求啊,担心自己的孩子还未能获得圣人的青睐,就回到天主的脚下享福去了,教士们无奈,只得做了一点让步,允许在举行仪式的时候,为孩子准备一个垫子什么的,但用料不得过于奢侈。 塞萨尔与鲍德温膝下的垫子,哪怕一个普通的牧人也能拿得出来,但羊毛塞得满满的,尺寸则比国王膝下的还要大点,一个身材矮小的男孩,完全可以蜷缩起来在上面睡一觉。 “真有人这么干么?”塞萨尔好奇地问道,如果有人在做弥撒的时候睡着,肯定是要买赎罪券的,要么就被按在长椅上打一顿。 “我不知道,”鲍德温说:“但你若是去问,不管有没有被选中,他们必然会告诉你,他们当初度过了怎样刻苦而又艰难的一日一夜——受了无数魔鬼的滋扰,挨了无数圣人的拷问,完全是凭借着一颗强壮,虔诚而又纯洁的心才能支撑到大门打开的。” 塞萨尔想了想,确实只能这么说。 “我只告诉你……”鲍德温悄声说道:“这件事情我没有和老师说,也没和父亲说,但我在服用过老师的药水后,果真看见了魔鬼。” “什么样的魔鬼?” “……与我一模一样的……一个浑身溃烂,肢体残缺的麻风病人。” ↑返回顶部↑ 第40章 被选中的(上)(1 / 3) 第40章 被选中的(上) 塞萨尔看向祭坛上的烛台,大部分蜡烛还燃烧着,只是所余不多,一根普通的蜡烛可以燃烧四到五个小时,但在这种重要的仪式中,所用的蜡烛要比普通蜡烛粗壮许多,几乎有一个成年男子的手臂那么长,需要双手合捧——这种蜡烛至少可以燃烧一个昼夜…… 他立即发现,自己也犯了一个错。虽然在举行仪式前,他也询问过希拉克略有关于“蒙恩”和“赐受”的事情,但作为这个时代少有在信仰方面十分大胆的人,修士也很难和他描述明白——事实也告诉他,确实无法形容,形容了也有可能不正确,反而将他人引入歧途。 此刻的他却忍不住想诅咒,希拉克略至少应该告诉他,当他们陷入那种状态后,失去意识的时间要比他以为多得多! 以往的经验误导了塞萨尔,他以为,在所有的精神活动中,时间的流速都应当比现实快,没想到这里却是恰恰相反,他并没有询问希拉克略这方面的事情,希拉克略出于这个新学生的信任,居然也没说。 但那些在这里设下这个陷阱的人们却是知道的,他们知道他会和鲍德温在祭坛前祈祷很长一段时间,并且——如果他们能被选中,这段时间还要延长。他们还知道,为了提高被选中的几率,精通医药学的希拉克略肯定会在国王的命令下为这两个孩子调配专用的药剂。 希拉克略在调配药剂的时候多小心,多谨慎啊,就是因为这种药剂,多一点,少一点都有可能引发他们不想看到的悲剧。 他们的敌人利用了这点,他们在灯碗里放上了罂膏,可能还在上面覆盖了一层薄薄的橄榄油,在鲍德温与塞萨尔进入圣殿前,圣殿骑士们检查过了每一个角落,就连屋梁上也叫身手敏捷的扈从上去看过了,但谁会注意到那些亮闪闪的灯碗呢? 就连罂膏特有的,浓重的甜香气味都被其他香料的气息掩盖过去了,而且一开始的时候,罂膏的气味非常浅淡,要等到灯芯烧尽橄榄油,烧到罂膏,还要连续烧上好几个小时,空气中的罂膏成分才能击破他们体内的平衡。 他们之前的呕吐,痉挛与瞳孔缩小,呼吸停滞都是明显的药物过量症状。 鲍德温也反应过来了,他一抬手,想要将手指插进喉咙催吐,但马上被塞萨尔制止了,十几个小时,就算是那块鱼鳔只怕都已经被消化殆尽了,药物也已经进入血液循环,呕吐除了消耗体力,弄伤喉管之外毫无作用——倒是如果有大量的水,他们喝下去至少可以稀释体内的药物含量。 但这里只有灯油。 鲍德温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来了力气,他抓着祭坛站了起来,拉着塞萨尔往外走去。 长廊与中殿的灯架数量要少得多,罂膏的气味也要淡一些,但鲍德温不止于此,他径直朝着那根刺眼的黑色丝绳伸出手去,塞萨尔一把拽住了他:“你想要干什么?!” 拉了那根绳子,外面的铃就会响,大门就会被打开,当然,“择选仪式”也就宣告失败了。 鲍德温转过身,用坚定的目光看着塞萨尔,如果他没有遇到塞萨尔,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宁愿去死,也不会背负着屈辱与骂名走出这道大门。 但塞萨尔,塞萨尔是个健康的男孩,容貌秀美,就算没有被选中,他也已经是希拉克略的学生,希拉克略可以轻而易举地为他谋得一份圣职。 而在教会中,历任教皇中确实有“被选中”的人,但更多的还是普通人,他们就如同驾驭猎犬与马儿那样驾驭有着“蒙恩”或是“赐受”的教士与修士——谁知道塞萨尔会不会也有那么一天呢? “你不能死在这儿,”鲍德温停顿了一下,才意识到自己将心里话说出来了,连忙强调:“我们不能死在这儿!” 塞萨尔盯着他,没说话,只是探身过去抱了抱朋友的肩膀,不过在短暂的温情后,他迎面就是一瓢冰水——他伸出手,让鲍德温看,鲍德温还没来得及低头就嗅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他还以为是塞萨尔受了伤,“门缝里流进来的。”塞萨尔低声说。 你猜你拉动了丝绳,门打开了,等着你的是守卫还是刺客? “这里是圣殿。”鲍德温有些失神的喃喃自语。 “所以呢?”你还打算和这些卑劣透顶的家伙讲道理吗?塞萨尔站起身来,“跟我来。” 他走向侧廊,那里的小凹龛里,圣人们依然保持着肃穆寂静,塞萨尔看了看,从圣犹达的手中拔出了他握着的斧头。 古罗马的雕塑家曾经惟妙惟肖地从大理石中“取出”了虬结的肌肉,柔滑的皮肤,蓬松的卷发,密集而富有韵味的褶皱,但这些精妙的手艺似乎也随着那座庞然大物的崩溃而悄然消失了。 如今的石匠,不将男人雕成女人,将孩童雕成老人,将圣人雕成魔鬼就算得上是个好手艺人了,像是斧头,长剑,衣物这种人们又熟悉,又需要精工细作的活儿,他们完全干不来。 干不来也有干不来的办法,那就是往石像上挂布料(之后还能作为圣物卖出去),直接将长剑,斧头,剥皮刀这些东西弄件真的放在圣像的手里。 鲍德温以为塞萨尔是要拿着这些武器与外面的人搏斗,没想到塞萨尔反而向着位于长廊一侧的木板壁走去,木板壁之后应该还有一个狭长的空间,“你知道撒拉逊人的一句箴言吧——清洁是信仰的一半。” 作为亚拉萨路国王的继承人,鲍德温当然知道这句话,因为是他们最伟大的先知所说,所以每个撒拉逊人在做礼拜前都要沐浴。 塞萨尔举起斧头,一斧头砍在了圣母慈悲的面容上! ↑返回顶部↑ 第41章 被选中的(中)(1 / 4) 第41章 被选中的(中) “呦嘿!” 朗基努斯探着头往下看,看到了一张比新月更惨白的面孔,他想起来了,那是鲍德温王子,王子大概还没见过他的脸。 他马上缩了回去,他不知道隧道里是个什么状况,但如果王子抽冷子给他一弩箭,他真怕领他下去的魔鬼会笑到整个地狱都在震动。 “那是朗基努斯。”塞萨尔说:“我的仆人,我让他在这里等我们。” 仿佛是在呼应他的话,上面很快丢下一条打了好几个结的绳索,朗基努斯像只大猴子似的从上面爬下来,在塞萨尔的帮助下将鲍德温背在身上,又爬了出去,几个呼吸后,他就再次爬了下来,塞萨尔没有拒绝他的好意,伏在他的背上出了竖井。 鲍德温已经裹着毯子在喝热红酒了,塞萨尔看了一眼,“你准备得真充分。” “只要你愿意上几个银币甚至铜币……没人会在乎是不是可以睡个整觉的。”朗基努斯还拿出了一大叠黏糊糊的烤奶酪,奶酪烤过后在融化的那层浇上蜂蜜,是一种做起来简单就是有点贵的甜食,和热红酒一样,是可以在短时间内补充大量能量的东西。 “是塞萨尔……让你等在这里的?”鲍德温终于停下了颤抖,他一边大口吃着烤奶酪,一边含糊地问道。 朗基努斯瞥了一眼塞萨尔:“他让我关注着圣殿那边,说是那群贪得无厌的家伙大概不会太过轻易地罢手。” “圣殿那里怎么样了?” 朗基努斯又去看了一眼塞萨尔,“说吧。”塞萨尔道。 “亚拉萨路的国王遇刺了。” 鲍德温的动作停住了,看着他,又转向身体紧绷的塞萨尔:“别担心我,”他语气平和得让朗基努斯寒毛直竖:“我也是会思考的,塞萨尔,当你在门缝里摸到了血,我就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大事,以至于他们没法来看顾我们——可能时间很短,但也是那些人计算好的。” “我是国王的儿子,除了国王,还有谁在我之前呢。”鲍德温眼中闪烁着晶莹的光,说起话来却是咬钉断铁般的坚硬,每个字都如同击打在仇敌身上的一柄铁锤,“你说得对,那就是一群残忍胜过耶弗他,贪婪胜过加略人犹大,恶毒胜过耶洗别(注释1)的蛆虫!魔鬼!粪便!” “请不要过于悲伤,”朗基努斯急忙补充道:“在我赶来的时候,已经有骑士奔出来喊,刺客授首,国王无恙!现场也是秩序井然,并没有哭声。” 他一直紧紧地盯着圣殿,当圣殿西侧的建筑突然升起了火光,爆发出一阵激烈的吵闹声时,他马上警惕了起来。 他或许没有他的小主人那么聪明,但他对那些修士、教士的了解可要比前者深刻得多了,他们做起事情来,只要做出决定,就必然是干脆利落,毫不犹豫,不会给人留一丝半点退路的! 仿佛就在一瞬间,火把就朝着马厩来了,朗基努斯不知道小主人的计划是否能成功——万一他们昏迷过去了呢,万一他们没有凿开水房的墙壁呢?若是隧道口全都被堵住了呢?最可怕的是,他们被卡在了半途中呢?他不确定。 唯一能确定的是,如果他被那些骑士抓住,肯定会被视作刺客的同谋。 于是他不再迟疑,立即从自己早已窥准的小径逃走。 他跑到了与塞萨尔约定的竖井边,距离竖井最近的一个小屋子已经被他买了下来,男主人带着其他几个人去了邻居家,只留下一个女孩给他做事儿,那些热红酒和烤奶酪就是他叫女孩一直预备着的。 赞美耶稣基督!他的等待没白费。 “不知道你父亲有没有打开圣殿大门……”塞萨尔立即说:“朗基努斯,你尽快赶去圣殿山——鲍德温,你拿一件信物……” 他顿了一下,他们身上只有一件湿透的亚麻短袍,仅有的鱼鳔药水也吞到了肚子里,但鲍德温马上拿起朗基努斯递来的匕首,割了一束头发下来:“把这个交给我父亲。” “你拿着这个,告诉国王,不,去找修士希拉克略说,我们在这里,而后再问他,猎人还守在兔子洞旁吗?如果不在,请他尽快做安排。”塞萨尔看看天空,金星尚未升起,晨曦尚未到来,他们还有时间。 朗基努斯点点头,又问“你们要到我的那个小屋去休息一下吗?” “不了,”鲍德温说:“我们就在这里。” 从竖井到圣殿教堂,只要别走那条魔鬼开凿出来的隧道,也只需要念诵五遍主祷文的时间。 原本塞萨尔想要让朗基努斯直接去找阿马里克一世,但转念一想,此时国王身边必然是警备森严,就算他见了朗基努斯,也不会愿意听从他的话叫众人回避,倒不如让他悄悄找到希拉克略,再叫希拉克略去劝说国王。 ↑返回顶部↑ 第42章 被选中的(下)(盟主特别鸣谢加更!)(1 / 4) 第42章 被选中的(下)(盟主特别鸣谢加更!) 天亮了。 之前的一晚,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但与现今的我们不同,那时候的人们,是不敢轻易去“看热闹”的。他们就像是一只只嗅觉敏锐又胆小的兔子或是豚鼠,稍有风吹草动,就缩起脑袋,蜷缩在巢穴里,一动也不敢动。 但等到风平浪静,气候晴好,他们又会迫不及待地伸出头来,四处打探消息。 这种性情就导致了“人腿”酒馆——就是挂着圣葛斯默、圣达弥盎两位圣人标志,一条人腿的那个酒馆一早就人满为患。 酒馆老板又是一个精明的人,半夜里还在响动频频的时候,他就叫起儿子,妻子和学徒,一起动手将空酒桶搬到店堂里,加上一条窄窄的木板充作凳子,要说,原先的凳子也不少了,但他只说不够,不够,更多些。 之后趁着还安静的时候,他们又在门前竖起了一根旗杆,这代表这家不但有昂贵的葡萄酒,就连新酿的麦芽酒也好了,“但父亲,”他儿子傻呼呼地说道:“麦芽酒根本还没好啊。” 麦芽酒是一种简单到只要有手就能自酿的淡酒,因为和啤酒一样,最初都用到了麦芽,所以经常有人将两者混淆起来。 但麦芽酒的主料麦芽可比啤酒少多了,通常来说酿造者会加入一些气味浓烈的蔬菜或是果实来充数,也未必都会耗费时间和柴火煮沸——最后的成品与其说是酒,倒不如说是有酒味的水。 没有发酵完全的麦芽酒大概就是……水。 酒馆老板立刻抽起拨火棍,默不作声地打了儿子一顿,直到这白痴不再卖弄他的小聪明为止。 与此同时,老板的妻子已经点起了炉灶,在上面煮了一锅麦麸肉汤,多加水,弄得整个厅堂雾气腾腾。 这样来人就看不见桌面上厚厚的灰尘,油垢,也看不见地上的食物残渣,人和狗的粪便,或许还有一两件手指、耳朵和鼻子什么的——喝醉了的顾客因为一点小事动刀子的比比皆是。 紧接着,酒馆老板又用一瓶子葡萄酒,敲开了邻居的门,邻居是个金匠,因为这点时常与贵人们的管事,仆从打交道,也是个消息灵通的人物,金匠听了他的来意,又要了两枚银币,一枚是酬劳,一枚是打点之用。 这两枚银币也没白费,金匠居然真的给他找来了一个诗人。 起初的时候,酒馆老板是不太满意的。 这个诗人,满头白发,腰背佝偻,眼睛混沌,一张口,还掉了几颗牙齿,衣着不够光鲜,那件辨别不出颜色的丝绒长袍也不知道经过了几个人的手,只带了一个能发出声音来就不错的小琵琶,着实很难让人相信,这是个侍奉贵人的家伙。 但据他说,他能将“法兰西之事”、“罗马之事”和“不列颠之事”,也就是查理曼大帝,埃涅阿斯(罗马的创建者),亚瑟王的事迹倒背如流。 酒馆老板老板只是挑剔地撅着嘴,看了看他的小琵琶,猜想他就算懂得如何演奏别的乐器,也拿不出一台竖琴或是长笛,至于演唱……老板要说,自己儿子挨揍时发出的叫声,也要比那显然经过了无数次烟熏的老腊肉更动听些。 “你能翻跟斗,倒立么?” 诗人看了看自己瘦如枯柴的手臂和腿,摇摇头。 “你能模仿动物或是表演木偶戏吗?” “一只老山羊已经站在你面前了,你还想要什么?” 老板大笑:“哦,你在说笑上有点天分,我给你一杯麦芽酒,就这么算了吧。” “我想要三十个银币。” “救主也不过这个价钱,”老板不太恭敬地说道:“太贵啦,我雇不起你。”并且准备马上去索回那两枚银币。 “我只要一句话就能说服你这个吝啬鬼。”诗人说。 老板昂着头,抱着手臂,露出一副“来试试啊”的模样。 “我是热拉尔.德.雷德福尔的随从之一,他是一个高贵的爵爷,也是一个勇武的骑士,我负责给他读信,撰写契……” “看在上帝的份上,快些,我还有些事情要忙呢。” ↑返回顶部↑ 第43章 一万年的赎罪券(1 / 4) 第43章 一万年的赎罪券 鲍德温也看见了塞萨尔眼中的景象,他以为自己会欣喜若狂,如果说染上麻风病就是被打入了地狱,那么“被选中”无疑就是从天堂垂下的一根蛛丝,他不敢存有一瞬痊愈的奢望,但至少有了一点希望。 但它真的到来时,他再三搜索,却找不到一星半点的兴奋与喜悦。 是哪里出了错? 无论如何,塞萨尔也应比自己更有资格才对。 是因为砸毁了圣像?还是因为离开了最初的仪式举行地——圣殿?又或是伪造了圣迹? 更有可能,是因为他坚持要留在自己身边,留在一个受诅咒抑是惩罚的麻风病人身边?! 相对鲍德温的惶恐,焦急,塞萨尔却平静得多,在举行仪式前,希拉克略就公开承认他是自己的学生,他的最底起点是个修士或是教士。 现在想起来,希拉克略此举固然有欣赏他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为了稳定他的心态,毕竟拣选仪式的时候只有他和鲍德温。 谁都有失控的时候,没有例外。 塞萨尔正要设法安抚看起来已经完全慌了神的鲍德温,却突然卡住了。 他在鲍德温的那对蓝宝石里看到了同样的光。 —————— 诗人在心中暗骂一句,这个鲁莽的家伙完全打断了他的节奏,但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激动的时候,捏紧的拳头似乎比他的脑袋还要大,他不想去试试那玩意有多硬,只能连接着喘了好几口气,才勉勉强强地说道:“王子鲍德温得到了赐福。” 这句话一落地,酒馆顿时一静,大部分人都露出了失望之色,诗人就更不痛快了。 他既然能成为一个学者,他的父亲就不会是个愚钝卑贱的农夫,若是按照血缘和姓氏来追溯,他们家是完全可以与一个老爷攀亲道故的。 即便没有骑士的嘱咐,他也不会特意提起一个小侍从,嘿,什么小圣人,也只有这些卑贱的家伙会这样抬举一个以撒人的奴隶! 但现在不说也不行了,于是他急匆匆地补充了一句:“他身边的侍从也得到了赐福。” 男人露出喜色,旋即又敏锐地确认道:“是塞萨尔吗,那个绿眼睛,黑头发的孩子?” “是的,是的。” 诗人深深地吸了口气,用最洪亮的声音喊道,“他们都被选中了,王子鲍德温还有他的侍从,塞萨尔!” 他等着人们的欢呼,却得到了一片奇妙的静谧,安静到诗人以为自己做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难道他的眼睛被精怪蒙住了,没有走到人间的酒馆,反而落进了地狱的陷阱里?围拢着他的都是魔鬼,所以在听到这个消息后,不但不觉得快活,欣慰,反而恼怒起来了? 当然不是。 人们在巨大的欢喜来临之时,同样会显得手足无措,直到有谁不小心撞翻了桌子上的酒杯,那只木头杯子砰的一声落在地上,然后咕噜噜滚出去好远,最后被门槛挡住,才有人发出了第一声畅快淋漓的大喊,然后就是更多的尖叫与祝福。 人们跺着脚,拍着手,但很快,这样简单的动作已经没法承载得住他们丰盛的感情,他们跳上了桌面,在上面咚咚地跳起舞来。 若放在平时,酒馆老板早已出言呵斥,这些做工粗劣的桌子可经不起好几个人在上面蹦跶,但这次他也跳上了柜台,在悬挂的干肉和锅子之间手舞足蹈起来。 他们一开始的时候有多么忧心、沮丧,现在就有多么的快乐和兴奋,不多会,就已经有人冲出门去,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其他人。 诗人这才重重的吐了口气,抱着琵琶疲惫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酒馆老板如梦初醒般地递来了一大杯醇厚的葡萄酒,诗人一饮而尽,捏捏耳朵——人们的欢呼声刺得他耳朵疼。他的任务算是完成了,接下来他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返回顶部↑ 第44章 矛与盾?(1 / 3) 第44章 矛与……盾? 闻言,希拉克略深深地吸了口气,虽然对此他有所预料,也感到欣喜,但一想到接踵而来的事情,他就头疼,麻烦的是,这件事情还不能拖延。 “他们没抓住那个教皇特使吗?” “那只老鼠嗅觉灵敏,在听到我安然无恙时就决定逃走了,”阿马里克一世说:“他可不是宗主教,宗主教还能做做成为圣城之主的美梦。 他留在这里,风险太大而利益却没多少,反正就算是他们阴谋得逞,让亚拉萨路成了一个神权国家,宗主教他依然需要罗马的支持,到时候,他不但不能追究特使的过错,还要反过来逢迎他呢。” “那封亲笔信呢?” “就和特使的身份一样经不起任何推敲,” “那个蠢货!” “也不是那么蠢,”阿马里克一世看向希拉克略:“只不过诱惑太大了,我的朋友。” “我宁愿留在您身边。” “可我无人可用。”阿马里克一世一摊手,“总不能等罗马教会再打发一个主教过来。”教皇特使逃走了,宗主教被“异教徒”杀死的事情也没法掩藏多久,教皇一直想要得到亚拉萨路——不,等等,这么说,特使的当机立断也不那么奇怪了,毕竟对于罗马教会而言,无论是宗主教还是阿马里克一世死了他们都算赢。 “那我马上着手办理此事。”想通关节,希拉克略也就不再推辞,虽然这就意味着,他得自己操作自己的晋升事宜,从修士、司门、诵经、驱魔、襄礼、助理、执事,一直到司铎……虽然其中可以跳过一两阶,但也是讽刺意味十足。 “鲍德温该高兴了,”阿马里克一世突然说:“他一直很担心塞萨尔。” 希拉克略立即警惕地抬起头,但他只能看到阿马里克一世蓬乱的卷发,国王非常适时地低下头去看文件了。 他在举行“拣选仪式”前公开宣布塞萨尔已经是他学生的消息,正如塞萨尔所想的那样,更多地还是为了国王和王子鲍德温,免得发生什么不好的变故,问题是,事情没有向最糟糕的那面滑去,却也停在了一个尴尬的位置。 “鲍德温王子还没醒呢。”希拉克略温和地调转了话题。 果然,听到鲍德温还未醒来,阿马里克一世的注意力立即离开了文件:“昨天不是有醒来过一次吗?” “醒了,喝了点蜂蜜水,就又睡过去了。” “我得去看看他。”阿马里克一世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 阿马里克一世是个好父亲吗?是的,那么他是个好国王吗?是的,但这个好国王肯定是要凌驾于好父亲之上的。 当得知他的独生子,已经长到了九岁的鲍德温,染上了人人为之色变的麻风病时,他又震惊,又悲痛,又愤怒——他知道这并不是一次意外,而是一桩酝酿已久的阴谋。 他将塞萨尔带到鲍德温面前,向他许诺绝不舍弃他的时候,既有几分舔犊之情,也有几分冷酷的心思——要知道,一个国王,或是领主若是没有一个继承人,必然会引来群狼环伺——而在亚拉萨路,因为要有个可以领导十字军与异教徒打仗的国王,王位的交替一向不那么太平。 女性继承人必须与丈夫共治,幼儿更是没有安然即位的可能。 国王不会如那些人期望的那样,因为过于怯懦或是虔诚而将自己的独生子赶走,在他拥有第二个儿子之前,鲍德温都会是钉在圣地的一枚钉子,叫那些野心勃勃的家伙如鲠在喉。 但之前的“拣选仪式”堪称起起伏伏,波澜不断,就算是如阿马里克一世这种性情刚硬,意志坚定的人也不由得心力交瘁,当他在竖井边抱起鲍德温的时候,他已经不再奢求鲍德温能够得到赐福,就这样吧,他想,只要留下足够多,足够忠诚的大臣与将领,就算是个没能得到赐福的麻风病人,也能握住圣地的权柄。 他并不贪婪,十年,十年就够了,等到他的小儿子成年,就能让鲍德温退位去修道院,更有可能,鲍德温那时候早已奄奄一息,只等着天主的召唤了。 因此,阿马里克一世走进圣墓大殿的时候,只将这一切看做一场排练过的戏剧,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只担心这段时间里鲍德温会不会因为石头的阴冷而病情加重,当教士高喊“圣墓在发光”时,他都没能反应过来,居然差点被其他人推搡出去,还是希拉克略高叫着让国王看看他的儿子,人们才让开。 直至今日,阿马里克一世依然不由自主地为了当时看到的景象而心潮起伏,热血翻涌。 他受到过圣乔治的赐福,当时的光芒犹如火把,整整持续了好几个小时,直到他走出教堂的时候,依然可以在晨光中显现。 ↑返回顶部↑ 第45章 婚事(上)(1 / 3) 第45章婚事(上) 塞萨尔从剧痛中惊醒,发出惨叫声的同一刻,朗基努斯就从半跪的姿态猛地跳了起来,他一把拉上被有意掀开的床帷,飞跃到窗前,迅速地关上窗——塞萨尔的房间可没玻璃窗,只有木百叶窗,一关上,整个房间顿时晦暗不明,当然,外面的人也休想看见从窗户中射出的光。 窗户这才掩上,塞萨尔也不过叫了一声,朗基努斯就转身扑回到床前,掀开床帏,按住了孩子的半张面孔,“别出声!”他低声道:“国王刚离开!” 幸好为了不让塞萨尔在苏醒的时候大叫出声,他和希拉克略商议后,这两天减少了喂水的次数,之前的那一声干涩的叫喊没有惊动其他人。 等到塞萨尔微微地闭了闭眼睛,他才从怀里取出一个玻璃小瓶,将里面的药水灌入塞萨尔的口中。 借助着微弱的光亮,朗基努斯密切地观察着塞萨尔的神色,直到能确定他仍在痛苦之中,但神志已经清醒,才俯身在他耳边低声说道:“你感望到的圣人是圣哲罗姆,记得,是学者哲罗姆,希拉克略说,他曾为一头受伤的狮子拔掉过脚爪上的刺。” 一整套动作朗基努斯完成的是行云流水,毕竟他早就在脑海中模拟过无数次,又在无人的时候演练过多次,只是没敢发出声音。 等塞萨尔强忍着疼痛点点头,他才回到了门边,凭借着他出色的听力探查门外的情况——正有许多人匆匆奔上台阶,最后一个脚步声格外轻捷,来人没有叩门,只短暂地停留了一下就离开了——朗基努斯这才大汗淋漓,如释重负地倚着门坐了下来,这可真是一个要命的活儿! —————— 塞萨尔清醒得很快,当房间里骤然暗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朗基努斯。 熟悉的房间,人,他们已经离开圣墓了,他也记得在鲍德温眼里看到的光——他同样被选中了——欣喜过后,痛苦袭来,但他还能记起希拉克略的告诫。 在“被选中”后,被选者身上的光芒强弱,维持的时间长短与赐福多少紧密相关。 像是那个威特,他得到的光只维持了短短一瞬,勉强让他没被绞死,但之后就马上消失了,果不其然,他虽然得到了“赐受”,但他的能力只能治疗那种即便不去治疗也能自愈的小问题。 这种“被选中”几乎没什么用,只会引来嘲笑,但若是那种维持时间长,又明亮的光呢,这是一桩值得人们齐声称赞的好事,但也要小心——就如同艾蒂安伯爵在祈求圣人看顾之后会变得虚弱那样,在第一次彰显圣恩之后,被选中的人也会出现不同但反应普遍剧烈的不良症状,像是疼痛,疲惫,无力……或不单一种。 之前甚至有过年龄太小的孩子虽然获得了赐福,却没能熬过之后的试炼,不幸夭折的事情——之后人们才将“拣选仪式”放在了九岁到十四岁,就是为了避免产生同样的悲剧。 若是换做一个严苛又愚钝的修士,准会严格地依照教法,不给孩子准备任何减少疼痛的药水,但希拉克略都敢在“拣选仪式”里给他们作弊了,现在更是无所顾忌,而他调制的药水确实很有效,疼痛褪去了一些,但紧随而至的是难以言喻的麻木与酸楚。 塞萨尔苦中作乐地想到,如果他现在是个躺在手术台上的病人,麻醉医生肯定会大惊失色地从他的小马扎上弹射出去,重新调整麻醉剂量,对,他说的就是手术中最可怕的一种情况之一——“麻醉觉醒”,又或者称“术中知晓”。 顾名思义,就是病人在全身麻醉的手术中突然恢复了意识,并可以在术后回忆起手术中的大部分细节。 幸运的病人可以动弹,呼叫,引起麻醉医生或是主刀医生、护士的注意,除了短时间的疼痛与惊吓之外,不会有别的症状,但也有一些病人,意识清醒但身体仍旧无法动弹,也没法发出声音,只能任由医生将自己的身体切开,这种体验还往往会伴随着强烈的窒息感与无力感——它们会伴随病人很久,即便他们的身体恢复了康健,精神也会因此崩溃。 塞萨尔现在正在体验的就是这个。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只能将思维转到其他方面,譬如刚才朗基努斯匆匆在他耳边说的那句话,“感望到了圣哲罗姆”是什么意思?而且还特意提到了希拉克略,是希拉克略叫他这么说的吗? 塞萨尔并不认为,希拉克略与朗基努斯会有意陷害自己,前者没有这个必要,后者仍旧需要自己,何况,人类的感情是一种很难遮掩的东西,希拉克略对自己的喜爱虽然不一定会超过鲍德温,但如果在塞萨尔与别人之间,他肯定会选塞萨尔。 朗基努斯就更简单了,他曾经被人蔑称过“奴隶的奴隶”——人们都知道他是塞萨尔的仆人,这让他得到了一些人的尊重和一些人的厌恶,但他若敢背叛塞萨尔,那么这两种人都会唾弃他。 别说圣地,就算他回到了布列塔尼,他的领主若是听闻此事,都会剥夺他的骑士身份,他也别想回到兄长的领地上成为一个管事或是监工,能做一个农民或是工匠,不至于居无定所,孤苦伶仃已经算得上是件幸事。 那么希拉克略让自己说,感望到的是圣哲罗姆是什么意思? 圣哲罗姆并不在最初的预选范围以内,还有的就是,等等,他感望到的是谁?他只记得自己曾和许多白光塑成的人形追逐过一个伟岸的身影,他依然记得自己当时那急切的心情,而旁人也在一叠声地催促,他几乎就要追上祂了…… 他询问祂的圣名,却没有得到。 这明明是拣选仪式的最后一步,希拉克略就曾经说过,在他进行“拣选仪式”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又该往哪里去,此时有个修士看见了他,就叫他过去,让他做自己的学生。 他们居住在山林中,与野兽为伍,用蜂蜡做蜡烛,用羊毛纺线,日子虽然过得十分艰难,但他的老师见多识广,学识渊博,又十分虔信,希拉克略只觉得快乐,不觉得辛苦。 要说什么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正在试炼中呢?可能是在被总督的士兵捉住后,他与老师一起受了鞭挞,钩刑,饥饿的折磨,即将被斩首,他咳喘不止,老师将手放在他的喉咙上,念诵经文,他就痊愈了的时候吧。 ↑返回顶部↑ 第46章 婚事(中)(1 / 3) 第46章 婚事(中) 在旋梯上,塞萨尔遇见了希比勒公主。 虽然塞萨尔醒了,鲍德温也醒了,但他们想要见面,还是等了好几天。 鲍德温被带回圣十字堡的时候,人人都目睹了那样庄严的圣迹,在他还在沉睡时,就不断地有人要求来拜访甚至服侍他——当然,这种要求是不可能得到允许的,不仅仅是因为鲍德温还很虚弱,也因为他仍旧带着麻风病的症状。 虽然现在已经可以说,这是天主的考验而不是惩罚了,但阿马里克一世几经考量后,还是将鲍德温的健康放在了首位,无视了那些满怀焦虑的书信,恳求,等到鲍德温度过了危险期,才有一些深得阿马里克一世信任的人踏入他的房间。 这些人里就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他的儿子大卫,还有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与他的儿子亚比该,还有另外几位附庸和他们的继承人,这些男孩固然是没法回来做侍从了,但他们的父亲大概会在这几个月里回到王子鲍德温身边——他要重新开课了。 正如之前所说,王子的课程原本是非常满的,而教导他的人,除了他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之外,就是他的大臣和将领,像是雷蒙,原先教的就是骑术和长矛,博希蒙德教的则是鹰猎与弓箭,像是语法,天文这些文雅的课程,那位死掉的前宗主教先生承担了三分之一,其他的则由另外一些教士负责。 在鲍德温被确证患上了麻风病后,前宗主教简直跑得比见到了撒拉逊人还要快,雷蒙和博希蒙德也退下来了,如果鲍德温不再是国王的继承人,一个修士可没资格让伯爵或是大公来教导。 现在叫人烦恼的一页终于可以翻过去了,麻风病固然还是个隐患,但再也不会有人怀疑鲍德温是否可以成为一个骁勇的统帅,圣乔治的长矛已经揭示了他将来的命运——至于不能生育,三十岁之前就会死,这倒也没什么关系了,反正没继承人的国王到处都是,活不到三十岁的也大有人在。 有了这些重要人物的造访,王子鲍德温的房间顿时变得狭小起来。考虑到塞萨尔也和自己一样得到了“赐福”,比起对小伙伴的思念,鲍德温更宁愿让他留在房间里,而不是和他待在一起,见了人就要行礼,还要服侍他和客人。 终于,鲍德温确认今天不会有任何访客了,才马上叫了仆从去找塞萨尔。 只是塞萨尔没想到的是,他拿出了若望院长送来的一盒子藏红和一匣子蜂蜜桑葚(他知道鲍德温不会缺这个,但朋友之间的分享总是令人欣喜)放在怀里,走上旋梯,迎面就撞上了公主希比勒。 公主希比勒曾被誉为繁中的宝石,现在依然是,只是这枚宝石仿佛经过了磨砺,变得更加锋利的同时,也变得更加明亮,即便是在暗淡的旋梯间,她都像是在发光,之前的挫败似乎并没有对她造成太多影响。 塞萨尔感到安慰,在艾蒂安伯爵的到来引发的那场闹剧中,两位国王是始作俑者,公主希比勒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受害者。 站在他的立场上,无论是单纯对受害者的同情,还是对鲍德温仅有的同胞姐妹,又或是对达玛拉的主人,他都不可能无动于衷,或是和其他人那样冷眼旁观甚至幸灾乐祸。 希比勒也在注视着塞萨尔,她曾经想要这个孩子,他这样俊秀,就应当陪伴在自己身边,像是别针、手镯和戒指,但她知道他是鲍德温的新侍从后,就马上放下了这个念头。 不是出于对弟弟的爱或是怜悯,而是她早就知道,能在他们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心中占据重要位置的就只有鲍德温,如今还要加上愧疚,别说是一个聪慧俊秀的侍从,就算是一块石头,阿马里克一世也不会允许她与鲍德温争抢。 很难说,当阿马里克一世对塞萨尔心生忌惮的时候,她找到鲍德温,告诉他,她可以设计一场巧妙的意外,来消除这份猜疑和疑虑的时候,有多少是为了鲍德温,有多少是出自于那份酝酿许久的恶意。 揉碎一朵玫瑰,剪碎一匹锦缎,砸开一颗宝石,越是完美,越是无瑕,摧毁起来就越是叫人痛快! 在他们举行“拣选仪式”的时候,希比勒没有回房间休息,而是跪在了礼拜堂里,默默地祈祷,别人看了,都要感动于她的虔诚与友爱,没人知道她的心是如何地动荡不定。 她时而诅咒两人,叫天主不要赐福于他们;时而又请求天主只赐福他们其中一个,一想起鲍德温凝视着侍从的背影,面露忌妒之色,又或是塞萨尔最终因为未能得到赐福,而慢慢地沦落为普通的杂役,她就想要笑。 她要让他到自己身边来吗? 才不,她要吩咐亚比该,叫他召一个以撒奴隶商人来,让奴隶回到自己的命运里去。 但最后陷入苦楚之中的还是只有希比勒自己。 天主仁慈,何等仁慈! 在艾蒂安伯爵离开圣十字堡后,虽然名义上,他是要回到法兰西去寻求国王路易七世的允许,再来迎娶公主希比勒,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不过是托词。 果然,没多久,路易七世的回信就来了,他在信件中满怀歉意地说,他无法同意这门婚事,具体原因就不说了,但听到这个消息的人无不心领神会,还会相互交换一个微妙的眼神。 这种情况甚至出现在她身边的侍女中,她知道她们在身后嘲笑自己,并不是每个侍女都能够如达玛拉那样天真无邪……她厌恶她们,她们也未必能有多喜欢她。 艾蒂安伯爵的到来与离去就像是击破了某样完美的东西,除了侍女们,环绕在她身边的贵胄子嗣也开始用更清醒的眼神打量她,她还是值得追逐的,但在美貌之外,她的价值一直在下跌——王子鲍德温得到了赐福,或许他能有子嗣呢,或许他的生命可以被延续到四十年,五十年呢? 尤其是现在,阿马里克一世与曼努埃尔一世侄孙女的婚约已经定下来了,玛利亚.科穆宁公主会在圣女依搦斯的纪念日(1月21日)来到亚拉萨路,而后在圣彼得瞻礼日(6月29日)与国王完婚。 ↑返回顶部↑ 第47章 婚事(下)(1 / 3) 第47章 婚事(下) 塞萨尔一怔。 这不能怪他,他来到城堡后,无论是城堡总管,还是和他一样的仆人、侍从,到王子鲍德温,他们的老师希拉克略,都没有提到过阿马里克一世的第一个妻子。 而他听到的,第一个有关于婚姻的传闻,就是阿马里克一世已经与拜占庭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商榷过很多次的婚事。 他自然而然地认为,鲍德温的母亲已经去世了,可能还在鲍德温很小的时候,这种事情他当然不会随随便便地在鲍德温面前提起。 然后这个母亲从坟墓里走出来啦? 这么想着实有些过于轻慢,塞萨尔马上低头行礼,他只感觉到有一阵温暖的薰衣草风从自己身边掠过,“抬起头来吧,孩子,你不是第一个见了我像是见了鬼的人。” 他抬起头,只见鲍德温比他还要局促不安地站在原地,他似乎想要伸手拥抱自己的母亲,但一举手才发现自己没有戴手套,也没有戴面纱,他急忙回身去找,却被这位雅法女伯爵一把拉进了怀里。 “让我好好地抱抱你。”她说,“你父亲是个国王,尚且不会畏惧你,难道我就会怕你吗?” 她结结实实地抱了鲍德温好一会儿,鲍德温的面孔绯红一片,几乎掩盖住了麻风病带来的瘢痕,他微微闭着眼睛,身体从僵硬慢慢地转为柔软,甚至像是喝醉酒的人那样,将身体的大半重量都放在了女伯爵的肩膀上。 伊贝林的贝里昂没有进来,只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塞萨尔会意地关上了门。 贝里昂做出的姿态分明是在守门,塞萨尔想着自己是否也要告退,但女伯爵一眼就看到了地毯上零散摆放着的各种东西,这些昂贵的礼物被明显地分做了两堆,那么,在她走进来之前,这两个孩子在做什么也就一目了然了。 “你叫塞萨尔是吗?”女伯爵柔和地呼唤道:“来,来这里,坐下,和我们坐在一起——我听说过你的名字,也知道你的德行,我很高兴我的儿子身边有你这么一个伙伴。” 她摸了摸鲍德温的头,“正如贤人所言,同一种羽毛的鸟儿总是成群飞行,比起人们说,你在王子的身边做侍从,我更希望他们说,他是塞萨尔的朋友。” 这下子连塞萨尔都开始面孔发热。 “他不是侍从了,”鲍德温充满喜悦地道:“在天主的注视下,我们已经做了兄弟,今后他和我是一样的。” 女伯爵含着笑意,仔细地打量了塞萨尔一番,“如果我能生出这样漂亮的孩子,我肯定会为圣母玛利亚单独建一座小礼拜堂。” “我不漂亮吗?”鲍德温瞪目结舌:“我一直以为我很漂亮的,妈妈。” 女伯爵当然看得出自己的孩子在有意逗自己开心,她放声大笑,然后说:“在我心中,就算是血液变成紫罗兰的阿提斯,狡猾的表白者阿孔提俄斯,太阳神阿波罗的儿子利诺斯并排站在我面前,最漂亮的那个肯定还是你,也只有你。” 她伸手揽过鲍德温,虽然过了2月2日,鲍德温就十岁了,在请求过主教或是教皇的特许后,可以提前成为一个成人,能够结婚,也能够订立盟约——可所有的母亲看孩子,他/她都是小的,随时可以抱起来,抱在怀里。 这是一个温情脉脉的画面,几点金光却不那么合宜地刺进了塞萨尔的眼睛,他这才发现,刚才被鲍德温拿起来给他看的小斗篷有一个角露了出来,他正为难着该怎么不着痕迹地把它藏起来,就被女伯爵发现了。 “是玛利亚公主给你的礼物。”她坦然地道:“拿来给我看看,是不是适合我最漂亮的孩子。” 鲍德温忙着捂脸,塞萨尔爬过去拿了,女伯爵把它放在手上,反复地看了看:“拜占庭人……”她的语气中并没有多少嫉妒,或是憎恨这样的不良情绪,“我和鲍德温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在63年的时候就离婚了。” 原本这桩婚事也是门当户对的,阿马里克一世只是次子,女伯爵是埃德萨伯爵的女儿,她不曾指望过能戴上后冠,只希望自己的丈夫别死得太早,最好能够给她留几个儿女——他们很快就有希比勒,然后是鲍德温,可就在鲍德温降生后的那一年,鲍德温三世骤然离世,他没有继承人,只能将王座留给弟弟。 对于阿马里克一世来说,他原先的妻子已经和他不相配了,这倒不是他忘恩负义,不顾情分,只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和雅法与阿斯卡隆伯爵是完全不同的两种生物,而此时埃德萨伯国已经覆灭,当时的宗主教,大臣,骑士团大团长都在努力劝说他,去找一门更好,对亚拉萨路更有利的婚事。 阿马里克一世反复斟酌——他确实需要一个有力的岳家,埃德萨伯国的覆灭就是前车之鉴——虽然其中有很多原因……何况他还有对埃及的野心。 “他愿意与宗主教做交易,保留鲍德温与希比勒的合法身份,认可他们的继承权,我就很感激了,更不用说,他还给我留下了雅法。” 女伯爵斜睨着塞萨尔,笑道:“只是他们很难和你说,说什么呢,说我的丈夫如何无情地将我抛弃吗?说母亲如何被迫舍弃自己的孩子吗?” 鲍德温握住了她的手,女伯爵反过来捏着他的手指,看似无意,实则在查看孩子的状况,在发现鲍德温没有发现自己的小动作后,她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但脸上一点没露出来。 他们这样懒散而又愉快地坐了一会,鲍德温将属于自己的那部分礼物重新挑选了一遍,将里面最珍贵的好东西奉给自己的母亲,女伯爵只挑了一个圆形胸针,别在自己的头巾上,然后看向塞萨尔:“你没有什么想要给我吗?” ↑返回顶部↑ 第48章 遇见(上)(1 / 3) 第48章 遇见(上) 塞萨尔与鲍德温都不可能拒绝达玛拉的邀请。 虽然鲍德温更愿意和许久不见的母亲一起待着,毕竟今后想要相见,必然会遭到诸多非议(因为阿马里克一世与女伯爵的婚姻已经非法),或许还会遭到国王的斥责——而且阿马里克一世对征伐埃及,一雪前耻已经迫不及待,谁知道什么时候大军就会从亚拉萨路开拔。 但今天一早,贝里昂就来通知他说,今天女伯爵要去探望公主希比勒,请他自己去玩儿吧——鲍德温再怎么想念母亲,也不可能剥夺姐姐与母亲的相处时间,只能……自己去玩儿了。 他邀请塞萨尔一起来下棋,这是这几个月来他们难得的闲暇时光,就连下棋都不愿太过殚思竭虑,等鲍德温一摸骰子,才发现棋盘上的棋子居然都快放满了。 “这盘沙忒兰兹棋被我们下得乱七八糟,”鲍德温感叹道:“若是博希蒙德老师看见了,准要将我们一个个地按在窗台边,用木棍抽我们的屁股。” 塞萨尔心有戚戚,这几天鲍德温的课程恢复了,他也终于享受到了大卫、亚比该、威廉、居伊……这些大公或是伯爵之子的真正待遇——那就是被公爵和伯爵打屁股。 这个时代的教育可不存在任何柔情蜜意,也没有什么未成年人保护法。 就算有,得到赐福的孩子哪怕压着年龄底线,也就是九岁,也会被人们看做预备役的成人,无论是要去狩猎,还是要去祈祷,都要干得滴水不漏,没有一点错处,不然就是“对不起天主与圣人的眷顾”…… 老师们的严苛鲍德温早已习惯,因为身份特殊的缘故,他没有在七岁的时候去到其他领主的小城堡里,而是留在了圣十字堡,倒是他父亲的附庸,纷纷送了自己的儿子过来做侍从。 但侍从该做的事情,自打他六岁起就一样没少。什么服侍爵爷穿衣服,整理房间,跑腿儿,打扫城堡,养狗,喂猪,除了清扫厕所之外几乎什么都干过,这些繁杂的活计倒不是为了折磨他,只是为了强迫一个“被女人娇生惯养”的孩童尽快懂得该如何听命和服从。 一直干到七岁,他就该上课了,老师们都是些熟悉的面孔——在他父亲的朝堂上他也经常能见到,偶尔他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也会来上几节课。 最让鲍德温遗憾的是,圣十字堡里没有女主人,所以像是礼仪、诗歌、穿着这些应当由女主人负责的课程,他一样要面对一个男性教师…… 有时候,鲍德温也不免幻想,如果他的父母没有离婚,女伯爵阿格尼丝还是城堡的女主人,那将会是多么美妙的一件事情啊,即便小侍从犯了错,女主人也一样会拿着棍棒敲打他的屁股,但那感觉肯定不同! “现在姐姐和母亲一定已经在一起用午餐了吧。”鲍德温凝视着窗外的阳光说道:“这几天城堡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食物,拜占庭的商船送来了更多。 你觉得他们会吃什么?鹰嘴豆,奶酪烤鱼,还是葡萄酒煮水果?不知道母亲喜不喜欢拜占庭菜,这些日子城堡里的厨师为了迎接拜占庭的公主,研究了不少鱼肉和鸡为材料的菜色……” 他盘膝坐着,看着捡拾棋子的塞萨尔,一边幻想着他的母亲与姐姐如何地其乐融融,欢声笑语,一边酸溜溜地担心起母亲会不会把他抛之脑后了,毕竟她们都是女人,一定会有更多的话要说。 王子不知道的是,在拥抱和哭泣后,女伯爵就提起了那桩乌龙婚事——房间里的气氛立即急转直下。 女伯爵或许有些过于急切,但这完全是为了弥补之前被迫缺失的教育——她离开城堡希比勒只有六岁,鲍德温只有三岁,阿马里克一世也拒绝了她将侍女留在希比勒身边的请求。 她一点也没指望过阿马里克一世,国王有继承人,而他也不是鲍德温二世。 而事实也如她预料的那样糟糕——希比勒一开始就不该对阿马里克一世与路易七世私下约定的那桩婚事太过热切,更不该唆使亚比该去收买向导,将艾蒂安伯爵出卖给突厥人。 希比勒还想要否认和争辩——女伯爵差点都要被气笑了。 证据?!难道人们都没有眼睛,没有耳朵,没有脑子吗?他们在心里给你定罪,可不需要在口上说出来,但到了某个时刻,这个隐患肯定会爆发出来——不,或许不用等,之前她偶尔遇见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时候,那条狐狸的笑容就足够阴阳怪气了。 亚比该再怎么不讨他父亲的喜欢,也是他的继承人。 鲍德温得了麻风病,阿马里克一世即便要和两地教会对抗,也要保下他的继承权。亚比该是个傻子,但至少身体健康,四肢齐全,博希蒙德难道会高兴看着他被一个女人耍弄? 即便不说亚比该收买向导的事儿,站在女伯爵的立场上来看,希比勒之前的做法就得罪了一大批人。 是的,一个贵女若是过于矜持,人们会抱怨她就是一个雅典娜或是阿尔忒弥斯(两者皆为发誓守贞的处女神),但她若是个不惜一切追逐太阳神的柯丽泰(海仙女),你猜人们会怎么说? 更不用说她明明白白地给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 “男人们鲜少分辨是非,他们只讲成败得失。 你对大卫,亚比该以及其他贵族之子立起了冷酷,傲慢的盾牌,这是对的,他们心头的爱火不但不会熄灭,反而会更加燃烧得更加疯狂,灼烧得他们辗转难安。 ↑返回顶部↑ 第49章 遇见(中)(1 / 4) 第49章 遇见(中) 他说完,就一步踏出了帐篷,骤然从暗处来到了亮处,身着黑色大袍的撒拉逊人也不由得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能睁开。 睁开眼睛后他才发现,那灼眼的光不仅仅来自于午时的烈日,还来自于人。 “他光彩照人,像一首诗。” “什么?” 他的随从跟着走出帐篷,就看到了原因,他不由得张大嘴巴,简直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个身着拜占庭服饰的男孩正从他们身前走过去,周围的人群纷纷给他们让开道路——塞萨尔的容颜原本就毫无瑕疵,这几个月里他又长高了一些,兼之如鲍德温所说,得到“赐福”的人都会有一定体质上的提升。 而我们都知道,一个健康的人很少会是丑陋的,他们眼睛明亮,皮肤光滑,脚步轻快,没有一点拖沓或是扭曲的地方。 今天塞萨尔穿得又是一件金色底面,绣着翠绿色的鸟与菱形格的宽松长袍,系着金腰带,在外面披了一件银丝斗篷,别着一枚白欧泊的别针,它们不但没有夺走穿着者的光华,反而如同衬托一支朵的叶片般,将他照耀的更加灿烂夺目。 比起他,挽着他胳膊的鲍德温,虽然也穿着一件橙红色有着金丝刺绣的长袍,同样系着金腰带,但正如烈日之下新月必然黯然失色,几乎没人注意到他,这反而合了鲍德温的心意——他还是有点畏惧的。 至于达玛拉,城堡中的贵女们早就放弃了与塞萨尔比较了,不是比不过,她们这么说,毕竟他是个男人,而我们是个女人,男人比女人更加完美岂不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说起文学涵养,可怜的随从当然无法与自己的主人相比,主人可以当即吟诵出一句撒拉逊人的诗歌,随从只能“阿巴阿巴阿巴……” 等他们走过去了,他才叹了口气,由衷地赞叹道:“好一个美貌的孩子!真主造他的时候肯定用了很多心思。可惜是个基督徒,”他忍不住向着那个方向看去,仿佛能把他们看回来似的:“他一定是个被精心养着的小王子,他的父亲可能是曼努埃尔一世的执事官。” 他立刻猜到执事官而不是其他官员身上,是因为“执事官”虽然最早来源于古罗马帝国,当时从事的是简单的传话与利益工作,但自从罗马帝国分裂,东罗马皇帝就用执事官取代了原先的禁卫队队长——可能是因为后者距离皇帝太近了。 执事官是皇帝手里的一条鞭子,既能威逼敌人,也能恫吓同僚,毫无疑问,能够成为执事官,他肯定是凌驾于所有官员之上——阿马里克一世即将迎娶曼努埃尔的侄孙女,新娘在一周后就会抵达雅法,执事官随行,他的孩子此时出现在亚拉萨路也不奇怪。 对方摇摇头:“不,”他说:“那不是拜占庭人。” 随从正要询问,就看到自己的主人往那个方向走去,他只能匆忙跟上。 ———————— 一千年后的男士们或许会将陪伴一位女士逛街视为一件苦差,此时的男性却未必。 虽然这里被称之为最神圣的,也算得上是一座繁荣的大城,亚拉萨路的人们依然生活在日复一日的枯燥与无趣中,那些无需为下一顿饭汲汲营营的人,平时的消遣方式就只有演奏音乐,跳舞,看城堡里豢养的小丑翻跟斗,听诗人唱些早已耳熟能详的故事。 以至于那些年轻人,尤其是精力充沛的小伙子们,只要不是看墙壁,祈祷或是训练,干什么都很有趣。 还有一点需要说明的是,这个时期的男性也与女性一样虚荣,甚至更为浮华。 他们蓄留长发,然后在头发上罩上银丝或是金丝的,发网上还要缀上珍珠;他们的甲胄上要镌刻家族名,圣经中的词句或是纹;他们的马鞍与盾牌一样不是鎏金就是镀银,他们在靴子上镶嵌金马刺,在帽子上别着镶嵌宝石的别针;他们喜爱丝绒,绸缎,羊毛,在颜色的选择上越绚丽越好。 一个骑士在比武大会上战胜了他的对手,或是在赎罪游行中将自己赤裸的脊背鞭打得鲜血淋漓,都能得到贵族们的赞赏,有些时候贵女们会直接抛下她们的披肩或是斗篷,骑士会直接捡起来披在身上,并且向所有人炫耀。 如今这种状况是越演越烈了,以至于圣殿骑士团的“原始规则”中必须严正地申明:“长袍不能有任何精美装饰”,“若是有哪个兄弟想要获得更好更华丽的衣服(圣殿骑士的所有装备都由骑士团派发),就给他最差的。” 不过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毕竟此时的人们很难辨出一个人的身份——不用提身份证明,大部分人不识字——更别说还有如朗基努斯这样,向基督立了誓言,在没有完成誓言之前,就绝对不说出自己的来历和名字的。 能够证明他们的只有穿在那具肉躯壳上的衣服,一个修士该穿什么,一个侍从该穿什么,一个王子该穿什么,都有明确的规定,亚拉萨路虽然不及君士坦丁堡那样有着细密而又严苛的法律,但只要一个人走到众人面前,只看衣服,人们也能把他的身份和职业估量个七七八八。 如果你穿得像是一个乞丐,或是蠢蛋,少不得有性情恶劣的人要来挑衅你。 所以对于商人而言,贵女固然是个可敬的顾客,骑士也有可能是个叫人叹服的大买主,而且多有贵女们愿意为骑士支付账单的。 听起来匪夷所思,但只要这位骑士向贵女起过誓,他就等于是她的了,他会为自己的爱情服役,做恋人的附庸。 ↑返回顶部↑ 第50章 遇见(下)(1 / 3) 第50章 遇见(下) “离开?现在?“”随从惊愕的问道。 他本不该这样反驳自己的主人,但要知道,他的主人之前可是不顾众人的劝阻,非要在这个最危险的时刻来到亚拉萨路,就是为了见见阿马里克一世的继承人王子鲍德温。 命运的无常在这个孩子的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 几个月前,他被确诊患了麻风病。听到这个消息,哈里发的宫廷中一片欢腾,人人笑容满面,都说这是真主降临在基督徒身上的雷霆之怒,没人看好这个孩子的将来,认为他就算不死,也只能在修道院里苟延残喘地度过他的余生。 他们很快就失望了,阿马里克一世居然顶住了教会的压力,坚持为他的儿子举行了“拣选仪式”。 王子鲍德温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他不但在“拣选仪式”中感望到了“圣乔治”——几乎只有贤明的国王才会感望到的一个圣人,还将圣乔治的长矛显现了足有三个昼夜,成千上万的人目睹了这桩圣迹。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这桩圣迹犹如长了翅膀般的鸟儿一般不胫而走,不但扩散到了每一个基督徒国家,也同样传到了他们敌人的耳朵里。 哈里发的宫廷更是沉寂了下来,欢声笑语不再,鲜艳的瓷砖和帷幔也似乎失去了颜色,人心浮动,惶惶不安——他们担心有了这么一个不仅得到了赐福,还显现了圣迹的儿子。阿马里克一世可以召集到更多的骑士,募集到更多的资金,得到更多的支持。 或许在三五年里,他就会再一次发起对埃及的进攻。 好几个大臣向哈里发建议说,应当增加税种或者是重复征税,而后将这些税款聚拢起来,交给阿马里克一世,算是补上之前的欠款。 如果可能,他们还建议说,他们或许还可以请阿马里克一世出兵驱逐埃及境内的撒拉逊人。 这段谈话他们自以为机密,殊不知大臣们还未来得及走出哈里发的宫殿,谈话的内容已经被一字不漏的抄录下来,并且迅速的送到了他们所鄙夷与敌视的撒拉逊人手中。 当希尔库,这位被赞吉的努尔丁苏丹派遣到开罗的库尔德人收到这封密信的时候,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将这封信交给了自己的侄子,也就是这位随从任性的主人,看了之后也是哑口无言。 哈里发的宫廷将他们看成了什么?将阿马里克一世看成了什么?以为只要许诺一些钱财就能够随意差遣他们?他们是努尔丁苏丹的骄兵悍将,可不是犹如丧家之犬的流浪骑士。 不过这封信里极力渲染的“受到圣乔治眷顾的麻风王子”确实引起了他主人的兴趣。 “您不打算见见那位王子了吗?” “我已经见到了。” “啊?”随从不由得叫了一声,然后他又赶紧闭上嘴巴,开始反反复复的回忆这段时间内发生的事情,他们来到亚拉萨路只不过一两天,见到的人,不是强壮的骑士,肥胖的商人,衣衫褴褛,疲惫不堪的朝圣者,就是撒拉逊人放在这座圣城中的钉子。 王子鲍德温只有九岁,他们似乎没见过这样小的孩子。 “等等,那三个孩子竟然不是拜占庭人吗?” “我早说过他们不是拜占庭人。”他的主人从皮囊里取出一枚银戒指戴在手上,取代之前的那一枚,他曾经去过君士坦丁堡,在那座吸取着古老帝国残存的血液生存下来的庞然大物体内,伪装成撒拉逊商人待了好几个月。 人人称颂拜占庭传承的乃是罗马的伟大与辉煌,他看到的却只有臃肿与僵化。 拜占庭的皇帝生性贪婪,总是想要将所有的一切都紧紧地捏在手里,并要求整个帝国按照他的意志运作和前进,为此他任命了无数官员为了他管理和控制每个地区,但同时,君王们多疑的通病又叫他难以相信他们,于是他就有意纵容他们相互倾轧,彼此陷害,而他则作为一个独一无二的裁决者,安然地坐在王座上分派每个人的命运。 这种做法导致的后果肉眼可见,官员懈怠,军队疲敝,民不聊生,宗教冲突不断,各处暴动频频。 即便曼努埃尔一世可以说是一个果决,睿智的君主,这座负重已经到了极限的马车也改变不了冲入深渊的命运,只能说或早或晚而已,现在它还能坚持,只不过因为还有一个庞大的躯壳,就像是捕猎者在遇到将羽毛膨胀起来的鸟儿也会犹豫那样,所有人都在等待有人冲上去撕咬下第一块肉…… 那三个孩子穿着拜占庭的衣服,这种宽松的服饰他在开罗经常看见,同样传承于古罗马帝国,但古罗马帝国时期的人们从不会在上面缀满珠宝,绣满金银线,简简单单的褶皱线条足以凸显这个国家与人民的强大与松弛。 如今的拜占庭人却将原本干干净净的柔软布料变成了一块珠光宝气的枷锁。 那些拜占庭的王室成员,无论是长者,还是幼童,都只能说是这副枷锁中的囚徒,他们麻木不仁,死气沉沉,眼中只有戒备,手中只有刀剑,心中充满了贪婪与欲望。 ↑返回顶部↑ 第51章 操心的鲍德温(1 / 3) 第51章 操心的鲍德温 达玛拉想要占卜什么,就算鲍德温不说,女伯爵也能猜到七八分。 梅莉桑德终究只是个例,这个时代的女性多数在经济和政治上没有任何权力,她们不可能穿上盔甲,上马打仗;也不可能走进朝廷,谈论国事;即便她们进了教会,也只能做修女,而每座女子修道院的管理者还是当地的主教,女人并不能得到圣品,哪怕是最低级的。 大部分贵女们期望的还是得到一桩称心如意的婚事,一个与她门当户对的年轻人,年轻强壮,谦卑有礼,既是一个英武的骑士又是一个多情的诗人,最好不要太粗鲁,尤其是酒后。 “达玛拉得到了什么结果,她告诉你了吗?还是保留了这个秘密?” “修士说她的荣光将会延续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 女伯爵有点犹疑,这或许是个好的占卜结果,一个贵女即便戴上了后冠,也未必不会生出别的波折。 有时候,或是为了嫁妆,或是为了领地,或是为了子嗣,男人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的妻子,哪怕他们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哪怕孩子也会因为婚约失效而沦为私生子,他们也不会在乎。 “那么塞萨尔呢?” 说起这个鲍德温就想要笑,“我刚才说过的,您知道,因为修士要求占卜者必须和他单独待在帐篷里,为了我的安全,塞萨尔就提议把他捆起来,只留下嘴巴和眼睛……” “哦,我知道,”女伯爵眨了眨眼睛:“他并没有说错啊。”地占术是一种相当古老的占卜术——占卜者用一根棍子在地上戳出单数或是双数的小点,至于戳多少,怎么戳,全凭圣人的恩惠或是大地之灵,当然修士肯定是前者。 戳完了再进行解读,每组数字与形状都不同的小点都代表不同的单词,“男人”、“女人”、“小幸运”、“大幸运”、“损失”……等等,把它们连起来就是顾客需要的答案了。 希拉克略的课程上讲到过,塞萨尔又看见了木棍,修士就这么倒了霉,最可恨的是,鲍德温走出帐篷后,达玛拉进立即跑了进来,甚至来不及叫骑士们给他解开绳子! “塞萨尔也没有吗?”女伯爵有点奇怪,塞萨尔不是那种蛮横的孩子。 “他还没走进帐篷呢,”鲍德温说起来就忍不住笑,“那个修士就在大声嚷嚷,说就算不用棍子,他也能占卜得出那个绿眼睛小混蛋的将来——他诅咒塞萨尔今后的一年里……鸡蛋发臭,美酒发酸,床单里爬满跳蚤,头发里满是虱子,上马失蹄,跳舞崴脚,打猎归来双手空空……” “那个修士肯定气得不轻。”女伯爵忍俊不禁道,虽然说人们应当给予修士一些尊重,但这个修士可太有趣了。 但鲍德温马上说,他们还是给修士解开了绳子,给他留了三个银币的占卜费用:“不过被塞萨尔拿走了一枚,”鲍德温说:“他说可以自己拿到圣若翰洗者堂去,就不劳修士大驾了。” 修士若是为了什么事情收取费用,接受馈赠,肯定说,他要拿去赈济穷人,或是投进教堂的募捐箱——可能,但更大的可能是被他们拿去换成啤酒,面包和干肉条了…… “塞萨尔在报复呢,”有点孩子心性是好事,女伯爵陷入了沉思,但这个修士也不是一个普通人,他声称自己感望到了圣人以诺,没关系,在那种鱼龙混杂的地方,很少会有人与他较真,可他一眼就能看出塞萨尔的弱点——塞萨尔太爱干净了。 不是说鲍德温和达玛拉就肮脏了,骑士们在觐见一位贵妇人的时候也会将自己打扮得干净利落,但塞萨尔,该怎么说呢,他对于洁净的要求像是有上百条严苛的律法铭刻在意识和躯体里,往往下意识地就去做了。 就算是她的丈夫阿马里克一世也会用袖子擦嘴,用手指揩掉鼻涕,随地吐痰,但只要他记得换衣服,洗手指,吐痰没吐到别人衣服上,还记得用脚擦掉痰液,人们还要夸赞他举止优雅呢…… 大部分骑士更是邋遢和油腻的代名词。 此时的人们对卫生并没有那么看重,他们在一个杯子里喝水,直接伸手到碗盘里捞肉,掀起袍子随地便溺,长时间不洗澡——不是不允许,要么是没资本要么是没时间。 被子里的跳蚤,头发里的虱子,对他们来说是陪伴着自己一路长大的好朋友,可不算是诅咒。 而她前两天才第一次见到塞萨尔,和两个孩子待了不到一个下午的时间,她就擦了不下十次手,三次脸——塞萨尔居然准备了许多条浸过水的亚麻布。 换做别人,女伯爵就要怀疑他是否在有意嘲讽鲍德温,但鲍德温和塞萨尔那种熟悉到完全不用考虑的姿态和手势——鲍德温伸出手,塞萨尔给他擦手,指缝里都要擦到,擦完了塞萨尔递给他一块干净的亚麻布,他自己擦脸,连耳朵根后面都会擦到。 女伯爵都有些脸红,她自己有时候也会忘记那儿。 而她将鲍德温抱在怀里的时候,虽然鲍德温的手指还是触感迟钝,但在他身上闻不到那种麻风病人常有的鸟羽气息,也没有看到溃烂的地方,还散发着淡淡的药草香气。 作为一个母亲,她当然欣慰于自己的儿子能够被照料得这样好,但她也会疑惑,据说塞萨尔是个以撒人的奴隶,阿马里克一世说他失去了记忆,但应该出身不低,可什么样的出身,才能让他这样自然而奢侈地使用亚麻布呢? 不过女伯爵毕竟不是阿马里克一世,或许是因为女性所有的细腻心思,她能看出塞萨尔对鲍德温的好并非浮于表面,甚至没有什么图谋,偶尔表露出的一些态度——像是长者对待幼儿,也并不那么刺眼。 ↑返回顶部↑ 第52章 欢庆(上)(1 / 2) 第52章 欢庆(上) “不,是雅法门。”塞萨尔出于谨慎,没说若是要有人兑现预言中的身份,那必然代价巨大,绝对不是一个奴隶能够付出的:“国王还和我解释雅法门为何要做成曲尺的形状。” “那时候他肯定还挺喜欢你的。”若弗鲁瓦说。 您还是抓紧一切机会挑拨离间啊,塞萨尔无奈地想,在回去的路上,他转过身去,遥遥地望了一眼金门。 —————— 阿马里克一世拒绝了拜占庭人的要求,但为了安抚公主,他慷慨地许诺,在迎接仪式上,从他开始,亚拉萨路的每个贵族都会身着拜占庭式的华服,之后的宴席也将会是拜占庭式的,好让公主宾至如归。 一些贵族对这项命令颇有微词,他们平时也会穿宽松的长袍,戴着头巾,但若是为了迎合“东方皇帝的女儿”,他们就有些不甘愿起来。 但随后他们一想,在谈判中,阿马里克一世已经争取到,婚礼仪式将会遵循拉丁教会的圣洁标准,而不是正统大公教会的标准,所谓的服装和餐点也就成了无关紧要的小节——能够攀爬到这个位置的都不会是傻瓜,当然也就闭上了嘴。 “我想公主应该会满意的。”博希蒙德说道。 一眼看过去,即便是在没有繁的初春,从雅法门到圣十字堡的道路上,也已经是处处艳色,演员们在木台上就位,装扮各个历史时期的人物,还有各式各样的道具,基督降生时的银色马槽边围拢着圣母与圣人,一旁的香料匣子镶满宝石;安东尼与克里奥佩特拉乘坐的木船前后两端覆以金银,还有两名小孩子装扮的桨手在划船;普赛克坐在绸缎做成的丛中,张开双臂迎接长着翅膀的丘比特…… 而在这些木高台下,在道路两侧,拥挤着观礼的人群,他们挤挤挨挨,充满期待,每逢这种欢喜的场面,贵人们总是会毫不吝啬地向人群抛洒金币,何况,对于他们来说,此生能够看到一个国王,迎娶一个公主的场面已经足够可贵。 “来了吗?来了吗?”他们急切地问道,踮着脚尖,不过这都是一些没见过世面的家伙,老道的人们都在侧耳倾听,听,那是喇叭,长笛与鼓声,它们比马儿更快,已经随风而至,来啦来啦,他们来啦! 第一波不是亚拉萨路的贵族,也不是拜占庭的官员,而是一群朝圣者们——圣地特使艾蒂安伯爵曾经享受过的待遇,拜占庭的公主也享受到了,这些朝圣者约有上千个,占据了很长的一段路,人们笑着朝他们倒喝彩,他们丝毫不以为忤,只是不断地称颂上帝,赞美基督,用尽所知道的每个词来夸耀今天的国王与他的新娘。 与艾蒂安伯爵不同的是,这些朝圣者可没有胆量跟随在车队边,他们只是做了个前导,后面紧随着的就是十来个穿着条纹衣服或是分色衣服的吟游诗人。 他们弹着琴,唱着歌,声音轻柔或是高亢,唱查理曼大帝女儿们的风流韵事,唱凡人安喀塞斯一世和女神阿佛洛狄忒的爱情之如何酿出了埃涅阿斯这枚果实,也唱亚瑟王的密友加温如何为了救出自己的主人,愿意与最丑陋的女巫结婚…… 在他们之后,就是十六辆马车,上面承载着拜占庭公主的嫁妆,精美的家具,柔滑的丝绸,甚至还有金银的器皿,人们不由得一阵目眩神迷,就连呼声也低了下去,幸好这象征性的车队很快就走过了。 紧随其后的是修士和教士的队伍们,有拉丁教会的,也有正统教会的,他们泾渭分明,走在两边,各自举着圣像和十字架,几个侍童提着香船,端着金盆,教士不断地念着祷问将圣水洒向人群,被恩泽到的人无不激动万分。 此时又响起了几声嘹亮的号角声,人们就如同被暴风卷倒的麦子一样纷纷伏倒在地上。 几名轻骑踏过路面,每隔一段路,就会吹响号角,他们身后是敲打着小鼓,吹着喇叭的乐队,他们身着绚丽的黄色丝绒上衣,套着深绿色的紧身裤,侏儒在他们之中钻来钻去。 打着白底黄色亚拉萨路十字架的国王旗帜,紫底金色双头鹰的拜占庭皇帝旗帜,盾型百合的安条克大公国旗帜,双色十字架的的黎波里伯国旗帜,以及圣地各领主或是军团的旗帜,都高高地竖立了起来,迎风飘扬。 骑士们举着如林的长矛,面色肃穆地跟随在旗帜队的身后,他们盔甲雪亮,套着干净的罩袍,马儿也是个个健壮,蹄子敲在石子路上,又清脆又响亮。 他们的扈从与武装侍从浩浩荡荡地跟在后面。 之后是一大群骑着马的达官显贵,穿着丝绸,貂皮和羊毛,闪烁着珍珠,宝石与琉璃的光芒,其中有领主,也有贵女。 阿马里克一世被他的大臣与领主们簇拥着,走在一辆巨大的镀金抬轿的前方。 这座抬轿大得就像是一间小屋子,但周围只有护栏,细纱的帷幔已经被金钩子勾起,好让亚拉萨路的人看见他们的新女主人。 拜占庭的公主今年只有十五岁,穿着一件拜占庭式的宽松有袖长袍,外面套着一件无袖外衣,长袍是金色的绸缎,而无袖外衣则是紫色的,袖口,领口,下摆,都缀着指甲盖大的珍珠,戴着同时将头发与颈部遮盖起来的白色羊毛头巾,上面压着一顶黄金王冠。 有两个侍女侍奉着她,抬轿周围则行走着拜占庭的大臣,官员和武士。 人们还在欢呼,但欢呼的声音明显地小了一些,虽然拜占庭公主的装扮异常奢靡,但与阿马里克一世的第一任妻子雅法女伯爵相比——那张平庸的面孔原本就乏善可陈,在黄金、珍珠与紫色绸缎的衬托下,更是显得寡淡,虽然看得出她非常精心地打扮了自己,却只有让那张原本还有些稚气的面孔更加老成僵硬。 毫无疑问,被拜占庭公主的名头吸引过来的人都会觉得失望,他们的吸引力很快就被镀金抬轿后方的动物们吸引了 基督教义并不允许教徒们如古罗马人一般走进角斗场,观看动物与人,人与人的相互厮杀,但拜占庭人依然有戏剧,音乐和赌博,还有另外一些有趣的娱乐项目,比如驯兽。六世纪的拜占庭皇帝查士丁尼一世的皇后狄奥多拉的父亲就是一位驯熊师。 ↑返回顶部↑ 第53章 欢庆(中)(1 / 4) 第53章 欢庆(中) ——一位拜占庭的官员在自己的私人日记中提到了这件事情。 他说,这是一张典型的拜占庭式阴谋。针对的是玛利亚公主,以及她未来的野蛮人丈夫。 这种阴谋在拜占庭的宫廷中司空见惯,甚至称得上粗糙,但用来对付这些头脑,简单粗鲁,毫无城府的法兰克人来说,已经足够。 施行这桩阴谋的人收买了公主陪嫁队伍中的好几位关键人物: 其一,管理以及看押这些野兽的官员。 他们将一头失去崽子的母熊塞进了队伍末尾,并打开了大部分笼子。 “这头母熊是我见过最大的一头。”这位官员这样写道:“当它四肢着地的时候,眼睛依然可以与一个普通男性对望,直立起来,有他的一倍高,它毛发厚重,被沥青,树胶和柏油粘结在一起,就像是罩着一层厚厚的盔甲,普通的武器劈砍在它的身上,根本起不到任何作用,箭矢要么打弯掉落,要么徒劳地插在上面。” 其二,公主身边的奴隶,或者是侍女。 这头母熊死去的崽子被砍掉头,放在公主原本藏着圣母玛利亚头发的圣物匣里,这无疑是一种极其亵渎的行为。他们的灵魂必然要被投到火湖中去,焚烧一万年,但很显然,利益胜过了死后的惩罚。 而当公主的侍女发现,圣物匣中竟然被放入了这样可怕的污秽之物时,也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的第一个想法居然是设法把它丢掉。 此时,变故已经产生,有好几十头野兽从笼中被放了出来,其中有矫捷强壮的豹子,单凭吼声就能叫人浑身颤栗的老虎,还有十来头又狡猾又残忍的狼。 无一例外的饥肠辘辘,对人类充满仇恨。 “按理说,”官员又继续写道:“它们出现在游行队伍里,只是为了向人们展示这些即将在狩猎或者是比武大会上出现的动物。 按照常规,应该给它们服用会带来昏迷或是麻痹的药草,但这些提议被那位负责看押野兽的官员拒绝了。他说,如果让那些法兰克人看见我们带来的动物一副疲弱无力的样子,岂不是会嘲笑我们胆怯吗? 于是,他们不但没有用那几种可以安抚这些野兽感官的药草,反而用了一些提振精神用的东西。以至于笼门一打开,它们就精神亢奋的投入到了杀戮之中。 “就我看到的,”他谨慎地补充道:“一些野兽或许更想要逃跑,但人们相互推搡,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挡住了野兽的逃亡路,他们一样遭到了惨烈的撕咬。” 其三,公主陪嫁队伍中的武士。 他们应当对公主忠心耿耿,无条件的服从她的所有命令,也算是曼努埃尔一世安插在圣城中的一颗钉子,但那些武士不但没有形成一个细密并且行之有效的防御网,反而让出了一道缝隙,这头母熊就沿着这个缝隙长驱直入,奔向公主的抬轿。 “我是幸运的。”官员这样感叹道:“我当时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书记官,被排斥在那些达官贤贵的外围。当母熊在人群中厮杀出一条鲜血淋漓的道路时,我正连滚带爬的投入围观的人群。哎,诸位,请不要嘲笑我,我知道这显得我很懦弱,但我还是用了这个词,只是想让你们知道当时的混乱状况。 我若是和其他人那样直立着快走或是奔跑,肯定会被母熊视作障碍或是被其他人推倒,就像是那几个倒霉的家伙。 当我回头望去的时候,一部分武士不但没有去阻止那头母熊,甚至还在阻挠想要救援的人,无论是他们的同僚,还是阿马里克一世的骑士。 此时公主连带抬轿都已经摔在了地上。 这原本就是一台巨大但又精致的木制品,撞击之下顿时崩解成了好几块,纤细的栏杆折断了,抬轿的顶盖崩塌下来,和帷幔纠缠在一起,形成了一个要命的大茧子。 一个侍女舍下了公主,想要逃跑,却被赶上来的母熊一爪子撕开了整张面孔,那个场景着实叫我难以忘怀,哪怕是在几十年后的今天——那张像是被切掉了一半的脸依然会在我的噩梦中徘徊。 另外一位侍女就要不幸得多了。 她很勇敢,试图挡在公主的面前,但母熊只是一掌拍中了她的胸口,她的胸口就凹陷了下去,她一时间没有死,倒下的时候,母熊还在愤怒地刨开她的腹部。 她一边惨叫,一边被熊吃——我知道熊是喜欢活吃的,但母熊更多的是为了发泄,它摇着头,将一些内脏抛在外面,并不细嚼慢咽。 “我们的公主丝毫不愧于科穆宁这个姓氏,她没有哭叫,也没有逃跑,”官员点评道:“趁着熊在活吃侍女的时候,她从废墟般的抬轿中找出了一件武器,镶嵌着珠宝的双刃剑,可能是预备赠送给新郎的。 但这又有什么用呢?面对着这么一头愤怒而又强悍的野兽,就算是一位感望过圣人的骑士,也未必敢直撄其锋。” ↑返回顶部↑ 第54章 欢庆(下)(1 / 3) 第54章欢庆(下) “你说我们要成为扈从了?”塞萨尔低声问。 “我就会成为见习骑士,你是扈从,但我们都得跟随我们的主人,也就是我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鲍德温小声地说,他担心塞萨尔会有些不高兴,毕竟之前他亲口承认塞萨尔是自己的兄弟。 侍从甚至侍童跳过扈从的阶段直接成为见习骑士的事情也不是没有过,有时候是为了婚事,不管怎么说,一个骑士与贵女缔结良缘听起来可比一个扈从与一个贵女缔结良缘好听多了,但十四岁的男孩可以结婚,但没法直接成为一个骑士…… 还有的就是牵涉到封地归属的问题,我们都知道,国王册封贵族,贵族册封骑士,在这个时期都是有封地的,哪怕只是一座桥或是一座磨坊,而骑士们必须服务于自己的领主,像是一年里有多少天要为他打仗之类的。 若是一个骑士骤然离世,而他的封君正要打仗或是想要收回封地,他家的长子就算不到十四岁也得穿上盔甲,骑着马,打起旗帜去干活儿。 不过要做到这点,首先你得有马,盔甲和武器。 艾蒂安伯爵和圣殿骑士若弗鲁瓦都在给塞萨尔钱,就是怕他受到小人嫉恨,在这种地方被挟制和刁难。 阿马里克一世还没有卑劣到不允许鲍德温为自己的小伙伴准备一套甲胄的份上,问题是若是如此,人们会觉得塞萨尔要么是太过懵懂,要么就是太过贪婪,他们会说:王子已经给了他足够多的东西,他却连一套链甲都向王子伸手…… 虽然有很多扈从都是因为配置不起一套甲胄才终生无法成为骑士的。 但阿马里克一世还是动了点心思,设法让鲍德温先一步成为见习骑士,“这不好吗?当初国王承诺我说,你若成为骑士,我就是你的扈从,”塞萨尔低声说:“他兑现了诺言,我感激不尽。” 鲍德温点点头:“你也很快能晋升的,只要打仗——这里总有战争。” 而后他们坐直了身体,这可能是他们在之后的几年里,最后一次在这样盛大的宴会中,坐在餐桌边吃东西,等到他们成了扈从和见习骑士,很抱歉,就要开始履行他们的职责啦,那就是服务他们的主人阿马里克一世。 别说是坐下来,一边吃饭一边欣赏诗人和侏儒的表演,他们在整场宴会中都得站在阿马里克一世和新女主人玛利亚的身后,给他们切肉,端汤,倒酒,等宴会结束了才能和其他侍从,扈从一起跑到厨房去,用干面包和炖汤填满空荡荡的肠胃。 也有侍从,扈从愿意捡主人餐盘中的残羹剩饭,但鲍德温和塞萨尔可不会这么干。 事实上塞萨尔甚至还要比鲍德温幸运点,鲍德温是真去喂过猪的,虽然这更像是个游戏。 塞萨尔呢,他一来到这里,就只服侍鲍德温一个人,鲍德温又是那样温和的一个好孩子,对他如同朋友兄弟一般,旁人也无权,或是不愿意差遣他——有威特的恫吓在前,他们也害怕太靠近塞萨尔会染上麻风病。 但得到赐福后,这种可能性就变得微乎其微了,也就是说,接下来才是对塞萨尔真正的考验——塞萨尔记得,扈从们似乎都是挤在一个房间里睡的,直接睡在一张铺着灯芯草的大床上,卷着羊皮或是床单,几个人一起接受臭虫,跳蚤和虱子的轮番侵袭。 原本这种状况还没有那么惨烈的,但谁让鲍德温王子染病后,就搬迁到了左塔楼,有胆量与他同住的人不多或是阿马里克一世也不允许,所以原先的左塔楼居民就全都搬迁到了右塔楼…… 大卫,亚比该这样身份的人或许还能有个小房间,但塞萨尔肯定没有。 看来要把清理房间的事宜搬上日程表了,塞萨尔想。 在宴会开始的时候,拜占庭公主玛利亚就已经换下了之前的衣服,倒不是因为那套衣服已经沾满了熊和人的血——她换上了法兰克人的服饰,这个表态叫在场的所有人感到满意,包括拜占庭人,毕竟在拜占庭人的婚礼上,外来的新娘一样要换上拜占庭人的服饰,之前曼努埃尔一世娶了安条克的玛丽时就是如此。 等到人人兴尽,玛利亚公主回到自己的房间,他们的婚礼要在六月举行,期间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会举行数次不同类型的比武大会,比武大会后还有宴会,他自己也会参加其中的一两场。 “趁这段时间,”希拉克略也说:“好好玩吧,六月后你们就要忙起来了。” 塞萨尔真想拜托他别说了,他甚至有点迁怒于自己的小伙伴——虽然鲍德温是将这件事情当做喜讯告诉他的,但他根本没法欣赏那些激烈而精彩的战斗——他的注意力全都被那些奔来跑去的扈从们吸引过去了。 他们要为骑士穿戴甲胄,头盔,尖头铁靴,为骑士牵着马,举着长矛扛着刀剑,还得在腰里挂上一个锤子,骑士一伸手,他们就得明白要送上什么武器。 一般来说,一对一的马上长矛比武,答案只有一个,先是长矛,如果双方都落了马,或是一方落马但对方愿意继续和他战斗,那就是地上比剑,如果地上比剑仍旧不分胜负或是一方坚持死缠烂打呢,就直接变成了空手格斗…… 但若是混乱的混战格斗,那就和真正的战场没什么两样了,扈从不但要观察自己主人的想法,还要估测对方敌手的实力,看是送上锤子,还是送上战斧,又或是狼牙棒。 战斗开始的时候,他们要跟紧自己的主人,不少骑士与敌人一照面就被打下马了,扈从得找准机会,或是用蛮力清空周围,将晕头转向的主人拉出战场,牵走他的马,把人和马拖到场地边缘,摘下他的头盔,给他擦脸,观察他的伤势。 如果骑士还能一战,那么扈从就给他喝点酒,重复上述的一系列步骤。 ↑返回顶部↑ 第55章 鹰巢来客(上)(推荐票加更!)(1 / 3) 第55章 鹰巢来客(上)(推荐票加更!) 这位年轻的骑士相貌堂堂,身材高大,脸上带着和煦的微笑,叫人一见便心生好感。 只是与那张清秀的面孔不相称的,是他过于健硕的身材,他的肩膀如此宽阔,几乎可以让两个孩子一人坐一边。而他的手臂垂下来后,差不多可以碰触得到自己的膝盖。 这么长的手臂,必然能够让他在战斗中获得旁人无法拥有的优势,毕竟什么样的技巧都比不上在你的敌人没打中你之前先打中他。 骑士走到鲍德温与塞萨尔的面前,仔细观察了一下他们的衣着和神情,又在那两枚金十字架上停留了一会。随后他又看向他们的眼睛,一双蓝眼睛,一双绿眼睛,他立即想起了什么,态度变得更加恭敬,声音也变得更加轻柔。 他半跪了下来,仿佛怕吓到了他们,“你们怎么到这里来了,是和什么人约好了吗?” “我们只是想来看看扈从的工作,”塞萨尔如实相告:“我们很快就要成为扈从了。” “你们就要成为扈从了吗?”年轻的骑士问道,“你们已经十四岁了?” “都还没到。”鲍德温说,“既然你已经认出了我们,就该知道我们都已经得到了天主的赐福,感望到了圣人,已经可以上战场了,或许早了点,但在亚拉萨路,能够更早的投身于战斗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你也很年轻啊。” 对方哈哈哈的笑了起来。他说:“是的,我很年轻,但我可是老老实实的做了七年的侍从,又做了七年的扈从,三年的见习骑士,最后才成为骑士的。” 塞萨尔默默的在心中计算了一下,“您刚成为骑士,对吧?” “这是我成为骑士后的第一场比武大会。” 这下子连鲍德温也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情。他第一次参加比武大会就击败了那么多人? “这些都是在混战格斗中得到的吗?” “不全是。”年轻的骑士跟在他们身后,随便他们去翻那些堆成了小山的链甲,头盔,横七竖八陈列着的武器,“这里有七八个人了吧,您在比武大会上得到桂冠了吗?” 听到这里,年轻骑士的扈从露出了一丝不安的表情,他摘下了放在头顶上的圆帽,指了指自己缠着布条的脑袋:“在最后一场混战格斗中,我被人砸中了脑袋,我的主人就退下场来,把我拖到一边去了,他也放弃了比赛。虽然这场比赛还是我主人的这一队赢了,但我主人也没去索要赎金和其他荣誉。” “好啦好啦,”年轻的骑士好脾气地打断了他,说道:“我总不能看着你像是个被打破的水罐那样哗哗流血吧。我也只有你这么一个扈从,你要是死了,谁来帮我洗衣服,擦盔甲,跑腿儿的,我可不想自己去做,”他畏惧地看了一眼那堆小山似的战利品,“我肯定会把它们直接丢给商人,随便他们出多少钱都行。” “那可不行,”扈从马上表示反对:“你不知道这些以撒人有多么狡猾,多么恶劣。” 年轻的骑士摆摆手,很显然,他并不打算在一片陌生的土地上说别人的坏话,哪怕那些人是以撒人。 “我似乎还没自我介绍过。”他说,“我是个英国人,两位可敬的贵客,我叫做威廉.马歇尔,我的祖父基尔伯特是跟随征服者威廉进入英格兰的诺曼骑士,我的父亲是亨利二世的马厩总管,并负责主持骑士决斗比赛。我是他的第二个儿子,不久前才被册封为骑士。 我听说亚拉萨路的国王与拜占庭皇帝的女儿结婚,为此要举行一场连续一个月的比武大会,我觉得对于一个年轻人来说,有这么一个神圣的起点再好不过,就辞别了父亲,从伦敦一直跑到了这里。 我侥幸获得了一些胜利,但这不足挂齿,与我对战的骑士们也都是好样儿的。只不过因为疏忽或者是谦卑,”他摆摆手,“他们愿意将盔甲留给我,我就接受。如果他们确实有些属于他们的困难,或者是有不得不遵守的誓言,我也愿意放他们离去,并不要一个子儿的赎金。” 他邀请两人进入帐篷,并且在帐篷的小炉子上面给他们热了一壶咖啡,“这可真是样好东西。”他赞叹地说,“喝了它之后,我精力充沛,热血沸腾,即便是要在马上战斗三天三天三夜,也不会感到丝毫疲惫。” “你通过拣选仪式了吗?” “当然,你们没有在比武大会的会场上听到传令官大声宣告我的名字吗。他们会在我的名字前加上我感望到的圣人之名,而且他们也不会将不曾受过赐福的骑士和受过赐福的骑士安排在一组,这并不公平。”他好奇地问道:“”如果我没猜错,你们是没去看比武大会吗?” “今天之前我们还在上课。”鲍德温硬邦邦地回答道。 年轻的骑士发现自己问错了问题,面露尴尬之色。他当然没有想到这样精彩的盛会,居然会有父母忍下心来,不让自己的孩子去好好瞧一瞧。 但阿马里克一世就可以。 他认为鲍德温和塞萨尔都需要补课——虽然他们在迎接仪式上表现得还不错。 但在宴会结束后,两个孩子还是被勒令留在了圣十字堡。这十来天,他们一直在训练、祈祷和学习礼仪、音乐、诗歌,只要睁开眼睛就有上不完的课。 ↑返回顶部↑ 第56章 鹰巢来客(中)(1 / 2) 第56章 鹰巢来客(中) “朕请求所有接受挑战的骑士和扈从,不要认为,朕所举办的比武是出于骄妄、仇恨、虚荣或是任何一种恶劣的意愿,朕唯一所希望的是,能够得到你们的友谊与赞美。” 这行由阿马里克一世亲笔签发的敕令,由修士们抄写后,精心誊录在一块三尺见方的木板上,首个字母放大,周围描画圣人像和纹,竖立在比武大会会场的入口处,每个出入其中的人都能看到。 这行字同样出现在圣地诸国以及更遥远的地方,最远的,我们也都知道了,英格兰,那位无论是混战格斗还是一对一马上作战都没有输过的百胜骑士威廉.马歇尔就来自于此——他在伦敦城的公告牌上看到了亚拉萨路国王的挑战与邀请,就急不可待地来了。 有些小城镇里可能没有公告牌,也有可能领主也不识字,也有“通报人”策马穿过密林、河流、沼泽,来到城堡或是要塞传递这个消息。 阿马里克一世为了这场婚礼所举行的比武大会据说前前后后要延续好几个月,颇为惊人但也不是那么罕见,因为单就等骑士们从四面八方赶到比武地点,就要一两个月的时间,而在之后的三四个月,还会有人陆陆续续地赶到——如果将比武大会的时间截止在平常时候的六至八周,一些骑士们还在路上呢,大会就得结束了。 而在公告和挑战书上,还写明了这场比武大会的地点,以及骑士们需要遵守的各种规则,譬如不应为了这场比武而劫掠途中的居民,不得随意发起战斗(哪怕是对撒拉逊人),不得犯罪,不得损毁森林、田地、水井等等——这些事情都是骑士们曾经干过的。 另外,参加比武大会也不是无偿的,骑士们需要按照自己的身份缴纳费用。 阿马里克一世还写明了这场比武大会的主持人乃是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他是一个以公正与严明而著名的骑士,即便远在圣地之外的威廉也必须承认他主持的每一场比赛都不偏不倚,在做出正确的判定时还能兼具一些仁慈。 在发现一些骑士的甲胄破旧,马匹老迈的时候,他都会尽量劝说他们放弃比赛,如果对方还是不愿意,他就给对方一些钱,叫骑士更换甲胄和马匹后再来厮杀。 至于这个骑士拿了钱后是真的去换了装备还是就这么离开了,雷蒙伯爵倒是毫不在意。 此时的比武大会可没有几百年后的温情脉脉,骑士们使用的从来不是什么钝头的剑,空心的长矛,这种“礼貌武器”若是被人发现了,你的对手不但不会感激你的手下留情,反而会感觉受到了羞辱,气势汹汹地非要和你决一死战不可。 这导致了比武大会变成了一场真正的战役,几百个骑士参与,几十个骑士丧命都是司空见惯的常事,这也是教会一力抨击比武大会的原因之一,“他们为钱财和荣耀而死,而不是为了天主。”一个主教曾经这样犀利地批判道。 但那又如何呢,骑士原本就是终身职业军人,他们终日磨砺着自己的技艺,但就算是亚拉萨路,也不是每天都有战争,为了验证自己的武技,还有什么能胜过比武大会? 若是一个骑士不敢去比武大会参赛,就算是个瘸腿的农奴都可以唾他,若是一个国王不敢去比武大会参赛——即便按理说,一国之主着实不该去参加这种血淋淋的危险比赛——但就我们看到的,没有哪个国王不曾穿戴甲胄,持着长矛出现在赛场的,即便被打下马,被长矛,利剑戳刺身体,他们也夷然不惧。 若是真有头戴王冠的懦夫,民众会嘲笑他,他的附庸和骑士也会背弃他。 阿马里克一世将会在这个月的最后三天出场,不但会参加一对一的对战,还会参加混战格斗。 有国王出场的比武大会,就如同在黄金上镶嵌宝石,愈发增光添彩,民众蜂拥而至,入场时的游行也更加喧哗,热闹,起初有鼓手,小笛手,国王在大臣的前呼后拥中入场,他身着镀金的链甲与头盔,身披白色的罩袍,金丝刺绣的亚拉萨路十字架熠熠生辉。 而在他的身后是三十名贵女,各个美貌无比,身着绸缎或是丝绒,笑靥如,她们将会坐在竞技场的高处——注视,也只注视着胜利者。 不过除了那些一见到这些矜持的贵女,就热血沸腾,无法自抑的年轻骑士,一些经验老道的骑士们更关注这场比武大会的“美惠女士”,这位女士一般是领主或是国王的妻子,女儿——若是阿马里克一世没有娶妻,抑是拜占庭公主尚未进入亚拉萨路,今天的“美惠女士”肯定是他的女儿希比勒。 无人能够否认公主希比勒的美貌,但比美貌重要的东西太多了,人们看着那三十名贵女簇拥着拜占庭公主玛利亚与希比勒登上高台,最后落坐在主座上的果然是玛利亚。 仿佛最后一颗棋子落了下来,他们在心中发出嘘叹,但也不怎么奇怪,毕竟,最后夺得桂冠的骑士若是国王,他就应当将环赠送给“此地最美与最高尚的女士”…… 若玛利亚公主没得到环,人们可不会管阿马里克一世将环给了谁——就算是那人是他的女儿希比勒,有关于她不受丈夫宠爱的流言也会一直传播上好几年。 而且就算没有拜占庭的公主,阿马里克一世也不会将环递给希比勒,要知道,查理曼大帝因为不容许自己的女儿结婚,引发了很多信誓旦旦的谣言——人们都说他与自己的女儿有不道德的关系,为他写传记的教士说,他与两个女儿都有私生子。 事实上,只是查理曼大帝不舍得嫁妆而已——每个公主都至少要有一座城市做陪嫁,他有五个女儿,至少就塞萨尔从骑士那儿听说的,查理曼大帝的女儿们是没结婚,但在床榻上可没寂寞过。 啊,这就说得有点远了——总之,在空置的王座边坐下的当然是玛利亚公主,这里身份最高贵的女性,她的面孔让一些性情轻佻的骑士们感到失望,但更多的骑士们却愈发地跃跃欲试,她是否美貌并没多大关系,将来她会是亚拉萨路的王后才是最重要的。 若她能够接受他们的效忠,他们也就有了一条直达云霄的晋身之阶。 塞萨尔与鲍德温也有一个很不错的位置——万幸他们现在还是王子和侍从,“这些都是感望到圣人的骑士吗?” “应该是,”鲍德温说,他也有些激动:“我父亲还有他身边的那些骑士都是受到过赐福的。”他们被允许离开城堡后的那一天,恰好举办的是“不曾蒙受赐福”的骑士们的比赛,他们也确实没有看到什么人身上溢出过神圣的光芒,比赛虽然激烈,但也没有超过普通人的范畴。 “你看,那是威廉.马歇尔。” ↑返回顶部↑ 第57章 鹰巢来客(下)(1 / 2) 第57章 鹰巢来客(下) 国王,不,敌对方的统帅一被打下马,雷蒙伯爵的骑士们顿时欢声雷动,他们的扈从和武装侍从立刻拼死向前,想要从纷乱的马蹄下拖走阿马里克一世,把他捆绑起来——阿马里克一世的骑士们又怎么甘愿蒙受这样的耻辱,立时也疯狂地冲了上来,他们的扈从与武装侍从也挥舞着斧头,大锤对上了与自己同一阶级的敌人。 这下子反而让国王陷入了险境。 可以说,若是雷蒙伯爵的骑士扈从们将国王拖走,做了俘虏,那么他会在安全区里;反过来,若是国王的骑士将国王拖走,那么他也可以回到自己的安全区里重新整装上马再战。 再退一步说,如果这场混战格斗的参与者不曾蒙受赐福,国王遇到的危险也没那么大。 之前见到竞技场营地的时候,塞萨尔还在迷惑——此时的临时建筑,譬如迎接玛利亚公主时的高台,都是用木头搭建的,唯有竞技场被打造的犹如城墙一般,宽大,厚重,高度超过三十法尺——原来祈求圣人眷顾后的骑士,几乎可比一群群由钢铁铸造而成的怪物。 他们相互对撞的时候犹如迸裂的山崖,彼此劈砍的时候犹如交错的雷霆,他们砸在石头的墙壁上,留下鲜明的痕迹,马上就能站起来继续战斗,有骑士被圣光笼罩,就径直策马冲向敌人的阵营,任由长矛戳刺而依然能够毫发无伤。 不过这也能看得出,即便同样是得到了“蒙恩”的骑士们,他们所获得的恩惠也是有所不同的,有的弱,有的强,有的短,有的长,有的倾向于进攻,有的倾向于保护,这时候就要看指挥者对骑士们的了解与对战局的判断了,什么人负责冲锋,什么人负责压阵,什么人负责突围…… 在这方面阿马里克一世稍微逊色于雷蒙伯爵,雷蒙伯爵身边几乎都是法兰克人,但因为国王邀请了威廉.马歇尔,几名英国骑士也跟着他一起来到了国王麾下,他们对国王固然没有隐瞒,但终究比不上原先的法兰克骑士得心应手。 这场比赛的裁判官博希蒙德也注意到了,国王的马已经倒下,围绕着他厮杀的骑士至少有十来个,雷蒙伯爵却因为被几个阿马里克一世麾下的圣墓骑士团骑士纠缠住,没能及时注意到这里的状况。 博希蒙德从自己的座位上猛地站了起来,命令乐手吹响号角。 号角吹响了,但正在酣战的骑士根本无法立即听命停手——他们的距离都拉得太近了,每个人都要竭尽全力地防备好几个敌人,沙尘弥漫,人和马都在嘶嚎,扈从和武装侍从也都上了阵,比起骑士他们的损耗更大。 毕竟他们之中有些出身平平,也不可能交得起举行“拣选仪式”的钱——但为了博得一个出身,就算知道普通人在这种战斗中就是磨盘里的麦子,他们也必须上! 自己的血,同伴的血,都无法撼动他们对钱财和荣誉的渴望,尤其是那身金光闪烁的链甲…… 即便是在比武大会中能够叫一个国王作俘虏,他们都算是攀上了一条登天的阶梯!尤其是在诗人的口中,可不只有骑士才会在比武大会中被人欣赏和看重,扈从,侍从,也是可以的! 此时即便大地裂开了一条缝隙,缝隙中钻出魔鬼,也免不得挨上他们一锤! 在这种混乱中,阿马里克一世几次起身都没能成功,虽然他身上依然闪烁着神圣的光芒,但确实在减弱。 “不行!”鲍德温急切地说,“我要下去!” “等等!”塞萨尔握住了他的手臂,“你看!” 威廉.马歇尔一锤子打倒了眼前的敌人,也终于念完了最后一个祈祷词,他可以感受到圣博德的光辉如同之前的每一次那样笼罩在自己身上,随后便发出一声响亮的吼叫,冲向了竞技场的中心——他不分敌我,谁挡在他的面前,就要与他作战,而在他的面前,几乎没有一合之敌。 武器断裂,骑士倾翻,马匹倒地,仿佛只在一瞬间,他就冲进了围绕着阿马里克一世的漩涡,一把将国王从地上拉了起来,叫他落在自己的身后,而后又如同方才一般,势如猛虎般地冲出了战圈。 “拦住他!”有人高喊道。 在冲回己方安全区的路途上,威廉不止遇到了一个勇武的骑士,但没有人能够阻碍得了他,他的扈从紧随在他身后,将所有落马的骑士全都捆绑起来,拖拽着回到主人身边——这些人都是威廉.马歇尔的俘虏了。 阿马里克一世在安全区下了马,他有些狼狈,沙尘与血让他的镀金链甲都失了色,但没有受伤。 国王粗略地一扫,发现被威廉的扈从拖进来的骑士居然有四五个,而从战场中心到安全区也不过几百尺的距离,不由得面露赞赏之色,此时扈从也给他牵来了新的马,奉上了一柄新的宽剑,他看向威廉,看到他身上的光芒几乎丝毫不逊色于自己,更加喜悦,“你还能战斗吗?” “再打上三天三夜也没问题!”威廉高声回答。 “那么跟我来!” 于是他们两人又冲向了战场,国王的骑士们正在撤退,看到闪光的镀金链甲,立即聚拢到阿马里克一世身边,他们重振旗鼓,再一次与雷蒙伯爵的骑士战在一处,但或许是因为之前的疏忽,心中愧疚的雷蒙伯爵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失去了锐气的队伍当然无法与一支气势正盛的队伍相抗争,随着雷蒙伯爵被国王一剑劈下马,胜败已分。 博希蒙德长松了口气,比武大会中主持人最担心的就是遇到这种事情,尤其是国王,或是领主原本就是个骁勇善战的骑士时——你没法确定该在什么时候中止比赛……观众们会嘲笑胆怯的主持人,君王心中不悦,而骑士们也会觉得遭到了羞辱。 问题是,受过赐福的骑士原本就是可以改变战局的杀器,而你也没法劝说他们使用不具备杀伤力的武器。每场战斗,特别是混战格斗这种少则四五十,多则上百人的混战,如果战局僵持,或是早有仇怨,两方甚至真的会杀红了眼睛,将一场比武变成真正的打仗…… ↑返回顶部↑ 第58章 杀人吗?(1 / 3) 第58章 杀人吗? “你杀过人吗?”若弗鲁瓦问道。 塞萨尔怔了一下,下意识的低垂了眼睛,“杀过。” 虽然这并非他的所愿,也不是他的嗜好,但当威特等人不怀好意的发出邀请时,他就知道自己和这些原本的得利者只能是不死不休的关系。 他们也可以说是他的第一张考卷,他在这张考卷上给出什么样的答案,直接联系到他今后的命运。 他是个怯懦的人,他不认为,若是他让阿马里克一世失望了,阿马里克一世会如他所说的那样宽厚地饶恕他,他已经见到了,在这个时代,一个人的生命从来就渺小脆弱的如同风中的沙子一般。。 塞萨尔只能告诉自己,这是正当防卫,他们想要杀他,他就只能回敬。 “我说的不是那个。”若弗鲁瓦随意的摆了摆手。他既然看中了塞萨尔,当然也曾了解过他的过往。在被阿马里克一世搭救前,他是一个以撒人的奴隶,但即便人们不知道他是从什么地方来的,他也没有过去的记忆,但他所展现出来的确实是一个骑士之子才有的风姿与天赋。 至于威特,别看这家伙也得到了赐福,对于圣殿骑士而言,他依然是路上的一滩风干了的狗屎,不小心踩到了还要恶心地蹭蹭鞋底,他死了,不会对圣地,圣十字堡,或骑士团产生任何影响。 除了他那个疯疯癫癫的母亲,若弗鲁瓦在心中呸了一口,威特死后,他的母亲并不愿意善罢甘休——早些她就一直想将自己的儿子从修道院里弄出来,但始终没有成功。听说他死了后,她甚至带着人悄悄的将威特从坟墓里刨了出来。 她曾经向阿马里克一世申诉,当然没有任何结果。于是她又跑去向那时候的宗主教申诉,宗主教也懒得搭理那个毫无油水的小妇人,最后她竟然找上了圣殿骑士团,真是太可笑了。 圣殿骑士团虽然与阿马里克一世有着许多矛盾,但在这种情况下,也不会站在一个以撒女人的身边,她被肆意嘲讽了一番,还差点被军士们打死,最后只能诅咒着带了自己儿子的尸体走远。 若弗鲁瓦听了,不由得要痛骂这些家伙做事不够利落——他马上带着人追了上去,但这个女人十分狡猾。圣殿骑士才跟着她到了以撒人聚居的街区,她就如同一条进了大海的鱼,一下子就溜得无影无踪。 骑士们虽然可以闯入以撒人的街区搜查,但无奈此时阿马里克一世正在筹备迎接拜占庭公主入城的仪式,大批工匠在这里修建比武大会的竞技场,到处都是人,材料和仓库……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应当没什么关系。弗鲁瓦心想,一个以撒女人能够掀起多大的风波呢? “不,我说的不是那个,”他将注意力重新拉回到与塞萨尔的谈话上。“你已经知道你的国王已经决定攻打我们在托尔托萨的城堡了吧。” 塞萨尔点头:“这不是秘密。”阿马里克一世听了“鹰巢”来人的控告,马上召唤了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进来,他或许有意斡旋,但无奈双方都是剑拔弩张,根本没有缓和的余地,尤其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态度前所未有的强硬,他和鲍德温在左塔楼都几乎能听见阿马里克一世的咆哮声。 发自内心的说,他也觉得这个时代的上下关系非常奇特,或者说只有在圣地才有这种松散到畸形的关系 阿马里克一世是圣地之主。没错,他也是所有十字军的首领,安条克与的黎波里,以及周边的几座基督城市,都可以说是他的附庸,但除了直接受他管辖的圣墓骑士团之外,善堂骑士团和圣殿骑士团只会听从罗马教皇的旨意。 正如大团长所说,他们为天主而战,而不是为世俗的君王而战,他们与阿马里克一世只是合作关系,或许在对抗撒拉逊人的时候,他们会愿意听从阿马里克一世的调派,但在平时,他们不但不会对阿马里克一世俯首贴耳,还会经常性地挑战他的权威。 圣地的几股势力就像是一群被信仰强行粘合在一起的怪物,每个头都有自己的意志,总是吵吵嚷嚷,争斗不休,虽然在面对撒拉逊人的时候,能够勉强保持一致,但人终究是感情动物,塞萨尔在一旁看着都觉得触目惊心,不知道这个勉强捏合在一起的东西什么时候就会突然四分五裂。 “上次阿马里克一世吊死了我们十二个兄弟,这让我们之中的很多人感到愤怒与不安,但归根结底,他们确实失职,不但失去了针对撒拉逊人的一个重要军事据点,还向撒拉逊人投降,即便他们回到圣殿骑士团,一样要被追责,说不定也会处死。 阿马里克一世所做的虽然有些过分,但依然在他的职权之内,”若弗鲁瓦冷静地分析道:“毕竟圣殿骑士团能够源源不绝的得到各种捐赠、特权以及新血,都是因为我们在为基督打仗,在剿灭那些可恨的异教徒,保证朝圣者一路上的安全。” “这是圣殿骑士团得以成立和矗立至今的基础,若是做不到我们向天主与信徒承诺的,圣殿骑士团就是建在沙子上的宫殿,迟早要坍塌,但这次略有不同。托尔托萨的兄弟们打击的是异教徒,哪怕你们的国王一直在说,他有意争取这一股从塞尔柱王朝中分裂出来的势力,叫他们皈依天主。 但他们不是还没皈依吗? 圣殿骑士击打他们,犹如狮子捕猎山羊,这原本就是一桩合情合理的事情,但站在你们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立场上来说,这就是一次赤裸裸的挑衅,他无法容忍。 所以,你可以将它看作一场惩戒式的小型战争。这场战争的规模不会很大,而且阿马里克一世必然能赢。” “圣殿骑士团……不管吗?” “不管。哪方也不管。”若弗鲁瓦干脆地说。 塞萨尔忍不住举起手,“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返回顶部↑ 第59章 发誓吧(特别鸣谢盟主日落誓言加更!(1 / 3) 第59章 发誓吧(特别鸣谢盟主日落誓言加更!) “如果当初,”塞萨尔问道:“我并没有直接杀了那些意欲对我不利的仆人,而是向你们申诉或是逃走……” 鲍德温合上书本,如塞萨尔所说的那样假设了一番。 “嗯,”他迟疑地说:“或许你会被送走吧,”他补充道:“我知道你是个仁慈的人,但如果你不仅仅是仁慈更是优柔寡断的话,就不适合在亚拉萨路生活,你会死的,即便是为了你好,我们也要远远地将你送走。” 这是一个可以预料得到的答案,塞萨尔的心中一片平静:“那么你呢?” “我?”鲍德温哑然失笑:“就在你来到这里前不久,那时候我还是健康的,九岁的诞生日过去不久,就在父亲和老师的监督下处死了一个卑劣的盗贼。” “他来自于下洛林,是个爵爷,”他继续说道:“因为这个缘故,我父亲允许他在雅法附近的一块小领地上建造城堡,当时他慷慨地许诺说,所有经过他这里的朝圣者都将在他的城堡中获得安全,温暖与免费的食物和水。 之后他似乎也如实地兑现了自己的诺言,一群又一群的朝圣者进入了他的小城堡,休息一晚后又精力充沛地离开,他们满怀着对这位主人的感激之情,发誓要在基督的墓前为他祷告。 事实上,离开的人确实很多,但也有一部分人永远地留了下来。 他是个狡猾的猎人,要知道,朝圣者们多半成群结队,以村庄或是教区,又或是一个城市作为一个整体;也有富有的朝圣者,会请求领主派遣骑士护送(有偿)或是雇佣佣兵。 但也有些天真的信徒,以为既然有国王颁布了‘任何伤害朝圣者的人都将被处死’的严苛法律,又有天主无时不刻的注视,在这片流有基督之血的土地上就不该有任何罪行才对——他们进了城堡,在酒水的蛊惑下暴露了自己的秘密。 他们的亲友远在千里之外,腰囊中装满金子或是银子,圣地也没有他们的亲眷和朋友,即便有姓氏也不显赫,”说到这里,鲍德温看了塞萨尔一眼:“在得到一个单独的房间时他们还乐得不行,结果不是在黑夜中被勒死,就是被一锤子砸死。 这位子爵先生做事也很谨慎,他甚至没有如一些人那样将年轻的受害者卖给异教徒做奴隶,所有的尸体都赤裸地丢入密林,一夜间野兽就能帮他完成之后的工作,你猜他是怎么被发现的?” “怎么被发现的?” “希拉克略随手拿了他的城堡来给我做数学题,这比单纯的数字要有趣得多,他让我来计算要维持一座有十五个骑士,三十个扈从,五十个武装侍从,二十名工匠以及一百名杂役的城堡每月需要多少支出…… 然后在去掉这些支出后,凭借着他的收入,按照每个朝圣者需要一个面包的额度计算,他还能接待多少人?” “差距悬殊?” “何止是悬殊,他早该破产了,”鲍德温说:“有了疑问,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希拉克略向国王借用了几个圣墓骑士,他们日夜在小城堡外观察,监视,等到仆从们将尸体装在粪桶里运出城堡的时候,”他做个了手势,“人赃俱获。” “他是个爵爷,不该被绞死——他还祈求决斗审判来着,但没有一个骑士愿意答应,最后是阿马里克一世觉得,这或许是个合适的教课材料,虽然希拉克略觉得我那时还不是一个扈从,这门课程有些过早,但谁知道之后还会不会有这样一个蠢货呢? 不过这门课程我完成得不怎么样,”鲍德温遗憾地说:“那时候我还未曾受到赐福,虽然力气要比同龄人更大些,但……”他沉默了一会:“他遭了很多罪,我也遭了很多罪,斧头从我的手里滑脱险些砸中了我的脚趾头,他的头颅在落地时还在大骂和诅咒。 有时候我也在想,我被染上了麻风病,是否就是因为我让一个基督徒受到了不该受的折磨,天主才会如此地惩罚我。” 肯定不是,塞萨尔在心中说,就算是有人犯了错,那也是阿马里克一世。 一只手轻轻地放在了他的膝盖上,“今天你去见了若弗鲁瓦,他对你说了什么?” 塞萨尔对鲍德温很少隐瞒,要去见圣殿骑士,就更不会了:“他和我说了一些战场上的事情,鲍德温,我在担忧,我……我或许并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杀伐果断的人,我见了弱者会心生怜悯,也无法凭借着自己的想法去审判他人……我……” “那有什么好担心的,”鲍德温意外轻快地回答道:“我命令你去做!我是你的主人,你要听从我的派遣——血从刀剑上流过,并不会叫它失色,你亦如此——若有罪孽,全都归在我的身上好了!” 一边说,他一边仔细打量着塞萨尔的神色,他说出这番话来,当然是希望能够解脱塞萨尔加在自己身上的枷锁。 鲍德温一开始对塞萨尔不了解,现在至少也知晓了有三四分,至少他不是那种说一句“杀死异教徒不但不是罪过,还是功德”就能毫无心理负担地去残杀孕妇和婴儿的人。 但你要说他是个如同女人般多愁善感,无法提起利剑来的人,那又是在有意中伤。 “你是在担心,你会堕落成为你也看不起的那种人吧,”鲍德温紧握住塞萨尔的手,认真地说道:“是的,我见过,他们满怀着对天主的热爱而来,但在饥荒,伤痛,死亡的威胁前却不得不变成无法思考的野兽,那么,”他郑重地问道:“你觉得我是个怎样的人呢? “一个好人,在这个时代与这个地方,毋庸置疑的一个好人,“人们叫我‘小圣人’,”塞萨尔回答说:“但我从不放在心上,不是我生性傲慢,而是我知道这只是人们对我的谬赞与期望,但我觉得,你才是一个圣人,鲍德温。” ↑返回顶部↑ 第60章 扈从(1 / 3) 第60章 扈从 “塞萨尔!” “来了!”塞萨尔抱着一大堆沉甸甸的狼皮从沙地上跑过,路上正好遇到了举着一个大银盘,盘子里堆满肉馅饼的鲍德温,两个朋友只来得及略略一碰眼神,就快跑着擦肩而过——跑慢了,引来阿马里克一世的不满,可是真的会挨棍子的。 这个棍子可比课程上的棍子粗多了,力道也重多了。 塞萨尔只挨过一次,就不再那么矫情地幻想这是脱离孩童阶段必然要受的磨砺了,他想回去做孩子! 他将狼皮交给侍从,另一个侍从提来了两大壶葡萄酒,他艰难地把它提到阿马里克一世的帐篷外,正好鲍德温从里面走出来,“你拿杯子了没?”王子低声问道。 “拿了。”塞萨尔将腰带束得紧紧的,这样又能始终保持挺拔的姿态,又能减少一些链甲对脊椎的折磨,还能往无袖外套里塞点东西,譬如阿马里克一世的金杯,与款待客人的银杯。 这几只银杯很有可能被阿马里克一世大方地馈赠给客人——只要他们也同样慷慨,允许国王从他们的村庄和城镇中征召农民,工匠,如果可以,最好还能提供几个骑士。 塞萨尔从城堡总管这里领取这些贵重器皿的时候,还签了字呢,他也仔细地看过了登记册上的内容,现在他也有近两百个金币的储蓄,但弄丢了杯子,除了赔偿之外他也还得挨打,被嘲笑。 鲍德温将杯子放在一个小点儿的银盘上,朝塞萨尔歪歪头,塞萨尔为他掀起沉重的布幔,两人一起走了进去。 “快来为我们斟酒,扈从!”一个人喊道。 塞萨尔抬眼看过去,不是胖乎乎的若望院长又是谁?他那张圆滚滚的面孔上满是揶揄之色,但没有恶意,只是在调侃他和鲍德温。 其他人就未必了,在若望院长的右手侧,坐着的的黎波里伯爵,在塞萨尔给院长倒了酒,想要继续给他倒酒的时候,他非常不给面子地移开了酒杯。 当初阿马里克一世让一个以撒人的奴隶做王子鲍德温的侍从,他就不满到与国王大吵了一架,如果不是他也理亏——实在是没法让唯一的儿子大卫继续侍奉在王子的身边,他大概不会那么轻易地偃旗息鼓。 但等到王子鲍德温得到了赐福,即便身上的症状没有消除,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也已经无比喜悦地来到国王面前,恳请他让大卫回到王子鲍德温身边,阿马里克一世当然是愿意的,但王子鲍德温却婉言拒绝了,他说“已经习惯了房间里只有我和塞萨尔两个人……” 这记耳光可真是足够清脆响亮,但固执的雷蒙没有因此记恨鲍德温,他将所有的仇恨与轻蔑都朝着“小人”塞萨尔去了,他认为塞萨尔就是魔鬼派来的使者,先是迷惑了国王,又迷惑了王子,更进一步迷惑了愚昧的民众——才能从一个卑贱的无姓之人一路攀爬到现在的地位。 阿马里克一世允许塞萨尔与鲍德温一起举行“拣选仪式”,更是让他气得面色发白,即便塞萨尔也得到了圣人的眷顾,他依然不曾改变原先的想法——毕竟之前也有得到赐福的人做出了堕落之事的先例。 遑论就在几天前,阿马里克一世不但宣布,要提前将鲍德温晋升为“见习骑士”,并允许塞萨尔成为自己的“扈从”,还宣布他们已经在天主前立下了誓言,由单向的“从属关系”变成了双向的“纽带关系”…… 雷蒙差点没当场昏厥过去。 “鲍德温,”面对这种赤裸裸的刁难,塞萨尔面色不变,只是高声叫道:“你来给雷蒙大人倒酒。” 鲍德温才给自己的父亲和主人倒满了酒,闻言抬起头来,也是神色如常地走了过来,与塞萨尔交换了位置,面对王子,雷蒙只得重新挪回杯子,盯着深红色的酒液渐渐地盈满银杯。 “噗嗤!”若望院长极其不给面子的笑了,完全不在乎雷蒙凶狠的瞪视。 “哼~”第二声低笑来自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雷蒙猛地转过头去盯着坐在自己对面的同僚,“何必为难孩子呢。”博希蒙德道,他将酒杯移动到桌子边缘,让提着沉重酒壶的塞萨尔能够节省一些力气,在酒杯满了之后,他把它往里挪了挪,还温和地对塞萨尔点了点头。 塞萨尔谦恭地垂首,对博希蒙德的示好,他丝毫没放在心上。 孩子是父亲的摹本,无论亚比该多蠢,多冲动,要说他现在的样子与博希蒙德没有一点关系,谁会相信?何况,鲍德温拒绝了所有的人,其中虽然也有不愿意接受“叛徒”的意味,但不正是因为有人填补了突兀出现的空缺吗? 大卫希望回到鲍德温身边,亚比该难道就不想吗? 坐在安条克大公下首的几个人都是亚拉萨路周边的一些贵族,之中就有伊贝林的贝里昂,他朝塞萨尔笑了笑,这个孩子的来历固然有叫人诟病的地方,但鲍德温王子珍惜他,雅法女伯爵爱护他,他就不可能对塞萨尔生出恶意,何况塞萨尔也确实叫人喜欢。 和贝里昂有着同样想法的还有很多人,其中甚至已经有人在想,自己是否还有未婚的侄女或是外甥女了。 再过四年,这孩子就能结婚了,如果一切顺遂,那时候阿马里克一世也应当出征埃及甚至凯旋了,那么在战场上,只要稍加提点,准能割上几个撒拉逊人的脑袋,到时候,他们再略加推动,让他直接晋升为见习骑士甚至骑士…… 哎呀,那可真是一桩天大的好事啊! ↑返回顶部↑ 第61章 小鱼们(上)(1 / 3) 第61章 小鱼们(上) 开战在即,阿马里克一世当然不可能继续待在圣十字堡,圣十字堡虽然是座宏伟的建筑,但也绝对容不下这场战役所需的数千人,何况其中还有很多被征召或是被雇佣来的人,说不定就有几个心怀叵测的奸细。 阿马里克一世将营地设立在金门外的丘陵地带,靠近客西马尼园,这里种满了郁郁葱葱的油橄榄树,橄榄树的阴影下则是难以计数的,一排排灰白色石棺——有以撒人的,也有基督教徒的,还有撒拉逊人的。 据说救世主将会从金门进入亚拉萨路,届时第三圣殿将会重现于世,所有死去的人将会复活,与第三圣殿越近的人,越早复活。 在夺回亚拉萨路后,也有人提议将撒拉逊人的尸骨迁走,但被当时的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一世拒绝了。 他说,埋葬在这里的撒拉逊人曾经是哈里发欧麦尔一世的追随者,他是一个贤良而又开明的君王,曾经允许基督徒,以撒人与伊斯兰目人一同在这里礼拜,即便他早在六百年前离开了人世,也不该遭到这样的羞辱。 既然鲍德温一世这样决定,之后的亚拉萨路国王更是不会去惊扰这些早已作古的贤人,阿马里克一世甚至没有允许士兵们去砍伐近处的橄榄树,宁愿从更远一些的地方采伐雪松和柏木。 一顶又一顶的帐篷被搭建了起来,一堆又一堆的篝火在黑夜中亮起,人们在篝火上搭起架子,在横杆上挂上黑漆漆的锅子,烟雾和蒸汽缭绕在帐篷之间,熏烤着骑士和扈从打来的猎物或是买来的肉条,还有他们的衣服——罩袍,内衬的甲和长衬衣,或许还有袜子。 不过这样做的多半都是雇不起洗衣妇的骑士,他们的扈从和侍从经常需要如一个女人般地工作。 洗衣妇行走在营帐中,时常为了那些仍旧留着明显污渍的织物发笑,她们通常端着一个很大的木盆,里面盛放着雇主的衣服,她们要将这些浸透了汗水、沙尘与血渍的衣服拿到河流边洗干净,晾干,然后拿回来——你要问为什么会有血渍? 是的,还未开战,但那些以勇武善战而自矜的年轻人们又怎么能够安安分分,循规蹈矩地度过这段漫长的准备时间呢? 一个骑士可能与另一个骑士争论哪一位贵女更值得尊敬,也有可能是一方偶尔听到了另一方正在嘲笑自己,自己的朋友或是自己的领主(这种事情非常常见),甚至只是一次小小的擦撞,一个眼神…… 虽然不能如比武大赛时那样展开一场正式的决斗,但要找上一个小空地,用拳头和刀剑(这个他们自己商榷)来完成言语之后的交锋,也是一桩称得上畅快淋漓的美事呢! 有时他们的扈从或是武装侍从也会一同参与其中,或者说,一些事情就是这些家伙们挑起来的。 跟随在骑士身边的人,无论是扈从还是武装侍从,未必都是与主人同阶级的人,他们或许是工匠的儿子,或是富有农民的儿子,他们要比自己的主人更凶狠,下手更没轻重。 金子当然好,银币也不错,哪怕对面的随从只有几个铜子儿,能够扒几件衣服下来也能让他们称心如意。 一个扈从很不幸地在这种比试中失了手,被他的对手一锤子砸断了手臂,他躺在地上,嘴里咬着木头,一个修士正在为他正骨,但看起来情况不妙,他没有大声嚷嚷不是伤势轻微,而是已经昏厥过去了。 他的主人正紧蹙眉头,在和修士说话,修士摇着头,主人则捏着钱袋,钱袋里空荡荡的,看来营地外的以撒商人又有活儿可干了。 方才围观了这场比斗的人们正从他们身边走过,他们点评着方才的那场比斗,意犹未尽或是愤愤然,愤愤然当然是因为输了钱——这种比斗很快就有人来做庄家,叫人过来下注,参与比斗的骑士和扈从也会下注,只要他们认为自己能赢。 一个衣着华丽的纹章官,身后跟着两名修士,穿过喧闹的人群,掠过躺在地上的扈从,走向一个悬挂着旗帜,纹章木盾和彩带的帐篷,人们举目望去,猜想他们又为帐篷的主人带去了一个什么样的旨意,是褒奖,还是指责,应该是前者居多。 在纹章官离去后,又有一个举着一只矫健鹰隼的侍从走进了帐篷,他身着链甲戴着一个鹰隼式样的铁面具,在其主人的城堡中他应当有个正式的职位——贵族们在应召打仗的时候,带着自己喜欢的鹰,狗并不奇怪,还有人会带着侏儒,厨师和成群的牲畜呢。 或许会有人询问,他们会带着自己的妻子或是情人吗? 基本上不会,营地外商人和伎女们堪称期待已久——他们做爵爷和骑士的生意,也做扈从和士兵的买卖,对雇佣兵,杂役,马夫的询问也是来者不拒。 这次阿马里克一世招募了大约一千个雇佣兵,他们多数都是如朗基努斯那样没有着落的流浪骑士,对于国王的征募,他们非常热切,几乎不怎么在意酬劳,叫一些教士看得牙酸——平时要雇佣这些人,他们可是会一个子儿一个子儿的谈价钱,锱铢必较。 这也不奇怪,这场战争可以看做另一种类型的比武大会,那些交不起入场费的流浪骑士梦想着在战场上纵横决荡,所向无敌,一下子就引起国王或是骑士团团长的注意,从而登上一条快捷的青云之路。 不过以上所有的人都加起来,都不如为了这场战役被召集起来的农兵多。 他们的来源非常复杂,可能是从周边的村庄与城镇中按照三十比一,或是五十比一抽调出来的农夫或是工匠,也有可能是来到了圣地,但因为各种原因无法返回故乡的朝圣者,更有甚者是逃亡的奴隶或是罪犯。 他们或是出于义务,或是因为钱财,或是为了信仰,聚集到了这里,承担了所有琐碎而沉重的工作。 像是搭建和拆除帐篷,收集饲料,食物和燃料,照看马和狗,修筑粗陋的工事——木栅栏和壕沟,还有之后可能会被用到的攻城器械,制作消耗类的武器——木矛,圆盾和箭矢,准备一些如干酪、无酵饼、燕麦与杂果(就是若弗鲁瓦吃过的那种)简单的干粮…… 这些农兵被要求自备甲胄和武器,也因为这点,他们看起来驳杂肮脏,混乱不堪,有些带了弓箭,有些带了锤子,有些带了连枷(木头的农具连枷),有些索性直接现场做了一根木棒或是木矛。 ↑返回顶部↑ 第62章 小鱼们(中)(1 / 3) 第62章 小鱼们(中) 塞萨尔的决定,鲍德温当然是反对的,希拉克略也是,就连圣殿骑士也抱持着不赞同的态度。但让塞萨尔感到意外的是,就连阿马里克一世也面露犹疑之色,并没有立刻爽快地答应下来。 但叫别人来看,阿马里克一世并不会在这个举措中受到任何损失,只有受益。 其一:哪怕如今塞萨尔的身份可以说已经与任何一个骑士对等了,但他终究还是一个孩子,这就意味着,若是阿马里克一世派他去做使者,是对另外一方毋庸置疑的羞辱。 但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们截杀阿马里克一世的盟友,“鹰巢”的使者,难道就不是对阿马里克一世展开了赤裸裸的轻蔑和嘲弄吗? 国王只会遗憾不能够当面看到他们的神情。 其二,塞萨尔所筹谋的确实很有可能成功。 不要说什么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做好了攻城的准备,只要还有点脑子,没有哪个领主和骑士愿意去攻打一座坚实并且早有准备的城堡。 托尔托萨的城堡甚至不是圣殿骑士们修建的,鲍德温一世用第三任妻子的嫁妆建造了很多城堡,托尔托萨正是其中的一座,在转让给圣殿骑士团后,骑士团又在之后的几十年里,陆续对它进行了修缮和加固。 现在托尔托萨的这座城堡虽然无法与圣十字堡相比,也是一座难以撼动的岩石大山,何况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们在出动截杀那些撒拉逊人之前,也知道自己必然会受到阿马里克一世的斥责与攻打。 在此之前,他们肯定已经储备了足够的食物、水,还有其他物资。 就连国王也不能确定这场攻城战会维持多久?三天、十天、一个月甚至一年,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发生过。 他也很清楚自己根本不可能坚持到三个月以上。塞萨尔行走在营地,他看到的是即将被燃烧的木炭;阿马里克一世看到的是即将吞噬他每一个金币的深渊巨口,即便是被征召来的农兵,每天也是有酬劳的,虽然不多,但想想人数吧…… 那些雇佣兵就更是不用说了,而长久的围困,也会让许多人生出懈怠之心,他们会悄悄的离开,或是只管做自己的事情,更有可能纵马四出,劫掠附近的商人和朝圣者。 如果是在异教徒的城市里,这种行为还有可能得到鼓励。但同样是在亚拉萨路的势力范围内,商人和朝圣者也同样受到阿马里克一世的保护。国王可不想等他们上来哭诉,再去焦头烂额地处理这件事情。 其三,同样隐藏在阿马里克一世心中,不曾宣之于口的是——他已经隐约感觉到在塞萨尔与鲍德温中,占据主导地位的是塞萨尔,而不是他的儿子。 他很担心在他离世之后,亚拉萨路的宫廷上也会出现一个无人可以撼动的显赫权臣。 如果不是塞萨尔拿不出任何身份证明,证明他是一个伯爵或者是大公的儿子,就算他立下了那样的誓约,国王也不会继续容忍他留在亚拉萨路。 现在他自己主动提出要去和那头残暴而又饥肠辘辘的野兽谈判,这难道不是一桩正中阿马里克一世心怀的好好事吗? 但阿马里克一世产生了与圣殿骑士相同的疑问,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他现在地位稳固,受人喜爱,前程是一眼可以看见的平坦而又光明。他又不是一个主教,可以凭借着这样的牺牲,叫民众跪服在他的脚下,然后驱动他们去掀起暴乱。 而且这桩事情可不是苦修或是祈祷,他若是失败了,当然就是一个小丑,就算成功了,那些愚昧的人能够理解他的意思吗?他们或许还以为他们的小圣人背叛了他们,有意夺走他们赚钱的机会呢。 阿马里克一世并不知道,在大约七百年后,会有人说出那句——当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答案时,这个答案无论看上去多么的匪夷所思,也是唯一正确的解释。 但他现在已经开始相信塞萨尔,确实就是那种生性仁慈,并且具有大爱的好人了。 他当然更愿意将这么一个好人留在鲍德温身边,留在他可能的次子,乃至次子的后代身边——就算成为权臣那又如何?只要他不会动篡位的心思,直至死去,坐在亚拉萨路王位上的人,依然留有着阿马里克一世的血脉。 但一想到可能遥遥无期的攻城战,国王也免不得要犹豫三分,这并不是一场会让亚拉萨路伤筋动骨的大战,但也会消磨掉他一层皮肉。 而他计划在三年之内就要对埃及发起第二次远征,为了这场远征,他需要做好万全的准备,绝不容许自己再像第一次那样,虽然取得了胜利,却因为受到了欺骗,双手空空地回到亚拉萨路,被无数人嘲笑。 最终他还是答应了塞萨尔的请求。 不过他为塞萨尔预备了一个纹章官,一个传令官,四个侍从,他们打着阿马里克一世的旗帜,跟随在塞萨尔的身后,面露忧色,但还是威风凛凛,这是一个国王的使者所应当有的配置。 塞萨尔也有些惊讶,他还以为阿马里克一世会直接叫个向导给他,然后就把他丢出去,让他形单影只地走进托尔托萨城堡呢。 更让他没能想到的是,就在他离开营地,向着托尔托萨城堡的方向走了没多远,就在连绵起伏的丘陵边缘,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返回顶部↑ 第63章 小鱼们(下)(特别鸣谢盟主末叶香加(1 / 3) 第63章 小鱼们(下)(特别鸣谢盟主末叶香加更!) 托尔托萨城堡的主人终于将眼睛放在了塞萨尔身上,虽然将他的到来视作耻辱,但在看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他也不由得在心中赞叹了一句。 这座城堡的存在完全是为了军事用途,即便外面骄阳高照,堡垒中依然昏暗沉闷,但他站在那里,仍旧好似一枚发光的珍珠。 瓦尔特也在国王的宫廷中,领主的城堡里见过许多美人,但出众到这个程度着实叫人感叹,这不是上帝尽其所能,就是魔鬼不遗余力,总之,人和人是绝对不可能生下这么一个完美无缺的造物来的。 他身边的另外几位骑士总管,脸上的神色也早已缓和了下来,仿佛他们就在等待这么一个借口,瓦尔特都怀疑,哪怕若弗鲁瓦说的是——他刚才在城堡外捡到了一块石头,石头上刻着此人受到上帝眷顾,这些人也会信的。 即便如此,瓦尔特也只是微微侧头,看向身后的扈从,瓦尔特的扈从也是一个机灵又清秀的小伙子,他立即心领神会地站了出来,与这位年少到难以想象的使者说话,“阿马里克一世叫你带来了什么消息?” “如果你是在问阿马里克一世的旨意——国王想要你们投降,降下旗帜,放下武器,卸除甲胄,捧着城堡的钥匙来到门外,俯首向他请罪。” 瓦尔特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嘲笑声。他看向两侧坐着的骑士总管,果不其然在他们的脸上找到了愤怒的痕迹。 他又瞧了若弗鲁瓦一眼,仿佛在说,“你瞧瞧,你瞧瞧,这就是你担保的结果。” 若弗鲁瓦的脸皮坚如城墙,丝毫不在乎瓦尔特投来的目光。 “我们服侍的是天上的君主,可不会屈从于地上的国王。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我们对他没有义务,他对我们没有权力,我们只听从上帝,或是上帝的代言人的命令。” 那个扈从说到这里,又看了瓦尔特一眼,瓦尔特点点头,他就继续说道:“看在我们的兄弟愿意为你担保的份上,你可以走出这个城堡,但只有你,庆幸吧,孩子,我们不会在你身上涂满沥青,黏上羽毛,天主的造物不该被如此糟蹋。” 他停了一停:“我们会给你食物和水,一匹老马,你会回到你的王子身边,虽然吃尽苦头,但还能留有性命。” 而后,让他无法理解的事情发生了。只见这个还是孩子的使者突然向后退了一步,他们以为他会跪下感激他们的宽容,却只见他脱下了绣着黄色亚拉萨路十字架的白色罩袍,露出了里面的链甲。 这幅链甲当然是鲍德温紧急召唤工匠,按照他的身材打造的(他们还在成长期,链甲应该等到身体定型后再做),不但用料考究,做工结实,还镀了一层银,更衬得他面容生辉,不可直视。 他们只听他说,“我已完成了国王交托的任务,不再是阿马里克一世的使者了,但我要为另外一些人发声,做他们的使者。” “另外一些人,”一个骑士总管好笑地问道,“谁?撒拉逊人吗?” “或许,撒拉逊人,以撒人,基督徒,任何一个,手无寸铁的人,心怀善念的人,将要为了这场战争付出沉痛代价却无从得到报偿的人。” “若弗鲁瓦,你带来的是个苦修士?”另一个骑士总管语气莫名地问道。 “这个嘛,嗯,”若弗鲁瓦伸出手指,在空气中戳了戳,“他们都叫他小圣人。” “这不是阿马里克一世在给他的儿子造势吗?”瓦尔特毫不掩饰地说道。 “确实有一部分。”若弗鲁瓦望天,“但有些地方确实不假,他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家伙。” 瓦尔特的扈从手足无措,他们或许都有着各自的主意,但在表面上,或许心里也有一部分,确实是为了天主而来到这里的,为的是保护那些那些受到异教徒迫害与劫掠的朝圣者们。 现在,他们面前同样站着一个为这些无人在意的尘埃、草木、牲畜说话的人,这些人反而如阿马里克一世那样难以置信起来,几个骑士总管甚至下意识的看了看那暗沉沉的天顶,心想会不会咔嚓出现一条裂缝,从里面投出明亮的圣光和几个天使来。 没有,站在那里的只是一个凡人。 瓦尔特也如阿马里克一世那样开始细细端详面前的这个孩子,与此同时,塞萨尔也在观察他,他之前在若弗鲁瓦那里了解过这个人——实际上从之前的行为就可以看出,他是一个刚愎自用,自视甚高的家伙。 他是接受了撒拉逊人的和约没错,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对异教徒的妥协,对上帝的背叛。他只是如那些爵爷和主教一般,奴役和统治这些领地中的异教徒,叫他们为基督徒做事。 因此,当阿马里克一世与“鹰巢”同样达成了和平的目的,并废弃了圣殿骑士与后者的和约后,他就像是一个被夺走了子民的领主那样愤怒,尤其是这些“子民”是他以为的异教徒奴隶,而不是自由人-基督徒。 他鄙夷阿马里克一世,因为他竟然和一群异教徒谈什么平等相处,他做的甚至不如一个小小的骑士。 “那么现在,作为那些……”瓦尔特似乎想要宽容地笑一下,但最终还是放弃了:“那些虔诚的基督徒们的使者,你想对我说什么?” ↑返回顶部↑ 第64章 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1 / 3) 第64章 这条在乎,这条也在乎。 “圣殿骑士们从不赌博,无论赌什么。”瓦尔特说。 这种话并不怎么可信,或许成为圣殿骑士后,骑士们会杜绝赌博的恶习,但没人一生下来就是圣殿骑士,平民们都会用一把麦子,一碗豆子来赌博,何况是至少能置办得起一身甲胄,有姓氏的骑士们? “这并不是凡人为了钱财或是美色而设下的赌局,”塞萨尔说:“我们投下的将是自身,而后来看天主的判定。” 瓦尔特沉着脸:“你是说圣裁?但孩子,只凭你方才的一句话,我就可以定你的罪——你不该将圣裁等同于赌博。” “天主从未说过,要禁止人们赌博,祂禁止的是欺骗,贪婪与虚荣,这条律法所囊括的部分可比区区钱财多得多了——我们所要验证的是乃是更神圣的东西——大人。” 塞萨尔冷静地说道。 哦,一个骑士总管在心中想道,他的声音也是很好听的,不混沌,也不粗鲁,字字清晰。 “您一直在说,圣殿骑士所追随的只有一个主人,那就是天上的主宰,或是祂在地上的代言人,如今,我们是没法将那位可敬的,主的仆人邀请到这里来,由他来为作保的,那么我们仰仗的就只剩下一个。 那就是天上,地下,世间万物唯一的主人。” “我知道有一种方式,便是由两个骑士在天主的面前决斗,用鲜血和生命来捍卫自己的荣誉,争夺说话的权力,但你并不是一个骑士,”瓦尔特皱着眉毛说:“若是阿马里克一世来到我面前,我或许还愿一试,但你没这个资格。” “在金门外有座墓地,那里安息着数以万计的死者,以撒人说,在世界末日来临的时候,会有救世主从金门走进来,到时候,圣地的每一个死者都会复活,接受审判。大人,你我都是血肉之躯,凡俗之人,总有一天,我们也会安睡于石棺之中,等待那一日的降临。 那么,到了那一天,你觉得我们一同站在天使与圣人面前,等待结果的时候,祂们会说,这是个大人,这是个孩子,这是个骑士,这是个扈从么? 不,在天国的光辉前,所有的人类都一样的渺小和卑微,祂们将我们捡起来,看的也不是骨骸的粗细与牙齿的多少,也不会看我们的陵墓中是否有金子或是刀剑,只看我们的灵魂是否纯洁,坚定,顽强。” “而且,”塞萨尔粲然一笑:“我也不认为,我能够与大人您比试,您是真正为天主打过仗的人,而我甚至还未嗅见过战场的血气,我所依持的也不过是您对天主的虔诚与对弱者的怜悯罢了。” 若弗鲁瓦咳嗽了一声,而后由他到其他骑士总管,房间里顿时响起了一片此起彼伏的咳咳声,就连瓦尔特的扈从也不例外。 瓦尔特却听得很舒服:“那么你想要怎么做?” 众人凝神倾听,却见那个小扈从又做了一个叫人惊异的举动,他打开腰带,将那身璀璨的镀银链甲卸了下来,链甲在地上堆成了一堆,就像是一只蜷缩起来的穿山甲——而他身上依然盈动着一层犹如月光或是日光的乳白色光芒。 人们这么说,是因为这种光亮,要比日光更温柔,又要比月光更明亮。 它看起来那么柔软,只有亲手试过的瓦尔特才知道它并不是什么脆弱的东西。 “我愿意以生命和信仰为我的主人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作保,”塞萨尔说:“我听说过,您的利剑乃是圣保罗的赐予,它永远不会断裂和生锈,即便是石头与钢铁在它面前也犹如一块乳酪……” “你是要我用那柄利剑来刺你么?” “正是如此,请拿它来刺我,劈砍我,整整三次,如果我后退了一步,呻吟了一声,流了一滴血,就说明,天主和圣人站在您这边,您是正义的,若不……” “你就要我向阿马里克一世投降?” “不,我只希望您能够将对我的怜悯扩散到更多的人身上,那些本不该在这场争斗中成为牺牲品的人,”塞萨尔诚恳地说道,“无论您与国王的战争谁胜谁负,他们都会感激您,赞扬您,为您祈福。” 瓦尔特久久地看了他一会,咧嘴一笑:“你刚才还在诅咒我必然失败,小混蛋。”他伸了一个懒腰,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已经被说服了,若弗鲁瓦想起在与塞萨尔见面的时候,塞萨尔最关心的就是这位托尔托萨的圣殿骑士最喜欢什么,最在乎什么——他还以为塞萨尔要设法收买或是威胁他呢。 “你要我用圣保罗的剑来刺你,”瓦尔特说,“但我也要提醒你,你方才已经用掉了最后一个机会,我不会手下容情,虽然我知道你也深得圣人的眷顾,但正如两骑交锋,不到最后一刻谁也不知道结果如何,当你躺在血泊之中哀嚎的时候,请切莫忘记这是你自己的选择。” 在场的人都不禁紧张起来,就连若弗鲁瓦也不那么确定——骑士们要判定彼此得到圣眷的多少是很容易的,要祈祷多久,要大声祈祷还是默诵就行,持续时间如何?力量强弱如何? 统领他们的人也必须了解各个骑士的状态与特点,免得指挥失当,让敏捷的鹰隼在暴风中折断羽毛,让力竭的猎犬面对暴怒的巨熊。 只要见过塞萨尔的人,都要称赞他得到的圣眷厚重又纯净,得到回应的速度更是快得像是圣人随时随地都在看着他似的,但瓦尔特终究已经做了近十年的圣殿骑士,而在这之前,他在法国的泰尔地区也早就有了“最强骑士”的名号,如果不是他足够虔诚以及只对战斗感兴趣,路易七世的宫廷中早就有他一席之地了。 ↑返回顶部↑ 第65章 最后的怜悯(上)(月票过千加更!)(1 / 3) 第65章 最后的怜悯(上)(月票过千加更!) 鲍德温还有些紧张,希拉克略却窥见了国王的心思,果然,阿马里克一世只是走过去,将手掌放在了塞萨尔的肩膀上,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也是左肩——就是瓦尔特的十字剑曾经放置过的地方,随后他扬声叫道:“鲍德温。” 鲍德温马上跑了过去,阿马里克一世抓住了他的手,和塞萨尔的交握在一起。 “孩子,”他用一种近似于慈爱的口吻说道:“我很少改变自己的主意,但凡事总有例外——你会回报我吗?虽然你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一群与你素不相识,今后也不会再见的贫贱之人。” “我会。”塞萨尔说。 “那么,将这份回报留给鲍德温吧,”阿马里克一世放下手,掠过两个孩子向外走去:“或许有那么一天,你会想起,你曾经是那样的仁慈。” —————— 听见了无需攻打城堡的消息,从最底层的农兵到最勇武的骑士都感到高兴,农兵们的喜悦来自于他们或许可以平安地回到家中,而骑士们更希望能够畅快淋漓地打一架,而不是将宝贵的时间全都消耗在瞪着两只眼睛看着石头砸城墙上。 何况,如果攻城战拖延的时间太长,农兵们消耗殆尽,骑士们也得脱下甲胄去挖壕沟,挖地道,推工程车…… 唯一略有微词的可能就只有那些希望借着这次战事得到一点钱财的朝圣者们,他们不会射箭,也不会挥剑,只能指望在工事上做做工,但被遣散的时候,也算是拿了几个铜币,便咕哝着离开了。 即便无需再携带着沉重的工程器械,大量的农兵,杂役,以及与之配套的种种——队伍开拔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了整整一周,也依然浩浩荡荡,声势浩大。 号角吹响,披上了甲胄的骑士们纷纷上马,旗帜聚集在国王周围和身后,每一面旗帜下都有三四名骑士和更多的扈从,以及武装侍从,他们多数还牵着一匹用来驮着多余武器和盾牌的马,重装步兵跟随在他们身后,围绕着这群人的则是轻骑兵,其中还有一部分皈依的突厥人。 另外一些较为显眼的则是拜占庭的重骑兵,他们约有三十人,是玛利亚公主的陪嫁,这些士兵穿着小方块样的札甲,三分之一举着长矛和筝形盾——这是枪骑兵。 三分之二手持小圆盾,背负着弓箭,这是弓骑兵,其中有几个骑兵,马匹身上也披着铠甲,他们是这支队伍中的佼佼者,马铠就是标志。 这次曼努埃尔一世没有陪嫁步兵,围绕着这些人的是他们的仆从。 之后则是雇佣兵,他们尽力整备了自己的旗帜,马匹还有甲胄,但依然显得有些乱糟糟的,但没关系,他们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笑容,对之后的生活充满了希望。 他们或许会在战场上死去,但没关系,他们的灵魂会升上天堂,会腐朽的皮囊不值一提。 国王也给了他们一份证明,如果他们不幸殉职,家人也能得到一份抚恤。 当然,队伍中还是有农兵的,他们要负责抵达战场后的工事筑造,搭建帐篷以及另外一些繁杂但低贱的工作,他们行走在成队列的马车之中,马车上堆满了各种物资补给。 对了,还有教士与修士,他们行走在队伍的前方,举着十字架(并不是真十字架)和圣像,他们在临行前还做了祈祷,给每个骑士都撒了圣水,为他们的圣物盒施加祝福。 鲍德温与塞萨尔骑马随行在国王身侧,不过他们虽然在名义上是阿马里克一世的扈从,但在战场上,真正的扈从另有其人,那是几名年轻且值得信任的圣墓骑士团成员,他们对国王忠心耿耿,也有过战场上的经验。 但能够走在国王身边的可不是他们,而是威廉.马歇尔。 这个从伦敦跑到亚拉萨路的骑士,在比武大会中无一败绩,除了之前被国王砍断了一柄长剑——还有为了救援自己的扈从而在混战格斗中提前退场。 对于阿马里克一世的爱惜与挽留,他以需要为埃莉诺王后与小亨利国王效忠拒绝了,但听说阿马里克一世要对圣殿骑士瓦尔特.德.勒梅斯尼宣战,他马上就从船上跳下来,跑回到亚拉萨路,要为阿马里克一世尽一份力。 国王当然不可能拒绝这样的一位骑士,对于这个意外之喜他抱持着万分欢迎的态度,他挽着威廉的手臂,把他介绍其他骑士。 骑士们也听说过威廉.马歇尔的名字,对他所受的特殊待遇并不感到惊奇或是嫉妒,也有可能是因为他们正需要一个有力的战友的原因。 大军的速度比使者的队伍还要慢上很多,一周后,他们抵达预设的战场,虽然不认为圣殿骑士会出尔反尔,背弃道义,国王还是派出轻骑进行了勘察。 这里是一片空旷平坦的沙地,一个人站在马背上,就能看见不远处的托尔托萨城堡。 到了约定的那天,也就是圣玛尔定的纪念日(4月13日),那个站在马背上的人就看到城堡上的守军似乎发生了变化,城门打开了。 圣殿骑士们的黑白旗帜在风中飘荡,沙尘扬起,骑士们身着白色罩袍,罩袍上隐约可以见到红色的十字架。 ↑返回顶部↑ 第66章 最后的怜悯(下)(1 / 3) 第66章 最后的怜悯(下) 守候在国王营帐前的塞萨尔可以清楚地看见战场上的情况,圣殿骑士们能够得享种种特权,荣耀和钱财并不是毫无缘由的,若说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犹如公牛,他们就是猎杀公牛的狮群,在初次的交锋中,跌下马的黄色亚拉萨路十字架要明显地多于红色十字架。 但国王的营帐前还有一队以威廉.马歇尔为首的精锐,阿马里克一世并不了解威廉,但这不妨碍他知道该如何使用他——譬如在这时,威廉.马歇尔径直朝着最强壮的那个敌人去了,奇妙的是,他们感望到的竟然是同一个圣人,圣博德。 “现在就看圣人愿意庇护谁了。”阿马里克一世喃喃道。 两匹健壮高大的马匹朝着彼此疾驰,他们的骑士放下了长矛,在对撞中,谁也没能奈何得了谁,长矛折断,他们就抽出长剑,在马上相互劈砍,直到马儿再也坚持不住,先是那个圣殿骑士,而后是威廉,他们先后滚落马鞍,又从地上一跃而起。 长剑折断了,换成斧头,斧头柄裂了,换成锤子,盾牌碎成一片片,头盔也被斫开,两人身上全都是血,但并没有太多属于他们自己——这些感望到圣人的骑士们,在战场上就是钢铁的绞肉机,他们相互撞击,交锋和闪避,犹如满是利刃和钝器的漩涡,普通人一靠近,就免不了遍体鳞伤。 鲍德温和阿马里克一世一样紧张,战事正处于胶着状态,骑士们几乎都已经下了马,不是被打下来的,就是被拉下来的,就在距离他们不到百来尺的地方,三个圣殿骑士正在与一群同样落地的圣墓骑士团成员战斗。 他们举着盾,单手持着长剑与锤子,或是矛斧,其中一个尤其凶猛,即便身边环绕着三四个敌人也是丝毫不落下风,他一手抬起盾牌,荡开一个骑士的长剑,一手直刺,将长剑刺入一个只穿着绗缝甲的扈从心口。 他抽出长剑,转身面对另一个敌人,对方举着矛斧,高高跳起,将坚硬的尖端刺入他的盾牌,想要把它夺走。 他几乎成功了,哪怕圣殿骑士牢牢地站在原地,但他的同伴都冲上前来,举着连枷,长矛,将圣殿骑士击倒在地——这对于一个骑士来说几乎就是结局了,但无论他们如何急切,都无法劈开他的防御。 “再来,再来!”一个人嘶声喊道,“圣人的眷顾是有限的!” 斫一次不够,那就斫十次,十次不够,那就一百次! 但这位圣殿骑士,不但勇武,圣恩深厚,还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即便处在这么一个恶劣的境况,他依然没有慌乱,他一边用盾牌覆盖住自己的心口,腹部等要害位置,一边看准时机,一脚蹬在一个扈从的大腿上,让他踉跄后退,包围圈顿时裂开了一个缺口。 “别让他站起来!”一个骑士急忙喊道,可惜太晚了,圣殿骑士的长剑由下而上,正刺入另一个骑士的链甲下摆与护腿之间的缝隙,他惨叫了一声,按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后退,他的同伴还来不及咒骂,圣殿骑士已经挺身而起,之前取得的优势荡然无存。 他举起剑来,与圣殿骑士刺过来的长剑绞在一起,而之前那个举着矛斧的步兵再一次奔了过来,想要故技重施,这次仿佛也成功了,矛斧再一次深深地刺入盾牌,但从盾牌上传来一股巨力,强迫他身体前倾,而这个时候,圣殿骑士高高地扬起了头。 他猛地用头撞向矛斧步兵,头盔前方的锐角一下子就扎进了对方的脸,只听一声哀嚎,步兵按着脸,向后退了两步,倒在了地上。 而后圣殿骑士转向还在与他对抗的骑士,一手拔出矛斧的同时,借着那股反向的力道,一脚踹在了他的小腹上,随后一矛斧过去,砸中了他的头盔。 他现在没有盾牌了,但他有了两件武器,他杀入人群,势不可挡,一个流浪骑士挥出链锤,圣殿骑士头一歪,链锤擦着他的面颊过去了,留下了一丝血迹。 “他没有眷顾了!”有人兴奋地叫道。 一个人立即扑上去,抓住了链锤的手柄和其中一只锤头,勒住了他的脖子,而另一个人则高举短剑,刺向了他抬起面孔时暴露的喉咙,圣殿骑士一把捉住了刺来的剑锋,手套上的铁链与短剑摩擦着咯咯直响,他发出一声大吼,竭力一转,竟然挣脱了身后的桎梏,一矛斧贯穿了后方人的脖颈。 但到了这里,他也已经精疲力竭,国王马上叫来希拉克略:“快去,”他说:“别让人杀了他!” 希拉克略立即跳上马,飞驰而去,国王如此,也有万一骑士已经濒死,至少希拉克略可以为他做临终圣事的打算。 阿马里克一世目送着希拉克略远去,正想要询问身边的鲍德温,是否从中看出了些什么,吸取了怎样的教训,却见一旁的塞萨尔面露焦灼之色:“怎么了?” “我没有看见瓦尔特.德.勒梅斯尼!”塞萨尔说,他留给了圣殿骑士们鲜明的印象,圣殿骑士尤其是瓦尔特又何尝不是?自从开战,他就一直在寻找瓦尔特的那柄火焰十字剑,却始终没能找到。 国王闻言,顿时警惕了起来,他正要跪下寻求圣人的庇护,却只听得一声尖锐的示警:“圣殿骑士!是圣殿骑士来了!” 发声的位置正在国王营帐的左侧,这片平坦的战场一侧有着一片小而密集的树林,之前国王已经派人过去检查,并且派了一些轻骑兵驻守在那里,但从那里奔驰出来的只有圣殿骑士与他们的黑白旗帜。 阿马里克一世一开始的时候并不怎么惊惶,他们之间还有一队待命的骑士,只是他没想到的是,拜占庭的骑兵突然冲了出来,扰乱了骑士们的队伍,他们或许想要在新主人面前表现一二——但这支圣殿骑士队伍的前锋正是瓦尔特.德.勒梅斯尼。 他那柄得到过圣保罗赐福的十字剑,在阳光下确如一支升腾的火焰,白亮的光芒刺得人睁不开眼睛,两名马匹也着着铠甲的骑兵,正如我们之前所说,他们是值得称赞的勇士,但就在两支队伍碰撞的同时,瓦尔特的十字剑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 那一瞬间,被撕裂的仿佛不是人,马和甲胄,而是一张薄薄的羊皮纸,人和马,甲胄只是画在羊皮纸上的一张图画,他们被整齐地一分为二,断肢残体坠落在马蹄扬起的沙尘中,鲜血随后才如同流瀑一般坠落。 见到了这样的景象,剩下的拜占庭人发出了惊恐的喊叫,四散逃开,留下了猝不及防的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幸好此时国王安排的轻骑兵们已经上前,早已蓄势待发的箭矢自空中坠落。 ↑返回顶部↑ 第67章 新成员(1 / 3) 第67章 新成员 鲍德温微微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有点难得的孩子气,毕竟这三年来,他和塞萨尔都在飞快地成长,现在他们已经有大约六法尺高,一百四十磅重。 塞萨尔还在担心这种成长速度是不是正常的,引来了希拉克略与阿马里克一世的一场大笑,能够看到塞萨尔偶尔问出这些幼稚的问题,还是很有趣的。 希拉克略随即就为他解除了疑惑,他说,若是在十四岁前就通过了“拣选仪式”,或者说,更早一些,孩子就会沐浴在天国的光辉下变得更加强壮高大,就像是麦苗在阳光下茁壮成长一般,每天都能看到他们有肉眼可见的变化。 这是件好事,也可以说不那么好,因为孩子若是年纪太小,就算熬过了“蒙恩”或是“赐福”后的反噬,在之后的时间里,骤然拔升的骨头,膨胀的肌肉,甚至只是牙齿掉落引起的高热,也会让他们夭折。 如今他和鲍德温走出去,几乎已经与一个成年人无异了,就是肌肉还有些单薄,塞萨尔似乎天生如此,鲍德温则是因为依然紧紧缠绕在他身上的痼疾。 阿马里克一世在忧心忡忡的同时,也一直期待着第二个儿子的降临,拜占庭公主与他结婚的时候已经十五岁,是个适合孕育后代的好年纪,但第一年的时候毫无动静,等到第二年,国王为了祈求儿子的到来又建造了一座礼拜堂,并且许诺说,如果次子降临,他会为圣母建造一座教堂。 拜占庭公主玛利亚也因此受到了很大的压力,每次与国王同房之前,她都坚持七天到十天的斋戒——事实上这种做法并不利于受孕,但塞萨尔没法说——在登上床榻前,还要与国王一起祈祷,同房结束后,她也不会随意下床走动,只派遣一个得力的侍女去为她祷告,免得浪费了珍贵的种子。 终于在九个月前,她被怀疑怀孕了, 希拉克略检查了王后的尿液,确认其颜色灰白并且有沉淀物,然后又通过一些古老的方法,比如说将种子浸没在尿液里,看看是否会叫种子提前发芽,又或是将尿液洒在怀孕的母兽身上,看看它会不会变得焦躁等等——来验证,结果当然是皆大欢喜。 国王为此举行了感恩弥撒,还有盛大的游行与施舍,并且恳请一名感望到圣约瑟夫(女性与家庭的主保圣人)的教士,以及感望到圣安东尼(失物者、穷人、受压迫和孕妇的主保圣人)的圣殿骑士来到圣十字堡,请他们来安抚和保护胎儿与王后。 他甚至还将王后的房间搬到了主塔楼,原先的军械室,理由是那里足够安静和隐蔽,不会让孕妇受到惊扰,事实上人们都知道,国王是希望在真十字架的庇护下,王后能给他生个健康的儿子。 这个时代虽然还不至于让众人围观王后生产——那是几个世纪之后的事情了,但产妇的房间依然被遮蔽得非常严密,窗户上覆盖着木板与挂毯,挂毯的内容都是精心挑选过的,不是圣人就是几何图形,没有野兽和骑士,免得让孕妇产生幻觉,让胎儿因为恐惧畸形。 而这么一个黑洞洞的屋子里,只允许点一只小蜡烛,空气混浊,人影幢幢,换做一个胆小的孕妇甚至会直接昏厥过去。 但地上确定都铺满了最新鲜的灯芯草和香草,保证这是一个“舒适的环境”。 万幸的是玛利亚公主身体强健,可以坐在椅子上生产,而无需侍女抱持,天顶上还有一根特意固定的绳子,在她感到痛苦的时候可以拉扯。 不过这些都是由几位贵妇人转述的,男性不被允许进入产房,国王与王子鲍德温,希拉克略与塞萨尔,还有一概重臣都在礼拜堂内等待和祈祷。 塞萨尔听到博希蒙德正在与雷蒙讨论王后的臀部,这可不是不敬之举,完全是出于对王国继承人的担忧与爱护,博希蒙德说,王后虽然年轻,但臀部宽大,双腿有力,想来生个孩子不是什么难题,但雷蒙举出了自己的例子,他的妻子就是头胎的时候难产死的——然后给他留下了一个蛮牛似的儿子。 他说,年轻固然是个好处,但经验才是最难得的,一个生产过的妇人就不会这样叫人担忧。 事实仿佛也正在往雷蒙所说的方向走,一般来说,一个产妇,即便是初产,也应该在一个白昼,顶多加个夜晚就能把孩子生下来,但玛利亚王后的房间里迟迟没有传出喜讯。 雅法女伯爵面色凝重地走进礼拜堂,她的腰上系着圣母腰带,王后腰上也有那么一条,还有受召而来,担任着监督与接生重任的诸位贵妇也是如此——她们被称之为“上帝的姐妹”。 在产床上还会有一条羊皮纸束腰带,但与其说是一件饰品倒不如说是一个卷轴,上面写满了祈祷分娩平安的祷词和与生育有关的图画,据说能够保证王后生产顺利。 但这些圣物似乎并未能让王后摆脱魔鬼的捉弄——女伯爵请求取走一片真十字架的碎片,好让王后握在手里,国王同意了。 王后发动的时候是在深夜,如今已经是第二天的黎明,国王看向窗外,觉得不能继续等待下去了,“叫她进来吧,也叫他们进来。” 她是指一个肮脏而年老的女人,提着篮子畏畏缩缩,篮子上搭着一块布,但在卫兵们检查的时候,塞萨尔还是看见了里面的剪刀和钩子,她是一个村庄里最容易被指证为女巫的人,但有时候,她又不可或缺,因为在女人难产,而丈夫还要这个妻子的时候,她会把胎儿勾出来——不能的话就切碎。 鲍德温也看见了,他就是在这时候退了一步的,虽然这三年里他们也跟随着阿马里克一世经历了好几场大大小小的战争,有对撒拉逊人的,对塞尔柱突厥人的,也有对盗贼的,但想到那个被切割的是他的弟弟或是妹妹…… 他们则是一群罪犯。 玛利亚王后被移动到房间的窗口,确定已经就位后,在国王的命令下,侍从们就开始大力抽打罪犯,他们用尽了力气,在渐渐明亮起来的天光下,那些赤裸的脊背顿时一片鲜血淋漓,罪犯们的哀嚎此起彼伏,他们祈祷,求饶,诅咒…… 他们很明白,如果王后还是生不下孩子,他们就会被鞭挞到死。 ↑返回顶部↑ 第68章 药草(1 / 3) 第68章 药草 只听一声清脆的敲击声,火石被打亮,一支蜡烛被点燃——来人似乎也没有掀开挂毯,打开板窗,叫人窥视的意思——火光摇曳,照亮了他的脸,那不是别人,正是王子鲍德温与塞萨尔的老师希拉克略。 希拉克略转过头来,看着塞萨尔,“把门关紧。”他说,在塞萨尔转过身来关门的时候,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塞萨尔面前,弯腰捡起了那个包裹,包裹很小,也很轻,希拉克略一言不发地将它放到一个大衣箱上打开,开始翻检里面的东西。 “这都是什么?”希拉克略问道。 塞萨尔犹豫了一下:“药草。” “很高兴你还没把我看做一个白痴。”希拉克略说:“我还以为你会告诉我这都是你用来做饭的调料和香料,就像是你对那些蠢蛋说的那样。” “你很谨慎,你也很小心,你并不和任何人约定,也不和他们做第二次交易,你在集市上游荡,身边还有一个达玛拉,一个颐指气使,需索无度的贵女,没人会以为你才是那个热衷于集市的家伙,没错,大部分人都会以为,你买这些东西不过是一时兴起,或是受人欺骗。” 他举起一个块茎:“乌头,嗯哼,”然后又抓起一大把植物的茎皮:“接骨木,苍耳,甘草……”他注视着塞萨尔:“但盯着王子鲍德温的人有多少你知道吗?盯着你的人有多少知道吗?” “老师……” “他们确实不懂这是什么,也没法弄到一点——你和鲍德温可能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如果是用来服用的,鲍德温就一点不剩地嚼碎了咽下去;如果是用来擦的,就把它掺入到擦武器用的猪油和棕榈油里;用来浸浴的就把它们装在一个纱袋里,等晾干了直接丢进火里。” “我们……” “但他们总能找到那个买卖草药的人,或是记下那几种东西的特征,一个教士不知道,两个教士不知道,三个教士还能不知道吗?当然你可以说,你只是用它们来烹饪美食,但……有些时候,很多事情只是需要一个由头。” 希拉克略严厉地说道:“这些日子都是我和国王在给你们收拾首尾,”望着塞萨尔微微错愕的表情,他不带任何笑意地弯了弯唇角:“吃惊吗,我发现你会使用草药,而且这些草药还真起了作用的时候,我比你还要吃惊!” “这个……” “这个结果我倒也不是那么意外,你甚至会怜悯那些卑贱的农民和伎女……”王子鲍德温和塞萨尔之间只差一道血缘就是真正的兄弟了,不,他们比真正的兄弟还要亲密,毕竟真兄弟还会为了王位或是尔虞我诈或是刀光剑影。 “我不能就这么看着……” “鲍德温现在的状况要比我想象得好得多,”希拉克略说道:“你的药物确实有效,但正是因为有效,你才会惹来大麻烦。” “鲍德温和我说过,教会不允许教士和修士之外的人行医。” “行医?”希拉克略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嗤笑:“何止是行医呢,塞萨尔,你都没有问过我——就算是为了阿马里克一世,我也不会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鲍德温受苦,但我为什么不去做?每天只弄点圣约翰草来敷衍你们?或者你认为我就和那些愚钝的家伙那样一无所知?” “我没有……” 希拉克略却只是一摆手,“鲍德温染上了这种可怕的病症,确实,就我所知的,或许有一些药草是可以缓解他的痛苦与病症的发展,但我们还是一直在苦苦祈祷,斡旋和谈判。 为什么?很简单,就连药草的使用许可,也是被教会垄断的,只有罗马的教皇认可的药草,才是圣物,不然就是魔鬼的毒饵,我们不能冒这个险。” 他点点桌上的这些东西:“你还没有遭遇到真正的恶意,这也不是每个人都能接触到的秘辛与律法——鲍德温也只知其中一二,但如果,被人确实地证明你用了这些药草,你又不是一个修士或是教士,你就只能是个魔鬼的仆人。” “但您不已经是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了吗?”塞萨尔问。 “宗主教也一样会畏惧敌人,尤其是他们数量众多的时候,”希拉克略平静地道,“你们还有点天真,没什么,这是我们的错——那时候我们真没想到你真能做到——难道真有一个千年的魔鬼躲在这具完美的躯壳里吗?”他居然还有心情玩笑了一句:“但事情到此为止。” “可是!”塞萨尔低声喊道。 一开始鲍德温也是不同意的,但他左手的症状已经发展到影响平衡和抓握,这支重要的肢体有时候会突然变成了一个无用的累赘,他甚至会忘记自己拿着什么东西,而让它跌落或是撞碎——还有那些斑块,它们开始凸起与皲裂,或是溃疡,第一次在清晨的阳光下看见犹如无数鞭痕的糜烂痕迹时,鲍德温几乎都快要崩溃了…… 他之前依然抱持着一些幻想,而这些幻想破裂起来竟然是如此的快速和鲜明,叫他想要自我欺骗都做不到。 鲍德温无法入眠,他浑身麻痒,口鼻流血,他一次次地祈求圣人的恩惠,圣乔治的长矛依然明亮犀利,却始终无法为他驱散恐惧——他的异样当然瞒不过一日里有大半时间都在他身边的塞萨尔。 塞萨尔提出,他坚决反对,不过塞萨尔也不会急切地强迫他同意,他只是一直在劝说鲍德温。 ↑返回顶部↑ 第69章 往埃及!(1)(收藏感谢加更!)(1 / 2) 第69章 往埃及!(1)(收藏感谢加更!) 海风吹来,掀开了挂在窗户上的丝毯一角,阳光随之泻入,惊醒了鲍德温与塞萨尔。 鲍德温坐起身来,一时间还有些怔楞,等另一侧榻上的塞萨尔也醒来了,他才想起,他们已经不在圣十字堡,而是在加沙拉法的十字军城堡。 在圣十字堡的时候,作为国王的扈从,他们需要裹着熊皮在阿马里克一世房间门口过夜,但在国王出征的时候,即便有房间,负责护卫的也不会是他们,而是真正的骑士,他们可以有自己的住所。 另外,希拉克略在检查过王子的身体后认为,熊皮和冰冷的石头地面不利于那些溃疡与水疱的痊愈,更会加重病情的发展——阿马里克一世现在仅有的继承人还是只有鲍德温一个,虽然他恪守着骑士与国王的大部分准则,但在现实前也不得不让步。 免除了夜间的苦役,鲍德温的情况果然好了很多,或许还有希拉克略将那桩危险的差事接过去了的原因,王子偶尔会感到羞惭,他曾经十分敬爱这位老师,尤其是在所有人离去而希拉克略依然在为他上课的时候,但在他心里,希拉克略的重要性依然无法与塞萨尔相比。 或许这是因为,他很清楚,希拉克略当初如此做是为了他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而塞萨尔只是为了他罢了。 “我去提点水来。”塞萨尔说。 在圣十字堡里,这些繁琐的活儿都可以交给仆人去做,但远征途中,每个人都是战争机器上的一颗螺丝钉,只是为了享乐而增加别人的负担,只会令人侧目且不悦。 就算是塞萨尔和鲍德温事事亲力亲为,依然有人在窃窃私语,认为阿马里克一世不该将自己的继承人,还有另一个还只有十三岁的孩子安插在这样一场重要又神圣的战役里。 但鲍德温,还有塞萨尔都明白,拜占庭公主在期望中生下了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个儿子的事情,对阿马里克一世造成了不小的打击。 他快四十了,何况战争上死亡的气息随时可能倾覆在一个人,哪怕他是国王的身上,他感到惶恐,同时也在担忧,如果他死了的时候,鲍德温还未成年,他就要为鲍德温指定一个摄政王。 但他就是因为兄长无嗣而继承其王位的,若说他和鲍德温三世还有一点血缘关系,那么现在的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所遭遇的惨痛事实,更是告诉他一个摄政者永远不会放弃手中的权力——博希蒙德三世没能成年前,摄政者是他的母亲,也可以说是他的继父沙蒂永的雷纳德。 博希蒙德是44年出生的,但到了他十六岁的时候,他的母亲和继父依然拒绝给他权力,直到60年的时候,雷纳德被塞尔柱突厥人俘虏,博希蒙德回到安条克,取得了安条克骑士们以及鲍德温三世的支持,才得回了原本就属于他的东西。 有这些家伙“珠玉在前”,阿马里克一世一点也不敢考验人心,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在法兰克时并不叫人奇怪的举动,那就是尽快将鲍德温拔擢到一个即便有人掣肘,也没法掣肘太长时间和范围的位置。 万幸的是,虽然病症没有痊愈,但鲍德温得到了赐福,而且圣眷深厚,这三年里没人可以否认他是一个出色的见习骑士,作为国王的扈从也足够称职。 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决定了,在这次攻打福斯塔特的过程中,只要鲍德温能够作为指挥者与首领获得一次胜利,他就马上举行“授衔仪式”,把他册封为骑士。 他现在迟疑的是,该不该同时册封塞萨尔为骑士,如果这样,他希望塞萨尔能够有个姓氏,但这个姓氏应该谁来给,又是一个问题,毕竟明眼人都能看出,今后鲍德温若是即位,他最为倚重和信任的就只可能是这个碧眼的同伴。 或者他可以给塞萨尔一小片封地? 在这个时代,若是有人有幸获得了一片新领地,是有资格以此作为姓氏的,或者说,这时候的人们名字用来用去就是那几个,不加上出生地做收尾,那可真是一呼百应。 最好称得上富庶,但又要足够小,富庶是因为需要塞萨尔在战争和朝廷中拥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小是因为阿马里克一世担心他也会成为下一个沙蒂永的雷纳德,也许,这次如果能够取得辉煌的战果,可以将远在埃及的一块土地赏赐给塞萨尔。 他将来必然长时间的停留在亚拉萨路为鲍德温效力,只能从领地上收取赋税和奉献,没办法直接管理,而领地孤悬在外,就意味着他必然要更多地寻求鲍德温的帮助与支持,才能稳固自己的领主之位…… 至于鲍德温所说的,希望能给塞萨尔找个女继承人和寡妇的事情,阿马里克一世只一想就扔到脑后去了,女人!嘿,女人!她们有时候会从儿子的手中抢夺权力,但在意中人的面前,却又变得柔软好摆弄了——一个国王可不会与王后分享权力,一个女王却会将王冠戴在丈夫头上…… 他一点也不怀疑,就塞萨尔那个容貌和脾性,有哪个女人可以在他的微笑前无动于衷?他若是遂了鲍德温的意,塞萨尔就能一跃成为一方掌有实权的爵爷,甚至伯国的主人了…… “陛下?陛下?” 希拉克略叫了好几声才把阿马里克一世叫回来,他这才将注意力重新放在公务上,远征的时候待办的事情只会更多,不会更少,他低下头,看到希拉克略为他撰写的书信草稿——写给曼努埃尔一世的。 说起来阿马里克一世就要生气,当初他与拜占庭皇帝谈成了婚约,娶了他的侄孙女玛利亚公主,按照约定,曼努埃尔一世应当陪嫁三十艘轻捷型的战船,十艘重型战船,船上应当配备足够的桨手和水手,还有最重要的希腊火。 但最终随着玛利亚公主而来的只有三十名宫廷武士,三十名重骑兵与一百名轻骑兵,这也是在约定范围内的——战船却始终不见踪影。 而那三十名武士在迎接仪式上就折损了大半,而那些骑兵——幸好阿马里克一世对拜占庭人也不是那么相信,只在与圣殿骑士瓦尔特.德.勒梅斯尼的冲突中怀着尝试的心情,将他们安排在预备队里。 结果是,如果不是生性警惕的塞萨尔一直记着瓦尔特的特征,他的骑士们又足够勇敢,说不定瓦尔特的奇袭还真能如愿以偿…… ↑返回顶部↑ 第70章 一盘三绕的沙瓦尔(1 / 4) 第70章 一盘三绕的沙瓦尔 “为什么不呢?”塞萨尔奇怪的问道,“在亚拉萨路,我就问过你有没有‘被选中’,你回答我说,你连‘拣选仪式’都没有参加过,那时候你的父亲已经付不起这笔钱了。” 而且那时候朗基努斯的长兄已经把持了城堡中的大半事务,只等他父亲死了,他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几个小弟弟全都打发出去,这笔可以置换一个葡萄园的钱,他宁愿用在自己的儿子身上。 “我愿意为你出这笔钱,”塞萨尔说,“也不会急着向你讨还。你大可以以后再慢慢的还给我,而且我也问过了我的老师,他会为你开一分特许状。虽然你已经过了参加‘拣选仪式’的年龄,但这并不是没有先例的。” 也有过一些人,因为得到了一份意外的馈赠或是遗产而决定消除这份不甘,即便已经二十岁,三十岁,甚至六十岁了,也能设法向当地的主教请求特许,而后以超龄的身份举行仪式——当然这种做法要付出更多的钱和更多的让步。 但在亚拉萨路,朗基努斯的身份和年龄都不是什么问题。 “我知道。”朗基努斯回答说,“别人不了解您,我还能不了解您吗?您是一个会为从未认识,以后大概也不可能认识的平民升起怜悯之心,并且予以帮助的人,我还是您的随从呢?虽然我无法做到您这样高尚,出色,但我认为,我并未辜负您的信任,完成了您所交代的每一份工作。 但在认识您之前,我……” 说到这儿,他有些羞愧,“我在圣墓大教堂做掮客的活儿,偷偷摸摸的从朝圣者的虔诚里牟利——我为圣墓大教堂的教士们做事,凭借着这份便利,我每天可以带两到三个人进圣墓大教堂朝觐,这是我用来赚钱的一个法子。 大人,我已经进过无数次圣墓大教堂了,也曾经无数次的跪在基督的脚下祈祷,但他从来没有给过我回应,我也从未感受到任何一个圣人发出的呼召。 我想,正是因为我做了那样亵渎的事情,积累下了这样多的罪孽,才没有可能被选中吧。既然如此,又何必白白耗费您的钱和宗主教的恩惠呢?” “可如果要这么说,”塞萨尔走在他前面,头也不回地说:“那些从朝圣者们的口袋里挖钱,才允许他们踏入圣墓大教堂的教士们,又该怎么说呢? 你既然已经在亚拉萨路待了那么久,你就应该知道圣人的眷顾,似乎从来不以凡俗人能够感受和看到的事情为标准。 谁知道呢? 或许威特也是一个虔诚的家伙。”说到这里,他都有些恶心了。 朗基努斯却仿佛被他安慰到了。“或许您说的对,”他低着头想了一会,说道:“就连那种家伙也能够得到赐福,我至少比那家伙强点吧。” “那么你要试试吗?” “老天,我已经三十岁了,我的小主人,我相信听说这件事情的人,个个都会笑掉大牙。” “他们还说你是一个奴隶的奴隶呢,这你都能不在乎,又何必在乎那些人酸溜溜的几句话呢?就算你没有被选中,你也有一个愿意为你出钱的金主,一个愿意为你祈祷的教士,他们有吗?” 朗基努斯已经忍不住露出了微笑,他想起了那些在沉闷晦暗的酒馆里度过的日子,那些让他发誓永远不要变成那样子的人。 他们还真是一群好人,没他们,也许他也早已堕落了,根本碰不到塞萨尔——一个除了有点小之外,简直可以说是完美无缺的一个主人。 他在台阶尽头停步,他知道,无论是鲍德温还是塞萨尔,都不太会允许别人随意进入他们的房间,他放下铜壶,向塞萨尔鞠了个躬就走了出去。 塞萨尔看着他转过走廊的转角,才推开门,先将干净的亚麻布放在箱子上,然后将两个铜壶拎进来,两个铜壶里面一壶是沸水,一壶是普通的河水,他将河水放在屋角,然后提过第三个壶,里面是经过净化的水。 他听说古埃及人有一种用来净化河水的装置或是药物,但随着外敌入侵,它也如绝大部分发明创造那样湮灭在历史长河里了,他用的是木炭净水法,将木炭洗刷干净后静置在水中,两个白天和一个夜晚的时间就能够得到干净的水。 可惜的是,这种方法并不能够被宣传和普及出去。因为现在的人并不懂为什么将木炭投进水里,水就会变得干净甘甜。他们只会认为这是一种巫术,大惊小怪也就算了,麻烦的就是依然在虎视眈眈的教会和那些居心叵测的人。 远征在外,鲍德温没法每天浸浴,只能靠着擦洗来保持皮肤的干爽和清洁。 这对麻风病人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个步骤,任何一处感染和破损,都会导致那里的皮肤迅速的溃烂,并且难以痊愈。 他忍着疼痛自己给自己擦洗,只有如后背这些看不到的地方,才让塞萨尔上手帮忙,鲍德温一边扭着身体看自己的胳膊肘和膝盖后方这些很容易被忽略的地方,一边提醒塞萨尔戴上手套,羊皮手套可以完美的隔绝可能的侵害。 虽然塞萨尔说过,他是那种低感人群,也就是说不容易被染上麻风病。鲍德温还是很难放心。 在没有恶化前他还觉得他得到了上天的眷顾。在恶化之后,他就再也不敢对自己的病情掉以轻心。 ↑返回顶部↑ 第71章 往埃及!(2)(1 / 3) 第71章 往埃及!(2) 虽然接受了小主人的请求,但朗基努斯根本不抱什么希望。 塞萨尔说得对,确实有些人,始终对自己无法举行“拣选仪式”而懊悔和恼恨不已,他们总是将生活中所有的挫折都归咎于亲人的吝啬与教士的贪婪上,就连朗基努斯,在圣地失去了自己的仆人,马和甲胄的时候,也曾经在酩酊大醉中憎恨过自己的父亲和兄长。 但之后,他见到了很多和他有着相似经历的人——他们来到圣地,寻找机会,却始终无法成功,那些本性暴戾恶毒的人不必说,就连那些原本良善的人——其中的一些人甚至给过朗基努斯帮助也没能逃脱诅咒。 恶劣的处境,繁杂的人心,与看不见未来的黑暗能让人崩溃在一夕之间。 有人投入了骑士团,不过他们也只能成为最底层的步行仆从与杂役,或是马童,就是朗基努斯曾经在圣殿骑士团中做过的那样。 他们怀抱着一丝侥幸之心,认为若是能够参与到战斗中,或许会被骑士团中的骑士总管或是教士看中,被提拔到扈从的位置上。 也有一些人只是因为发了誓,要斩杀一定数量的异教徒,才能够返回家乡,或者说,也是为了返回法兰克或是亚平宁后能够得到一个立身的基础。 但这些人最后的结局都不怎么样,至少朗基努斯没听说过——若是有,酒馆和集市上的流言肯定早就被烧得火热了。 更多人则沦落为了乞丐和罪犯,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他们劫掠朝圣者,劫掠商人,劫掠教士,他们犯罪,肆无忌惮,每天都像是最后一天,朗基努斯的剑就是在他们身上磨利的。 这些人的面孔每天都在他的噩梦里徘徊闪现,他们大笑着,伸出手臂,像是欢迎朗基努斯加入他们。 其中有朗基努斯的朋友(他来到亚拉萨路后认识的),也有朗基努斯的敌人,他们像是祝福,又像是咒骂般地说,朗基努斯最终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朗基努斯若是突然大汗淋漓地惊醒,那肯定是在他刺死了一个人后,翻开他的身体,看到的是自己的脸。 但自从跟了他的小主人,这样的噩梦就少了,但他还没做过什么值得一提的美梦。 朗基努斯屈曲着脊背,在祭坛边跪下的时候,他想的是,如果他没能被选中——这是最有可能的,他就假装跌断了腿,留在加沙拉法的城堡里。 当然,这样他就没法偿还小主人的债务,也无法完成杀死三个撒拉逊人的誓言了,但他知道塞萨尔要求他举行“拣选仪式”,只是为了在之后的残酷战争中争得一丝生机——他总是那么好。 朗基努斯摇摇头,他抬起双眼,凝望着苦像上的耶稣基督与环绕着他的圣人们,不由得回想起他带着朝圣者们一个个走过松木大门,黑橡木大门与香柏木大门的情景。 当那些虔诚的人跪伏在地面上,流着眼泪,尽情地恸哭与忏悔的时候,他在想些什么呢? 在想钱。 一个男人多少钱,一个女人多少钱,以撒人得翻三倍;轻罪多少钱,重罪多少钱;触碰受洗石多少钱,踏进受难广场多少钱,掀开圣墓上的羊毛布多少钱。 要圣物吗?蜡烛多少钱,十字架多少钱,哪怕是一块石头,一把沙子也各有价格。 像他这样的人,就算是地上裂开一条缝,让他直接跌进火湖里,他都不会奇怪的,他怎么能指望,那些高高居于天上的圣人,会愿意垂下眼睛来注视着这么一滩污秽呢? 在没有遇到塞萨尔之前,他甚至想好了,到了再也不想活的时候,就抢一匹马,冲到大马士革或是任何一个有撒拉逊人的地方,与第一个冲出来的人厮杀,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直到他们把他杀死为止。 这样,就算是没有擦圣油,做圣事,他至少不会直接掉进地狱,而能够在炼狱中等待末日的降临吧。 所以如今的他心平气和。 能被选中那是莫大的荣耀与惊喜,若是没被选中,他留在安全的加沙拉法,也免得他的小主人忧心,就这样吧,做一个仆从也不错,至少如塞萨尔这样的性格,他说不定还能有一座不错的墓地。 ———— 朗基努斯是被一群愤怒的修士们敲醒的,他睡眼惺忪地被他们扯起来,拉拽着走出了很长的一段路,直到被一把推出了门,门轰的一声在他身后关上。 他抬起头看看乌黑的天空,闪烁的几点星星,以及灰白的沙地,在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在“拣选仪式”中睡着了。 ↑返回顶部↑ 第72章 往埃及!(3)(1 / 3) 第72章 往埃及!(3) 朗基努斯听见有人在大叫卑鄙。 当然,偷袭确实是一种卑鄙的行为,更不用说偷袭的还是那男人最重要的一个位置。 那他又能怎么做呢?他之前斋戒了好几天,又被迫在大教堂的石板地上睡了一晚,醒来的时候,饥肠辘辘,又渴又饿,之前也只匆忙地喝了几口水。 而且他只身着皮甲——塞萨尔从自己的战利品里挑过一副完整的链甲给他,但他爱惜的放在箱子里没有穿,现在懊悔也来不及了。 他现在要面对的是三个,不仅身着链甲,还在重要位置固定钢片的骑士们,而且他们全副武装,他只有短剑和匕首。 而且要他来说,那个拿一枚银币当做天大赏赐的家伙,为了接下来干事儿方便,掀起了长度直达膝盖的链甲,掖在腰带上,露出了一大块白晃晃的大腿和勉强被亚麻长衬衫掩着的“短喇叭”,甚至在举起长剑的时候也忘了放下,这岂不是在明晃晃的诱惑他去犯罪吗? ——就如他们必然会说,他们犯罪也是因为这个撒拉逊人的女孩诱惑了他们。 朗基努斯总是从善如流的。而且他之前与那些下流的盗贼缠斗的久了,根本不在乎脸面什么的。 他借着俯身拾取银币的功夫,一个前滚翻,翻到了那位骑士老爷的双腿之间,趁势抽出匕首,给了他一家伙。 那个无耻又吝啬的混球顿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嚎叫,就像是一头受伤的骡子,直着喉咙拼命地喊,钻到他背后的朗基努斯立即跳起来身来,一家伙刺进了他的后颈。 那个修士看来也是上过战场的。他虽然发出了一声尖叫,但居然还记得将那个撒拉逊人的女孩提起来挡在自己面前,他紧紧的抓住了她的秀发,竭力往下拉扯,女孩的脸上露出了痛楚的神色。 她大声叫嚷着什么,可惜的是在场没人能听懂,她也很快意识到了这点,就更加奋力地挣扎着,用脚踢,用手抓,根本不在乎自己的安危。 可无论怎么做,她都奈何不了她身后的那家伙,她被抓住的时候也是如此。男女在体质上的悬殊,再加上年龄方面的碾压(她可能只有十三四岁),以及一身亚麻长袍与链甲的天壤之别,注定了她只能成为一个孱弱的猎物而非猎人。 但转机瞬间即至,或许是担心只用这个女孩做盾牌,威吓不住朗基努斯,教士拔出他的小匕首,横在女孩的脖颈上,想用这个来吓阻他。 他没能看见这个女孩眼中骤然迸发出了一抹欢喜的亮色,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猛撞向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利刃,朗基努斯甚至能够听得见皮肤、血管以及单薄的肌肉在冰冷的金属下撕裂的声音。 这个裂口那样的深,那样的大,即便是有人特意去砍,都未必能如现在这般惨烈。 女孩的头向后仰去,鲜血喷涌,教士陡然发现手中的身体变得沉重,向着一侧歪斜,握在手中的头发也变得又热又湿又腻滑,才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去了一个最大的筹码。 朗基努斯没有犹豫,他紧握短剑,从女孩的胸前刺入,穿透了她的躯体,然后贯穿了教士的臭皮囊,将这具顶顶美好的躯体与顶顶丑陋的躯体连在了一起。 他双目赤红,喘息着拔出了长剑,然后不由得诅咒了一声。 因为他看到第三个骑士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周身浮动着并不那么浓厚,但确实是有的光——他是一个得到赐福的骑士。 “天上的那些圣人,难道都不长眼睛的吗?”朗基努斯发出了一声与曾经的塞萨尔一模一样的感叹,提剑了上去。 只对撞了一次,经验丰富的流浪骑士就知道坏了。 他根本没法与这个蛮力十足,精力充沛的骑士相抗。 朗基努斯感觉到一阵虚软。 他知道这是恐惧带来的症状,但他必须振作起精神——他想的到,如果他死在这里,这个唯一生还的骑士会怎么说。 他只会说,他和同伴在路上听见了一个撒拉逊女人的惊叫。而他赶过去的时候,发现一个流浪骑士正准备强暴她,他与他的同伴们厉声阻止,结果却遭到了恶人的辱骂与攻击,他们只能反击,将他杀死。 人人都知道他是塞萨尔的仆人,一旦如此,不但他死的冤枉和莫名其妙,就连塞萨尔的名誉也会受到影响——他能够在王子鲍德温身边立足就很不容易了,朗基努斯并不打算给他添更多的麻烦。 他想着至少要和这个骑士同归于尽,但要做到这点太难了,他只能不断的与这个骑士周旋,对方的双刃剑沉重得就像是一只两面有刃的长条锤子,只要击中他任何一个地方,都能一下子撕开脆弱的皮甲,连同里面的筋肉和骨头。 而他的短剑和匕首几乎只能勉强招架,根本无法靠近骑士。即便靠近了,短剑和匕首对一个周身披挂着链甲的人也难以造成什么致命的威胁。他只能在这个小小的空间里疲于奔命,一边躲避对方愈发迅猛的攻击,一边绞尽脑汁地寻找他的弱点。 ↑返回顶部↑ 第73章 往埃及!(4)(特别鸣谢盟主末叶香(1 / 3) 第73章 往埃及!(4)(特别鸣谢盟主末叶香加更!) “虽然我知道有些家庭是会有意无意地漠视和疏远幺子,”希拉克略说:“但我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忽略你至此。” 朗基努斯苦笑了一下,有些爵爷总是苦于没有男孩或是男孩太少,但他的父亲却是苦于男孩太多,他有七个男孩,女孩也有四个。 他的领地并不富庶,甚至无法达成几乎已经成为某种规则的目标——即将长子扶持上位后,继续为次子和三子在教会与其他爵爷的城堡中铺路——朗基努斯出生的时候,他的母亲也老了,对这个意外出生的幺子毫无舐犊之情,她甚至把他称作一桩罪孽。 而此时他的长兄已经结婚,侄儿都比他大一岁。 希拉克略如此说,是因为之前询问过朗基努斯,他的父亲没能得到天主的赐福,但他的长兄有获得圣人的眷顾,虽然不多,但也足够他维护这个家族不至于从现有的阶级坠落,或许也因为这个原因,朗基努斯的父亲才将所有的筹码都压在了这个长子身上。 但作为已经“蒙恩”的长子,居然没有向自己的小兄弟透露一星半点有关于“拣选仪式”的真实情况,此人的品行着实令人担忧。 至于其他人,就算没有希拉克略的提醒,在成为扈从可以走出城堡,接触到其他骑士之后,鲍德温和塞萨尔也懒得去听那些简直就是综合了圣经与神话传说的吹嘘了。 那些得到天主赐福的骑士和修士,不是说自己和一头如同山峦般巨大的龙战斗了三个昼夜,就是说自己受到了七十二个魅魔的诱惑,却依然坚守了贞节——完全不顾所有的“拣选仪式”都是在教堂里举行的。 不过这也是人之常情,如果得到天主赐福圣人眷顾的就只有那么几个人,人们可能会把他们高举起来,奉为新的“圣人”,但在这种情况越来越多的时候,并且看起来今后还会更多的时候,他们就会将彼此视作竞争者,能够消弭一个将来的敌人有什么不好? 所以要从这些人嘴里得到真话,简直比到地狱里打水还难,朗基努斯曾经试探着问过几次,其中有被他护送的教士,也有被他救下的骑士,但连续听到了几个笑话后,他觉得自己就是笑话,再也不问了。 再后来,就是他自觉是个罪人,根本不敢抱这样的幻想了。 “那么我是……”朗基努斯干巴巴地问道。 “是的,你得到赐福了,蒙恩,你已经是天主的骑士了,”希拉克略奇怪地问道:“怎么,你看上去不怎么高兴?” “我不知道,”朗基努斯嘶哑着声音说道,“我不知道,大人,我没有看到光,也没听到音乐,我就是睡了一觉。” “你和谁比?塞萨尔还是鲍德温?”希拉克略惊讶地问道:“你不会以为他们得到的眷顾是人人都有的吧。” “当然不,但……” “这是一个乌龙。”希拉克略说:“那不是睡着(说到这里他不由得又再次诅咒了一把朗基努斯的长兄),那就是感望,你追随的是圣人巴拉巴,而他降下眷顾的时候,时间可能并不长,而教士们正在门外,没有发觉,但后来,你肯定是真睡着了……” 如果朗基努斯受过兄长的指导,在圣人巴拉巴说出名字的时候,他肯定就知道自己是被选中了,而不是单纯地把它当成一场梦,继续无知无觉地睡下去,结果教士们打开大门的时候,看见朗基努斯居然没有在虔诚地祈祷,而是在呼呼大睡,也不怪他们会生气。 这种情况事实上也不是没有过,只是被侥幸选中的孩子总是会浑浑噩噩,但回到城堡和父母的身边时,总会显露出一点不寻常——而朗基努斯遇到的是三个卑劣的十字军骑士和一个撒拉逊人。 他猜自己能够得生,恐怕与圣人巴拉巴的庇护脱不开关系,他甚至想要试试再次呼唤圣人之名,但被希拉克略按下去了,“别给我们添麻烦了,”他说:“接下来几天你都要被放在担架上跟着队伍走了。” 塞萨尔一边忙着做事一边还在关注朗基努斯,听说他没有成功,已经离开教堂,但也没有回到城堡时,就立即出去寻找。 幸好朗基努斯出事的地方距离教堂并不远——原本那个洗浴汤就是撒拉逊人建造给远道而来的信徒清洗身体的,和圣殿山下的西罗亚水池是一个意思,那个撒拉逊人还把他拉了上来。 “你见过那个撒拉逊人吗?” “没有,”朗基努斯说:“但他肯定不是一个普通人。” 希拉克略点头:“我检查了那个十字军骑士的身体,他遭到了多次大力的劈砍,链甲破损,骨头折断,但致命伤是割喉,那人将一只脚踏在他身上,而后用弯刀切过他的喉咙……” “我听到那个骑士在求饶,要求临终祷告,但那个撒拉逊人拒绝了。他问,对方有没有让撒拉逊人祈祷过。” “是有仁慈的骑士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让自己的敌人——哪怕是个撒拉逊人向他们的神明做最后的祈祷,但那家伙肯定不会位列其中。”希拉克略肯定地说,确实如此,那种愿意给予敌人慈悲的骑士就不会做出劫掠和强暴女人的事情来。 就像是塞萨尔,他很快就会成为一个骑士,但你要说他会变成如瓦尔特这样的人,希拉克略是怎么都不会信的。 “我的主人怎么样了?”朗基努斯问道,这个问题让希拉克略难得地浮起了一丝忧色。 ↑返回顶部↑ 第74章 往埃及!(5)(1 / 3) 第74章 往埃及!(5) 达玛拉一见到斗篷被掀开,就立即扑了上去,一把将艾琳娜的头抱在怀里,再一次放声大哭起来。 在服侍公主希比勒的侍女中,艾琳娜是年纪较大的几个侍女中的一个,因为她的家族与杰拉德有着姻亲关系,对达玛拉十分照顾,达玛拉也把她当做姐姐看,对于亲爱之人的头颅,她不会感到恐惧,只觉得痛苦万分。 小姑娘的哭声已经完全变了调,到了最后,不像是在哭泣,倒像是在嘶吼,若此时那个蹂躏和杀死了艾琳娜的撒拉逊人在她面前,有刀子她会用刀子,没有刀子,她就算用指甲撕,用牙齿咬,也一定要那人送了命不可。 塞萨尔曾经待过的世界和年代里,一个普通人很少会接触到这种惨事,哪怕是一张纸片,一副图片。 但自从来到这里之后,他就见多了这种冰冷僵硬的遗物——被刀剑砍死的,被长矛刺死的,被石头砸死,被火烧死,被箭矢射死的…… 他们或是面目狰狞,又或是茫然无措,也有面带微笑,仿佛已经见到了天堂的…… 这些死亡之中甚至还有不少是他带来的。 但他想他永远不会习惯和接受。 一看到艾琳娜的躯体时,王子鲍德温就立刻明白,艾琳娜的丈夫这样爱惜她,为何还要让她如同牲畜一般在死后依然裸露着身体了。 那些没有受到损害的部分,就如同碎裂了的大理石雕塑,那些曾经放置在古罗马皇帝的宫殿中或是神殿中的雕像,它们雪白细腻,栩栩如生,每个细节都叫人喜欢得想要亲吻,即便染上了尘土,血渍,也犹如价值上万枚金币的艺术品。 而那些受到损害的部分,那些被刀割、火烧、啮咬、绳子勒的部分,则会让人想起一头已经剃了毛,刷洗过的羊羔,有人粗鲁且浪费地料理了它,并且将别人视作珍宝的一切鄙夷地弃之如同敝履。 鲍德温上前一步,接过了丈夫的斗篷,重新把它盖在那位不幸的夫人身上。 “我会和我的父亲说的。”他给了这个丈夫最想要的答案。“达玛拉,”他转向还抱着艾琳娜头颅的小姑娘,“让她安息吧。” 达玛拉只是摇头,“擦油……给她擦油……”她的意思是要给艾琳娜做临终圣事,免得她下地狱。 但在场的几名修士都不由得露出了为难之色,毕竟艾琳娜和其他几位贵女的遗骸都是在光天化日之下被巡逻的士兵发现的,他们很难证明之前有人为他们做过圣事。 “那些不幸殉道的圣人们也有人为他们做圣事么?”塞萨尔突然说,听了这句话,艾琳娜的丈夫和达玛拉的眼中都露出了恍然大悟而后欢喜万分的神情。 没错,迄今为止,大多殉难的圣人都没能做过临终圣事,毕竟他们既然殉难了,就表示死亡时身边不是看守,就是刽子手,要么就是审判他的官员。 他们可不会做这种也会让他们遭难的事情。 而在此之前,也并不是没有出现过多人殉难的事情,譬如圣厄休拉,她是大不列颠的公主。 一个从大不列颠迁移到高卢-布列塔尼的领主向她求婚,希望她能携带一些基督徒女孩作为陪嫁,好让他的骑士们得以组建家庭,繁衍生息。 厄休拉欣然允诺,她不但带了十个侍女,每个侍女还带了一千个女仆,不幸的是,她们上船后遇到海难,船只搁浅在沙滩上,而这里正是一群异教徒的领地。 面对着异教徒的刀剑,女孩们毫不畏惧,唱着歌走下了船,一个个从容赴死。 当然,这种出自于教士之口的传说总有些夸张,也可能不那么真实,但没关系,若是能够将艾琳娜与这几位贵女的死亡性质判定为“殉道”,她们不但不会下地狱,还会上天堂呢。 这下子就连在一旁流泪的热拉尔.德.雷德福尔也投来了感激的眼神,他已经是圣殿骑士团中的一员了,虽然艾琳娜已经废除了他对她发过的誓言,但热拉尔对她着实有着几分真心实意。 他是绝对要为她复仇的,但说到殉道什么的,他的脑子完全不够用。 艾琳娜的丈夫知道塞萨尔,王子最亲密的朋友,无血缘的兄弟,还是宗主教希拉克略的学生,他这么说,就表明宗主教那里肯定没问题。 当然,钱肯定还是要的,但有个殉道的圣女,对双方家族都是好事,他们不会吝啬那点金子的。 他上前来,紧紧地握了握塞萨尔的手。 塞萨尔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又去扶起了达玛拉,小姑娘将身体的所有重量全压在他身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她哭得浑身滚热。 ↑返回顶部↑ 第75章 往埃及!(6)(1 / 3) 第75章 往埃及!(6) 一双眼睛透过层层迭迭,密密麻麻的芦苇杆与纸草叶往外看。 距离这座小湖不远的一处平地上,那些野蛮的法兰克人建起一个临时营地,燃起篝火,照亮了暗沉沉的沙地与湖水。 从窥视者的角度可以看见,这支队伍大约有二三十个人,只有三个身着链甲的骑士,还有两倍于他们的扈从,和三倍于他们的武装侍从。 这些侍从还担负着马夫与杂役的工作,一确定了露营的地方,他们就去汲水,搜集燃料和寻找食物了。 而被他们簇拥在中央,面对着篝火的是一位贵女,带着两个侍女。 他们都是骑着马来的,不说那些骑士老爷,就连那位贵女骑着的马都是一匹罕见的阿拉比马。 它前额广阔,鼻端修长,小小的耳朵竖得直直的,眼睛又大又圆,倒映着火光,就像是在燃烧,四肢修长,肌腱发达,还是在阿拉比马身上很难看到的纯白色马,只在额头上有着一只黑色的星星。 窥视者恋恋不舍地盯着那匹马儿看了很久,才勉强移开目光,这些法兰克人的队伍里还有一辆罗马式的四轮马车,两辆双轮马车,不过都是用来装载辎重的,毕竟从这里到加沙拉法,可没平坦的大道可走。 那位贵女似乎一直处在悲伤之中,以至于十分虚弱,就连下马都是由骑士抱下来的,她的侍女在箱子上铺了又厚又软的海狸皮毛,又加了一层光亮的丝绸,才让她坐下,即便如此她都坐不稳,需要倚靠在侍女的肩膀上。 窥探者又看了一会,才缓慢地沉入水中,潜入湖底,除了带起一些涟漪之外,就这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 “你确定那是一位真正的贵女吗?” 面对首领的严厉诘问,窥视者毫不动摇地点了点头,“那些骑士们服侍她,就如同最卑贱的奴隶服侍他们的女主人,他们将金杯递在她手里,还为她切下最好的那块肉,她看起来毫无胃口,满面愁容,便叫队伍里所有的人都开始悲伤起来。” “那也是能伪装的。”首领说。他看出自己派出去的哨探露出了犹豫之色,他相信这个年轻人的忠诚与仇恨,但也知道那些野蛮的法兰克人并非毫无智慧,他们才失去了他们的妻子、姐妹与女儿,怎么还敢将鸽子暴露在鹰隼的视线下呢,除非这原本就是一味甜美的诱饵。 “但她……”窥视者以一种难以言喻,又是苦涩又是不甘的语气说道:“她是我见过最美的一个女人。” 首领怔楞了一下,“你的妹妹曾被人们称为磨碎的麝香,凝结的晨露,哪怕她已经死于法兰克人之手,仍旧有无数人怀念她的声音与容颜……” “我也想用一些最恶毒的词语来形容她,就如同那些被我们劫走的法兰克伎女,”窥视者说道:“但我无法欺骗我的眼睛,也无法违背我的心。” 首领的神色变得严肃起来:“那么它有没有超过你的愤怒呢?” “没有,”窥视者将手放在自己的胸膛上,仿佛要将它挖出来:“我越是看到这样的美好,心中就越是悲恸与憎恨,那些法兰克人夺走了我的珍宝,我也要夺走他们的珍宝,并将她撕得粉碎,丢在他们的面前,让他们如我这般痛苦懊悔。” “是的,”首领说:“这就是我们要做的。以牙还牙,以血还血。” 他从窥视者的面前走开,去寻找长老。 这支如同法兰克人眼中尖钉,肉中利刺的队伍并非来自于一个村庄,或是一座城市,他们是法兰克人积累下来的罪恶酿造出来的苦果。 即便阿马里克一世一直在竭力控制军队中的骑士们,但只看瓦尔特,就知道他只是贵族军事会议中说话较为有力的一人罢了,他既无法制定法律,也无法惩戒罪犯,只能用狩猎、比武大会、贵女与就在眼前的比勒拜斯,和之后的福斯塔特来诱惑他们,就像是在驴子面前吊一根胡萝卜。 但这就意味着,如果这些驴子厌倦了胡萝卜,或是他们认为新鲜的果子比胡萝卜更好吃,他对他们是没有任何权力的。 说句实话,阿马里克一世并不是那么残暴的君王,但大军一路至此,不可能全靠亚拉萨路,加沙拉法或是海上的舰队补充给养,那些牲畜、小麦大麦、棕榈油甚至布匹,皮毛,都是从撒拉逊人的村庄里劫掠而来的。 确实有些骑士仍旧保留着仁善的本性,他们会留下必须的种子与口粮,或许还有一些不足,却也可以支撑着那些农民度过之后的几个月。 但大部分骑士在自己的领地上时,都能从同为基督徒的农奴口中掏出最后一点豆子,横行在异教徒的土地上时就更是别说了。 而如朗基努斯遇到的那几个畜生……正如那位撒拉逊人所说,他们就是乌头、马钱子、眼镜蛇的毒液那样的东西,一被倒入酒杯里,这杯酒无论原先多么醇厚甜蜜,都只能变成可怕的毒药。 每一晚都有火焰自村庄升起,每一次都能引燃更多的仇恨,这种仇恨不用血来洗净是不可能的,他们将侥幸逃生的妇孺送往其他的地方,自己留下来,带给那些法兰克人同等的恐惧与悲伤。 ↑返回顶部↑ 第76章 往埃及!(7)(1 / 3) 第76章 往埃及!(7) 多么讽刺啊,法兰克人在喊:“复仇!”,撒拉逊人也在喊,“复仇!” 这个想法飞快地掠过塞萨尔的心头,却丝毫没有妨碍到他的行动,他跳了起来,一手按在若弗鲁瓦的肩头,光犹如水流一般地泻下,在圣殿骑士的脊背上形成了一大块鳞甲形状的盾牌。 那些撒拉逊人的箭矢如同暴雨般地落下——正如之前的每一次,他们用箭矢来扰乱和杀伤敌人,在敌人毫无预备,甚至还有妇孺在侧的时候,这种做法毫无疑问是相当有效的,但今天,这些箭矢都落了空。 塞萨尔倚靠着的“侍女”在塞萨尔跃起就翻身滚入了箱子后面,只听铎铎几声,几根箭矢掠过了他的头发与耳朵,还差点把他的斗篷定在了地上,但他没有受到一点伤害。 若弗鲁瓦站起之前就在高呼,骑士们立即从各个地方抽出了盾牌,或是避到四轮马车后面。 这种罗马式的四轮马车一般都是用来运载货物的,有个半圆柱型的拱顶,三面封闭,一面是可以打开的门。 现在这扇门就被打开了,四个全副武装的骑士们从马车上跳下来,他们飞快地扑向双轮马车,掀开覆盖在上面的牛皮,在牛皮下是他们的武器,锤子,长剑和连枷。 一旁扈从早已牵来了他们的马,他们飞身上马,向着撒拉逊人疾驰而来! 撒拉逊人的首领脸色顿时大变,他们上当了! 之前不祥的预感并非空穴来风,先知早已警告过他们,但他在立即停手与最后一次犹豫了好几次,最后还是让侥幸战胜了理智。 也是因为他派出的哨探已经与另外一些年轻人说了自己的发现,他再次出现的时候,他们已经整装待发,跃跃欲试。 就连他提出,这次战斗不能出现杀死与伤害妇孺的要求后,这些小伙子也没有多少失望之色,不免让他幻想,或许事情还没有长老说的那么糟糕。 等他们结束了战斗,去向法兰克人索要一笔赎金,就可以告别亲人,去大马士革找赞吉的萨拉丁了。 他曾在萨拉丁麾下作战,知道他是个仁慈而又公正的人,并不会因为信仰派别的不同而否认下属的功绩。 如今他却不敢去想自己还能带回多少战士,首领绝望的嚎叫穿透了黑沉沉的穹庐,他在呼唤,叫撒拉逊人尽快回到他们身边。 他们有五十一个人,在数量上占据优势,但如果这群骑士中,得到先知眷顾的人超过了两个,那么数量优势几乎就可以说不复存在,若是超过了三个,那么他们必然落于下风…… 超过了五个呢? 首领眼睁睁地看着奔驰在最前方的骑士伸出双手,他在呼唤,先知将眷顾投在他的身上,在他与第一个撒拉逊人的战士遭遇时,一柄又宽又长的十字剑被他紧紧地握在手中。 血液随着光芒抛洒,悲鸣连同笑声回荡在人们的耳边,人与马的肢体向着两侧倒塌,那个高大犹如魔鬼的骑士与他的坐骑从中如同雷电般地穿过! 而第二个与他遭遇的撒拉逊战士甚至还没能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就遭到了如同伴一般的命运。 而他也看见了,那个一直被骑士们拥簇着的“贵女”,他站了起来,几乎与另外一个骑士一般高。 同样的,不,应该说,他身上所盈满的光甚至超过了所有人的总和,他毫不吝啬地撕开丝绒的长袍,露出下方的链甲,骑上了那匹白色的阿拉比马。 若说之前的骑士是柄无坚不摧的利剑,那么这个年轻而又美丽的法兰克人则犹如一座巨锤,他裹挟着风声而来的时候,马蹄声也犹如巨石滚落。 他径直冲向首领的战士们,好似飓风卷起海中的鱼儿,没有一个人可以抵抗或是逃离。 见了这个情景,首领更是明白,正如他一开始所顾虑的那样,这本就是一张张开的罗网,等待着他们投入其中,他愈发惶急,甚至没有听到长老的劝阻,再一次命令战士们向他靠拢,或许集众人的力量,可以突围。 但他的召唤反而造成了一个坏结果,战士们起初还能竭力厮杀,但听到了他的叫喊,一些人想要或是必须继续战斗;一些人想要后撤,脱离这个可怕的陷阱;还有一些人竟然迟疑起来,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只有少数几个战士能够穿过战场的空隙,汇聚在他身边。 首领苍白着面孔,看向那些战士,而后转向长老,现在说什么都已经迟了:“愿真主保佑你。” 他说,而后在长老反应过来之前,一拉他的马缰,强行将马首转向北面,而后一刀刺在马臀上,长老的马发出了一声痛楚的嘶叫,前蹄腾空,猛地飞窜出去,一下子就跑出了很远。 ↑返回顶部↑ 第77章 往埃及!(8)(月票加更!)(1 / 3) 第77章 往埃及!(8)(月票加更!) 塞萨尔一点都不会觉得瓦尔特与若弗鲁瓦所说的会是什么好事,初来乍到的时候也就算了,他在圣地待了那么多年,还能不知道这些圣殿骑士都是个什么德性吗? 果然,所谓的好事就是他们给他留下了一个最珍贵的俘虏。如果是在基督徒对基督徒的战场上,这就等于给他送了一笔钱,但这里是基督徒对异教徒的战场,而且阿马里克一世说过,这场战役不需要任何俘虏。 所以他的用处就是让塞萨尔砍下他的头。 塞萨尔想起王子也曾经和他说过,在他九岁的时候,在国王与希拉克略的监督下处死了一个罪犯,死的也不是一个小偷或者乞丐,是一个肩负重罪的爵爷。 对于法兰克人的贵族来说,这可能是一种传统。 瓦尔特看见了他身后的人,长老骑着马,看上去不像是个俘虏,倒像是一个偶尔遇见的朋友,“我听说你来到亚拉萨路后,杀死的第一个人只是个愚蠢的仆人,现在倒是可以弥补这个遗憾了。” 圣殿骑士一边说,一边笑吟吟地瞧着塞萨尔的面孔,仿佛要从中发现一些被他深埋于心底的东西。但塞萨尔只是沉默的点了一下头。 被捆绑起来,放在一块空地上的首领也看见了长老,他露出了又是悲愤,又是绝望的神情。 在听到那些法兰克人说,将会由这个明显还未成为骑士的孩子来为自己处刑后,他更是表现得非常愤怒,很显然,并不是只有基督徒中骑士才会要求与他身份相应的待遇。 瓦尔特已经做好了砍下对方的手或者脚的准备。没想到那个长老只是用希腊语和他说了几句话,首领就安静了下来。 他搔了搔耳朵转向塞萨尔。 “他们说了什么?” 但凡来到圣地的骑士,基本上都已经是成年了,有些甚至已经拥有多年的威名,但他们的学习成绩普遍都不太好。他们平时说法兰克语,通俗拉丁语都说的结结巴巴。 在圣地待过几年后,有些骑士能够听懂一些简单的撒拉逊语,但长老用的是希腊语,他们就为难起来了。 之前长老和塞萨尔交谈的时候,用的也是希腊语。 对于撒拉逊人的学者而言,希腊语可不是一种陌生的语言。他们一直忙碌于对古希腊学术典籍的翻译和研究,对这门语言了解和掌握的非常透彻。 塞萨尔是在另一个世界的时候,因为兴趣使然,系统性的学过希腊语,到了这里之后,在希拉克略的指导下,希腊语和拉丁语对他来说,已是如同母语一般,与老者交流起来毫不费力。 “他在劝说另一个撒拉逊人,让他接受自己的命运。” “是吗?”瓦尔特满怀疑窦地问道,“但他说了很多。” “那是因为希腊语不如我们的语言那样简明扼要。” “我可不是一个傻瓜。”瓦尔特咕哝道,但也没有追问下去。 塞萨尔挥动长剑,在场的人都有些紧张,直到一剑落下,首领的头掉落在地上,居然还能发出一声安慰的叹息——杀死一个无法反抗的人与在战场上厮杀完全是不同的,若弗鲁瓦放下心来,塞萨尔干得非常漂亮,这时候任何犹豫和迟疑都会导致极其恶劣的后果。 多的是在战场上骁勇善战的骑士,在处刑的时候竟然一下子没能砍断脖子,而导致罪人疯狂挣扎,弄得鲜血淋漓,惨不忍睹的事情发生。 之后才是长老,他的最后一句话是:“真可惜啊。孩子。” 这句话虽然是撒拉逊语,但在场人都听得懂,随后他的头便和首领的滚在了一起。 在完成了这项工作后,骑士和扈从们就都动了起来。他们将撒拉逊的人头全都砍下来,粗略地在一旁的小湖里洗一洗,用石灰封住断口,然后堆在木箱里,装进那辆四轮马车,尸体则丢弃在荒野里,任由野兽吞噬。 “是他吗?是他们吗?” 回到营地的时候,早已得到了消息的达玛拉跑在所有人的前面,她并不知道是哪个撒拉逊人杀死了她的好姐姐艾琳娜,但不妨碍她大胆地打开箱子,一个个的去看。 看完,她甚至来不及洗手,就直接冲到塞萨尔的面前,用双手紧紧的抱着他的腰,说不尽感谢的话,直到她的父亲神色古怪地跑过来把她拉走。 ↑返回顶部↑ 第78章 往埃及!(9)(1 / 2) 第78章 往埃及!(9) 他在文书中这样写道:“……你们不要以为,你们所崇敬与敬畏的哈里发阿蒂德,与大维奇尔沙瓦尔,是你们的神灵所期许的君王与首相,更不要以为,他们依然拥有无上的荣耀,坚定的信心与无尽的军队,你们无法从他们那里得到庇护,就如同巢穴中的斑鸠无法得到鬣狗的援助。 事实上,我曾来到这里,统治你们如同你们的君主,正如曾经的凯撒与亚历山大。 我凭借的乃是对唯一真神的虔诚与信心,而这位真神也同样被你们敬拜着——我的血脉能够追溯到最为高贵和可敬的那一支,我感望的圣人也被无数国王追随,我的领地无比广袤,军队无比强大——我的誓言是刻在青铜的碑体上,用黄金来描写的,我曾经如何许诺你们,你们也看到了。 现在我又来了,带着我的军队,你们一见到我,就知道,若是我愿意,我就能用刀剑击打你们的城墙,用火焰焚烧你们的房屋,我尽可以摧毁一切,但凭借着上帝的名义,我愿意怜悯你们! 比勒拜斯的人们!只要你们愿意打开城门,我可以向你们承诺,只要你们愿意投降,愿意奉我为比勒拜斯的主人,我会一直尊重你们,爱护你们,你们能够如同之前一样的生活,甚至比以往更为安乐和富裕! …… 愿神保佑你我。” 当然,比勒拜斯的人们也不是马上就相信了阿马里克一世的话,愿意投降的。 他们也经过了反复的商议和讨论,比勒拜斯是一座军事要塞不错,也曾经足够整肃和森严,但那是被库尔德人萨拉丁治理时候的事情了,自从那两位赞吉的军士将领被迫离开埃及,回到大马士革,这座城市也也骤然松弛和疲沓了下来。 毫不意外,代替了萨拉丁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蠢货,因为是大维奇尔沙瓦尔的侄儿才谋得了这么一个好职位,他根本不在乎这座城池的死活,只想要尽快聚敛起足够的财富,然后离开这座随时可能正面法兰克人大军的城池。 但比勒拜斯的人也相当清楚这些人的德性,在他想要逃跑的时候,就把他拘禁了起来,看着他想要带走的钱财与宝物,这些人都沉默了。 他们真的要坚守吗?他们当然可以坚守,只要按照萨拉丁曾经的布置那样去做,但他们并不觉得,哈里发阿蒂德会感谢他们的牺牲。 何况阿马里克一世也曾占领过这座城市。在那个时候,这座城市并没有遭到残忍的屠戮与搜刮——当然,他们的贡赋还是交了的,那次让他们大伤元气,好几年才渐渐恢复过来,没想到又立即迎来了这个噩耗。 “如果阿马里克一世愿意遵守他的诺言……”一个人低声说道,等到所有人往那个声音发出的方向看去的时候,他又寂默不言了,毕竟他们都是撒拉逊人,是哈里发阿蒂德的臣子,就这样轻易的将城市交了出去,岂不是显得非常的懦弱无能? 但想起在福斯塔特安乐度日的哈里发阿蒂德以及他身边的那个小人沙瓦尔,还有他侄子在这座城中做出了的事,这些人觉得他们比那群异教徒更可恶。 “我们需要一场慎重的谈判。” “对,谈判,我们需要谈判。为了我们的人民,还有这座城市。”他们也不都是一群胆小鬼,但他们都很清楚,阿马里克一世这次远程的最终目的并不是比勒拜斯,而是福斯塔特,这意味着无论如何,他都要取下比勒拜斯。 不然的话,他难道还能一边攻打福斯塔特一边提防着后方的比勒拜斯反戈一击吗? “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只要能拿下这座城市,我们固然可以反抗,让这片城市再也找不到一个活人。但……”那对于比勒拜斯来说,并没有好处,哈里发阿蒂德甚至不会为他们流泪,只会兴高采烈地再次将这座城市卖个好价钱。 而且,一旦阿玛里克一世觉得无法攻下福斯塔特,那么比勒拜斯就肯定是他不至于赔得倾家荡产的仅有保证,他会纵容他的士兵在这座城市中肆意劫掠,女人会被强暴,孩子会被卖作奴隶。男人们则会被杀死——或是都会被杀死。 他们的商铺,他们的图书馆,他们的宫殿,他们的寺庙全都会被焚毁,变作残垣断壁,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会被运回亚拉萨路,或者是就地瓜分。 “阿马里克一世也会索要钱财的。” “但至少比勒拜斯还在,对吧?” 最先发言的人坚定地说道,只要比勒拜斯还在,钱财也只不过是河流中奔涌的水流,空了的储水池在蓄水时会被再度灌满;但如果整座储水池都被破坏了,无论多少钱财,也只会涓滴不留地流过这里,流向其他地方,唯独不会在这里存留。 他的发言,引起了一阵轻微的附和声,以及微不可查的点头。 —————— 比勒拜斯愿意臣服,当然是阿马里克一世最愿意看到的事情。 “明天就是入城仪式,孩子们,”他心情愉快的打量着鲍德温和塞萨尔,“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跟随在我身边,一起进入比勒拜斯吧。” —————— ↑返回顶部↑ 第79章 与虎谋皮者的下场(1 / 4) 第79章 与虎谋皮者的下场 自从塞萨尔成为鲍德温的兄弟后,他身边的人,他是说阿马里克一世和希拉克略,还有那些骑士们,就开始喜欢调侃他了。 经他观察,他发现这种调侃并不抱有恶意,反倒像是子侄辈才拥有的一种特权。这是他们表示亲近的一种方式,但这次调侃明显有着不同的含义。 非常危险的含义。 他没有回答阿马里克一世的问题,阿马里克一世也不需要他回答,塞萨尔垂下头,默默的开始祈祷。再看另一侧,鲍德温也同样做好了准备。 其他人也感觉到不对了,除了那个依然站在场地中央,深陷对权力和地位的幻想中无法自拔的年轻人。 那些撒拉逊人脸上的笑容已经消失了。他们有些茫然的看向阿马里克一世,国王那那双蓝眼睛,犹如被火焰焚烧过的钢铁般的蓝眼睛,正闪烁着残酷而又戏谑的光芒, 他们仿佛在瞬息间就明白了一切,有人当即瘫软在地,也有人向阿马里克一世跪了下来,只有一个人跳了起来,他高声指控:“你发过誓的!阿马里克一世,你发过誓的!” 当阿马里克一世只是用一个轻蔑的微笑来回答他时,他彻底的崩溃了。 他向阿马里克一世掷出了他一直紧握在手中的水杯,这只沉重的银杯飞过空中,被一只早有预备的手臂拨开,这只手臂虽然纤细,却覆盖着浅淡的圣光。 “你们是想要刺杀你们的君主吗?”国王冷淡地问道,对方的回答是抽出了身边的匕首。 在这个时代,这个世界,基督徒的宴会上是不存在着搜身和收缴武器这种事情的,一些骑士甚至会身着链甲,或是为了炫耀(镀金或是镀银的链甲),或是因为发了誓言,如圣殿骑士,就有着甲胄不能离身的法律。 每个人身边也都带有匕首,这种匕首是用来在宴会上切肉吃的,但也同样的锋利,可以杀人。 这个撒拉逊人身边佩戴的则是他们的一种传统武器——被称之为虎牙的弯刀。这柄弯刀从他们十三岁成年后就要时刻佩戴在身上,不能放下,甚至不允许女人触摸。 但即便他将弯刀紧握在手中,又有什么用呢? 他还没能冲上前来,鲍德温的圣乔治之矛就已经贯穿了他的胸膛,厅堂里顿时一片纷扰,求饶的,哀告的。指控与诅咒的,甚至还有两个撒拉逊人的贵族,匆忙扯下了头巾,撩起了长袍。 他们高声叫道:“我们不是撒拉逊人,我们不是撒拉逊人!我们是以撒人!” 阿马里克一世厌恶地转开视线,不去看他们暴露出来的肮脏器官,甚至还嘱咐两个孩子:“看见了吗?看见了就记得去找教士给你们用圣水洗洗眼睛。” 骑士们甚至无需国王的示意,就将这两个人杀死在当场,十字军当初进入耶路撒冷时,就将以撒人视作投靠了撒拉逊人的狗,阿马里克一世也不会将这条随时可能反噬主人的畜牲留在身边。 不过,阿马里克一世也终于知道比勒拜斯的情况为何会糜烂至此了,他之前虽然用尽了华美的词汇来包藏他那颗恶毒的祸心,但也做好了强攻比勒拜斯的准备。 他甚至直到方才,才能理解这些撒拉逊人打着的主意。 或许是之前那次过于平静的撤离给了他们一个幻觉。他们总觉得,阿马里克一世既然是圣地之主,亚拉萨路的国王,即便他打下了埃及的城市,无论是比勒拜斯还是福斯塔特,他都是要回去的。 既然他回去了,那么这个空置的王座难道不该有人坐着吗? 如果只是给这个基督徒一点钱,就能够获得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何乐而不为呢? 当阿马里克一世将视线转到站在场地中央的年轻人时,他已经从美梦中清醒了过来,血腥味涌入他的鼻腔,刀剑交错的铿锵声,临终前的哀鸣声不绝于耳。 所有的颜色从他的脸上褪去,他现在看起来就像是一副可以被称之为恐惧与惊诧的画像。 他看向阿马里克一世,怀抱着一丝侥幸的希望,“求您别伤害我,别杀我,我的血脉来自于法蒂玛,默罕默德之女。我是哈里发阿蒂德的堂兄!求您留下我,问他索要赎金,多少钱他都将会给的!” 阿马里克一世饶有兴致的瞧了他一眼,想来也是,法蒂玛王朝一向以正统派自居,会被这些人推上哈里发之位的年轻人,不可能属于有德者居之的“传统派”,若不然岂不是动摇了自己的根基。 但堂兄?阿蒂德的父亲可没有给他留下那么多祸患,只能说这个年轻人可能有那么一点稀薄的血脉,但究竟多远,只怕只有这些家伙才知道。 他们只不过是依仗着一旦他攻破了福斯塔特,就必然会杀死他们的哈里发阿蒂德和大部分忠诚于他的大臣,他们尽可以颠倒黑白,指鹿为马而已。 ↑返回顶部↑ 第80章 以撒人和以撒人(1 / 3) 第80章 以撒人和以撒人 吵闹的地方距离鲍德温与塞萨尔所在的地方并不远,只隔着三座房屋,一条巷道。 同样被吵闹声引来的骑士已经开始不耐烦了,他看了一眼靠在墙边百无聊赖的圣殿骑士,正打算将这桩麻烦事干脆利落地了结掉——他并不在乎公正或是善恶之类的,不管怎么说,这座城市里有着几万个撒拉逊人,这些人是储金罐也是火药桶,没有那么多时间供他们浪费。 但他的扈从突然跑了过来,低声和他说了几句话,他先是一愣,而后拔下插在墙上的火把,走了出去。 庭院中的其他人也不由得住了嘴,他们惶惶不安,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不多会,骑士就引领着另外一支队伍走了进来,这支队伍的首领是两个年少的见习骑士,他们的穿着要比扈从更尊贵,但马刺还是银色的。 在明暗不定的火光下,两个见习骑士的头发都是深色的,不过一个要比另一个更深,像是黑色,黑发的见习骑士有着一双仿佛能在黑暗中发光的绿眼睛,而他的朋友则有着一双温柔的蓝眼睛,但要比前者更多了一份庄重自持。 他们看到那个傲慢到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圣殿骑士突然就放下了手,走到那个蓝眼睛的见习骑士面前垂首行礼,而后伸手拍了拍——绿眼睛的见习骑士向后退了一步,以行礼的姿势避开了他的一拍,圣殿骑士咕哝着“记仇的小混蛋”什么的,让到了一边。 “这里发生了什么事?”鲍德温问。 塞萨尔则在一旁观察这里的状况,这是一座在比勒拜斯非常常见的二层小楼,最高处是可以用来晾晒谷物衣物的平台,二层供主人和家人居住,底层是个作坊或是商店,从小楼两侧延伸出来的围墙造就了一个小小的庭院,庭院一侧种植着一株很大的橄榄树,金色与绿色的累累果实缀满了枝头。 而聚集在橄榄树下的人居然囊括了比勒拜斯所有的族群,作为胜利者的基督徒人,作为失败者的撒拉逊人,同时被两者鄙视与排斥的以撒人,尤其叫人觉得奇怪的是,一向抱团的以撒人居然在这里泾渭分明地分做了两拨,并且正在相互怒目而视。 鲍德温正在等有人给他答案,一个人却突然扑在了他的脚下,他差点就一剑刺了过去——幸好塞萨尔及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他往下一望,那是个做法兰克人打扮的以撒人——尖头鞋,紧身裤,短袍和外面的斗篷……叫人认出他是个以撒人的是他还带着一顶小圆帽,它们在希伯来语中叫做“基帕”(kipa),意为“遮盖”,以撒人以此来表示对上帝的敬畏。 “以撒人?”鲍德温蹙眉,他移开了自己的脚,对着一张卑微而又谄媚的面孔问道:“你是谁?你要做什么?” “请允许我向您申诉,殿下,”那人道:“我是个以撒人,但也是您父亲的仆人,我听从他的吩咐,给他买来小麦、大麦、啤酒和豆子,我叫做拉般,如果您曾经听说过我,那么您肯定知道,我是一个最诚实,最忠诚不过的人。” 这句话说得在场的人都笑了。 拉般却丝毫不以为忤,他将双膝放在地上,双手紧握——他瞧出鲍德温并不是那种喜欢折辱他人的人,便乖巧地道:“我是来拯救我的族人的,但受到了他人的妨害,若是您愿意为我主持公道,殿下,我愿意用一套链甲和三件丝绸的长袍来偿还您的恩情。” 这笔回报用来收买一个骑士或是官员都足够了,虽然鲍德温是王子,但他还没有成年,没有领地和属于自己的骑士——何况作为一个少年人,销的地方多得去了。 但让这以撒人失望的是,王子虽然年少,但有着超越年龄的沉稳与谨慎,他没有被拉般许诺的报酬打动,只是挥了挥手让他退到一边,而后环视周围:“除了他,还有人想要说话吗?” “我……” “哈迪瑞……” 没想到同时有两个人站出来想要说话,鲍德温看了他们一眼,一个是做传统以撒人打扮的中年男人,另外一个则是一个撒拉逊人。 “你说吧。”他指了指那个以撒人。 那个以撒人走出来,他戴着一顶多角的帽子,披着披肩,穿着宽大的袍子,脚上是褐色的牛皮凉鞋,“殿下,”他鞠了一躬后,带着几许愁容说道:“我叫哈迪瑞,只是一个普通的金匠,承蒙天主与哈里发的恩惠——现在还要承蒙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宽赦,在比勒拜斯靠着手艺过活……” “他,还有他的妻子,两个女儿都是我的俘虏。”圣殿骑士,也就是我们早已熟悉的那位若弗鲁瓦先生,插了一句话,这是在提醒鲍德温与塞萨尔……这并不是国王的财产。 “是,是的,这位骑士老爷在城外俘虏了我们……”哈迪瑞说,“但他是个仁慈的人,他允许我们自己赎买自己。” “现在毕竟不是亚拉萨路被攻破的那会儿了,不是吗?”若弗鲁瓦自以为诙谐地说道,但这个冷笑话只能让庭院里的大部分人不由自主地打寒颤。 要说让俘虏自己从身上掏钱来赎买自己当然是不可能的,就像是在比武大会中,一个骑士被打下马,做了另一个骑士的俘虏,他的马,甲胄甚至衣服也算是战利品,他得另外拿钱来赎自己——这里也是一样的。 “他对我说,”若弗鲁瓦道:“他虽然离开了比勒拜斯,却不曾带着所有的钱财,其中有一部分被他藏在了一个隐秘的地方,就在他的宅子里,他可以带我来取——我答应他了,上帝保佑,这几天我的心情一直不错,但……”他一抬手,指向小楼,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这座小楼早就被洗劫一空了,家具,摆设,器皿,丝毯……甚至连门窗,马赛克,固定火把和蜡烛的托座都被拆走了,只留下了白垩涂刷过的墙壁,以及描绘在墙上的草图纹——但还是看得出,在主人还在这里的时候,它是一座多么温馨而又祥和的居所。 “不,不,不,”哈迪瑞连忙说道:“我发誓我没有欺瞒您,我将我的钱财藏在了一个绝对无人知晓,也无法被发现的地方——”他转向拉般,“但我在离开前,将这个地方告诉了我最信任的朋友,至少我是那么认为的……” ↑返回顶部↑ 第81章 攻城!(1)特别鸣谢盟主贺新书鱼太(1 / 3) 第81章 攻城!(1)特别鸣谢盟主贺新书鱼太看看群聊吧加更! 鲍德温看了看塞萨尔,他是在询问塞萨尔,是否对这桩案件有着自己的判定,但塞萨尔只是摇了摇头,沉默不言。 他确实可以看得出,在这两群以撒人中,哈瑞迪确实是属于势弱的那一方,而且有撒拉逊人的证词,表明他也不是一个坏人。 拉般呢,他至少是个敏锐的家伙,早在阿马里克一世还在城外驻扎的时候,就毫不犹豫地投靠了过去——而且估计他也不是如所说的那样,做的是粮食买卖,一个做粮食买卖的以撒人,根本不需要对于一个做金匠的同族如此逼迫。 那么哈瑞迪呢,不好意思,他也不曾如那些撒拉逊人所说的坦诚无私,他或许是个好人,但他肯定隐瞒了什么。这个秘密,他和拉般都知道,只是不愿意告诉其他人。既然如此,塞萨尔并不想去干涉他的命运。 “那么就按照一开始约定的办吧。” 鲍德温的话一出,撒拉逊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了笑容。哈瑞迪虽然也在笑,但他的笑容总带着一些羞惭与无奈。看来他也知道自己的欺骗行为对于这些撒拉逊人非常的不公平。 拉般还想恳求,鲍德温低下头,认认真真地对他说:“我确实知道你,你并不是一个粮食商人,事实上,你曾经来向我的父亲哀求过很多次,希望他能够赐予你铸币权。同时你还做着贵金属交易与兑换货币的买卖,你还放贷,向很多人放贷。 我认识的骑士就曾抱怨过,说你是一条贪得无厌的狗,别害怕。我这样说,并不是要指责你,而是要你知道,我明白你的真正用意。” 拉般紧张的舔了舔嘴唇,鲍德温摆摆手,“但我不能首开先例,这种类似于拍卖的行径若是在城市里流传开,对我们而言弊大于利——我们现在需要尽快的统计所有的人口,先解决他们身上的事情——无论是赎买还是交易。 你今天要出三倍的价钱,明天又有人要出五倍的价钱,我的父亲可能得到更多的钱。但他并不是个商人,他是个国王,也是一个统帅,这份利益还不值得我们付出那么大的心力去解决,明白了吗?” “明,明白了。”拉般不甘心的吞下一口唾沫,他慢腾腾地站起身,看向哈瑞迪:“……不管怎么说,你要记得你还是一个以撒人。”他阴沉沉地说道。 此时,撒拉逊人的仆人也已经匆匆奔了回来。他们拿来了之前约定好的钱,甚至还多了一些。撒拉逊人很高兴圣殿骑士愿意在这方面让步,毕竟当拉般提出三倍价钱的时候,他们也不由得踌躇了一会。 拉般咬着牙齿,悻悻然的看着他们,他几次想要说话,但都被残存的理智压了下去。 塞萨尔猜到他要想说什么,这座城市里的一切都已经属于了阿马里克一世了。 那么这些撒拉逊人的赎买钱又是从哪里来的呢?这不能细究,毕竟这些也是有身份的人,而且他们并没有参与到对阿马里克一世的谋逆中,甚至等到阿马里克一世真正统治了这座城市,他会需要他们。 毕竟这座城市中不可能只有基督徒,就连现在的亚拉萨路也居住着不少撒拉逊人和以撒人,这是无可避免的事情,任何一座城市,想要繁荣昌盛,就不可能保有原先的纯洁。 哈瑞迪一家人迫不及待的奔向了城外,在比勒拜斯再度沦陷之前,他就早有预料在城外的村庄里置办了一个小作坊。 虽然短时间内恐怕不会再有什么生意给他做,但他本来就是一个安贫乐道的普通人。 只是他并未能安宁多久,第四个晚上又有另一群以撒人来到了这座村庄,为首的是一个真正的“教师”,以撒人中的贤人,他一见到哈瑞迪,就立即张开双臂,哈瑞迪也不由得上前紧紧的拥抱了他。 “老师!”他充满感情地喊道。 “我以为你会死在比勒拜斯。”哈瑞迪的老师说。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但没想到的是,刚出城就被一个圣殿骑士抓住了。幸好他并不是那种极其邪恶的人,他允许我们回去拿自己的赎买钱……” 哈瑞迪将城中发生的事情如实的与自己的老师说了一番,老师也不得不说,这一路来哈瑞迪与他的家人确实受了天主的不少庇护,这其中只要少了哪怕一环,他能看见的就只有哈瑞迪的尸骨。。 “那群人还是没有死心。”哈瑞迪在提起拉般后说道。 “他们永远不会放弃的,毕竟那是……”以撒人的贤人没有继续说下去,哈瑞迪也没有,他转开话题,问起了老师的现况,“我们没什么,老实说,对于我们以撒人而言,基督徒和撒拉逊人并没有什么很大的区别,他们蔑视我们,打击我们,又不得不用我们。” 哈瑞迪为他煮了一杯热热的,加了蜂蜜的甜茶,贤人接过来一饮而尽,长长地嘘了口气。 虽然他一向精神健硕,身体强壮,但听到阿马里克一世二次远征的消息,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比勒拜斯——这段急迫而又漫长的旅程确实让他精疲力竭了。 但哈瑞迪是他最好的一个学生,他原本也应该成为一个贤人,却因为与一些族人之间的矛盾,而不得不去做一个金匠。 虽然他作为一个金匠,也是最好的金匠,但看到他贤人还是忍不住会心痛:“和我回去吧。哈瑞迪,我需要你,和我们有着同样想法与坚持的人们也需要你。” ↑返回顶部↑ 第82章 攻城!(2)(1 / 2) 第82章 攻城!(2) 这种投石机并不是最简单的,最简单的希拉克略带他们去看了,那就是一个平放在地上的大十字架,十字架的中心被插上一根富有弹性的木杆,木杆的另一端则是一个勺子形状的装弹器,它的末端系着一根动物筋腱或是皮绳,筋腱在一个绞盘上收紧,需要投射的时候割断筋腱或是敲开机括就可以。 它可能只有一人宽,两人高,从威力到距离都不怎么样,但胜在容易制造和搬运。 而如野驴这样的重型投石机,底座和宽度基本上是相等的,结构也要更复杂,更精妙,至少就塞萨尔看到的那一台,就带有一个旋转平台与一个可以调节上升角度的特殊支座,两侧有绞盘,固定弹力梁的地方有皮绳一圈圈地予以加固——而且它投射的不是石头,而是弩箭。 让塞萨尔看来,它很像是一柄枪支的雏形,弩箭是子弹,而弹力梁产生的动能则是火药产生的推力,弹力梁打在弩箭的末端,将它发射出去,摧毁有效距离内的一切。 当然,更多的投石机正如其名,投射的还是石头,不过一些投石机末端不是一个凹陷的装弹器,而是一个皮兜,“这个可以用来装很多东西,”希拉克略瞥了塞萨尔一眼:“譬如一个胆大妄为的蠢小子。” 鲍德温嗤嗤地笑了起来,他知道希拉克略还在责怪塞萨尔三年前的冲动行为,无论别人怎么赞美,站在家长的立场上,如果能有选择,必然只会希望自己的孩子安然无恙——塞萨尔与希拉克略没有血缘关系,但在教会中,教士和弟子的关系也差不多等同于父子了。 那时候略有差池,塞萨尔真的会被瓦尔特塞进皮兜里从托尔托萨的城堡墙头扔到阿马里克一世的营地里。 还有一些同样属于投石机的零件,已经大到不是希拉克略在一旁解说,他们根本辨认不出那是什么,就连塞萨尔也不例外,在书本上看到的东西与身临其境看到的东西完全不同——那一根根粗大高耸的木梁,那一个个又像是车厢,又像是房屋的东西,那一只只仓鼠转轮——等等? “那是行走轮。”希拉克略只看了一眼便说道,“大型和超大型投石机用的东西。” 那种投石机不到战场就不可能被组装起来,组装起来就根本没法移动,它不但大而且沉重,配重箱里可能承载着上万磅或是几万磅的泥土,使用时不但需要好几个人一起拉动,还需要两侧的行走轮——两个人并排在里面踏踏板,原理类似于踏板水车……才能运作。 而这种投石机根本没法靠着本身的重量稳定自身,它连接的地方要用到铁件和铆钉,还要将最主要的几根立柱打入地下才能保证不会动摇甚至倾覆。 相比起来,攻城鎚,攻城车和攻城塔的样式近千年来倒是没什么改变,只有高度和大小得到了不少提升。 “这是‘乌龟’,”希拉克略说:“也有人把它们叫做‘老鼠’,但这没多大关系,在你高声叫嚷老鼠或是乌龟的时候,不会有人以为你是打算通过诅咒来咒死敌人。” 无论是乌龟还是老鼠,它的样子都很像是一个低矮的房屋,甚至可以说,要比大部分农奴的房屋更坚固,牢靠一些,它们通常有着一个三角形的顶棚,底部装着四个轮子,行动的时候士兵们就躲在顶棚下,推着这座掩体走,开战的时候顶棚上会覆盖打湿的牛皮,免得被敌人投来的火焰引燃。 而攻城鎚一般都会装在这些掩体里面,它们的金属头会铸造成公羊头或是乌龟头,金属头安装在一根悬挂在绳索上的粗大木梁上,起初的时候由人推动,但现在大部分都改成了固定木梁,在木梁上加装用绞盘和筋腱驱动的攻城鎚,有时候也可以将攻城鎚换成巨矛。 “这个筐子没做好?”鲍德温疑惑地举起一个筐子,这个柳条筐大得足以把他装进去,但在一侧留着一个方形孔,大小和人的面孔差不多,“这也是活动掩体的一种,”希拉克略说,一边还恶劣地拍了拍,直接将鲍德温装了进去。 “你也来试试。” 他又对塞萨尔说,塞萨尔也只有无可奈何地套上了一个柳条筐,两个姿容秀美,举止优雅的见习骑士立即就变成了两个可笑的箩筐人,希拉克略满意地颔首,从外表上看不太出他在心里笑成了什么样子,但塞萨尔知道,希拉克略从来就是一个非常记仇的家伙,而且从不放过任何一个嘲笑别人的机会。 阿马里克一世之前攻打埃及无功而返的事情一直被他嘲笑到现在,天知道阿马里克一世这次发了狠一定要拿下福斯塔特是不是就有这一部分原因在里面。 他相信接下来的几年里,但凡有了宴会,茶余饭后的笑谈肯定缺不了“箩筐人”。 “这是梯子。”这个他们都认得出,不过这个梯子显然要比一般的梯子更大,更长,而且顶端有着可拆卸的钩子,这和船上用的跳板“乌鸦”是一个道理,一旦被它勾住垛口,单靠人力很难把它提起来搡下去,但守城方往往会用一根垂着重物的绳索,用侧拉的方式将梯子推开。 “这是在一些偶尔打开的小缺口里用的。”希拉克略说,而后他们来到了一个同样繁忙但看不出在做什么的工场前。 “这里是攻城塔的制作处。” 攻城塔往往要建造到比城墙更高,也就是说,高度达到一百法尺左右的高度,大约有十层楼,现代人或许会感到难以相信,但这就是事实,而且你可以把它看做一座建筑物而不是一个攻城器械——它的内部结构就和一座高塔相仿佛,除了底层会有六只或八只轮子和攻城鎚外。 它会被分作几层,每层都有梯子可以上下,还有一个可以垂直拉起水桶的井口,那是为了扑灭可能落在攻城塔上的火焰所用的,在最高的平台上有如同城墙的垛口,可以供弓箭手居高临下的射击,掩护从攻城塔上冲向城墙的骑士们。 之所以那么说,是因为攻城塔里往往会拥挤着十几个,几十个骑士。在攻城塔的第二层,基本上与城墙齐平的地方,有一座可以放下来的吊桥,一旦攻城塔得以靠近城墙,下方可以用攻城鎚敲击城墙,上方就可以放下吊桥,骑士们会从吊桥上一拥而上,在城墙上与守城方搏斗。 “你和鲍德温都将会在这座,或是那座攻城塔里。”希拉克略说,他虽然不是那种会溺爱孩子,犹如女人般的人,也知道在亚拉萨路,无论你有多么高尚,多么善良,若是被人认为是个懦弱之人——你就很难得到人们的尊重。 鲍德温如此——所以他被诊断为麻风病人的时候,人人都以为他会被剥夺继承人的位置,被驱逐出亚拉萨路,因为亚拉萨路不需要一个无法举起长剑,在战场上带领骑士们纵横驰骋的君主。 同样的,塞萨尔也是如此——他若是畏首畏尾,不敢在战场上与敌人厮杀,他之前的一切善行都会被一笔勾销,甚至还会有人觉得受到了欺骗,而变本加厉地予以报复。 ↑返回顶部↑ 第83章 攻城!(3)(1 / 3) 第83章 攻城!(3) 珍贵的地图就摆在几张桌子拼凑起来的台子中央,它可能是从一头健壮的小牛犊身上剥下来的一整张,没有缝线或是黏贴的痕迹,希拉克略在鲍德温的服侍下洗了手,换了外衣才靠近桌边,他俯身看去的时候,鲍德温和塞萨尔也能清楚地看见这张地图。 在另一个世界里,不会看地图的人已经不多了,除了那些还未接受过义务制教育的老人们,但凡上过地理课,都知道该怎么分辨位置,走向和高度。 但在这个时代与地方的地图——更像是一张简陋的风景画,地图的绘制者会非常“如实”地画出房屋,城堡,山峦,森林和河流,你要从中分辨道路都会发现是件难事,而且他们没有等高线,只能大概从建筑,山地的大小来区分海拔。 一些绘制者还会画上动物和人像…… 而在这些地图之外,必然要绘制漂亮的纹,画上圣人和天使祈求他们庇佑所有者,而用来标识南北东西方向的是一个圆球,圆球右侧绘制着亚当与夏娃被驱逐出伊甸园的场景,因为伊甸园在最东端,与之相对的是西侧的是直布罗陀海峡上的赫拉克勒斯之柱。 中心位置则是亚拉萨路,对于这些人来说,没有什么地方能比圣城更有资格成为世界中心。 这幅地图也不例外,而且用来标识地名的除了文字之外还有图案,像是福斯塔特,在地图上就是一个帐篷,因为它原先在撒拉逊人的语言中就是“帐篷”,然后围绕着帐篷有几座建筑,山峰和一条显眼的大河,也因为这条河流占据了很大一块位置,才能让人确定这就是尼罗河。 而福斯塔特这座巨城正紧靠着这条宽阔而又浩荡的河流,撒拉逊人在建造它的时候,便巧妙地将其中一处城墙面对着湍急的河水,并且把它建造得犹如悬崖般的陡峭平直,如果有人想要从这个地方进攻,根本没有可立足的地方。 或许你要说,若是敌人使用了船队呢,如弩炮这样的攻城器械,也一样可以固定在船只上,于是撒拉逊人就在对岸的劳代岛上建立了一座箭塔。 这座箭塔担负着两个任务,一个是瞭望与示警,另一个是拉起悬挂在箭塔与城墙之间的铁索,阻止从尼罗河入海口入侵的敌人船只进入这条狭窄地带。 而赞吉的希尔库来到这里之后,又一力主持了劳代岛堡垒的建筑,这座城堡围绕着原先的箭塔,而后又用铁链拉起了吊桥——这是在高处的,在低处,他们用连接起来的船只作为渡河的桥梁。 让阿马里克一世气恼的显然不是这种简单到可以用一把火烧掉的桥梁,在地图上有着笔墨淋漓的一道,不,是两道簇新的划痕,“负责探查这片区域的商人是谁?”阿马里克一世咆哮道:“若是他们再敢来索取赏金,就把他们立即抓起来,收缴他们所有的财产,再把他们一个不留地全都扔进尼罗河!” “此事稍后再议吧,”此时敢于打断他的也只有希拉克略了,他再次仔仔细细地查看了一下新桥的所在位置:“劳代岛与福斯塔特之间的部分也着实太过细长平直了,他们若是想要瞒过别人的眼睛,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商人没法进入劳代岛,也没法站在福斯塔特的城墙下往下俯瞰。” “已经确定了是石桥了吗?” “我们的人看见有骑兵在上面驰骋。”博希蒙德回答了希拉克略的问题。希拉克略的脸色顿时暗沉下来,也不怪阿马里克一世会如此失态。 他们原先的计划是主要攻击福斯塔特的王者门与胜利门,第三处城门-集市门面对着尼罗河的入海口,按照协议,等到攻城战开始,拜占庭的曼努埃尔一世将会派出他的海军从尼罗河逆流而上,对福斯塔特造成另一股压力。 那么突然多出了一处与福斯塔特相连接的岛屿意味着什么呢?意味着福斯塔特多了一处易守难攻的卫星城,一旦开战,他们不但要警惕福斯塔特的另两处城门,还要小心撒拉逊人从大城内入岛,而后从岛屿的桥梁上出动来攻击攻城队伍。 还有一点就是,这座岛屿的西面面对着浩荡的尼罗河,埃及的城市沿着尼罗河一路蜿蜒排开,其他城市或许比不上身在尼罗河三角洲的城市富裕,但要给予福斯塔特一些支持还是可能的,也就是说,攻城战中攻方最为恐惧的——无法断绝城内补给的噩梦就要降临了。 但事实已经如此,他们现在也只能决定,是先打下劳代岛,还是福斯塔特,又或是两者兼而有之。 问题在于,并不是每个人都愿意去攻打劳代岛的,劳代岛是个真正的军事要塞,这意味着里面没有多少有价值的东西,而且既然撒拉逊人在上面筑造了堡垒,高塔,那就意味着它并不能轻易拿下,更不用说,在攻打堡垒前他们还要面对一条或是两条桥梁。 希波战役中最为著名的战役是哪一场?毋庸置疑——温泉关战役,在那场战役中,希腊的斯巴达阿马里克一世列奥尼达一世率领三百名斯巴达精锐战士,还有部分希腊城邦联军于温泉关抵抗波斯皇帝薛西斯一世的进攻,打退了数万敌人的四次进攻,拖延了整整三天——虽然原因竟然是因为希腊城邦正在举行奥林匹克运动会……这个我们就不必多说了。 但从这场战役就可以看出,占据了地利的一方能够有多大的优势,尤其是桥梁,甚至比悬崖边的羊肠小道更加危险与残酷。 首先,要通过这些并不宽阔的桥梁,人数就不可能多,马匹也无法奔跑起来,就连长矛都会受到阻碍,骑士的优势在这里几乎荡然无存 其次,若是在平原上打仗,即便落马,骑士们也可以一跃而起,继续战斗,但若是落进水里,链甲虽然不是非常沉重,但也有六十磅左右,加上甲片,罩袍,就算是最善水的骑士也未必能能浮得起来。 最后,敌人肯定会在桥梁的两侧修筑箭塔,即便石头的来不及,木头的也行,他们从上往下射箭,骑士们就需要在如同暴雨般的箭矢中缓慢地前行数百法尺。 “我们可以先烧掉它们。” “这就意味着我们需要先和劳代岛的守军打仗,他们随时可以从城堡里冲出来,还有福斯塔特城内的守军,王者门距离劳代岛不远。” 所以问题回到原处,他们必须同时攻打两个地方,不然与福斯塔特连通的劳代岛随时可以背刺他们,同样的,如果他们攻打劳代岛而对福斯塔特置之不理的话,福斯塔特又会成为他们的威胁! 而就在人们迟疑不决的时候,阿马里克一世下了决定,他们的军队将会分作两股,一股按照原先的计划攻打福斯塔特,而另一方则去攻打劳代岛,而且他慷慨地接下了这个难题,这桩沉重的责任将会由他,十字军的统帅与圣地之主承担,塞萨尔可以明显地看到有几个大人的面色明显地一松。 ↑返回顶部↑ 第84章 攻城!(4)(1 / 3) 第84章 攻城!(4) 相对于希拉克略的心塞,阿马里克一世倒是毫不在意,甚至乐见其成,他劝慰希拉克略道:“想想我们还在他们这个年龄的时候吧。” “我可没那个样子!”希拉克略斩钉截铁般地说道。 “你只是没做得太明显罢了,每次我们叫你的时候,你还不是兴冲冲地提着锤子骑上马和我们一起去了?”阿马里克一世不带一点情面地揭穿了他。 希拉克略咳嗽了两声:“那也是为了庇护那些可怜的朝圣者……他们做的事儿还是太冒险了。” “这个时候不做,什么时候做呢?”阿马里克一世回答说,“鲍德温,还有塞萨尔的状况比我们那时还要糟糕。” 阿马里克一世并不是女王的长子,他的兄长是鲍德温三世,也是一个睿智与力量兼具的贤王,没人想到他竟然会在这么年轻并且没有子嗣的情况下死去——而那个时候,就如艾蒂安伯爵与所有次子,幺子感受到的那样,所有的光环都是笼罩在首位继承人身上的。 无论是父亲的看重,还是母亲的慈爱,又或是臣子们的拥护和注视。 虽然雷蒙和博希蒙德算是阿马里克一世“无血缘的兄弟”,他们在天主的注视下一同被圣人选中——但那个时候,不,应该说,直到鲍德温三世去世,他们宁愿在前者身边做一个侍从,也不愿意陪伴在阿马里克一世身边。 阿马里克一世并不会因此感到气恼,不然也不会依然重用他们了。若不然呢?他会有个爵位,会有片领地,但更多的东西都需要他靠着胆魄与幸运去一刀一剑地获得。 他没法为雷蒙或是博希蒙德做任何事情,没法出兵为雷蒙赶走他的私生子叔叔(这位仁兄一直在和雷蒙抢夺的黎波里),也没法为已经成年的博希蒙德驱逐继父与母亲,夺回安条克……、 但回想起那时候的自己,阿马里克一世确实会感到一丝难以按捺的悲凉。 “你知道鲍德温,”阿马里克一世说道:“他有时候会变得非常固执。” 自从鲍德温得到天主的赐福,并且显示了他从圣人那里得来的丰厚眷顾后,想要回到或是来到他身边的人就多了起来,首当其冲的当然就是大卫,然后还有亚比该——之前他被博希蒙德强行送回了安条克,但现在已经回来了。 还有其他来自于周边领主与骑士团的年轻人们——阿马里克一世也劝说过鲍德温不要太过耿耿于怀,一个王者应当大度,但鲍德温却说,他并不会憎恨他们,但也很难继续喜爱他们。 “塞萨尔曾和我说过,珍贵的情感,犹如一个无瑕的玉盘,一旦摔碎,就算请来最好的金匠,也无法弥补那些细小的裂痕,我对于他们的感情也是如此。” 他反过来劝说阿马里克一世道:“与其让他们留在我身边,倒让我时不时想起过去的事情,还是让我们彼此远离,等到将来,我们或许还能如君王和臣子那样和谐相处。” 阿马里克一世对此也很无奈,他担心的是,如果鲍德温身边就只有塞萨尔一个人…… 他希望鲍德温身边能够有更多人,现在他倒是不那么在意塞萨尔的出身了——他实在说不出“奴隶”这两个字,如塞萨尔这样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个奴隶呢? 谁也不会相信的。 幸好,自从进了远征的队伍,随着前来参与这场圣战的领主与爵爷越来越多,年轻人的数量也在不断地增加,当中固然有恶棍与无赖,但大多数还是勇敢而又纯洁的好小伙子。 他们对鲍德温也没什么恶感,哪怕在他们的家乡,麻风病人会被视作受到天主惩戒或是魔鬼诅咒的人,但鲍德温却丝毫没有他们之前看到抑是以为的那种可怕病态。 他的眼睛依然明亮,皮肤依旧光滑,神志依然清醒甚至比大多数人都要敏锐和聪慧,他的左手或许有些不太灵活,但谁能和他一般得到圣乔治如此多的眷顾? 这些少年人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围拢在鲍德温身边,叫他将圣乔治的长矛召唤出来,虽然他们没法触碰到长矛,但只是看着,他们都像是受到了无穷的祝福与恩惠,只觉得精力充沛,力大无穷,就算是要冲杀到撒拉逊人的军队里,也毫无问题! 阿马里克一世一开始还担心过,塞萨尔会不会因为想要继续独占鲍德温的友谊,而乘机挑拨离间,造谣中伤——就像是曾经的威特做过的那样,叫这些人远离鲍德温。 他可想错了。 塞萨尔可不是一个真正的孩子,躯壳内的灵魂早已成年,他看鲍德温,犹如看着以往在病房里见到的不幸的小病人。 如今鲍德温病势平稳,又在他还是很难理解的“赐福”下拥有了普通人没有的力量,现在更是多了很多热情的小朋友,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不过这些人中,也有很多是冲着塞萨尔来的,他们不像是那些爵爷和领主,一听说塞萨尔的出身就要叹息。 他们根本不信塞萨尔会是一个农夫或是工匠的儿子,这绝不可能!而且他如今已经能够是鲍德温身边的亲密臣仆了,只等鲍德温即位,爵位,领地要什么没有? ↑返回顶部↑ 第85章 攻城!(5)收藏一万两千感谢加更!(1 / 2) 第85章 攻城!(5)收藏一万两千感谢加更! 鲍德温压根儿没理睬亚瑟,自打他们来了这儿,为了塞萨尔和他旁敲侧击的人太多了,他一眼就看出,亚瑟有意招揽塞萨尔——由此他才能估量出亚瑟的出身并不一般,普通的骑士是没有统帅或是将领的作战思想的,他这样殷勤,只不过是看出了塞萨尔不但能够做一个骑士,还能做一个指挥他人作战的人。 这种人要么家学渊源,有父亲和长辈带在身边言传身教——譬如他自己,要么就是有着天主赐予的,与生俱来的天赋与智慧,后者尤其难得。 “好了,亚瑟,”布隆德尔察言观色,适时地打断道:“我们该回去做祈祷了。” 在开战前的每一晚,骑士和教士们都要祈祷,爵爷、领主和国王还要做弥撒,献祭,这一切都是为了叫天主看见他们的虔诚与努力,加上骑士们总是喜欢叫嚷,争斗,还有牲畜,商贩和妇人们,营地总是缭绕在烟雾和噪声中…… 但在真正开战的那个早晨,伴随着晨光倾泻在福斯塔特与进攻者之间的平地上,反而被一片罕见的静谧笼罩着。 城市中的守军仿佛也知道就是今天了,他们屏息静气地等待着,等到最后的薄雾散去,那些耸立起来的庞然巨物——那些直至今日才被组装完成的巨型攻城器械,大投石车,三角云梯,“乌龟”和“老鼠”,高耸入云的攻城塔……犹如野兽露出的獠牙一般呈现在人们的面前。 国王最后一次奔驰在他的军队前,已经无需多言了,在这里的每个人甚至每匹坐骑,每个器械都知道自己应尽的职责,他高举起手,而后用力往下一挥。 鼓手敲鼓,号角鸣响,传令官举着旗帜飞快地冲向各个阵地。 作为前锋的是步兵,他们三五成群,间隔着一段距离,一起举着柳条盾墙——就是鲍德温和塞萨尔看到过的那些,他们尽可能地将身体和头颅隐藏在盾墙后面,最先的时候跑得很快,在快要迫近城墙上弓箭射程的时候就慢了下来——骑士们终日挑衅也不只是为了炫耀,至少等这些人停下,将盾墙架设在堑壕前方的时候,损失并不怎么大。 另外一群农兵迅速地推着双轮或是独轮小车跑上去,将里面的泥土和碎石倒入壕沟。 此时,王者门迅速打开,一队撒拉逊人的骑兵冲了出来,而国王早有预备,一队早有预备的骑士们迎了上去,与他们厮杀在了一起。 堑壕被迅速地填平——不是撒拉逊人在这种防御工事上过于疏忽或是懈怠,而是阿马里克一世根本不在乎钱财与人命,城墙上的守军射出的弓箭固然有一部分钉在了盾墙上,但也有农兵与步兵在不断地死去,他们倒下,后面的人就补充上来,源源不绝,泥土碎石连同推车,甚至尸体一起被推入壕沟。 “福斯塔特没有护城河,这可真是一桩好事。”雷蒙对身边的人说。 “也没有那么好啃。”布莱斯.杰拉德说,他就是达玛拉的父亲,杰拉德的家长,达玛拉对塞萨尔的眷恋一直让他忧心忡忡,但此时他也不得不放下对女儿的挂念,专心致志在战场上。 此时一个传令官气喘吁吁地奔了进来,他前来传达国王的旨意——“进攻!” 这次不再只是整齐但稀疏的步兵队伍了,成列在阵地前的那些狰狞猛兽在人们的呐喊声中,缓慢地向前移动,它们的基座下装着轮子,由几十个甚至一百多个士兵合力推动,而在推动的过程中,“发射”的命令不绝于耳——在可怖的呼啸声中,石弹被抛出,在空中划过一条弧线,径直砸在了城墙上。 但这些威力并不大,频率却足够高,速度足够快的石弹并不是用来毁坏城墙的,而是用来压制城墙上的守军的,伴随着这些投石车,攻城塔,攻城鎚的是密密压压的步兵们,他们手持着长剑,举着盾牌,在飞溅的碎石,尘土与火焰中稳定而缓慢地前行。 是的,城墙上的守军也开始使用投石机,他们投出的都是包裹着火焰的石弹,但杀伤的主要目标不是人,而是那些犹如移动高塔般的攻城塔。 这些粘稠的火焰若是落在了木头或是人身上,就会立即凶猛地燃烧起来,但只有一两座攻城塔被点燃——攻城塔里有准备用来灭火的水和沙子,还在外墙悬挂着皮囊,皮囊里也一样装着沙土和水,里面的人会灭火,外面的士兵也会扑灭火焰。 “他们在移动了!”一个负责瞭望与观察的骑士高声叫道,他感望到的圣人赐予了他超乎寻常的视力,他就如鹰隼一般可以看见很远的地方,即便站在国王的营地里,也能看见连通福斯塔特与劳代岛的吊桥上正有全副武装的骑士在奔跑。 国王当然可以继续派出骑兵对抗这些人,但他只稍微犹豫了一下,就对身边的传令官说道:“叫鲍德温准备!” 早已等待在帐篷中的年轻人们顿时激动起来,他们喃喃祷告,在胸前划十字——他们几乎都只有十来岁,二十来岁,正是最热情纯洁的时候,与鲍德温之间的友谊也最真挚,既然他们已经到了鲍德温身边,也就是说,如果能够在这场战役中保有荣誉与性命,将来必然会留在亚拉萨路,成为鲍德温的亲信。 借着一片芦苇滩的掩蔽,他们来到距离那座桥梁不远的地方,撒拉逊人分别在桥梁的两端分设了一座箭塔,箭塔简陋但非常牢固,在距离地面大约一人高的地方,是结实的泥砖,里面可能填充着碎石,上方是榫接的木头,木头上挂着潮湿的皮革,用来防备火烧。 但箭塔上方的平台是木头的。 他们看着那群撒拉逊骑兵从桥上奔向阵地,才冲了出去——免得与援兵狭路相逢。 鲍德温的波拉克斯奔跑在所有人的最前面,明亮的长矛在他手中成型,箭塔上的撒拉逊人一看到这个景象,便知道这是一个被先知启示过的骑士,他们马上大声鼓噪起来,并且举起弩弓,向他射箭,希望能够减缓他的速度,最好能够将他杀死在箭塔下。 但无论他们的弩弓多么强劲,箭矢多么锋利,都无法伤害到他一分一毫,因为正有塞萨尔紧随其后,他的力量比在托尔托萨的战场上时更强大并且厚重,就像是覆盖在自己和鲍德温身上的又一层鳞甲,但又没有丝毫重量与妨碍。 鲍德温的长矛在众人的喊叫——撒拉逊人是出于恐惧,而基督的骑士们是出于兴奋,它犹如一根锥子刺入皮肉般径直刺入了箭塔的木构造与泥砖交界的地方,一下子就将那里彻底粉碎,泥石坠落,木头迸裂——鲍德温勒马回转,而塞萨尔则侧过身体,狠狠地撞了上去! 这一下彻底动摇了箭塔的基座,箭塔的构造本来就是下重,中窄,上宽,矛与盾的撞击虽然不至于让它立即倒塌,却也让上面的人恐慌了起来,此时年轻的骑士们纷纷上前,将点燃的长箭射进平台和空隙,箭塔中肯定有储水用来灭火,但箭矢密集,还有些骑士将箭射在墙壁和平台的尖顶上。 ↑返回顶部↑ 第86章 攻城!(6)(1 / 3) 第86章 攻城!(6) 鲍德温不由得在心中诅咒个不停。 他要诅咒威廉.马歇尔,天晓得,在他与他们谈起那个和他们年龄相仿的小王子时,用的是腼腆,可爱两个字。 他真想把威廉.马歇尔从伦敦拉过来,让他亲眼看看,这个在战场上如同一头野猪横冲直撞的家伙和腼腆可爱,有哪怕一个字母的关系吗? 他也很想诅咒理查,没错,红发的亚瑟就是亨利二世的第四个孩子,他伪装成了阿基坦的亚瑟,一个普通的法国骑士,拿着马歇尔开的介绍信(王子怀疑马歇尔并不知道这是理查给自己开的),横穿半个大陆和好几个国家来到亚拉萨路,只为参加这次圣战。 鲍德温真不知道,战争能够对人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作为亚拉萨路将来的国王,鲍德温当然知道,这些前来为他父亲作战的骑士,多数都是没有领地和爵位可继承的,他们来到这儿,就是打算用自己的力量,躯体与生命来做交换——参加了圣战的人不但能够赎清所有的罪孽,还能在回去后成为各个领主与国王的座上宾,就像是威廉.马歇尔。 他还没有和撒拉逊人真正的交战过呢,人们听说他去了亚拉萨路,为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作战过,就一厢情愿地认为,他就是基督的骑士,虔诚的好人了,之前还有人嘲笑他被俘后没能立即赎身,现在人们要么不提,要么就认为这是诚实与坚贞的榜样…… 但亚瑟,不,理查是什么人?他一出生就是人上之人,他的长兄小亨利离开母亲的怀抱后就一直在父亲的宫廷里生活,上面又只有两个姐姐,而且两个姐姐与母亲的关系也不那么好,所以他深得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的喜爱,年仅十一岁的时候就被封为阿基坦公爵,并且与路易七世的女儿法兰西的爱丽丝订婚。 72年的时候,他又成为了普瓦图伯爵,并获得了象征其职位的长矛和旗帜徽章。 不久前,他还在路易七世的支持下和自己的父亲打仗——好像输了,但算算时间,他可能在英国国王亨利二世与法国国王路易七世尚未达成停战协议之前,就已经包裹款款,从法兰克一路跑到了亚拉萨路。 也就是说他有爵位,有领地,也有财产。而且因为他的领地和爵位都来自于母亲和他父亲的敌人路易七世,他并不用担心它们会被剥夺。 鲍德温实在想不出他为了什么要到这里来,与一群撒拉逊人打仗——难道他还能够成为第五个神圣王国的国王吗?、 但很明显的,理查乐在其中,他的武器不是长剑——虽然圣保罗在传说中使用的就是剑,但这次理查带上了自己最喜欢,也是用得最顺手的一柄武器,一柄战斧。 他用起这柄战斧来,带有好几种武器的痕迹。比如说如长剑那样的劈砍,如锤子那样的敲击,如连枷般的抛掷和横扫。 凡他所到之处,就是一片叫人心惊胆战的血肉狼藉,而且仿佛为了弥补之前的遗憾,他跑得飞快,连带着鲍德温和塞萨尔一起脱离了大队伍。 “他要去哪儿?”鲍德温借着一个间隙问道。 塞萨尔为他撞开了一个撒拉逊人射过来的弩箭,带着微微的喘息,说道,“他正在往上跑,他……可能是想要……” 他们一起往上看去,立即明白了理查的用意,他还能干什么? 他想要冲上堡垒的最上层,那里有着一座与福斯塔特相连的吊桥。 “你问过他吗,他得到的圣恩能够维持多久?”塞萨尔问。 “我问过其他人,他曾说过,至少可以维持一整个白昼没问题。” “希望他别是在吹牛。”塞萨尔说。 人们在遇到一个强悍残酷的敌人会如何呢,他们会退缩,会逃走,但也有些人会被激起野性,或是被恐惧与绝望裹挟,不顾一切地挣扎反抗,他们可以感觉到周围的撒拉逊人正在陷入这种情绪之中。 如果换做其他人,可能还会保有一些理智,不去追逐那些逃走或是已经屈服的人,但理查根本不会在乎他面前的敌人是想要跪下还是挥剑,他高声呼叫,面色绯红,看到敌人冲上来的时候还会大笑,很显然,他是那种被教士们推崇的“骑士”——撒拉逊人对他来说,并不是一样的人类,而是野兽和魔鬼。 理查杀死他们,不但不会感到内疚,甚至如那些教士所说,他杀死这些异教徒是为主做的工,一份珍贵的功德。 他也正在不懈的履行这份誓言,一路冲杀,留下了无数尸体。 而等理查猛地掀开一个死死咬住他手臂的撒拉逊人时,身前突然一空,原来他们已经抵达了目的地,一座空旷的平台,连接着一座晃动着的吊桥,更多的撒拉逊人正在向他们涌来…… —————— 此时的人们也已经看见了有越来越多的撒拉逊人正在冲上和劳代岛相连的吊桥。他们愤怒地呼喊着,,要将这座堡垒从十字军的手中重新夺回来,但他们却遇上了一堵似乎永远不可逾越的壁垒,而这座壁垒居然只是三个年轻的骑士。 他们这么说,是因为已经有人认出了站在这群撒拉逊人身前的竟然是鲍德温以及塞萨尔,还有那头……不,那个阿基坦的亚瑟。 ↑返回顶部↑ 第87章 攻城!(7)(1 / 3) 第87章 攻城!(7) 鲍德温抬起手来,啪地一声盖在了自己的额头上,能让一个正处在应当无忧无虑的年纪,也几乎不会有经济或者身份上的掣肘的少年人做出这样的动作,理查功不可没。 他们只是力竭,没有受致命伤。所以被接应下来之后,不过好好的睡了一整晚,又接受了教士的治疗,就立即又变得活蹦乱跳了。 而塞萨尔要比他们晚醒上那么半天,可就是这么半天,理查就让鲍德温由衷地觉得,他的父亲亨利二世也不知道造了多少罪孽,才有了这么一个儿子,不,应该说他的母亲阿基坦的埃莉诺也同样罪孽深重。 虽然以我们的眼光来看,理查是很爱他母亲的,但无论如何,鲍德温都没想到理查曾经两次提起要为塞萨尔缔结一门婚事,指的竟然是他的母亲。 “埃莉诺?”当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鲍德温不由自主的瞪大了眼睛,随后他想到这可能是理查的妹妹,阿基坦女公爵与亨利二世倒数第二的女儿,与母亲同名的埃莉诺,62年生的,这样算起上来年龄上倒是很合适。 “但我的妹妹并没有领地啊。”理查诚实的说道,“我说的是阿基坦的埃莉诺,我的母亲。” 鲍德温一时间甚至找不出什么话来回答他。他张口结舌,好一会儿才说,“你是想要向教皇申请你母亲与你父亲亨利二世的婚姻无效吗?” 这可是一桩大事,不但涉及到面积广阔的阿基坦的归属,还涉及到埃莉诺在嫁给亨利二世后所生的几个孩子的正统性,一旦婚姻被视作无效。这几个孩子连同理查一起都要变成私生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才说……” “我的父亲已经很老了,他活不了几年。” “这不是活得了活不了的问题。”鲍德温高声喊道。 就算亨利二世去世了。作为他的遗孀,英格兰的王后,阿基坦的女公爵,也不可能将自己交付在一个普通的年轻骑士手中。 或许安条克的康斯坦丝(就是博希蒙德的母亲)可以这么做,但这是因为圣地的几个神圣王国都有其特殊性。即便如此,康斯坦丝依然在博希蒙德成年后,失去了骑士们对她的支持,她失去了手中的权利,被自己的儿子放逐到某个偏僻的修道院中,孤苦伶仃地了此一生。 若塞萨尔是他真正的兄弟,或许还有点可能,毕竟他和理查之间还有见鬼的亲戚关系——关系还相当近。 他的祖父富尔克五世在之前的婚姻中有一个儿子,就是亨利二世的父亲若弗鲁瓦,绰号“美男子”“金雀”的那个,他通过婚姻得到了英格兰的王位,他的长子“短斗篷”亨利二世就是理查的父亲。也就是说他们有着一个共同的先祖,鲍德温居然还是理查的堂叔…… 但问题是,塞萨尔并不是,他的起点远比大部分骑士低得多,要与埃莉诺这样的大领主联姻,除非他能够在鲍德温即位后,凭靠手中的刀剑,为自己打下一个王国来。 即便如此,因为涉及到阿基坦的归属权,英国人和法国人都会对这个幸运儿群起而攻之。 简单的说明一下,阿基坦的领地面积有多大?三分之一个法国,远超现在法国国王路易七世的直辖领地,而且埃莉诺已经嫁给了亨利二世,并且与他有了多个子女,理查不久前才被确认为阿基坦公爵。 也就是说,在埃莉诺去世之后,他将会成为这片领地的主人,突然跳出一个埃莉诺的新丈夫是怎么回事? 在这样紧要的问题面前,埃莉诺与塞萨尔的年龄差倒不是什么大问题了。 发自内心的说,如果塞萨尔真正能够通过这桩婚姻得到阿基坦的话,鲍德温还真的会大力支持,可惜的是不能。 “那你怎么办?” “我一直就想要放弃领地,加入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和圣堂骑士团都可以,或者是您父亲的圣墓骑士团。”理查理直气壮的说道。 “我更愿意成为一个骑士,而不是国王,我更愿意为基督作战,而不是为了我的父亲,或者是君主。我想要做成这份神圣而又伟大的事业,宁愿如亚瑟王那样死在战场上,而不是庸人才会喜欢的床榻。 他觉得自己的想法非常不错,“等我父亲死了,我的兄长会继承他的王国,而我的母亲——她正需要一个年轻强壮,又忠诚英勇的骑士来护卫她。” 他摆摆手,“我之所以愿意成为阿基坦公爵,只不过是为了帮助母亲保住她的领地罢了。我的父亲一直对她的嫁妆虎视眈眈,蠢蠢欲动。” “塞萨尔又是那样的年轻。”他直言不讳地说道:“他若是与我母亲结婚,那么他更多的还是要依赖我母亲以往的威望,以及人们对她的爱重。 他要建立起自己的权威,还得等我的母亲去世,那时候他也应当与阿基坦的贵族与子民们建立起了稳固的关系,可以平静地完成权力的交接。 ↑返回顶部↑ 第88章 攻城!(8)(1 / 3) 第88章 攻城!(8) 这道敕令并不是结束,而是开端。 没有亲身经历过战争的人总有一种错觉——战争是刺激的,激烈的,令人血脉偾张并且充满了疯狂、喜悦和悲伤——但事实并非如此,甚至可以说是恰恰相反。 等到攻城战的第八天,塞萨尔和其他年轻的骑士们已经失去了最初的恐惧与兴奋,前所未有的疲倦笼罩在他们身上,这种疲倦不是靠睡眠,吃喝或是教士的治疗就能缓解的,它来自于对生命的轻视与死亡的漠然。 当若弗鲁瓦毫无预警地斩杀了那几个平民,只为了能够在风雪天的深夜里有个地方栖身的时候,塞萨尔只觉得难以接受,虽然他不得不承受了这份血淋淋的恩情。 但在这之后,即便若弗鲁瓦对他表现出了足够的善意,他还是感到难以释怀,就算没有鲍德温,他想自己也没法坦然地接过对方投来的橄榄枝。 现在,他仍然不能说接受了,只能说,他已经可以理解,那些久经沙场的骑士们为什么会这样地轻慢他人和自己的性命。 每天,每时,每刻,只要一睁开眼睛,无论是在白昼,还是黑夜,无论是阻截其他城市来的援军,还是护卫补充给养的商队,又或是去援救某个鲁莽的爵爷或是朝圣者队伍,他们就只有在不断地杀戮和被杀戮。 伴随在左右的只有时刻紧绷的神经,无论怎么擦洗都弥漫着血腥气的链甲,因为劈砍得过于频繁而卷刃的武器…… 原先还会经常打个趣,说个笑话,为哪个贵女更尊贵,更纯洁,更美丽而吵闹的年轻骑士们渐渐地变得安静了。 他们回到营帐后,要么不住地喝酒,喝到酩酊大醉昏昏睡去;要么跪在圣像前祷告与忏悔,喃喃自语直到天明;还有的就是和自己的朋友待在一起,譬如鲍德温与塞萨尔,他们给彼此念书,下棋,尽可能地按照原先的生活轨迹行动。 已经有一些稚嫩的骑士开始无法控制自己——他们甚至会对同伴或是朝圣者动手,如果不是他们的队伍中总有一个冷静无比的塞萨尔,真不知道他们会干出些什么事儿来。 “我现在倒是有点羡慕理查了。”鲍德温说。 “他和我们是不同的。”塞萨尔摇着头说。 理查经过战场的洗礼,但这不是最重要的,他们的队伍中也有在战场上历练过但还是感觉不堪重负的人,而理查呢,他可真有点像是鲍德温形容过的野猪,血迹凝结在他的身上,对他来说不是负担反而是勋章和盾牌,他总是高昂着头,宣称自己的战斗中杀死了许多异教徒“魔鬼”。 塞萨尔倒要庆幸,至少鲍德温和他的想法是一样的,虽然若是能够将撒拉逊人看做“非人”,他们内心所要负担的东西毫无疑问会少很多。 “福斯塔特的情况怎么样了?”塞萨尔问。 “还在僵持中。”鲍德温说,他露出愁容:“已经有人开始懈怠和渎职了,还有一些人想要按照自己的做法去攻打福斯塔特。” “之前的教训他们还没受够吗?”塞萨尔挪动了一下棋盘上的“攻城塔”。 那个自作聪明,自己设计和建造了攻城塔的贵族,不但自己死了,还损失了与他一同来的二十个骑士,幸而这些骑士中没有如威廉.马歇尔这样的人物,才不叫人感到太过心痛——但也确实给了撒拉逊人一个大笑柄,也让自己人们感到晦气。 不仅如此,就在前一个晚上,有个贵族信誓旦旦地与国王说,他收买了城内的一个以撒商人,约定了,等到天色变黑,人们看不清城墙下的状况时,请十字军的小队潜入到胜利门的左塔楼前,用希腊语呼唤他,他一听见,就马上抛下绳子来。 他们可以沿着绳子爬上去,进入塔楼,杀死里面的人,而后设法攻占另一座塔楼。最终打开胜利门。 但他也说,他们要非常安静而且快速,因为城墙上总有巡逻的人,他们轮流举着火把,查探各处,若是他们胆怯了,犹豫了,不但自己要遭殃,就连那个以撒商人也要暴露。 当然,没人会去关心那个以撒商人,但从阿马里克一世到其他几个军事首领,都觉得这个纰漏存在的可能性不大,毕竟福斯塔特城内的人很清楚以撒商人的秉性,他们早该将这些人关起来甚至杀掉了才对,怎么可能放一个商人出来,向他们出卖这样的机密呢。 但总有些胆大妄为,生性冲动的人,这个贵族的提议虽然遭到了否决,但他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他设法招募了大约一百名骑士,向他们许诺了天主和凡人的奖赏,在一些骑士感到困惑的时候,他甚至说,他们并不是要去死,而是要去幸福地与基督同在,得到祂赐予的永恒的生命,而不是如晨露般短暂的一瞬。 他的话说服了他们,于是,一百名骑士举着盾牌,将长剑系在腰间,提着用牛皮做成的绳梯在夜幕中靠近了胜利门的左塔楼,他们发出了呼唤,而塔楼黑洞洞的窗口也迅速传来了约定的暗号,绳子被抛下来,而后吊起牛皮绳梯,第一批大约二十人爬了上去。 但他们爬上去后,短时间内悄寂无声,等待的人不免感到焦灼与恐惧,以为他们遭到了以撒商人的出卖,都已经死了,不过很快地,就有人从堞口伸出头来,告诉他们一切安全,鼓励和催促他们尽快跟着上来。 于是,剩下来的八十个人也都陆陆续续地攀了上去。 “之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全军覆没,他们的头被砍下来,装在投石机里丢出了城墙,赤裸的尸体被悬挂在塔楼外,“他们那时候居然还想叫你一起去——幸而被父亲拒绝了。”鲍德温移动了“国王”,不无庆幸地说道。 不说劳代岛堡垒的事情,之后塞萨尔还和骑士们并肩战斗过很多次——能够为别人提供庇护的骑士不少,但没人能比他更为坚定和长久,他们甚至发现,只要和塞萨尔待在一个大概的范围内,每个人都能得到他的帮助。 ↑返回顶部↑ 第89章 攻城!(9)(1 / 3) 第89章 攻城!(9) “大卫塔”没有让阿马里克一世失望,就如鲍德温和塞萨尔,他们背靠着背,肩并着肩,以一双少年人的身份,在他们的首战中博得了叫人简直无法相信的战绩——他们率领着与他们一样年轻的骑士,在撒拉逊人坚如铁石的方向上撕出了一条细小的裂口! 它是那样细小,但理查立即发现了,他立即抛下了面前的敌人,冲过去与鲍德温,还有塞萨尔共同巩固这条裂口,攻城塔上负责瞭望的骑士立即吹响了号角,十字军的骑士们立即转向这个位置全力进攻。 他们犹如蚁群般地从“大卫塔”攀上顶层,将之前的战果进一步地扩大。 而在他们将撒拉逊人压制下去的那一刻,“大卫塔”底层的攻城鎚也终于发出了第一声轰鸣。 它是一根罕见的橄榄木制成,直径约有九法尺,人们都说,它可能在福斯塔特周遭的橄榄园里生长了一千年,如果不是人们需要它来撬开福斯塔特的城防,它或许还能再存在一千年。 它的长度也有二十法尺,环绕着十二圈坚硬的铁箍,末端是一个巨大的羊头。 这只羊头有着弯曲的双角,突出的口鼻与暴露在外的獠牙,看上去更像是一个恶魔的头,或许工匠本意如此。 在用铁链把它吊起来之前,人们还往它上面浇醋,这种做法和蒙在攻城塔上的牛皮和羊皮浸醋是一样的道理,“希腊火”的主要材料是石油脑,只有醋才能防止它的蔓延。 原本阿马里克一世还想要用上扭力绞盘增强,但因为没有能够控制得住这支巨物的皮索才作罢——用来推动它的还是一百多个强壮的士兵。 他们个个肌肉虬结,肩膀宽厚,在骑士的指挥下一次次地攻城鎚推向城墙——这些人也需要非常敏捷和小心才行。 当攻城鎚由因为厚重城墙传回的力量而反向荡回的时候,稍不注意,就能一下子将人撞飞,那个被撞飞的人也与那些不幸被石弹,弩枪直接命中的人那样,胸膛凹陷,血肉模糊,马上就没了命。 不过他们至少要比之前的士兵们更幸运些,因为他们上方的撒拉逊人已经被清理干净了,他们不必担心会有箭矢,石弹甚至烧滚的粪便落在自己身上,也不会有人投下装了麦秸与谷壳的袋子消解攻城鎚的力量,叫他们白白耗费了力气。 在正午最为璀璨的阳光下,“大卫塔”下的攻城鎚终于爆发出了一阵最强烈的冲击,仿佛只在一瞬间,福斯塔特的双层城墙的外墙就被摧毁了,忽然之间,在那看似永远不可能被攻破的灰色石砖城墙上,就多出了一个巨大而又骇人的洞口。 正在操作攻城鎚的士兵们纷纷跌倒,而在他们还未明白过来的时候——主要是之前的几小时太过疲惫和痛苦了,攻城鎚就像是一个失去了目标的骑士那样,茫然地荡了回来。 唤醒他们的是撒拉逊人惊恐的叫喊声,他们立即一跃而起,因为注定要得手的功绩与奖励而精神百倍。 击破了外墙后,暴露出来的是里面的甬道与小洞室,这些空间里有时会有着穿行其中或是等待着敌人的士兵。 但在他们行动起来之前,早就预备在一旁的小投石机和弩弓就投来了石弹和箭矢,他们顿时头破血流,倒在了地上,而后一旁的基督徒才冲了上去,搬走碎裂的石块,将攻城鎚推向更里的地方。 里侧的城墙完全不如外侧的城墙厚重,片刻之后,就出现了一道裂缝,裂缝对面几个撒拉逊人正呼喊着同伴,他们用一根点燃的小攻城鎚锤击个任何敢于想要扩大裂缝的人,然后又将这根攻城鎚竖立起来,让它倒向对面,期望能够用这种方式来引燃“大卫塔”。 “坚持住,坚持住!”有人高叫道,基督徒们想要一鼓作气,撒拉逊人则是拼死一搏,他们将成车的碎石倾倒在裂缝的位置,并且不断地倒油点火,将石头都烧得通红,以此来阻挡进攻。 而此时,更多的撒拉逊人奔上城墙,不顾一切地与骑士们厮杀,还有那些固定在城墙上的小投石机和弩车都被拆了下来,搬运到这里,成了新的威胁。 鲍德温与塞萨尔都已经被撤换了下来,他们再得圣人的眷顾,能以一个人的力量阻挡一百人,还能阻挡得了一千人,一万人不成?何况过于令人瞩目也不是什么好事。 理查坐在他们身边,痛饮加了冰的葡萄酒,即便如此,他还是热得像是一块炭火,那葡萄酒不像是被他喝下去的,倒像是被倒进了炭火,“刺“的一声就没了! “别提了,”他咂咂嘴,“那些家伙太没用了!” 鲍德温并不认可理查的话,一定要说,那是因为理查,还有他和塞萨尔的表现太过突出——衬得后续接应的人有些黯然失色。 但他们缺失的不是勇气,是天赋。 再则,撒拉逊人之后也出现了一些棘手的家伙,那些同样获得了先知启示,异于常人的“锋刃”——他们是因为鲍德温,塞萨尔还有理查才被调派到此处城墙的,但那时候他们已经离开了。 新登城墙的骑士们固然也得到过天主的赐福,但与他们相比,又略平庸了一些——以至于经受不住这样的冲击,他们不是被杀死,就是跌落城墙,只有寥寥几个才退回到“大卫塔”中,此时,“大卫塔”已经在后撤,免得成为了撒拉逊人的战利品。 即便如此,依然有撒拉逊人跳向空中,以一种怡然不惧的姿态落在了尚未收回的吊桥上,继续与骑士们厮杀。 “没用就是没用,还要找什么借口吗?”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原来是同样血灰满面,链甲处处破损,头发蓬乱,眼睛赤红的圣殿骑士瓦尔特,。 ↑返回顶部↑ 第90章 福斯塔特(上)(1 / 3) 第90章 福斯塔特(上) 这次大维奇尔并未食言。 第二日的黎明还未到来,沙瓦尔的亲卫队就突然来到王者门守军的面前,命令他们立即抛下武器,走下城墙,名义上是叫他们去休息和吃喝——他们甚至真的带来了一马车一马车的蜜水、面包和肉。 许多人受到了蒙骗,或者说他们已经疲惫到无法再思考了,他们温顺的下了城墙,尽情的吃喝一番后,就将自己投入到了再也无法醒来的酣梦中——沙瓦尔的亲卫队人数并不多,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在这些人沉睡后就逐一将他们割了喉。 有几个较为警惕的家伙叫嚷起来,但没有改变任何结果。等到沙瓦尔的亲卫队彻底占领了城门和塔楼,就向基督徒们发出了信号。紧接着,他们连同福斯塔特城内的基督徒一起,挪走了放在王者门后,预备城门一旦被攻破就倾倒下来的砖石,而后举起沉重的门闩,合力打开了大门。 仿佛就在一瞬间,阿马里克一世的骑士们就已经策马冲入了王者门。 他们一抵达城内就展开了屠杀。无论是沉睡着的敌人,还是清醒着的敌人,甚至一些前来协助他们的基督徒也被狂躁的马儿踢伤,或者是踩踏。 更多的撒拉逊人被惊醒了,他们听到有人在呼喊说,王者门被攻破了,立刻就知道这座巨城的沦陷已经是被注定的了。他们立即穿戴起来,手持武器去杀死那些他们所知的基督徒,城内很快就有多处地方发生了惨烈的战斗。 阿马里克一世所率领的军队占领了王者门后,又立即冲向了胜利门,与胜利门外的圣殿骑士团彼此呼应,很快,在天色大亮的时候,胜利门也被攻破了,那些盘踞在城外,如同蚁群般,早已饥肠辘辘的军队急不可待的冲了进来,他们的马蹄踏过每一条街道,骑士和扈从则冲进了每一个居所,他们杀死男人,也杀死女人,甚至孩子也难以幸免。 他们没有饶恕任何人,一个骑士进了一个房间,或者是住所,他就成了那里的主人,他会命令他的扈从和仆人看守好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或者是在门前放上自己的盾牌,一般来说,其他骑士看到这样的标志,就会转身去寻找下一个目标。 金币,银器皿,衣服,葡萄酒,橄榄油,装满了小麦和大麦的瓦罐……这些都算是他们的战利品,尾随着军队而来的商人们会迫不及待地跟上来,与骑士谈妥价钱后,它们会被迅速地送上马车,运到港口,而后在另一个城市被售出。 当然,论起富庶,平民或是商人的家庭永远无法与王宫或是寺庙相比,尤其是撒拉逊人极其热衷于用宝石,黄金和银来装饰他们的庙宇——骑士们有意避让开了哈里发的宫殿,虽然一看那座堂皇高大的建筑,就知道里面有多少可掠夺的东西——但谁都知道,它应当是属于国王阿马里克一世的。 但就是那些撒拉逊人的寺庙里所搜刮到的金银、宝石与绸缎,甚至还有大量的谷物、油脂、酒也足够让他们欣喜若狂了,他们简直不敢相信,居然会有福斯塔特这样富饶的地方,它的寺庙简直就是圣经中所描述的所罗门圣殿。 所有的木头都散发着香气,大理石的墙上镶嵌着银或者是金的经文,而在一些地方垂挂着白色与紫色的丝绸,这些丝绸后来都被骑士门取下来,奉献给了教士,让他们尽快做成举行弥撒时所要穿的祭衣。 教士当然是欣然笑纳,骑士们对异教徒寺庙的破坏也可以视作一种虔诚的行为,也给他们省去了很大一份气力——毕竟在福斯塔特城内的这两座大寺庙,将来都是要改建成教堂的。那些镌刻在大理石墙壁上的经文,精美无比的圣龛,象征着异教崇拜的宣讲台和其他标志性物品,当然都要被拿走,毁掉。 虽然被剥除了这些装饰物后,墙面和地面必然留下痕迹,但只要拿丝毯和帷幔遮一遮就没事了。 他们举起随身携带来的大十字架,挂在了撒拉逊人的礼拜大厅最为整洁和干净的西墙上(面朝亚拉萨路),然后又搬来沉重的橡木祭坛(也是他们带来的),铺上了白色的亚麻布,摆放上了经书和圣器。 等到虔诚的信徒们送来了如祭坛画,圣人像,小十字架与蜡烛之类的东西后,这里虽然还有些不伦不类,但已经可以成为供国王与贵人们祈祷的场所了。 它们也是最先被打扫出来的。那些刀剑劈砍的痕迹,那些尸体,那些血迹在第二天就消失无踪了。宗主教希拉克略领着教士们举行了一场盛大的弥撒,阿马里克一世和大骑士团的大团长,还有他的附庸们,以及参与圣战的各位爵爷一同聆听了布道,做了祈祷,领了圣餐之后,他们的游行队伍走遍了整个福斯塔特。 福斯塔特曾经有多少人呢?八万,或是十万。 这里与比勒拜斯不同,在这里,你看不到隐藏在小巷之中,向他们投来愤怒或者是漠然目光的群众,这里的撒拉逊人仿佛在一刹那间就消失了,仿佛从来就没有过这些缠着头巾,穿着大袍的人,他们像是行走在一座死城里。 这座城市今后会怎么样呢? 应该如曾经的亚拉萨路一般吧,亚拉萨路最初被攻破的时候,也同样遭到了无分信仰,身份,男女与老幼的杀戮,就如瓦尔特所说的,那时候的,他们只要见了异教徒,就会让他们尝尝刀剑的滋味,即便是婴儿也不例外。 但你要说在这场屠杀中有幸存者吗?有的,只要他们能够艰难地捱挨过最初的那一段时间,等到基督徒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踏入了城内,重新颁布法律,或者说找回秩序,他们就可以走出来了,即便会被驱逐,什么都不允许携带——包括他们曾经最爱的与爱着他们的,他们唯一能够带走的就只有仇恨与性命。 但那又怎么样呢?一座城市之所以存在,就是因为它有存在的必要,要么是因为军事,要么是因为经济,或者是如亚拉萨路那样兼具三种意义——军事、经济和宗教。 它们是金苹果,也是海伦,或是伊甸园,没人会愿意舍弃它,远离他它,慢慢的这里又会聚集起人群来,无论统治者是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 第三天,王宫中那些守护在哈里发阿蒂德身边的士兵和仆从也被沙瓦尔解决了,这个肥胖的叛徒用丝绸铺地,与其他愿意服侍基督徒国王的大臣和将领跪伏在两侧,恭迎阿马里克一世踏入他的宫殿。 “我听说哈里发阿蒂德和我们年龄相仿。”鲍德温骑在马上,俯身与塞萨尔说道:“也是一个少年人。” “他会被杀死吗?” “我不知道,但如果可能,我的父亲不会把他留在这里,他会被送到其他的城堡去——据说撒拉逊人十分地忠诚,尊崇与爱戴他,他们说他是神明的化身,能够让尼罗河泛滥。” ↑返回顶部↑ 第91章 福斯塔特(中)(收藏一万三千加更!(1 / 3) 第91章 福斯塔特(中)(收藏一万三千加更!) 塞萨尔当然知道,只因为这么一条简短的口信,他就在无人知晓的情况下,私自离开王宫,去见一个只见了一面的撒拉逊人,是一桩相当不理智的行为,甚至称得上愚蠢。 不说贵女艾琳娜的队伍曾经遭遇过的事情——就在几天前,他们还在围攻福斯塔特的时候,就有一个骑士在巡逻时,因为马儿受惊而跌倒在地上,他的马儿立即飞奔到一座山谷里,转眼不见了踪影,他着急的追过去,仆人和扈从都紧随其后,他们之间的距离可能就只有几百法尺那么远——但等他们赶到的时候,那个地方只有不断发出哀鸣,浑身鲜血的马儿和他无头的尸体。 但他只犹豫了一瞬间,他当然可以马上起身返回到喧闹的厅堂里,但他可以保证,只要他一转身,这个宦官以及他身后的人就立就会消失无踪。 而这个人能够在这个时候,这个地方,将口信送到他面前,怎么可能是个普通人呢? 他决定冒一次险。 他还记得那个撒拉逊人曾送给他的那枚银戒指——他去问过希拉克略,还有鲍德温,他们说,撒拉逊人,尤其是战士,浑身上下不会有任何饰品,如耳坠、项链、手镯……但他们往往会戴着一枚银戒指。 因为他们的先知默罕默德需要向外邦的国君信函往来的时候,有人告诉先知,外邦的国君不看没有印鉴的信函,于是先知就制作了一枚金戒指,上面刻着“默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但他没想到的是,人们纷纷跟随着他,也做了金戒指,先知看到后就扔掉了金戒指,说,我今后再也不带了,不过由于公务中仍旧需要印鉴的关系,先知就重新定做了一枚银戒指,上面依然刻着“默罕默德是真主的使者。” 等他去世之后,哈里发阿布戴着这枚戒指,之后,是哈里发欧麦尔戴着这枚戒指,最后戴着这枚戒指的是奥斯曼。但后来他意外的将这枚戒指掉入了井中,即便人们汲干了井水,也无法找到,他只能重新打造了一枚银戒指戴在手上。 从这之后,所有的撒拉逊男性都只在手指上佩戴银戒指,他们不佩戴金的,因为这叫先知厌恶,他们也不佩戴铜的,或者是铁的,因为这是象征着火狱的材质。 这些银戒指往往也是这些撒拉逊人的印鉴,就如他们最为尊崇的先知默罕默德,而在他们的信仰中,一只鹰往往代表着力量统治——就如同“鹰巢”。 有资格佩戴这枚戒指的人,必然不可能只是个商人或是工匠,塞萨尔甚至已经隐约猜到了这个人是谁——与这个人比起来,现在的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罢了。 如果对方能够独自一人来见他,他又有什么资格不独自一人去与之会面呢?他的重量原本就要比塞萨尔重得多。 而在塞萨尔的心中也涌动着一个想法,自他来到东征的队伍之后,他所听见的都是烦躁的抱怨,暴虐的呼喊,仇恨的嘶叫,他所目睹的都是丑恶的罪行,卑劣的出卖,痛苦的挣扎——但他又无法向人倾诉,谁能理解他呢?而且即便他们愿意听他倾诉,单凭几个人的力量,又能改变什么呢? 而那个曾和他讨论过人性善恶的撒拉逊人,又有着怎样的想法? 他跟随着这个小宦官无声无息的穿过了一层无果林,林中弥漫着无果成熟后所迸裂出来的甜蜜香气,脚下也依然可以踩到柔软丰满的果实,它们轻轻地破裂,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那样的脆弱,几乎引得人忍不住要去踩踏更多。 之后,他们来到了一座码头,划着一条小船沿着小河逆流而上,岸上依然是数之不尽的无果树,月光透过密集的枝叶落在他们的身上,船上,水波上,受惊的鱼不断地跳起,甚至跳到他们的船上,塞萨尔随手抓起一条,发现鱼身上布满了豹子般的纹。 “是豹子鱼,”小宦官看了一眼,无所谓地说:“从冈比亚来的,一条就要三个金币。” 塞萨尔松开了手,三个金币落入水中。 那如果他是哈里发阿蒂德,他会将这些东西全部换成士兵的装备,守城的器械和第三层城墙,或者退一万步来说,他会将这些东西全部赏赐给努尔丁派来的将领。 他们上了岸,随后又在石榴树与没药树的簇拥下走了很长的一段路——即便塞萨尔立即回去,也会有人发现他失踪了很长一段时间。 随后他们就看见了那个人。 他的穿着打扮依然与当初他们在集市时见到时没有什么区别,没有珠宝,没有丝绸,只有厚重的布,无光的链甲,缠在头发上的头巾和宽大的黑袍,他将牛皮腰带束得很紧,挂着一柄弯刀和一柄长剑,手指上只有一枚银戒指在发着光。 一匹浑身赤红的阿拉比马站在他身边,除此之外,他们身边的人就只有将塞萨尔带到这里来的小宦官,而他一见到这个男人,就立即向他行了一个匍匐在地的大礼,就悄然退下了。 “我可以知道您是谁吗?”塞萨尔镇定了一下,问道。 “萨拉丁。萨拉丁·本·阿尤布,你可以叫我萨拉丁。”那人说,塞萨尔轻声叹息,果然是这个人,毕竟上天吝啬,祂赐予人间的珍宝原本就不会很多,何况又是在这样一个地方。 “我在你的仆人身上发现了这个,是你画的吗?”萨拉丁说,他向塞萨尔出示了一张裁剪后的羊皮纸,塞萨尔一看,就知道是那些废弃图纸的一部分。 他以为朗基努斯已经将它们全部烧毁了,没想到他居然还留了一片,不过这片羊皮纸上没有署名,也没有笔迹,不会有人凭借着这么一张小纸片追查到他的身上。 但有些时候判断是不需要证据的。 ↑返回顶部↑ 第92章 福斯塔特(下)(1 / 2) 第92章 福斯塔特(下) 塞萨尔才奔回到小船搁置的地方,就看到了第一捧火焰正从宫殿的一角燃起,这不是火把,也不是蜡烛,他一看就知道,毕竟在之前的攻城战中,他曾经无数次的看见和穿过这些火焰。 那是石蜡油的火。 他立即登上小船,拼命地划起船桨,他的头脑轰轰作响,他早就应该发现的——城内的居民少得太过异常,即便他们之中有很大一批逃走了,也有更多人丧命在持续了好几周的攻城战中,或者是因为惧怕基督徒的杀戮而躲藏了起来,也不该那么少。 现在想起来很有可能他们已经做好了玉石俱焚的准备,在十字军还在比勒拜斯的时候,福斯塔特城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若是守不住城,就设法引入他们的敌人,然后焚烧城市与他们同归于尽。 所以城内只有那些愿意为这场最后的终局而牺牲的人们。 这些火焰就如同三百年后在欧罗巴肆意蔓延的瘟疫那样根本无法遏制,在基督徒看不到的地方,成堆的瓦罐被迅速击破,流淌在地上,向着四周蔓延,撒拉逊人点燃了它们——而后,仿佛就在一刹那间,每个地方都亮了起来。 它们不像是在宫殿,寺庙,宅邸里燃烧,倒像是在塞萨尔的心中燃烧,他满心焦灼,完全顾不得其他——他低身向那位圣人祈祷,虽然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庇护依然如同每一次那样立即降临到他身上,让他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和反应速度,小船就如同一枚飞出的箭矢那样破开了水面。 即便如此,他还是觉得太慢了,太慢了。 在能够看到那个码头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将小船慢慢地停泊到岸边,而是直接从船上站起来,纵身一跃,就跳进了水里,他飞快地游上岸,而后如同仓皇的小鹿一般飞跃着穿过那个果实稠密的无果林。 那些挺拔乌黑的树干,就如同一个个画框,将那已经彻底燃烧起来的宫殿分隔成了红色的小块,湖水倒映着火光,随着他的步伐,两副相对的画面一会儿变大,一会儿缩小,他急切地张望着,搜索着,有幸存者吗?他们跑出来了吗? 他们举办宴会的大厅正对着湖面,但很显然,沙瓦尔没有留下这个显而易见的纰露,或者说他就是有意而为之,好让他们猜不到他要想做什么…——石油脑活里面的主要材料是轻质油,它之所以能够被应用在海战上,就是因为它能够漂浮在海面上燃烧。 如今在湖面上也是一样。 塞萨尔看到了人,可惜的是并不是他所期望的那些人,而是一群撒拉逊人守卫,他们的脸上不复之前的恭敬与温顺,反而凶狠的如同一头恶魔,他们手中持着弯刀,弩弓,带着充满了快意的笑容,等待着任何一个敢于从宫殿里冲出来的人。 就在此时,塞萨尔已经慢慢地靠近了一个守卫。感谢曾经的哈里发,他们为了能够在湖边观赏鱼儿,喂弄天鹅,台阶距离水面非常的近,而且宽大,塞萨尔一下子就抓住了守卫的脚踝,把他拖下了水,割开了他的喉咙。 而在他的同伴尚未能反应过来之前,塞萨尔就游向了另外一个方向,一个卫兵看见了他在水下穿梭的身影——如同一条有着银色鳞片的大鱼,他叫嚷着,指着水面,另一个卫兵正迅速跑过来,他的手中擒着一支标枪,在看见那一抹亮色的时候,就猛的刺了下去。 他刺中了,但就像是刺中了一只强壮的鳄鱼,标枪甚至反弹出水面,从他的手中滑落,塞萨尔一手抓住,随手一送,就刺入了他的小腹,他倒下了去,他的同伴举起了弩弓,但就像是那只标枪,这些弩箭没能起到一点作用。 塞萨尔已经掠过了他的身边,犹如一阵狂风,他径直冲向了向外喷吐着火焰的宫殿。 里面的一切都已经变成了赤红的颜色——大理石的柱子,香柏木的地面和门窗,青铜的吊灯,图案丰富且精美的地毯,天鹅绒的靠枕,还有那些镶嵌着宝石,鎏金或者是镀银的椅子和矮桌。 塞萨尔看到了死去的人,一些年轻的女性和仆从,他们或是匍匐,或是仰面,但都面朝宫殿之外,仿佛是在奔逃中被人杀死的。 他隐隐约约听到了有人在嘶喊,但这里浓雾弥漫,火焰肆虐,他根本无从辨认方向。 “鲍德温!鲍德温!”他声嘶力地的喊道,“让我知道你在哪里!” 万幸,鲍德温的位置距离塞萨尔并不远。他听到了塞萨尔的喊叫,就立即投出了他的圣乔治之矛。白光大盛的长矛,从火焰中呼啸而出,正好命中了一个宦官的咽喉,他捂着咽喉倒下,手上还紧紧的握着一柄斩刀,原先是想要偷袭塞萨尔,却没想到自己的生命结束的比这个基督徒的少年人更早。 他只能不甘的看着塞萨尔朝着那柄长矛投掷而来的地方奔去。 他想说——没用的。今晚整座城市都会燃烧。 哈里发的宫殿用的都是石砖,大理石,青铜和贵金属,按理说,不该燃烧得这样迅猛,但主导了这场阴谋的人,用了大量的石油脑。 石脑油是一种从石油中提炼出来的东西,它原本就是一种非常易燃易爆的液体,而在加入了硫磺与酵石之后,威力更是大的惊人,虽然无法与后世的爆炸物相提并论,但要让这座宫殿变成真正的火狱还是不成问题的。 何况石脑油燃烧后不仅仅只会产生致命的高温——厅堂中四处弥漫着那种刺鼻的气味,还有浓郁的烟雾。它们就像无数根小刺那样刺着人们的眼睛和喉咙,让他们咳嗽,流泪,难以呼吸。 塞萨尔这时候就要感谢那位眷顾了自己的圣人了,当祂的恩惠覆盖在自己身上的时候,他甚至无需担忧口鼻受到刺激,他呼吸到的空气依然如之前那样干净,就是温度略高,视野也依然清晰,如果没有这些烟雾,他可能已经找到鲍德温了。 他呼喊着鲍德温,鲍德温也在不断的呼喊着他,他们之间的距离迅速的拉近,在掀开了一块倒塌的立柱时,塞萨尔才发现,这里已经不是当初举办宴会的厅堂了。这里可能是厅堂后的一个小房间,原先是供给哈里发偷窥大臣,或者是休息之用的。 ↑返回顶部↑ 第93章 国王之死(1)(1 / 3) 第93章 国王之死(1) 红发的理查突然从床榻上醒来。 沙瓦尔尽可能的邀请了所有基督军队中的重要人物,从国王到他的附庸,从远道而来的爵爷和领主。 但总有一些人或许是因为太过虔诚,个人喜好,或者是厌恶了这些无聊的应酬,而拒绝了这个撒拉逊人人的邀请。 理查就是其中的一个。虽然他的母亲一直将他带在身边,但他对宫廷之中的那套——尔虞我诈,阿谀迎奉,从来就不感兴趣。他总是说自己更愿意成为一个骑士,而不是国王,完全就是发自肺腑的真实思想。 他唯一能够看得懂的神色,就是恐惧,或许还要加上一个怯懦。 他更喜欢直来直往,什么事情都讲得明明白白清清楚楚,就像是骑士的刀剑,不是你杀死了他,就是他杀死了你,而不是活见鬼的——说了一大通话,最后却指向了一个根本没在话语中提到过的问题。 在这方面,他承认他的兄长小亨利要比他做的好,甚至于比他小好几岁的弟弟们也是如此。 虽然没去宴会,但他也没有亏待自己,他甚至还掏出了点钱,给了他的扈从,叫他们给他弄了一点烤羊肉和葡萄酒,他痛痛快快的大吃大喝一番,就沉沉睡去了。 他以为他能够舒舒服服的睡到第二天一早,没想到他醒来的时候,侧头看向窗户,发现发出亮光的依然是月亮,而不是太阳。他有点迷惑,这种情况之前很少发生。 理查从床上跳下来,赤裸的双足落在地板上,顿时打了个寒颤,他随手抓起一件长衬衣兜头穿上——在看见链甲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套上了,然后系上腰带,将匕首和短剑挂在上面,走出门去没几步,他就撞上了布隆德尔。 理查毫不客气地朝他翻了一个白眼,布隆德尔也只有无奈的耸肩。 他知道这位王子殿下因为被他“出卖”而感到愤怒,并且不甘。他既不是路易七世的廷臣,也不是亨利二世的随从,他的领地都距离阿基坦有上百法里,他怎么就能凭着着吟游诗人的三言两语,和一些骑士们说到过的事情就判断出他就是亨利二世与阿基坦女公爵的儿子了呢? 但站在布隆德尔的立场上来说,如果他有所怀疑,却始终没有说出实情的话,若是理查王子不幸在这次东征中招了难,丧了命,很难说他会不会被阿基坦女公爵迁怒——在东征中,来自于一个地方的骑士们,总是会下意识的聚拢在一块,他们是同伴,也是朋友,万一理查死了,布隆德尔要说自己毫无责任,那就是在无耻的推诿。 “现在大概什么时候了?”理查问。 布隆德尔转过身去,望望天空,“可能是申正经(凌晨两点半至三点时候)吧,”他不确定的说,原本理查也应当住到哈里发的宫殿里去。毕竟那已经成为了基督国王的王宫。但这个年龄的大男孩,从来就是最厌烦受到长辈拘束的,更别说那儿还有两个长辈,一个还是没有他大的堂叔,他可受不了。 于是他就在距离王宫不远的集市中选择了一座干净的小楼,布隆德尔因此被国王委派了一个任务,就是照顾理查——理查也有自己的扈从和仆人,但在一个王子身边,若是没有几个骑士跟随,不免叫人怀疑他的身份和气度。 “距离天亮还早着,您不回去睡一会吗?” “我不知道,但我完全睡不着了。”理查说。 布隆德尔和他面面相觑了一会,他看看四周,暗蓝色的天光虽然可以照亮庭院和房间,但要用来阅读或是下棋远远不足:“那么……您要听音乐吗?” 人们都说,亨利二世与阿基坦的女公爵的次子理查喜好争斗,只有少数了解他的人才知道,他在音乐上的造诣和爱好也是无人可及的。 他资助过不少吟游诗人,也乐于慷慨地赏赐那些民间或者宫廷里的乐手,他不太喜欢布隆德尔,但布隆德尔还能留在他身边,就是因为这个骑士能够如同鱼儿游泳,马儿奔跑那样娴熟的拨弄几乎所有的乐器。 他只在国王面前弹奏了一首来自于马赛的小曲,就一下子征服了理查的心——他甚至说,若说布隆德尔不曾唱出这样动人的曲子,他倒是很有可能要与前者发起挑战,而后打落他的满口牙齿。 布隆德尔事实上也不是那么愿意服侍理查,他更愿意去服侍温和的鲍德温王子,或是等到战事彻底完结,商人们给战利品估了一个好价钱后,他就带着荣誉,功勋和金币回转家乡。 不过若是路易七世或是阿基塔女公爵听说他曾在东征的途中服侍过理查,他们一定会给他一个很不错的职位——“你的鲁特琴呢?”理查的问题打断了他的美妙幻想。 “在我战斗的时候,我的扈从不慎把它丢失在了战场上,现在估计是找不回来了。”他顿了顿:“我可以去找商人买一把。” “没必要,”理查说:“撒拉逊人很喜欢音乐,或许这里就有几把琴,我们一起去找找吧。”反正他也睡不着。 或许是因为一早说过,理查要在这里歇息的缘故,这里的原主人只是被粗暴地驱赶了出去——至少没有明显的血迹和残肢。 “你觉得原先这里住的是什么人?”理查借着天光打量屋子,他从战场上下来,简略地擦洗过,就直接倒下睡了,醒来后也只是大吃大喝,然后接着睡,根本没注意到房间里的装饰和布置。 “应该是个富有的商人吧。”布隆德尔漫不经心的说道,这家主人离开的非常匆忙,所有的布置几乎还保持着原样,像是他们随时都要回来似的。 ↑返回顶部↑ 第94章 国王之死(2)(1 / 3) 第94章 国王之死(2) 或许有人要说塞萨尔的内疚毫无道理,毕竟当初志得意满,欢喜无限,自行走入这个圈套的,难道不正是阿马里克一世和那些簇拥着他的贵人吗? 这些人经历过了这样多次的战争,也见惯了宫廷之中的阴谋,却还是因为一点虚荣心而轻易的上了别人的当,他们才应当是被谴责的才对。 但鲍德温是塞萨尔来到这个世界时后,唯一一个以平等的方式来对待他的人。他不知道这是鲍德温的天性使然,还是因为麻风病带来的自卑,不过他更愿意相信是前者。因为多的是得了无法治愈的病而自暴自弃,对整个世界,尤其是那些健康美丽的人充满了憎恶的病患。 他们不该被谴责,却显得鲍德温尤其可贵,遑论他还有着一个远远高于其他人的身份。 塞萨尔看待鲍德温,犹如一个兄长看待弟弟,也犹如一个朋友看待知己,尤其是,他们在某些地方是契合的,有着相同的观念与看法,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地方,它又多么珍贵,不必言说。 他已经看见了鲍德温那双焦黑的手。 鲍德温在遇到塞萨尔之前,和其他同龄人一样,并不擅长也不热衷打理自己,一个扈从或是骑士或许可以穿着颜色鲜艳的衣服,戴着金丝编成的发网,但丝毫不妨碍他们随地吐痰,到处便溺——更小的男孩更是不用说了,他们有时候甚至会和猪一起在泥地里打滚。 而鲍德温的病症没有在这几年内迅速进展,一来是因为有着希拉克略与塞萨尔共同为他调制的药膏,二来就是他严格遵守了塞萨尔给他制定的各种规定,从饮食方面的要求,到作息时间的调整,再到频率极高,程序繁琐的清洁工作,可以说,就算是一个成年人,也未必能够完全遵守。 但鲍德温全都做到了,他就像是一棵受了虫害,但依然竭力伸长枝叶,迎接阳光和雨露的小树,塞萨尔是看着那些发黄卷曲的叶子是如何重新恢复到翠绿欲滴的,他知道鲍德温有多么的艰难,又有多么的幸运。 无论王子的课业多么沉重,扈从的工作多么忙碌,甚至有人暗暗嘲笑他爱护自己双手和面孔的行为,就像是一个女人,他也从未动摇过。 他知道自己肩负的并不仅仅是己身的健康。 可就在今天,他完全忘记了塞萨尔与希拉克略对他的嘱咐,他将那双手直接伸进了火焰里,丝质的手套立即燃烧起来,引燃了里面的皮肤,并且一路蔓延到袖子和前襟。 他是所有人中受伤程度仅次于阿马里克一世的,塞萨尔已经不敢去想,如果他们还能走出这座宫殿,紧随着阿马里克一世死去的会不会有一个鲍德温。 借着击退了又一波敌人的功夫,另外几位将领和贵族,还有骑士们都来匆忙来查看了阿马里克一世的情况国王的状况让每个人都露出了绝望之色,却又不得不振作精神。 “他们是疯了吗?”博希蒙德朝地上唾了一口,他们刚才用小房间里的帷幔扑灭了一部分火焰,但那些有毒的雾气还是在不断的涌入房间。 这个房间仅有一扇窗户,但已经被他们推倒了个柜子,死死地挡住了。不然会有撒拉逊人——或是宦官或是士兵——跳进来,试图杀死他们。 “但这对他们有什么好处呢?”一个骑士咕哝道。 听到了这声咕哝的希拉克略嘲讽地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沙瓦尔。 他已经完全不成人形,石油脑引燃的火焰,比木炭或煤块引燃的火焰更灼热,更犀利,一下子就能穿透士兵们的皮甲,或者是长袍,径直烧穿他们的皮肤,啃噬他们的肌肉。 而沙瓦尔又曾经是一个那样丰满的胖子,很难说,在他身上燃烧的东西是石油脑,还是他身上的脂肪。 但无论是个最高贵的人,还是一个最低贱的人,他们身上仅有的,最公平的东西可能就是性命了吧,最高贵的人不会多出一条,最低贱的人也不会少出一条,对于这些人来说,这笔买卖做得实在是太划算了,就算是教会的记载中,也要说,亚拉萨路的国王死于一群阉人之手。 何况他们还有信仰,他几乎可以想到沙瓦尔在策划出这个阴谋时,对那些决定留在城中,将自己连同来犯的敌人,一同化作火狱中燃料的人们是怎么说的? 他会说,无论他们之前的地位有多么卑贱,又犯下了怎样的罪行,只要能够将撒拉逊人最为强大的敌人彻底地埋葬在这里,他们不但能够得到真主的宽赦,还能够成为每一个撒拉逊人的先行者,等到了天上,他们所得到的荣耀和祝福,甚至连哈里发都要艳羡。 在地上的每个人都要向他们祈祷,祈求他们庇护自己,祝福自己,他们将一跃从地底的泥泞变做天上的月亮和太阳。 至于他怎么知道,嘿,因为他若是沙瓦尔,他也会这么说。 有了这样的承诺,这些人只会面带笑容地去死,他们坚信自己可以得到这样的回报,比起永恒的天国,只有苦难的地上又有什么可眷恋的? 不那么坚固的小房间,受到了一波又一波的攻击。如果不是唯一的窗户已经被堵住,而大厅里还缠绕着如同毒蛇般的火炎,他们可能早就被这些隐藏起来的敌人杀死了。 幸而塞萨尔不惜一切地回到了他们身边,圣人赐予他的恩惠似乎是无止境的,圣洁的光芒如同细碎的银网一般在房间里展开,每个人都得到了他的庇护。除了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还在那里露出一番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就连顽固的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也不得不在作战的间隙向他微微点头。 并没人去追问他刚才为何要离开宴会? ↑返回顶部↑ 第95章 国王之死(3)(1 / 3) 第95章 国王之死(3) “是希尔库和他的侄子萨拉丁。”博希蒙德低声说,像是怕惊吓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理查睁大了眼睛,惊诧地问道,“他们不是已经遵照其苏丹努尔丁的旨意退回到大马士革去了吗?怎么还会在这里?” 很显然,无论是受了沙瓦尔的贿赂,又或是出自于自己的野心。这对霍尔德人的叔侄并没有遵从苏丹罗尔丁的旨意以及阿马里克一世的希望舍弃福斯塔特,退回大马士革。 他们派去打探消息的商人,要么是受了欺骗,要么就是被收买了——他们传出的消息是假的,这对叔侄以及其军队可能一直就藏在吉萨或者是邻近的某个城市。 他们静静地等待着,就像是一个老练而富有耐心的猎人。他们看着他们攻打福斯塔特,直到这座城市沦陷,而后,如同信号一般,福斯塔特城内升起的大火表明沙瓦尔的阴谋已经得逞,而他们要做的事,就是在基督徒们狼狈不堪的退却时,阻挡在他们与比勒拜斯之间。 “我们要退回去吗?”理查问,他虽然发誓要杀死每一个见到的撒拉逊人,但后面的抬轿上还躺着他的堂叔祖父和他的堂叔。一旦双方交战,不但他们必死无疑,后面的人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等会,情况或许还不会糟糕到那地步。”博希蒙德说。 过了一会儿,他们看到对面的骑兵队伍中奔出了一匹阿拉比马,即便只有天光,依然可以看得出它皮毛光亮,四蹄健壮有力,坐在上面的撒拉逊人,一身黑色的大袍,缠着同色的头巾,虽然身材高大,但头发灰白,胡须如霜。 “希尔库。”博希蒙德提醒了一声,而后策马向前奔去。 在之前的战役中(阿马里克一世第一次攻打埃及),他们在战场上相互见过,不过没有直接交锋,那时候与希尔库对战的是正躺在后面抬轿上的阿马里克一世。 希尔库用锐利如同鹰隼的眼眸上下扫视了他一遍,微微点头,但并未行礼,这种倨傲的姿态,让博希蒙德气恼,但又无可奈何。 他们现在显然处于劣势。如果基督徒不是还有着比勒拜斯,现在可能早就成为了这些撒拉逊人的俘虏或是刀下亡魂。 “希尔库。”对方简单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博希蒙德犹豫了一下:“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 “你的国王呢?”希尔库问道,这个问题让博希蒙德心中翻起了密密麻麻的毒刺,他露出了一个恶意十足的笑容:“你要见我们的国王吗?很可惜,”他说:“大概不太行,”他略略朝后示意了一下,“他现在和个死人差不多。” 希尔库微微一怔,他知道沙瓦尔的谋划——沙瓦尔并没有向他隐瞒自己的想法,要让这些可恨的基督徒自己走进陷阱里,希尔库和萨拉丁就不能继续留在福斯塔特。 当然,沙瓦尔更希望看到他们能够两败俱伤。可惜的是,希尔库和萨拉丁从来就不是那种思想僵化到近似于愚昧的人,他们忠诚于赞吉的努尔丁,但就如两只强壮的猎豹追随一头凶猛的雄狮,他们的服从仅限于努尔丁还是个强者时。 自从他们第二次来到福斯塔特,沙瓦尔就能确定,这两个库尔德人已经不再那么忌惮远在叙利亚的努尔丁了。 确实,努尔丁曾是有着雄才大略的一代明君,可惜的是他太老了,他如今已经五十多岁,将近六十岁了,而且据说一直重病缠身,最可怕的是他后继无人。 是的,他有儿子,但他的儿子们没有一个可以与他相比,甚至不足其十分之一。他们从未将眼光放在宫廷之外的地方,只渴求着他们父亲手中的东西。不过这也不能责怪他们,毕竟努尔丁拥有的东西太多了,叙利亚,大马士革,埃德萨…… 这样幅员辽阔的一块土地,别说努尔丁只有三个儿子,即便有三十个儿子,也足够他们瓜分和尽情享用了。而他们的愚蠢和努尔丁的虚弱,是最先被希尔库以及萨拉丁发现的,努尔丁似乎也无法安心地把他们留在身边,才会有了第一次和第二次的远派。 所以若是沙瓦尔想要他们先出城与士气正盛的十字军打一仗,希尔库根本不会听他的调派,但只要看到福斯塔特城中升起大火,他就知道现在正是这支远征的大军最为仓皇虚弱的时候。 只是阿马里克一世的重伤,甚至待死,出乎了希尔库的意料。他以为就算没有塞萨尔,那些人也应当能够保证其君主的安全——真是一群无用的家伙。他在心中想,也有可能是这群基督徒的相互倾轧与谋算。 至少在他面前的这个人,对他们的国王毫无敬意,几乎可以称得上是恶毒。他轻而易举的就告诉了希尔库基督徒的国王已经奄奄一息——希尔库看了一眼他的身后,确实看到了那两架简陋的抬轿。 “两架?” “还有一架属于我们的王子鲍德温,他还没死,但也受了很重的伤——真可笑,他们并未在惨烈的战争中受伤,却在下作的阴谋中遭了你们的毒手,”博希蒙德用一种过于平静的语气说道:“但如果你以为这样就可以不战而胜,撒拉逊人,那就是在痴心妄想。”他坚定地说道。 虽然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失去了率领军队作战的能力,但他们还有雷蒙,博希蒙德,以其他的贵族军事人员。而就在他们交谈的这会儿,从城门口陆续走出来的骑士们也已经重新列队,立起了旗帜。 在火光的映照下,他们与希尔库的军队一样沉默不语。但在这种沉默中,又蕴含着叫人难以抵御的压力。希尔库知道这些骑士心中必然满含愤怒。虽然他们才是侵略者,但他们难道就会认为福斯塔特人的反抗就是理所当然的吗? 当然不会,他们只会惊讶于这里居民的冥顽不灵,并且要发誓今后要杀死每一个见到的撒拉逊人。 阿马里克一世与其继承人鲍德温的受害也并不能完全说是一个好消息,哪怕是对于撒拉逊人而言——这些骑士们应当早已满怀愤慨,只想着要为他们遭受了卑劣算计的君主复仇,一旦开战,他们或许可以取得优势,但也必然折损严重。 ↑返回顶部↑ 第96章 国王之死(4)(1 / 3) 第96章 国王之死(4) 塞萨尔原先一直守在鲍德温身边,听到阿马里克一世的召唤,鲍德温就立即推了推他的手示意叫他立刻出去。 阿马里克一世与鲍德温共享一顶帐篷。这是阿马里克一世要求的,就像是他坚持将帐篷架设在这儿——在撒拉逊人的骑兵队伍一个冲刺就能抵达的距离之内——与正在举行谈判的帐篷比邻。 他不愿意出现在撒拉逊人面前,是因为他无法端坐,也无法长久地站立——但他一直坚守着自己圣地之主的职责,即便已经奄奄一息,也不愿轻易抛下亚拉萨路国王应尽的义务。 除了对主的责任外,阿马里克一世同样担心着自己的儿子,他知道自己的伤势已经无可挽回,即便可以苟延残喘一段时间,也无力再承担得起十字军统帅的重任。 他不是不遗憾的,阿马里克一世以为自己至少还有十年或者是二十年的寿命。在这段时间里,他尽可以将鲍德温教导成一个合格的继承人,哪怕鲍德温因为身患麻风病而无法通过婚姻有一个继承人,他依然可以将王位传给他同父异母的弟弟,他的血脉依然会留存在亚拉萨路的宝座上,永远荣耀,永远伟大…… 但他没想到的是,拜占庭公主最终只给他生下了一个女儿,而不是一个儿子,而他已经不可能再返回亚拉萨路,这就意味着,鲍德温接过他的冠冕,成为亚拉萨路的新王后,他的继承人只可能是他姐姐希比勒公主的儿子。 对于这个女儿,阿马里克一世并没有太大的信心。没错,她确实具有普通贵女所不曾有过的野心,或许是因为看多了那几个女性长辈的“战绩”,她也一心想要成为一个可以操纵朝政甚至战争的真王,而不是一个只有名头的装饰或是傀儡。 但就如人们曾经担忧过的那样,一个无力挥动长剑的人,是无法成为亚拉萨路国王的,一个女人更不可能。所以无论她如何聪慧,如何果决,最终都要将权利转给自己的丈夫,除非她也能得到天主的赐福,圣人的眷顾,带着骑士上战场。 她的丈夫若是能够将权利转给他们的孩子——这个结果还不能说是最糟的——但若是他们没有孩子,或者她的丈夫在原先的婚姻中有个孩子,又或者她的丈夫突然厌倦了去做一个女王的丈夫,而不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国王…… 而最让阿马里克一世忧心的是,他唯一的继承人鲍德温显然还对他的姐姐希比勒保持着一些幻想,但相对的,希比勒……自从希比勒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那桩婚事——艾蒂安伯爵可比她大了二十多岁!她依然毫不在乎甚至满怀欢喜——国王就知道希比勒或许也爱着她的弟弟,但这份亲情显然没法与她的野望相比。 他也知道希比勒曾经向鲍德温提过有关“制造意外”的建议,那时候他还对塞萨尔有些厌恶,并未反对甚至还觉得有些可行,但现在想起来,如果他真的纵容了希比勒……希比勒如此说,真的是为了鲍德温吗? 还是她更愿意让鲍德温成为一个真正的孤家寡人? “靠近一些,”他对塞萨尔说:“孩子。” 国王让希拉克略给他用了很多能够麻痹身体,减低痛苦的药水,他知道这种行为不但会加剧这具身躯的衰败,死亡也会更快来临。但就算能够拖延上几天,几个月又能如何?他更愿意在最后的时刻保持清醒,好为鲍德温,为他的家族,为亚拉萨路留下一丝希望。 他看着那个黑发的少年,即便之前经过了那样惨烈的战斗和火焰的侵蚀,他依然那样光彩夺目,令人瞩目,而缭绕在眉宇之间的淡淡忧愁,更叫人心生爱怜——阿马里克一世现在已经完全可以理解亚比该对塞萨尔的嫉妒了。 如果塞萨尔也是一个公爵之子,不,哪怕只是伯爵之子,亚比该都不会那样憎恨他。 正因为他出身低微,却有着大卫,亚比该,乃至于鲍德温都无法企及的姿容与品格,才叫人心中恶念难消。 国王曾经以为,这是一桩好事,但在此时,他都不由得感到了深切的遗憾,甚至懊悔,如果在这之前,他就设法给塞萨尔安排一个出身——让他成为一个骑士的儿子,他都可以给他一座城堡! 鲍德温也不至于在之后的朝廷上孤立无援…… 国王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将这股无用的情绪搁置一边:“你和鲍德温斋戒到第几天了?” 塞萨尔微微一怔,但随即就明白了国王的意思,毕竟之前希拉克略已经提醒过他,若是他与鲍德温能在这场战役中博得一份显赫的功勋,国王就可以借着这份功勋提前为他们举行“授剑仪式”,正式拔擢他们为骑士。 沙瓦尔的阴谋没有暴露之前,塞萨尔还以为国王会在福斯塔特为他们举行仪式,后来希拉克略告诉他说,国王还是想在亚拉萨路的圣十字堡完成这桩重要的工作——这里毕竟是异教徒的领地,即便已经成为了基督徒的,要将撒拉逊人的寺庙改为基督徒的教堂也需要一些时间。 依照传统来说,斋戒的时间从三天到一周不等。但现在阿马里克一世已经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等那么长的时间,他在几个骑士面前这样询问塞萨尔,显然就是想让他尽可能的缩短这段流程。 塞萨尔丝毫没有迟疑,马上回答说:“一周,我们已经斋戒了一周。” 阿马里克一世微笑了一下,他就知道塞萨尔不会让他失望。 “那么,就明天,”国王声音微弱地说道:“等希拉克略回来了,告诉他……” 旁边的骑士不由得露出了惊讶之色。不说阿马里克一世现在的状况,这里也没有属于的基督徒的教堂……这两个年轻的见习骑士应该到哪里去祈祷和接受祝福呢? 但既然亚拉萨路的宗主教就在这里,这种担心就是多余的。 希拉克略回来后,听了塞萨尔转述的话,就立即干脆利索地布置起来,他们重新立起了一个帐篷,比阿马里克一世现在所在的帐篷还要大些,毕竟之后的“授剑仪式”必然会有很多见证人。 ↑返回顶部↑ 第97章 国王之死(5)(1 / 3) 第97章 国王之死(5) “强敌在前,无所畏惧!虔诚忠诚,感恩天主!谦卑正直,永无谎言!护卫弱者,捍卫义理! 这是你们的誓词,牢牢记住!” 阿马里克一世声音低沉,而又威严无比地说道。 “我将仁慈地对待弱者,我将勇敢地面对强敌,我将无所不及地对抗罪人,我将为不能战斗者而战,我将帮助那些需要我帮助的人,我将忠实地对待朋友,向妇孺伸出援手,我将会慷慨地对待任何一个骑士,我会毫无折扣地兑现我发下的每一句誓言。” 鲍德温在前,塞萨尔在后,他们以此发下誓言,得到国王满意地颔首:“很好。”他伸出手,一旁的骑士递上长剑。 当两个少年人肩并肩的在阿马里克一世面前跪下的时候,作为见证者被邀请至此的贵族们都不免有些神情怪异。 虽然说,这种做法是为了体恤阿马里克一世现在的身体状况——国王大概没有那力气和时间连续主持两场授剑仪式,但在大部分人的认知中,他也只需要给自己的独生子举行一场隆重的授剑仪式就够了,何必还要加上这个小侍从呢? 如果他一定要将这个小侍从也超格拔擢为骑士,这件事情完全可以交给鲍德温来做,毕竟依照常理来说,一个具有骑士资格的人,就可以将另外一个人封做骑士。 而且这样对鲍德温来说也更有利。毕竟若是一个骑士在某人手中接过了他的武器,对方就对他有着永远的恩情,他要为后者作战,也要向后者效忠,除非他不再是个骑士。 阿马里克一世这么做了,岂不是剥夺了他儿子将来可能有的权利吗? 难道这个黑发的少年人竟然是阿马里克一世的私生子? 有此想法的人心中不禁翻涌起了更多无法宣之于口的恶臭想法——如理查这般,虽然身份高贵,但结交朋友的时候,更看重个人的品行与人格,而不是出身和姓氏的人依然是少数。 更多的人在听说鲍德温身边的侍从并没有什么显赫的出身,甚至恰恰相反——他是一个以撒商人的奴隶,侥幸得到了阿马里克一世的搭救和鲍德温的喜爱,才能一路攀升到现在的位置时——他们就动了心思。 他们未必都有那种受教会谴责的邪恶嗜好,但这样一个漂亮的人,若是能够被他们带回到城堡和宫廷,即便作为一个装饰品奉献给领主和国王,也足以让他们得以受人艳羡甚至飞黄腾达。 所以当阿马里克一世命令鲍德温和塞萨尔在他面前跪下的时候,这些人心中就不免泛起了遗憾的波澜。 授剑仪式中的双方,可以说是达成了一桩重要且无法更改的契约——若是一个普通的骑士册封了塞萨尔,他们或许还有机会说服他离开危机四伏的亚拉萨路去往温暖的亚平宁,或者是富庶的法兰克。 但如果册封他的是阿马里克一世,他就再也无法离开亚拉萨路了。 阿马里克一世很清楚那些人在想些什么,毕竟自从他们见了塞萨尔,向他索要或者是想要换取这孩子的人,可不是一个两个。 他的唇边浮起了一丝笑意,塞萨尔是一件珍宝,而这件珍宝早就被他夺了来镶嵌在亚拉萨路的冠冕之上,而这顶冠冕必定要被他戴在自己儿子的头上。 他低头注视着这两个孩子,举起手来,分别给了他们一耳光。这个做法是在警告即将成为骑士的年轻人,切勿过分骄傲,忘乎所以,要一直保持足够的谦卑与顺服。 而后他才接过骑士递来的长剑分别在他们肩膀上拍了一下。先是鲍德温,然后是塞萨尔。、 在拍打塞萨尔的肩膀时,也不知道是国王忽然力竭,还是有意为之,长剑过于靠近塞萨尔的鬓发和耳朵,拍下后不但切掉了一绺头发,还刮出了一大片血痕,虽然没有皮开肉绽,但依然可以看得出鲜血正在迅速凝结成一连串的小珠子,并沿着塞萨尔的耳根和脖颈流下。 幸好为这两个孩子“着装”的是伊贝林的贝里昂,还有托隆的汉弗莱,因为雅法女伯爵的缘故,贝里昂与塞萨尔的关系一直很不错,他一见这个情况,立即向另一侧的汉弗莱使了个眼色,他们立即迅速上前,手法快捷地将闪闪发亮的链甲套在了两个孩子身上。 借着这个动作,贝里昂用袖子的内侧吸去了那些血珠,幸好伤势不是很严重。在他们为两个新晋的骑士挂上剑带,穿上马刺的时候,血就已经止住了。 但这确实是一个不祥之兆,鲍德温担心地看了一眼塞萨尔,塞萨尔摇摇头,表示他没什么问题。 接下来还有整个仪式当中最为要紧的一步,那就是新晋的骑士们应该立即提起他们的武器和盾牌,翻身上马击倒早已预备好的一个假人靶子,旁观的骑士们都会为他们欢呼叫好。 当然,前提是他们确实击倒了靶子,有些新晋的骑士会因为心慌意乱或者是练武不精,让这最后一步变成了个大笑话。 对于塞萨尔和鲍德温来说,这根本不是什么难题,他们轻捷如鸟儿般地翻身上马,黑色的波拉克斯与白色的卡斯托,在明亮的晨光之下,他们一举就将裹着牛皮填充稻草的假人打出老远。 旁观的骑士们欢声雷动,国王注视着这两个犹如旭日初升的孩子,心中满是快慰。 ↑返回顶部↑ 第98章 国王之死(6)收藏一万三千加更!(1 / 2) 第98章 国王之死(6)收藏一万三千加更! “我的大女儿希比勒公主将会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之子亚比该缔结婚约,成为夫妻。”国王话音一落,雷蒙就猛然转头看向了博希蒙德,而博希蒙德露出的神情表明他这次确实对国王做出的决定一无所知。 没错,亚拉萨路的每一个人都知道亚比该近似于疯狂地爱慕着希比勒公主。而且依照现在的状况,国王只有鲍德温这么一个继承人,而鲍德温的病情注定了他很难得到一个健康的继承人,他所能选择的只可能是他姐妹的儿子。 如果他依然会在三十岁之前死去,那么就意味着,那个还未长大的孩子,会需要一个摄政王,而这个摄政王只能是他的母亲或者是父亲。 说到希比勒,博希蒙德只能在心里嘿一声,虽然她一直竭力想将自己装扮成一个聪明人——但很可惜,她或许可以将那些年轻人玩弄于股掌之间,却无法撼动得了如博希蒙德这样的老狐狸,直白点来说,就连雷蒙这么一个耿直固执的家伙,她都无从操控,更别说是那些各有心思,浸润权利多年的大臣与将领。 博希蒙德很想笑一下,但阿马里克一世随即又宣布了一道旨意。 他任命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为鲍德温的摄政大臣。 虽然鲍德温已经成年了,也已经成为了一个骑士,但他仍然需要一个老成稳重的长辈在旁辅佐,他将这份权利交给了雷蒙——他也是鲍德温的堂叔,至于到什么时候——阿马里克一世沉吟了一会儿,这时候雷蒙的心脏快要跳出胸口了。 紧接着,他听到了一个叫他失望无比的答案。 “十六岁。”阿马里克一世说,十六岁,鲍德温今年就已经十四岁了,等他们回到亚拉萨路,他参与朝政,并且执掌大权的时间可能就只有一年多,一年多能够做什么?只能够帮助鲍德温平定亚拉萨路内外的不安情绪和繁杂局势罢了,也就是说,他从国王这里得到了一份工作,却没能拿到应有的报偿。 不但如此,阿马里克一世将自己的女儿希比勒公主交给了博希蒙德的儿子亚比该,根本就是要让他们相互牵制,以避免朝廷上出现一人独大的局面。 博希蒙德脸上的笑容似乎也证明了他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但他会说不,我不接受这桩婚事吗?不会的。就如他曾经对自己的儿子亚比该所说的那样,那些年轻人追逐希比勒公主,希比勒公主所拥有的美貌与才学当然是一方面,但更多的也是更重要的。是因为她拥有亚拉萨路的继承权。 在亚拉萨路,没有男性继承人的情况下,国王的女儿一样可以戴上王冠,而作为希比勒公主的丈夫,无论是亚比该还是谁,都可以站在她的身边分享这份权力,博希蒙德当然不会轻易舍弃这么一个机会。 就像是他,明知道阿马里克一世对他的猜忌与防备,也必须接下这份任命。 即便阿马里克一世说了,鲍德温十六岁的时候,他就必须交还手中的权力。 但若是那时候的鲍德温依然无法表现出被人信服的特质呢?或许他就可以……雷蒙被自己心中的念头吓了一跳。 但随即他又想,这并不是他的过错,只能说是上帝或者是命运的安排,若不如此,鲍德温的病症为何不曾随着得到赐福而痊愈呢。 更不用说,之前在哈里发的宫殿里,他为了援救阿马里克一世受了严重的烧伤,雷蒙见过麻风病人,也了解过——他们一旦受了伤,病症就会更加迅猛地发展起来——他又是那样的年少,那样的孱弱,他作为长辈本该为他分担一些沉重的责任,至少……别让他过早的夭折。 何况这次远征虽然不能说是一无所获,但也并没能达成阿马里克一世最初的目的。在接下来的几年中,他们还会再次远征。无论鲍德温那时是预备留在亚拉萨路,还是作为十字军的统帅远行,难道他就不需要一个可信的人为他打理政务,整备后勤吗? 他这样想着,心绪又奇异地平和了下来,倒是博希蒙德瞥了他一眼,似乎已经看出了他的心中所想。 当着所有见证者的面,确定了自己的长女、独子以及次女的命运后,阿马里克一世仿佛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巨石,露出了释然的神情。 他坚持着重新走回自己的帐篷,倒在了软塌上后就再也无法起身。 希拉克略进去,重新为他做了一次祷告,并且聆听了他的忏悔——他之前忏悔过,但希拉克略认为他会有更多需要忏悔的地方……鉴于之前的授剑仪式与公开遗嘱。 这次阿马里克一世更加从容了些,或许因为他已经将所有的事情处理完毕,只等着听从天主的呼召回去天国,他并不惊慌,毕竟无论是教会还是他所感望到的圣人都曾经予以过他启示,为上帝而战的战士,尤其是如他这样在远征途中死去的人,是绝对不会落入地狱里去的。 只等他们解脱了人世间这具沉重的旧皮囊,就能够立即看见天国的大门向他们打开,金光透过厚重的云层,圣人与天使守在门前,欢迎他的到来。 希拉克略给他擦了油,不仅仅是额头上的,还有肩膀上的,手上的,以及脚上的。然后他将一本圣经放在阿马里克一世的枕边,伏下身去,低声问:“要让鲍德温进来陪着您吗?” 阿马里克一世点了点头,希拉克略走出去,点燃了两支蜡烛,交给鲍德温一支,然后告诉他将另一支放在阿马里克一世的手边,随后他又点起了更多的蜡烛,但凡在帐篷外守候的人都拿了一支在手里。 这代表着神明,正如一个教士所说,上帝就是一团燃烧的火——蜡烛的烛心象征着祂的意志,最纯净最洁白的意志。 生命如蜡烛一般,渐渐地燃烧殆尽。 希拉克略将一枚小十字架放进塞萨尔的手中,好让他待在鲍德温身边,他可能是鲍德温仅有的,最可信的依靠了。 ↑返回顶部↑ 第99章 国王之死(7)(1 / 3) 第99章 国王之死(7) 哈里发阿蒂德在自己的帐篷中发出了轻微的呜咽声。他知道这种行为非常的无用,而且可笑,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哭什么,是在哭正在焚烧的福斯塔特吗?还是在哭自己未卜的命运,又或者是为了沙瓦尔? 对于沙瓦尔这个人,即便阿蒂德有时候也会开玩笑的说,他是一条藏在袖中的毒蛇。 沙瓦尔原先是个商人,他总是乐意将所有的一切放在天平上称量,最后视情况将它们买进,或者是卖出,讨厌他的人数不胜数,但阿蒂德从来没有在乎过,他从来没有期望过成为一个哈里发,他也并不认为成为哈里发有什么好处——或许有,可他的父亲死了,他的兄长也死了,他不去寻求快乐,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沙瓦尔至少可以满足他的大部分愿望。 而当这个胖乎乎的大维奇尔,他以为的心腹,将基督徒人带入他的宫殿,并且让他向这些人俯首行礼的时候,他的心中充满了愤怒与不安,他确实看不起沙瓦尔,但至少给了他权力,沙瓦尔出卖他的时候却也没有迟疑多久。 直到他身边的宦官悄悄的把他带出了王宫——他起初还不愿意走,直到他的宦官指给他看那黑暗中骤然升腾起的刺目颜色,他的宫殿燃烧起来了,不,何止是他的宫殿,他的福斯塔特,他的埃及都在燃烧,他失去了它们。 他以为宦官们会带他去吉萨,或者是埃及的其他城市,在那里他依然是法蒂玛王朝的哈里发,但宦官们并没有带他走出多远。他看到了在月色下整装待发的军队,而军队的首领就是他所熟悉的那两个库尔德人。 哈里发从未喜欢过他们,他很清楚努尔丁从未舍弃过对埃及的野望,毕竟自从法蒂玛的第五任哈里发阿齐兹去世之后,王朝的命运就一直在不断地跌落。 先是出现了一个宣称自己就是真主的哈里发艾普,后来又有了一个因为母亲是以撒人卖出的女奴,而让以撒人把持了朝廷的哈里发麦阿德,后来又连续出现了巴格达将军白萨西里,亚美尼亚的巴德尔,突厥人泰来尔……各地割据,税收锐减,国库空虚,哈里发成了将领和大臣的傀儡…… 到了他父亲这一代,虽然哈非兹也曾有过一番雄心壮志,但结果谁都看到了,之后的大维奇尔甚至需要向基督王国的国王缴纳贡赋才能保证国家的安定。 如努尔丁这样有着雄心壮志的人物,可能早就将埃及视作了盘中餐——当希尔库与萨拉丁第一次被派到福斯塔特来的时候,他就知道,他们是他的敌人,不单是为了信仰。 只不过努尔丁大概也不知道他的这两个部将同样有着自己的野心,尤其是年轻的萨拉丁。 萨拉丁端着一盘无果走进了哈里发的帐篷,阿蒂德在看见他的时候不由得瑟缩了一下,幸而他端来的是无果,不是酒,哈里发才微微放松了些。 “我们可能还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间。”萨拉丁。 阿蒂德注视着无果,深紫色的硕大果实裂开了几条小缝,散发着甜蜜的香气,不用尝,他都知道它们必然甘甜如蜜。但他现在胃里沉甸甸的,什么都吃不下:“为什么?” “他们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就要死了。”萨拉丁说,“他们请求我们给他们七天的时间,好让他们的国王得以不受打搅的安眠。” “你答应了?” “这是一位君王应受的尊重。” “他是被谁杀死的?” “沙瓦尔。”萨拉丁说,语气中不由得带上了几分难以言喻的情感。如今每个撒拉逊人都要称颂沙瓦尔,因为他确实做到了几千人的军队都没能做到的事情。 他不但杀死了一个基督徒的国王,还同时将他的功业毁于一旦,极大地挫败了基督徒的士气,可能在这几年内,他们都不会发起第三次远征。 “怎么可能呢?” “为什么不能?”萨拉丁道:“沙瓦尔也是得到过先知启示的人。” “不,我的意思是……”阿蒂德听出了萨拉丁言语中的不悦,他有些慌张地弥补道:“我只是想说,沙瓦尔并不是一个勇武的战士。” “有些人是很难从外表看出其内在的,”萨拉丁说:“而有瑕疵的果实,一样甜蜜。”他将一枚无果捏在手里,并不吃只是嗅它的香气。 “那么基督徒们……他们离开福斯塔特了吗?” 阿蒂德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了一丝希冀,他渴望着回到自己的宫殿,但萨拉丁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他们离开了,但没有人能够继续拥有福斯塔特,哈里发——那里已经成了一个火狱。” 阿蒂德知道宫殿着火了,但他还保持着一点可笑的幻想,“我们可以去救火,萨拉丁,我们可以,如果你想要,或是你的叔叔,我可以立即颁布旨意,让你们成为我的阿米尔,或是大维奇尔!你们想要什么权力我都能给!” 萨拉丁抬起头来注视着哈里发,虽然他早就知道阿蒂德是个什么样的人,但还是不免感到了一些失望——尤其是和基督徒国王的继承人相比。 ↑返回顶部↑ 第100章 国王之死(8)(1 / 2) 第100章 国王之死(8) 国王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随后便死去了。 鲍德温一见到蜡烛从阿马里克一世的手中坠落,熄灭,便知道他已经永远地离开了自己,他张开嘴,想要发出哭泣,却在下一刻昏厥了过去,幸好他身边一直有着塞萨尔,塞萨尔一把抱住了他,紧紧地揽着他的肩膀,仿佛要将自己的勇气和力量投掷到朋友身上,好让他不至于遭受太大的折磨。 一旁的教士已经奔了出去,向帐篷外的人通报这个坏消息,不过也不用他们多说了,同样守候在一旁的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还有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这两位在亚拉萨路举足轻重的大人物与最重要的附庸,顿时匍匐在地,跪伏在那具熟悉而又陌生的躯体上,响亮地哭泣了起来。 他们的哭泣声就像是此时无法鸣响的钟声——虽然早有准备,但匆忙赶来的希拉克略还是不由得一阵头昏目眩,他身边的教士连忙扶住了他,他踉踉跄跄地走进帐篷,举着蜡烛,去看国王的脸。 阿马里克一世的面孔十分安详,或者说释然,他已经做尽了作为一个基督徒,一个国王与一个父亲应做的事情,接下来,尘世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了,也可以说,他已经将它们交给了上帝,只等天主给予指引,告诉还在这个世间挣扎的人们,应当走向何处。 正如一位有德行的修士所说,当一个人离开世间的时候必然会感到遗憾,这是理所当然的,但同时,他应当保持着冷静与淳朴,一如他刚降生时那样。 此时的人们也经常会将死者称之为“新亡人”,仿佛他并不是死去了,而是重新去往了一个新地方。 而此时鲍德温也在塞萨尔的帮助下清醒了过来,他是阿马里克一世的独生子,接下来的每一件事情都需要有他主持与参与,雷蒙站起身,将这个少年人从塞萨尔手中接过来,揽入怀中,而博希蒙德就稍微慢了一步。 很显然,后者的真心并不如前者,从他的神色上就能看得出——虽然之前雷蒙对阿马里克一世的不信任怀抱着几分怨气,但在自己的挚友与主君离去的时候,他的悲恸是毋庸置疑的,拥抱鲍德温也是出自于一个长辈对晚辈的怜悯。 而博希蒙德虽然也有几分真心,可从他怀疑的眼神来看,他已经重新取得了理智,在担忧雷蒙想要趁着王子鲍德温最为脆弱的时候与他争权了。 希拉克略将这些全都看在眼里,他只觉得疲惫不堪。 若阿马里克一世是在亚拉萨路去世的,那么应当有专职的“报丧人”去城市各处通报这个不幸的消息,但此时,只能由六名骑士暂时充当,他们穿着深蓝色的罩袍,罩袍后绣着一副圣母的图像(这些都是之前匆忙准备好的),举着十字架,翻身上马,驰向各个营地报丧。 其中甚至包括了撒拉逊人所在地,希尔库与萨拉丁听了,面容肃穆地向他们转达了对死者的敬意与对其子嗣,友人的哀悼,并且赠送了一大盒乳香。 乳香确实是撒拉逊人与基督徒们的葬礼上都要用到的东西,他们将这份馈赠带回到国王的帐篷时,人们已经燃起了火堆,并往里面投放香料,就如弥撒,礼拜的时候会焚烧香料那样,人们也会认为,这些馥郁的气息同样会将死者的灵魂引领上天堂。 国王留在尘世的躯壳已经被搬出了帐篷,平放在一块平整的大石头上,两名骑士的夫人已经随着报丧者一起来到这里,她们将会担负起一桩重要的任务,就是为阿马里克一世清洗身体。 不过在此之前,鲍德温坚持要先为国王剃须剪发,这也确实应该是个男性亲属来做的,只是鲍德温的双手虽然经过了治疗,却仍旧无法做精细的动作,雷蒙当仁不让地走上前,但被鲍德温婉拒了,因为依照通常的习俗,这个男性亲属的地位应该低于死者。 的黎波里伯爵是亚拉萨路国王的附庸,但雷蒙却是阿马里克一世的堂兄。 “让塞萨尔代替我吧,”他说:“他是我的兄弟。” 雷蒙的面颊猛烈地抽搐了一下,他的儿子大卫也在远征队伍里,但他在攻城战的第一天就因为过于鲁莽和急切摔断了腿,虽然不至于留下残疾,也只能被送回加沙拉法——现在并不在这里,如果他在这里,雷蒙还能争取一下,在这个时候,他也没法与鲍德温争执,只得后退了一步。 相比起来,博希蒙德要从容得多,不说亚比该还在安条克,就算是他就在这里,博希蒙德也不会让他去自取其辱,他还不了解自己的这个儿子么,胆小鬼一个,要他杀人可以,要他去抚摸着一个死者的面孔,给他做最后的修剪与整理,他不出纰漏才怪! 塞萨尔抚摸了一下鲍德温的脊背,走上前去,希拉克略送上了一柄锋利的小刀:“可以吗?”他低声问,若是塞萨尔在这件事情上出了差错,不知道多少人会乐得看笑话,就连鲍德温他也不能保证会不会因此有了芥蒂。 塞萨尔点点头,他终究不是一个十来岁的孩子。 他仔仔细细地为阿马里克一世刮除了青黑色的胡茬,修剪了鬓发,就连脑后,耳根和前额的头发都剪得整整齐齐,没有一丝半点凸出或是凹陷的地方,他还向夫人们借来了亚麻布,给国王擦干净了面孔——在做完这一切前,他没有分散那么一点注意力。 塞萨尔觉得国王值得自己的这份尊重,不管起因如何,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阿马里克一世,他现在也只是犹大山地中默默无名的一堆白骨罢了。 两名夫人向着塞萨尔屈膝,接下了之后的工作,她们先是剪开国王身上原先的衣物,而后从上至下为他擦拭干净,最后再用调和了香脂的堵住天然的空窍,换上预备好的衣服——之前国王已经嘱咐过希拉克略了,他虽然不至于沽名钓誉到要和苦修士那样直接用亚麻布一裹就下葬,但也用不着穿三件衬衫,两件长袍…… 就和平时一样,国王只是穿了一身长内衣,套上镀银的链甲,外套圣墓骑士团的罩袍,人们将他的双手交叉放在胸前,身边放上长剑,为他戴上王冠,穿上短靴,放在了一座由香柏木打造,重新刷了黑漆的抬轿里。 这座抬轿原先是某个贵女的,她可以说是不胜荣幸地把它献了出来,“能够成为这么一个圣人的安息之所。”她说:“远胜过我苦修十年。”教士们也是这么认为的,并且纷纷要为她作证。 这也是不幸中的万幸,国王发起远征的时候就已经是九月了,现在是十二月,天气正冷,不然人们非被迫把它煮了不可——字面意义上的煮,此时可没什么很好的“保存方式”,人们为了不让留下的躯壳变得丑陋膨胀,就只能把它切开,加酒,煮了,只留下骨头装在箱子里带走。 而依照传统,人们找来了四匹纯黑色的马,将抬轿固定在它们中间,预备就这样将国王带回亚拉萨路。 ↑返回顶部↑ 第101章 葬礼与婚礼(上)(1 / 2) 第101章 葬礼与婚礼(上) 萨拉丁说的很对,阿马里克一世的死,让他成为了一个英雄,而不是一个小丑。 他第一次攻打埃及的时候便是无功而返。虽然他用自己的钱财偿付了所有骑士的佣金,依然会被人诟病过于轻信或者是过于胆小。而第二次他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向贵族们借款,向商人们借贷,挪用了拜占庭公主的嫁妆。 他可以说是孤注一掷,而他距离成功也只差那么一步。如果他还活着,那么这场远征会成为比之前的那一战更加难以抹除的污点——如果说第一次远征还可以说是缺乏经验的话,那么第二次远征的失败就可以将他彻底地钉在耻辱柱上。 但是他死了。 一个骑士在远征中死去,就等于为自己预定了圣人的位置——那架深黑色的抬轿才离开加沙拉法,就见到了闻讯而来,成群结队的朝圣者们,他们和那些原应在加沙拉法乘船返回故土的骑士们一路跟随着国王的灵柩,直到亚拉萨路。 亚拉萨路的人们早已拥挤在每一条街道和巷道上,争先恐后地要为他们的国王流泪和祈祷,并点燃了无数蜡烛和火把。 而等他正式下葬的那一天,一眼望去,你只能看见一片乌沉沉的暗色。 并不是每个人都买得起丧服,但早在听闻这个悲伤的消息时,就有人开始捐赠染料和黑布,穷苦的居民与朝圣者可能只有那么一块布,他们把它披在头上,双手合十,目送着六个黑衣的抬棺人将国王的棺木放在肩膀上,在修士、教士和贵族的簇拥下,缓缓向着圣墓大教堂去。 深褐色的棺木上披着两层柩衣,分别是紫色的丝绸和金色的丝绒,金色属于基督国王,而紫色则是来自于拜占庭公主为她的丈夫缝制的最后一件衣物。 当人们听说,在国王的遗嘱中,这两件柩衣会被捐赠给圣墓大教堂——所有在此举行葬礼的死者们都可以拿来一用的时候,都忍不住流下泪来。 对于他们来说,阿马里克一世属于那种不怎么好,也不怎么坏的国王,他没有横征暴敛,也没有怯懦畏战,但这样平淡的印象在阿马里克一世在远征中离世后就完全不同了。 这个时代的人们对君王的要求非常奇特,他们并不指望他有多仁慈,也不指望他有多睿智,那是因为仁慈他们可以到教士那里去找,睿智应当被用在大臣和法官身上,而一个国王就应当率领着他的骑士驰骋在沙场上,如果他能为世俗的王冠争夺领地,那固然是一件好事,但若是他能为天主的权柄而战,惩戒那些可恶的异教徒,保障信徒们的安全,那才是真正的荣耀。 所以,无论是那些络绎不绝前来为国王哀悼的骑士们,还是这些平凡的居民与朝圣者,他们的悲伤与痛苦是确确实实的,并没有多少虚伪的成分。 “陛下会被封圣吗?”一个朝圣者看着棺木远去,一边划着十字,又像是在喃喃自语,又像是在祈祷般地问道。 “应该会吧。”他的同伴回答说,虽然这次他们没能夺取撒拉逊人的领地,但阿马里克一世的确攻下了比勒拜斯与梅斯塔特不错,他们驱逐了撒拉逊人,将他们的寺庙改做教堂,并在那里做了弥撒——事实上,如果现在的亚拉萨路是个神权国家,或许阿马里克一世早就被誉为“圣人”了,只等走完程序。 但阿马里克一世显然没打算将亚拉萨路留给教会,无论是亚拉萨路的还是罗马的。 为首的两个抬棺人亚拉萨路的人们都认得,那是年少的王子鲍德温——他很快就要成为新的亚拉萨路国王了,而他身边的那个,是塞萨尔,一般的人或许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但稍微懂得一点权力纷争的人都不禁微微变色。 因为抬棺人一般只有两种身份,一种是死者的好友,一种是死者的同僚,即便是一个很爱父亲,又已经成年的儿子愿意抬棺,都要经过一番争执,何况从年龄上来说,鲍德温不过才脱离孩童时期,而他身边的同伴就更是不用说了。 虽然塞萨尔已经是伯利恒骑士了,但王子鲍德温都尚未参与任何政事,更别说是他了。 无论是博希蒙德还是雷蒙,都认为这份殊荣实在是太过。 那时候在战场上,无有亲近的子侄可为阿马里克一世打理仪容,鲍德温让塞萨尔去做还情有可原。但现在他们已经在亚拉萨路了,不管按照怎样的传统与律法,抬棺人中都不该有塞萨尔的位置,但鲍德温非常坚持,而且宗主教希拉克略,雅法女伯爵,王后也表示了支持,大臣们最后也只得让步。 毕竟在葬礼中,最有话语权的还是死者的家属。 为国王送行的人们几乎全都被阻隔在了受难广场的阶梯下,希拉克略派了上百个教士,举着蜡烛,端着圣水从人群中走过,引领他们渐渐散开,免得如塞萨尔提醒的那样,有人或是无意,或是有心引发混乱,进而发生如踩踏之类的可怕事故。 杰拉德的家长也找到了之前的几个管事人,说起来有趣,这几个管事人就是塞萨尔在圣墓大教堂做苦修的时候,为了维持秩序挺身而出的,后来有些人回去了,有些人留在了这里,他们都有一份手艺,又因为有着塞萨尔的照看,已经成为朝圣者中工人的领头羊了。 在教士和管事人的呼唤和管制下,人群在悲叹与抽泣中离去——他们也不是就这么走了,按照习俗,在葬礼完成后,还会有大面积的布施,有钱财,也有饭食,可能会在不同的地点,但确保每个人都能得到。 而鲍德温与塞萨尔一行人,还在不断地走向圣墓大教堂的深处,历代的亚拉萨路国王都埋葬于此——不,说是埋葬也不是很对,毕竟此时的人们采用的还是墓穴+铅石棺的做法,这点与罗马人颇为相似,除了尸首不会被火化之外。 橡木的灵柩被移入石棺——若是普通人的葬礼,石棺的棺盖需要用抬杠和撬棍才能掩上,而这里六位抬棺人都是“蒙恩”的骑士,他们合力轻轻一抬,就将棺盖无声无息地推了上去——“等等,”鲍德温说:“让我再看看……父亲。” 雷蒙叹了口气,鲍德温伏下身去,在父亲的面颊上吻了一吻,一边摘下一只圣物匣放在阿马里克一世交握的双手中,圣物匣中有他与姐姐希比勒,还有妹妹伊莎贝拉剪下来的头发。 “可以了。”鲍德温说,在棺盖彻底合上前,他最后看了一眼国王,国王周围环绕着芳香的干,面容安详,只有嘴唇因为被压了一枚古老的罗马金币而微微上翘。 ↑返回顶部↑ 第102章 葬礼与婚礼(中)(收藏一万四千加(1 / 2) 第102章 葬礼与婚礼(中)(收藏一万四千加更!) 在场的贵女中,有如达玛拉那样立即喜形于色的;也有面露不豫之色——只因为她们也有一个兄弟或是情人,希望他能够占据塞萨尔现有位置的;还有的就是去偷偷打量公主希比勒的,没错,希比勒比小公主伊莎贝拉大上十来岁,如今已经犹如树上繁,子房饱满,只等结出果实了…… 但谁让她的丈夫是安条克的亚比该呢?说个地狱笑话,别说是鲍德温,还有圣地的其他附庸和将领,就连希比勒公主自己也看不上亚比该,之前正因为她过于轻视这个少年人,叫他做出了差点无法挽回的事情,才让博希蒙德勃然大怒,将亚比该押送回安条克——“如一个罪人般带着铁镣铐”,一个骑士如是说。 很多人都亲眼见到了这一幕,可以说,若是博希蒙德有第二个儿子,他只会杀了亚比该——如果亚比该将这样的阴谋用在撒拉逊人身上,又或是为了国家与个人的恩怨和利益,人们只会说他阴险狡诈,一如其父博希蒙德,却也不会多说些什么——但若是为了一个女人…… 别看骑士们宣扬他们对女主人的爱,甚至愿意为此而死,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他们夸耀武力的一个由头,若是没有贵女,弄一只山羊来,他们同样可以为了谁的羊毛皮更光亮而决一死战……一个当真为了美色悍然违背了宾客权力的契约,还差点弄得两国国王交恶的家伙,他们只会嗤之以鼻。 这场婚事唯一感到高兴的人大概就只有亚比该。 若是可能,希比勒公主也肯定想要将亚比该送到鲍德温的身边,亚比该原先就是鲍德温的侍从么,但看鲍德温的态度,今后,或者说,很长一段时间内,都没人能够与塞萨尔相提并论——而将来究竟是让希比勒公主的儿子继位,还是让伊莎贝拉公主的儿子继位,鲍德温的意见必然占据着很大的比重。 不,或许,到了那时候,伯利恒骑士或许也会拥有重要的一票。 希比勒公主知道自己的不安还来自于另一个可怕的过往,那就是——她曾经向鲍德温提出,她会设法酝酿一个意外,为塞萨尔制造一个永远无法弥补,并且无法叫人容忍的缺点,免得他因为人们的推崇而失去了本心,变得傲慢,甚至敢凌驾于主人之上了…… 鲍德温虽然拒绝了她的提议,但一直以来,希比勒公主一见到塞萨尔,就会怀疑鲍德温是否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塞萨尔,她一边告诉自己说不会的,鲍德温很爱她,一边又担心鲍德温或许只是失言,或是有别人窃听了他们的对话并且告诉了塞萨尔。 塞萨尔对她的态度虽然始终如一,他并不知道这件事情,鲍德温确实很爱希比勒这个姐姐,即便对他最好的朋友,也是守口如瓶。他担心他们会因为这桩误会而产生芥蒂,进而造成不可弥合的裂隙。 但希比勒是个怎样的人,我们都已经知晓,这样的人只会将别人看做与她一样的人。 她的怨恨与恐惧随着塞萨尔的重要性一步步的提高而攀升,他成了鲍德温的仆人,又成了他的侍从,成了宗主教希拉克略的学生,又与鲍德温一同参加了拣选仪式,后来更是立下了双向的契约。 虽然塞萨尔的仇敌还是要咒骂一声以撒人的奴隶。但同样的,他们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前程是那样的光明,平坦,一眼就能看到底。鲍德温如今已经得到了天主的赐福,即便他依然要在三十岁前死去,那也有将近十五年的执政期,而在这十五年的执政期中,他必然会赐予权力,钱财和荣誉给他最信任的那个人,叫他站在自己身边,接受人们的跪拜。 那个人还能是谁呢? 总不见得是那些得知他得了病,就立即抛下他头也不回离去的,大卫、亚比该等人吧, 希比勒公主还知道,在鲍德温得到赐福后,国王也问过他是否需要新的侍从,但都被鲍德温拒绝了,他只需要塞萨尔。 天知道有多少人期望着塞萨尔能够犯些什么错,惹怒了鲍德温,国王,而后从最高处一直跌到泥泞中——但很可惜,他们最后都失望了,甚至已经有些人不那么甘愿地承认,或许塞萨尔的出身确实不低。 他们根本无法想象一个工匠或者是农夫的儿子,竟然能够做到这样多他们都做不到的事情。 更不用说塞萨尔在骑士、亚拉萨路的教士与修士,以及朝圣者们中的好口碑了,他们喜欢他,远比崇敬他更叫人害怕。 但对于希比勒公主来说,塞萨尔越好,她就越不好,她耗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让自己说出什么恶毒的话来。 但一等到鲍德温和塞萨尔告退,她也就跟着站了起来,冷淡地和与自己的继母告别——看也不看自己的亲生母亲就折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房间后,希比勒立即叫来了一个侍女,“亚比该今天就会到圣十字堡,你叫两个侍从去迎住他,叫他马上到我的房间里来。”侍女面露迟疑,这个行为可称不上体面,但希比勒公主只是厌烦地摆了摆手,她也不想那么急切地与亚比该见面。 但她可以想象得到,听说了可以和她结婚,亚比该那个蠢货将会是多么的欢欣鼓舞,得意洋洋。而在这种关键又肃穆的时刻,他若是露出了什么痕迹,甚至说出一些譬如“太好了”之类的混账话来,鲍德温绝对饶不了他。 不得不说希比勒公主对亚比该的了解还真是深刻,只可惜她派出的侍从还是没能够截住亚比该。他在吊桥前就和几个骑士打了起来,被他们提到了鲍德温面前。 鲍德温按住了额角,这个动作他的父亲经常做,那时候他还有些不解其意,现在他也体会到了那种感觉——烦躁,恶心,更多还是愤怒。 这两个骑士他认识,毕竟他们刚从他的面前走出去,拿着他的赏赐。 设法给那些曾经为国王哀悼的骑士们一些恩赏的建议还是塞萨尔提出来的。 鲍德温在那个时候一直昏昏沉沉,只顾着痛哭与悲伤,根本无暇顾及外界的事情。但那些骑士们是如何策马而来,在国王的灵柩前抛下那些珍贵的物品,割裂自己的面孔和手臂表示哀悼的,塞萨尔却看得一清二楚。 所以在大军折返加沙拉法的时候,塞萨尔就提醒鲍德温说,别忘记了这些可敬的人。 ↑返回顶部↑ 第103章 葬礼与婚礼(下)(1 / 3) 第103章 葬礼与婚礼(下) 博希蒙德匆匆赶到。 他与的黎波里伯爵雷蒙,还有其他几位领主,并不是每时每刻都在亚拉萨路的。虽然他们是阿马里克一世的附庸和大臣,却也有自己的领地需要治理。 除非阿马里克一世整备军队,召唤他们,共同对抗基督徒的敌人撒拉逊人,他们才会带着骑士,投入阿马里克一世的麾下,以履行自己与生俱来的义务和行使自己至死方休的权力。 又或者是亚拉萨路发生了什么大事,如之前的王子遭难,和这次的国王崩逝,以及这桩将安条克公国与亚拉萨路王国连接起来的婚事。 博希蒙德已经习惯于对儿子失望了。 有时候他总觉得这个儿子非但没有继承到他的血脉,也没有继承到属于他母亲的那部分。毕竟他的母亲是一个拜占庭的公主——“拜占庭式的阴谋”早就成为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形容词,在圣地的贵族们中广为流传。 他也深知一个蠢人能够造成多么大的麻烦和危机。所以当艾蒂安伯爵出事并且已经被证明与亚比该有关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痛打了亚比该一顿,并且把他送回公国。 这几年里,即便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宽恕了亚比该,并且允许他进入圣墓大教堂,好完成他的拣选仪式,博希蒙德都没有松口——亚比该的拣选仪式是在安条克的圣保罗大教堂举行的,这座教堂论神圣性和正统性当然远不如圣墓大教堂,甚至不如圣诞教堂或者是圣殿教堂,但那又怎么样呢? 如果博希蒙德还有第二个孩子,哪怕他是个女儿,他都有可能处理掉亚比该这个无用的小杂种,他一次次叫博希蒙德失望,尤其在与他同龄的几个少年人愈发出色的当下。 当大公走进这座厅堂的时候,这种感觉就更加明显了。 因为他看到了正侍奉在宝座右侧的塞萨尔,这是一个最受信任,也是一个仅次于国王的位置。当人们走上前来向鲍德温行礼的时候,仿佛也在向这位伯利恒骑士表示敬意。 虽然博希蒙德只需要微微颔首。当他在看见那个光彩夺目的少年人时,心中还是不由得翻腾起了一股难以言语的情绪。 他依然清楚的记得,当这个以撒人的小奴隶第一次代替鲍德温去领圣餐的时候,因为能够站在公主希比勒的身侧而引起了亚比该的嫉妒。 当时他只觉得好笑,气恼也是因为儿子的鼠目寸光。 能够在领取圣餐的时候,站在公主希比勒身边又如何?他只不过是阿马里克一世,为了宽慰鲍德温而随手赠出的一份小礼物罢了,就像是为了打发哭闹的孩子,父母们从罐子里取出的一块块。 他再怎么得鲍德温的喜欢,他能被城堡中的其他侍从以及骑士们接受吗?他能跟随在自己的父亲或者是长辈的身边,向他们学习与汲取骑士以及大臣所需要的各种课程与经验吗? 他能堂而皇之的出现在阿马里克一世的随行队伍里,为他打着旗帜,或者是提着斗篷吗? 等到他们长大,这个黑发的小家伙可能还是一个仆人,顶多做到一个侍从。亚比该,还有大卫等人却可能已经成为了真正的骑士,甚至能够站在朝廷和战场上为阿马里克一世效力了,他何必去在乎这么一个小角色? 现在想起来,博希蒙德泛起了一阵轻微的懊悔,是的,非常轻微。因为直至如今,他也并不认为痼疾缠身的鲍德温能够做出怎样惊人的伟业来,就如阿马里克一世所期望的那样,他只是一个过渡。 只要他只要坚持上十年或者十五年,等到亚比该与希比勒的孩子成年,就可以顺理成章地应遵上帝或是死神的召唤,为后者让出亚拉萨路国王的宝座了。 而在这十五年中,他、雷蒙还有其他人都不会允许这个少年国王过于肆意妄为,倒行逆施,给予一个以撒人的奴隶过多的权利,博希蒙德相信他能做到。 他是安条克大公,是将来的亚拉萨路国王的外公,只要能够说服雷蒙,鲍德温的摄政大臣,只要那头蛮牛愿意听从他的安排,他可以保证,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亚拉萨路就是属于他们的。 不过此时,这条生性奸诈的老狐狸可不会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他甚至可以称得上恭敬的向鲍德温行了一个礼,而后转向他的儿子。 当看到亚比该身着赤红色的丝绒外套,深蓝色的紧身裤,系着银腰带时,他的面色就愈发阴沉——阿马里克一世离世还不足一周,每晚圣墓大教堂的教士们都还在为他举行赎罪弥撒,城市中的哀悼仪式会维持整整五十天,子女则要为他守四个月的丧。 此时对血亲之外的人没有强硬的服丧要求,但所有出现在鲍德温面前的人都明智地换上了黑色,或者是深色的外套,打扮上也格外朴素,除了戒指之外,几乎不佩戴任何首饰,就是为了避免刺伤鲍德温的心。 鲍德温更是只穿着朴素的亚麻长袍,羊毛斗篷,腰里只系着一根褐色的牛皮腰带,衣领和下摆也没有任何刺绣和点缀,而他身边站着的塞萨尔更是一身黑衣,肃穆地像是随时要去做苦修。 他当然知道亚比该如此装扮,是为了去见希比勒。 博希蒙德不由得感到一阵庆幸,他都想着应该感谢一下那两位把他的儿子打得鼻青脸肿的骑士——如果亚比该一回到圣十字堡,却没有去向鲍德温或是王后表示哀悼,而是直挺挺地跑到了公主希比勒那儿——说不定还要说些俏皮话,送些礼物什么的,那才是一桩又要命又可笑的事儿。 “既然您来了,”鲍德温叹了口气说道,“那么诸位就说说当时发生的事情吧。” ↑返回顶部↑ 第104章 婚礼(1 / 3) 第104章 婚礼 那个身材高大的骑士扶起了希比勒,他的动作轻盈又从容,像是从地上捡起了一枚朵,或者是一只小鸟。最初的时候,希比勒对他只有陌生,正在奇怪鲍德温身边何时出现了一个她不认得的随从,直到侍女们鱼贯而入,点上蜡烛,她才从那双绿眼睛中看出了熟悉的平静和冷漠。 但他已经完全不是她印象中的那个小奴隶了。他和鲍德温一样,都是被选中的人,又有着充足的肉食和高强度的训练与战斗,无论是身高还是肩宽都要远超于同龄人——她曾经形容过被侍女们围绕着的他就像是被一群小猫围绕着的一只小狗。 现在呢,侍女们几乎不受控制地想要靠近他,就像是被磁石吸引的铁珠,即便还有理智的缰绳拉扯着她们,但其中肯定有最为大胆的几个家伙会毫不犹豫地跨越那条底线。希比勒知道她的侍女中有好几个更擅长狩猎骑士们而不是等着他们来狩猎自己的。 可叫人惊讶的是,这几个侍女反而站在远处,只是兴致勃勃的欣赏,并不做些什么。 “怎么?”等到鲍德温和塞萨尔都走了,希比勒仿佛不经意地问道:“他还没有成为某个人的吗?” 侍女们交换了几个眼神,“他是达玛拉的骑士。”一个侍女说。 “你们在意达玛拉?”希比勒说,达玛拉自从回到亚拉萨路后,就没再回到希比勒身边,当然也不在圣十字堡里,而她的侍女中为了一个骑士而翻脸的也不在少数,她可不认为达玛拉与她们的感情有深厚到这个地步。 “也不能这么说。”另一个侍女沉吟道。 “何况达玛拉可能很快就要结婚了,她的丈夫如果不是这里的骑士,她就该解除与塞萨尔的誓言才对。”第三个侍女道。 “确实应当如此,”希比勒低下头来,思索了一会:“那么等塞萨尔自由了,谁想要他来做自己的骑士呢?” 她以为侍女们会争夺起来,但她们却面面相觑,谁也不答话。 “是因为身份吗?他已经是伯利恒骑士了,而且我的弟弟很快就会把他放在一个合适的位置上。” “也……不是这个原因,”一个侍女期期艾艾地说:“虽然……但我有点怕他……” 希比勒恰到好处地露出了惊愕的神情:“你为什么会那么说?他对你做了什么不堪的事情了吗?” “不不不,”那个侍女匆忙说道:“只是……您不觉得,他很……威严吗?” 侍女们立即纷纷点头,塞萨尔是个很温和的人没错,对待女性尤其尊重和爱护,就像是她们之前看过的画册或者是诗歌中所传颂的圣骑士,纯洁、无畏又坚定——但就是这种近似于完美的品行和态度,倒让他不像是个真实的人,像是一尊白银或是大理石的雕像了。 “你们也怕他?”希比勒看向另外几名侍女,她们身后都有强大的家族,以至于她们并不怎么看重教会和世俗加诸在女性身上的条规与律法,她们甚至敢去引诱教士和修士。 “也可以这么说。”一个侍女微笑着答道,但她们的“怕”和另外几个侍女的“怕”有着不同的意义。 若只是为了片刻的鱼水之欢,谁不行呢? 而塞萨尔是所有的骑士中,甚至可以说是男性中,真正尊重和爱护她们的人——这点从杰拉德的达玛拉身上就可见一斑了,当初希比勒选中达玛拉,就是因为她年纪小,不懂事,容易摆布,不会因为被公主交给了一个奴隶出身的侍从而心生不满。 但同样的,希比勒也丝毫没为达玛拉考虑,达玛拉还是个孩子,而一个年长于她的男人想要诱骗她简直就是轻而易举,可别说那时候塞萨尔也只有九岁,就算那时候他还没有领悟男女之事,那么之后呢?之后他和达玛拉可是经常在城堡中见面。 若是他要做什么,达玛拉根本没有反抗的余地。 而她们也看到了,这几年里,别说是身体,达玛拉的心智都保持在一个孩童的状态,还是那样的纯洁又甜蜜,没有染上一丝污垢和阴影。 若说塞萨尔不喜欢达玛拉,拒绝为她效力,他又因为达玛拉的恳求,以少数对多数,诱捕和杀死了一整群凶恶的撒拉逊人,并兑现了自己的诺言,没有留下一个罪人。 他是那样的好,以至于她们都不禁动容,几个侍女垂首微笑,她们已经察觉出了希比勒对塞萨尔的恶意,更不会给他招惹麻烦了。 除非真的能够与他缔结婚约,她们若是能自己做选择的话,当然是万般情愿,可惜的是她们的婚姻也如公主希比勒一般,连接着两个家族,两个领地或者是两个国家,她们的家族不会允许。 “若是我真叫他爱上了我。”曾有侍女这般异想天开地说道,“而我又无法成为他的妻子。那么这份爱情只会让他肝胆俱裂,心身憔悴——这何止是不公,简直就是一桩叫人难以想象的,无比巨大的罪过。” 她这样说,招来了同伴们的嘲笑,“要让塞萨尔这样的人舍弃他的虔诚与责任的话,恐怕只有公主希比勒。” 这句话叫侍女们都沉默了。 ↑返回顶部↑ 第105章 公主们(1 / 3) 第105章 公主们 鲍德温的加冕仪式在希比勒婚礼后的第三周举行。 这次的仪式要比之前的任何一次加冕仪式都要来的简单,却异常的庄重、肃穆,与其说是加冕,倒不如说是鲍德温为他的父亲举行的第二次葬礼。整场仪式中,无论是为他祝福、涂油的宗主教希拉克略,还是为他戴上王冠的雷蒙,都没有在这个少年人身上找到一点欢喜或者是雀跃的神色。 正如他所说,这场仪式有什么可值得看重的呢?所进行的每一步都在提醒他失去了他的君主和父亲。 虽然这导致了一些人时常腹诽亚拉萨路的新王过于优柔寡断,多愁善感,但也有人说,一个有情有义的国王总要比那些薄情寡义的小人好得多。 “薄情寡义的小人”无疑指的就是亚比该了。像他这种已经被封了骑士,并且成为希比勒的丈夫的人,想要进入亚拉萨路的决策层是桩非常简单的事情。毕竟按照亚拉萨路的传统,女王与外来夫君的组合,就相当于女王承担着政治和传承的责任,而丈夫则承担着军事与向外征伐以及扩张的责任。 而亚比该没多久就开始被别人嘲笑为躲在女人裙摆里的懦夫——即便此时已经有了蜜月的说法,但像他这样几乎无时不刻地纠缠着希比勒的行为,着实叫人看不起,更不用说,已经有年轻的骑士在抱怨,希比勒的丈夫未免过于干涉公主的生活了。 虽然自从阿马里克一世缔结了新的婚约,城堡的女主人就换成了拜占庭的公主玛利亚。但国王的长女也同样是骑士们可选的倾慕对象之一——这种爱慕并不涉及到肉体,更近似于一种精神上的恭维与朝拜,比起对一个女性,更像是骑士在向他的君王展示忠诚以及才能的手段——骑士们可不会去为一个酒馆侍女或是农妇决斗。 作为一个丈夫,亚比该不但不该横加干涉,反而应该表示赞赏才对,可他就不。 他不仅不允许希比勒接受其他骑士的礼物、冠,或者是任何表示好感的物品,即便吟游诗人诗人受了骑士的雇佣,想来为希比勒唱上一曲的时候,都被会被他无礼地驱逐甚至鞭挞。 起初的时候还有骑士向他挑战。如果他能够在马上决斗或者是混战中击败他的对手,他或许还能获得一些尊重,毕竟在骑士中从来就是强者的声音最响亮。可问题是,无论是哪种决斗,他都败的一败涂地。 在他最后一次因为混战而摔断腿后,希比勒终于彻底对他失去了耐心,她搬回了她原先的房间(原先夫妻两人房间比邻),拒绝再与自己的丈夫同床。 这件事情很快引来了鲍德温,还有王后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关注。 奇妙的是,新婚夫妇双方谁也不愿对现在的情况发表看法,亚比该坚持要留在希比勒身边,而希比勒只是沉默不语。 最让博希蒙德无地自容的是,亚比该在痊愈之后,居然又向那位骑士发起了挑战。而那位骑士居然拒绝了,按理说拒绝了挑战的人会被视为胆小鬼和懦夫,但谁也不认为那位骑士会是一只coart(法国民间讽刺故事诗《列那狐的故事》中,有一个名叫coart的小野兔,最大特点就是怯懦)。 他曾经随着国王远征埃及,并且在攻城战中立下了令人艳羡的功劳——他就是那些跟随着理查,塞萨尔与鲍德温率先攻上福斯塔特城墙的骑士中的一个。 在马上决战的时候,他更是一枪就把亚比该挑下了马,而他拒绝的理由,凡是个人听了都要哈哈大笑,他说:“我不能总叫您躺在床上啊!” 这句话说得可真是讽刺,还带着一点颜色。这个笑话很快就成了每个骑士用来调侃乞丐和妓女的妙句,他们甚至不会将这句话用在其他的骑士身上——没有哪个骑士能在色厉内荏,虚张声势上比过亚比该的了,他的屡次发难更是让骑士们感到厌倦。 亚比该敢这么做,不就是因为他心知肚明,在他和公主的婚约持续期间,为了将来的王国继承人,没人敢对他下杀手吗? “确实,”在听完一个骑士的埋怨后,王后微笑道:“这的确是他们现在足以为紧要的工作。” 他们必须有个孩子,这个孩子可不单是为了这桩婚姻的延续,他是为了亚拉萨路而诞生的,为了十字军将来能够有一个健康、强壮的统帅,也为了信徒,教会与天主的事业。 这不是两个年轻人因为置气就可以轻轻松松舍弃的责任。 她叫来博希蒙德,向他说了这件事情,并要求他去督促他的儿子,毕竟在生育这件事情上,男人更关键。 博希蒙德去见了自己的儿子,他们进行了一番谈话,时间不长,但出来的时候,两个人的面色都不怎么好。希比勒这边则由王后进行劝解。 希比勒在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时,可以摆出一副傲慢的姿态。因为在身份上来说,她是高于雅法女伯爵的,但在面对王后的时候,她的气焰就没那么嚣张了,对方是拜占庭皇帝的直系女性亲属,又是亚拉萨路国王的遗孀,还是她的“母亲”。 虽然她们的年龄相差还超不过三岁,但王后才是这座城堡的女主人。 王后并不怎么在乎希比勒的态度,她还清楚地记得她生下了伊莎贝拉的时候,希比勒是如何的欣喜若狂——也看到了她是怎么对待自己的亲生母亲的,一个人若是能够对生下自己的人如此薄凉,别人就别指望能得到她的真心。 她也只是在履行一个女主人的责任罢了。 说实话,虽然在城堡中,她和希比勒相处的时间更长,但论起感情,希比勒甚至还不如只和她见过寥寥几面的鲍德温——她嫁进来的时候,鲍德温本应由她教养的,但那时候阿马里克一世正急着叫她怀孕,而鲍德温也被提前拔擢为扈从,见习骑士,更多地侍奉在他父亲身边,所以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 倒是在阿马里克一世离世后,鲍德温会按照每周三次到四次的频率来拜访她,还有伊莎贝拉。 ↑返回顶部↑ 第106章 伯利恒(1)(1 / 2) 第106章 伯利恒(1) 伯利恒,它在以撒人的语言中,是“面包之屋”的意思,而在撒拉逊人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肉房”。 无论哪一种,都象征着这座小城的富庶与繁荣。 它位于伯利恒山上,位于沙漠与丘陵之间,是一片水草丰美的绿洲,早在公元前十四世纪,迦南人便已经在此立足,建城,它的历史可能比亚拉萨路更早,论起神圣来——耶稣基督在此诞生,牧羊人在这里的原野上得到天使的启示,前来朝拜这个婴儿,在他与他的父母离开后,又有诸多圣婴儿为其殉难,而等到耶稣基督重新回到这里,也曾经在一处乳洞中暂时栖身。 这里也是诸多是朝圣者们必至的地方,也是商人们乐于选择的枢纽与交易地之一,伯利恒的民众遍植橄榄树,橄榄油,橄榄木,手工艺品与地毯都是这里的重要出产。 你要说这么一个重要的地方,被阿马里克一世分封给了塞萨尔,无人提出异议,那才叫奇怪!事实上确实有人试图劝说国王,但都被阻拦和驳斥了下来。 一来,这是亚拉萨路国王最后的旨意,他不单单是个将死之人,还是一个陨落在远征路上的十字军骑士,他是注定了要成圣的! 再则,很明显的,国王此举还是为了他的儿子鲍德温——鲍德温被染上了麻风病后,应当成为其臂膀的少年们全都离开了他,如今,王子也不愿意再对他们付出信任,他身边唯有塞萨尔一人,若塞萨尔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和侍从,王子的力量在那些老奸巨猾的大臣面前,岂不是更加薄弱了? 最后,塞萨尔是宗主教希拉克略的学生,而宗主教的态度也很明显,他是绝对支持这两个孩子的。 既然如此,又何必太过在意这一时的得失呢? 即便还有人免不了要垂涎这块甜美的饵料,也不妨等一等,看一看,若年少的新王只是个傀儡,又或是塞萨尔名不副实,管理不好这座城市,再动手不迟。 —————— 伯利恒的原管理者,安德烈主教就是这么想的。 伯利恒原先是亚拉萨路的一部分,能够被国王委派到这里来代为管辖此地的主教当然也只能是他的人,安德烈主教原先是圣墓骑士团中的修士兄弟,对阿马里克一世始终保持着足够的尊敬与谨慎,即便已经在伯利恒待了近十年,也从未显露出不恭敬的神色或是设法中饱私囊。 但老王已死,新王还是个堪堪成年的少年人,他身边没有忠诚的大臣,将领们也多数保持观望的态度,阿马里克一世将伯利恒封给他身边的侍从,或许就是为了给他增加筹码,但,安德烈主教摇摇头,事情哪能那么容易呢? 他带着修士,教士们出了城门,认认真真地,犹如对待一个真正的领主那样预备迎接伯利恒的新主人。 “您大可不必如此。”他的学生在一旁不服气地咕哝道,“有我们就行了,那还是个孩子呢。” “只有傻瓜才会拘泥这种小节,”主教说:“就算今天没有一个人来迎接他,他还是伯利恒的主人,背后的嘲笑和讽刺伤不了他一分一毫,这种没有意义的事情,别说去做,连想也不要去想——而且。”他打趣道:“你不是最爱美人么?就算是为了见一见美人,我们在这里等一等,也没多大关系。” 主教这样说,倒让他的学生窘迫起来了:“我可不信,都是杰拉德的多玛斯在胡言乱语,他原本就是一个蠢人……” “嘘。”主教突然竖起了一根手指,“他们来了。” —————— 当希拉克略提起伯利恒的时候,鲍德温先是一怔,随后马上明白了过来。 也是这几年塞萨尔一直与他形影不离,朝夕相处的缘故,他几乎都要忘记塞萨尔已经被册封为骑士,并且得到了一处领地,还是一个相当重要而又关键的地方——伯利恒。 就像是曾经引发了阿马里克一世与圣殿骑士团冲突的那处领地(因为这块领地的陷落,国王处死了十二个圣殿骑士),国王将他封在这里,就等同于将亚拉萨路的要害之一放在了他的手里,从此无人再敢轻视塞萨尔,他不再是以撒人的小奴隶,也不是王子身边的小侍从,他们称他为伯利恒骑士。 就如雷蒙和博希蒙德,伯利恒骑士虽然是鲍德温的附庸和大臣,需要为他处理政务,随军出战,但同样的,他的领地也需要他自己去治理和管辖,这也是他的权利和义务。 前几个月塞萨尔一直在他身边,而希拉克略没说什么的原因,大概就是因为那时候正是最混乱的时候,老王崩逝,新王即位,又有公主的婚事接踵而来,人人都忙碌不休,确实需要塞萨尔在一旁帮助和观摩。 但现在亚拉萨路已经在众人的努力下进入了一个相对和缓平静的时期,塞萨尔却还没去过一次伯利恒,没有见过他的官员、商人和民众,确实不太应该。 “明天你就动身吧。”鲍德温当机立断的说道,反正伯利恒距离亚拉萨路不远,在需要塞萨尔的时候,他当天就能随着传讯的骑士回返圣十字堡。 —————— 比起那些焦黄的沙漠与山地,伯利恒就像是覆盖在伯利恒山上,一块小而精美的华美丝毯。 ↑返回顶部↑ 第107章 伯利恒(2)(1 / 3) 第107章 伯利恒(2) 塞萨尔能够看见前来迎接他的那群人,他们当然也能够看见塞萨尔。 首先跃入安德烈主教视野的是一面赤红色的旗,在黄沙与苍穹的衬托下,它是那样的艳丽、灼热而又夺目。这个颜色不由得让主教大人心生烦忧——当他听说国王陛下将伯利恒分封给了一个年轻的骑士时,他就有了诸多筹划。 如果对方是一个贪婪的人——当然,对他而言,这几乎是最好的结果。要填满钱箱,从来就是一桩简单的事情——加税而已,这座城市的居民早就习惯了逆来顺受,而长途跋涉至此的朝圣者们,也不会在乎那点身外之物,至于那些异教徒,他们被允许走进这座城市就已经算得上天主仁慈。 他若是个多情的人呢,安德烈主教当然也有方法应对,他认识好几个奴隶商人,他们同时为基督徒的国王,阿拉伯人的哈里发和苏丹服务,无论你想要什么,他们都有。 白皮肤、黑皮肤、褐色皮肤,幼嫩的新芽儿,绽放的苞和甜蜜的果实,甚至于被教会严厉指责的男孩儿也有,反正他们到了新主人的身边,名义上也只是仆人和侍从。只要骑士做的别太过分,并不会有人来多管闲事。 主教先生最担心的是什么呢?当然就是每个年轻人几乎都会有的通病——对于权力的渴望和滥用。 尤其他听说,伯利恒的新主人出身并不显赫,而曾经寒微的人一旦掌握了权力,他们就会迫不及待地,以涸泽而渔的方式来使用它,好像此刻不用,它们就会如同海水上的泡沫一般迅速消失似的 他们没有经验,无人指导,倒有着着很多古怪的想法和狂妄的念头,需要被飞快并且彻底地遵循和实施——这些人起来事来肆无忌惮,也不会仔细筹谋,反复衡量——反正他们也没有需要顾虑的血亲和姻亲,他们会胡作非为到国王或是别的什么人再也无法忍受,决定砍掉他们的头。 但在此之前,他们多数都已经造成了很大的损失。 伯利恒是一只黄金果,安德烈主教管理这座城市已经有好几年了,他并不希望自己的心血在一夕之间被人破坏殆尽,而等到伯利恒骑士的队伍渐渐接近,主教先生心中更是忐忑——因为他看到了赤红的旗帜上,并没有城墙,长剑,矛以及十字架等常见的图案,只在正中靠左的位置,用金色的丝线绣了一个亚拉萨路十字架。 亚拉萨路国王的纹章就是在一个白底盾牌上绘制了一个巨大的黄色亚拉萨路十字架,这个金色的亚拉萨路十字架,虽然要比国王的小很多,但没有新王的特许,它就不可能出现在这里——这几乎就是在说新王愿意将自己的一部分权力和威信转移到这个侍从身上。 而正如人们所知的那样,骑士虽然获封领地,但他并不是这片土地的所有者,只能说他能够从这片土地上获得自己所需要的资产——这也是为什么,圣地的国王和领主们可以将“金钱封地”轻易推行下去的原因,骑士们即便没有真实的领地,依然可以获得钱财,满足生活所需,置备盔甲、马匹和武器。 而就算有,骑士对于这片土地也没有买卖或者转让的权利,而且他一旦无法履行自己的职责,领主依然可以将这份封地收回。 所以大部分骑士并不怎么关心领地上有什么出产,有什么的法律,有多少田地,多少森林,多少磨坊和河流?这种烦心事一般被他们交给身边的教士,管事,甚至于一个商人,只要他需要钱的时候,他们能拿得出来就行了。 但伯利恒的特殊之处就在于,伯利恒骑士的上级并不是一个男爵或者是伯爵,而直接隶属于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若是愿意让塞萨尔行使他的权力,塞萨尔就要成为伯利恒真正的主人了。 塞萨尔并不知道主教此时是如何的心潮翻涌,他在距离主教一百尺的地方就下了马,作为骑士,他应该跪在安德烈主教面前亲吻他手上的戒指,但安德烈主教只是踌躇了一下,就向前一步抬起了手,这样塞萨尔只需要微微俯身就能完成这个吻手礼。 “您可真是高大。”等塞萨尔直起身,安德烈主教由衷的说道,“我仿佛看见了少年时期的大卫王。” “与我一般强壮的骑士多如繁星。”塞萨尔没有接受这份赞誉:“只是他们各有职责,无法来到您的伯利恒。” “这座城市是耶稣基督的。”安德烈主教立刻说,然后他微笑着退后了一步,让身边的学生们捧来了一只直径约有三尺的银盘,银盘上摆着一枚青铜的钥匙。 “现在我将这座城市交给您了。”主教干脆的说,“您要善待它,毕竟它是那样的脆弱,是又那样的美丽。”“我已经看到了。”塞萨尔说,他已经见过了不少巨大而又宏伟的城市。而伯利恒的确如主教所说,犹如一座袖珍的模型,叫人一看便心生怜爱。 而在这座城市中最令人瞩目的建筑当然就是圣诞教堂,不过它更像是一座军事要塞——在安德烈主教的盛情邀请下,艰难地钻过那只有四法尺高的小门时,塞萨尔这样想道。 当然,依照教会的说法,这扇门并不是单单为了抵御敌人才被造得这样小,它有个别名叫做谦卑之门,意思是——无论多么尊贵的朝圣者,来到这里,他都要弯下腰,垂下头,侧着身体小心翼翼的穿过它。 耶稣诞生的位置并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一个大约五十尺长,十尺宽的地下岩洞,原本不过是伯利恒一家旅店老板的马厩。 安德烈主教在前面持着蜡烛,把他们带到了放置过耶稣基督的马槽前,祂覆盖着一层层紫色与金色的绸缎,在烛光下,它们闪烁着珠光,泛起涟漪,但无论怎么珍贵,都比不过那座由灰泥和陶土造成的马槽。 主教将手指轻轻的放在上面,然后又收回,“你们可以触摸它了。” 他们轮番碰触,有人激动地哭了起来,他说,他看到了圣母怀抱圣子坐在马槽中,圣约瑟则跪在他们身边,用慈爱与崇敬的目光看着他们,三位身着绚丽外衣的博士匍匐在地上,为圣子奉上黄金、没药和乳香。 塞萨尔没能看到什么,不过他可以看其他人的反应,他发现曾经得过赐福的骑士们,譬如朗基努斯都有着惊诧或者是迷惑的神色,而普通人几乎没有,有也是伪装出来的。 “这里与圣墓大教堂一样神圣。”安德烈主教领着他们走出去的时候骄傲地说道:“在这里进行拣选仪式的孩子们没有一个不成功的。” 也是因为耶稣基督的死,代表着他为世上的人赎清了罪孽——因此祂的“死”大于“生”。若不然的话,安德烈主教更愿意称这里为最神圣的最神圣之处。 ↑返回顶部↑ 第108章 伯利恒(3)(1 / 3) 第108章 伯利恒(3) 塞萨尔在阿马里克一世身边做扈从的时候,国王因为一心忙于即将到来的远征,并没有开设过国王法庭,也没有这个必要——亚拉萨路的疆域并不大,国王无需在巡游中巩固自己的权利,获得民众的拥护,而在阿马里克一世在世的时候,和他作对的人不少,但有勇气掀起叛乱的人寥寥无几。 他只在集市上见过监察官怎么处罚那些偷窃,逃税或是以次充好的混蛋,那也不能说是审判,监察官顶多打量一两眼就知道谁是原告谁是被告,而之中有罪的人是谁,接下来他只要作出处罚就行。 伯利恒的法庭也开设在广场上,这座广场叫做马槽广场,就在圣诞教堂的前方。 在广场的中央,人们搭建起了一个高台,高台上摆着长桌和三把靠背椅,中间的靠背椅属于塞萨尔,在这方面他没有谦让,这也是让伯利恒的人们认识他的最好时机,若是他在这个时候表露出了怯懦或会被人误以为怯懦的温和,他们还是会将安德烈主教视作伯利恒的主宰。 果然,人们看到主教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秀美无比的年轻人,便不由得窃窃私语起来,不过在朗基努斯率领着卫兵走过来的时候,他们还是摘下了帽子,垂首表示尊敬——塞萨尔右侧就坐着主教,而左侧却坐着一个商人雅克,这个商人在伯利恒以富有、慷慨和公正而闻名,主教对塞萨尔说,可以把他看做民众的代表。 雅克见到他们便鞠躬行礼,在两人坐下后才坐下,塞萨尔对他倒也不是很陌生,毕竟前一晚他才送来了整整一匣子金币,一匹好马,还有三件丝绸的长袍。 首先被送到他们面前的不过是一些小纠纷,这个时代的人们说话做事都缺乏逻辑——不曾接受过系统教育的人都是这样的,也没有什么证据,多数都是捕风捉影,一个人甚至声称自己不断的打嗝是因为邻居诅咒了他…… 主教和雅克的神态非常轻松,仿佛是在看一场闹剧或是几个笑话,若是不耐烦了,主教与塞萨尔交换了一个眼神(雅克并不发表任何意见),就抬抬手指,叫卫兵们把他们拖下去揍几棍子。 然后终于,第一个应当被重视的凶手被拉拽了上来,一条狗。 它是一只大型犬,塞萨尔无从分辨它的品种,这时候的人们还没有育种的概念,但可以看得出,它非常的凶恶,好斗,即便皮毛上血痕累累,一条腿也被打折了,却还是在不住地低声咆哮着。 它的主人是原告,他愤怒而又悲伤地述说了事情的缘由——这条狗是他从一个游商那里买来的,他把它从一只小狗养到现在这样大,消耗了足以喂饱三个人的粮食,虽然之后它也未曾辜负主人的养育,它为他看管牛羊,家宅,从未出错。 可就在前两天,正在宅子里的它却突然狂性大发,将他的孩子从摇篮里撕扯出来,把它吃掉了。 他认为,不是这条狗生性残酷,忘恩负义,就是被魔鬼附了身。他固然可以简简单单地打死它,却又不想让它就这么解脱,他请求大人们给予它应有的惩罚,并把它打入地狱,即便末日也不得赦免。 诸位,现在的我们若是看到一个人这样说,准会以为他疯了,但在此时,他的要求完全是合情合理的,他缴纳了申诉的费用,主教也不介意将一条狗打下地狱。 塞萨尔温和地向这个不幸的人表示了哀悼,这个案件当然不难判决,只是他在签署判决书的时候微微迟疑了一下,他看到了那条狗的眼睛,它并没有流唾液,也没有眼睛发红,畏惧风和水,看上去并不是一只疯狗。 但也有一些大狗会因为认为“孩子”,尤其是襁褓中的婴儿比它等级低,或是受了刺激,而毫无预警地暴躁起来的,不过他还是随口问了一句:“有人看到这条狗咬了孩子吗?你,或是乳母?” 他的问题让主教顿了一下,而那个原告更是面露迷惑之色:“什么?大人?”他回忆了一下,痛苦让他的脸揪成了面团,“不,我没有看见,我听见孩子的乳母在尖叫,我们跑了过去,就看到摇篮边血迹斑斑,我们沿着掉落的物品,血,一路追踪过去,就看到狗,还有我的孩子……” 塞萨尔稍稍低下头,注视着那个脸上犹有泪痕的男人,“你亲眼看到它在撕咬孩子?” 男人似乎想要回答:“是,”但他也犹豫了:“我不太清楚……” 塞萨尔假设了一下当时的景象,狗儿发狂,乳母尖叫,而后襁褓被叼出很远…… “你们发现狗和孩子的地方,距离摇篮多远?” “有好几百尺了。”男人说。 “我并不是想要宽赦一个凶手,或是叫一只魔鬼逃脱,但我想,若是你的孩子还未收殓,就去用尺子量一量他身上的伤口,看两颗牙齿之间的距离——我知道这是一桩会叫人哀伤的事情,但——如果你愿意,你量过了孩子身上的伤口尺寸,然后拿去与狗的比对一下。” 一条狗的性命当然并没有什么紧要的,但罪魁祸首只怕并不是这只狗,或是别的什么。 “大人,您的意思是?”男人嗫嚅着问道。 “我并不能确定发生了什么,毕竟我的圣人并不能窥见过去——它之前有发过狂,咬过你或是其他人么?” “没有,”男人说:“之前也有小孩子和它戏耍,即便弄痛了它它也没有露出过牙齿。” “那么就去看看吧,”塞萨尔说:“无论要做什么,也不急在一时。” 男人迟疑了一会,看向主教,主教点点头,他才向塞萨尔行了一礼,和另外几个人一起急匆匆地走了出去,看来他是打算按照塞萨尔的话去做了。 ↑返回顶部↑ 第109章 伯利恒(4)(1 / 2) 第109章 伯利恒(4) 女人或许认出了塞萨尔或许没有,她没有再给他第二眼,主教摇头,认为这个女人太过桀骜不驯,不过也是,如果她是那种温顺的女人,就不会站在这里发起“决斗离婚”的挑战。 男人在面对骑士与主教的时候,倒是恭顺异常,他摘下帽子,放在胸前,头也不敢抬,以至于塞萨尔要等到他被守卫们放进坑洞才能看见他的脸——他蓄留着胡须,看上去乱蓬蓬的一片,头发油腻胶结,不过此时的平民大多如此。 从面容上看,他也不像是那种凶恶的人,还有些木讷,但这一切在他看见自己的妻子时,就都变了,他顿时紫涨了面孔,咬牙切齿地咒骂起来,他骂她是个女巫,是个魔鬼的娼妓,是个下作的窃贼,他骂她忘恩负义,当她倒在路边,快要饿死的时候,是他救了她,给她饭吃,给她一张床榻。 他甚至还和她结了婚! 女人则反唇相讥,她骂男人是个可耻的骗子,怯懦的混蛋,在外面受了欺骗,受了嘲笑,就只会回家打老婆,若是如此也就算了,他还是个床榻上的败将,没烤过的面团,干瘪的种子!“快别说什么收留了我的话吧,”她高声叫道,“若不是这里的人都知道你是个没法叫女人怀孕的废物,你又怎么会从城外捡老婆呢!?” 人们听了大笑,而丈夫恨得眼睛里都要射出毒箭来了,而他的妻子似乎还不准备放过他:“在我的手指上套了一个草圈,就让我做了你的妻子,这下可好,牛马有了,奴隶有了,没事儿还能挥起拳头来消遣消遣,我呢,每天都要在你的工坊里做活儿,没有钱,也没有衣服和面包,每天除了豆子还是豆子……” 她呸了一口,“我可不是之前的那些蠢货,我再不动作,就要和她们一样死在磨盘边了。” 塞萨尔和主教都是受过赐福的人,他们可以清晰地听见人群中传来的窃窃私语声,女人说的倒不是谎话,此时的平民结婚很简单,只需要两三个证人,而后在公开场合高叫“我们结婚了”,就行了,并没有后世的人们以为的那样繁杂——而这个男人除了本身的缺陷之外,之前也确实死了好几个老婆,而且都没有孩子。 但这个女人如果原先是流浪在亚拉萨路的朝圣者或是乞丐,伯利恒的人并不会出面为她作证,即便伎女也只会站在她丈夫这边,到时候她反而会变得被动,她选择“决斗离婚”看似铤而走险,但也不乏是个破釜沉舟的好主意。 一个教士提起了铃铛,摇了一摇,决斗开始了。 人群嗡嗡作响,有人在催促他们下赌注,主教微微蹙眉但没有阻止——赌博可是平民们极其稀少的娱乐之一,有人下注说丈夫赢,也有人有着相反的看法。 不过妻子的赢面确实要比丈夫低很多,除了丈夫是伯利恒的一个面包师之外,也因为妻子太过瘦小,若说丈夫就是一只趾高气昂的大公鸡,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发育不良的鸡雏。 丈夫一听见铃声,就立刻精神抖擞起来,他挺直脊背,坑洞的边缘在他的肋骨下方,不妨碍他转身和挥动木棍,他龇牙咧嘴的叫喊着,“来啊,来啊,”他叫嚷道:“看我怎么把你拽到地狱里去!” 妻子却不慌不忙,她绕着丈夫走动,仿佛一只踮起脚尖的黄鼠狼,丈夫警惕地盯着她提着的布带,用最小的幅度转动身体,免得过早地耗费了自己的力气,大约三十个呼吸后,人们鼓噪起来,认为这种重复的戏码着实难看,而教士也在提醒妻子不要浪费贵人们的时间。 在丈夫恶意的注视下,妻子站住了,而后她突然犹如一张弹簧般地跳起,一下子就跳到了更远一些的地方,也是丈夫的视线死角,在男人还没来得及转过头去之前,她挥动布袋,布袋里的石头高高跃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下子击中了丈夫的额角。 这一下可真是又重又快,丈夫的头猛地侧向一方,他反应也很快,立即挥动棍棒想要绞住布袋,但妻子早已把它拉走,他扑了一个空,伤口中鲜血喷涌,他的头发和胡须上顿时有了一大片深色的痕迹,而且他的一只眼睛也被血模糊了,他努力眨着眼睛,但妻子怎么愿意放过这么一个好机会。 她挥动布袋,一下,两下,三下……有几下打中了,几下没有,她灵活地绕着丈夫跑,而丈夫被打中的次数越多,他就越愤怒和越混沌,他想要擦掉脸上的血,但试了几次都没能成功,鲜血粘稠,不那么好清理,尤其是流入眼睛的。 “唉?”主教发出惋惜的声音,“看来这次是丈夫输了。” 而仿佛为了验证他的话,丈夫一头栽倒在坑洞边,就连木棍都脱了手,妻子小心翼翼地俯身查看,人们则发出暴躁的呼喊声,投了丈夫的人当然希望他站起来继续战斗,而投了妻子的人则在哈哈大笑。 妻子走上前,按照规则,她得将丈夫拖出坑洞才算赢,她将布袋缠绕在手臂上,用脚尖将木棍踢开——丈夫还是一动不动,她才弯下腰去,想要抓住丈夫露在外面的那只手臂,那只手臂就陡然抓住了她,并且把她往自己这边拖! 伴随着女人的尖叫声,人群爆发出更大的声浪,叫好声与诅咒声不绝于耳,无数双手臂升起来,疯狂地挥舞着,之前的喜悦和沮丧顿时翻了个个儿,但更叫他们诧异的来了,女人遭到了这样的突袭,不但没有惊惶失措,反而像是早有预备似的一挺身子,横在了坑洞前。 而在男人还在拼命拉拽她的时候,她已经举起了缠绕在手臂上的布袋,将里面的石头对准男人砸了下去,从她的话语中,塞萨尔知道她曾经如同牛马般地拉磨,而现在这份力气如实地回报在了丈夫和主人身上——人们眼看着丈夫的面孔立即凹陷了下去。 女人的双脚有力地蹬着坑洞的边缘,一手死死地挽着男人的胳膊,一手举起布袋,一下下地砸着,事实上,到了第三下人们已经无需等待结局了,没人能在缺了小半个脑袋的情况下存活。 在一片血雾升腾中,主教微微地往后靠了靠,这场生死战赢家已经出来了,人们发出失望的叹息,女人将自己的丈夫拔出坑洞,一边的行刑者还是不折不扣地完成了决斗的最后程序,也就是砍掉丈夫的头。 “今后她会怎么样?”塞萨尔不禁问道。 “今后她就有福了,”主教说:“或许会冻死,也或许会饿死,但她自由了不是吗?” 一时间塞萨尔也不知道主教是在说笑还是在宣读女人今后的命运,他只看了一眼台下的朗基努斯,朗基努斯立即会意地走开了。 这是法庭所需要处理的最后一桩案件,人们慢慢散去,塞萨尔则回到了自己在伯利恒的宅邸,这座宅邸就在圣诞教堂旁边,原本属于那位商人雅克,他将它献给了塞萨尔——这种事情不算贿赂,因为按照教会法和习惯法,这座城市中的所有建筑塞萨尔都有权利居住。 当然,作为一个商人,雅克可以说是做到了尽善尽美,宅邸里的食物、装饰和布置,还有仆人都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部分不会触碰到国王亲信逆鳞的马具和武器,另外,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在那么短的时间里,他居然连塞萨尔的纹章都绣在和画在了靠垫,挂毯和壁板上。 ↑返回顶部↑ 第110章 伯利恒(5)(1 / 2) 第110章 伯利恒(5) 自从来到了这里,塞萨尔就见到了不少撒拉逊人。 从战场上,到宫廷里,如萨拉丁,如沙瓦尔,但这个撒拉逊商人显然是第三种人。 他甚至称得上年轻,皮肤白皙,额头光洁,还有让塞萨尔不由得心生好感的黑色眼睛与黑色头发,他的态度也不像是个商人,不卑不亢,温和有礼——更像是个学者。 “我叫做艾敏.阿萨米拉,是一个商人,我的家族历代在阿颇勒从事肥皂的制作与买卖生意,您或许听说过,阿萨米拉橄榄皂——我们的货物曾供应给罗马人和哈里发,苏丹的宫廷,阿巴斯的皇帝感念于我们对他的忠诚与殷勤,而将阿颇勒最好的橄榄林赐给了我们。” “阿萨米拉橄榄皂,”塞萨尔说:“确实,我听说过也用过。”不夸张地说,他最先关注的就是这个,在修道院里,修士们自己做肥皂,但若望院长用来沐浴的就是阿萨米拉橄榄皂,他还抱怨过,为什么不是基督徒发明了这个,而是撒拉逊人造出了肥皂——他每个月都要在这方面上一大笔钱。 “那么,你来见我,是为了什么呢?”塞萨尔问。 “我确实遇到了一件难事,原本我已经心生绝望,准备回去阿颇勒了,但后来我听说,这个城市已经被阿马里克一世分封给了您,而我也曾经听说过您的名字,您是一个公正而又睿智的好人,并不会因为信仰而随意地裁定一个人的有罪或是无罪……所以……” “请说。” “我们的家族一直与伯利恒城中的一个商人,名叫勒高的做肥皂的买卖,已经有好几年了,但最近,他私自扣押了一笔货物,却又不愿意按照我们要求的价钱付款……” “你们有立下契约么?” “有。”艾敏拉开大袍,从衣襟里抽出一个铜管,又从里面抽出一张羊皮纸,塞萨尔接过来看了几眼,契约是用拉丁文和撒拉逊语写的,他读起来并不怎么费力,而且这居然是个开口契约,也就是说,并未约定肥皂的价格,而是要看肥皂的质量进行商榷后,才能定价。 “阿萨米拉皂需要经过十个月以上的风干,在这段时间里,风,湿度和主要材料都会对肥皂的质量产生影响,”雅克代为解释道:“所以一般来说,都是等到货物运到这里,看过质量,再由商人们定价。” 说着,艾敏也打开了他随身携带的匣子,里面是特意献给这座城市的新主人的肥皂,塞萨尔拿起一块来看,这匣子肥皂的质量比他在若望院长那里看到的还要好,表层犹如黄金,内里犹如翡翠,质地温润而又细腻,充满了月桂叶与橄榄的芳香,比起几百年后的工业产品,丝毫不差。 商人勒高被迅速地传唤到了这里,比起雅克和艾敏,他的姿态就要卑微得多了——他是个以撒商人,一见到艾敏,他就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叫到塞萨尔面前,因为之前的公开审判,他也知道伯利恒骑士不是那种可以任由他欺骗耍弄的傻瓜,也就没有隐瞒自己的小心思。 他老老实实地承认了自己与艾敏的矛盾,但他也说,他并没有违背契约,只是不同意艾敏提出的价格,他带来了以往的契约,契约上的价格确实与艾敏所说的不同——后者至少是前者的三倍,塞萨尔看向艾敏:“是肥皂的质量有所不同吗?” “我并不想欺瞒您,但大人,我必须承认,肥皂的质量与之前并无不同。”艾敏说:“但若是他不同意我提出的价格,我也不会强求他履行契约,但问题是,他并不愿意将货物还给我。” 勒高的眼中掠过了一丝狡猾的亮色:“好吧,”他看向塞萨尔,仿佛是因为他才答应了这个撒拉逊人的提价:“我可以按照他所说的价钱买下这些肥皂,既然他已经申诉到您面前。” 塞萨尔看向艾敏,奇怪的是撒拉逊人似乎并不觉得高兴,他像是要说什么,但还是忍住了:“那么……就这样。”他伸出手,勒高握了握,算是交易达成。 而等到他们离开后,塞萨尔看了一眼那匣子肥皂,算了算时间,“你去把雅克叫回来。”他对朗基努斯说。 朗基努斯去了,回来的格外迅速,塞萨尔都怀疑雅克就站在门外等着他把自己叫回来。 “阿颇勒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 雅克笑了。 “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是不是太好了一些,”塞萨尔托着下巴说道,“你们并不畏惧我,若是换了一个人,譬如圣殿骑士瓦尔特,你也敢这么做吗?” “如果您说的是那一位,我敢担保,他肯定发现不了其中的端倪。”雅克说。 “阿马里克一世在比勒拜斯与福斯塔特绞死了不少商人,因为他们提供的情报不是错误的,就是有缺漏。”比如那两座突然出现的桥:“而国王发给你们通行证和特许状,并不单单只是为了税金——如果阿颇勒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而因为你们的拖延和有意隐瞒造成了亚拉萨路的不利局势,我也不会吝啬一座绞刑架。” “我们可没有这样的胆量,大人,”雅克急忙说:“只是我们也不能确定,不过看艾敏.阿萨米拉的反应,应该是真的。” “是努尔丁?” “是的,大人,”雅克上前一步,低声说道:“阿萨米拉的货物是一周前运到这里的,但突然之间,阿萨米拉的人就将价格提到了原先的三倍,而肥皂的质量并未变化,当我们的商人提出质疑,他们甚至说,愿意将肥皂重新运回阿颇勒……这就有点不太对了,于是,我就让一些人去查探了一番——” “你们发现了什么?” ↑返回顶部↑ 第111章 伯利恒(6)(1 / 2) 第111章 伯利恒(6) 雅克走出这座原本属于他的宅邸,回头望去的时候,高处的房间依然灯火通明——真不知道有这么一个主人,对于伯利恒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不过对于塞萨尔交给他的这桩工作,雅克即便不能说是胸有成竹,却也不觉得为难——毕竟从一开始,这就是“他们”商量好的。 如果伯利恒的新主人,是一个通常认知中的骑士——粗暴、愚钝、不敏感,他们根本就不会将与撒拉逊人的纠纷摆到台面上来。但很显然,他是一个心思细腻,头脑机灵的少年人,值得他们试一试。 与骑士们不同,作为商人的他们很少会不明情由地去蔑视一个年轻人。 当然,年长的人往往因为富有经验而值得人们尊敬和信任,但年轻人同样也有着老年人所不具备的果决与敏锐。 作为商人,这种天赋相当重要——他们就像是翱翔在大海之上的鸥鸟,战争,瘟疫,饥荒就是覆盖在海面上的气旋与风暴,他们一嗅到空气中传来的不祥气息,就马上要决定是逃走、躲起来,还是趁机在狂风暴雨中掠夺权利和财富。 雅克回到了现在的家中,这座宅邸比起之前的要略小一点,但论起华美精致,舒适宜人,却丝毫不逊色于前者,他一走进大门,就有仆人们端上玫瑰水,给他擦脸,擦手,洗脚,他换了衣服,踩上拖鞋,慢吞吞的走进庭院后方的餐厅。 勒高正在餐厅中用餐。 他就是那个不久前才用三倍的价钱买下了那批肥皂的以撒商人,也是雅克的岳父。 勒高与人们对以撒商人的想象不同,他是个活跃,灵巧,有点矮小的中年人,在看到雅克的时候,他没有过多的在乎这些繁文缛节,只是挥了挥手,叫他到自己身旁坐下,仆人们很快就给雅克端上了今天的晚餐,一道油炖鸭子,还有一些无果和面包。 炖鸭子里加了藏红,昂贵的香料将汤汁染成了漂亮的金黄色,汤中还加有生姜和洋葱,香气扑鼻,但雅克着实没什么胃口,他急切的想要和自己的岳父回报有关于伯利恒骑士的事情,但勒高打断了他,“等吃完了再说,不用太急切,我们还有时间。” 而后他接着说道,“虽然我的族人中有很多都喜欢在吃饭的时候谈事,但这样既有损于食物的美味,也容易导致消化不良,而且饱足的时候,迟钝的大脑也会让他们做出错误的选择。 我们应当谨遵圣人的教诲。做什么事情都要专心致志,全神贯注。现在让我们享用这盘鸭子吧。” 他们就这样寂默不语地吃完了整道菜,又随意的用了一些无果和面包。 最后他们才谈起了伯利恒骑士,还有亚拉萨路的新王,阿颇勒的努尔丁,以及埃及的希尔库与萨拉丁,“旁人若是听去了我们的话语,准要发笑,以为我们都发了疯,我们只是两个卑微的商人,我还是一个以撒人,而你则是我的女婿,但世界上的事情又有多少都是从微小的根芽长成,开,结果的呢?” “有时候,我看着他们,也和他们看着我们一样的可笑,雅克,你要切记,你可以轻蔑任何一个人,但绝对不可以忽视他们,尤其是那些微小的,下贱的,容易被人遗忘的…… 哪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会说,他们掀不起任何风浪,但有时候,一颗钉子就能损毁一匹战马,一个战马就能跌死一个骑士,一个骑士的死亡可能预示着一场战争的失利,而一场战争的失利也可能造成一个王国的覆灭……嘿! 就像是我们伟大的‘信仰之光’(努尔丁),他是苏丹,是王师,是令人敬畏的独裁者,但那又如何呢?他依然敌不过时间,天主投在他身上的光辉正在消退,他现在甚至避不开风寒的侵袭。 好了,”勒高收回了放散的思绪,说道:“他果然那样说了么?” “是的,”雅克说:“伯利恒骑士非常敏锐,他马上就从撒拉逊人的反应读出了重要的讯息。” “这样一个年轻人,又有着那样的出身,如今耶如撒冷的新王又是他的挚友和兄弟,承蒙上任君王的恩惠,他又有了伯利恒,你要说他没有一点野心,没有一点创出一番功业的想法,说给谁,谁也不会信。” “不过我看他也是一个谨慎的人,”雅克说,“他并没有欣喜若狂或是马上做出任何决定,他对我说,需要更确切的消息,若是我能够拿到,说给他听——我说,努尔丁的‘确切’信息,”他加重了“确切”这两个字的发音。“他可以代国王承诺,我们可以得到一份合情合理的报偿。” “哈。好一份慷慨的许诺,”勒高不快地说道,“但我还能不了解他们吗?他们在用你的时候,总是显得和善,大方,通情达理,好像根本不在乎你的身份和信仰似的。可一旦不需要你了,或者是需要个替死鬼,我们就会被他们拿出去丢给那些饥肠辘辘的饿狼。” 不过他很快就平静了下来,他开始考虑这个承诺的真实性,他听说过鲍德温和塞萨尔,后者甚至有小圣人的称号,前者也以温和公正闻名。 问题也就在这儿了。 一个温柔可亲的少年人,是否能够压制得住底下那些桀骜不驯的大臣和将领呢? 勒高听说,新王身边还有一个摄政大臣,是他父亲的堂兄,而他的姐姐和安条克的亚比该缔结了婚约。 如果这对新人能够在这一两年内就有一个健康活泼的继承人,一个男孩,那么这位新王的存在也就可有可无了。 哪怕人们都说,他得到了圣人的眷顾,圣乔治赐予他的圣矛曾经维持了三天三夜也不曾消散,他在战场上安行疾斗,百战不前——这当然能让他得到骑士们的拥护,但对于他的大臣和将领来说,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返回顶部↑ 第112章 伯利恒(7)(1 / 3) 第112章 伯利恒(7) “但朝廷上的那些大臣们,还有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和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都一定会阻止他的吧。” “在他们没有看到希望的时候,当然会阻止。但如果他们看到了呢,”勒高说:“我们得到的消息是千真万确的。努尔丁的病情一直在反反复复,他的三个儿子也各有心思,更不用说他的‘埃米尔’(军事将领)们了。”勒高深深的叹息了一声。 “你知道努尔丁和埃及的希尔库,还有他的侄子萨拉丁之间的矛盾吧。” 若是努尔丁健康和强壮时候,肯定不会在这个时候去针对希尔库和萨拉丁,毕竟他刚刚才和马拉什的阿尔斯兰打过仗,他的士兵还未从战争后的疲乏与兴奋中恢复过来,但他又不得不这么做,毕竟他麾下的埃米尔也在看着他呢。 如果不对希尔库和萨拉丁做出惩罚,他们就会怀疑这头狮子老了,牙齿松动,利爪脱落,他将被群起而攻之。” “他不是有儿子吗?” “最糟糕的就是他有三个儿子,还有他的兄长以及他兄长的孩子。他们都对努尔丁的宝座和领地虎视眈眈,只等他显露出疲态,所以他才不得不摆出一副无比严厉的姿态去面对那两个库尔德人,若是可能,他或许还会用他们来做典范,以震慑那些蠢蠢欲动的家伙,你知道他们最近的动向吗?” “大马士革的商人传话回来说,努尔丁曾经以发起圣战的名义召唤希尔库和萨拉丁回到大马士革或者是阿颇勒,不过那两个库尔德人虽然口头上承认了苏丹的旨意,并表示出一副诚惶诚恐的姿态,但始终就没有动过身。 他们家将蒂玛王朝的都城从被焚毁的福斯塔特迁移到了开罗,听说他们正在召集工匠,重新为开罗建造城墙、宫殿和堡垒。现在希尔库已经是法蒂玛王朝的大维奇尔了,而他的侄子萨拉丁也是军权在握,威风赫赫,看来他们是不会再回到叙利亚了。” “若是我,我也不会回去,”勒高说,“不管怎么说,他们都是苏丹努尔丁的奴隶,是他的埃米尔,不见面的时候还好说,一旦见了面,他们却依然敢去悖逆苏丹的话,努尔丁就有权利拿出长弓来将他们绞死。 只是说到现在,你觉得努尔丁是正准备发动一场圣战呢,还是只想找一个借口?” “很难说。” 无论鲍德温四世受了天主和圣人多么深重的恩惠与看顾,他也依然只有十四岁,这样年轻又缺乏根基——雅克的意思是说,这位因为得了麻风病而不得不孤身独处的王国继承人,身边并没有多少值得信任的朋友和下属。 他的两个大臣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和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又是他名正言顺的长辈。如果他显露出了普通孩子所有的那种——天性中对于长辈的敬畏与服从,他就是只是一个傀儡罢了。 想到这里,雅克也不免露出了几分担心的神色。从伯利恒骑士身上看,他们的新王未必是个懦弱无用之人。但参与到这种危险的政治斗争中,他们也会担心自己会不会被突如其来的漩涡吞没。 “我们所做的事情并没有妨碍到那些大人们的利益,我们也并没有明确的鼓动新王去做些什么。但如果我们的情报能够让他更早地得回自己的权力——我不敢说能够分得多大的好处,但至少在商业领域,我们应该可以得到很大的便利和特权。” 勒高没说的是,他更想趁着这个机会在新王面前为以撒人争夺更大的发言权。这种事情,每一代以撒人都在做,有些成功了,有些没有,但就算成功了,那些人所能拿出的成绩也只能说是勉勉强强——以撒人还是大多被排除在行会之外,并被禁止拥有土地,或是成为官员。 他们依然只能从事商人、放债人或是兑换钱币之类的职业,这种职业并不受人欢迎。 他倒有个朋友曾经是个手艺精湛的金匠,但因为被行会拒绝,只能搬迁到比勒拜斯——“对了,”勒高突然说:“我曾经有一个朋友住在比勒拜斯,比勒拜斯城破的时候,他从里面逃了出来。现在他要去到另一个地方,但他的女儿病了,我把他安排在了一个旅馆里,让他们待上几天,等那女孩的病痊愈了,再说之后的事情。 若是可能的话,我会安排他与你见一面,他是个……睿智而又和善的长者,我想你能和他学习到一些在我这里学不到的东西。” 雅克当然不会拒绝,他知道他的岳父把他看作了另一个儿子,他给他提出的每一个建议,都是为他好,突然让他去见那么一个人,也必然有他不能知道但足够重要的原因。 勒高满意的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女婿,他同样感到称心如意,除了他不是个以撒人之外。 不过他如果是个以撒人,他也不会让他成为自己的女婿和继承人,毕竟要走到那些基督徒面前,一个以撒人可不行。 在勒高离开后,雅克又单独在桌前坐了一会,他反复思考了一下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还有对于将来的计划和安排,既然已经决定要主动参与到撒拉逊人与基督徒间的战争中——他们就必须做的非常小心,不留痕迹,又能让新王见到他们的成绩才行。 他一直思索到手边的蜡烛只剩下了一堆烛泪,才站起身来回到寝室,他的妻子看见他,就立即站起身来。 “你在做什么?” 雅克奇怪的问道,因为他看到他的妻子打开了一个衣箱,将里面这几件衣服拿出来放在一旁的坐凳上。 “是我的一个姑母。”雅克的妻子蹙着眉头,“她今天突然来拜访我,向我诉说了她的困苦和艰难,我打算送她几件衣服,或许还有一些钱。” ↑返回顶部↑ 第113章 伯利恒(8)(1 / 3) 第113章 伯利恒(8) 塞萨尔在伯利恒待了有一个多月。 这几十天里,他几乎没有一天是安安静静地自己待着的,伯利恒的人们迫切地想要来了解这个新主人,而他也想要了解他们——从安德烈主教,到骑士总管,从行会首领到商人头目,再到基督徒,撒拉逊人与以撒人的代表,几乎每天都有宴请和招待,还有数不尽的馈赠,信件和契约。 他们个个都表现得非常殷勤,而塞萨尔也没有辜负他们的盛情,除了伎女之外,他没有拒绝过任何邀约或是礼物。这也免除了人们最为担忧的——新主人是个苦修士或是个不解风情的鲁莽家伙——毕竟塞萨尔“小圣人”的名声早已传到了伯利恒。 能够在伯利恒的弥撒中拥有一个席位的人可不会愚蠢地认为,一个廉洁的人就是好人了,人类有欲望,有原罪,他们总是会犯下罪过,不是这个,就是那个——金币,酒和女人,甚至是珠宝和华服,都是他们可以轻易提供的东西,伯利恒是仅次于亚拉萨路的圣地,富庶得足以供得起一个国王。 至于那些年轻的骑士们,他们反而是最容易被塞萨尔征服的,虽然塞萨尔不是那种喜欢将功勋挂在嘴边夸耀的人,但他们若是问起了之前远征埃及的事情,他也不可能闭口不言。 他说了加沙拉法从港口到城市,绵延不断犹如云层或是荒草般的帐篷;行走在大道上,宛如河流一般的军队,而骑士和爵爷们打起的旗帜犹如升在水面上的船帆;比勒拜斯城外的橄榄林与无果林是那样的茂盛,遮天蔽日,犹如晚上的天空,果实则犹如闪动在其中的星辰。 他说,比勒拜斯的人们如何恭敬地走到阿马里克一世的帐篷前,匍匐在地,向他献上城市的钥匙,还有成箱的丝袍,黄金的王冠与白银的圣器;而城中的撒拉逊人所缴纳的赎身钱,又是如何地在沙地上堆起了闪烁不定的丘陵;他们进了城,将异教徒的庙宇清洁后改做了教堂,叫教士们在里面做弥撒——就和之后在福斯塔特那样。 有关于福斯塔特的事情,塞萨尔并未多说,毕竟这涉及到阿马里克一世——他的疏忽大意成了这场灾祸的根源,而灾祸又导致了这场远征最终还是以十字军的失败而告终——虽然远征的骑士们都获得了他们想要的金币和荣耀,但若是依照阿马里克一世最初的想法,比勒拜斯与福斯塔特都应当成为基督徒的城市才对。 他还说了王子鲍德温,还有来自于阿基坦的亚瑟(理查),以及其他几个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的骑士。 随后,他们又一同去了城外狩猎,剿灭道路上那些劫掠朝圣人的盗贼与异教徒——在远征的时候,受过塞萨尔庇护的人,没有一个不喜欢他的,而在伯利恒,骑士们所面对的危险要小得多,但他们一样可以感受得到那种可以尽情厮杀与驰骋的轻快感与安全感。 没多久,他们就习惯于簇拥在塞萨尔身边,高高兴兴,吵吵闹闹地去这儿,到那儿了。 “我听说跟随着国王阿马里克一世远征的骑士们都很喜欢他,没想到我的小伙子们也不例外。”伯利恒的骑士总管说,他正在窗口,注视着从广场上鱼贯而入的骑士们:“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很讨厌他呢。” “不管他出身如何,为人如何,圣人的眷顾可是实打实的,”安德烈主教说:“何止这些不谙世事的小鸡仔们,早在好几年前,我就听说,圣殿骑士若弗鲁瓦,还有杰拉德家族的若望,以及法兰克的艾蒂安伯爵,都曾向国王讨要过他,只是都被国王拒绝了。” “拒绝的应该不是阿马里克一世而是他的儿子鲍德温,王子非常珍惜这个同伴,他们在那个最神圣的最神圣之处接受了天主的赐福,在基督的照拂下脱离了罪人的谋杀,他们是没有血缘的兄弟,又相互宣誓要为彼此担保——”骑士总管说:“您知道有些人正在接触他吗?” “他们想要接触的可不是他,他们想要接触的是国王——鲍德温四世。” “对了,阿马里克一世已死,圣墓骑士团的大团长的选举仪式应该已经进入流程了,你有接到召唤吗?” “大概就在这几天,”骑士总管说,圣地的三大骑士团,圣墓骑士团,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选举方式都差不多,由司铎长发起号召,而后由所有的骑士总管投票——但很多时候,这种投票都是象征性的,尤其是如圣墓骑士团这样家族化的骑士团。 就算王子鲍德温没有得到天主的赐福,还是那个连长剑都举不起来的病人,难道他们就能选举出另一个大团长不成?不说阿马里克一世确实完美无瑕地履行了他的所有职责,每一任亚拉萨路国王都是“圣墓守护者”,圣墓骑士团的大团长居然不是亚拉萨路国王,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等你回去的时候,伯利恒骑士也会跟着回去吧。” “当然,”骑士总管点头,“你是在担心他会做些什么吗?在伯利恒,或是在亚拉萨路?我想他还不至于如此冲动,无论他有没有人们所说的那样好,就算他是个恶毒的人,也应该知道在这几年里,他的根基还没有那么牢固。” 安德烈主教长叹了一声:“我不知道该怎么做,如果站在圣墓骑士团成员的立场上,我们应当站在年轻的国王鲍德温四世身后,为他抵抗博希蒙德,雷蒙还有圣殿骑士团,但我也在担心,如果鲍德温四世得到了真正的权力,他会过于爱重伯利恒骑士——如同那些东方的皇帝……” 他做了个手势,骑士总管点头表示理解,他们从法兰克或是亚平宁,又或是大不列颠来到这里,才发现世界上还有如东方皇帝宫廷那样古怪奇妙的地方,从拜占庭皇帝,到叙利亚和埃及的哈里发,又或是苏丹——他们的行政体系与国王或是女王的宫廷完全不同。 他们是真能做到只有唯一一个主宰的——无论这个主宰是哈里发,苏丹,大维奇尔又或是某个埃米尔…… 所以最初的时候,王子鲍德温身边就不可能只有一个人,如大卫,亚比该,威廉……等人,都是附庸和大臣的儿子,他们将来也会是国王的左膀右臂,相互制衡又彼此支持,但谁让王子染上了麻风病呢?那时候他们退缩了,一方面是因为惧怕这种可怕的传染病,另外一方面也是认为,鲍德温将来就只有进修道院一条路可走。 正所谓世事难料,阿马里克一世对王子鲍德温的独断与坚持他们尚能理解,但鲍德温还能获得圣人的青睐,并且十分强力,那就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了,而阿马里克一世大概也没想到自己会那么快离世,拜占庭的公主也给他生了一个小女儿。 能够继承他王位的只有王子鲍德温。 安德烈主教嘲讽地笑了笑,幸好那时候他已经在伯利恒了,没有过多地掺杂到亚拉萨路的政治斗争中去,只是现在看起来,他再不行动,就要为时过晚了,但他应该站在哪一边呢? “这次你回去,”他对骑士总管说:“不妨代我看看国王。” “看什么呢?” ↑返回顶部↑ 第114章 挫败(1 / 3) 第114章 挫败 鲍德温一个人静静地坐在小礼拜堂的地板上。 塞萨尔慢慢地走过去,和他坐在一起,他们肩膀靠着肩膀,谁也不说话,就这样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鲍德温才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我可能要搬进主塔楼了。”他说。 塞萨尔嗯了一声,在他离开圣十字堡之前,鲍德温还坚持住在左塔楼,保留他父亲阿马里克一世在主塔楼的房间,但今天发生的事情让鲍德温和他发现,这种想法还是太过天真了,鲍德温必须舍弃这份珍贵但脆弱的情感,尽快正视自己现在的身份——国王,而不是国王的儿子。 鲍德温转过头来,望着塞萨尔,阿马里克一世留下的一切正在迅速的褪色淡化,他的马,他的房间,他的武器和衣服,说起圣地之主,圣墓骑士团的大团长以及十字军的统帅,人们所指的不再是阿马里克一世,而是鲍德温四世。 即便他的悼念弥撒还是会在每个月的最后一天举行,直至第二年的十二月,但他对亚拉萨路的将领和大臣,以及这里的民众来说已经是个过去式了。 但他们好像也没怎么期待一个新王。 塞萨尔知道鲍德温还需要一段时间来适应他的新身份,或者说决定他要走的道路,他望着眼前铺设着白色亚麻布的祭坛——祭坛上摆放着那只珍贵无比的箱子,箱子后矗立着一个遍体鎏金,镶嵌着宝石、贝母与珍珠的大十字架,它立起来几乎有两人那么高,一人伸开手臂那么宽,即便在暗淡的烛光下,它也依然是万般璀璨,美不胜收。 但它只是一个容器,真正的十字架碎片被收纳在那个箱子里,当城堡中举行隆重的仪式,或者是十字军将要出征的时候,他们就会从这个箱子里取出真十字架的碎片,浸在圣水中,而后分享给众人,或者是将碎片装进这个鎏金十字架里,将它带上战场。 现在的鲍德温也像是一枚鎏金的大十字架。 被摆放在最尊贵的位置上,富丽堂皇,人人敬拜,但他们敬拜的并不是他,而是他的血脉和姓氏——查理曼的子嗣,圣墓守护者的后人,甚至也可以说是亚拉萨路的另一枚精神标志。 即便他获得了天主的赐福,展现了自己的能力,但他的年龄和资历依然会被那些久经沙场以及宫廷的老人们视作一个象征,而象征是不该有自己的想法与意志的。 “或许是我们操之过急了。”鲍德温低声说。 “他们认为我们操之过急。”塞萨尔一针见血地指出。 哪怕塞萨尔已经拿出了证据,证明远在阿颇勒的努尔丁可能命不久矣——他的死亡带来的动荡或许会更甚于阿马里克一世——这个被誉为“信仰之光”的统治者如同一座巨大建筑仅有的支撑物,只等他倒下,整个叙利亚甚至埃及都会随之发生一阵巨大的动荡。 “你看到雷蒙的眼神了吗?”鲍德温侧过头来注视着塞萨尔,眼中没有太多情绪:“他不是在看一个君王,也不是在看一个统帅,而是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孩子,他没有办法对我做些什么,是因为他已经向我宣誓忠诚,但这并不能影响他对我根深蒂固的认知——一个孩子。 他有些愤怒,但更多的还是无奈,也有几分轻蔑,或许他认为我连短短一年的时间都等不及,就要夺权和立威——还是以‘圣战’的名义,着实太过轻浮,罔顾大局。 没有人愿意支持我们。 他们或许有着和雷蒙一样的想法,也有可能只是为了实际的利益——比起努尔丁,他们更愿意先去解决大数那儿的姆莱。” 他顿了顿:“我记得你和我说过,在你和圣殿骑士若夫鲁瓦去援艾蒂安伯爵的时候,在回来的路上遇上了姆莱——我当时可真是心惊胆战了好一会儿,虽然那时候你已经回到我身边了,但可以想象得出当时的情况有多危急。” 若是姆莱知道,他们之中的艾蒂安伯爵是路易七世派遣到亚拉萨路来的圣地特使,又是亚拉萨路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以及其附庸的座上宾,他肯定会毫不犹豫的将伯爵“邀请”到他的城堡里,而后狮子大开口地向路易七世和阿马里克一世各自索要一笔赎金。 若是如此,还算是幸运的,若是让姆莱知道了艾蒂安伯爵匆忙离开圣十字堡,又被向导诱骗到他的领地来,是为了什么——他的开价可能会更高一些,因为他知道阿马里克一世绝对不能让这桩丑闻被公布于世。 幸好塞萨尔反应快,假冒安条克大公亚比该的名义诱骗姆莱放弃了这条自己蹦跶到面前来的大鱼。 “也幸好你一定要我穿上你的斗篷,还有金十字架。” “我是想,若是有万一的话,它们或许可以给你买一条命。” “它确实买了命,还不止我一条。”塞萨尔感慨的说道。那时候他也没有很大的把握——万一姆莱见过亚比该呢,但他必须那么做,艾蒂安伯爵还有可能侥幸逃得一条性命,毕竟作为有价值的人质,就算无法得到一和伯爵应有的待遇,也不至于会被立刻杀死。 但圣殿骑士还有塞萨尔就未必了。 姆莱曾经是圣殿骑士团中的一员,他是在十字架前发过誓的,但这个誓言就和和他放的屁一样无用。他加入骑士团,不过想利用骑士的力量去杀死他的兄长,而察觉到他的真正用意后,骑士团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的请求。 姆莱的打算落了空,一直心怀恨意,在一次行动失利的时候,他没有半点犹豫地从基督徒的阵营转投到撒拉逊人的阵营,成为了突厥塞尔柱苏丹麾下一条牙齿锋利的好狗。 ↑返回顶部↑ 第115章 阿颇勒的努尔丁(1 / 3) 第115章 阿颇勒的努尔丁 努尔丁确实在等待着。 他依然在他的都城阿颇勒,在他的宫殿中,被他的大臣、将领、妃嫔簇拥着,他啜饮咖啡,在升腾的水雾中吸取乳香的甜蜜气息,他向他的总督,兄弟与其他撒拉逊人发出旨意、信件与命令,要求他们带领着自己的士兵汇聚到他指定的战场。 他们要向基督徒们发起一场神圣的战争,为了真主,为了先知,也为了他们的同胞。 但又有多少人决定旁观或是拖延呢,努尔丁凝望着眼前朦胧的景象——阳光正从庭院上方的留空照入水池,水面波光粼粼,犹如洒满了金子——他也确实那么做过,随意地向水中抛洒黄金打造的珠子,叫他的妻妾与宫女们跳下水中捞取。 那时候他还年轻,精力旺盛,每一次抛洒都意味着将会有一场通宵达旦的狂欢,但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他老了,他更喜欢安静而不是喧闹,他沉溺在年轻的胴体里,汲取的是温暖而不是欲望,但他并不打算和自己的父亲那样,在病榻上痛苦而又丑陋的死去。 “基督徒的国王可以在战场上离世,撒拉逊人的苏丹当然也可以。”但要如何做呢?努尔丁并不准备去攻打埃及的希尔库与萨拉丁,虽然对于一些人来说,叛逆远比异教徒更可憎,但他若是也如此想,他就不是“努尔丁”了——努尔丁原本就是一个荣耀的称号,事实上他甚至不怎么喜欢人们这样称呼自己。 同样的,若是要攻打亚拉萨路——就如同阿马里克一世从未忘记过埃及,撒拉逊人也不会忘记亚拉萨路,那同样是他们的圣地,但努尔丁并不能确定自己是否能够做到——他并不想如阿马里克一世那样,过于冲动而又轻信,以至于将一场已经唾手可得的大胜白白地送给了萨拉丁。 萨拉丁,虽然人们提起他的时候,还是会说,希尔库的侄子,但比起那些庸人来,努尔丁要更了解和熟悉这个年轻人,他曾经把萨拉丁带在身边,叫他做自己的侍从,犹如对待自己的子侄——他倒希望自己能够有个萨拉丁般的儿子,可惜的是,无论是他的长子,次子还是幺子……都只让他感到失望。 他们并不能说不好,只是,若是让他们去做一个大城的维奇尔(地方行政官员),或是一个埃米尔(军事将领),或许都不会有什么问题,但努尔丁的野望又何止一个叙利亚?而他的敌人,他的兄长,他的部属也不会容许——那三个蠢孩子还真以为,等他死了,他们就可以易如反掌地瓜分叙利亚。 他的次子甚至不止一次地说过,当初赞吉也是这么将自己的领地分给了努尔丁与他的兄长的,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努尔丁就忍不住发笑,他一直窥视着摩苏尔,而塞福丁(他的兄长)也一直窥视着阿颇勒。 而不久前他的兄长去世的时候,他就有意夺取摩苏尔,如果不是塞福丁的大臣们坚决地抵抗了他的军队,现在他就是摩苏尔与阿颇勒的苏丹。 他的儿子们完全看不到他和兄长是如何“继承”阿颇勒、摩苏尔和大马士革的,如今的叙利亚,埃及与塞尔柱,甚至拜占庭,就是一片野兽群聚的猎场,他们在这里举行血肉的欢宴,每一口水,每一口食物都要经过厮杀得来,而软弱的人——不但没法得到猎物,还会成为猎物。 他曾经给自己的儿子们看过哈里发阿蒂德的求救信,这个与自己最小的儿子年龄相仿的法蒂玛王朝的君主(可能是最后一个君主)在信中如何地卑躬屈膝不用多说,他甚至将自己妃子的头发剪了下来,装进信封,并且在信中说:我和我的后妃殷切期盼着您的援救,若是没有您的军队,她们将遭到法兰克人的蹂躏和掠夺。 这封信件遭到了努尔丁儿子们的大肆嘲笑,就连才十一岁的小儿子也不例外,而让努尔丁感到失望的是,他们并不认为自己将会是下一个阿蒂德,他们沾沾自喜,愚昧而又狂妄,自以为只要有个姓氏就可以湮灭所有人的野心。 努尔丁厌倦地掩上了眼睛,他的双耳突然捕捉到了门外的细微响动——他似乎有说过,叫人不要来打搅他,但沉吟片刻后,他还是微微的侧过头去,一旁的黑人宦官立即看懂了苏丹的意思,他匆忙轻捷无声地退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他来回报说是第一夫人想要觐见苏丹。 在苏丹的后宫中,妃嫔基本上可以分做三个类型,一种就是如第一夫人这样的血亲,她是他的表妹,与他有着一个共同的先祖,因此她也是这座宫廷中地位最为崇高的女性——努尔丁的母亲早已去世,他也没有姐妹。 他的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都是其他部族与汗国的公主,她们与努尔丁的婚姻也可以称之为一种政治契约,而比她们略低一等的则是官员们的女儿和姐妹。 第三种就是奴隶——这些美貌的女孩由奴隶商人从高加索、希腊、伊朗和亚平宁搜罗贩卖至此。 在后世人的幻想中,每一个苏丹的妃子和宫娥都能得到一个宽敞而又华美的房间。事实上,除了第一夫人,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与其较为得宠的妃嫔之外,其他女性基本上都是四五个人,五六个人一个房间,而且房间里并没有很好的取暖和保温措施。 夏日的时候还能忍受,冬天到来的时候,因为受寒得了病的年轻女性不知几几,而她们几乎是得不到治疗和看顾的,多数都会在年华正好的时候死去,而后随意一裹,如同腐烂的果实般被宦官与杂役们抛出宫外。 第一夫人的年纪与努尔丁相当,但除去那些恼人的细纹以及几缕白发之外,她依然是一个风姿卓越,气度不凡的美人,她越过宦官的队列,在距离苏丹三步远的地方就跪下,匍匐在地,依恋的用自己的面颊贴着他的衣角。 努尔丁也同样温和而又眷恋地看着她——虽然他知道自己的这个妻子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温顺,和善,她背着他玩弄了不少女人的手段,但那也是为了她自身的地位和他的宠爱,何况他们之间还有一条永远无法斩断的联系。 他伸出手,让她亲吻,而后允许她坐在自己身旁。“怎么突然想起来见我了?”努尔丁问道,一般而言,在苏丹的后宫中,过了三十的女性,就不会再被列入侍寝的名单了——妃子们也会失去面见苏丹的机会,但第一夫人永远有着努尔丁的信任,他将这座后宫交给她来管理,就和官员一样,她也是时不时要来和苏丹述职的。 “是这样的,我亲爱的主人,”第一夫人温柔的说道,“宫廷中又有一批女孩到了十五岁了,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今晚会把她们领到您的面前,请您看看她们,挑选几个来伴您度过这个孤寂的夜晚。” 努尔丁纵容的看了自己的妻子一眼,他和他的表妹之间的感情没有多少男女之间的成分,尊重和信任的基础,全都建立在他们共有的血脉上。而且第一夫人至今还没有自己的孩子,努尔丁的三个儿子都是他的妃子所生,这也让她在努尔丁的眼中减少了很多攻击性。 而且随着年岁的增长,第一夫人的性情也愈发平和宽容起来,要说嫉妒什么的……她这个年龄已经可以做这些女孩的祖母了,所以当她为努尔丁安排侍寝的人选时,并不觉得难堪或是纠结——若是这些女孩能够让她的丈夫和主人略略轻快一些——即便只是拂去一些沉重的灰尘,她也会为此欣慰不已的。 努尔丁并不想在这些小事上叫自己的妻子失望,他点了点头,“你安排吧。” 在吃过了一些简单的面包碎,奶酪和鹰嘴豆后,努尔丁和第一夫人斜靠在宽大的矮塌上,身边堆满了柔软的鹅绒枕头,宦官们将女孩们引入房间,她们共有六个人,金发,褐发和黑发,一个抱着琵琶,一个抱着纳伊——一种吹奏乐器。 ↑返回顶部↑ 第116章 爱与美的女士(加更!)(1 / 3) 第116章 爱与美的女士(加更!) “他们还真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孩子。”鲍德温低声说道,语气中倒没有多少愤慨之意,倒带了几分无奈。 这几个月里他算是看明白了,即便再过几个月,他十六岁了——按照阿马里克一世的遗嘱,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可以拥有一个君王所有的权利和地位。 但事实上,即便是阿马里克一世本人,也未能让所有的人对他心悦诚服——至少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以及成员就经常和他唱唱反调。现在他们依然在唱反调,不过针对的是雷蒙和博希蒙德——但对于鲍德温来说,这也不算什么好事,这意味着圣殿骑士团甚至还未将这位年轻的君主放在眼里。 直至今日,他们依然在商讨如何征伐姆莱,哪怕鲍德温和塞萨尔都已经拿出了努尔丁随时可能开战的证据,他们依然不为所动,或者说维持朝圣路线的安全才是首当其冲的要务。 不,更确切地说,他们或许相信了那些商人带来的情报,但基于这份情报的分析和判断却与鲍德温,还有塞萨尔大相径庭——在和撒拉逊人打了这么多年仗后,他们对撒拉逊人的政治与军事体系即便不能说是了如指掌,也已经颇为熟悉了。 在突厥塞尔柱的宫廷里,只有一个主人,其他人都是奴隶,一旦主人去世,在没有新的主人出现之前,迎接人们的就只有混乱无序,努尔丁有三个儿子,还有他的侄子,他只要死了,撒拉逊人立刻就会陷入内乱。 既然如此,在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的状况下,努尔丁甚至不敢离开阿颇勒,更不用说远征亚拉萨路,就算他突然发了疯,他又能坚持多久呢? 无论是努尔丁还是阿马里克一世,预备一次远征,也至少要一两年的时间,而攻城战更是要持续几周到几个月之久,而他们已经与拜占庭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做了约定,在他们攻打姆莱的时候,拜占庭的舰队也会同时抵达大数(靠近姆莱领地的一个拜占庭城市),与十字军们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若是如此,他们可能在三个月里就能打完这场战争,不但可以保证朝圣路线的畅通,还能以此为据点,攻打突厥塞尔柱的苏丹们。 即便撒拉逊人敢于攻击亚拉萨路,他们也能及时回援,亚拉萨路又不是一座城墙低矮的小城,十字军当初不惜代价的猛攻了一个半月,才把它打了下来,而在这几十年里,历任亚拉萨路国王都在不断地加固城墙,增加堡垒,让它变得更加巍峨与坚固,用一个教士的话来说“除非天主亲自降下神罚来,它才有可能毁灭”。 不过雷蒙等人也不觉得这是什么了不得的错误,新王毕竟还是个冲动的少年人,虽然也曾参与到战斗和远征中,但积累的经验仍旧不够。 只是,雷蒙偶尔也会扪心自问,他会在几年后甘心情愿的交出手中的权利呢? 五年吧,他想,甚至有可能是十年,等到国王鲍德温四世和他的孩子长大。 按照鲍德温现在的情况来看,他的身体状况尚可,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急转直下,雷蒙询问过一些教士,麻风病人确实可能一直好好的,但或许就在某一天,他们就会毫无预兆地浑身溃烂,高热,昏迷,紧接着就支持不住,需要擦油和忏悔了,整个过程可能不过一两个月,顶多半年…… 想到这里,他就不由得担忧起来。如果鲍德温始终不够成熟,过于轻佻,又或者是太过信任他身边的那个不知来历的小子,他的摄政生涯可能要持续到十五年或者二十年,直到博希蒙德的儿子亚比该与公主的孩子成年,他才可能有休息的机会。 也就是说,他与博希蒙德的战争可能要一直打到墓地里。 他们之间的争斗,从他们成为鲍德温三世的侍从时就开始了,一直持续到阿马里克一世执政时期,没想到经过了鲍德温这一代,还要延续到他的后辈身上。 他对自己倒是很有信心。他经验丰富,行事老道,而且——至少他自己以为,他即便不是那么正直,公正,但也算得上恪尽职守,勤勉尽责。 博希蒙德?嗤! 响亮的欢呼声打碎了雷蒙甜蜜的幻想。他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坐在高耸的看台上,他想起来了,为了消解年轻君主的不安与烦忧,他和博希蒙德在这段时间里特意举办了一场小型的比武大会。 虽然说小型,但比武之前的筹备、宣告、建造看台、围墙、栅栏,预备给远方到来的骑士所用的房间、仆人、马厩、帐篷、营地可是一样都不缺——为了让这场比武大会更有看头,他们还招来了一些乐手、吟游诗人、以及枝招展的伎女与舞娘。 还有各处城堡中的侏儒与小丑,足足有好几十个。 他们还恳请以前的王后,现在的王太后拜占庭的公主借出她的驯兽师和那些野兽,在比武大会之前,就有琳琅满目的节目看得人目不暇接。不仅如此,他和博希蒙德还各自出了一份丰厚的赏金。 “那是您的儿子吗?”一个小贵族借着人群涌动的机会,身法敏捷地靠了过来,恭维道:“多么英勇,多么英俊的年轻人哪,依我看,整座城堡,不,整个亚拉萨路,甚至整座圣地都不可能有比他更出色的骑士了。” 他要是说些别的奉承话,雷蒙或许还会含笑应承下来,但说到最英俊,最英勇,他就立刻笑不出来了。“还有我们的国王。”他冷淡地说。 那个贵族卡了一下,不过他有一张无与伦比的厚脸皮,马上接着说道,“除了国王之外。” 雷蒙嗤笑了一声,“不,不只是国王,你还要加上一个人——伯利恒骑士。” 果然就在下一刻,人们欢声雷动,赤色的旗帜在场地中展开,纹章官站起身来,高声唱出了伯利恒骑士的名字。 “听起来还是有些奇怪,伯利恒的塞萨尔。”鲍德温咕哝道。 ↑返回顶部↑ 第117章 巡游(1 / 2) 第117章 巡游 “我们会在圣犹达的瞻礼日(10月28日)前回来。”雷蒙说。 在阿马里克一世离世的一年内,十字军们最为重要的工作已经在数次会议中确定——他们要拔掉基督徒朝圣路上最大的一颗钉子,亚美尼亚王子姆莱。 若是阿马里克一世尚未离世,那么无论他在会议上持何种意见,十字军的统帅只可能是他,但现在的亚拉萨路国王是个十四岁的少年,他固然作战英勇,深受眷顾,但那些年长的骑士们在看到那张秀美的面孔时还是会忍不住心中犹疑。 要知道,在瞬息万变的战场上,若是指挥者得不到下属的信任,哪怕只是略一犹豫,都有可能酿成最坏的结果——再三斟酌后,他决定,在这场战役中,他将会作为国王的代理人,担负起这一重要职责,然后,由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奥格.德.巴勒本作为自己的副手,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德.米利与博希蒙德则留守圣城。 这个安排让博希蒙德翻白眼,但雷蒙振振有词地说道,比起姆莱,他的儿子亚比该与公主希比勒之间的矛盾才是他更该关心的事情,之前公主拒绝与亚比该同房就够糟糕的了,之后在比武大会上,公主等于公开向国王鲍德温四世索要他的骑士这桩事情,又让亚比该勃然大怒。 最叫人腹诽不已的是,亚比该之前还敢向倾慕公主的骑士发起挑战,这次么,他居然没出一点声儿。 大卫等人在离开前——没错,雷蒙将鲍德温按在了亚拉萨路,也让塞萨尔动弹不得,但他却带走了大卫和另外几个年轻的骑士——还在聚会时,乘着酒意恶狠狠地抱怨了一番,要知道,亚比该之前可是一直和他们在一起的,已经有贵女半真半假地询问,这样的懦夫是只有一个,还是……很多个? 他们不得不一个个地诅咒发誓,要从战场上取来三根突厥塞尔柱人的发辫来放在她们的脚下,这些叫他们又爱又恨的女士们才愿意抬抬手,暂时放过他们。 “因为他知道就算塞萨尔不杀了他,也会好好地揍他一顿。”威廉说道,而后他下意识地瞥了大卫一眼,大卫无所谓地摇摇头,虽然在面对自己的父亲时,他羞愧地抬不起头来,但在同龄人当中,他可以坦然承认,他确实不如塞萨尔。 “亚比该这是怎么了?”另一个年轻骑士咕哝道:“他原先也没那么叫人讨厌。” “他太爱希比勒了。” “谁能不爱她呢。”居伊说,她简直就是他们年少时所做的最为绮丽的一个梦,即便艾蒂安伯爵拒婚的事情,将这颗宝石蒙上了一层阴沉的影子,但这并不是他们逐渐疏远希比勒的真正理由——他们是知道希比勒唆使亚比该做了什么之后,才在一阵毛骨悚然中听懂了长辈的告诫。 有种人是没心的。 “她依然很美,”威廉举着酒杯,遮着面孔,半真半假地问道:“你就没有动摇过吗?塞萨尔?虽然人们都说,你的容颜会让最骄傲的贵女羞惭不已,但爱情并不能在自我与自我之间产生,你来到圣十字堡后,时常与公主见面,你就没有想要吻一吻她的手指,碰一碰她的脚么?” “没有。”塞萨尔说,威廉盯着他瞧了一会,确定那双翡翠般的眼睛里确实没有一丝半点的动摇,忍不住啧了一声,“你简直就是希比勒的报应~!” 这句话说得年轻的骑士们都不禁大笑起来,旁人或许看得不是很清楚,但他们都曾眷恋过,爱过希比勒,要知道,当你爱着一个人的时候,注意力就只会集中在她身上,无法转移,在那段时间里,他们几乎时时刻刻都在捕捉着希比勒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 她在做什么?她在想什么?她爱着什么?又恨着什么? 希比勒会被塞萨尔吸引,并不奇怪,很少有人能够对塞萨尔这样的孩子升起恶意,即便是他们,在塞萨尔证明自己并非只有一张华丽的皮壳之后,也在几天里就接纳了他——虽然因为塞萨尔总是要陪在鲍德温身边的缘故,他们接触不多,但也知道他不是一个坏种。 而希比勒对塞萨尔的恶意与排斥,如居伊,还有威廉这些心思细密的男孩也能觉察出一点原因——希比勒是个何其傲慢的人?!即便是他们,公爵与伯爵的子侄,都只是被她摆弄来,摆弄去的玩具和棋子,要她承认,自己被一个以撒人的奴隶诱惑了,还不如杀了她呢! 不过,在鲍德温病情不明,塞萨尔可能会跟着他去修道院的时候,希比勒可以一把将她并不怎么喜欢的侍女——就是杰拉德的达玛拉推给塞萨尔,当然也能在塞萨尔成为伯利恒骑士与新王的近臣时,强迫达玛拉废弃塞萨尔对她立下的誓言,把他抢夺过来…… 她唯一没想到的可能就是塞萨尔是真的不喜欢她。 只要塞萨尔有那么一点犹豫,都不会有那么多人走出来为他解围——希比勒毕竟是国王的女儿,姐姐,今后还会是国王的母亲。 “你之后还要回伯利恒去吗?还是留在亚拉萨路?”大卫问。 “回伯利恒,但和鲍德温一起。”塞萨尔充满喜悦地回答道,虽然被留在了亚拉萨路,但鲍德温也没气馁,雷蒙说的也不错,他对于亚拉萨路以及周边堡垒,领地,城市来说,都是一个新人,他们不了解他,他也不了解他们——若是在完全陌生的情况下随意做出决定,那简直就是自取灭亡。 他计划巡查环绕着亚拉萨路的诸多城堡,伯利恒是他的第一站。 ———— 雅克这几天很忙。 他原先已经给他妻子的姑母购置了一个船上的位置,叫他们把她送回到家乡去,但就在临行前,那位脾气古怪的女士突然病倒了,虽然他马上给她请来了教士,但教士一见到她,马上就不悦地离开了——他拒绝为一个以撒人治疗。 他只能去找以撒人的“贤人”,“贤人”也同样拒绝了,还差点把他打出去,他这才想起来,妻子和他说过,她的姑母为了和一个基督徒骑士结婚,早就背弃了她的信仰,她在以撒人的族群中已经是个死人了。 ↑返回顶部↑ 第118章 哈瑞迪的偶遇(1 / 3) 第118章 哈瑞迪的偶遇 “哈瑞迪!” 听到妻子的叫声,哈瑞迪从骆驼背上转过头来,他的妻子已经在骆驼背上摇摇欲坠,但双手还是紧紧的揽着他们的小女儿,“我们……停下来休息一会儿吧。”她哀求道,“我已经很累了,米拉姆也是。” 说着,她痛苦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侧过头去拉紧了头巾,不知道是为了躲开愈发灼热的阳光,还是不让自己的丈夫看出她脸上的憎恨。 “我们已经休息了很多次了,再这样,我们就没法在日落前赶到下一个水源地。”哈瑞迪耐心地和她解释道。 可惜的是他的耐心毫无作用,“我想回伯利恒!”他的妻子突然嘶哑地喊叫了起来,“我们为什么不能留在伯利恒呢?”她责问道,“你是一个金匠,一个手艺精湛的金匠!勒高先生也说了,你可以在伯利恒得到一份稳定的工作,有他做居中人,那里的行会会接受你的。” “你只要答应了,他们马上就会为你提供住所、工具、学徒,基础的金银,宝石还有仆人。”她充满渴望地说道——最后一项是她最为最期待的。他们在比勒拜斯的时候,虽然遭到了同行的排挤,又因为信仰的问题而无法为贵族与哈里发服务,但在比勒拜斯的居民中,哈瑞迪的信誉和技艺都有着相当出色的口碑。 哈瑞迪的妻子当然也是个以撒人,但她只是比勒拜斯一个以撒商人的女儿,在比勒拜斯,几乎没有隐士派的以撒人,即便有些隐士派的以撒人会随着商队行动,也不会来打搅他,他们的生活平静而又悠闲,作为一个金匠的妻子,她虽然无法与那些带着珠宝穿着丝绸的贵族女性相比,也从来没有过过窘迫的日子。 但这种平和的生活在比勒拜斯城破的那天,被那些可恶的基督徒们打破了。 不过当哈瑞迪的妻子知道,他们只要缴纳赎身钱就能离开比勒拜斯的时候,心中满是侥幸带来的欣喜——亚拉萨路城被十字军攻破的时候,他们可是杀死了城中所有的撒拉逊人和以撒人——他甚至觉得自己以及自己的家人都是被上帝所看顾着的。 这个想法一直持续到遇见那个十字军骑士,他强迫他们交出小女儿时,她顿时就从人间坠入了地狱,她怎么舍得呢?这简直就是拿着刀从她身上割下了一块鲜血淋漓的皮肉,她当然不愿意舍弃自己的小女儿,但她也在害怕。 她怕,如果他们坚持或者是反抗的话,那个骑士会毫不犹豫的当场杀死他们,他们的小女儿还是难逃沦为奴隶的命运,甚至更糟。 可就在这时候,一个愿意为他们说话的大人出现了——虽然从年龄上来说,他还是个孩子,但他依然做出了公正的判决。 他们一家人完完整整地走出比勒拜斯时,她甚至感到了一阵恍惚。 虽然那时候,他们除了身上的衣物之外别无他物,但她并不惊惶,她知道自己丈夫的手艺有多么地令人惊叹,人们甚至会开玩笑的说,他是否也得到了某位圣人的注视,才能够打造出这样精美绝伦,而又充满了奇思妙想的物品。 但凡看过哈瑞迪的作品,就不会有人怀疑他将来会为一个公爵或者国王服务。 因此,当哈瑞迪和她说,准备去往伯利恒的时候,她大力赞成。 伯利恒是仅次于亚拉萨路的圣地,而每一处被朝圣者们敬拜的神圣之地,必不可缺的就是圣像、十字架、圣物匣、以及各种各样带有神圣意味的念珠,首饰和配饰,亚拉萨路的手工艺者比地上的石子还要多些,伯利恒当然也不例外。 如她所愿的,哈瑞迪马上找到了一个朋友,以撒人以吝啬、苛刻与近似于残酷的精明而著称,但在他们的族群中,却始终提倡相互帮助和支持——虽然有时候迫于无奈,他们偶尔也会下个绊脚绳或是推出个替死鬼之类的——这种情况并不多,而且哈瑞迪的职业也并不会与对方产生冲突。 哈瑞迪的朋友一见到他们,就马上热切的为他们安排了住所和晚餐。 从那晚开始,哈瑞迪的妻子好像又回到了在比勒拜斯的日子,不用颠沛流离,不用提心吊胆,可以尽情享受柔软的床铺,丰盛的食物和温热的浴水,仆人们在一旁殷勤伺候。 只待了几天,不用说哈瑞迪的妻子,就连他们的小女儿脸上也多了几分血色。她满以为哈瑞迪会在伯利恒定居下来,她甚至已经想好了,是以自己父亲的名义去借钱,还是让哈瑞迪自己去借钱,或者直接向哈瑞迪的朋友租借一个店铺,用作品或是酬劳来偿还本金和利息——她对自己的丈夫信心十足,一点也不担心会因为这笔借款而破产。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还没来得及露出笑容,哈瑞迪就给她带来了一个噩耗。 哈瑞迪并不打算留在伯利恒,相反的,在得到老朋友的资助后,他不会开设店铺,打造工坊,或者是寻求管事的推荐,好去贵人面前寻求机会——他会用这笔钱来购置骆驼和骡子,准备食物和水,带着她们返回隐士派的驻地。 “什么?” “我是隐士派的团体成员,因为一些原因,我离开了那儿,现在,我要回去了。” 哈瑞迪的妻子听了,差点就要发疯,她也是以撒人。当然听说过“隐士派”,那是他们族群中的这一小撮人,与大部分以撒人不同,即便经过了上千年,他们依然没有多少改变,恪守的仍旧是最为古朴而又正统的观念和教义。 他们不放贷,不做买卖也不兑换钱币。每个隐士派成员都只有一种职业,那就是农民,或者说以农民为职业的学者,他们在无比荒僻的地方开垦田地,汲取河水,种植麦子或是蔬菜,也有可能是葡萄和无果。 在他们的聚居地内,没有穷人和富人,更没有仆人和奴隶,所有人都是平等的。 他们每天迎接着日光起身,到河流中沐浴,而后换上朴素的亚麻长袍,走进田地里,或者是葡萄园里精耕细作。据说他们非常的擅长种植小麦、蔬菜和水果,以此自给自足,除了偶尔的交换(他们毕竟也需要盐、瓦罐和布匹等必需品)几乎不与外界来往,太阳落下的时候他们就开始学习和祈祷。 ↑返回顶部↑ 第119章 风声(1 / 3) 第119章 风声 商队首领可能真的只是在开一个玩笑,但这句话中究竟有几分真实性,也只有他自己清楚。 毕竟在这个时期,商人们可能是整个社会中嗅觉最为敏锐,行动最为快速的一群人。 或许会有人感到疑惑,若是要塞与宫殿的主人都知道商人们本就是一些唯利是图,两面三刀,随时可能倒向自己以及敌人的卑劣之徒,他们又如何能够容忍商人继续行走在自己的城市与庄园中呢? 这一点与此时落后的交通和讯息流动有着很大的关系。 每个地方,即便是巴黎或是伦敦,无论是农民也好,工匠也好,甚至一些骑士和贵族,他们诞生在哪里,就会在哪里生活,他们很少离开自己的领地,除非是要去为国王打仗,或是要去某处朝圣,大部分人几乎就此一生都不会离开自己所生活的街道,或者是村庄。 此时的村镇甚至可以说是一个熟人社会——也就是说,每个人都认识他们身边的人,任何一个陌生人出现在街道上都会引起善意或者是恶意的凝视。 同样的,因为人人都足够熟悉彼此,还衍生出了不少羞辱性的公开责罚,像是著名的枷刑,手颈枷、手脚枷——顾名思义,就是一个人若是犯了个不大不小的罪过。但法官又认为,他需要遭受一番刻骨铭心的教育,就会那么判处他接受这种刑罚。 手颈枷就是将人的双手和头一起卡在一块木板上,让他撅着屁股维持这个姿势,时间可能从几个小时到几天不等,手脚枷就是将手和脚固定在同一块木板上,叫受罚的人只能无助的坐在冰冷肮脏的地上任人嘲笑和唾弃。 有时候人们还会向他们投掷污物。 但最重要的还是,让他们感到羞愧而无地自容,不敢再犯,还有的就是让人看清他们的面孔,免得又遭了他们的祸。 像是这种封闭之极的社会中,人们习惯了自给自足,但人类的欲望总是无止境的,他们也总有想要的东西。 于是商人应运而生,他们就像是穿行于丘陵、山谷以及原野的河流,不断的带来新的东西,又将当地的出产带走,商人的见利忘义很容易引起别人对他们的反感和厌恶,但谁也不能否认的是,没有了商人,一座城市,乃至一个国家都会迅速的变得死气沉沉。 在平和时期如此,在战争时期,商人更是不可或缺。 这个时代可没有什么容易储藏的军粮,廉价的工业品和便利的交通,而一个骑士出征的时候,能够为自己以及扈从,乃至武装侍从准备足够的马匹、武器和铠甲,就已经相当值得称道了,食物?或许有那么一点,但很快就会被吃光,吃光后如何?当然就是用长矛和刀剑去“换”了。 诸位大概还没忘记,我们之前说过,一旦确定要打仗或是远征,各处的领主和君王们都会贴出告示,要求应召前来的骑士不要在途中随意劫掠的事儿…… 不过这也仅限于在自己的领地上,在异教徒的领土上则不受此限,譬如阿马里克一世率领的十字军骑士们就曾经在比勒拜斯周围大肆搜刮,他们抢走了所有的小麦、葡萄酒、油脂,射下了所有的飞鸟和走兽。 即便如此,他们依然无法保证在漫长的远征途中,不会出现粮草匮乏的可能。 一来,是因为一旦军队和从属的数量远超过当地可以承荷的范围,就算他们将每个见到的人都拷打至死也没办法弄到更多的食物;二来,异教徒的农民和守军也不会蠢到等着他们去抢夺,他们可能将粮食藏起来,也有可能如沙瓦尔那样破釜沉舟,直接烧掉。 此时商人的重要性就凸显出来了,他们会向各方征集粮草。而后千里迢迢的运到大军驻扎的地方,把这些东西卖给他们。 同时他们还承担着将骑士们的战利品,那些器皿、家具、布料,他们暂时不需要,也没法随身携带的东西转为收益的重任,他们会给骑士钱,或者是其他骑士想要的货物,譬如甲胄、马和武器,骑士的付出与获得在商人的手中完美的形成了一个循环。 可以说,没有了商人,骑士们大概不会提起什么远征的兴趣,因为他们根本无法从战斗中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 商人首领跟随着哈瑞迪去了昆兰,昆兰位于死海的西北角,确实距离伯利恒还有他们落足的水源地不远,也确实是是一片空旷而又贫瘠的土地。 虽然对于隐士派的民众来说,这里是一片安宁的土地,是上帝赐予他们的伊甸园。 虽然这个“伊甸园”让哈瑞迪的妻子沮丧万分,正如之前她听说的,昆兰的人们都居住在低矮的屋子里,就和他们之前在水源地见到的那个村庄一样,没有窗户,即便是白天屋子里面也要点灯,身材略高大的人在进出房屋的时候都需要弯腰低头。 他们去见了昆兰的贤人,哈瑞迪的妻子可以感觉到贤人在注视着他的时候,眼中更多的是评估与怀疑,等到她和女儿可以离开的时候,她简直就像是逃跑般的离开了那个屋子。 “你要多关心和爱护你的妻子。”贤人望着哈瑞迪妻子的背影说:“她并不是在这里长大的,也从未遵循过我们的律法和教育——她的眼中充满了不安,或许这里的一切都会让她感到陌生,不要苛责,也不要急着训导她,她需要的只是时间。” 哈瑞迪默然不语,他在离开昆兰的时候,怀抱着的是愤怒与不甘,但这些愤怒与不甘已经在近十年的流放生涯中得到了缓解,对于故乡的怀念胜过了年少时的愤慨,或者说,现在想起来,那也不能算是羞辱,只是对于教义与理念的不同看法罢了。 “那么,哈瑞迪,你离开了这里那么久,行走了那么多地方,看到过什么人可能成为你心中的那位圣王吗?” 面对贤人的问题,哈瑞迪思索了片刻,沉重的摇了摇头。 ↑返回顶部↑ 第120章 初战(1)(1 / 3) 第120章 初战(1) 对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来说,无论是留守在亚拉萨路,还是侍奉国王鲍德温四世外出巡游,都称得上是一桩轻松惬意的好差事——虽然这种想法于几年前来的他来说简直就是亵渎。 而他现在只想微笑,充满了嘲讽和酸涩的那种。 他是那种最为虔诚和坚定的骑士,很早就发了誓,在履行完应尽的职责与义务后,就要动身来圣地为天主效力——那时候如他这样的人有很多,他们虽然为了家族与国王,不得不娶妻生子,治理领地或是在宫廷中任职,但一等到继承人可以接替他在凡俗的职位了,他就会毫不犹豫的舍弃爵位,财产,领地,妻子儿女,直奔亚拉萨路。 菲利普在骑士团中尤其受尊重,除了他本人的品行与胆魄之外,还有的就是他领地中最为重要的一处要塞捐献给了圣殿骑士团,这座要塞阿马里克一世曾经愿意用一万五千个金币来换,他都没有答应——虽然阿马里克一世也是圣地之主,但他更愿意把他交在一个更为虔诚的人手中——也就是那时的大团长。 极具讽刺意义的是,他才将那处要塞交给圣殿骑士团没多久——哪怕阿马里克一世之前也已经再三嘱咐过圣殿骑士团的骑士们必须牢牢守住这个据点,它还是被阿拉伯人夺走了。 如果说,那处要塞的圣殿骑士们是奋战到最后一刻的,菲利普可能还没那么失望,但事实上,被围城后没多久,里面的骑士就向撒拉逊人投降了——当阿马里克一世愤怒地绞死了那十二个卑劣的懦夫时,是有人暗示过,想让他去求情,但菲利普自始至终一言不发,用沉默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或许从那个时候开始,圣殿骑士团就在他的眼中褪去了最后的光芒。 而这座庞然大物最终显露出内里的赤裸皮肉、蠕动的器官和肮脏的经络又是什么时候呢?大概就是他被众人推举为下一个大团长的那一天吧,名单、账册、契约、文书一样样的摆在了他的面前。 这个曾经需要两个骑士共享一匹马的贫穷组织已经在教会和君王的纵容下,变成了一只贪得无厌的吞金兽,他无法理解,圣殿骑士们不被允许拥有私产,为何还会如此贪婪? 直至那一天,圣殿骑士团所有的资产加起来已经可以买下一个王国,他们的城堡不但遍布叙利亚,亚拉萨路和埃及,同样也遍布法兰克和亚平宁;他们在自己的领地上,就是国王和教皇,有自己的法律,也有自己的教义。他们收取凡俗的人头税,也收取神圣的什一税。他们拥有磨坊,水井和田庄,他们可以随心所欲的任免城市中的官员,或者是教会中的教士。 他感到了深深的失望与恐惧,但在看过所有的文件后,他甚至不敢生出肃清这团脏污的想法,那意味着他将得罪整个骑士团以及骑士团身后那些错综复杂的密集蛛网。这里面有多少领主,爵爷和主教已经不得而知,但同样的他也看得出这个越滚越大的雪球,正在以一种无法遏制的速度往下滚,一直滚,直到滚入深渊或者地狱。 年轻的国王或许并不知道,在圣殿骑士团中,大团长菲利普反而是支持他的那个。只不过为了保证圣殿骑士团内部的平和与团结,他没有将这个态度摆到明面上来。但发自内心的说,作为一个愿意为天主献出一切的人,他当然更愿意去对抗上帝的敌人,那些异教徒或是异端,而不是为了世俗的钱财去征伐姆莱。 虽然后者也可以说是为了捍卫朝圣路的通畅与安全。但这份安全原本就是圣殿骑士团的最大也是最古老的资金来源之一——最初的时候,圣殿骑士团的创立者只是为了保证与他们同样虔诚与朴实的朝圣者的安全,才决定成立骑士团。 在他们之前,朝圣者往往只能雇佣一些不可靠的雇佣兵或者是商人。而在朝圣路中,多的是雇佣兵将朝圣者劫掠一空,把他们杀死,或者是抛在荒野里的事情,商人则会把他们拐骗到某个港口,直接把他们卖给异教徒。 有了圣殿骑士团之后,这种情况才慢慢的变少了。 人们信任他们,感激他们,因此从不吝啬手中的钱财和捐赠,但世间之事似乎总是如此,钱财与权力原本就是一头难以制服的怪兽,而人类只要生出贪欲,就必然会被它们吞噬。 菲利普知晓得越多,就越是痛苦,但他也做不出葬送整个圣殿骑士团的事情,有时候他还要与雷蒙,博希蒙德争斗——为了骑士团中那些依然保有纯澈理想的战士。 在跟随阿马里克一世远征埃及的时候,他甚至想过死在与异教徒们作战的战场上,但很可惜,他虽然受了伤,但还是在战场上活了下来。直到阿马里克一世遇刺,福斯塔特被焚烧,他们不得不撤回加沙拉法,他依然没有寻求到为天主献身的机会。 他一直在警告自己,这是一种非常可怕的念头。 自杀从来就是教会一再申明绝不可犯的大错,这意味着对上帝的背叛,尤其是以殉道之名的自毁行为,即便凡人不能察觉和审判,但在天主的眼前,没有任何一桩罪行会被掩藏,他的灵魂会被打落到地狱里,直至末日也无法解脱。 因此当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希望他留在亚拉萨路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接受了,心中也并未有多少不快。 当然,直到那时候,他依然没有将年少的鲍德温四世,还有他身边的那个黑发侍从视作与自己平等的人。 虽然他听说过那个黑发侍从的名字,圣殿骑士团中至少有两个年长的骑士——若夫鲁瓦以及瓦尔特都曾经称赞过他,甚至想要让他进入圣殿骑士团——即便骑士团只允许贵族成为骑士,但如果那个少年愿意,他们也总有办法斡旋一二。 不过他们都被拒绝了。 就菲利普这段时间观察下来所得出的结论——鲍德温四世与塞萨尔之间的情感可以说足够干净和真挚,鲍德温四世对塞萨尔信任有加,爱护备至,而塞萨尔也没有辜负这份善意,最让菲利普感到惊讶的是,他们对待彼此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平等的。 这就有点奇怪了,他们都知道塞萨尔的出身不怎么好,而一个和善的上位者或许可以谦卑地对待自己认可的人,但一个下位者却很难从容地接受这份馈赠——有些会受宠若惊,而有些反而会生出几分恼怒——由自卑萌生出来的傲慢并不少见。 但这种情绪他暂时还没在塞萨尔身上发现。 菲利普曾经听说过有些人生而知之,就如同还未降生时就得到了圣人的教导,而塞萨尔仿佛就是这种人,他这样的年龄,或许可以成为一个好仆人,好扈从,或许一个好骑士,但这次他侍奉鲍德温四世来到伯利恒的时候,却发现他居然还能做到同龄人无法做到的事情——这座城市依然如同往常般的平静和祥和。 别小看这份平静和祥和,就算是亚拉萨路,在阿马里克一世离世,鲍德温继位的这段日子里,圣城也整整动荡了好几个月,以往的秩序都被打乱了,每个人都如同热锅里翻滚的豆子般仓皇失措,他们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也不知道不该去做些什么。 ↑返回顶部↑ 第121章 初战(2)加更!(1 / 3) 第121章 初战(2)加更! 突遭敌袭,当然不是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想要看到的事情,但也没有超出他的预料。 毕竟马卡布城堡原本就在亚拉萨路的最前线,面对着的就是撒拉逊人的部落和军队,每个月都会遭受或多或少的袭击。他镇定地指挥下属尽快收拢城外的少数居民与游猎在外的骑士,幸好城堡周边的居民并不多,而巡查和狩猎的骑士们也不会离开太远。 随着沙尘滚滚,居民们或是靠着自己的双腿,或是骑着驴,骡子拼命地跑了过来,还有一支落单的商队,他们架着马车,马车上堆满了瓦罐,不知道是油脂还是葡萄酒——在外的骑士们见状没有先进城堡,而是一边戒备着一边巡梭在侧,幸好来犯的敌人并未紧随其后,他们也在远处眺望着。 菲利普看着铁闸落下,吊桥升起,才转身回到城内。 那位英勇的骑士已经喝过酒,经过了教士们的治疗,他身上最重的伤势是一道贯穿伤,看得出是撒拉逊人最常用的短长矛,万幸的是没有伤到任何重要的血管和内脏,他也是受过了赐福的骑士,才能够挣扎着回来。 “那也是因为他们并不在意我的关系。”骑士诚实地说道,“他们并不是通常那些来袭击我们的小股部落民众和盗贼。”这听起来似乎是个好消息,但他的下半段话更是让众人面色一凌,“那是一支大军。”他苦笑着说,“至少有上万人的大军,浩浩荡荡,无边无际。” 在场没人会蠢到去质疑这位骑士说的话,骑士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当时我正策马走到一座丘陵的顶端,向下俯瞰的时候,就看到了漫天的烟尘。他们正从我的脚下经过,我呆住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离开,结果被一个游荡在外的贝都因骑兵看到了。 我想他应该去马上将此事报给了他们的长官。很快,从那支大军中就分出了一支小队向我而来。我一路奔逃……”他说到这里,微微地滞了一下,有些胆怯地看向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他是个年轻人,进入圣殿骑士团的时间还不长,却也知道在战斗中逃跑,在骑士团中是会受到唾弃和惩罚的。 幸好菲利普只是摆了摆手,“你没有留下厮杀,是为了回来报讯,这并不能证明你不够勇敢,吝惜生命,你带来的信息远比一百个敌人的头颅更重要。” 骑士露出了一丝感激和安心的神色,这才继续说道,“但当我看到城堡的时候,他们追逐我的速度就变慢了下来。我在进入城堡前,最后一眼看到他们正在立马观望。” —————— “他是马卡布城堡的骑士。”努尔丁说道:“我知道那座城堡。” 当那位长官派出人去追逐那个骑士的时候,并不只是想要单纯的杀死他,要知道在他们的行军路上,突然出现了这么一个基督徒骑士,他们总要知道,这是偶然,意外,还是有预谋的——他是独自来到这里,还是率领着一支军队,又或是来自于一座城堡。 而他们派出去的那队贝都因骑兵也很快折返回来说,那个骑士进入了马卡布城堡。 马卡布城堡对于他们来说,也是一个熟悉的地方,那是一座小城堡,却是一颗扎得很紧的钉子。努尔丁倾听了他们的回报后,随意的挥了挥手,决定调拨一支千人队,去把它打下来。 这并不是他的疏忽,毕竟谁也不知道亚拉萨路的国王就在这座城堡里,商人们或许知道国王的踪迹,但情报的传递可没有现在这样迅速,一般都会延后三五天,甚至一周,一个月都有可能。 而努尔丁在决定远征前,就详细地了解过这道防线上的每一座城堡,从城堡的城墙高度,城门数量,据守的骑士有多少,士兵有多少,其中有多少骑士得到了赐福,都一清二楚。 马卡布城堡中大约有五十名圣殿骑士,他们的扈从和武装侍从,大约是这个人数的三倍,或许还有一些仆役和居民,但其中受过赐福的骑士,只有两位,努尔丁根本没有将这么一点小小的妨碍放在心上,一千人,有五个受到过先知启示的法塔赫(军官,一般由部落首领充任),无论是谁都认为这将是一桩唾手可得的胜利。 这一千个人迅速的被分拨出去,就像是从大河中分流出的一股溪流,向着马卡布城堡蜿蜒而去,而那股浩浩荡荡的大军不受任何影响,继续脚步不停地向前。 若是曾经和努尔丁打过仗的鲍德温三世还在这里的话,他一定会感叹一声,他的这位宿敌还是老了。 若是放在二十年,不,十年之前,努尔丁都不会如此轻易的放过这个疑点,但老迈和疾病已经让他精疲力竭。是的,他做出了超乎人们预料的事情,拖着这具随时可能升天的残躯悍然发动了这场漫长艰辛的远征,代价就是他正在如最后一节蜡烛般猛烈的燃烧,明亮的火焰代表的不是旺盛的生机,而是最后的不甘。 与几百年后的国王或者是哈里发不同,作为统帅,苏丹努尔丁只要踏出宫殿,他就必须一直骑在马上。无论是烈日灼烤还是夜风凛冽,他都要如同旗帜般的矗立在所有人面前。 如果他露出了疲惫之色,甚至要坐在抬轿或者是马车上,不用说他麾下的那些埃米尔与法塔赫,就连那些半奴半兵的努比亚人都会在暗中嘲笑他,生出轻视和懈怠之心,他在军中的权威将会被大幅度的动摇。 如果他将要攻打的只是一座普通又平和的小城,甚至村庄也就算了,他要攻打的是神圣的坚城亚拉萨路,没有哪一场攻城战是迅速而又轻易地取得成果的,他们会遭到各种各样的阻碍——从城门袭而出的军队,高耸的城墙,怀抱着必死之心的民众…… 毕竟努尔丁曾经向撒拉逊人发誓,若是有一天,他攻入了亚拉萨路,必然会将那里的居民屠戮一空,以偿还十字军骑士对撒拉逊人欠下的血债。 他是支柱,也是旗帜,更是“信仰之光”,他会留下遗嘱,即便他倒下,即便他死了,他们也要把他抬进亚拉萨路,阿玛里克一世曾经用自己的死亡换取了十字军的主力从燃烧着的福斯塔特安然撤退,他也能用自己的死亡,激励他的军队从十字军手中夺回这座圣城。 但若是在看到希望前他就倒下了,他的死亡就一文不值。 所以无论他怎么疲惫,怎么虚弱,都要坚持坐在马上随着士兵们一起长途跋涉,哪怕是在帐篷中与埃米尔们议事,他也会笔直地站立着,蓬松着如同狮子鬃毛般的白发与胡须,如以往一般的威严和庄重,叫他们不敢与其对视。 但这样的坚持需要付出代价,人类的精力是有限的。当他用其中的大部分来维持自己的姿态,用在头脑上的就少了。 ↑返回顶部↑ 第122章 初战(3)(1 / 3) 第122章 初战(3) “这是真主的气息、真主的言语、真主的印记。” 当苏丹身边的宦官首领突然听见自己的主人如此说的时候,他只是默默地将双手放在胸前,并没有随声附和或是说些赞誉之词,因为他知道他的主人,伟大的努尔丁并不需要——他是个朴素而又虔诚的人,总是在夜晚独自静静地祷告,同时不断地检索自己在白昼时犯下的过错。 而这样的祷告,在离开了阿颇勒后,就愈发频繁起来,就宦官对主人的了解,大概能猜到,这场远征可能是努尔丁此生唯一一次为自己而做的事情。 他一边渴求着为真主献出最后的一点智慧和力量,一边又在恐惧,他将会为了这个愿望而成为撒拉逊的罪人——虽然他的大臣与将领,人人都在说,此时正是夺回亚拉萨路的最好时机。 “麦尔彦(圣母玛利亚)之子尔萨(耶稣)曾经于此聆听真主的旨意,召唤使徒,并施展奇迹——那是真主赐予他的力量,叫他能够在水上行走,平息风暴,并用五张饼,两条鱼喂养数千个人。”努尔丁指着太巴列湖(加利利海)的水面,如此说道,今晚月色明亮,湖面上银光闪烁,一眼望不到尽头,就如苏丹的军队一般。 “我曾经寻求过先知的启示,望他能够如四十年前那样,降临到我面前,为撒拉逊人指出今后的路程,但祂迟迟不曾予我回复,我的祈祷犹如石子,落入水中就再也不见——我不得不想,我为真主所做的种种事业,是否符合祂对我的期许?我是否已经行差踏错,注定了要走入火狱?” “苏丹!”宦官首领不得不说话了,“您为何会如此想呢?从摩苏尔到阿颇勒,从阿颇勒到大马士革,从大马士革到亚历山大,从亚历山大到开罗,谁不知道您的公正之心犹如日光,遍洒大地? 您从未制定过任何不合教法的法律,也不曾叫人服过半点违背先知教导的徭役,更不曾收过哪怕一项非法税赋,您对真主与先知的尊崇,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无论他是您的亲子,又或是最信任的将领,抑是个以撒人或是基督徒。 您是如此的高尚,又是那样的廉洁,您的每一口食物,每一件衣服,每一样用品,甚至住所,马匹和武器,都来自于您的战利品,就如您军队中的任何一个士兵,您的妻子若是有所抱怨,您宁愿将自己的商铺转让给她,也不愿意叫她在王国的宝库中拿走一枚钱币。 而您的勇气,更是无与伦比,有哪一场战役不是您亲自冲锋在前?要知道,每次您如此做,我们都要跪下来为您祈祷,若是没有了您,撒拉逊人又该被谁率领和庇护呢?” “真主,在我之前,在我之后,此时祂亦与我们同在,”努尔丁神色严肃地说道:“沙姆斯,唯有真主,除祂之外别无他神,行走于此的每一个人,无论他是哈里发,是苏丹又或是维奇尔,也不过是祂挑拣出来,代祂行事与发言的人罢了。” “是我失言了,苏丹。” 努尔丁做了一个手势,示意拜伏在地的宦官首领站起来,他知道宦官首领所说的均是发自内心,但无论如何,凡人不可僭越——他重新将视线投向湖面,“我等皆为朝露,唯有真主永恒且至高无上。” 怀抱着难以言喻的心情,一主一仆沿着加利利海(太巴列湖)的边沿,踏过那些崎岖的巨石,静默地走过,直至明月高悬,宦官首领抬头望了一眼星辰的位置:“您该休息了。” “我知道,”努尔丁说,“真奇怪,我明明满身疲惫,却毫无睡意——啊,沙姆斯,我明白,这是我老了,我曾经看见过我的父亲彻夜无法入眠,当时只觉得奇怪……不过我确实该回去了,有多少双眼睛看着我们呢。” 努尔丁并未说错,他的大军中,既有阿拉比半岛的部落首领以及其士兵,也有贝都因人,库尔德人,乌古斯突厥人这样的雇佣兵,以及如古拉姆与马穆鲁克这样的奴隶兵——他们虽然拥有着同一个信仰,但无论是肤色,身份与待遇都完全不同,而他们的欲望也有着各自不同的出口。 他们在这里,俯首帖耳,只不过是因为努尔丁在前三十年里积累下来的权威与挂在眼前的诱饵——亚拉萨路。 但没走出几步,努尔丁突然蹙眉,他嗅到了新鲜的血腥气,而后宦官总管也看见了,就在不远处的芦苇丛中,一艘狭长的渔船向上翻着,而它凸起的船底上躺着一个赤裸的男孩,一旁还有一个稍微年长些的女孩,但也同样不曾长大,他们也永远不必长大了。 这些都是加利利海附近的渔民,在剥除了外面的衣服后,也无法确认他们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但那又有什么意义呢,虽然努尔丁是个公正的人,但他的公正只在教法内,也只在他的领地内,若是远征在敌人的土地上,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是有可能的。 宦官首领马上叫来跟随在后的士兵把他们掩埋掉,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尸体若是腐烂在湖水里,很容易引发瘟疫——他们要走出这片有着一个半亚拉萨路的大湖,至少还要两个白昼,而在此之前,多得是士兵在里面打水,捕鱼和游泳。 经过了这件事情,虽然回去了帐篷,躺在柔软的矮塌上,努尔丁依然没能如期望的那样陷入酣眠,并不是出于愧疚——而是担心这会变成一个不好的兆头,他知道这种想法对现在的局势有害无益,却始终无法停止它在脑海中的盘桓。 第二天那些埃米尔(统帅),法塔赫(千人队首领)们看来见他的时候,就见到了一个比以往更为威严可惧的苏丹,他们诚惶诚恐地向他问安,祈求真主能够保佑这位最可敬的长者,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陆续禀报了一些在行军途中发生的事情,以及他们一直密切关注着的十字军主力的动向。 “他们还在朝北走,先头部队已经到了亚历山德雷塔,乘上了船。他们可能会在亚美尼亚的塔尔索下船——” 闻言,帐篷里的人都露出了微笑。 “姆莱呢?他是否遵照誓言,派出了他的军队?苏丹托格洛尔二世呢?他的使者告诉我说,他会给予那些妄尊自大的基督徒骑士们致命一击?他的军队是否已经移动到了合适的位置?” “那个亚美尼亚人(姆莱)确实已经严阵以待,”确实,其他人都能推诿,避让,唯独姆莱不行,他现在已经是基督徒国家的死敌,再背弃自己的第二个主人,他在撒拉逊人的世界里也要寸步难行了,两方都非要抓住这个亵渎了其信仰的家伙,将其碎尸万段不可:“苏丹托格洛尔二世似乎还在等待……” 努尔丁不喜不怒地点点头,换做是他,他也会这么做的,如果他能够在十字军主力反应过来之前,围住亚拉萨路,苏丹托格洛尔二世也不会介意乘火打劫,追着基督徒们的屁股咬一口,但若是他没能达成预期的目标,那么苏丹托格洛尔二世肯定乐于看他与十字军相互撕咬,毕竟赞吉王朝同样建立在塞尔柱王朝的废墟上。 努尔丁的父亲赞吉原先也不过是塞尔柱苏丹的一个突厥奴隶,只不过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忠诚与力量,还有因虔诚而得来的真主眷顾,先知启示,才能够建立起属于自己的王朝,即便如此,虽然人们称努尔丁为苏丹,但他和兄长的头衔依然是阿格贝塔(意思是摄政与太傅)。 最后一个贝都因人首领走上前来,说了一件小事,就是他们的轻骑兵在探查前路的时候,发现了一个以撒人的定居点,在基伯昆兰的旷野里,有三个村庄,人数大约在两千左右。 ↑返回顶部↑ 第123章 初战(4)(1 / 3) 第123章 初战(4) 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毫不留情扼杀了鲍德温和塞萨尔的想法。 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情。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也只有十五六岁,而在圣殿骑士团中,年龄在三四十岁的年长者占了大多数,毕竟一旦进入圣殿或是善堂这类武装修士类型的骑士团,他们就必须割舍凡间的一切。 若是在此之前没能尽了一个儿子、丈夫、父亲以及臣属的职责,他们是没法为天主服务的,除非如初代戈弗雷那样,愿意将自己的一切交付给另一个男性继承人——人们崇敬他,正因为他真正地舍弃了一份即便国王也要动容的巨大资产,而不是如大多数十字军那样,因为没有继承权和爵位,才不得不走出故土,远赴圣地的。 菲利普也已经四十七岁了,他已经看着自己的儿子结了婚,并有了一个继承人,像是这样的老人,你要他如同服从上帝般地服从一个少年人,怎么可能呢。 虽然菲利普也极其短暂地心动了一下——但他从来就是一个内敛而又平庸的人,他无法凌驾于以往的经验和现有的局势做出看似悖乱实则果决的判定——后者往往被人称为“天才”或是“疯子”。 “我听说您在下棋的时候就很喜欢行险着。”他责备的看了一眼塞萨尔,虽然这句话是对鲍德温说的,但谁让鲍德温身边有塞萨尔呢?即便塞萨尔并没有怂恿过国王,可只要他没有劝阻,便是一桩罪过了,更不用说塞萨尔的态度显然是支持鲍德温的。 “我还以为你是个沉稳的好孩子呢。”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有些生气的说,他方才才与另外几位骑士总管对苏丹大军做了大致的估测,这场远征可谓是苏丹努尔丁的最后一战,他带来了将近两万名士兵,其中半数是骑兵,他们还带来了大量的辎重,武器和攻城器械,还有商人们源源不绝的为他们运来粮草与各种补给。 努尔丁可比阿马里克一世宽裕多了,毕竟阿马里克一世只拥有一个亚拉萨路,努尔丁则拥有整个叙利亚,相对的,他们现在有多少人呢?虽然之前在与那个千人队接战的时候,算是有心打了无心,他们的损失并不大。但就算是他们联合拿勒撒等几个附近的城市,也最多只能募集起两三百个骑士,两三千个步兵。 人数如此悬殊,菲利普就根本没有考虑过要与对方正面交战。不仅如此,他们还要隐秘行踪,特别是不能让努尔丁知道鲍德温四世就在这里,他们应当尽快返回亚拉萨路,而后坚守城池,等到主力回援。 但菲利普的心中也没有多大把握——攻城战的时间有长有短,有的可能需要一两年,但短的话也有可能只需要一周就能打破城防。当初十字军攻下亚拉萨路的时候,用了一个半月。他们攻打福斯塔特的时候用了大约两个月。 让他担心的是努尔丁,或许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压上所有的力量,不计损耗,不顾伤亡,这不但会给城中的民众带来很大的压力,若是真的被他窥见了薄弱之处,或许在主力回援之前,亚拉萨路就…… “而且你们并不能证明苏丹努尔丁已经是强弩之末,至少骑士们看到他依然骑在马上,而不是躺在抬轿上,或是坐在马车里。 他决定出征,或许确实有些匆忙,但也有缘故,”说到这里,菲利普不由得露出一个烦恼的神色:“是的,我们犯了错,而他找准了这个机会,但这不意味着你就可以涉险,陛下。” 他郑重其事地半跪在鲍德温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道,“您的父亲阿马里克一世是一个英勇的战士,他并未愧对他的兄长赋予他的职责和地位,也没有辜负基督徒们对他的期望,虽然远征埃及两次都未成功,但我们都能看到,他并无过错,只是遭到了魔鬼无情的捉弄。 您是他的独生子。即便您患上了麻风病,面对教会的苛责,人们的诘问,大臣的劝谏,他也从来没有想要过放弃您。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更是竭尽了全力,绸缪了所有,因此无人可以质疑您的正统性与合法性。 即便还有的黎波里伯爵,安条克大公,他们最大的意义也不是掣肘,而是扶持您度过这段最艰难的日子。 更不用说,即便您疾病缠身,天主依然祝福了您,并赐给了您圣乔治之矛——请不要如此轻视自己的性命,或许有那么一天,这可怕的诅咒会从你身上离去,你会得到悠长的生命与无尽的荣耀,或许在更多年后,您回望今日,只会付之一笑。 陛下,”他叹息了一声而后道:“我可以发誓,只要您愿意忍耐,今后的每一日,只要您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圣墓的守护者,基督的骑士,我就永远愿意听从您的旨意。” 说罢,他就举起年少君王的手,将它抵在自己的额头前。 若是菲利普摆出了一副蛮横的姿态,又或是轻蔑的态度,鲍德温倒是可以阳奉阴违,甚至设法将他拘押或是处死,来夺取他的权力,但他这样推心置腹地说了一番话,鲍德温反而要为之前的恶劣想法而感到羞愧。 正如我们所说,圣殿骑士团与亚拉萨路君主的关系一向相当紧张,毕竟,任何一个统治者都不会希望自己的都城里有这么一个无法完全掌控在手中的势力,而比起善堂骑士团,圣殿骑士团的的行事也确实要跋扈很多…… 他们坚信自己是为天主服务的,世俗的君王又如何呢?他们依然要在地狱等待审判,而不是如他们一样,一旦死去就会立即升上天堂。 就这样,他们一边相互倾轧,彼此鄙视,一边又不得不在面对异教徒的时候站在一起,这种关系由后世人看来非常古怪,甚至难以相信,你怎么敢将后背交给一个会对你刀剑相对的人呢。 但事实就是如此,无论在亚拉萨路城内争吵的有多么厉害。一旦到了战场上,无论是善堂骑士团还是圣殿骑士团,都会舍生忘死,全力搏杀。他们对于信仰的虔诚又叫人憎恨,又叫人喜欢——而菲利普能够说到这个程度,已经可以说是做出了很大的退让。 鲍德温罕见地犹豫起来,菲利普所说的并没有错,回到亚拉萨路是一种相对保守的方式,但也正是因为他的身份过于特殊,若是他做出了错误的决定,菲利普又决定遵从的话,一旦他们的判定失误,他身陷敌阵被擒,或者是被杀,这位大团长不但会失去现在所有的地位和荣耀,还会被钉死在耻辱的十字架上。 他们会嘲笑自己,更会谴责作为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因为他既是长者,又是强者,对,哪怕现在的鲍德温与塞萨尔都是骑士,人们说起来也要说是他没有保护好这两个孩子,他固然可以任性,但这个代价如果不是他来付,而是别人代为偿还的话,他就不得不更为谨慎。 鲍德温用眼神向塞萨尔求助,而塞萨尔只能给出相同的回答,这就是这个时代的局限了,几乎所有的情报都是混沌不清的,无论是商人还是骑士,都不可能接近苏丹努尔丁的大军,更不可能走到努尔丁面前去仔细观察他的情况。 他身边的那些撒拉逊人也不会泄露有关于他的情报,哪怕一分一毫,他们只能猜测,这会是一场豪赌,赌赢了当然收益巨大,但输了就是一无所有。 “大人……?” ↑返回顶部↑ 第124章 初战(5)(1 / 3) 第124章 初战(5) “此函乃安拉之仆穆罕默德,携手其主,致函拜占庭君主赫拉克利乌斯。愿真理之路引领者,沐浴安宁之光。吾诚挚邀您步入……教之门,一旦皈依,安全将伴您左右,真主将赐予您双倍福泽。若您婉拒,恐将误导臣民,令其偏离正道。” 念完了这段内容后,努尔丁没有继续读下去。他沉默的垂首,将手中的木匣缓慢的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这应当先知穆罕默德致周围邻国君主的宜教书。亦称“致八国书”,在书信中,他劝说阿比西尼亚、埃及、波斯、拜占庭、巴林、叶麻麦、大马士革和阿曼的统治者皈依,无论结果如何,这确实是撒拉逊人最为荣耀的一桩功绩。 但这八份信现在只存有三封在埃及与叙利亚,其他则难寻其踪,努尔丁轻轻地摩挲着信件上的印记——“真主的使者默罕默德”,这枚印记无论是从大小,还是图案,又或是缺漏的细小痕迹都与他熟悉的那枚一模一样——原先的默罕默德银戒确实是丢失了,但宫廷中收藏着的国书上还是能够看到的。 帐篷中鸦雀无声,每个人都在热切的盯着他手中的圣物,虽然他们还不能确定——但毫无疑问,在他们即将发动一场神圣的战争时,这桩奇迹的来临,必然可以带给他们以及他们的士兵很大的信心,这是一个吉祥的征兆,不用说出口——每个人的眼睛中都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而与有这些将领们所想的不同,努尔丁此时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和兴奋的成分,无人可以质疑他的坚定,虔诚与睿智。也正是因为有这三件东西,他反而不敢确信,世界上竟然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因为他们的先知默罕默德曾经说过,世上唯有真主至大,除了真主之外,没有其他的神,因此,他的教会并不像基督徒们的教会那样充斥着各种各样,稀奇古怪的圣物。 至少就努尔丁所知,无论是哪个派别,撒拉逊人只认可三件圣物,就是亚伯拉罕巨石——在基督徒人的传说中,先祭亚伯拉罕曾经在上面献祭自己的独子。但对撒拉逊人来说,这块巨石就是他们的先知默罕默德在天使的指引下,骑着骏马升上天堂的证明。 第二件则是默罕默德的七剑之一。它被称之为佐勒菲卡尔,这柄剑早已不知所踪,只能在一些与默罕默德相关的记载,或者是挂毯上看见。 第三件则是位于穆克拉玛的一块黑色陨石。 亚伯拉罕巨石象征着对真主的崇拜与敬仰,佐勒菲卡尔剑代表了先知默罕默德的英勇和纯洁,而位于穆克拉玛的黑石,则是信徒们朝拜的核心,象征着天堂的门槛与对真主的忠诚。 这封极其重要的信件,若是默罕默德的真迹,那么按照基督徒的标准,它就是一件不折不扣,无比珍贵圣物——教士们或许会将上面的每个字切开来供奉。 但对于撒拉逊人来说,即便它是真实的,努尔丁都不能确定——是否应该将其公之于众——但他环顾四周,看见那一张张充满期待的面孔时,却很难说出这个决定。 他能猜到这些人在想什么,哪怕这件圣物是一个以撒商人奉献给他们的。但它没有在之前的几百年内出现,也没有在之后的几百年出现,而是在他们的信仰之光,苏丹努尔丁率领的他们征伐亚拉萨路的时候出现,这本就是真主对他们的认可与护佑。 努尔丁再次看向那张焦黄的羊皮纸,它是那样的薄,脆,甚至无法用手拿起来,只能被摆在一个精致的木匣子里,却又是那样的沉重——他将其端起,用眼神临摹其神圣的笔迹时,甚至有人下意识的伸出双手,掌心朝上,似乎随时要把它接住。 努尔丁顿了一下,在他父亲的秘藏中,他确实曾经看到过与这封书信一般无二的字迹与印章,他终于长叹了一声,将木匣高高举起:“你们看吧,这确实是先知默罕默德的亲笔。” 帐篷中顿时传出了一阵压抑着的欢呼声与赞美声。 而在他们争相传阅这份珍贵的手稿时,努尔丁已起身走出了帐篷,宦官首领始终紧紧的跟着他,听到他问起那个送来这份手稿的以撒人时并不怎么意外。 “那位……客人被我留在了我的帐篷里,他会在今后的几天受到隆重的款待。”宦官首领说,他看得出这个以撒商人的到来,以及他奉献的圣物,并没有令苏丹喜悦,反而让他烦恼。 若是平时他会悄无声息的退下,而后命令仆人将这个以撒商人绞死,但:“那个以撒商人说,”宦官首领压低了声音说道,“他还有更多的珍宝,只是他孤身一人前来,无法全部带在身边。” “还有什么?金子,还是宝石?” “书。”宦官首领回答说:“是以撒人离开了亚拉萨路后,这几百年来从各处聚敛的典籍与文书,抄本,文献,记载,诗句,建筑草图,法律文书,当然,最多的还是经文与注释。” “他怎么会有这些东西?” “据他说,他曾经是一个贤人的学生,但因为与他的族人发生了一些矛盾,他们就把他驱逐了出去,但他并没有放弃原应属于他的东西。 他曾经数次悄悄的跟随着他的老师,才发现了这些——他是有些失望的,因为他想要得到一些钱财或是器皿,没想到只是一些文书,但也是一些珍贵的收藏。他将这些献给我们,希望……” “希望?” “是的,苏丹,他的念头非常可笑,甚至称得上是一个妄想……” “说吧,他想要什么?” “他想要成为您的大臣,苏丹,他想要在您的宫廷里为您效力,即便也无法成为总督,或者是维奇尔,至少也应当是一个书记官之类的……” ↑返回顶部↑ 第125章 初战(6)(特别鸣谢盟主THEBIRO加(1 / 2) 第125章 初战(6)(特别鸣谢盟主thebiro-加更!) 阿里只是一个最普通的奴隶,在苏丹的军队中,他们是地位最为低下的一阶,这些有着明显特征——黑皮肤,朝天发髻的奴隶,既不是撒拉逊人,也不是因为长久地跟随着撒拉逊人而得到了信任的突厥人或是库尔德人,他们只是奴隶。 而这样的历史,在努比亚人中已经传承了上千年,他们曾为迦太基人做前锋,后来又为罗马人掠阵,现在又接受苏丹与哈里发的“雇佣”,作为奴隶,他们还要承担除了作战之外的许多工作——对于撒拉逊人来说,他们就是雨天的时候,人们向泥水中抛洒的沙子,或者是驱赶蚊虫时焚烧的干药草。无论损失多少都不值得可惜。 而在战斗中,他们的损失往往也是最大的,曾经有一个法塔赫毫不掩饰地说道,如果能够用努比亚人去换基督徒的骑士,哪怕用一百个换一个也是值得的。 但你要说他们会为之愤怒或者生起反抗的心思吗?不会,他简单的头脑里塞不下这么多的东西。 他在苏丹的军队中虽然是最卑微的,但在那些手无寸铁的平民面前,他又是最高贵的,就像不久前他们冲击和焚烧的一个村庄,他依然清晰的记得那些身着白袍者露出的错愕、惊恐和悲伤的眼神——他们匍匐在他的马蹄下祈求能够得到宽恕,但他正是为了屠杀而来的。 他砍下他们的头颅,无论是老人还是孩子,劫取他们的财产,可惜这个村庄里几乎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最后他只拿到了几件衣物,至于那些珍贵的书籍,他看也没看一眼,就把它们留在了屋子里,一起被火焰吞噬。 但对于阿里而言,那些飞溅的鲜血,无数的哀鸣,正是他得到的最好报酬——如果不论苏丹给他们的佣金。他的力量与暴虐被一个库尔德队长看中,他把他调拨到身边来,并且许诺说,如果在之后的亚拉萨路攻城战中,他可以表现出更多的力量与勇气,他就会拔擢阿里,让他摆脱奴隶的身份,而成为苏丹的士兵。 苏丹的战士,这是一个多么动听的称呼啊,他虽然头脑简单,但也曾经听说过一个卑微的小人物,是如何能够凭借着自己的才能,一步步成为埃米尔或是维奇尔的——机会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让他觉得浑身燥热,难以安眠。 又或许是在成库尔德人的随从后,他得以睡在帐篷里的关系,过于封闭的环境让他不太适应。 他在作为奴隶的时候,是和那些同为被雇佣者的努比亚人横七竖八的睡在旷野中的。 帐篷中虽然也挤挤挨挨地睡了好几十个人,但那种感觉完全不同,就像是多了些什么又少了些什么,他悄悄地从帐篷里钻出来,望着黑沉沉的夜空,这是违背军法的,但他还是大胆地做了,只是没走出太远。 他藏在了帐篷的阴影里,黑色的皮肤将这个努比亚人隐藏的很好,他告诉自己说只是一小会儿,他看向加利利海(太巴列湖)的那边。 现在大约是黎明前的这段时光,月亮已经西沉,星辰也不再闪烁,比起他入睡时的湖面,曾经反射着天穹的明亮眼睛反而成了一个黑沉沉的窟窿,仿佛能吞噬一切,只看了一眼,阿里就惊恐地转过头去。 不仅是湖面变得可怕了,另一侧的丘陵也变得不可测来。在白昼行军的时候,他们看到的只是一座座黄褐色的山丘,它们并不高,也不是那么陡峭,没有多少植被覆盖,只有零零散散的几棵橄榄树或者其他一些他不知道种类的灌木。 它们距离湖面非常得近,近到只留下了一条大道,而这条大道也只不过可容纳四部马车并行行驶,要容纳他们这支近两万人的军队还是有些困难。 他们的队伍被拉成了细长的一节又一节,若他是一只鹰隼,能够飞翔在天空,往下俯瞰的话,他就会看到泾渭分明的好几段,从最卑微的到最高贵的,每处营帐都有栅栏与卫兵间隔。 而他现在的位置,不要说苏丹,就算是距离库尔德首领的营地都还有一段距离,也不知道要过多久他才能走完这短短几百尺的距离。 这个幸运的努比亚人最后望了一眼丘陵,在深夜中,它们也突然变得高大了,阿里甚至觉得它们就是一群沉睡着的巨人——就像他部落里流传的那些传说,只等到魔鬼抽着鞭子,把它们驱赶起来,它们就会立即站起身,向他们的营地倾倒,将他们全部埋葬于此。 阿里忍不住甩了甩头,想要将这个可怕的念头甩出去,但就在脑袋晃动间,他仿佛看到了一抹银色,是月光吗?又或者是不知何时到来的晨光,他不能确定,只能竭力往那里看,不知不觉,他甚至站了起来。 这个举动让巡查的士兵发现了他,他们正要高声起骂,预备把他抓起来,捆到营地外的木桩上,第二天在众人面前鞭打,暴晒,断绝食水,让所有人看见不守规矩的人会是个怎样的下场。 但当他们沿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的时候,也像是被易卜劣斯(撒拉逊人的魔鬼)夺去了反应与思考的能力,他们看到了什么? 火光,一点又一点的火光,正在连绵的丘陵顶端升起,往左看,看不到头,向右看,也看不到头。而在火光之中,闪烁,跳跃和翻涌着圣洁的白光。他们在战场上看多了这种光,它代表着天主的赐福与先知的启示,代表着超越着凡人的力量——即便他们的信仰并不相同。 巡查的小队长几乎就要惊叫出来,但曾经的训练起了作用,他将手指伸入了喉咙,将那声叫喊扼杀在襁褓中。 现在正值夜晚与黎明的交界,即便是夜行的动物,也已经回到了巢穴安眠——营地里的大部分人都在沉睡,若只是抓住了一个在营帐外发呆的蠢货,他们并不会受到太大的惊扰。但若是有人尖叫,示警,甚至呼喊他们起来战斗,不但不能达成原先的目的,反而会引发一阵恐慌。 他没有叫嚷吗,却忘了那个站在营帐外发呆的黑人士兵,他尖叫了起来,“是敌人!是敌人!敌人来了!” 在一个万籁俱寂的深夜中,这一声尖叫,就如号角一般贯穿了好几十个帐篷,里面的人全都动作了起来。或许他们根本没能领会到话语中的意思,更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第一反应就是将自己的武器握在了手中。而在这个物质匮乏的年代里,能够拥有在无光的黑夜里,看清东西的人能有多少呢? 他们无法辨清身边的情况,只能尽快冲出帐篷,免得死在了这柔软的坟墓里,但就算冲出帐篷,周围还是数不尽的人,他们是谁?是朋友还是敌人?各种语言在营地中回荡,叫起了更多的人,这种情况犹如石子投入湖面,激起了一阵阵的涟漪,刹那间就传播开来。 就算有人能够在黑夜看见东西,或是点起火把,也没法控制局面,那些白昼时候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大的丘陵顶端,死神正在无情的凝视着他们。 相比起撒拉逊人的恐慌,十字军们反而士气高昂,在夜幕堪堪降临的时候,他们在鲍德温四世的率领下向着真十字架跪拜和祈祷,教士们为他们做了弥撒。 ↑返回顶部↑ 第126章 初战(7)(1 / 3) 第126章 初战(7) 后人在谈起这场战争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有一万种看法——他们以各个渠道,各个角度,各个人的立场去剖析这场战争,用尽手段,竭尽所能地从中寻找最细小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论点。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并公认的,在这场掩藏在无边夜色中的突袭发生之前,无论是亚拉萨路这一方,还是努尔丁这一方,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有规律可循的。 或许有人要嘲笑当时十字军的实权人物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的利欲熏心,鼠目寸光,但以他们经验来看,虽然那时候亚拉萨路内部空虚,但局势已经稳定,倒是朝圣路再度变得不安全这件事情才叫人忧心。 他们并不觉得,一个垂垂老矣,后继无力,几个月前还在与叙利亚的另一个总督打仗的苏丹努尔丁会突然召集起大军来南下攻打亚拉萨路。 或许有人要问,阿马里克一世不也是用自己的死亡来改变了战局么,不,完全不同。 如果阿马里克一世已经年近六十,他根本不敢,也不会离开亚拉萨路,这是对他以及十字军的不负责。他离开亚拉萨路的时候也不过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好时候,若不是一向以狡诈与自私著称的沙瓦尔用自己的性命以及整座福斯塔特谋算了他,他的第二次远征将会以一个完美的结局落幕。 至于努尔丁这一方,现在我们当然可以理解他的不甘,他只是赞吉的次子,虽然赞吉将自己的所有均分给了两个儿子,但很明显,他所有的比起兄长来要更欠缺一些,而他的兄长偏偏又是一个平庸无能之辈。 要知道他最为崇敬的人莫过于先知默罕默德,但若是只有一个叙利亚,远不足以让他追上这位的脚步。 而这几十年来的征战、较量与倾轧,更是让他愈发清楚地意识到——要想将撒拉逊人这群散沙般的诸多势力牢牢地捏合起来,就只有如先知默罕默德所做过的那样——信仰,也只有信仰。 而他要捡拾起先知落在地上的权柄,重新向着他的目标出发的话——又该用什么来说服众人呢? 圣城。 亚拉萨路曾经是迦南人,以撒人,罗马人与撒拉逊人的城市。也是他们的先知默罕默德登宵的神圣之地,但它被外来者夺去了,而历任的苏丹和哈里发都在想要夺回它。 努尔丁若是能在生命的最尾端做到此事,就能在升到天堂的时候,跪伏在先知默罕默德的脚下,向他禀报这桩傲人的功绩,而他的后人也会如同曾经的阿布·伯克尔、欧麦尔·本·赫塔卜、奥斯曼·本·阿凡和阿里·本·艾比·塔利卜(四大哈里发),成为先知权利与理想的继承人。 正是因为如此,在发现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后,这位长者立即将这个秘密牢牢地隐藏了起来,他没有如一个凡人般想法设法地想要延长自己的寿命,无论是通过静养,还是治疗,又或是祈祷…… 而是立即做出了选择——他要在亚拉萨路死去。 那些愚蠢的十字军也确实如他所想,虽然更多的还是出于他的轻视,哪怕他曾经战功显赫,他已经也已经老了。 他们认为他没有这样的勇气,努尔丁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有,而且是很大的勇气。 那时候,亚拉萨路几乎可以说是一座空城,十字军的主力几乎全都北上了。虽然留下了一部分骑士与士兵,但这股力量肯定无法与努尔丁带来的上万大军相比,但那个时候谁也没想到,年轻的鲍德温四世竟然离开了圣城,又恰好在马卡布城堡外与苏丹遭遇。 这件事情,只能说,命运女神似乎很喜欢在这种重要的时刻拨动纺锤上的丝线,让这条充满了各种可能的河流流向另一个方向。 苏丹努尔丁的大军浩浩荡荡,一路向前,就如同肆意泛滥的洪水一般冲垮眼前所有的一切,他们或许也发现了那些基督徒的骑士们。但他们并没有在意,就像是努尔丁的轻骑兵,曾经发现了从马卡布城堡里走出来的一个圣殿骑士,却以为他只是普通的守兵之一。 努尔丁只要略加关注,就会发现马卡布城堡里突然已经多了很多骑士、马匹和侍从,稍加联想就能猜到鲍德温四世正在这座城堡里。若是如此,我们现在所知道的这个故事就要全部重写了。 但他没有。 而当夜晚来临,他们的大军不得不在水草丰美的加利利海(太巴列湖)边休息的时候,又因为那里过于狭窄的地形而被迫形成了一个细长的带子形状。 这条“带子”因为人员的组成与地位的不同分做了鲜明的划分,而与撒拉逊人作战多年,经验老道的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菲利普一眼就能辨认出苏丹行营的所在。 他在鲍德温四世以及塞萨尔撕开了缺口后,立即指挥其他的骑士与扈从突入这道缝隙,并且将这道缝隙扩大,为的就是就是将苏丹行营和其他营地切分开来。 同时,从其他城堡和城市临时募集来的骑士以及扈从,武装侍从们则负责驱散后方大约有一万两千人左右的努比亚奴隶兵,他们有四千个骑兵,约有八千个步兵,从人数上来说,几乎是碾压性的占据上风。 可当时正是深夜,这些缺乏组织与教导的努比亚人,一方面在黑暗中无法视物,一方面又被火光、惨叫、混乱的人影弄得人心惶惶,无所适从,他们原本就是为了钱财而来的,没有信仰、法律或者是别的什么东西约束他们,于是他们毫不犹豫的选择了逃跑。 事实上,如果他们愿意站起身来,定下神,仔细看一看的话,他们就会发现在他们之中纵马奔驰,高声嚎叫,不断的投掷着火把,射出弩箭,挥动刀剑的人也不过只有一千来个,除了骑士与扈从,还有一些还是附近城市中的居民。 他们虽然没有居住在亚拉萨路,但也知道唇亡齿寒的道理,若是撒拉逊人打下了亚拉萨路,等待着他们的至少也是驱逐,努尔丁在面对他们这些异教徒的时候可没多少宽容之心,即便他有,那些埃米尔也不会允许他这么做——不然他们要到哪里去屠杀和劫掠呢。 ↑返回顶部↑ 第127章 糟糕的对比(1 / 2) 第127章 糟糕的对比 “菲利普是怎么想的?难道他不知道自己正在为圣殿骑士团培养出一个新的敌人吗?”雷蒙坐在桌后,闻言只是抬了抬眼睛,根本没兴趣回答博希蒙德的话。 相比起年仅十五,明年的二月份才到十六的鲍德温,无论是雷蒙还是博希蒙德,都已经是四十多岁的老成之人。 在加利利海之战发生之前,嗯,雷蒙还以为自己能够继续摄政十年甚至二十年。虽然阿马里克一世说过,摄政者应当在鲍德温十六岁的时候交还权力,但他也有所计划,只要一直将年轻的鲍德温四世隔绝在公务与战争之外(可以是疾病,也可以是“错误”),谁又会信任他,谁又敢信任他? 即便在离开亚拉萨路后,他听说鲍德温有意出外巡游,督查亚拉萨路的防线,军队与堡垒,也丝毫不曾放在心上——对于他来说,这只是一个孩子的任性之举罢了。 “我们一开始就不该将菲利普留在亚拉萨路。”雷蒙说,相比起前几位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的性格显然更偏向于理想化,即便他也时常与阿马里克一世站在对立的立场上,但那都是出自于公心而非私心。 “他都将自己的领地捐出去了。你觉得呢?”博希蒙德反问道,难得在这句话中没有带着太多的嘲讽,更多的还是遗憾。 比起雷蒙,他更了解菲利普,确实,他是一个正直而又虔诚的人,但那又如何?在他们离开后,带着亚拉萨路的几百个骑士去去攻打大马士革或者是埃及吗? 快别说笑话了。 然而,残酷的事实就这样摆在了他们面前。鲍德温确实只凭着这几百个骑士,一千来个士兵击败了以往战无不胜的苏丹努尔丁以及他率领的数万大军。 不仅如此,他们还抓住了努尔丁,即便他已经奄奄一息,在进入亚拉萨路后不久就死了,也并不妨碍撒拉逊人将会在之后的谈判中位于下风,那是他们信仰的象征,是引领他们前进的领袖,即便鲍德温不是那种会折辱敌人尸体的人,他们也不可能就让他这么在亚拉萨路放着。 说来也是讽刺,努尔丁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过,他要死在亚拉萨路。他大概没想到这句话,竟然是以这种方式兑现的。 雷蒙提到菲利普是因为这两位浸润战场多年的统帅一眼就看出来了——虽然菲利普将加利利海之战的胜利完全归功于他们的国王鲍德温四世,但事实上掌控着整个战局,指挥骑士们从容切割、驱赶、迷惑那些撒拉逊人的人还能是谁呢? 除了有着丰富作战经验的大团长菲利普不会再有第二人,但他没有以此居功,甚至还后退了一步,任由亚拉萨路的民众将赞誉和鲜佩戴了鲍德温满身,他怎么就知道鲍德温不会是下一个阿马里克一世? 圣殿骑士团作为一个独立的军事组织,它永远不可能与亚拉萨路的国王相处融洽,他为鲍德温四世塑造的光辉形象将会成为将来刺向圣殿骑士团的一柄长矛。 这就是理想主义者的坏处了。他加入圣殿骑士团,不是因为圣殿骑士团现在的地位和财富,他一直尊奉着骑士团最初的宗旨——捍卫圣城,保护弱者。 若是他觉得现在的鲍德温能够做到这两点,他也会毫不犹豫的靠向国王,压根儿不会在意之后的圣殿骑士团应该如何继续发展——骑士团不是他的事业,为天主而战才是。 博希蒙德感到一阵烦闷,他走到窗前,从那里注视着城外的景象,而后让他更加烦躁的事情来了,他看到了几个平民或者是朝圣者——他很难分清他们,正徘徊在城墙附近,对耸立的主塔祈祷和恳求——他们在向亚拉萨路的国王跪拜,就像是…… 原本鲍德温身边有着一个小圣人就足够他头痛了。现在亚拉萨路的民众已经将鲍德温抬升到了初代戈弗雷的位置啊,提起戈弗雷,谁不说他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圣骑士——阿马里克一世若是还在世,看到这一景象,他绝对会放声大笑,怎么也停不下来。 这原本就是他和希拉克略所想要看到的,但他大概也不会想到它来得竟然是这样的快。 “啪!”一支羽毛笔丢在了博希蒙德的脚边。 上面的墨水不但弄脏了地毯,也弄脏了大公的长袍。博希蒙德无奈地把它捡起来,端端正正地把它放在桌上,“你对一支羽毛笔发火有什么用?” 随后,他一捋桌上的文件——果然,又是那些烦心的事儿——十字军的伤亡名单。 在之前的加利利海战役中,鲍德温虽然做了一件几乎可以称得上是疯狂的事情——以数百人冲击数万人的大营,但骑士的伤亡居然可以说是微乎其微,尤其是与他冲进营地的那一百多名骑士,他们所受到最严重的伤害可能就是努尔丁突然掉下了马——让他们的功绩落入了大地之手。 而相对的,雷蒙与博希蒙德他们带出去的十字军们呢,仿佛上帝也在有意惩罚他们对国王的轻慢,他们先是遇到了风暴,在冰冷的雨水中连续行军几个昼夜后每个人都已经精疲力竭,等到放晴,他们又被可恶的向导引入了一片泥泞的沼泽,等他们好不容易从沼泽里挣脱出来,姆莱的弩手早已等候多时。 又冻又饿又累的十字军士兵们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的被他屠戮了上千人,这时候他们已经后悔了,这时候,雷蒙接到了求援的信件——努尔丁和他的大军正在向亚拉萨路进发——不得不说,这确实是一个相当不错的下台阶,虽然他们还是有些不太甘心。 但没想到的是,就在他们准备返回亚拉萨路的时候,不但姆莱的突厥骑兵一直在骚扰他们,他的主人托格洛尔二世也动了,他和姆莱就像是两只凶恶的猎狗,追在他们的屁股后面,时不时的就冲上来咬一口。 最后,他们不得不舍弃大部分辎重,甚至一部分马匹和武器,以及……一部分士兵,才终于突破重围,回到了亚拉萨路。 失败并不可怕,就连阿马里克一世也做过远征埃及,最终却双手空空,一无所获的事情,但就算是亚拉萨路墙角边的乞丐,也知道这场战争并不单单只是十字军与异教徒和叛逆的战争——还有他们与国王的。 他们一败涂地。 ↑返回顶部↑ 第128章 礼物(1 / 2) 第128章 礼物 撒拉逊人的使者站在街道上,望着远处的圣十字堡沉默不语。 这座即便在撒拉逊人之中,也相当著名的堡垒,从决定选址开始,直至如今,造了五十年才算是堪堪完工。为此,鲍德温一世甚至不得不违背他们的教义,娶了第二个妻子,用第二个妻子的嫁妆支付了剩余的款项。 历任亚拉萨路国王的坚持并非是毫无回报的,这座圣十字堡比他所见过的任何一座军事要塞都要来的宏伟壮丽,甚至可比哈里发的宫殿,它的城墙以及塔楼全都由坚固的石灰岩石砖砌筑而成,双重城墙,外堡,内堡,箭塔林立,即便这些地方都被敌人占领,那座如同狮子首般的三塔楼也能够让里面的人固守很长一段时间。 在他们踏入亚拉萨路之前,就有一队骑士来迎接他们,为首的是伊贝林的贝里昂。 使者没怎么听说过这个十字军骑士,但这个爵位——正是亚拉萨路国王生身母亲后来嫁的那个丈夫,伊贝林的休所有的,现在的伊贝林伯爵则是那位伯爵的弟弟,见到这么一个人,就表明亚拉萨路的国王并没有折辱他们的意思。 无论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无论是按照律法还是传统,使者都是一个相当危险的行业。虽然一般来说,稍有理智的君王和领主都不会随意斩杀使者,但总有例外,有时候是因为使者带来了太过恶劣的坏消息,或者是双方已经达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也有可能,只是因为对方的统治者或是大臣天性恶毒。 不然的话,使者总归能够留下一条性命,但从全身而退到留下一条性命之间的可操控区域可就太大了。 轻微些的,只是在宴会的时候逼迫使者喝得酩酊大醉,把他扔到厕所里,让他和侏儒一起跳舞;严重些的,则是脱光他的衣服,涂抹柏油然后黏上羽毛(这种可能致死),“娱乐”性的比斗,甚至逼迫他与野兽厮杀——这是拜占庭皇帝常做的事情之一。 在撒拉逊人的史书上,则曾出现过一个苏丹骤然离世,而他的使者还在另外一个地方执行他的旨意的时候,对方的苏丹或者是埃米尔,立即翻脸,把他扣押下来做奴隶的事情。 总之,让现代人看起来简直就是匪夷所思的种种故事,这个时候却是司空见惯。 而正如使者所期望的,伊贝林的贝里昂态度虽不热切,但称得上温和,他们一同骑着马穿过街道,等候缓慢降落的吊桥,在走过吊桥后并肩穿过幽暗漫长的甬道。 使者在甬道中行走的时候,虽然知道不应该,但还是情不自禁地抬头去看,这种甬道的上方多数留有深邃到无法看见底端的裂隙。这些裂隙并不是天然的,而是人造的。在建造城墙的时候就已经预留下来,里面镶嵌着沉重的铁闸门,它的底端是如同矛头一般的成排尖刺。 平时的时候,它被高高拉起,几乎连尖儿也不露出一点,但在遇到敌袭的时候,士兵们只要砍断吊索,就能够让铁闸门哗的一声放到底。 在阿颇勒的城墙中也有着相似的城防设备,使者亲自去触摸和感受过。若它们都是用坚实的黑铁铸造成的,即便一个全副武装的骑士,连同他同样覆盖着甲胄的马匹,被贯穿也只是一霎那的事儿。 他的呼吸不由自主的变得急促了一些,他想象着那个场景。但不是如现在这样平静无波的走过——而是在他们攻打圣十字堡的时候……血与火,嚎叫和哀鸣,刀剑在黑暗中相互撞击,迸出点点火星…… 但就在下一刻,他的幻想就被打破了,他们已经离开了甬道,重新走到了阳光下。 今天是一个晴朗的好天气。不过出乎他意料的是,贝里昂并没有直接将他们引入主塔楼,而是在主塔前稍稍等候了一会,直到从主塔楼中走出了一个俊美的年轻人,一看到他的黑色头发,绿色眼睛,使者就马上知道他这是亚拉萨路国王最为信任的一位近臣。 他与贝里昂说了几句话,贝里昂是一位有爵位的领主,在亚拉萨路的宫廷中资历也应当胜过这个年轻人,但他对这个年轻人的态度十分谦和,虽然不能说犹如仆从或者下属般的谦卑,但也至少是平视对方的。 而那个年轻人坦然的接受了这一切,他甚至代国王感谢了贝里昂的工作,然后他向他们走过来,将目光放在了使者身上,更令使者惊讶的是,他竟然用撒拉逊语对他们说话。 “愿您平安,国王的客人们。” “愿您平安。”使者说,但还是有些不太明白——或许是年轻的国王,突然觉得不该这样温和地对待曾经敌人,才会让自己的近臣将他们拦截在主塔之外——他以为他们可能要受一些刁难了,但很快,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在谈判开始前,”塞萨尔说:“国王陛下让我来问问你们,是否要先去见见你们的苏丹努尔丁?” 使者的眼睛睁大了,他当然愿意! 在他的想象中,即便亚拉萨路的新国王确实如人们所传说的那样仁慈,不会去侮辱敌人的尸体。但在谈判结束之前,他们应该是见不到努尔丁的,他甚至已经做好了今天无论是否能够结束谈判,都要恳求基督徒的国王,允许他为自己的主人举行“归真”仪式。 撒拉逊人同样会为去世的人举行仪式,只不过他们的临终圣事非常简单,通常由至亲为死者清洗身体,而后从顶至踵,包裹上洁净的白亚麻布或是布,最后“赞礼”,也就是为死者祈祷。 使者跟随着塞萨尔来到了一处寂静的庭院里,在庭院里沿着开敞的阶梯往下,径直走入地底——那里可能原先是被用来储存酒类或者是谷物的,干燥而又阴冷,虽然不大,但足以容纳苏丹努尔丁那具老朽却神圣的身躯。 一见到那张熟悉的面容,使者就差点没能控制住自己的情绪,能够被派到这里来,又担任着这样重要的工作的人当然是努尔丁身边最为信任的人,他对苏丹的忠诚无人可比——这位同样年过半百的老人只觉得一阵昏眩,又一阵酸楚,他的眼泪沿着皱纹纵横的面颊往下流,浸没在他的衣领里。 他以为自己会看到一具伤痕累累的躯体,凝结着血污,即便没有蛆虫蠕动,也会散发着恶臭的气息,遍布青黑色的瘢疤。 但等他仔细去看,才发现,苏丹的面容和身体都被好好的打理过了——不像是在千里之外的异国他乡,在残酷的战场上,倒像是在阿颇勒的宫殿中,于亲人和臣子们环绕下安然离去的,皮肤灰白,干净,修剪了头发和胡须,他的眼睛合拢着,面目并不狰狞,甚至带着一些释然。 ↑返回顶部↑ 第129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1)((1 / 2) 第129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1)(月票加更!) 香料气味馥郁,丝绸流光溢彩,金银的器皿闪烁着温润的华光,但这些都无法与那鱼贯而入的六名女奴相比,人们的目光都集中在她们身上。 女奴们戴着头巾,蒙着面纱,披着斗篷,垂着眼睛,除了一双眼睛,就连一根发丝也不曾露在外面。从外表看,六个人身高、体型,姿态几乎完全一致。 使者叫她们一个一个地走到亚拉萨路国王的面前,她们向他跪下,然后掀开斗篷,任由它落在地下,接着自己取下了面纱和头巾,斗篷、头巾都是最朴素不过的白布,面纱的质地也很一般,颜色暗淡。 但就像是精明的商人有时候会将圆润的珍珠放在麻布而不是丝绸中——没有了外来的事物喧宾夺主,当这些女孩们抛去遮蔽,将自己裸露出来的时候,那份美貌几乎可以刺痛人们的眼睛。 或者说美貌还在其次,更多的还是她们的眼神与姿态中展示出来的那种彻底的服从——即便你叫她们去死,她们也只会遵从的那种温顺与脆弱,即便在基督徒中,女性也会被教导服从,却依然无法与这种犹如天生般的天真匹敌。 自诩所爱只有公主的亚比该也不由得微微挺直身体,想要看的更清楚一些,但他的位置着实不怎么样。 这座广阔的厅堂异常空旷,入口位于西侧,而国王的宝座则设于东侧,金银交织的华盖两侧垂挂着绣满了亚拉萨路十字架的白色帷幔,宝座华美而又巨大,高耸的靠背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教堂的尖顶。 国王高居其中,左手侧是王太后玛利亚以及他的姐姐公主希比勒,右手则坐着宗主教希拉克略,以及他的摄政大臣雷蒙。 而在他们下首,两侧的三排座椅,也同样等级分明。 第一排当然属于那些最得国王信重的大臣或者是不得不信重的大臣,譬如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还有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与圣墓骑士团的司铎长。 第二排属于小附庸与这座城市的官员们,以伊贝林的贝里昂为首。 大卫和亚比该他们虽然已经是骑士了,但只能坐在第三排,那个位置紧靠着墙壁,仿佛在提醒他们说,在这场隆重的会议中,他们只有旁观的权力。 那么,塞萨尔的位置在哪里呢? 在国王的宝座一侧摆着一张深褐色的橡木高背椅,距离宝座仅有只要微微俯身,就能够交谈的距离,这张椅子虽然除了式样之外没有雕也没有鎏金,雷蒙看到的时候还是不由得赫然变色,还是博希蒙德拉住了他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才让他没有当场发作。 如果没有加利利海边的那场大胜,他们当然可以劝说甚至斥责。毕竟塞萨尔现在也只是一个骑士,伯利恒也只是一座小城,他可以出现在这个场合,但绝对不可能坐在国王的身边,但正是因为鲍德温与塞萨尔之前获得了那场大胜,而他们却在征伐姆莱的战争中严重失利——已经有不少人在要求对他们追责,他们的形象也为之黯然失色。 在这个时候,与年轻气盛的国王发生冲突着实不是一个老成之人该做的事情,雷蒙忍了下来,只是在看到伯利恒骑士塞萨尔没有丝毫谦让,径直坐在了那个位置上的时候,他还是在心中忍不住骂了一句——得意忘形的小人! 塞萨尔当然也知道这个位置会为他招来很多恶毒的诅咒,但就算他不坐在这里,他的敌人还能少吗?只要他仍旧是伯利恒骑士,承载着阿马里克一世的恩情与鲍德温四世的友情,他就必须站在国王身边,与他面对共同的敌人,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 鲍德温却只感到了一阵由衷的快乐,阳光从高处的窗口投射到他的宝座上,他转动戒指,宝石折射光芒形成的细碎小点从墙面掠过,而后是诸位大臣的面孔,有人眯眼,有人转头,有人抬起手,他们的表情与动作一概被他收入眼底。 这就是国王的感觉。他的伯父,父亲曾经享有的一切,现在转到了他的手中。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有些时候,他的父亲会表现得非常随意,甚至带着一点调侃与轻慢。 当你坐在这个位置上的时候,这里的每一个人,无论他有多么权高位重,都只能在你面前俯首弯腰,听从你的安排,你甚至可以轻易改变他们的命运——就像是在棋盘上拨动棋子,那种感觉不是亲身感受,是绝对想象不到的。 他露出了微笑,双手随意地搭在宝座的扶手上,从今天起,他终于可以给他最亲爱的兄弟一份他应得的报偿了。 此时,最后一个女奴已经走到众人的面前,她的表现有些古怪,比起其他女奴似乎更多了一些不驯,没有跪下,也没有立即拉去头巾,而是用一种惊疑,恍惚的眼神打量着四周,看着那些……基督徒。 使者,也就是苏丹努尔丁所信任、爱重的一个大臣,在这个年轻人面前跪拜,而他身边也似乎簇拥着一些气度不凡的大人物,他就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吗?他是这样的年轻,又是那样的俊美,她真的可以向他求助吗? 看到最后一个女奴突然站在了当场,一动不动,使者眉头一蹙,如果是在苏丹的宫廷里,早就有宦官上来,把她拉走,拖到没人的地方,给她一鞭子(在苏丹和第一夫人发话前,女奴不会受很重的惩罚)了。 但这里是基督徒的城堡,他只能用严厉的目光谴责这个不知轻重的女奴。幸好她终于动了,缓慢地解开斗篷,掀开头巾,面纱也随之轻轻落地。 “唉。”王太后玛利亚下意识地叹了一声,这个女奴的面孔让她感到熟悉,而在她想起那人是谁之前,她已经向前走了一步,张开双臂,似乎想要向国王跪下,如同她的同伴。 但突然之间,她愣住了,微微地张着嘴唇,眼睛睁大,似乎正有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在她的眼前发生。 后来王太后玛利亚回忆道,她的表情,就好像突然看到有光从天上投下,圣人沿着洁白的台阶缓步而下,向她伸出双手,要领她上天堂;又像是地狱在她面前打开了,无数的魔鬼从裂口中爬出,抓住了她的脚,争先恐后地想要把她拉下去。 她僵立在那里,五官扭曲,美貌几乎荡然无存。就连国王都不得不露出了关切的表情,出于对所有女性的尊重,他温和地问道,“您是怎么了?是我有什么不妥吗?您认识我吗?” ↑返回顶部↑ 第130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2)(1 / 2) 第130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2) 他们已经有整整六七年不曾谋面,但她一见到塞萨尔,就知道他正是自己不知道流落到了哪儿的弟弟——他长大了,但面容并没有多少改变,除了更加秀美之外,尤其是那双如同翡翠般的眼睛——她记得在弟弟长到四五岁的时候,若是需要带他出去,养母都会为他裹上头巾,遮盖面容,但还是会吸引许多人的目光,就是因为这双眼睛。 即便她后来到了苏丹的后宫,见到了那样多的美人,也从未看到过有这那么一双艳丽眼眸的人,一开始的时候她几乎不敢相信,她知道她的弟弟和她一样被卖做了奴隶——听那些可恶的奴隶商人说,像是这样俊美的男孩最大的可能是被阉割,而后进入哈里发与苏丹的后宫。 一想到自己会在苏丹努尔丁的后宫中遇见弟弟,她都会吓得浑身发抖,但是她并没有熄灭继续寻找他的想法——即便他已经……他也是她的弟弟,她一定要把他找回来。 即便他注定了不可能再有婚姻、妻子和孩子,但她同样可以为他生下一个继承人,但就算是在最美好的梦境中,她也从未想到过,他的弟弟竟然会坐在亚拉萨路的国王身边,被他亲密的称作兄弟,分享他的荣光和权力。 她起初这般迟疑不决,就是以为自己正在梦境之中,等她醒来,她还在那间躺卧了十几个女人的小房间里,等待着被苏丹召唤或是永远不——直到她紧紧地抱住了他,感受着冰冷的链甲与十字架压在肌肤上带来的疼痛,才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我在您这里见到了我的兄弟,我曾经以为我再也找不到他了,我以为他死了,或者是沦入了更不堪的境地,但没有,他就站在那儿。” 她回过身去指着塞萨尔,“您看看他,他不是塞萨尔,他是约瑟林四世,继承了曾祖父、祖父和他父亲的名字。他是您的表兄,陛下,是将来的埃德萨伯爵,他的父亲与您的母亲出自于同一个胞宫。” 她说得斩钉截铁,有条有理,很难让人以为这是一个疯子的梦呓,而在场的人们个个瞠目结舌,难以相信。 最先相信的人是大卫这些年轻的骑士,他们早就说过,如塞萨尔这样的人绝对不可能是一个农夫或者工匠的儿子,更不可能是某个突厥人的杂种。 但也有些大臣紧蹙双眉,看向塞萨尔的眼神中也带上了怀疑——如雷蒙,博希蒙德以及一些与他们站在同一立场的人更是面露轻蔑,他们认为这只可能是一场谎言,甚至有可能是撒拉逊人有意派来的奸细,在他们当中挑拨离间煽风点火。 但他们的反应永远不是最重要的——鲍德温四世站在那儿,大概用了几个心跳的时间来理解这个撒拉逊人的女奴所说的话,随后他就跳了起来,真正地跳了起来,双足离地至少有三尺。 他无比兴奋地高叫了一声,竟然直接从原地直接跳到了塞萨尔的身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两侧分别恶狠狠的亲了一下,而后放声大笑。 “上帝!上帝!他叫道:“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塞萨尔,我一见到你就是那么喜欢,而你一见到我也是那样的亲近,甚至不顾当时的我还是一个随时可能被驱逐出去的麻风病人!我们在一起是那样的快活,之前没有,之后也没有,你胜过我所有的同伴,因为你原本就是我的兄弟,亲兄弟,我们的血是可以流在一起的!” “陛下!”雷蒙大声喊道,但现在的鲍德温什么都听不见了。 最后还是王太后玛利亚起身,温柔地将手放在鲍德温身上,让他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而后也让塞萨尔回去,而她则握住了那个黑发女奴——不,如果依照她所说,她应当是伯爵之女,一位贵女。 王太后一直很喜欢塞萨尔,但她的想法与雷蒙等人奇妙的契合,她也担心这是一场撒拉逊人有意做出来的阴谋,甚至可能是一个陷阱。 一个女奴和一个贵女,在国王这里所受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而在埃德萨伯国已经覆灭的当今,她只可能被留在圣十字堡里,而就塞萨尔对女性的温和态度以及鲍德温四世对他的信任,她很有可能成为公主身边的侍女,城堡的很多地方都会对她敞开,她将畅通无阻,也可以不受任何阻碍与监视的内外交流。 “那么,证据呢,孩子?”她温和而又严厉的问道,“证据,不能只凭你的一面之词,就让我们确定这样一个重要爵位与领地的归属。”就算埃德萨已经是撒拉逊人的所有物了,埃德萨伯爵也可以以夺回领地的名义向基督徒国家寻求支援——钱财,人和辎重。 “我当然有,只是不在我身边,”这是当然的,每一个被卖入苏丹后宫的女奴都会经过彻底的搜身和检查,在进入宫廷后,她们还要从事各种辛苦的工作,更要在大宫女的监视下沐浴,又是十几个人睡在一个房间,你要说她们能够藏起什么来才是天方夜谭。 希拉克略举起手来示意她暂时别说话,而后转向了那位先是目瞪口呆,而后不知所措的撒拉逊使者,“你有她的出生证明吗?” 使者点头,与后世人们想象的不同,那些被卖入苏丹宫廷的女孩,虽然都是被劫掠而来的,来历却几乎都可考,她们是工匠的女儿,还是农民的女儿,又或者是商人女儿,乃至贵族的女儿,价格都是不同的,她们来自于哪里?父母是否有姓氏?也需要有详细的记录。 另外,每个阶层的女孩都会受到不同的教育,而这份教育也会影响到她们的身价。所以在奴隶市场上并不是一群人在台下围观,一个奴隶商人薅过一个女孩把她剥光了,向众人展示——那只是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们只是凭借着自己的想象和人们的兴趣做的二创。 恰恰相反,就像所有的买卖流程一样,交易是极其严肃和正规的,“商品”一样有出产日期,成分比例和一些相当细节的注意事项。 交易双方往往会在买卖契约上写上好一大段密密麻麻(身价越高,内容就越详细)的描述和约定,而那些不知来历,也没有什么技能的女奴,除非她们的容貌着实无人可比,美艳绝伦,才有可能被苏丹的宦官首领挑中,不然的话她们也只可能成为最卑贱的女仆,又或是被贩卖其他贵族家庭中去。 使者瞥了一眼塞萨尔,也觉得命运真是奇妙。 但鉴于这位骑士不久之前才为他们的苏丹整理了仪容,清洁了身体。为了这份恩情,他也不介意在此时做出小小的回报,他从箱子里取出了属于这个黑发女奴的文书,它由好几张羊皮纸组成,是什么商人从另一个商人手中买下她的,而这个商人又是怎么把她卖到苏丹的宫廷里来的—— 卖的时候,她几岁,她的父母又是谁?身体状况如何?牙齿是否有所残缺,皮肤上是否有明显的疤痕和黑痣,是否有兄弟姐妹,这些都记得清清楚楚。 雷蒙抢先接过,翻阅了一会后皱起眉,它上面明确的写有他们父母的身份——如果她说的是真的,那么她的父亲只是一个普通的骑士,而她的母亲也只是一个亚美尼亚女性,并没有说她是贵族。 “他们是我们的养父母,”纳提亚静静的说道,“出生证明是假的,为了避开努尔丁的追捕与搜查。” ↑返回顶部↑ 第131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3)(1 / 3) 第131章 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3) 约瑟林三世。 他没有领地,也没有军队,就连自己都在赞吉的监管之下,但对于这个特殊的人物,赞吉并没有处死他或者是强迫他改信,这其中的含义凡是政治动物都能明白,他的儿子努尔丁甚至在约瑟林十六岁的时候,为他寻觅了一位亚美尼亚的贵女成婚。 这位亚美尼亚的贵女同样也是在战争中被劫掠而来的,她是鲁本二世的一个女儿。当然,亚美尼亚国王鲁本二世子女众多,这位公主并不受看重,在出嫁途中,她连同她的侍女一起被俘虏——而出自于对兄长的恶意,姆莱将公主卖给了奴隶商人。 而后几经辗转,她来到了苏丹努尔丁的宫廷,恰好此时约瑟林三世已经十六岁了,为了避免引起他人对其子女继承权的质疑,努尔丁特意给他挑选了一个基督徒妻子,这位亚美尼亚公主为约瑟林三世生下了两个孩子,一个是女儿纳提亚,另外一个就是他们的独生子约瑟林四世。 “我的父亲从五岁起,就生活在撒拉逊人的监牢里。虽然苏丹努尔丁是一位仁善的君主,他要求身边的人如同对待一个王子般对待我的父亲,但一个囚徒怎么可能得到真正的自由? 我那时还很小,但依然记得被称作父亲的那个男人,他瘦弱苍白,郁郁寡欢,不像是一个有生命的人,倒像是一道随时可能消散的影子。 他时常行走在连接各处宫室的廊道中,好似一个幽魂,我几乎没有看到过他的笑容——除了见到我弟弟的时候,”她看了一眼塞萨尔,“某一刻,他似乎下定了决心。我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但就在那一天的晚上,我的母亲给我喝了一些令我沉睡的药,连同我的弟弟,我醒来的时候,我们正在一个箱子里,马车的颠簸惊醒了我,弟弟正在我怀里,随后开始哭叫。 这时候,有人打开了箱盖,光线照了进来。那是埃德萨城中最为忠诚的两个仆从——其中之一是个受过赐福的骑士——他曾追随过我的祖父,而另外一位侍女曾是我祖母的侍女,他们带着我们,用伪造的文书逃出了埃德萨。 那时候努尔丁已经知道了我们逃走的事情,他勃然大怒,命令他的士兵四处搜索我们的养父母。 我们无处可去,只得暂时在一座荒僻的小村庄里落脚……” “可你们已经逃出来了,你们可以去安条克,也可以去的黎波里,或是拿勒撒,任何一座基督徒的城市,为什么不?”亚比该愚蠢地问道。 这次大卫都不受控制地给了他一肘子。 纳提亚看了他一眼,确定这的确是个蠢货:“那时候我和我弟弟可能只有三岁,最多不过四岁,养父母带着我们,能够找到一座容许我们暂时落脚的村庄已经很不容易了,这几乎已经耗尽了我养父母所有的心力,如果不是那时努尔丁两次重病,我大概活不到九岁的时候——更不用说,带着两个孩子从阿颇勒走到安条克……” 亚比该的蠢问题暴露了他的无知有多么地令人发指。 这个时期的叙利亚地区可没有如今的宽敞道路与迅捷的交通工具,还要带着一对经不起一点摧折的幼童,要穿过动荡不安的战乱地区,寸草不生的沙漠,以及盗匪与野兽一同横行的荒原——即便作为被选中的人,骑士可以忍受饥饿,寒冷和干渴,还有无穷无尽的疲惫——孩子呢,孩子能够支撑多久? “那么你们又怎么会被卖做奴隶呢?是你们的养父母出卖了你们吗?”王太后玛利亚问。 “不,那是两个无比忠诚的人,他们恪守了对我的祖父母,以及父母的誓言,他们抚养我们就像是抚养他们亲生的孩子。但就如您说的那样,在我已经逐渐长大,而我的弟弟也已经过了八岁诞生日的时候,他们必须做出抉择——设法联系那些愿意拯救和帮助我们的人。” “因为拣选仪式。”宗主教希拉克略说,人们跟着微微点头,确实,他们或许可以保证两个孩子安然无恙的长大,也可以教导他们,其实不用多说,他们的养母也是一位贵女——若不然也无法成为公主的侍女。 但他们现在被撒拉逊人统治的叙利亚地区,又如何去寻找一座基督徒的教堂,为已经长成的小主人举行拣选仪式呢? 这个仪式年龄的限定范围在九岁到十四岁,他们不可能等到最后一年再去考虑此事。 “我只知道在那几个月里,我的养父一直有些焦急,烦躁,虽然他努力不让我们看出来,但我可以感觉得到,他不断地写信出去,又日夜期待着回信,然后有一天,他高兴地告诉我说,一个人找到了我们的父亲约瑟林三世,他受了我们祖父约瑟林二世的嘱托,来帮助我们。 他们将会带着我们回到基督徒的国家——虽然埃德萨伯国已经不复存在,但无论是安条克,的黎波里还是亚拉萨路,都有我们的一席之地,我的弟弟可以在圣墓大教堂举行拣选仪式,我也可以为自己挑选一个称心如意的夫婿。 他甚至还说,或许不久之后,我们还能与我们的父亲约瑟林三世见面呢,努尔丁是如此慷慨的人吗?当然不是。但我的父亲设法转给我了一封信,信上他说,他已经将他的生死交在了他的那个盟友手中。 虽然埃德萨已经覆灭,而他和他的父亲都已经是撒拉逊人的阶下之囚,但他们以往聚敛起来的财富并未被完全掠夺。 他的盟友会派人来接手我们和这笔钱财,然后拿着这笔钱去赎买我的父亲,努尔丁在埃德萨的统治已经逐渐稳固,而一个五岁时就离开了埃德萨以及其民众的孩子不会再对其产生影响——这张筹码已经用处不大,既然如此,苏丹或许会同意他们赎走我的父亲。” “你父亲所说的那位盟友是谁?” “他没有告诉我。” “书信呢?” “被拿走了,在我发现被出卖的那一刻。” ↑返回顶部↑ 第132章 出使(1 / 2) 第132章 出使 依照习惯法与教法来说,一个新生儿的出生证书,应当是一式两份。孩子的父母手持一份,而当地最具公信力的教堂和修道院则会代为保存一份。一旦在继承权或者是其他需要申明血统与姓氏的时候,这两份文书就会被拿出来,作为一个最强有力的证据。 但是约瑟林四世,也就是塞萨尔,还有他的姐姐出生的时候,当时的状况实在是称得上诡异而又特殊。他们诞生在敌人的城堡里,为他们接生,洗礼,在出生证明上签名的全都是一群囚徒,这时候再一定要求他们找一个教堂,修道院保存第二份出生证明,那就是在强人所难了。 而且随着出生证书一起被取出的还有价值二十万金币的财物,单单有这么一份“证明”,也足以说服人们了。 但不得不说,这个问题确实刁钻而又恶毒,对方切切实实地击中了整件事情中最为薄弱的一环,那就是——这两个孩子确实存在过,但能够证明,现在站在这里的两个年轻人就是那两个孩子的人,几乎都死了。 即便没有死,譬如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但这两个孩子在三四岁的时候就被送出去了,如今他们已经成年,在没有血型和dna检测的时候,约瑟林三世又如何能够确定这两个孩子的身份呢?证明上并没有写这两个孩子身上有胎记或者是黑痣。 虽然如塞萨尔这种干净明亮的绿眼睛确实很少见,但也不能说这个世上就没有第二双。 若是那对忠诚的仆人并没有完成主人交付的工作呢,他们或许并未疏忽,也未懈怠,但孩童夭折是在这个时期随处可见的事情,从国王到农夫都有看着自己的孩子逐渐失去呼吸的经历——他们也许会在悲痛后担心遭到惩罚,又或是怀着其他的念头——谁也不知道约瑟林三世是否能够离开撒拉逊人的城堡,而他和亚美尼亚公主会不会再有孩子。 他们可能会收养,或是买来两个孩子冒充约瑟林三世真正的血脉,毕竟在阿颇勒,奴隶商人的“货物”数量甚至超过了牛马,纳提亚是常见的浅褐色眼睛,塞萨尔的绿色眼睛很少见,但若是愿意许以重金,也不是不能弄到你。 鲍德温四世眼神冰冷地瞥视了一眼那个提出异议的官员,他是雷蒙麾下的一个书记官,深得这位领主的信任。但他的发言毫无疑问会被国王记在心里,或者说鲍德温记住的是他的主人雷蒙——这种事情,一个普通的官员怎么敢轻易开口? “我记得约瑟林二世……”博希蒙德悄声说——在场的人当然不可能认识约瑟林三世,谁让他从五岁起就成了撒拉逊人的俘虏了呢?而随着埃德萨的彻底覆灭(约瑟林二世在59年同样作为俘虏死于塞尔柱人的城堡),就更没人去关心约瑟林三世了。 但约瑟林二世是一个面目粗犷,身材壮实的典型骑士,他的妻子亚美尼亚的公主也称不上美貌,他们的儿子也应当只是一个庸人,而作为约瑟林三世妻子那位亚美尼亚公主若是足够美貌,努尔丁就不会把她打发出自己的后宫,让她与一个阶下囚缔结婚约。 而他们的一对儿女…… 如果说纳提亚还称得上是秀美可人,塞萨尔的容貌已经超脱了大部分人对美人的想象。随着年龄的增长,他不再如幼时那样雌雄莫辨,愈发像一柄出鞘的利刃,还未靠近,就叫人觉得寒气迫人——却又忍不住想要靠近,即便会被割伤。 他对人们虽然礼貌,但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仿佛天生便有的冷淡,更是让他身上的非人感鲜明异常。 像是这样一个孩子,他真的可能是约瑟林三世与一个亚美尼亚女人的孩子吗? 面对这个很难自辩的问题,纳提亚却没有丝毫惊慌或是愤怒。 “请把这份证明裁开。”她说:“证据就在里面。” 这种重要的证书,往往会用到珍贵的犊皮纸。这些皮革是从还未见过天日的小牛身上剥下来的,可以被打磨得非常薄,又具有韧性,难以撕裂。 所以当纳提亚这么说的时候,宗主教希拉克略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捏了捏了那张犊皮纸,发现它确实要比普通的犊皮纸更厚一些。但那时候他只是以为文书保存的时间过长,或者是在长久的黑暗中堆积了太多灰尘的缘故。 现在这么一看,他就发现了问题——出生证书的正面与反面生长纹理,纤维走向并不一致,他走出几步,把它举起来,对着灼热的阳光看了看,确实看到了一条隐隐绰绰的痕迹围绕在犊皮纸四周。 这里面难道还封存了一些其他的东西? 但这个厚度甚至瞒过了这里所有的人,如果不是纳提亚提醒了他们:“但这样,这份证书就要被破坏了。”另外一份证书正在埃德萨大主教手中。不过,他早已经在撒拉逊人的监牢中丧了命,他只说,他将那份证书妥善的保存了起来,具体位置却谁也没告诉。 现在这已经成为了一个无法被破解的秘密。除非某一天十字军们可以攻占阿颇勒,到时候他们大可以将整座监牢拆成一块块的石砖来搜索。 但他们手中也只有这么一份文书,可以证明纳提亚与塞萨尔的身份——宗主教希拉克略想了想,决定还是自己来做这件事情,他作为一个教士在行走了好几十年,而教士们最擅长这几件事情之中,就有如何制作纸张。 这里的纸张当然不会是那种用植物纤维做成的纸,而是羊皮纸与犊皮纸,每个的教士都做过剥除羊皮,刮掉上面的脂肪,把它绷紧、晒干、而后涂刷白垩,并且不断的予以打磨,让它变得又轻薄又光滑的艰苦工作。 宗主教让自己的弟子去拿来了一柄被制作得格外锋锐的小刀,小刀的刀刃是一片薄薄的黑曜石,这种刀片的使用期很短,不是断了,就是碎了。但此时铁质刀具的工艺确实还没有能达到自然所缔造出来的那个标准,至少要尽量完整的分开这两片黏合的几近没有一丝缝隙的犊皮纸,黑铁的小刀很难做到。 在人们注视下,希拉克略用了点时间揭开了这两张犊皮纸,他非常耐心而且谨慎,这份身份证书直接影响到了一大笔钱财以及领地爵位的继承。虽然现在领地等于没有,但若是塞萨尔当真成为了约瑟林四世,那么将来他是可以凭着这份证书,向他的君主以及同僚求助的,无论是资金,人还是补给。 毕竟十字军在这片土地上属于少数群体,他们所建立的国家必须戮力同心,守望相助,才能在异教徒一次次如同惊涛骇浪的攻击下立足于此。 打开后,人们才看见,在写着身份证名的犊皮纸反面印着很小的一双手印和一双脚印。 ↑返回顶部↑ 第133章 争执与劝诫(1 / 3) 第133章 争执与劝诫 鲍德温今天的心情很好,不,应该说自从塞萨尔的身份被确认后,他的心情就一直很好。 这种好心情一直保持到宗主教希拉克略和他提了想让塞萨尔出使阿颇勒的事情。 “你是疯了吗?”他瞪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我们都看到了他的出生证书!他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仅有的继承人!”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挥舞双手,完全无法理解希拉克略的想法:“他已经不需要去做那些危险的事情了!” 希拉克略倒是可以理解鲍德温,这个他看着出生并且长大的孩子——鲍德温在染上麻风病前,可没有现在这样谦卑,相反的,他有着一个高贵的继承人身上所有的缺点——暴躁,凶狠,独断专行,并且爱憎分明。 他不在乎威特如何,是因为这些卑劣的小人并不值得他去计较,可如大卫,亚比该,威廉,居伊等曾经被他视作朋友而后又背叛他的人,至今也未能获得他的宽宥。 相对的,在他最艰难的时候来到他身边,即便得到了贵人的青睐,也从未动摇过半分,甚至愿意为他数次涉险的塞萨尔,也理所当然地应该得到他的褒奖——他已经即位,紧握权柄。 即便没有阿马里克一世临终时的馈赠,以及这份姗姗来迟的惊喜——想必鲍德温也会很快为塞萨尔指定一桩婚姻,让他娶上一个有爵位和领地的女性继承人,一跃而成为伯爵甚至公爵,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发生过。 最近的一个就是博希蒙德的继父,沙蒂永的雷纳德,他原先只是一个一贫如洗,没有领地,也没有爵位的骑士,只想着来圣地碰碰运气,他的运气确实不错,他碰到了安条克的康斯坦丝。 塞萨尔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后,鲍德温更是欢喜得快要发了疯,他可以毫无顾忌的重用和恩赏塞萨尔了,没想到的是,在这个时候,宗主教却提出,要让塞萨尔出使阿颇勒,那个随时可能变作一个血肉漩涡的鬼地方! “想也别想,”他斩钉截铁地说,“塞萨尔只能待在三个地方,亚拉萨路,或是伯利恒,或是我们一起出现在对抗撒拉逊人的战场上。” 为此他和自己的老师,宗主教希拉克略吵了一架,可怜的塞萨尔被夹在两人当中,哭笑不得。 因为这件事情,鲍德温气得不想和他说话,但也不允许他离开自己的视线,他知道塞萨尔有些时候是有些固执的……担心他会为了承诺而抛下他去了阿颇勒。 “我不明白,”鲍德温气恼的说道,“我是亚拉萨路的国王,你是我的表兄,无论我愿意给你什么——”他说了一句相当过激的话,“哪怕是我的王位,他们都没有置喙的余地!” “鲍德温……”塞萨尔只庆幸他们已经回到了鲍德温的房间,而因为刚染病的时候发生的事情,鲍德温并不喜欢被很多人服侍——侍从和仆人们不经召唤,并不敢随意出现在国王面前。 他才说了一个名字,就被鲍德温打断了:“我知道你又要说那些叫人沮丧的话——是的,我知道我曾经只是一个……无能之人,我得了麻风,所有人避我如同避让蛇蝎,我甚至无法走出我的房间,就连圣餐都要你给我带来,而当危机来临的时候,无论我多么焦灼,我也只能站在这个窗口,凝视着黑暗徒劳地祈祷。 我犯过错,我差点失去你,我简直不敢相信,如果你在那次死了,残了,我该怎么面对你,面对我的母亲…… 塞萨尔,你是那样的温柔,别人若是欠了你的债,你会毫不犹豫的为他免去——若他确实没有偿还的能力。但你若是欠了别人的呢,哪怕只是一枚铜币,你都要想方设法的偿还,甚至于几倍,数十,几百倍的去还。 我不是在责怪你,我只是想说,你以前为我做的事情,我都记在心里,每一笔。 现在我已经是亚拉萨路的国王,我要给你权力,给你爵位,给你更多的领地,无需觉得不安,”他嗤笑了一声,“想想看吧。亚比该那个蠢货——他虽然也被选中了,但这两年他的父亲敢把他放到外面去吗? 无论是战斗还是谈判,甚至只是让他去参加一场婚礼或者是葬礼,他的父亲都不敢,只敢把他留在圣十字堡,留在他能够注视和兜底的地方,就是这么一个百无一用的家伙,他将来会是安条克公国的大公,还会是我的附庸和大臣,无论如何,在我的朝廷上,他都有一席之地。 凭什么?你说,凭什么呢?你是我的挚友,我的兄弟,凭什么你必须要出生入死,才能获得那些别人躺着就能获得的东西?若是你想要建功立业,会有机会的,我们还会再次踏上战场——我需要你的庇护,也需要你的支持。 你不能那么自私……” 鲍德温转过身来,紧紧地盯着着塞萨尔,不知道是房间里光线暗淡,还是——那双蓝眼睛就如同平静湖面下的漩涡,又黑又深,他的双手牢牢地抓住塞萨尔的肩膀,几乎让塞萨尔感到了疼痛。 有那么一瞬间,塞萨尔几乎要答应鲍德温了,他并不渴望权力,但,正如希拉克略所说,如果在这个时候不去一次阿颇勒,那么就只有等上帝赐予十字军们奇迹了。 希拉克略也觉察到了,比起布永的戈弗雷所在的那个时期,现在的十字军明显的后继乏力,阿马里克一世尚有勇气组织对埃及的第二次远征,而安条克,的黎波里以及其他地方的领主,更多的还是靠着媾和,联姻和交易来维持现况。 不说他们还有没有主动出击的勇气——他们甚至对自己的敌人都不甚了了,如雷蒙和博希蒙德这样的老练之人,都会犯下将努尔丁这个枭雄看做一个普通老人的大错,信誓旦旦地说,即便将十字军的主力抽调一空,也不用担心亚拉萨路会因此受到外界的威胁。 “冷静点,鲍德温,”塞萨尔反过来抓住鲍德温的手:“我正好可以跟您说一件事情。” “什么?” ↑返回顶部↑ 第134章 王太后玛利亚所言(1 / 2) 第134章 王太后玛利亚所言 作为一个拜占庭而非亚拉萨路的公主,玛利亚还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所接触的男性并不多,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她的兄弟、叔叔,或者是父亲、祖父等血亲,但你要说她对男性的心理一无所知,那就大错特错了。 在拜占庭实行的是长子继承制度。但同样的,在长子之后,皇帝的兄弟、姐妹、外甥、侄子、女儿、外孙行一样有继承权,这就导致了拜占庭的宫廷中总是阴谋重重,暗流涌动。在其他地方,女性可能是男性的仆人,奴隶和牛马,被视作智力未开化的野兽和儿童。但在拜占庭,女人们也是男性势均力敌的对手。 就像是玛利亚在入城仪式上,险些被一头丧子的母熊扑击杀死——她的敌人并不会因为她是个女性而手下留情。 而当初亚拉萨路人用圣人的箴言来嘲讽和警告她,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她既然选择了鲍德温,当然也会格外注意他身边的那位挚友。 在拜占庭的宫廷中,同性之间的恋情并不罕见,约束也没有亚拉萨路这样严厉,即便被发现也只需要“轻微忏悔”(忏悔的一种方式)。 她曾经回忆过他们之间的关系是否太过亲密,但很可惜,又或者说很庆幸,这两个人事实上都属于那种情感淡漠,欲望浅薄的人——鲍德温或许是因为身上的痼疾,而塞萨尔则可能是因为出身——他身份未明的时候,轻易放纵自己的欲望,只会给自己招来灾祸。 如达玛拉这样的贵女不说,城堡中的侍女与女仆也有可能是某个贵族的禁脔——何况他并没有长辈,能够带着他去伎院的那种。 他与鲍德温的联系如此亲密,很有可能就是因为他们虽然身份不同,但处境却意外的相似,还有的就是,他们的母亲和父亲出自于同一个胞宫,犹如同一只母羊养下的一群小羊——他们即便不知道彼此,也会凭借着冥冥中的指引,挤挤挨挨地靠在一起。 对于玛利亚来说,这份糅杂着友情,恩情与亲情的深厚情感显然比爱情,或是更直接点的,欲望,难对付得多。爱情是具有独占性的,稍加挑拨,就能够叫一对爱侣彻底反目;欲望更是无需多说,它犹如干渴时候的第一杯水,饥饿时候的第一口面包,在满足后就会变得索然无味。 鲍德温与塞萨尔如同一双曾经异常细弱的幼树,一株因为刀剑伤痕累累,一株因为恶疾摇摇欲坠,他们意外地站在了一起,不得不根系交错,枝条交织来抵御飓风,暴雨和炽热的烈日。 阿马里克一世当初的担忧也没错,就玛利亚所观察到的,在鲍德温与塞萨尔之间,鲍德温才应该是上位者,但塞萨尔似乎从未退让过,他并不是一个贪婪的人,问题是,在他保有自己的独立时,就注定了后退的那个人只能是鲍德温。 鲍德温似乎也感觉到了,他正在与塞萨尔争夺这份控制权,优势似乎也正在他这边。 他才成为国王,又获得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这场大胜足以让每一个十字军骑士心甘情愿地追随他,注视着战场上的白底黄色亚阿拉萨路十字架旗帜行动,民众们传扬他的功绩,他的勇武,他的公正,认为他是个如同初代戈弗雷般的圣骑士,可以说,就算是麻风病这个污点,在他身上,都成为了太阳中的一颗黑子,不但无法掩盖它的光芒,甚至让它的色彩变得更加鲜明浓烈。 而这种一意孤行,肆意妄为的神态,玛利亚也曾经在史书上和现实中看到过不少。实话说,鲍德温只是做到这个程度,已经算得上相当克制的了。也有可能,能够被他认可的人,也只有塞萨尔一个人罢了。 如果有人说国王的爱重不值一提,甚至有些麻烦的话,别人肯定会去骂他不知好歹,忘恩负义,但见过不知道多少个重臣从高处重重跌下的王太后玛利亚可真是太清楚了——这种状况不可以再持续下去了。 炽日能够令一株乔木枝叶张扬,却也可以让它萎落焦枯。 而希拉克略先是提醒塞萨尔去视察他的领地,又让塞萨尔出使阿颇勒,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但要和一个年轻有为的君王分析这些利害,大概率没什么用——他肯定认为,只要他还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塞萨尔就能够安然盘踞在钱财与权力之上,无人可以撼动。 最后王太后玛利亚想了想,决定从另一个方面来说,“那么之后,你有什么打算吗?” 鲍德温已经做好了被她劝说的准备。但他没想到,王太后问出的第一个问题居然是这个——有什么打算?还能有什么呢? 曾经困扰和制约着他们的东西已经消失了,即便雷蒙还是他的摄政大臣,还有以博希蒙德为首的一些老臣——但只要等到明年二月,他满十六岁的时候就可以重新收回所有的权利,成为一个真正的国王。 一直纠缠在塞萨尔身上,最大的问题已经消失了,他不再是出生不明的奴隶,而是埃德萨伯爵的独生子,他们或许还会和撒拉逊人打仗,又或是逼迫一些城市向他们臣服,也有可能设法为塞萨尔取回埃德萨。 塞萨尔说得没错,他确实没有想过就此一生龟缩在亚拉萨路城内——即便他的寿命不会很长,也许在几年后他会发动第三次对埃及的远征,也有可能视情况,出兵大马士革或是叙利亚的其他几座城市,进一步地将天主的光辉和荣耀带向这片神圣之地的更深处。 塞萨尔,塞萨尔当然会一直在他身边喽。 他是他的朋友,又是他的兄弟,他们在战场上并肩作战,在宫廷中荣辱与共,他或许会有一个妻子,或许没有,但不妨碍他为塞萨尔寻找一位更合适的佳人。 他已经默默地将塞萨尔妻子的各项条件又提高了一些。 鲍德温看了一眼他的继母,拜占庭的公主玛利亚完全凭借着自己的能力与手腕博得了众人的尊重,如果那位贵女在这方面能够与她齐平,又有爵位和领地的话——不不不,他在心里说,还是得漂亮一些,不说站在塞萨尔身边不会被比下去——至少不该招来嘲笑。 王太后玛利亚一看鲍德温这个神情,就猜到他根本就没有想到那件一早就被她放进了备忘录的重要事件——或许站在男人和国王的立场上,他很难想到,一旦约瑟林三世回到亚拉萨路,就会立即触发一系列的相关反应,而这些反应所带来的的影响……塞萨尔必首当其冲。 当然,她并不是说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会否认纳提亚与塞萨尔的身份,他们或许不再记得孩子的模样了,但肯定会记得埃德萨大主教的发现,还有他们留在出生证书上的证据。 ↑返回顶部↑ 第135章 雅法女伯爵所言(加更!)(1 / 3) 第135章 雅法女伯爵所言(加更!) 王太后玛利亚甚至有些于心不忍起来。 “而且,约瑟林三世五岁的时候就成了赞吉,而后是努尔丁的俘虏,他在敌人的堡垒中过得如何我们并不知道——虽然依照撒拉逊人所说,他与努尔丁的儿子们一个待遇,但若是如此,他就不会冒着触怒苏丹的危险,将自己的两个孩子送出去……他这样做应当只有一个原因,他不想让自己的孩子和自己忍受同样的折磨和羞辱。” 而等他回到了圣十字堡,回到了亚拉萨路。当他看见塞萨尔站在你身边的时候,他难道不会从心中生出嫉妒和埋怨吗?他和塞萨尔离别了十几年,这对父子之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只是一对陌生人,男人不像女人,他们的孩子没有在他们的胞宫中度过十个月,最初的喜悦也已经随着时间渐渐失去了原先的色彩和形状。 他或许是爱过塞萨尔的,但他也可以收回或是改变这份情感……而我们没法为此做什么。” 玛利亚打开双手,微微摇头。 事实上,在拜占庭,这种情况有着一种简单的方法,那就是一瓶毒药。 但就像是鲍德温没法命令塞萨尔与他的父亲反目那样,玛利亚也不会提起有关于毒药的任何事情。 “但这种矛盾也不是没有办法缓和的——譬如说让他去迎接自己的父亲。 当一个人被人从敌人的刀锋,急骤的马蹄以及崩落的山石下拯救出来的时候,他会跪倒在他的面前,痛哭流涕,将对方视为上帝派来打救他的天使,哪怕他之后会知道他就是自己的儿子,他依然会下意识的将其视为依靠——这段时间可能并不长。 但只要你在这段时间,能够说服约瑟林三世为他的儿子与救命恩人做出一些退让,譬如说,把他送到修道院里。那么我们之前所担心的事情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但若是你继续坚持将塞萨尔留在身边,让别人去迎接约瑟林三世的话,你有这么一个可信任的人吗。即便有,你确定他在这段时间,他不会在别人的授意下,对约瑟林三世说些什么吗?” 鲍德温哑口无言,他确实没有这样一个可信的人。 玛利亚笑了,并没有多少讽刺的意味,鲍德温太年轻了,之前除了身上的病症之外,他没有受过什么挫折,而天主护佑,他是圣乔治之矛的主人,又在还不足十六岁的时候就获得了一场大胜,俘虏了撒拉逊人的苏丹努尔丁,这是他的父亲都不曾获得过的战果——他的得意忘形并不叫人奇怪。 但这位年轻的国王还没有意识到,他面对的并不只是蜜蜂和蚂蚁,也有鬣狗与狮子,他们若是联合起来,或许不能做成什么事情,但若是让他做不成什么事情还是可以的——这是每一位新王都必须迎接的挑战。 他们犹如刚磨出来的刀剑锋锐犀利,却不得不在一次次的政治争斗中败退下来,而每一次败退都会让它变得更加圆润温和——哪怕只是表面上的,他要学会中庸,避让,忍耐,安抚各方面的势力,确定每个人都被放在应在的位置上,包括他自己。 一只脚永远无法承托起整个王座的重量,无论它是黄铜的,黑铁的,甚至黄金的都一样。 “亚比该是个蠢货。”王太后玛利亚直言不讳的说,“但等到塞萨尔走了,你可以将大卫拔擢到自己身边,大卫是个好孩子,他生性耿直,头脑简单,他的父亲是你的摄政大臣,即便你满了十六岁,他将权利交还给你,他依然是你朝廷中举足轻重的那一位,你要扶持他,让他与博希蒙德争斗,无论你将来所确定的继承人是哪一位——” 这是金玉良言。 鲍德温安静的听了,体内沸腾的情绪也逐渐平息了下来,他一直在思考。 雅法女伯爵是在第二天一早赶来的。 虽然有人建议说,她作为国王的亲生母亲,应该住在圣十字堡,但她还是放弃了,她并不想要成为城堡的第二个女主人,然后与王太后玛利亚争权。 毕竟王太后已经站在了她的儿子身边,与盟友你争我抢,却将真正敌人放置在一边,任由他发展才是一件蠢事。 原本她被告知了塞萨尔的事情——在他被确定为约瑟林三世的独生子后,就应当立即赶来的。无奈的是,加利利海的战役后,为了感谢天主对鲍德温的护佑,她发愿要苦修一个月,消息传来时,她的苦修还没结束。 而苦修一结束,她就骑马进了亚拉萨路,结果一踏进雅法门就从自己留在圣十字堡的骑士那里听说,年轻的国王和宗主教为了塞萨尔的事情起了争执。她吓了一跳,马上先去找了宗主教,才知道最近她的这个傻儿子干了不少蠢事。 比起王太后玛利亚,雅法女伯爵对鲍德温的态度更为直接,激烈,等到房间里只有他和塞萨尔了,她甚至轻轻的给了亚拉萨路的国王一耳光,“就是叫你清醒清醒。”她责备道。 随后她转向塞萨尔,脸上露出了百感交集的神情,但随后她就一视同仁地给了他一耳光,也是轻轻的,但责备的意味依然十分明确:“即便你不是我的侄子,也不是鲍德温的血亲,作为他的朋友,你也应该提醒他,阻止他。如果你不能,你也应该派人来找我。 “但是,夫人……”塞萨尔暂时还是很难叫出姑妈这个称呼:“鲍德温只有十五岁。” 他没有说完,但雅法女伯爵已经听懂了他的意思:“你是他的兄弟,不是他的祖父。”这种近似于溺爱的纵容口吻——是哪来的古怪玩意儿? “他明年就要亲政了,今后这样的时光会越来越少的。”塞萨尔不得不补充。 ↑返回顶部↑ 第136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1)(1 / 3) 第136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1) “我没想到你还会做这个。”若弗鲁瓦兴致勃勃地说。 塞萨尔也不由得露出了怀念的神情。“在我刚到圣十字堡的时候,我经常给鲍德温做。”事实上,在这个时期,除了被上帝所眷顾的一些地方——譬如“流着奶与蜜之地”,人们对于自然的无能为力,对科技的忌惮恐惧,加上教会与王室的严格控制,土地里的产出一向不尽如人意。 除了节日,盛会,或是为了迎接贵客,一些十字军骑士还在家里的时候,每天也就是面包,奶酪,蔬菜汤循环往复,肉食多数来自于半野放的猪,羊和衰老的牛,鸡鸭以及狩猎所得,斋戒期间的鱼还要看他们的领地上是否有河流,不然就只有咸鱼可吃。 就连这些“老爷”最主要的也是保证自己的身体能够在繁重的训练与频繁的出征中坚持下来,而非食物的味道、颜色和口感,平民就更是不必说了。 即便是在大贵族的城堡里,厨师最被看重的也不是厨艺,而是看他是不是能够又快又好地处理猎物,熏制,腌制,风干肉类,能不能准确地分辨、储存谷物和蔬菜。 而较为富裕的那些大领主以及国王们,他们所吃到的东西也依然局限在用料的珍贵上——从优雅的天鹅到独角鲸,从洋葱到藏红,当一个人去赴宴的时候,判定这场宴会的好坏,通常只看有没有奢侈的堆或者是染成了金黄颜色的藏红汤。 甚至直到一两百年后,依然有将食物不断往下传递的陋习。简单点来说,就是先将食物奉给给主人和贵宾(并不切割成碎块),他们用匕首割下自己需要的部分,再转给等级较低的客人。等这些客人取用完毕,剩下的零星肉碎就会被赐给侍从和仆人。 等到侍从和仆人仔细啃完骨头上的最后一丝肉,这根骨头才有可能会丢给在餐桌上穿梭不休的猎犬——有些仆人吃得比较认真,还会将骨头折断吮吸里面的骨髓,而他们之中若有人不这么做,就还会被嘲笑为老爷做派。 塞萨尔幸运在,一进入圣十字堡,就成了鲍德温身边的仆从,鲍德温似乎也没有将面包屑,汤底,肉渣赐给仆人的意思——也有可能是因为那时候他已经染了病,已经习惯于不留下什么“赏赐人的东西”。 当塞萨尔提着锅子,煮了浓汤,然后拿出两只碗,相当公平的一人盛了一碗的时候,鲍德温也没有提出异议,他们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养成了仅属于他们的习惯。 而等到他和鲍德温成了扈从,需要在宴会中站在贵人身后,为他们端盘斟酒的时候,国王与当时的王后玛利亚也没有强迫他们吃这些残羹剩饭的意思——如果鲍德温不是王子,或许还有人嘲笑他们不知好歹,能够从国王,王后盘子里剩下的菜肯定是最美味,最柔软的。 呃,这个怎么说呢?当时的王后,玛利亚公主至少还算是吃得整齐干净(就是不那么乱糟糟的)。而国王阿马里克一世就像是雅法女伯爵抱怨过的那样,他那只可能才撸过鼻涕的手,也只是在餐桌巾或是外袍上擦拭了一下,就去捏盘子里的食物,留下来的东西更是能够让塞萨尔大惊失色,倒退三步。 那段时间可能是他们偷食物最频繁的时候,天主与圣人的恩赐,正在让他们迅速的长大,而长大所需的能量又不会凭空而来。他们的肚子似乎总是在咕咕叫——干面包只是聊胜于无的东西,鲍德温房间壁炉上的那口锅子从来没有空过,不是炖着咸肉菜汤,就是热着葡萄酒和水果。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胖胖的若望院长来探望他的时候,带着的东西也逐渐从书籍,圣物变成了食物。说实话,杰拉德家族的几道秘方确实相当有效。吃完了一大碗罐瓦罐羊肉或者一大匣子蜜饯后,他们总能睡个好觉。 不过对于鲍德温来说,他更喜欢塞萨尔做的菜,他不会像是城堡里的厨师那样,为了彰显菜肴的珍贵,拼命地往里面放香料,有时会在宴会上送上来的汤,更像是一碗加了香水的颜料,其味道可想而知。 不过那时候城堡中的食物还不是那么丰盛,就是塞萨尔经常去集市搜刮原料,所能施展的手段也就只有那么几种。 “可以喝了吗?我看差不多了,应该可以喝了,你往里面加了什么,是藏红吗?” 若弗鲁瓦的一连串问题将塞萨尔从记忆里拉了回来,他低头看了看那口大锅,锅中的液体正在发出汩汩的响声,大大小小乳白色的水泡不断地破裂又从水底升起,里面的肉块和蔬菜,犹如在水面下起伏的鱼群随着它们翻滚着上上下下。 猛地一嗅,初时只能被滚热的蒸汽烫伤鼻子,但随之而来的就是香气,不是香料那种刺鼻的气味,而是蕴含在水汽中,仿佛要打破才能嗅到的浓郁甜香,每一缕都是那样的悠长,清晰(若弗鲁瓦甚至可以清晰地辨别出羊肉,野葱,卷心菜的气味),直入肺腑,令人口舌生津。 “不,”塞萨尔说:“我只是加了一些甜菜根和生姜。” “那也很珍贵了。”若弗鲁瓦真诚地说,努力将眼睛睁大,好让自己显得很可爱一些,塞萨尔无奈地看着他绕来绕去,就不肯离开的样子——“你要尝尝味道吗?” 若弗鲁瓦顿时眉开眼笑,一旁的厨师马上会意地取过一只足有马头大的木碗——几乎是个小水桶了,塞萨尔提起大勺,满满地给他盛了一碗羊肉和卷心菜,圣殿骑士接过,马上就跑出了厨房,一眨眼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他总能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或许是个又安静又舒服的角落——匆匆忙忙地在开餐前将这份特别的加菜吃完,用他的话来说,他只是代骑士们尝尝味道,以免塞萨尔因为不熟悉他们的口味而犯了错。这种说法当然会叫骑士们嗤之以鼻——每一个骑士,无论是圣殿、善堂还是圣墓,在这个时候肯定是相当一致的同仇敌忾。 “这可真是见了鬼了。”若弗鲁瓦一边吞咽着美味的肉汤,一边感叹道,“若是在我的故乡吃到这种汤,我可未必会跑到亚拉萨路来。”他不太恭敬地说道,不过他也真是没想到,塞萨尔居然会用这个手段来消除团队中有些僵硬和紧绷的气氛。 鲍德温的初心当然是好的,但他忽略了自己的身份,亚拉萨路的国王,还有之前的加利利海之战——它是十字军近几年来取得的唯一一场胜利,而且这场胜利几乎可以被判定为一桩圣迹,在此之前,谁能想到努尔丁的数万大军竟然会被几百个骑士在一夜之间击溃了,就连努尔丁自己都不幸坠马身亡,成了这位年轻国王脚下的一块基石。 又或者是说,他对塞萨尔有着盲目的信心,认为他可以处理得好所有事情,包括这九十个骑士以及他们带着的扈从,武装侍从和仆人。 在这些骑士中,固然有一些曾经跟随阿马里克一世远征埃及,甚至还有几个在战场上受过塞萨尔的恩惠,他们毫无疑问是站在塞萨尔这边的。 但在十字军主力北上远征姆莱大败后,为了弥补损失,三大骑士团不约而同的调拨了一部分原先驻守在边远战线上的成员,又招募了一部分新人。这些人即便听闻过塞萨尔的事情,也会被那些感觉更像是教士们编造出来的圣迹般荒谬的事情弄得晕头转向。 什么?他原先只是个奴隶,逃到了阿马里克一世的马前才终于获救?什么?他成了鲍德温的仆从只用了几天,就让王子对他言听计从?什么,他竟然能够和王子一同参加拣选仪式。而这场拣选仪式,他们明明应当在圣殿教堂中完成,第二天一早,人们却发现他们在圣墓前沉睡? ↑返回顶部↑ 第137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2)(1 / 2) 第137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2) “想要雇佣基督徒人的士兵,单就那点食物可不够,你要做好准备。他们生性贪婪,永不知足。” 说话的人正是这次自阿颇勒出使亚拉萨路的使团首领,当他站在圣十字堡的厅堂里,温文尔雅,面带微笑的三皈依,全然是个学者的样子。 现在呢?你不能说他变了模样,但在观感上说,简直就是判若两人——阴冷、危险,又残酷,这才是可能在苏丹努尔丁的麾下,得以博得一席之地的臣子应有的真面目。 “我当然知道不可能。”布斯拉的长官沙姆斯丁说道,旁人或许会感到恐惧,他可不会,毕竟他们已经是多年的朋友,他从软榻上起身,为使团首领卡马尔倒了一杯冰镇过的葡萄汁,又为自己倒了一杯。 这种酒……饮料还是最适合用几近于完全透明的玻璃杯盛装,他痛快的饮了一大口,把它捏在手里转来转去,欣赏深红色的酒液在烛光的照耀下发出的美丽光芒。 “我已经准备了一大笔钱,他们的主人——或者说,这段时间的主人,我听说,亚拉萨路的人都称他为‘小圣人’,这是不是说,他或许并不是那么难打发?” 卡马尔嗤笑了一声,”初代的戈弗雷也被基督徒们称之为圣人,但他杀死的撒拉逊人简直就和我踏过的沙砾一样多。” “那么说,他只是个骗子。” “骗子,不,你怎么会这么认为,他名副其实,至少就我看到的,我们都应该感谢他,他没有任由苏丹努尔丁的遗体落在泥泞中,在蛆虫与恶臭中腐烂,他洁净了它,用白布包裹它,修理胡须和鬓发,而那时候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正在努尔丁的堡垒中——” 从苏丹的后宫中挑选送给撒拉逊人的女奴,这件事情是由第一夫人一手操办的,后宫的夫人们与外隔绝,如果说真有谁知道了那个女奴的真实身份,他也不可能操纵加利利海的胜败与苏丹的生死。 “但他并不那种会被人们的赞誉与认可裹挟的人,”卡马尔一眼就看出了自己这个同学的心思:“他并不曾将这些骑士看做自己的财产,倒不如说,是一份要完整交换回去的馈赠——你知道我们过来的这段日子里,他一直在做什么吗?” “做什么?” “给那些基督徒们的小伙子们做饭。”卡马尔说:“每天他销出去的钱已经抵得上一匹驽马了,毕竟这里有好几百个年轻的小伙子。 你可以想象吗?他在营地中行走,保证自己照看到了每一个人,不但是那些骑士。就连那些扈从、武装侍从和仆人都会受到他的关切。任何人在队伍中遭受了不公平的事情,都可以找他来申诉。而他在聆听了所有证人的言语和观察了所有的证据后,都从未做出不公正的判决。 你也知道基督徒的三个骑士团从来就不怎么和睦。当他们从亚拉萨路出发的时候,还时常有争执,口头或是手上的,但等到了拿勒撒的时候,这种声音就消失了。 他就像一只勤勉的牧羊犬,将鲍德温四世交给他的九十只羔羊看管得稳妥万分。如果不出意外,我想他是准备将这些人一个不少地带回亚拉萨路,他的国王爱重他,而他回报以同样的忠诚,你能拿出什么,才能让他改变想法呢? 可千万别说什么金子,不要说他是一个基督徒。若是我们当中有人做到了这个程度,也不会为了一些身外之物而轻易舍弃之前的辛劳所得。” “但我确实需要一支强有力的队伍来剿灭大马士革与布斯拉之间的盗匪。”沙姆斯丁苦恼地说道,“你知道的,原本苏丹努尔丁经过我们这里的时候,我就向他提起过申诉,求他派遣出一支队伍来保证商路与布斯拉的安全。 但他拒绝了。那时候他一意孤行,只想打下亚拉萨路,”沙姆斯丁坐起身来——虽然苏丹努尔丁拒绝了他,但他还是对这位值得人们尊崇的君主表示了应有的敬意。 在努尔丁大败后,他也尝试着向阿颇勒与摩苏尔求援。但所有人都在等待着苏丹努尔丁的葬礼结束,而后宣称自己才是他的继承人。 他们早已枕戈待旦,厉兵秣马,但不是为了驱逐基督徒,也不是为了剿灭盗匪,而是为了争夺努尔丁留下来的权利和领地。他们不会耗费精力和军力在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上。但对于布斯拉的人们来说,那就是覆顶之灾,那些盗匪已经越发猖獗了,不久前他们甚至潜入了城内,劫走了一些女人和财物。 “你这没用的东西!” 卡马尔毫不留情地痛斥道。 “我就是个庸才,比不上你,”沙姆斯丁不甘示弱地反击。“但我觉得,我现在处境还不是最糟的,我有布斯拉,虽然布斯拉比起大马士革与阿颇勒,就如同黄铜之对黄金,玻璃之对宝石。 虽然富庶,但还没有富庶到被人时刻记挂着的地步,倒是你……”他上下打量了一眼朋友,“你真打算回到阿颇勒吗?作为努尔丁死前最看重的大臣之一,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的争夺你。”他做了个鬼脸,“只希望你到时候,别像是那个所罗门案中的婴儿,被三个疼爱你的母亲,四分五裂了才好。” “快住嘴吧,愿真主听了你的话,将你打进火狱里才好——有这么诅咒朋友的吗?” 卡马尔打断了他,但要说起努尔丁人的三个儿子,他自己都觉得希望渺茫。 他朝沙姆斯丁翻了个白眼,还是给了他一个法子:“你无法说动伯利恒的塞萨尔,但你可以说动那些骑士们,如果他们认为自己能够轻而易举的剿灭那些盗匪——他们会接受这份工作的。 如果他们坚持,”他想了想,“塞萨尔应该也不会拒绝他们的请求。” ↑返回顶部↑ 第138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3)(1 / 2) 第138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3) “你们站在这儿做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站在走廊上的三个年轻骑士吃了一惊,他们齐齐转过身来,见到了此刻他们最不想要见到的那个人——圣殿骑士若弗鲁瓦。 在十字军中,若弗鲁瓦是一个值得人们尊敬的老骑士,人们都认为他注定了要上天堂,如果其中有什么差错让他掉进了地狱,那肯定是因为他那张坏嘴的关系,有时候,他挖苦和讽刺起人来远比那些口齿伶俐的吟游诗人,或者是出口成章的学者更恶毒。 若弗鲁瓦朝他们走过来,手指分别在他们身上的罩袍上点了点,圣殿骑士团的白底红十字,圣墓的白底黄亚拉萨路十字架,善堂骑士团的红底白十字——三个骑士团的年轻人……应当是代表,他抬起头来,仔细看了看他们的面孔,发现他们正是那些曾经最不顺服也是最骄傲的小家伙们。 “你们是要找塞萨尔吗?为什么不进去?他虽然被亚拉萨路的人们称之为小圣人。可没说来拜访他一定要拿着金子,乳香和没药。”这里若弗鲁瓦开了一个并不怎么虔诚的玩笑——当耶稣降生的时候,有三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带着黄金、乳香和没药这三种珍贵的礼物前去敬拜他。 圣殿骑士团的年轻骑士被身边的临时同伴推了一把,只能无奈地走出来,但还没等他说话,身边的门就猛地打开了,塞萨尔站在门后,奇怪的看着挤在走廊上的一群人。 “先进来吧,”他说,“别站在外面。” 圣殿骑士团的年轻骑士时不时地看向若弗鲁瓦——他的意思很明白,希望在接下来的时间里,这位老骑士可以适时的退避一下。可惜的是,若弗鲁瓦从来就不是那种会看别人眼色行事的人,他不但没走,还舒舒服服地坐在了壁炉前的那把椅子上,并吩咐仆人们给他来杯热葡萄酒,显然要将这场有趣的小插曲看到底。 这三位年轻骑士并没有向塞萨尔提出什么过分的请求——而且这件事情,塞萨尔与若弗鲁瓦也早有预料——布斯拉的管理者沙姆斯丁想要雇佣他们,清剿布斯拉与大马士革之间的几群盗匪。 也不怪沙姆斯丁会打他们的主意,这里有九十个受到过圣人眷顾的骑士,他们的扈从中,得到了“蒙恩”的人也不在少数,教士中也有好几个感望到了强大的圣人的人,加上他们的武装侍从和仆人,一千多人的队伍,即便要攻打一座小城堡也足够了,要清理掉那些流荡在沙漠与荒原中的盗匪并不是什么难事。 “这件事情由我……”塞萨尔看了一眼正百无聊赖地摆弄棋子的若弗鲁瓦,“我会和若弗鲁瓦一起处理此事。”也就是说,他会以使团首领与伯利恒骑士的身份去和布斯拉的管理者谈。 年轻骑士的神色顿时放松了下来,他们向塞萨尔鞠躬,而后依次离开,并没有提出其他问题和要求。 塞萨尔回到了桌前,他之前正在试着和自己对弈,毕竟他对于现在的一些娱乐也没有什么很大的兴趣,像是看杂耍,听音乐与女人寻欢作乐等等——倒是布斯拉的管理者特意在他的房间里预备了一个棋盘,也就是他和王子下过的沙忒兰兹棋,自从他与王子成为扈从后,他们几乎就没有下棋的时间了,现在看到棋盘和棋子,他颇为怀念,只是才走了几步,就听到门外传来了若弗鲁瓦和其他人的说话声。 “你知道为什么是他们吧。”若弗鲁瓦说,别人听了,准会觉得疑惑,完全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塞萨尔只是笑了笑:“我知道,我还知道您是来做什么的。” “我是想要来做什么的,不过现在已经没有这个必要了。”在看到那三个骑士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所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如果那些骑士们受了撒拉逊人的雇佣,才来和塞萨尔说,或是索性隐瞒,那问题就大了,他甚至会设法调拨来另外一些可信的骑士——这代表他们依然保留了原先的顽固与傲慢,带着这群人去危机四伏的阿颇勒,不出问题才怪! 幸好,虽然他也不知道塞萨尔是怎么做到的——他只知道在这段时间里,萨尔一直非常忙碌,他所做的当然不单单是为这些饥肠辘辘的小伙子们提供食物,肯定还有其他,不过这些事情都发生在他没有看到的地方——若弗鲁瓦也并不准备追根究底。 “有这么一个不叫人操心的孩子可真是件叫人痛快的事儿。”若弗鲁瓦在心中想道,他一边饮酒,一边转动着手中那枚乌木雕琢,镶嵌着黄金底座的棋子。他在他的城堡里时也非常喜欢下棋。不过自从到了亚拉萨路,成为了圣殿骑士团的一员后,这个消遣也被禁止了,圣殿骑士并不感到遗憾,但这个时候他还真是很想和谁下盘棋。 然后他就看到塞萨尔坐在了他的对面。“我觉得,”塞萨尔说,“任何事情只要不过分沉溺,就不算是个恶习。” 若弗鲁瓦咧嘴一笑,咔地一声将手中的棋子敲在了坚硬的橄榄木棋盘上。 —————— 卡马尔终究还是弄错了一个地方,虽然爱惜这些骑士,但对于塞萨尔来说,这也是一个绝佳的机会——能够近距离的观察撒拉逊人的村庄和部落的机会并不多,而且他庇护着的也不是羔羊,而是凶悍的狼群。 或许你要说,既然这些也都是撒拉逊人,他们如何会攻击往返于大马士革以及布斯拉的商队呢?其中固然有基督徒与以撒人,但更多的还是撒拉逊人——但就如萨拉丁感叹过的那样,在没有一个强硬的哈里发或者苏丹统领他们的时候,撒拉逊人永远无法将各自的力量凝聚在一起,他们只会相互攻伐,彼此掠夺,对自己的同族充满了觊觎与仇恨。 但这并不能怪他们,他们曾经生活在这里的时候,这里还是流着奶与蜜的地方,水草丰美,草木茂盛,直至几百年后,天候突变,云层与降雨逐渐变得稀少,不知何处吹来了灼热的风,裹挟着沙粒吞没了肥沃的土地。 绿洲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部落却依然存在。为了让部落的民众能够继续活下去,他们的刀剑就不可能单单只对着仅占据了沿海地区的基督徒们。 几次突袭与追击下来,就连老道的若弗鲁瓦都感到惊讶,在这些贫瘠至极的地方,居然还有得到过先知启示的部落战士——他们的数量竟然丝毫不逊色于撒拉逊人的正规军队中所有的——一支骑士队伍甚至因此差点马失前蹄,如果不是塞萨尔,他们或许会在这里遭受一次惨重的挫败。 若弗鲁瓦再一次倍感懊恼——在离开了鲍德温后,塞萨尔才终于显示出了属于自己的锋芒,覆盖在他身上以及其同伴身上的光芒,同样笼罩着他的马匹和武器,他甚至可以毫不犹豫的驱策着马儿冲向那些闪烁着寒光的刀剑与箭矢。 没有人能够击破圣人赐予他的庇护,相反的,他们就像是撞在了一堵钢铁巨墙上,不是飞了出去,就是当场筋断骨折,他的出击让若弗鲁瓦想起了那些沉重的攻城弩——那些立起来几乎有一个成年男性那么高的弩箭在被巨大的弩车发射出去之后,会在密集的人群中开出一道笔直又鲜血淋漓的小径——塞萨尔也是如此。 年轻的骑士们很快就改变策略。他们不再单独冲锋厮杀,而是紧随在塞萨尔身后,他所到之处,敌人不是人仰马翻,就是四散奔逃,再大的士气都会在瞬息之间荡然无存——即便他们之中也有受过先知启示的人,但在塞萨尔面前,他们依依然脆弱的犹如一个凡人。 “我真傻,真的,早该把他骗到骑士团里来的,”他喃喃道,在拣选仪式前塞萨尔并不受看重。如果在那个时候,他就把他偷到骑士团里来,设法让他发了誓,说不定现在的圣殿骑士团中就能多出一个“帕拉丁”(圣骑士)般的人物了。 ↑返回顶部↑ 第139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4)(1 / 2) 第139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4) 大马士革的总督原应是库尔德人希尔库,出于对他以及侄子萨拉丁的忌惮与看重,苏丹努尔丁将他们安插到这里,让他们为自己看守南边的门户。 但现在我们都知道,他背弃了苏丹的信任,已在远在千里之外的开罗城里做了了法蒂玛王朝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很显然,或许终此一生他都不会返回这里,而他若是重新出现在大马士革的城门前,他的身份也绝对不会是苏丹的臣子,而是另一个苏丹。 前来迎接他们的人,只是霍希尔库在离开大马士革时匆匆委任的一个代理人——希尔库麾下的一个军官,一个有些矮小但强壮的中年男人,留着白的胡须,眼中却迸射着不亚于年轻人的野心勃勃的光芒。他一见到苏丹努尔丁的棺木,就立即跳下马来,跪伏在沙尘中,大声地嚎哭,并撕下了自己的头巾,投在地下,又用匕首划伤了自己的面孔,让鲜血流过面颊和脖子。 他表现得是那样痛苦,仿佛被狮子活生生的撕开了胸膛,但无论是撒拉逊人还是基督徒,都只是懒洋洋地看着他表演——如果他真是那样忠诚的人,他就不该放任大马士革城外的盗匪如此横行。 “只怕他借着这个机会敛了不少财。”若弗鲁瓦低声说道,确实,如果商路畅通,城镇安宁,那么他除了既定的税金(人头税,土地税,关税)之外,几乎什么也拿不到。但若是城内外都危机重重,他尽可以以招募士兵,配置武器、马匹的理由,向城中的商人收钱。 卡马尔也注意到了从那件看似朴素的布大袍里露出的是闪烁着微光的衣料,也就是说这个库尔德人为了享乐,如女人一般穿着丝绸衣服,他顿时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烦闷,手中的鞭子差点就抽上了这个代理人的面颊,但他还是按捺住了,“带我们去城里吧。”他说,“我们需要更多的盐和冰。”为了保证苏丹努尔丁的躯体,不至于在之后的几天里开始腐烂。 军官匆匆从地上爬起,他并不敢得罪卡马尔,甚至还想要讨好他,之前声嘶力竭的表演就是为了给卡马尔留下一个好印象,只等卡马尔回到阿颇勒后,向新苏丹进言,让他成为大马士革真正的主人。 也因为同样的原因,他在经过基督徒的队伍时,表现得相当傲慢无礼——既不说话,也不行礼。他或许认为这是表现坚贞与虔诚的好时候。 若弗鲁瓦忍不住哈地一声笑了出来,相比起表面上卑躬屈膝,唯唯诺诺的布斯拉管理者沙姆斯丁,这个家伙还真是又蠢,又无能,又无耻,他就不信基督徒的骑士连续在城外剿灭了数个盗匪团的事情不曾传入大马士革——不过如果这些盗匪原本就是这杂种有意养起来的,或许他们确实做了让他恼怒的事情。 卡马尔也在观察这些基督徒们,塞萨尔的面孔隐藏在带鼻面盔的阴影下,但看得出一如既往的平静,那些骑士中的大多数与若弗鲁瓦一致,毫不在意——甚至笑出声来。 而让军官感到尴尬愤怒的是,卡马尔没有接受他的献媚,而是策马靠近了那个基督徒的年轻骑士,甚至不是并肩齐行——他退在塞萨尔之后,“这位是伯利恒骑士,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的兄弟,在亚拉萨路的时候,是他代苏丹的儿子们为苏丹做了‘净体’,你应该对他表示尊敬。” 这是军官万万没有想到的,他张了张嘴似乎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而卡马尔也不需要他的回答,苏丹的棺柩在前,他们紧随其后,走过闸门,穿过了黑暗的甬道,在白亮的光线下,卡马尔微微眯起眼睛。 他还不知道,让他惊喜的事情还在后头呢。 穿过甬道,便来到了一片空地。这片空地既不是广场,也不是举行什么重要仪式的地方。而是在守城的时候,士兵与民众们用来组建大型器械的地方——这里原本应该是空旷平静的,此刻却吵得要命,正有一群人将预备在仓库中的木料拉拽了出来,并迅速地立起了一个个的木架。 这种木架他们不止久之前才在连接着大马士革与布斯拉之间的道路上看到过,它就像是一个空荡荡的门框,两足深深的插入泥土,大约有一个半人那么高,几个已经成型的木架上已经被挂上了垂着套圈的绳索。 与此同时,他们也听见了来自于四面八方而来的哭嚎声。有男性也有女性,有老人,也有孩子,有些远,有些则近,正有人被驱赶、侮辱和伤害。 渐渐地,从大街小巷涌出了一些人,他们个个形容狼狈,面色憔悴。最令人感到羞耻的是,除了女人和孩子身上还能有一件勉强蔽体的长衬衫之外,男人身上几乎都只有一条短裤。 需要一提的是,在这个时期,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他们都很少会穿着贴身的衣物,多数都是一件长衬衫,在就寝的时候,它是睡衣,在起身的时候,它就是内衣,只有以撒人才会穿着这种长度到膝盖的裤子,因此它也被作为鉴别以撒人身份的标志之一,也因此被称之为以撒裤。 “这也是欢迎仪式当中的一环嘛?”若弗鲁瓦惊叹道,卡马尔的嘴角拉直了——此时,那个军官已经气喘吁吁的从队伍后面跑了过来,“是这样的。”他解释道,“我已经听说了布斯拉那里的事情,又是吃惊,又是愤怒。想到大马士革中也有这样多的以撒人,我就不由得担心了起来。于是我将他们其中的几个人抓了起来予以拷问。哎!” 他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的神情:“大人,他们就是一群吞食腐肉的秃鹫,一群拖拉肚肠的鬣狗,他们与城外的盗匪勾结,不知道害了多少人的性命,为多少个家庭带来了灾难,也让大马士革这颗明珠蒙尘于是,我便下了命令,今天就要将所有的以撒人驱逐出大马士革,不允许他们带走任何东西,钱,衣服或是食物和水——他们的资产都会被没收,以弥补。他们为这座城市以及城市中的居民带来的伤害。” 他说得义正辞严,但别说卡马尔了,若弗鲁瓦都不禁有些目瞪口呆——他将他们都看做了傻瓜不成? 哪怕希尔库已经离开了大马士革,但他既然将这个军官留在这里,代他管理这座城市,这个人就不可能是一个平庸之辈。 既然他并不平庸,也不愚蠢,怎么会被这些手无寸铁的以撒人欺瞒了那么长时间呢? 只能说,他要么与以撒人同流合污,要么索性就是这些以撒人身后的操纵者。如果没有卡马尔或者说出使的另有他人,身边并没有那么多得到了圣人眷顾的骑士,盗匪带来的利益依旧源源不断的话,他大概还是会继续“沉睡”下去,对近在咫尺的变故视若无睹,听而不闻,直到搜刮到所有能够搜刮到的东西。 现在一看大事不妙,他就立即将作为傀儡的以撒人推了出来,并且收缴他们的资产,就像是在屠宰一头早已长得肥白滚壮的猪猡。对于他来说,这同样没什么妨害,以撒人在这座城市中积累的财富一样可以保证他的地位不会受到动摇——无论新苏丹是哪一位。 他甚至可以等到尘埃落定,然后用这笔钱去贿赂新苏丹的大臣。好让自己真正的成为大马士革的主人。 卡马尔露出了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那些熟悉他的人一见便知道这位苏丹的重臣已经动了杀人的念头——他不是在乎以撒人。但他在乎布斯拉与大马士革。 大马士革是一座神圣的城市,它是亚伯拉罕的出生地,摩西、耶稣、罗得、约伯也曾经造访过这里(他们是基督徒的圣人也是撒拉逊人的先知)。 努尔丁在1154年征服这里后,重建了这里的堡垒与城墙,造了新的学校与医院,他深爱这座城市,并且将其誉为天国留在人间的园,是最美丽,最可爱的城市,甚至动过将叙利亚的首都从阿颇勒迁移到大马士革的念头。 ↑返回顶部↑ 第140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5)(1 / 2) 第140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5) 哈瑞迪支撑起身体,他像是要说些什么,但一张口就是一连串激烈的咳嗽——塞萨尔的护盾到来的很及时,没有让他在那些士兵的长矛下丧命。但在这之前,他就受到了囚禁和殴打,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那些闯入以撒区,将所有的以撒人驱逐出去的士兵,反而救了他的命。 他仰着头,看着那个高大、瘦削但强壮,背对着太阳,低头看着他的人:“是啊,”他嘶哑着声音说,“我没想到这么快就又见到了您。” 在加利利海之战中,哈瑞迪算是最为重要的一步——如果没有他拿出了那份重要的文件,基督徒们根本没有可能见到苏丹努尔丁,当然也没有办法确认他的身体状况。 也正是因为确定了努尔丁时日无多,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才愿意大胆甚至可以说是疯狂的一试,可以说,哈瑞迪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答案消除了许多人的顾虑。 而对于真正做出了功绩的人,鲍德温从来不会吝于赏赐,无论是他基督徒,以撒人或是撒拉逊人——在加利利海大胜后,哈瑞迪尽可以提出他的要求,无论是想要重建昆兰地区的以撒人聚集区,又或者是迁移到伯利恒,或者是亚拉萨路,甚至提出想要为鲍德温做事,鲍德温都会答应他的,但他在战争结束后就悄然没入人群,消失不见了。 他用他的实际行动证明了他并不想忠于亚拉萨路的国王,那时候鲍德温和塞萨尔也只以为,他去了其他地方的以撒人聚居区,或者回到了法兰克,亚平宁,毕竟他不久前才帮助基督徒们击败了撒拉逊人——谁也不敢保证说,就没人在战场之外的地方认出他来。 “你还能站起来吗?”塞萨尔问。 哈瑞迪想要说可以,而后他看到那位年轻的绿眼骑士向他伸出手来,他想要拒绝这只手,但他还没有来得及有任何动作,就昏厥了过去。 昏厥对于现在他来说,或许是件好事,在永恒的黑暗中,他可以任由自己浑浑噩噩,什么也不去想,什么也不去回忆,他的老师、同伴、妻子和女儿全都离他远去了,再也寻觅不到,他活在世间,只不过无法违背他们的教义,他不愿意作为一个自杀者而进入地狱,但命运总是这样的恶毒。 他来到了大马士革,可平静的生活甚至没有能持续到第三个月。 等他醒来的时候,哈瑞迪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张床上,床榻柔软,四处都堆放着蓬松饱满的羽绒靠垫。床边的小圆桌上,摆着一盏精美的铜灯,它被铸造成一只羽毛丰美的孔雀,灯芯从鸟喙中探出,火焰被笼罩在一个拳头大的玻璃圆球里,发出璀璨的光芒。 他过了好一会,才能回忆起之前的事情。 老师将以撒人藏在洞窟内的古老文卷交给他,是想让他凭借着这份些珍藏回到沙漠中的“密地”——以撒人最后的藏身之处。但他辜负了老师的期待,那时候他放纵了自己的仇恨,让它吞噬了一切,不管是信仰还是族群。 若不如此,之后的每一天他都无法得到安宁,不为他们报仇,他就算是能够回到那些人当中去,又有什么意义呢?即便深藏地下,也迟早有那么一天,他会被心中的火焰活活烧死。 但他既然这么做了,等待着他的就只有无穷无尽的怀疑,憎恨与唾弃——从这座城市到那座城市,不单单是基督徒或是撒拉逊人的,就算是他的同族,一旦他们知道了他做的事情,也会立即露出最狰狞的嘴脸。 他时常询问自己后悔吗?他想,不,他不后悔,只是感觉疲惫,超乎寻常的疲惫,似乎随时都会倒下去,再也无法醒来。 当那个年轻的骑士将一杯滚烫的葡萄酒递给他的时候,他甚至生出了一丝怨怼——如果那时候他死在了撒拉逊人士兵的长矛下,他是否可以得以安息呢?或许会的,他承认,他并不是一个如老师般的虔诚之人,但是他也曾经立下过无上的功勋——对以撒人而言,若是以这份功勋作为升上天堂的资本,他认为是足够的。 他坐起身来喝了酒,看到塞萨尔站起来,走出去,给他带来了一个很小的布囊,他打开这个布囊,将里面的东西倾倒出来,里面是几样黄金打造的小物件,还有一些杂乱无章,看不出用在哪里的配件,以及镶嵌用的宝石:“这是我的东西,您把它拿回来了?” 他本来没抱太大希望。当他的一个族人想要借此来陷害他的时候——他声称他偷走了一些成品和顾客交给他的材料。 一开始哈瑞迪还以为他们知晓了自己在加利利海做的事,事实却只是他碍了一些人的眼——虽然他们和哈瑞迪一样是以撒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生出浓烈的嫉妒心,他们找了一个好机会诬陷他偷窃。 他们冲进了他的工坊,胡乱翻找了一番,将他正在制作的和将要制作的东西,还有一些珍贵的原材料全都搜敛一空,而后把他关起来,设法强迫他认下所有的罪名——在撒拉逊人的士兵们冲进来之前,他已经有三个白昼没有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就连水也没喝几口,还受到了恐吓与羞辱,以及殴打。 “您怎么做到的?”这些人一心一意要置他于死地,哪怕他证明了自己曾是个“贤人”的学生,也毫无用处,有时候,他真怀疑他的这些族人是不是确实如基督徒们讽刺的那样,眼盲如同乳狗。 那些以撒人的确还想要狡辩,哪怕这些东西已经注定了不会再属于他们(死人当然不会拥有任何财产)——他们也要坚持哈瑞迪是个盗贼,仿佛这样自己身上的罪孽就能减轻一些,或是能够得到撒拉逊人的怜悯。但要解决这种事情,简直就是轻而易举。 塞萨尔只稍微检查了一下他们递交上来的所谓证据和证物,就捡起一样看上去像是圣物匣的东西,问那个原告,“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既然你说这是被别人偷去的,属于你的东西?” 而那个以撒金匠犹豫了好一会,才说:“圣物匣。” 可以放在手心里,方方正正,镌刻着精美的纹,看上去不太符合撒拉逊人的审美——应该是基督徒定制的东西,圣物匣的可能性最大。 “可惜,这不是圣物匣。”塞萨尔无情的击破了哈瑞迪仅存的一丝幻想。 “虽然我在看到这个的时候,也几乎不敢相信。”塞萨尔说,“这并不是一个圣物,而是一件武器,而且它已经被使用过了,对吗?”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返回顶部↑ 第141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6)(1 / 3) 第141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6) 我是你无家可归的月亮, 献给我一张床吧。 我已数个世纪不得入眠, 我是你的大马士革玫瑰, 把我插入你找到的第一只瓶里。 ————叙利亚诗人nizar kabbani 哈瑞迪知道自己犯了个错,就和那些曾经被他鄙视与嘲弄过的人那样。 当他在大马士革的城门前看见了那双令他印象深刻的绿眼睛,并且在他的庇护下再一次逃出生天的时候,他的心中涌起的不是庆幸,也不是感激,而是一股难以控制的贪婪。 他知道这个人,在比勒拜斯的时候,他为他们主持公道,让他们不至于骨肉分离;而在加利利海之战中,如果没有这位国王身边的近臣,那些基督徒也未必愿意相信他,给他机会,他也无法在之后变得无比纷乱的战场上,亲手为自己的家人复仇。 或许所有的以撒人都是如此,有目无珠,忘恩负义,他那时所想的是,如果他能够说服这个年轻人——他如今是亚拉萨路国王的特使,又让撒拉逊人承受了他的恩惠,若是他愿意,甚至只是表现出一点怜悯——最低的程度,他可以重新得回自由,离开这里,去往其他城市和国家…… 更甚者,他可以设法通过这位基督徒骑士援救其他的以撒人,虽然他们之中确实有些人参与到了阴谋与叛逆之中,但也有一部分人,他们或许出于对前者的畏惧,或是确实一无所知——应当是,也许是无辜的,至少那些女人和孩子——塞萨尔是如何被阿马里克一世拯救的,他也应该如何去拯救他人才是…… 哈瑞迪知道他若是敢将这个想法说出去,准会引来嗤笑,他们肯定会认为我是个疯子——他嘀咕道,但如果发个疯,就能救下数以千计的人,这笔买卖又如何做不得呢? 他心中存着这样的妄想,甚至试图讨价还价,但他才露出了那么一点点端倪,就被那双冰冷的绿眼睛看穿了——只是一个轻飘飘的眼神,就让他的勇气如同风中尘埃,一霎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是否见过猎豹戏弄羊羔?暴雨掠过枝?它们一时的宽仁与柔和,只不过因为猎物过于弱小,完全不值得他们耗费心思,严阵以待——而这个少年人也是如此,哈瑞迪知道他所说的每一个词都是真的,他若是还想要逃跑,或是投靠到其他人那里去,他一定会亲手把他拖出房间,和那些他所想要拯救的人一起倒吊在木架上。 不,为了以防万一,他也许还会提前“善良”地割断哈瑞迪的喉咙呢。 虽然哈瑞迪直到此时,也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样看重自己…… —————— 为什么?就算鲍德温问起,塞萨尔也很难回答。 这里有他的世界所不存在的力量,但相对的,这种力量也同样遏制了这个世界对于探索与创新的渴求——刀剑不够锋锐,盾牌不够坚硬,没关系,有“蒙恩”;生了病,受了伤,没关系,有“赐受”——至于那些穷苦的普罗大众……他们能有什么需求? 贵族们看待他们如同牛马,或者说,连牛马都不如。 他们的呼号总是被漠视的,就连生命都未必能够保全的当下,他们更不会去抱怨木头的农具不如铁的好用,也不会在乎咳嗽、流血、疼痛……多得是正在干活就默不作声倒下的人,还有见鬼的“饿病”和“魔鬼附体”…… 在“被选中的人”出现之前,无论是阿拉比,还是亚平宁,又或是法兰克,你还能看到乡村与城镇中行走着女巫和“医生”——这是一些人们对一些通晓药草学与人体构造的人的统称。 但在教会发现,那些只需要碰一碰患者,就能让其病情减缓甚至痊愈的人更能激起民众对教会的信任,进而大把大把往教堂的箱子里投钱的时候,这些人就消失了。 男性的“医生”还有可能成为教士,女性就只有成为火刑柱上的燃料了。 而随着“被选中的人”越来越多,教会对“医生”的垄断也越来越紧迫,越来越恶毒了——就算成了教士。也不意味着你可以随心所欲的行医,这些工作都要由主教,大主教乃至教皇分派下来,而后,你也不能一下子就叫病人或是伤者痊愈了,治疗到什么程度,治疗到什么时候,都要看上面的意思。 就像是希拉克略,他还不是宗主教的时候,就不能泄露自己会调制药膏的事情,而在成为宗主教之后,他拿出去的也不是“药膏”,而是祝圣后的“圣物”……如果他敢说,这些就是一些普通的药草,哪怕是凡人也可以按照药方调配,就连他麾下的教士都会被背叛他。 毕竟除了信仰,利益也是教士们最为热衷的东西。 宗主教尚且如此,普通人就更是不必说了,宗教审判庭和教会中,胆敢触碰这块“禁脔”的人会被第一个送上火刑架的,而在教士们日以继夜,持之以恒的洗脑下,就算是一般的民众,即便受了这些胆大妄为者的惠——无论是不是被他们治好了病还是救了命,都会毫不犹豫地出卖自己的恩人。 随着这些“医生”的消失,“医学”和“药物学”自然而然地也就成了一种曾经存在过,但如今却好似恐怖传说的东西。 ↑返回顶部↑ 第142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7)(1 / 2) 第142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7) 人们提起大马士革,最先想到的自然是那些具有着优美的漩涡纹的锋锐刀剑,撒拉逊人纵横整座阿拉比半岛,将它的美和恐惧带给他们的敌人,但若只有如此,大马士革如何能够被称之为“天国的园,地上的天堂”呢? 但除了这些冰冷的钢铁之外,大马士革还有一种极其珍贵而又受人瞩目的特产——锦缎。诗人们曾说,大马士革出产的锦缎汇聚了走兽灵魂的姿态,鸟儿羽毛闪烁的光泽与玫瑰盛开时所散发出来的芬芳。 在大马士革的锦缎上,你可以看见世间所有的色彩,当你触摸它时,它犹如水波般轻柔的拍打着你的手掌,而能够将它穿在身上。犹如将云霞披裹全身的人,不是世俗的君主,就是天主的代理人。 想要购买这些绚丽的锦缎,你所能用的就只有黄金。即便如此,当一匹格外完美无瑕的锦缎被编织出来的时候,它所交易到的就不单单是金币或者是银币,而是更有价值的东西,像是苏丹的一次瞩目,像是名伎的一个微笑,甚至是一条性命。 但你要说它是大马士革城中最珍贵的东西吗?不,并不是,大马士革最珍贵的东西,只有一样,那就是知识。 人们对于知识的渴求是无穷无尽的,但有些时候,命运会派来粗鲁的愚者中断这一过程,具体就体现在蛮族对古罗马帝国的清洗,曾经最为辉煌的文化却在最低级的欲望前败退,学识渊博的人不再受到尊重,一切都以刀剑说话,人们的偏激与随之而来的迫害愈发严重。 在基督教掌握了亚历山大城时,古希腊女性学者西帕提亚的死亡,几乎可以视作为伟大的地中海文明的消亡敲响的最后一记丧钟——在这之后,欧罗巴的人民进入了一个暗无天日的时代,教会真正成为一言堂。 他们垄断经书和对经书的解释权,禁止人们思考、剖析和辩论。正如他们经书中所描述的最好的子民——就是如同羔羊般顺从而愚昧的生物,他们不该有除了顺服之外的想法,只应当无偿地为教会贡献出自己和子女的毛皮、乳汁和血肉。 但在教会得以专断地统治了数百年后,不单单是民众,就连贵族和君王都已经感觉到了那座庞然大物所带来的窒息与苦闷,他们试图挣扎,却发现自己根本看不清前路。试想一下,连一个签名都需要自己身边的教士代劳的骑士,又如何能够击破教会所编织的天罗地网呢? 于是就有有识之士联合起来,他们需要教会之外的知识。但这些知识,尤其是医学,竟然只能在教会的势力范围之外找寻得到,而这个势力范围就是异教徒的领地。 说起来,撒拉逊人能够继承下古希腊与古罗马帝国遗留下来的浩如烟海的典籍,也可以说是机缘巧合。 撒拉逊文化出现的很晚,因为直到公元七世纪,撒拉逊人才得以在信仰的力量下凝聚,他们走出阿拉比半岛,建立了一个疆域辽阔的帝国,而他们向外开疆扩土的过程中,就如同干涸的沙漠那样,如饥似渴的接受着外界的文化。 至于这个文化是古希腊的,还是波斯的,或者是法兰克的,他们全然不在意。 正如他们的学者所说,人类最美的装饰品是知识。虽然他们最初只是一些无知的牧民,甚至没有自己的语言和文字,但正如前者所说,他们将所有可搜罗的珍贵东西披挂在了身上,并且将其转为仅属于自己的光彩。 像是古希腊的古典哲学,几何学,拜占庭的官职与体系,基督教的教义,罗马的法典,埃及的炼金术,波斯的文学和艺术,印度的数学和天文学——对,我们所熟悉的撒拉逊数字雏形正来自于印度,只不过将它传播到各处的是撒拉逊的商人,所以我们才会把它称之为撒拉逊数字。 另外,在遥远的中国,他们也找到了愿意远行千里在撒马尔罕为他们造纸的工匠,有了充足的纸张,在九世纪的时候,诸多学者才能够在哈里发的鼓励下,开始对埃及、波斯、希腊、罗马的典籍进行翻译——他们所得到的酬劳是黄金,翻译后的文稿有多重,他们就能得到多重的金子。 而且,无论是哈里发还是苏丹,历代君王都乐于在自己的统治时建造大量的学校和图书馆,他们甚至颁布了一条法令,一个人主要是出资建造了图书馆或是学校,那么他因此所得到的有关于图书馆或是学校的职位,即便在他离开了军队或者是宫廷后,依然可以保留。 因为从阿拔斯王朝开始,朝廷和军队中就有大量的马姆鲁克——也就是奴隶的官员和军人。按照法令来说,他们是别人的财产,因此不可能拥有自己的资产。一旦他从原先的位置上退下来,结局都通常相当可悲而又荒凉。但自从有了这条法令之后,这些奴隶出身的人,只要能够出资建造图书馆和学校,将来就有一个栖身之地了。 直至今日,就连女性也已经积极参与到了相关建设中,就像是塞萨尔和若弗鲁瓦参观的这家小学,就是一个富商之女资助的,不过它仍旧必须附属于一座寺庙。 它有着宽敞明亮的庭院与遮风避雨的长廊与大厅,学生们通常在庭院中听课和学习,只有逢到下雨或者是大风,才会避进里面的大厅。大厅中并没有桌椅,学生们和老师都是席地而坐,他们也在这里做礼拜。 老师注意到了他们,他是一个高鼻深目的典型撒拉逊人,从他写在木板上的文字和学生手中的石板来看,他正在教导他们学习撒拉逊语。 与塞萨尔还在在圣十字堡时,和王子学习过的课程不同,撒拉逊人更看重于人类对知识的善加利用。 如同基督的骑士中盛行的“侍从制度”,撒拉逊人的孩子也是从六岁开始接受教育,直到十四岁,期间他们应当学习经文,语言和伦理。 但他们到了十四岁就要开始分科。 在基督徒的国家和社会中,普罗大众的命运轨迹几乎是固定的,有时候人们从他们的名字和姓氏就能看出他们的父亲、祖父,甚至于曾祖父是做什么的,像是木匠、面包师、猎人…… 这些职业名称在今后都成为了人们耳熟能详的姓氏之一。一个木匠的儿子,最终也只能成为木匠。一个铁匠的儿子也应当只去打铁,若使他们离经叛道,想做其他的工作,无论是出于兴趣,还是对钱财的渴望,都会遭到人们的质疑。 当然他们也可以请求父亲把他们送去感兴趣的行当里做学徒,不说严苛的学徒制度是否能够让他们如愿以偿,在漫长的学习过程,或者说是挨打受骂的过程中死去的孩子不知几几,就算他终于学到了一些微薄的技巧,也要等到三四十岁才能够离开自己的师傅,为自己做工。 但考虑到中世纪时期,人们,尤其是穷苦民众的平均年龄,这段时期无疑是相当短暂的。 撒拉逊人则有所不同。他们孩子在十四岁后就可以选择自己感兴趣的学科,像是阅读、手工艺、文学、医学、数学……甚至于撒拉逊人的教士——也就是“学者”,也不会被有意截断上升的可能——只是能够攀升到这一步,时间漫长而且艰难,更需要天赋,像是为一个部落或是城市做指引的“学者”都必须接受过先知的“启示”。 ↑返回顶部↑ 第143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8)(1 / 2) 第143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8) 人们在阅读历史的时候,总会产生一种错觉,他们总是一厢情愿的认为。那时候的人们会如同木偶一般一板一眼的,依照教会和国王制定的法律行事、生活和娱乐。 当然,事实并非如此,他们和我们一样,也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有欲望的人。而一个人想要达成自己的目的时,总是会找到各种各样的借口,或者是钻钻总会有的空隙。 在撒拉逊人的教法中,对于女性的暴露程度,君王和学者们一向保持着一种谨慎而又保守的态度。这里的暴露并不单单指身体上的,同样被严格管制还有她们的心灵和思想。 哪怕撒拉逊人允许女孩读书认字,也会赞美天赋卓越,学习渊博的女性。但他们并不是希望这些女孩将来能够成为一个战士,或者是一个学者,而是希望她们能够成为一个更好的女儿、妻子和母亲,她们的才华与佩戴在她们身上的宝石,裹在她们曼妙身段上的丝绸没有什么区别,只是被用来增强其本身价值罢了。 她们与基督徒或者是以撒女性一样,不被允许进入寺庙,更不可能成为被选中的人,大多数女性终生固守于家庭,或者是后宫,即便她们被允许举办宴会,来赴宴的人,也是与她们身份相等的贵女。 她们外出的时候——如果有这个需要的话,也必须戴上面纱,披上宽松的罩袍,身边要有男性亲属或是宦官“保护”,并不能随意与一个无血缘关系的男性接触——不然等着她们的就是无比严苛的惩戒甚至死亡。 无论撒拉逊人声称自己是多么的尊重女性,单就这几条严苛的法令下来,就注定了他们的尊重永远浮于表面,或者说,即便是这些浅薄的尊重,也只限于撒拉逊的中上层妇女,对于底层的撒拉逊女性来说,她们的生活中依然没有多少可以被称之为甘甜的滋味。 而且无论撒拉逊人的教法有多么严谨,它的威力都无法散播到异教徒和奴隶的身上。而撒拉逊人的“绮艳”就同时占据了这两种身份,他们多数都是被掳掠而来的异教徒女性,又往往会有一个主人,这个主人或许富有,或许贫穷——是的,就连一个农庄的主人,也可能拥有五六名女奴。 而这些女奴会如同后宫的姬妾服侍苏丹那样服侍她。他们总说这些女奴和撒拉逊族人之间是有爱情的——但我们都知道刀剑压身的时候,你最好能低头。 在如大马士革这样的大城市中,豢养女奴,甚至成为了一个相当赚钱的行当。 这些女性,也就是我们之前所提到的”绮艳”,都是由那些眼光卓绝的撒拉逊商人从奴隶市场中挑出来的,最具有潜力的好种子,他们以一个合适的价格把她们买下来后,或许只需要两三年的教养和训练,她就能成为一个受人欢迎的歌姬或者是诗奴。 顾名思义,歌姬,就是指那些歌喉婉转或是舞姿轻盈的女奴。诗奴则要比她们更高一筹,她不但要能歌善舞,还必须具备有一定的文学素养,能够在客人们吟诵诗歌的时候,予以点评,甚至自己也会作诗。 当然,她们的诗歌往往不具有什么深度,基本上只围绕着爱情与欲望打转,与其说是文学作品,倒不如说是一种提高客人兴趣的手段 毕竟撒拉逊人们非常喜欢诗歌,这是部落民众都会具备的一种习性——毕竟在他们还没有自己的文字之前,所有的历史和人文都需要用诗歌来表达并且传承下去。即便现在他们已经有了大量翻译过来以及仅属于自己的典籍,他们依然相当热衷做诗。 一个将领会作诗,一个大臣会作诗,一个工匠,或者是一个农民,也会作诗。他们用诗歌来展现自己的豪情,奉献自己的虔诚,或者是坚定自己的意志,也有可能用来嘲讽敌人——诗歌,就如同撒拉逊人的面饼和卡拉克茶,一日不可或缺。 此时大马士革中最为著名的诗奴就是正被拉齐斯狂热迷恋着的”绮艳”莱拉。 莱拉当然不是她的本名,这个名字更多的出现于撒拉逊人的传说——那是个爱情故事,年轻的姑娘莱拉与一个自幼相识的小伙子相爱,但莱拉的父亲认为他们的爱情有违教义,虽然两者的身份相当,情投意合,他还是坚持将莱拉许配给了另一个人。 小伙子因此感到悲痛万分,从此之后,他不是在沙漠里苦修,就是吟诵自己的诗歌,直至死去。虽然这个故事对于莱拉来说可能是一个噩梦,但人们一致认为能够获得一个男性长达几十年持久不变的爱恋,莱拉必定是一个美艳无比的女人。 因此在大马士革有许多”绮艳”都会使用莱拉的名字,只不过没有谁能够比这个莱拉更得学者们的爱慕与追逐,她曾经做过一首诗——为一个曾经的客人,他在战场上丧了命。 “我发誓,自他死后, 我不再为战死的英雄而哭泣, 青年如果生时无可非议, 那么,死亡对他也绝非耻辱, 一切新的和年轻的都会消亡, 每个人总有一天会回归真主。” 虽然这首诗依然无法摆脱爱情的窠臼,但不得不说其中所蕴含的情感与意味都足以打动男人们的心,他们竞相向她赠送礼物,从黄金到丝绸,希望能够与她见面,但莱拉并不会答应每个人的请求,即便他们只是想和她喝杯茶,见见面,听听她弹奏乌德琴,或者是吟诵一首诗句。 用她的话来说,与其他的男人见面一次,就等于背叛了她的主人一次,即便是为了主人,她的心依旧像是被放在火上灼烤那样疼痛到难以自抑。 这当然是”绮艳”们常用的一种说辞,用来提高自己的身价,以及刺激男人们的竞争心,但确实行之有效。当塞萨尔和若弗鲁瓦来到莱拉的房子前,想要见她时候,就遭到了守门人的婉拒。 他们说,今天莱拉答应了学者拉齐斯的请求。将与他共赏月色,品尝蜜水,赏鉴诗歌。而从这栋房子中也确实隐隐约约传出了乌德琴和纳伊笛,达夫鼓的的合奏声,火光摇曳,人影闪动,宴会已经开始。在这个时候,若是有不速之客前来惊扰,必然会让在场的人感到扫兴。 ↑返回顶部↑ 第144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9)(1 / 3) 第144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9) 莱拉的不吝赞美引来了众人的注视,无论在这里的撒拉逊人对于基督徒有着多么深切的仇恨,在这尊由真主亲手缔造出来的珍宝前,依然不由得缓和了神色。 不,等等,或许不能说所有人,因为在这个房间里,还有一个人,依然醉眼惺忪地躺卧在“绮艳”的怀抱里,似乎对这里发生的一切事情都满不在乎。 不要说塞萨尔,就连若弗鲁瓦也顿时开始蹙眉,事情变得棘手了。此人正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拉齐斯。 若弗鲁瓦和塞萨尔已经见过了不少撒拉逊人,无论是在战场上,又或者是在宫廷中,但眼前的这个撒拉逊人,完全违背了以往的深刻印象——撒拉逊人中的男性似乎总是神色肃穆,性情刚毅,不苟言笑的,他们蓄着铁丝般卷曲的虬髯,裹着头巾,不露出一点头发,身着朴素的黑色大袍,系着手掌宽的牛皮腰带,身上除了一枚银戒指之外别无他物。 而拉齐斯……看看他现在的样子吧,他的头巾早就不翼而飞,头发散乱,面孔通红。他如所有的撒拉逊男人那样留胡须,但留的很短,几乎紧贴着皮肤,更像是一层青黑色的影子。他松弛地伸着双手,将一条腿搁在几个枕头堆起来的丝绒丘陵上,胸襟打开,就连最里面的长内衣也是歪歪斜斜,不成样子。 这种姿态不仅仅是散漫,哪怕说是狂放、糜烂也不是不可以。要说作为大马士革中的重要人物,他会对塞萨尔及若弗鲁瓦的来历一无所知,那才叫荒诞,此刻却依然摆出了这样的姿势——似乎已经阐明了他们此行不会这么顺利。 拉齐斯先是笑了一声,他声音沙哑却异常的富有韵味。在年过四十的男性中,他可以称得上年轻而又英俊,有着一双如同蜂蜜般的眼睛。虽然说是他在追逐莱拉,但莱拉最终愿意接受他的爱意,将他邀请到自己的房子内,也说明了他确实得到了这位“绮艳”的青睐——当他睁开眼睛来看过来的时候,其中并没有多少被打搅到的不悦,反而带着一种要命的清醒。 “我听说过你,他们说你是基督徒的选民,是亚拉萨路国王身边的侍从,他非常的信任并且看重你。人们都说你可能会成为最年轻的大维齐尔,”他伸了个懒腰,“这世间或许确实有着如同泉水般纯净的友情,也有可能你们各有目的,只不过是彼此利用,更有甚者,在你们之中有一个傻瓜,不是他愚弄了你,就是你愚弄了他。 他借助你获得基督徒们的认可,让人们都认为他的麻风病并非真主的惩罚,而是一桩难得的考验,只要经过了这场艰难的试炼,他将来就有可能成为一个伟大的国王,甚至于圣人。 你呢,在不久前你还只是一个以撒人的奴隶,你的出身一直被那些基督徒们所诟病,他们的宫廷与我们的宫廷完全不同,你的身体里,若是没有留下骑士或者是贵族的血。即便你为他们夺得了大马士革或者是阿颇勒,你也休想得到他们的尊重。” 他笑了笑,“我们不同,只要德行、智慧与勇气,以及虔诚都能够得到真主的认可,即便他会成为苏丹或者是哈里发,也不会叫人多奇怪,更不会有人反对。” 他伸手点了点倾倒在他身边的杯子,一旁的“绮艳”立即将杯子立起来,并且为他倒满了殷红的葡萄汁。他拿起来一饮而尽,长长的叹了口气。“我不知道你们的传说是真是假,但这听起来确实就像是一个精彩的故事。只是你有一个做国王的兄弟和朋友为你做担保,所以他们愿意承认你,让你以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的身份行走在世间。” 他斜睨了塞萨尔一眼,“你确实有一副与这个故事价值相等的容貌。但那又如何呢?不管是亚拉萨路的国王,还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他们都是基督徒,是撒拉逊人的敌人,我会为他们感叹、惋惜,当他们的头颅被摆在酒桌上的时候,我甚至会为他们做诗,”他向塞萨尔举了举杯子,“当然还有你,美貌、青春与生命都是那样的短促。 但当他还在生的时候,很抱歉,我不会为他付出任何东西,哪怕睨是卡马尔的客人,你或许应该知道一下——我和卡马尔的关系并不怎么好。作为一个臣子,他过于天真、迟钝、优柔寡断,他甚至愿意向一个敌人展现他的仁慈。 但基督徒的骑士,”他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道,“我知道你向我借阅那些有关于麻风病的医学典籍,是为了你的密友和君王,真主赐给他的并不是恩惠,是惩罚,是的,他本身或许无罪,但他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十字军的统帅,他注定了要坠入火狱中遭受折磨,现在也只不是将这种折磨提前了十来年罢了。 我不会将那些书籍交给你,让你去救他,我不会让他健康的活着,长久的活着,直至能够提起他的长矛驰骋在战场上,因为他将要杀死的是撒拉逊人的士兵,是我的朋友和兄弟。 当然你也可以说你曾经为我们的苏丹努尔丁净体,我不知道你是有意又或者是无意——是啊,你这样做,即便连苏丹的儿子或者是妻子,也要感谢你,没有让他在死后遭到敌人的羞辱。但若是你用这份恩情来索取回报,来勒索、挟持,你难道不觉得可耻吗?” 这番话或许有很多人都在心中想过,毕竟他们是不死不休的敌人。无论将对方想象的有多么恶劣,多么卑鄙,都不能说过分。 但拉齐斯是第一个将这些话明明白白说出来的人,若塞萨尔的确是个不谙世事,又处在最看重尊严与他人看法的时期的少年人……就连他身后的若弗鲁瓦都感觉到肠胃里一阵翻涌,难以安歇。 对方的意思很明白,就是在指责他们,想要凭借着一份蓄谋已久的恩情来敲骨吸髓,而且不是一次、两次。 “你们将这份恩情反反复复的卖了好几遍。那些礼物姑且不算,”拉齐斯意兴阑珊地说,“你们得到了一场前所未有的大胜,年轻的国王得以奠定权力的基础,十字军的荣誉也被挽回,还有埃德萨伯爵——你的父亲……你们似乎忘记了,苏丹努尔丁就死在了你们的刀剑下,一群凶手,却因为给予了死者最后一点尊严,欢欣鼓舞,洋洋得意,四处宣扬自己有着无上的仁慈,岂不是很可笑吗? 等你到了阿颇勒,除了你的父亲之外,你还能得到来自于夫人们与王子的馈赠,那些馈赠可以让你组建起一支仅属于自己的军队,有这些还不够吗?贪得无厌的东西!”拉齐斯冷冰冰地说道,”你让我想起那些表皮完好内却引起腐朽不堪的果实,当人们并不了解你的时候,会将你视若珍宝,但事实上呢……你的内心与那些基督徒一样发黑发臭…… 行了,走吧,看在卡马尔的情分上,我不会对他的客人不利,但你确实叫我厌烦。” 这个逐客令已经是相当的不讲情面了,就连若弗鲁瓦也已经心生退意,只是几本医学书籍而已。他们在大马士革得不到,难道就不能去阿颇勒找吗?那里的大图书馆应当也不会拒绝他们的到访,又或者是从那些商人手中得来——只要他们愿意付出足够丰厚的回报,拉齐斯的书籍也不是抄录的吗? 就连莱拉看向塞萨尔的视线,也不由得带上了一丝的怜悯,有几个“绮艳”甚至蠢蠢欲动,想要去安慰这个可怜的美少年——他们都以为拉齐斯与这个基督徒人的对话到此为止了,拉齐斯的态度很明显,无论对方做出怎样的努力和承诺,他都不会答应他的请求,而他们也没有多少时间,明天他们就要出发,前往阿颇勒。 但出乎所有人预料的是,这位即便只看容貌,也能引得无数人怜惜的少年人并没有因为这番讽刺而立即羞恼的离开房间,他甚至表现的非常从容,仿佛刚才所听到的一番话是在赞美他,而不是在贬弃他。 确实,如果塞萨尔真的只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孩子,无论如何,他都忍不下这份羞辱。 但他在来到这个世界之前就已经成年了。而在医院轮转的时候,他不知道见过了多少生离死别,人情世故。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能够比生命更重要的呢?没有,这一点他早就领悟到了。 何况他来到这里也已经有足足六七年的时间,他已经看出拉齐斯是故意显露出这样的态度,说出这样的话的。 ↑返回顶部↑ 第145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10)(1 / 2) 第145章 往阿颇勒的路途中(10) 军官回到了他的住所。 这处住所并不是他的,就像是大马士革也并不属于他那样。 大马士革是属于苏丹努尔丁的,即便是之前的总督希尔库,他所有的也只不过是苏丹赋予他的权力,这份权利苏丹想什么时候收回,就什么时候收回,说不定附带的还有他的性命。 而他只不过是希尔库麾下的一个军官,虽然他也拥有着常人无法企及的才能与勇气,却不是最好的。不然的话,他现在就应该在埃及的开罗,而非大马士革。希尔库要求他留下代为管理大马士革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被抛弃了。 无论将来,他是受到了苏丹的重用——这个不太可能,更有可能是被苏丹猜忌、放逐,处死,都是命中注定。 但他又如何能够甘心呢?他追随希尔库的时间很早,可以说是眼睁睁的看着这个库尔德人从一个被雇佣的部落骑兵,一步步的向上攀升,最终成为了苏丹的将领和臣子。 而他在飞黄腾达的时候,也并没有忘记自己的族人和朋友,他将他们一个个的拔擢上来,把这些棋子放在重要的位置上,军官就是,也只是其中的一个——希尔库最看重的还是他的侄子萨拉丁,那个年轻人一来到阿颇勒,就得到了苏丹努尔丁的喜欢,他也确实有这个资格。 但承认萨拉丁拥有这个资格是一回事,嫉妒他又是另外一回事。军官的年龄正与萨拉丁相仿,正处在一个男人最好的年华里。而他也已经听说,希尔库已经成为了法蒂玛王朝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人们都知道,法蒂玛王朝已经是苟延残喘在历史尘埃中的一头巨兽,它随时都会倒下,只看希尔库和萨拉丁的心意。 而它倒下之后,那些肥嫩的,美味的血肉,可以供他们吃上很久,他们将会拥有这个庞大的国家,以及它所代表的一切,军官满心不甘,他甚至曾经疯狂地想过,要丢下大马士革去到希尔库身边,他相信他至少可以真正地成为一座城市的主人 但希尔库或许会念一些旧情,他的侄子萨拉丁可不会,他见过萨拉丁的手段,虽然这个虚伪的家伙一直表现的非常谦逊,宽容仁慈,但他若是真的如此,根本就不可能成为希尔库看中的继承人。 萨拉丁一定会杀了他。 而他若是想要留在这里,那么就要设法消除苏丹对他的猜忌,但他并不是如卡马尔这样世代都在阿颇勒的宫廷中为苏丹服务的官宦后裔,还有一个要命的身份——希尔库的亲信。 如果现在的苏丹依然是睿智的努尔丁,他或许可以尝试跪在他面前陈情,祈求他宽恕自己,揭露希尔库以及萨拉丁的罪行,哪怕苏丹未必会相信他已经舍弃了曾经的主人,最少也会给他一个机会,而他相信自己并不比希尔库差到哪里去, 但最大的麻烦来了,谁也没想到,只是一次人人都认为筹备充足,锐气十足的远征,竟然还没有望见亚拉萨路的城墙,就在加利利海折断了旗帜,他们不但遭遇了一场大败,就连苏丹努尔丁也死了。 苏丹努尔丁的三个儿子都只是平庸之辈,不值得他交托性命,但这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希尔库曾经和他抱怨过很多次,在三位王子身边的尽是些生性贪婪而又目光短浅的蠢货,只要设法贿赂他们,满足他们的大胃口,很多危机都可以迎刃而解。 问题是他没钱。在离开大马士革的时候,希尔库似乎已经预感到他的将来,带走了所有可以带走的东西,留给他的只有一座空城而已。 但如果时间够久的话,他也可以如希尔库那样聚敛一笔巨大的财富。可谁让他只在这里待了这么一点时间呢?这些时间甚至还不够他去探查城内那些错综复杂,盘根错节的明暗关系。 他并不知道谁和谁是朋友,谁和谁是敌人,谁和谁又有着怎样不可告人,但也不可动摇的政治或是经济牵系——这不是看和听就能知道的事情,人们尽可以闭口不言,又或是伪装作态。 他就像是一个没有渔网,没有船,也没有鱼钩和钓竿的人,呆呆地站立在大马士革这条流淌着黄金的大河边,望着人们无比肆意与放纵地从中捞取好处,自己却始终双手空空。 驱使以撒人作为工具和傀儡,让他们去做一些自己没法做的事情,这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各国君主与权贵的常用手段。 他曾经看到过希尔库这样做,即便事情暴露出来。他所要承担的风险也只不过是挨苏丹的一顿斥责,之后将那几个替罪羊推出去斩首就行了。 你要说有着这样大的风险,那些以撒人会拒绝,或者是阳奉阴违吗?才不会,军官发现,他们简直比行走在沙漠中的骆驼还要愚笨。 骆驼在沙漠中忍受着极度的干渴时,若是看见了海市蜃楼,还会努力伸长脖子,嗅闻空气中有没有水分的存在来判定真假,值不值得耗费体力转向,行走和奔跑。那些以撒人呢?只要在他们面前摆上一箱金子,他们就会毫不犹豫的做任何事情,即便是要他们编织吊死自己的绳索,他们也会做的。 何况,大马士革的商人们是如此富庶,他们是一头头强健的公牛,他所做的不过是切开公牛大腿上的动脉,接一杯血罢了,并不会伤筋动骨,可能只需要两三年,他们就能迅速的恢复过来。而这笔钱却足以让他的后半生无忧无虑,甚至可以更进一步。 只是今天卡马尔的眼神,让他感到了一丝担忧。 他听说过卡马尔的名字,那是一个出色的“学者”,人们都说他有着一双可以辨别谎言与真心的耳目,同时他也是努尔丁手下的一个孤臣,除了苏丹的命令,他不会遵从任何人的命令,而且他并不怎么热衷于敛财,也不喜好美色,是最难对付的那种人。 军官也在考虑为自己准备更多的后路。如果在苏丹努尔丁的长子或者是另外两个儿子,随便是谁——成了新苏丹,而卡马尔依然得到了留用的话,他会立即想办法逃走,跑到埃及或者是其他地方。 作为一个正在盛年,富有经验的将领,他相信多的是苏丹或者是埃米尔欢迎他。 当然,最好的就是,阿颇勒的动荡,导致了卡马尔的失势或是死亡,那么他就不必再感到忧心了,只要按照先前的想法走下去就行。 ↑返回顶部↑ 第146章 了结 (两更合一)(1 / 3) 第146章 了结 (两更合一) 有卡马尔做出这么一个结论,接下来的事情就变得简单多了。 大马士革总督希尔库现在距离叛逆不过一步之遥。无论是苏丹努尔丁还是他的儿子,他们所发出的,任何一道往埃及的旨意,都可以说是石沉大海。毫无回音,而他留在这座城市中的代理人,原本就地位尴尬,何况杀死他的又是阿萨辛的刺客,而不是与他有仇怨或者是有利益冲突的人——人们就更难锁定凶手了,毕竟致他于死地的只是一件“武器”。 他在这座城市中得罪的人还少吗?那些被劫掠,被屠戮的商人,那些为他做事,却眼看着要被出卖的以撒人,又或是因为希尔库而迁怒于他的撒拉逊人…… 于是他很快就被放进棺木里,人们雇佣了他的仆人为他做净体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工作,在一个短促以及简薄的葬礼后,众人聚拢过来,恳求卡马尔在离开前为大马士革重新选择一个可靠的代理人。 “你怎么会想起来选我?”拉齐斯用满怀疑窦的眼神打量着卡马尔,他们是大学的同学没错,也称得上挚友,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相互作弄:“我并不是一个聪明的人,也不够勤快,我对权力没什么欲望,只喜欢在‘绮艳’的怀抱中舒舒服服地度过之后的几十年。”就连这十年来一直持之以恒地收集和抄录书籍,也是为了完成他先祖的夙愿。 拉齐斯虽然得到过先知的启示,却始终不曾想要进入军队或者是宫廷,他对现在的生活非常满意,不想有任何改变。 “没什么可担心的。”卡马尔坐在他的对面,两人之间的小桌上摆着精致的点心和蜜饯,以及两壶水烟,烟雾升腾在彩色玻璃构成的绚丽光点中,仿佛歌姬在旋转时飞起的面纱——不过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身边没有仆人也没有奴隶,毕竟这是他们,尤其是卡马尔难得的松弛时间。 拉齐斯还不想换掉这批仆人——所以不会留人在他们身边伺候,免得听到了什么不该听的话。 “大马士革原本也不需要一个主人。”卡马尔对现有局势看得很明白。 大马士革的阶层主要可以分做三等,最上等的当然就是官员,学者和将领;第二等就是商人和工匠,农民——大马士革并不单只是一座城市,它周边还包括了崎岖的山峰与空旷的荒野;第三等就是基督徒、以撒人,还有极其微妙的——这座城市中的警备人员,他们并不受民众的欢迎,甚至可以说是被第一等人和第二等人驱使的狼犬,他们甚至有一个独特的前缀词shuār,意思是恶毒的,就此可见,他们是如何的声名狼藉。 但这三个等级的人却有着一个同样的想法——他们有志一同地厌恶着来自于苏丹或者哈里发的税赋与法律,一直希望能够让大马士革成为一座自治城市,如同亚平宁的佛罗伦萨,或者是法兰克的琅城。 但这种要求在撒拉逊人的世界中是无法得到满足的——苏丹之下,只有奴隶,就连大维奇尔与埃米尔也无法挣脱这个魔咒,更不用说大马士革只有一些商人。 事实上,在一百多年前,大马士革的人已然掀起过好几场叫哈里发烦忧的暴乱,他无法舍弃这座城市,但民众的顽固始终叫他如鲠在喉。 大马士革的民众开始安分守己,还是在被努尔丁征服之后,但很显然,这种顺服的姿态不会持续太久。所以,如果卡马尔将一个如同希尔库或者是萨拉丁这样的人放在这里,结果必然不会太好——简直就是在一捧看似平静实则沸腾的滚油里倒上一杯冰水,霎那间就能让它火光四溅,到那天,说不定大马士革会比阿颇勒更早地陷入纷争。 正因如此,一个庸庸碌碌无所追求的人才会被大马士革人接受。 “在阿波勒的局势平定之前,你无需做出任何决定,甚至城外的盗匪和城内的以撒人——如果他们想要用自己的士兵去除那些生长在商道上的荆棘,没关系,你就让他们这么做吧,不必干涉,也不要遏制,若是他们给你礼物,你就收下,但不要对税金指手画脚,嗯,哪怕他们有意拖延,缺漏也无所谓。毕竟这些钱并不属于你,它们是苏丹的。 如果将来的苏丹是一个如同努尔丁般的人物,倒霉的只会是大马士革的这群人……” “如果他不是呢?” “那你也不用太担心,他们会代你拒绝苏丹的旨意,这些家伙还不至于那么愚蠢,有意迎来一个他们陌生而又难以摆布的对手。” “你这样说话,着实叫人感到沮丧,”拉齐斯不服气地说,“在大学的时候,我的功课并不比你差到哪里去。我也同样在寺庙中领受了先知的启示。如果有需要,我也会跳上马去。挥舞着弯刀,只为了捍卫真主的荣光而与那些基督徒们战斗。” “但你没有野心啊,”卡马尔毫不留情的指出,“你或许虔诚,或许勤恳,或许聪慧,但你没有向上的欲望,你不是那种人,就没法了解他们的想法,一旦被卷入旋涡,肯定会粉身碎骨。” 事实上,努尔丁也曾经提过拉齐斯的名字,想让他到阿颇勒的宫廷里来为他做事,却是卡马尔设法推拒了。 “我告诉他说,你要是在他身边,也许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医生,一个战士,或者是一个官员,但永远无法成为一个称职的臣子——别以为你只要认真做事就没事儿了,只要你挡了别人的路——他们就不惮于搞砸你手中的工作,来诬陷你,然后设法把你投入监牢或是处死。 到那时候,就什么都完了。事情,还有你。 但如今的大马士革对于你来说,确实是一个悠闲度日的好地方。若是新苏丹派来了他的总督,你也不用担心,安安稳稳的将你手中的权利交给他就行,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大马士革的民众吧。” “如果他们推举我与新总督斗怎么办?” “那你就到阿颇勒来。” “你确定?” 卡马尔沉默了,“……如果你实在不愿意……” ↑返回顶部↑ 第147章 苏丹的葬礼(上)(1 / 1) 第147章 苏丹的葬礼(上) 这是若弗鲁瓦第二次进入阿破勒,他第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是作为圣殿骑士团的使者前来觐见苏丹努尔丁,以及与他商榷购买埃德萨的事情。 虽然当他站在苏丹面前提出这个请求的时候,努尔丁只是大笑,并且毫不犹豫的拒绝了他们,但随后他还是宽容的称他们为远道而来的客人,并给予了相当慷慨的招待。 这段经历留给若弗鲁瓦的印象异常深刻,古老的城市,繁荣的街道,来来往往的人群,宏伟的城堡,威严的苏丹,温顺的大臣,还有那些富丽堂皇的房间,青铜的吊灯,以及随处可见的水池和喷泉——不过住在这里的时候,他们并不能感到安心。他们终究是苏丹的敌人,十字军骑士——正如随行的一个修士所说,就像是蜷缩在巨龙盘踞的洞穴中,触目所及全都是璀璨的金子,剔透的宝石,珍贵的文书,但与之相对的还是巨龙张开双翼时无所不在的阴影,和它大声咆哮时从口中喷出的火焰与浓烟,。 这次造访的时机则更为危险和不利。 阿颇勒的夫人和王子们并未准备让太多人知晓苏丹努尔丁的棺椁将在今日入城,行走在他们身边的民众只是投来了好奇的目光,但这里毕竟是一座无比繁荣的城市,队列中有基督徒也并不叫人感到奇怪,他们与前来迎接他们的大臣与将领们沉默地穿过了城市,来到阿颇勒城堡的三重狮子门前。 阿颇勒城堡只有一个入口吗,位于南面的城墙,通向第一道门的是一座无护墙并且相当陡峭的长阶梯——毕竟这座庞大的建筑物原本就坐落在高处,周围的人群已经被驱散开。大王子与二王子这两个已成年的王子带着自己的随从和士兵走出门来,他们的脸上都挂着真切的悲痛之色,至少看上去——一见到覆盖着黑色粗布的棺椁,他们的眼泪便滚滚而下,纷纷抽出身边的匕首,割开了自己的面颊。 这种行为在十字军们为死去的阿马里克一世哀悼时也这样做过,只不过十字军们这样做,是沿袭了古罗马的传统,他们则是沿袭了突厥人的习俗,而后他们竞相将染了血的手放在了棺椁上,在黑色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道并不怎么鲜明但血气浓郁的斑驳痕迹。 最小的那个王子被宦官抱在怀里,一个随从象征性的割伤了他的手臂——然后将血擦在黑布上——他年纪太小,无法控制力道。 接下来苏丹努尔丁的遗体将会在阿颇勒城堡的大厅中接受亲友们的哀悼与追念,他们的教士会为他念经,他的儿子会为他修理衣容,更换衣装。而第一夫人,第二夫人和第三夫人将会依次在他的棺椁中放入简薄的随葬品——一般来说都是苏丹生前最为喜欢的那些——像是匕首、戒指或是书籍等等。 除此之外,苏丹生前最喜爱的坐骑也会被随之埋葬于地下。撒拉逊人的教义虽然并不推崇人殉,但同样的,当老王与新王交替的时候,苏丹的后宫中总有一些年轻的女性会无声无息的死去。你可以把它视作第一夫人,也就是将来的王太后用来清理后宫的一种方式,也可以视作她们对丈夫与君王的担忧——她们倒是诚心诚意地认为,这些奴隶是可以随着苏丹一起升上天堂,继续在那里服侍他的。 当然,其中也必然有着一些私怨。 基督徒的使团被安排在第二道门后。 阿颇勒城堡可不仅仅是一座军事要塞,它还是苏丹的前廷,后宫,因此面积广阔无比——它的占地面积约等于九个亚拉萨路。 不曾亲身至此,很难感受到其中的巨大差异,第一次来到这里的人甚至难以相信自己的眼睛——他们的居所正在第二大门与第三大门之间,从高处望出去,可以望见整个阿颇勒城堡,那是一座连绵不断的巨石海洋,层迭的墙壁如同细密画上的线条,庭院犹如填充在里面的绿色与蓝色,涂刷成金色,或者是白色的圆穹顶,就如同点缀在其中的珍珠,在夕阳的余晖中熠熠生辉,这已经不是一个城堡了,是一座城市。 “我几乎不敢去想要把这里打下来,会耗费多少条人命,多长时间,多少钱财了……”一个十字军骑士感叹道。 “即便耗尽法兰克和亚平宁所有的军队,也未必能够拿下这里,你或许可以搬开横亘在路面上的石头,但如何去移动一座巍峨的大山呢?”他的同伴接着说道。 “快别说那些丧气话,”另一个骑士反驳说:有多少坚固的堡垒,或者要塞,都是靠着外界的力量来打破的呢?现在苏丹努尔丁已死,而他留下的遗产将会被他的三个儿子瓜分,只要他们其中有一个生出了贪婪的心思,就算是他们用黑铁来浇筑城墙,用黄铜来打造城门,叫魔鬼来为他们效力,也不过是加快这座堡垒的崩裂速度罢了。” “我们今天已经看到了那三位王子,你们觉得他们谁能成为这最后的胜利者?” “这个就不是我们能够揣测的事情了。撒拉逊人这些方面相当的荒诞,还有轻率——如果是在法兰克,那么他的长子就应该成为无可争辩的苏丹,但依照他们的信仰,他们应该选择那个最有能力的人——这就有些令人尴尬了。这两位,不,三位王子不好好的打上一场,恐怕难以善罢甘休。” “这对于我们来说是件好事。” “也可能是件坏事,”一个更清醒些的骑士说道:“苏丹的葬礼什么时候结束?” “仪式可能会持续七天到八天,之后,他会下葬在他选定的那个地方,有可能是城中的某座寺庙之后,才是决出胜者的时候。” “你觉得他们会通过谈判的方式来决定领地的归属吗?” “或许。” “我们是不是要等到那个胜利者出现,才能完成这次的使命?” “应该是。”一个骑士抚摸了一下自己的面孔:“只希望新苏丹能是个信守承诺的人。” (本章完) ↑返回顶部↑ 第148章 苏丹的葬礼(中)(1 / 2) 第148章 苏丹的葬礼(中) “你们有谁见过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吗?我是说塞萨尔的父亲。” 一个骑士问道,不过随后他就发现自己犯了个错。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是在赞吉攻下埃德萨城堡的时候,成为俘虏,被掳掠到阿颇勒的。那时候他只不过是个五岁的孩子,之后的十几年里,他一直如同一个囚徒般地在阿颇勒城堡,或者是其他偏僻的堡垒苟延残喘。 无论是的黎波里还是安条克,又或者是亚拉萨路,都像是把他遗忘了,即便他们的使者来到了阿颇勒,也从未提过这个人,遑论提出赎买他了。 “我倒是见过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的父亲——也就是约瑟林二世。事实上就连这位父亲在继续他西埃德萨的统治时(起初赞吉并未吞并整个埃德萨),似乎也没有搭救这个独生子的意思,不知是出于对上帝的忠诚,还是认为,为了一个随时都可能有的继承人付出了大笔的钱财,或者是割让领地着实是一桩不怎么明智的行为。” 总之,等他自己也成了突厥人的俘虏,他都没有做出什么可圈可点的成绩来,就如塞萨尔的姐姐所说,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当初能够将他们姐弟两人送出阿颇勒,还是埃德萨曾经的大主教和那几个忠诚的侍从付出了大半的努力。 “我倒是见过约瑟林二世,”一个年长的骑士迟疑不决的说道,“但他只是一个粗鲁不文的家伙,在面貌上与塞萨尔并没有多少相似的地方。但我听说他的妻子亚美尼亚公主确实是一个令人难以忘怀的美人。” “这就对了!”骑士之间的气氛顿时活跃了起来。 “要我说塞萨尔的容貌不是随了他的祖母,就是随了他的母亲。是的,他确实有些纤细,我不是说他缺乏男子气概。我是说……” “哈,我们明白你的意思,明白。有些时候我也觉得他应该摆在祭台上叫人们供奉才是。” “如果在古罗马或者是古希腊的时期,那些异教徒还真有可能那么做。” “他父亲见到他一定会非常开心的。谁不想有这么一个儿子呢?”一个骑士感叹道,其他骑士开始嘲笑他,他们只想做塞萨尔的朋友,兄弟,或者是妻舅,他却异想天开,想做塞萨尔的父亲。 “我没这样的奢望。”另一个骑士说,“我将来的儿子只要有塞萨尔的十分之一,我就心满意足了,”他啧了一声,“我甚至不敢期望,他有塞萨尔的三分之一,甚至一半。若是如此,我甚至会感到恐惧,天哪,他就不该是个凡人所有的。” 这句话可能只是无心之言,却让房间里的气氛凝滞了一下。无论年轻还是年长,在场的骑士都不自觉的僵硬了一下,无论他们长到了怎样的年纪,即便自己也成为了父亲和祖父,他们的男性长辈所留给他们的阴影和恐惧,依然如同跗骨之蛆,缠绕不去。 只不过有人意识到这是一种错误,有些人却依然奉为圭臬罢了。 有人说,作为一个儿子,最期望的就是听到父亲说,“儿子,我为你骄傲。”但同样的,反过来说,一个儿子最为惧怕的,也就是父亲对他感到失望,尤其是在这个时期,作为家庭中的君主,父亲对他们的孩子拥有着很大的权力。 当他们对一个孩子失望时,轻则搁置,冷待,鞭打或者是辱骂;重则放逐,强迫送入修道院或是军队,有时候在儿子太多,而对方又确实带来了太多烦恼的时候,作为父亲的人,甚至可能剥夺他的继承权和姓氏,让他彻底沦为曾经被其肆意践踏的阶级,也是有可能的。 如果塞萨尔现在只有六岁,父亲的回归当然是件好事,但他已经快十六岁了…… 骑士们面面相觑:“陛下会想办法处理此事的吧。”一个骑士犹犹豫豫的说道,而那些历了更多事情的年长骑士们则不抱什么希望,鲍德温四世确实是个英勇无畏的骑士国王,但很显然,他在政治方面,还有些幼稚,可以说是毫无经验。 在获得了加利利海之战的大胜后,随便什么人都能看出他有些得意忘形了,连塞萨尔都有些难以忍受,他却一无所觉,塞萨尔的身世暴露的时候,他也只看到了好处,而没有看到危险。 “我听说这次出使是宗主教希拉克略竭力促成的。”一个骑士小声地说道。其他骑士都会意地点了点头。 门外突然传来了轻微的咳嗽声,骑士们顿时闭上了嘴巴,端正了坐姿。果然若弗鲁瓦从门外走了进来。 这些叽叽喳喳的小鸟儿们!老骑士在心里咕哝了一句,不过他也知道在这个时候不该太过苛求。如果只是一次平常的出使也就罢了,这次出使却伴随着苏丹努尔丁的逝去,这座城市正陷入巨大的悲恸之中——就如不久前的亚拉萨路(为了阿马里克一世),接下来的七天或是八天,这股痛苦与悲愤还会进一步地增强与扩展,并且无处可去——可想而知,这里很快就会凝结起一个庞大到足以覆盖整个阿颇勒的暴风团。 而他们现在正处在这座暴风团的中心,看似平静,但只要他们之中有人稍有逾越,就立即会引来所有人的针对——到那时,就算是苏丹的儿子,也未必能够与澎湃的民意对抗,从撒拉逊人的疯狂程度估计,他们或许会被直接撕碎成无数片。 所以这次所有使团的成员都几乎只能待在自己的房间里,或者在那个小而精致的庭院里走走,并不能离开阿颇勒城堡,去集市或者是其他地方逛逛,更不可能如以往那样去训练,去奔驰,依照骑士团中的律法,他们也不能下棋或者是赌博。 这段日子确实够难熬的,但他在门外听着发现他们的言语之间越来越离奇,越来越脱轨,就知道自己必须走进来阻止了。经过这十来天的相处,骑士团中的绝大多数人已经成为了塞萨尔的拥趸。 这不奇怪,人们总是肤浅的,一个完美的外表就可以成为很多人用来说服自己的证据,之前有人对他怀抱疑虑,也是担忧他名不副实——即便是在十字军中,这种情况也不罕见——多的是一个在吟游诗人口中被描绘得犹如圣彼得或是圣乔治般的人物,在真正朝夕相处的时候暴露出犹如鬣狗、老鼠甚至蛆虫般本性的。 但如果他能够表里如一,并且在其他地方也能满足这些年轻骑士的幻想的话,他们不但不会嫉妒,反而会更加信服和尊崇他,就像是曾经聚拢在亚瑟王身边的骑士——各个出身高贵,武技精湛,姿容出众,放在哪里,都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受人尊敬的领主,而他们却愿意无条件的服从亚瑟王,遵从他的命令四处征伐,不正是因为亚瑟王确实是一个完美的圣人? 但他们若是将这种思想带入到此时的环境中,就有点不合时宜了。毕竟他们的首领是骑士团的大团长,他们的国王是亚拉萨路的鲍德温四世,他们所应当追随与崇拜的,应当是上帝,而不是一个有着血肉之躯的凡人。 他更担心的是,在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获释后,这些骑士会将这种防备与警惕的情绪表现出来。若是让约瑟林三世以为他们是得了塞萨尔的授意,反而会叫这段陌生的父子关系变得恶劣,甚至雪上加霜。 ↑返回顶部↑ 第149章 苏丹的葬礼(下)(1 / 2) 第149章 苏丹的葬礼(下) 卡马尔只觉得一阵精疲力竭。 他成功的完成了大维奇尔与第一夫人交托给他的重要工作,将苏丹努尔丁的圣躯从遥远的亚拉萨路运回阿颇勒。 虽然此时的天气还不算十分燥热。一路上他们经过的城市也会为他们提供盐和冰——但要保证苏丹的躯体不会腐败和肿胀还是一桩不那么容易得事情,但他还是保证了圣躯没有遭到太多的摧残,虽然不可避免的,青黑色斑点还是蔓延到了尸体的颈部,额角等位置,但当人们打开棺椁的时候,看见的还是一位威严的长者。 随后苏丹的三个儿子重新为他们的父亲与君主擦拭面孔,身体,更换衣物,用两层洁白的布包裹起来,并撒上香料,这个过程并不十分艰难,他们确实要感谢那个基督徒骑士——不过卡马尔猜他们大概没这个心思,为了争执该由谁来做什么,大王子与二王子就发生了数次争吵。 还有站在他们身后的那些人——也是各有心思,大维奇尔已经靠向了大王子,二王子身边则有好几个埃米尔与第二维齐尔。 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卡马尔就会遭到打搅,他们派来各种各样的说客,或是劝诱,或是威胁,希望他能够在苏丹下葬之前站在他们的主人这边。 一旦等不来回答,他们甚至会生气地恫吓道:等到努尔丁长眠于地下,一个投机的小人只可能被弓弦绞死在新苏丹的面前。 投机的小人吗?卡马尔可不打算领受这么一个称谓,无论他有着怎么样的想法,都没打算去亲吻那这三个无能之辈的长袍——包括最小的王子萨利赫。 他的监护人是第一夫人,而他的生身母亲也有一个身为法塔赫的父亲,他们同样是一股不小的势力,但一看那孩子,卡马尔就知道他是有意被当做傀儡抚养的,他毫无对自身价值的理解,只将自己当做一个身份尊贵的贵族之子,不要说对权利有渴望了,他连权利是什么都非常的模糊。 以及,大王子与二王子的说客满口谎话,有句话倒是没说错,如果卡马尔选择了三王子,他将来就要跪拜在一个女人的裙下,唯她的命是从。 但大王子和二王子又是什么值得辅佐的君王吗?其他不论,大王子嗜酒,这就是一个致命的弱点。虽然说他们也会在某些时候小小地啜饮一番葡萄汁,但只是为了提神或者是松弛。 大王子呢……他以为他隐瞒的很好。事实上,宫廷里的每个人都知道,他说需要去冥想和祈祷的时候,就是躲在小房间里痛饮葡萄酒,直到将自己喝到酩酊大醉,一次又一次,他的奴隶和仆人会把他拖出来,然后用冰块和冷水让他清醒过来。 他的母亲曾经希望他会慢慢地戒除掉这个可怕的恶习,但大王子让她失望了,他不但没有,反而随着年岁的增长而变本加厉。就在苏丹下葬的前一天,卡马尔的眼线还向他回报说,第二夫人曾经愤怒之极地冲到大王子的宫殿去,与大王子发生了激烈的争吵。 然后大王子打了他母亲一记耳光,把她打得面孔红肿,牙齿脱落,想也不用想,肯定是大王子又在这天酗酒了,别的时候都可以敷衍过去。但若是让人看见,大王子在他可敬的父亲与君主苏丹努尔丁的葬礼上,也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谁还愿意认可他,跪拜他呢? 更不用说,这不单单是一个癖好,大王子在苏丹下葬的前一天依然喝得大醉,并殴打自己的母亲,就表示现在的大王子已经毫无自制力,若让他成为了苏丹,可以想象,将来他们会迎来一个怎样终日胡天胡地,肆意享乐的君主,在他的治理下,阿颇勒又会破败成什么样子啊,暗地里又会掀起多少阴谋的暗流,暴动的旋涡…… 那么,你或许还会说,还有二王子呢。二王子可能是在外表上最像努尔丁的,而他也一直竭力装作宽容豁达的模样,像是他就说过,在努尔丁去世后,他们应当仿效他们的父辈(这里指的就是努尔丁和他的兄弟)平分父亲留下来的土地,切勿同室操戈,兄弟阋墙。 但果真如此吗?事实上,他一直在收买和贿赂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并且是他的母亲,也就是第三夫人的支持下,组建属于自己的卫队。若是他有着与这勃勃野心相称的能力,或许这也不是一件坏事,毕竟就如基督徒的国王——撒拉逊人也需要一个能够带领他们征伐四方的苏丹。 可让卡马尔只能苦笑的是,最近的一则情报说约瑟林三世死了。 约瑟林三世曾经被作为一位特殊的客人,在阿颇勒城堡中居住了很长一段时间。努尔丁曾经说过,要将他如自己的儿子和侄子一般看待。但这段时间非常短暂,可能只有几年。59年,约瑟林二世死在了突厥人的监牢,努尔丁获得了整个埃德萨,约瑟林三世已经毫无用处,他的地位和待遇也随之迅速下降。 64年他从阿颇勒城堡迁出来,但也没有被立即投入监牢,努尔丁把他交给了自己的次子,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被囚禁在了属于母亲嫁妆的一座城堡里。 在亚拉萨路发生的事情,那位基督徒骑士出于大爱与仁慈,为苏丹努尔丁做了“净体”的事情,也早已被卡马尔写信告知了阿颇勒城堡的众人,而回信也已经允诺了,将会对此人做出应有的报偿——这里的“众人”,第二王子当然也在其中。 按照卡马尔的想法,他们既然已经答应了要将约瑟林三世完好无缺的交还到他的儿子手中。以感谢他曾经为他们的父亲所做出的一切,那不就应该早早的准备起来——至少应当将约瑟林三世夫妻放到自己的宫殿里妥善照看。 而就在今天,当他问起这件事情的时候,二王子居然平静地回答他说,约瑟林三世死了,连同他的妻子,死于毒杀。 不说卡马尔是如何的惊骇,二王子倒是全然不在意——是谁杀的?基督徒,以撒人还是阿拉伯人?什么原因?是羞辱、是背叛,还是报复?一连串的追问只换来了二王子不耐烦的神情。 他对此一无所知,也并不觉得如何。对于他们来说,约瑟林三世早已是一件毫无价值的东西,为了彰显自己对父亲以及君主的爱戴和崇敬,他们不介意释放一两个无用的奴隶——但,当然,事情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是他们的疏忽,但是他们完全可以其他方式来感谢这个基督徒。 “有谁不爱女人和金子呢?”二王子轻松地说道,“这些我们都能给他,让这些基督徒带着埃德萨伯爵的尸体回去吧。他们原本就是我们的敌人,我不会为了这两个基督徒大动干戈。”他摆明了态度,并不想追究此事,唯恐伤害到了他的心腹和亲信。 但这是追究和不追究的事情吗? 有人在你的城堡里杀死了被你监护的人。你以为下一次毒药就不会下在你的酒壶里? 卡马尔只觉得胸口刺痛,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二王子却还在追问那九十个基督徒骑士的事情,因为他听说他们接受了布斯拉的总督沙姆斯丁的雇佣。 ↑返回顶部↑ 第150章 卡马尔的求助(1 / 2) 第150章 卡马尔的求助 第二天的葬礼进行的匆忙而又血腥,金星依稀可见的时候,苏丹努尔丁的棺椁便业已离开了阿颇勒城堡的南门。曾经追随于他左右的法塔赫与埃米尔纷纷派出了他们的士兵,这些士兵骑着快马奔驰在阿颇勒的每一处巷道,他们用鹰隼一般的眼睛扫视过每一扇门扉和窗户,确保它们都被关闭的严严实实。 就在前一晚,大维齐尔与大学者都已经发布了各自的谕令——今日阿颇勒城中的民众必须留在家中,无论他们是要工作、取食,还是学习,只要他们的脚敢跨过门槛,苏丹的士兵就有权利砍下他们的头颅——确实有人这么做了,之前的幸运儿让他们嫉妒的眼睛发红,无论是为了信仰或者是别的什么,总有人怀着侥幸心以身犯险。 他们实在不该忘记那些曾经被他们敬畏过的大人物,后者可能会疏忽,但绝对不会重蹈覆辙,滚落的头颅和喷溅的鲜血成了最好的警示,无论是男是女,是老是幼,此刻都只敢蜷缩在房间里,胆子最大的人也只敢紧紧的靠着门窗,透过缝隙,看着肃穆而冗长的队伍缓慢的离开自己目及之处。 有些人看到了,被十六个抬棺人重新举在肩上的已经不再是原先朴素的木棺椁,而是一座通体洁白,镶嵌着黄金、白银、宝石与珍珠的石棺。 他有些惊讶,因为这并不是努尔丁所推崇的,确实,这座石棺是一个法兰克的贵族进献给苏丹的东西,以感谢他愿意释放自己的一个亲眷,当时的人们看了无不啧啧称奇,但努尔丁只是抚摸了它一下,便说,这并不是真主的子民应当拥有的东西。 当我们的躯体在泥土与木头中腐烂,回归到大地的时候,我们的灵魂会升上天堂;而我们沉沦于这座华美的石棺时,我们的灵魂只会被囚禁于此,连同里面的东西一起化作火狱的燃料。 所以在一开始的时候,人们并没有想到这座石棺。只因为前一天发生了那样的暴动——努尔丁的棺椁甚至因为被破坏的太严重,而无法继续使用。人们只能找寻到一具更为简薄的木棺,将他的圣躯重新装载起来。但为了以防万一,他们将这具木棺放进了石棺内。 这座石棺几乎与十头骆驼相等,可不是原先的抬棺人能抬起来的——大王子与二王子甚至不必尝试,就宣告了放弃,更不用说,原先的抬棺人中有几个还在之前的冲突中受了伤,甚至丧了命。因此,新的抬棺人几乎全都由得到过先知启示的军人担任,即便如此,那恐怖的重量还是压着他们几乎无法呼吸,每走出一步都仿佛要在阿颇勒的石砖地上留下一个深刻的凹印。 幸好他们一路顺遂的抵达了沃马亚寺庙,在寺庙的广场上,石棺被放下,木棺被取出,它落入早已开凿完毕的墓穴,而后人们覆上泥土,平整后将石棺搬运到墓穴的上方落下。 “努尔丁大概不会喜欢这种做法。”一位法塔赫喃喃自语道。 大学者却满是不快地说道,“那他肯定也不会高兴看到自己的躯体被人盗走,那些愚昧的人会买下它们,并且收藏起来,供奉在祭坛上,就像是那些愚蠢的基督徒所做的事情。”在他们的教义中,并不允许崇拜除了真主之外的人或者是物体,但即便是在阿颇勒的民众,依然深受以往教派的影响,这些谬误可能要经过更多时间的纠正,才能得到改正,现在是不可能了。 大学者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他的心终于可以放下来了。可惜的是,随即它又被提了起来。苏丹已经落葬,两位王子的假面具也终于可以撕下来了,前来送葬的人泾渭分明地成了两队。 万幸作为地位崇高的大学者,他依然可以态度强硬的拒绝这两位王子的招揽,“我要为苏丹祈祷。”他说,他会留在沃马亚寺庙,直到寺庙之外,响起了了刀剑的撞击,人们的哀鸣与哭叫,等到火焰熄灭,烟雾消散,他才会重新走出这里,为最后的胜利者祝福。 而大学者不知道的是,苏丹努尔丁的圣躯还未落入地下,依然滞留在阿颇勒城堡第二道门内的基督徒正迎来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料想不到的礼物。 塞萨尔并不知道撒拉逊人是否有为亲人哀悼的传统,但奇妙的是,他们也有在第七天和第二十一天为死者祈祷的要求——因为苏丹努尔丁死在了亚拉萨路,第七天的时候,他们还在谈判,哪怕亚拉萨路的学者们还是纷纷赶来为苏丹做了祈祷——今天是第二十天,也就是说悼念期并未完全过去,那位已经蓄了胡须的二王子送来的是什么呢? 女奴,年轻漂亮,各具特色的女奴,白色的,褐色的和黑色的,数量也同样惊人,足足有一百个。 一群宦官就像是管理是羊群的狗儿那样驱赶着她们,把她们带到庭院里,然后请求塞萨尔和其他基督徒骑士们尽情地挑选。 “这可真是一份瑰丽的礼物。”塞萨尔笑容苦涩地道。 “不但瑰丽还很贵重呢。”若弗鲁瓦带着戏谑的笑容说道。 可不是吗?这里有一百个女郎,个个裹着丝绸的长袍,而比她们的容貌更为耀眼的则是黄金和宝石的光芒,她们每个人都戴着项圈,胸链,手镯,脚环,还系着沉甸甸的腰带。 这可真是大手笔呀,这些女奴身上的珠宝都不会低于一千个金币,她们的本身价值也有这笔钱的二分之一或者是三分之一,其中有几个格外秀美或是妩媚的,显然是特意给塞萨尔以及若弗鲁瓦这样的老骑士们准备的,一见到塞萨尔走出来,她们就立即迎了上去,在他们面前跪下,揭开面纱,扬起面孔,打开手臂,做出一副任君采撷的姿态,若弗鲁瓦在旁边忍不住低下头来捏了捏鼻梁,其他的骑士们也看不出什么欣喜之色,反而有些尴尬。 那些从别处调来的骑士也就算了,当时正在城堡中服侍国王的圣墓骑士们却是亲眼见过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的,当时她所做出的姿态正与此时一模一样。当然,这是每一个苏丹后宫的女奴所必须要学习的功课,但他们既然已经知道了塞萨尔的姐姐曾经被卖到这里,甚至差点就成为了苏丹的妃嫔——见到这个场景的时候根本就没法生出什么绮念来。 而那些明知纳提亚曾经身为后宫女奴之一的家伙们,也不知道是在威胁,还是在警告,又或是在嘲讽,当然,也有可能三者兼而有之。 此时的撒拉逊宫廷尚且无法与后世的奥斯曼帝国相比,王子们或许会彼此厮杀,但也有可能和平共处——虽然这个和平有待商榷,这就导致了一个英主的后代,可能全都是些蠢货。至少这群女奴的主人二王子,就必然不会是个聪明的家伙。 而直至今日,他还好好的活着,那就证明大王子也有很大的概率是个平庸无能之辈,不然的话现在就没有二王子这个存在了。他们知道苏丹还有一个小儿子,但除非他是鲍德温四世,或者是塞萨尔这样的圣恩厚重之人,若不然,一个年幼的孩子又能做些什么呢? 塞萨尔转身看了看他身后的年轻骑士们,“我们要商议一下,”他和那个送来女奴的宦官说道,“你带她们到别处歇息,明天再来听候安排吧。” 若弗鲁瓦走上前,不动声色的往那个宦官手中塞了一枚镶着蓝宝石的金戒指,“请转告你们的主人。这份礼物着实让我们受宠若惊,以至于难以在短时间内做出决定,或者说,”他靠近了宦官,压低声音道:“如果他有什么所求的,也应当告诉我们,若是主人慷慨,客人当然也不会吝啬。老实说,只有得了准话,我们才确定下一步该怎么做呢?” 宦官接过了戒指,神情也缓和了许多。“我会如实禀告我的主人的。” 等他回去,一字不改地与二王子说了一遍,二王子就不由得发出了一声轻蔑的嗤笑,“他们是打算待价而沽呢,”他气恼地说:“不过他们很快就会发现阿颇勒城堡中,除了我之外,不会再有第二个如此慷慨的人了,”他咬了咬指甲,面露烦闷之色。 ↑返回顶部↑ 第151章 要挟(1 / 3) 第151章 要挟 卡马尔的仓促来访也在塞萨尔的预料之内,毕竟此时的阿颇勒随时都有可能陷入无法挽回的混乱之中。 但他没想到的是,卡马尔只是迟疑了一下,就向前一步,坚定地将自己的双膝放在了地上,而后是自己的额头和双手,他就像是跪拜一个苏丹那样跪拜塞萨尔,在塞萨尔下意识的退了一步的时候,他伸手拉住了这个年轻骑士的长袍一角,并把它放在这了自己的唇边。 有那么一瞬间,在场的人都以为他是疯了——他错误地将一个基督徒骑士看作了苏丹或者是他的继承人。 “您一定以为我是发了狂。”卡马尔也能猜到他们心中所想,他抬起头来,面色灰白,嘴唇发紫,但说出来的话,依然那样的坚定和清晰:“大人。”他嘶哑地说道,“我给您带来了一个坏消息。” “您的父亲约瑟林三世,以及您的母亲,那位可敬的亚美尼亚公主都已经死了。” 虽然已经猜到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凶多吉少,但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塞萨尔连同他身边的人还是不由得心头一沉。 “他们怎么死的?” “中毒而死。”卡马尔飞快的说道,“他们原本被苏丹努尔丁交给了他的次子,以及他的母亲,在距离阿颇勒大约一日路程的堡垒中被囚禁、看护,虽然并未得到如同苏丹之子般的待遇,也能算得上衣食无忧,约瑟林三世除了偶尔咳嗽之外并无病症,他的妻子则是心情忧郁而导致身体虚弱,难以行动。 但就在我们进入阿颇勒之前,有人将他们带离了那座堡垒。等我们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已经死去了好几天。” “好几天,”若弗鲁瓦忍不住高声道:“也就是说,直到现在你们才决定来告诉我们这件事情!” “因为在今天之前,我也同样被严密地监视着。”卡马尔争辩道:“事情又是发生在我们回到阿颇勒之前——如果我能,我肯定会的,那么要牺牲我的荣誉和性命,或者说,任何一个懂得其中利害的人,只要知道了这件事情都必然会竭尽全力的阻止——虽然我们并未没有在羊皮纸上签下自己的名字,但撒拉逊人同样注重口头上的约定——何况这份约定是我代苏丹的三个儿子承诺的。” “那么你知道是谁杀了他们吗?是你们的敌人,还是我们的敌人?”若弗鲁瓦踏前一步,咄咄逼人的问道。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做出这件事情来的人,既是你们的敌人,也是我们的敌人。” “我看这可未必。”若弗鲁瓦冷漠地答道,“或许你应该知道一下,我们今天收到了怎样的一份礼物。” “我已经知道了。” 作为苏丹努尔丁曾经最为器重的大臣,距离大维齐尔也只有一步之遥的卡马尔在宫廷中当然也有着数不清的眼线。他当然知道二王子做下了怎样的蠢事。 这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蠢货甚至不知道这些年轻的骑士中,绝大多数都是发了守贞誓言的,他们不能结婚,也不能够接近女人,何况这些女人还都是异教徒。 他用收买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的方式来收买他们,不做任何区分,几乎就是将对他们的轻视与敷衍摆在了桌面上,基督徒的骑士们将之视为一种挑衅,或者是羞辱,也完全说得通。 “我……”塞萨尔沉默良久才问道:“那么我的父亲以及他的妻子现在在哪儿呢?” “现在在我这里——我必须向您致歉……大人,我能力有限……” “不,”塞萨尔说:“你只是在等待苏丹落葬,等待阿颇勒的局势发生变化,但现在看起来这个变化并不是你想要的。”他一针见血地说道,令得愧色涌上了卡马尔的面颊。 那双翡翠色的眼眸中闪烁着耀眼的光芒,这可能是悲恸的骤雨,也有可能是愤怒的风暴。 卡马尔可以理解,塞萨尔和他的姐姐还是个幼儿时便与约瑟林三世分离。在接下来的十几来年中,他们更是遭到了出卖,掳掠,颠沛流离了不知道多久。 塞萨尔是一个贵胄之子,却差点成为了苏丹或者哈里发后宫的一个宦官,即便他幸运的在被阉割前就得到了阿马里克一世的拯救和宽恕,但之后的几年中,他依然因为身份不明而不断的遭到攻击和鄙视。 或许正是因为之前遭受了这样多的折磨,幸运女神终于愿意垂怜他,让他的姐姐纳提亚阴差阳错地离开了阿颇勒,苏丹的后宫,被作为一份礼物送到了亚拉萨路。 而这个女孩令人惊异地记得他的养父母所交托的一切,用一笔价值二十万金币的秘藏,以及由埃德萨大主教亲笔撰写的文书,十来个尊贵证人的签名佐证,证实了自己和弟弟的身份,她是约瑟林三世之女,而塞萨尔更是埃德萨伯国唯一的继承人,他的血脉高贵而又虔诚,又与亚拉萨路国王紧密相连,可以说,他一跃由一个小奴隶变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大贵族。 这一路上,他怀抱着的是怎样的心情呢?没有一个儿子会不孺慕自己的父亲,渴望与他重见的,何况约瑟林三世做到了所有他能做到的事情,他在五岁起就进了阿颇勒,若是一个懦弱的人,他或许就会甘于过着这种充满了屈辱与不安的生活……但他始终不曾辱没过他的血脉。 他难道不知道,自己将两个孩子送出阿颇勒,会引起苏丹努尔丁的震怒和猜忌吗?他并不能保证,努尔丁是会继续让他作为一个人质活着,还是决定送他去见上帝,单就这份恩情,眼前的这个少年人,就绝不会对这位素未谋面的父亲的死亡无动于衷。 万幸的是,第二王子和他的母亲还是亡羊补牢般地做了些事情——他们请基督徒的教士为两人做了临终圣事,并且敛骨——”对于火葬的态度,撒拉逊人与基督徒有着相同的看法——一个是“火狱”,一个是“燃着大火的地狱”。 ↑返回顶部↑ 第152章 突围(1 / 2) 第152章 突围 “你带来的人呢?” 面对这个问题,一向被他的政敌们称之为老狐狸的卡马尔也不由得怔愣了一下,确实,在阿颇勒,只有少数几个人能够比他更为敏锐,但也未必能有他果断,在苏丹的棺椁第一次运出阿颇勒城堡的南门后所发生的事情,就已经让他心中有了不祥的预感。 像是这种无比隆重而又肃穆的大事——事实上并不难处理,他们有学者,也有经书,努尔丁更是在生前就为自己做了安排, 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把它弄得一团糟——要知道,在这种时候,无论是多么桀骜不驯的维齐尔或者是埃米尔,都会屏息静气,俯首帖耳,这不但是对君主与逝者的尊重,也是为了避免受人质疑,被群起而攻之。 而在第一次送葬的途中发生的事情——卡马尔并未从中看到多少人为的痕迹,但即便不是一桩阴谋,作为继承者之一,他们也该想到,就苏丹努尔丁在民众中的威望,在不可避免地受到过往传统以及以撒人、基督徒影响的现今,是有可能发生这种事情的。 而他们不但之前毫无防备,端倪初现的时候,也依然迟钝如猪,手足无措,甚至只顾着自己的安危。如果在战场上,他毫不怀疑,他们会抛下他们父亲的棺椁、抛下民众和军队逃跑。 第二天的葬礼,则更让他失望,走出来挽回错误的居然是大维奇尔以及大学者,而不是三位王子之中的任何一个,要说他们还年轻,还缺乏经验,那亚拉萨路的国王呢?随他而来的那位年轻骑士呢?他们不久前才击败了苏丹努尔丁的数万大军。 这两个无用的废物,将来真的能够率领撒拉逊人对抗十字军吗? 阿马里克一世在远征中去世的时候,卡马尔还为之庆幸过,他认为这是撒拉逊人得到真主庇佑的又一个有力证明,毕竟努尔丁已经老了。而阿马里克一世却正在盛年,他的去世不但导致了十字军们第二次远征埃及的失败,也同样预示着亚拉萨路以及其他基督徒国家的衰败。 毕竟他的继承人,一个不过堪堪成年的年轻人得了麻风病,即便他得到了先知的启示,真主的赐福,他的病症依然没有远去,他还能活几年呢?又或者说他真的能够率领军队与撒拉逊人作战吗?这无疑给了努尔丁去世后的撒拉逊人一个喘息的机会。 他不想这么说,但又不得不这么说,他甚至想过努尔丁的三个儿子中,甚至不必再出一位如信仰之光(努尔丁)一般的苏丹,只要是一位守成之君,保持现在的局势就行了。他如今也只有五十多岁,完全可以静静的等候新的苏丹长成而后再来辅佐他。 可惜的是,那两位王子对外的时候确实相当废物,但对内的时候却是如同豺狼一般的狡猾无情,他们的做法非常粗暴,只简单的将人分做可用和不可用的两部分,不可用的就处理掉。 你若是责问他们,他们或许会理直气壮的说,他们的父亲努尔丁也是这么做的,但他们就不想想,苏丹努尔丁可是一个人们所公认的,勇武并且睿智的君主,只要他还活着,哪怕之前有着加利利海的一场大败,依然不会有埃米尔或者是维齐尔敢于违逆他的旨。 看看那对库尔德人叔侄吧,希尔库与萨拉丁在叙利亚的时候,也算得上是位高权重,战功赫赫——希尔库就是大马士革的总督——即便拥有着这样的权威与功绩,在希尔库成为了法蒂玛王朝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后,仍旧不敢走到努尔丁面前。 他们很清楚,只要努尔丁看见了他们,他就会命令他的士兵们将他们捉住,并且处以极刑,而他们的军队中不会有任何一个士兵为了他们对苏丹举起武器。 那两位王子看到的却只有浮动于水面上那层看似绚丽实则虚幻的荣耀,他们被其迷惑,心驰神往,却不知道水面下蕴藏着怎样湍急的漩涡与深邃的含义,而令人觉得讽刺的是,也因为他们是努尔丁之子,无论是真心相待,还是只想将他们作为傀儡,支持他们的人居然还不在少数。 卡马尔知道,如果自己愿意低一低头,选中这两个白痴之中的一个,跪拜他们,亲吻他们的长袍一角,他不但能够保全自己的性命和家庭,还有可能更进一步,向上攀升,或许能成为大维齐尔,也说不定。但只要一想到,他将来可能要无数次地为宝座上的“苏丹”收拾残局,他就忍不住犯恶心。 他的决定是对的。 如果他选择了大王子或者二王子,那么他现在就要违背自己的良心去处置那些曾经的同僚了,他们可能并非朋友,甚至是敌人,但无论如何,会被两位王子视作眼中钉肉中刺的,只可能是那些最为正直的大臣和将领。 他们之中还有一些人原本并不在阿颇勒(在另外一些城市担任总督与官员),只不过是为了走完忠诚的最后一步才回到了这里,他们大概也没想到,只是因为拒绝了王子们的招揽,这时候就要面对凶狠的迫害,或者说他们可能想到了自己会被解职,会被驱逐,但没想到竟然会丧命。 但很显然,王子身边有人怂恿,或许就是那些正等待着分食他们血肉的秃鹫。 而卡马尔能够将这些人聚得那么齐,也是因为他们已经被拘押到了阿颇勒城堡的监牢里。即便如此,也已经有几个过于刚烈的大臣,不是在冲突中被卫兵们杀死,就是毅然决然地自行追随努尔丁于地下了。 而卡马尔甚至来不及哀悼他们——他先将家人送出阿颇勒,然后用尽了自己所有的手段,将这些人从监牢里搭救了出来。万幸的是,这时候大王子和二王子的追随者们还在王者厅、宝座厅、第二夫人与第三夫人的宫殿这些重要的地方相互厮杀,暂顾不得他们。 城堡里已经乱作了一团,人心惶惶,这时候金子反而成了一种最有说服力的东西——毕竟在这个时候,两位王子胜负未明,谁也不知道将来他们谁会成为苏丹。这时候,卡马尔若是跟那些守卫说什么拔擢与恩赏之类的事情,他们只会嗤之以鼻,但金子就不同了。金子可以买到很多东西,尤其是在很多人都不看好将来的时候。 —————— 在基督徒的骑士们兴高采烈的冲入旁侧的宫殿去收缴金子和珠宝的时候,卡马尔将那些幸存者带了进来,塞萨尔匆匆扫了一眼,就发现这些人几乎都是男性,有年轻人,也有老人,一些大臣须发已经完全白了,但精神看上去还好。 问题最大的是那些受过刑的人,塞萨尔看到了一些明显的残缺——他知道撒拉逊人中也有具有超凡能力的人,这些人被称之为学者,在撒拉逊人之中,治疗和作战并未被强硬的分开,一个人可以成为医生,也可以成为战士:“你们之中有‘学者’吗?” “有。”卡马尔说,若不是有这些人在,他根本没有办法将那些受过刑的人带出来。受损的肢体无法找回,但至少都止了血,并且可以自己行动。 “我们一旦开始奔驰,可能就不会再停下来。”塞萨尔提醒了卡马尔一句,卡马尔沉默地点点头,能够取得这些基督徒骑士的宽宥和援助,已经是意外之喜。 ↑返回顶部↑ 第153章 突围(2)(1 / 2) 第153章 突围(2) 在十几年后,将会有一位伟大的撒拉逊统帅如此称赞道:阿颇勒是叙利亚的眼睛,而阿颇勒城堡则是这只眼睛中的瞳孔。 能被如此夸赞,阿颇勒城堡当然不可能只是一座大而无当的空城。正如人们所熟悉的,它有三重门,每一重门都连接着高大又厚重,绵延了数千尺的城墙。 南门,也就是阿颇勒城堡唯一的出入口,但也有些人将之称为苏丹门。因为无论是新苏丹还是老苏丹,都必然会从这座门中走进去,或者是被运出来。 它朴实而又庄重,几乎没有过多的装饰,只在门楣上方镌刻着一段苏丹努尔丁亲笔写下的箴言——“真理如镜”。 穿过这道门,你就能看见一座座鳞次栉比的建筑,但这些建筑明显地矮小和密集,因为居住在这里的并不是苏丹和他的大臣,而是服务于他们的宦官、士兵和仆从,他们虽然也是阿颇勒城堡的一部分,但正如每日的阳光和雨露,他们或许可以享受到其中的一部分,但肯定不是最多和最好的。 即便如此,他们的待遇和荣耀也已经超过了这座城堡之外的人。 第二层中则被称之为双狮门。因为在门扉两侧各雕刻了一只狮子,它们栩栩如生,怒目而视,仿佛是两个最为警醒的守卫,牢牢的守护着城中的苏丹。有时候,一个埃米尔或者是法塔赫,也会自称门前的双狮,就是将自己比喻为这里的两头猛兽。 而在双狮门后,就是沿着这座丘陵的走势而矗立起来的宫殿群,大大小小总共有十来座,但没有苏丹的妃嫔在此居住,这里是苏丹召见臣子以及处理国事的地方,其中最常用的就是王者厅和宝座厅。 与人们想象的不同,苏丹在处理政务的时候,并不会允许所有大臣都与他拥挤在一个地方——也不可能,赞吉王朝依然沿用了古老的行省制度,当然,苏丹之下,只有奴隶这句话并非虚言,但苏丹的奴隶拥有着君主赐予的巨大权柄——一个地区,或是一个行省的管理权。 虽然说苏丹对他们依然有着生杀予夺的权利,但如果他们能够获得苏丹的信任,并且确保所督管的行省每年都能将五分之一的收入稳妥的送进苏丹的国库,一般而言,苏丹不会蛮横地干涉他对行省的治理,毫无疑问,这种统治方式会培养出数之不尽的野心家。 当一个苏丹能够如努尔丁一般具备超出常人的智慧、武力和人们的尊崇时,放眼望去,在他面前都是倒伏的麦子。可如果他变得软弱了,或是老了,又或是没有一个能够继承这些的子嗣,这些温顺的作物就会瞬间变做锐利的荆棘,将君主刺得鲜血淋漓,浑身疼痛。 第三重门并没有确切的名称。因为它连通着苏丹的后宫,人们对苏丹的女人们必然充满了好奇,但没人敢在这里放肆——只可能有些最为胆大妄为的家伙们喝多了葡萄汁的时候,将之隐晦的称为玫瑰门。 产生了异动的就是比邻玫瑰门的王者厅、宝座厅和掩藏在玫瑰门后的宫殿,有很有可能,王子们就是在这里召集了他们的人,而玫瑰门后的暴动,则可能是在针对苏丹的三位夫人。一旦血淋淋的继承权之战开始,两位王子所想到的必然就是去劫持或者是杀死对方的母亲,他们的母亲并非没有身份和来历的女奴,生死的意义也自然不同。 但很显然,两位夫人也不是毫无准备的。但无论是那两座最为重要的厅堂还是苏旦的后宫,距离基督徒骑士们暂居的地方都有着一定的距离,毕竟谁也不会将敌人的使团放在要塞的心脏位置——如今倒成了他们的优势。 而在第二重门,也就是双狮门之后,居所以矮墙或是林木间隔,他们与另一处地方间隔着的就是一处橄榄林,塞萨尔倒不必担忧他的骑士们会在黑夜中失散。即便不曾得了天主的赐福,这些从不缺乏鱼类和肉类摄取的骑士们在夜晚所能看到的东西,也要比平民多得多。 而就在踏出橄榄林的前一刻,塞萨尔突然停了下来,他身后的骑士不明所以,但也勒住了自己的坐骑。 不多会,他们就听到了从远处传来的一阵喧嚣声,若弗鲁瓦无声地吹了一声口哨——那个方向是大马厩。 因为赞吉王朝所采取的行省制度,日常在苏丹面前侍奉的可能就只有大维奇尔和少数几个官员。如果他要对某处行省的总督行使权力的话,就会把他招到阿颇勒来,双狮门后有一部分宅邸是为他们准备的,足以容纳上千匹骏马的大马厩也同样只为他们服务。 那时候撒拉逊人也要求基督徒将他们的马匹放在大马厩里一起看护和喂养,但被若弗鲁瓦坚决地拒绝了,或许还有人暗自嘲笑这些基督徒全都是一群胆小怯懦的家伙。 现在随着那些嘈杂的人声渐渐逼近,所有的基督徒骑士都在心中喊了一声上帝保佑,并且向若弗鲁瓦投去了感激的目光。原来是动乱发生的时候,有一股不知道属于哪个法塔赫或者埃米尔的队伍想起了这里,这些士兵袭击了大马厩,他们从中挑选最好的马给自己留下,或许还牵着一匹或者是两匹,但更多的他们没法带走,也不可能找到一个商人出售。 于是,他们就做了一件残忍的事情,那就是将剩下的马匹迅速砍死,然后在马厩里放火。他们满身鲜血,得意洋洋举着燃烧旺盛的火把,大声地感叹着自己的幸运。 也幸好如此,适应了强光的眼睛扫过橄榄林的时候,根本无法察觉黑暗中静静矗立着的骑士们。他们吵吵嚷嚷的自基督徒面前经过,最近的一个士兵,只需要略略转头就能看到距离他不过百尺的塞萨尔,但他没有。 自始至终塞萨尔和他的骑士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们耐心的等待对方远去才策马走出了橄榄林,将自己暴露在钴蓝色的天光下。 守在双狮门前的士兵,又恰好是卡马尔收买过的那些人。他们一见到基督徒的骑士们就立即戒备起来,但他们的首领随即便看到了从塞萨尔身后侧过身,露出面孔的卡马尔。 “大人,”他惊异地叫道:“您怎么在这里?” “放他们走,”卡马尔没有回答他的话,而是疲惫地命令道:“至少此刻他并不是我们的敌人,我雇佣了他们,让他们护送我们离开阿颇勒。” 这个我们引起了士兵的注意,随后,他又看见了几张熟悉的面孔,毕竟每个大臣进进出出都要经过双狮门,“为什么?”他下意识地问道:“新苏丹会需要你们的。” “我并不这么觉得。”回答他的并不是卡马尔,是另一个大臣。在此之前,他为他的君主努尔丁以及叙利亚的所有民众管理着整个国度的财政。 他用一个古怪的姿势侧过身体。这时候士兵才发现,对方竟然是被一根腰带捆绑在一个骑士身上的,他正感到迷惑不解,却见到这个老人举起了双手,或是说,双臂,光秃秃秃的手臂上并没有双手,“这是二王子砍掉的。”他说,“因为他向我要钱,他不相信国库里只有这么一点钱。” ↑返回顶部↑ 第154章 突围(3)(1 / 3) 第154章 突围(3) 这并不是终结,而是序曲。 单单阿颇勒城堡有九个亚拉萨路那么大,整座阿颇勒城更是庞大到令人恐惧,尤其是在这样的夜晚。 基督徒的使团在踏入这座城市的时候,只觉得它巍峨庄严,不可撼动,此刻却觉得它就像是一个小孩子在海边堆起的沙堡,整体摇摇欲坠不说,时不时的就会出现缝隙和坍塌。 而那些时不时就会伴随着呐喊与诅咒而来的士兵,就如同那些无孔不入的海水般源源不绝而来。当然,他们并不一定全都是撒拉逊人,也有可能是突厥人,库尔德人或者是努比亚人,他们有着不同的信仰,不同的肤色,不同的主人,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要借着这座巨城陷入混乱的时候,尽情的为自己攫取利益。 此时若是有一个手腕强硬的新苏丹,马上将那些埃米尔和法塔赫召集起来,命令他们聚拢和控制自己的下属,情况或许还不会那么糟糕。但事实证明,这座沙堡的溃塌已经无可挽回。 有些时候的与基督徒的队伍狭路相逢的也未必就是那些趁火打劫的盗匪,他们可能是组织起来守护家园的本地居民,也有可能是被可信的“学者”召唤来去守卫新苏丹的士兵。 如果是前者,他们确实会对一看就知道是基督徒的塞萨尔等人生出恐惧,继而仇恨的心来,但只要他们身边的撒拉逊人高声喊叫着默罕默德当初进入麦加时所喊的那句话——“留在家中便可得安全。”一心要和这群刀锋锐利,盔甲鲜明的骑士们战斗的人并不多。 而若是后者,那就更简单了,这里的“学者”多数都和大臣们见过面,大臣曾经倾听过他们的申诉,学者们也为大臣做过一些事情——他们之中的一些人甚至还是朋友,经常一起在图书馆或者是水烟馆中消磨时间。 卡马尔在这点上倒没有说谎,有他们在,确实为这些基督徒骑士消解了不少并非必须的争斗,除了浪费了一点时间之外——因为只要有人认出了他们,肯定会抓住他们的长袍,询问阿颇勒城堡中的状况。 而卡马尔等人的回应也同样叫人绝望,一个年长的“学者”站在马下,紧紧的抓住了他的长袍,面露悲恸之色:“那我们该往哪里去呢?告诉我,可敬的卡马尔,你是那样的聪明,你一定能够为我们指出一条路来的。” “我所说的就只有请你们暂且忍耐,我要去寻找一位明主。”卡马尔说道:“如果他确实做到了他所承诺的那些事情,我会带着他回来。” 赞吉王朝,原本就是撒拉逊人中的传统派,这就意味着,他们并不认为有着苏丹血脉的人才能够成为苏丹,只要有才能有魄力,有着虔诚的信仰,他们就愿意奉他为苏丹。 听了这句话,对方发出了一声惨淡的笑声,“我相信您,大人。”他松开了手:“愿真主保佑你。” “愿真主保佑我们,保佑阿颇勒,保佑叙利亚。” 看着卡马尔与那些基督徒骑士远去,学者心中愁绪万端,但他随即便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看向身后的学生和儿子们,“我们这个街区的人,”他面色严肃地说道,“马上回到家里关上门,无论是谁来,又说是奉了苏丹或者是大维奇尔的旨意,也不要开。” “……这真的可以吗?若是新苏丹诞生了,要求我们去拜见他呢?”他的长子疑惑地问道。 “新苏丹?”学者抬头望向依稀可见浓烟和火焰翻滚升腾的阿勒颇城堡,以及南门两侧高耸的城墙,语气阴冷地说道,“等到那里挑起两个头颅。我们再来说新苏丹的事情吧。” 他当然也看到了那些仓皇出逃的大臣。 这些大臣都是被人公认的可敬之人,哪怕新苏丹才能平庸,又或是王子们愿意坐下来。如苏丹努尔丁与他的兄长一般和平的分割父亲留下来的土地,他们也不会轻易离开。毕竟,就如卡马尔,他的家族可是在阿颇勒经营了好几百年,而现在他却什么都不要了,孤身一人逃离了这座城市,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吗? 事实证明了,这位学者的预测有多么的准确,次日一早,南楼两侧的城墙上,果然挂出了两颗面容狰狞,满是血污的头颅。不过将头颅悬挂出来的宦官们还是精心地为他们擦干净了面孔,好让所有人都能看清楚这两个死者是谁。 一些人已经发出了惊呼,那居然是两位已经成年的王子。 大王子,还有二王子,他们就如同被困在一座斗室内,两条饥肠辘辘的鬣狗那样相互撕咬,吞噬对方的血肉,却没有察觉到隐藏在暗处的那双手。 第一夫人在苏丹努尔丁的面前,温顺得就如同可以随手折下的一枚鲜。 但在努尔丁去世,或者说更早之前,这位夫人的心底就早已生出了尖锐的毒刺,她确实没有自己的儿子,但她有努尔丁的三子萨利赫,比起业已成年,野心勃勃的大王子和二王子,还是个孩童的萨利赫当然更符合第一夫人的需要。 而且她几十年来一直是后宫唯一的管理者,绝大多数的宦官与宫女早已习惯了服从她的命令,他们将大王子和二王子引入宝座厅,用情势逼迫他们的追随者在这里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第一夫人就像是观赏野兽搏斗那样,通过一个暗孔观察着他们在苏丹的宝座前,为了自己的贪婪而疯狂地厮杀——最后一刻,大王子的弯刀划过了二王子的脖颈,二王子的头颅掉落在地上,而在他最后残留的意识中,除了兄长兴奋的大笑之外,就是那截突然出现在对方胸口的刀尖。 没人知道大王子的亲卫是什么时候背叛了的,二王子的头颅露出了一个扭曲的笑容,或许是因为他的仇敌也终于得到了报应,也有可能是对大王子以及自己的嘲笑。 他们一开始并没有将最小的弟弟放在眼中。虽然他的生身母亲也是出生于一个法塔赫的家庭,但其父亲所在的行省距离阿颇勒很远,而他们掀起暴乱,也只不过在一天之内,即便他有军队又如何能够赶得及呢? 事实证明,早就为这一天做准备的,又岂止是他们呢?一向表现得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温顺到有些木讷的第一夫人在动起手来的时候,犹如雷霆,干脆利落,不留一丝隐患。 ↑返回顶部↑ 第155章 突围(4)(1 / 2) 第155章 突围(4) 当全副武装的士兵们冲出阿勒坡城堡的南门时,看见这一景象的人们,顿时倍感安慰——他们还以为这是新苏丹为了平息城中的动乱而派出的军队。很可惜,这些骁勇的骑兵并未在城市内稍作停留,直接追出了城外,第一夫人,新苏丹萨利赫与大维齐尔并没有打算在此时无谓地耗费力量去帮助那些穷苦的民众。 虽然按照教义,这是苏丹的权利,也是他的义务,但无论是萨利赫或者是第一夫人都没有这样大的威望,可以指使任何一个埃米尔或者是法塔赫做事,这就意味着,他们想要驱使哪怕一个士兵都需要用钱,而且这个价码显然要比苏丹努尔丁还在的时候高得多。 宦官首领也难以轻易置喙或者是插手此事,他与第一夫人的联盟还未牢固到可以指出对方错处的地步,另外,他也隐约感觉到,这些正在制造混乱与灾难的强盗可能是得到了某种承诺或者是纵容——其中牵涉到多少人,多少交易就不好说了。 其他不论,单第一夫人和新苏丹萨利赫可以省下一大笔钱——如果卡马尔或者是任何一个还有些许责任心的大臣在这里,他激烈地予以反对,甚至指责,但有责任心的那一批人已经离开了阿颇勒,而剩下的人中,即便有中立者,看到被第一夫人紧抱在怀里的新苏丹,也就闭上了嘴巴识趣的,不再去多说些什么。 ———— 追击在塞萨尔身后的军队大约有一千五百人,而在第二天和第三天的时候,第一夫人又连续追加了五百人。 阿颇勒距离大马士革大约有九十法里(三百五十公里),这段路程在他们来时用了近半个月,那是因为要护送苏丹努尔丁的棺椁。现在他们倒是可以尽力奔驰,但马匹和骑士都有力竭的时候,虽然骑士团的成员们曾经戏谑地说,只要有塞萨尔的加持,他们或许可以坚持一路跑到亚拉萨路,但谁都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何况他们路上也遭到了多次阻截,不仅仅是军队,那些在沙尘中出没的撒拉逊人或是属于附近的村庄,或是属于周遭的部落,他们已经与基督徒打了近百年的仗,而每一次遭遇,也未必都有时间和机会允许他们解释。 偶尔塞萨尔也会想起远在亚拉萨路的鲍德温。 如果他们能够安然返回,他一定要和鲍德温说说这次的事情——他之前从未发现对方竟然有占卜方面的卓越天赋。若不是鲍德温坚持要给他配置这么一支对于出使来说过于精悍的队伍,他现在必然会相当狼狈。 在这段时间里,他已经和他们非常熟悉了,他知道他们的姓氏、来历、年龄、性格,他为他们做过饭,和他们一起狩猎,或是打击盗匪。他们在蜡烛下祈祷,围坐在篝火边唱歌,跳舞,这些小伙子会争执、吵闹,啰啰嗦嗦,各有各的缺点,各有各的优点。 确实,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塞萨尔成为了这群年轻人的首领,得到了他们的拥护,但同样的,这意味着塞萨尔对他们有着不可推卸的责任。即便在这个时期,在这个地方,死亡总是如影随形,尤其是一个十字军骑士,即便是阿马里克一世这样的国王,也一样仓促地死在了一次远征中,毫无预兆,无可挽回。 但塞萨尔依然不敢去想,他带走了这些人,回到亚拉萨路的时候却只有一半或是更少,那将会是怎样的一个场景,不用别人走出来责备,他都羞愧到无地自容。幸好,鲍德温的过分爱护让这支出使队伍前所未有的庞大,而庞大就代表着在很多时候,他们对于别人都是碾压性的。 他们击溃了不止一次盗匪,或者是部落中的战士,也在追兵迫近的时候设了两次埋伏,将后者打得辙乱旗靡,如鸟兽散,却始终无法摆脱对方的追索与噬猎——骑士团中已经升起了一些令人不安的言语。 最为不安当然就是那些撒拉逊人,苏丹努尔丁曾经的大臣,他们或是疾病缠身,或者是肢体残缺,还有一些已经极其老迈,这样昼夜不停的奔驰,作战,给他们的身体与心灵带来了沉重的负荷,他们尽量不让自己去拖累这些基督徒骑士,但身体有些时候是不听思想摆布的。 “前面有一座绿洲。”卡马尔用嘶哑的声音说道,“我们可以在那里休息一晚。” “不,我们只能休息半个晚上。”塞萨尔拒绝了他的建议,之前他们刚刚剿灭了一队努比亚奴兵,在处死俘虏之前,他们设法逼问出了一些情报——依然有不下两千人在追逐着他们。 而最近的,离他们或许也只有一天的路程,但他们已经连续奔驰了两个夜晚和一个白天,即便他的力量能够极大缓解骑士们的疲惫,他们的精神也快要支持不住了。 绿洲周边必然会有村庄,这是毋庸置疑的。 一个牧人看见了他们,立即舍下了羊群,向着村中奔去,这里正好有个“学者”,他立刻率领着村庄里的战士,迅速地翻身上马,向着绿洲奔来。 对于他们来说,塞萨尔的使团是一支足以覆灭他们的大军。作为撒拉逊人,他们并不畏惧在战场上失去自己的性命,只担忧自己的妻子和儿女。幸好这些基督徒并未立即发动攻击,而是从中派出了一个年轻的骑士,他身后与之共骑的竟然是个撒拉逊人,一开始学者还以为那是个向导,随后才察觉不对。 卡马尔跳下马来,在落地的时候,他只觉得双膝一软,身体不由自主的向前倾倒。幸好此时塞萨尔也已经下了马,一把就抓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了起来。 有了卡马尔的解释与担保,学者勉强接受了他们。当然,对方依然不会放下戒备,这一晚村庄中的每一个撒拉逊人都会彻夜不眠,枕戈待旦,直至他们远离此地,但这就不是这些基督徒的骑士们会去考虑的问题了。 他们一见到那清澈的湖水,就不由得发出了一声欢喜的高呼,除了负责警戒的骑士们之外,其他骑士纷纷下马,向着湖边走去,他们在扈从的帮助下解开了铁手套,拿下了兜帽,伸出双手,举起冰凉的湖水,放在唇边,尽情痛饮了一番。 然后他们用水囊装满了水,提过去给自己的坐骑喝,正在窥视着这里的撒拉逊人这才略微安了一点心,一个人的品德,往往能够从一些微小的地方显露出来。如果这些基督徒骑士们连湖水都不愿随意糟蹋,那么有很大的概率,他们也不会违背之前的承诺。 学者矗立在窗边。虽然其他人都劝他去休息,他也只是摇了摇头,他也看到了那些形容狼狈的撒拉逊人,虽然未必能认出他们的身份,但从神色,举动,穿着上还是能看出这些人都不是普通的民众——在赞吉王朝中,男性的衣着并没有鲜明的阶级区分,而他们的先知默罕默德也不推崇男人佩戴首饰,穿着丝绸,但总有些地方能够凸显出有权势者的与众不同。 奇怪的是,这些人却都像是才受过了刑罚,血迹,残缺与虚弱是无法遮掩的。 而不久前,苏丹努尔丁的棺椁才从他们附近经过,不用多说,学者也猜到了现在的阿颇勒城中,发生了一些不好的事情。他沉吟良久,在骑士们燃起篝火,并且派了几个扈从来向村庄中人购买食物的时候,慷慨地答应了下来。 随后他又叫来战士们,让他们尽快地收拾需要的物品:“我们要暂时离开这里——等到这些基督徒们和努尔丁的大臣离开,我们也要走。” ↑返回顶部↑ 第156章 突围 (5)(1 / 2) 第156章 突围 (5) 追上塞萨尔的,并不是先前的那些突厥人。 这些突厥人虽然在信仰和政治制度上被撒拉逊人们所同化,但他们的作战方式依然沿用了自祖先传承下来的经验与律条,也就是他们从草原上的野兽与猎物那里学来的知识。 虽然追逐在塞萨尔身后的总共有两千多人,但他们并不在一起行动,而是经过简单的商议后,分做了三队。第一队会在第一天奋力追赶这些逃走的大臣和基督徒们,第二队则保持一个相对平缓的速度在后面尾随,第三队也是如此,等到第一队感觉精疲力竭的时候,他们会停下来休息,让第二队又迅速接上,等到第二队也开始疲惫了,那么就是第三队发力的时候了。 如果有人生活在草原上,经常看到狼群狩猎的话,他们就会发觉,狼群采用的策略与之相差无几,或者说,狼群就是突厥人最早的启蒙老师,草原上的猎人们早就习惯了——第一个追踪者只要确保没有丢失猎物,就可以放缓脚步,调整呼吸,恢复体力,将追逐的事情则交给其他的同伴。 狼群会轮番出击,他们也是如此,他们的敌人却只能一刻不停地竭力奔跑,可以预料得到的是,当这三支队伍中的任何一支追上塞萨尔他们的时候,突厥人即便不能说是精力充沛,神采奕奕,也比这些已经连续奔驰了数个昼夜的基督徒骑士强得多。 而且只要他们咬住了敌人,就会源源不绝的同伴赶来增援,这让每个突厥人都充满了信心。虽然在之前的几次遭遇中,他们也折损了一些人手,但余下的人数依然可以对敌人带来碾压般的威胁和绝望。 突厥人的首领已经看见了那些骑士们,他们已经列队完毕,举起的旗帜赤红如血,角上有个亚拉萨路十字架,为首的骑士身着着镀银的链甲,戴着护鼻头盔,穿着宽大的罩衫,罩衫前后也同样有着一个硕大的亚拉萨路十字架,还有他的坐骑——那匹神俊无比的阿拉比马,通体雪白,只有前额一点毛皮是黑色的,并且形成了一个星星的形状。 第一夫人悬赏了一千枚金币——只要有人能够取下这个基督徒骑士的头颅。 突厥人的首领下意识地舔舐嘴唇,同时眯起眼睛,他发现对方正背着阳光,可惜的是,这种取巧的做法对突厥人没什么用,他在心里摇了摇头,而后指向那个年轻人,用突厥语向自己的同伴喊道,“这个人要留给我!他的头颅必须由我来取下!” 其他突厥人们发出了一阵此起彼伏的叫嚷声表示同意,而后他们抬起肩膀,低下头颅,驱动马匹,奔向战场。 对面的骑士却并未显露出如突厥人般的急切,只有一部分骑士迅速向前,其他的骑士却还停留在原地,突厥人并不明白他们为何会做出这样的姿态,但对于他们来说,能够遇上这样迟钝的敌人,再好不过。 突厥人的战斗方式也更近似于狼群,而非狮子或者是老虎,他们会很少会直接冲入敌人的阵营。凭借獠牙利爪撕裂他们的咽喉,他们就如同狼群围攻羊群一般,借助高超的骑射技术,围绕着基督徒的骑士们打转,并且向他们射箭。 人们对于突厥人的箭矢总有一种错误的看法,那就是认为这种箭矢并没有很大的威力,这种看法可能受了一百多年后才会出现的板甲影响。 在厚重的板甲面前箭矢确实很难取得辉煌的战绩。但此时的人们多数穿着的还是链甲,或者是皮甲,这两种固然能够抵挡一部分箭矢的威力,但若是遇上了一个同时具有力量和技巧的射手,骑士同样有性命之忧。 塞萨尔就曾听说过一个不幸的骑士中了箭的事儿——箭矢准确地射中了他的大腿,可能就是链甲没能保护到的一小块空白——这一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左腿,而后是马匹,箭头则深深的嵌入了他另一侧的腿部。 可以说,这一箭将他和他的坐骑“连接”在了一起,这听起来确实匪夷所思,但确实是真实发生过。 而突厥人与十字军打了那么多年的仗,也早已有了对应他们的战术——当骑士们向他们冲来的时候,他们就立即后撤,很少有骑士能够追得上他们,而他们一边后撤,还能够一边向敌人射箭,如果骑士被激怒了,不管不顾,一定要追到他们的话,那他们就会远离自己的阵营,远离他们的补给和辎重。 而他们若是真的脱离了大军,人数又在劣势,突厥人就会反过来,向那些已经力倦神疲的人和马发起攻击。 一般而言,突厥人身上都会带着两三种武器,背负在身上的弓箭,挎在腰间的弯刀或者是长矛,而他们采取的方法依然是先远射,再近战。 因此当塞萨尔和骑士们向他们急冲的时候,这些突厥人并不惊慌,只是将后撤的时间略微提前了一点,亦如往常,突厥人迅速地与骑士们拉开了距离,很快就跑得不见踪影。 骑士们的攻击声势浩大却徒劳无功,余下的突厥人发出了尖锐的嘲笑声。他们策动马匹,开始围绕着那些停留在原处的骑士奔驰,并举起长弓,但就在此时,那些骑士们却做出了一个令人惊异的举动,他们纷纷往自己的脚下,近处和远处抛下了大块的丝绸。 这些丝绸正是夫人和王子们赠送给塞萨尔的谢礼,在离开的时候,塞萨尔并没有忘记带上它们,那时候若弗鲁瓦还以为他终于也到了喜好敛财的年龄了,他却将它们毫不吝啬的用在了这里。 这些丝绸才被骑士们抛掷出去,就在阳光下折射出了璀璨的光芒,而后纷纷扬扬,如同朵,又如同云霞般落在焦黄的沙地上时,更像是流淌在马蹄下的金子和银子。 无论是首领还是士兵,突厥人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这些基督徒想用丝绸来为自己赎身,但很可惜,他们每个人的头颅都有定价,而且只要杀死了他们,这些东西依然可以归他们所有,但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注意到——节奏已经被打乱了。 突厥人可以提起缰绳,叫马儿站立,而后践踏一个婴儿,却无法说服自己如此残忍地对待这些柔滑绚烂的织物,这是与黄金等价的东西。就连皇帝与国王谈判的时候,也会将丝袍列为战争赔款之一。 何况这里的丝绸都是苏丹努尔丁妃嫔们的爱物,每一件都足够柔软,细腻,华美,巧夺天工,但他们不愿意去踩踏的东西,基督徒骑士可不会有什么怜惜之心。 一看到塞萨尔的手段奏效,他们就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欢呼,他们纵马踏过这些丝绸,瞬间便将一大批还在犹豫是该下马捡拾还是先杀死这些基督徒的突厥士兵斩杀——可笑的是,即便如此,居然还是有突厥人在闪避的时候本能地避开丝绸。 “别犯蠢,这是基督徒们的陷阱!”一个突厥士兵喊道,他在这支队伍中的地位不低,穿戴着坚实的札甲,在他的提醒下,也确实有一些突厥人聚集了起来,他们举起了弓箭,搜索目标,却发现眼前却跳跃着大量明亮的闪光。 基督徒骑士们拉下了原本覆盖在身上的斗篷,刺目的光芒便骤然从他们身上迸发出来——那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睛,手中的弓箭也失了准头,弓弦鸣响,箭矢却未能对这些骑士们造成任何损伤,当一个突厥士兵被劈砍到马下的时候,才发现那些骑士们身上发亮的居然是铜镜的碎片——虽然他不能确定。 ↑返回顶部↑ 第157章 重逢(1 / 3) 第157章 重逢 黑底白鹰,当这面旗帜第一次出现在大马士革附近的空旷荒地时,无人在意,更无人信服,人们对其充满了疑惑与猜测。 他们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在今后的二十年里,这面旗帜的主人将会踏遍几乎整座阿拉比半岛,无论是塞尔柱突厥的半壁江山,又或者是赞吉王朝的后裔,或者是令人闻风丧胆的阿萨辛,能征善战的十字军乃至于法蒂玛王朝的余孽,都没能撼动他的王座。 后来的人们只要看到这面旗帜,就不由得心生敬意,就连他的敌人也不例外——这不仅仅是因为这面旗帜的主人是一个虔诚的信徒,睿智的君王,以及一个勇武的战士,也同样因为他是一个仁慈的贤人,他宽恕的生命远比他杀戮的生命更多。 一些人甚至会说,如果没有萨拉丁,也不会有后来的圣王。 虽然这种说法引起了很多人的腹诽,但他们也不得不承认,最先从沙砾中翻找出那枚宝石的是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但将这颗宝石予以雕琢,将它镶嵌在皇冠上,捧向整个世界的却是苏丹萨拉丁。 当然,此时的人们包括萨拉丁自己,都不知道被他们注视着的那个基督徒骑士将会创下多么伟大的奇迹。 他们只是驻足在距离战场不远处的一座丘陵上,居高临下地俯瞰着那座将再次陷入恶战的沙地。 萨拉丁一言不发,而他身边几个较为亲近的将领却已经奇怪地交头接耳起来,他的侄子甚至忍不住问道:“他是没能认出您的旗帜来吗?” 这确实是一面崭新的旗帜,他抬头望了一眼,就连在埃及萨拉丁也从未将它展开过,直至他们来到了大马士革,萨拉丁才随之望去——若是仔细观察,你就能发现这面黑色的旗帜上,正在骄傲地展开双翅的白鹰,与之前人们用在纹章和旗帜上的都有不同。 它以正面对着敌人和友人,双翅打开的幅度非常的大,翅尖朝向天空,双爪直击地面,熟悉鹰隼的人们可以轻易地发现,这正是这种猛禽将要攫取住猎物的最后一刻。 萨拉丁轻轻地抚摸着手上的银戒指。 他的戒指上也是这样的一只鹰。如果那个孩子曾经将他的银戒指按在纸上印出形状,他当然就可以一眼看出这面旗帜的来处,他会吗?凭借着那个孩子的细心与谨慎,他会的,虽然他之后必然会将戒指慎重的收藏起来,而后将印着这个图案的纸烧掉,但他绝不会轻易忘记。 而萨拉丁身边的将领提出这样的疑问也是有原因的,依照他们的想法,这支队伍疲惫不堪,饥渴交加,又已经和一群苏丹努尔丁麾下最为棘手的乌古斯突厥人交过手——他们也看到了,那些十字军骑士毫不吝啬地将珍贵的丝绸抛到马蹄下践踏,用贪婪来阻碍敌人的行动,又在身上悬挂碎裂的铜镜,利用阳光来让敌人的优势变作劣势——这确实都是值得称赞的奇妙想法。 但他们这样做,而不是直截了当的进入战斗,也从另外一个方面说明了他们现在可能已经是强弩之末,他们的首领必须保证这些骑士的体力能够得到最大的保存,他也确实做到了,只是敌人并不止这些——追猎而来的另一批突厥人足足有一千多名。 他们现在却只剩下了三四百人,无论哪个方面都处于劣势,而此时又来了可以依仗的援军,难道他们不该转过身去,向着他们奔来,祈求庇护吗? 即便这样做,他们可能会成为萨拉丁的俘虏,但总比在这些野蛮的突厥人刀下丢失了性命来得好。 但出乎他们意料的是,这支队伍不但没有向他们靠近,下马跪地求饶,反而重新举起了旗帜,而他们的年轻首领则拔出了长剑举向空中,阳光聚焦在明亮的剑尖上,就像是又升起了一轮新的太阳。 那些骑士们居然也没有露出丝毫猥琐或者是胆怯的姿态,他们义无反顾,毫不犹豫的追随着他冲向了黑压压的敌阵。 “他们疯了吗?”之前的那个撒拉逊人将领质疑道:“他们完全不必这样做!” 在撒拉逊人与十字军的战争中成为彼此的俘虏,不能说是一件屈辱的事情。 甚至一些十字军将领以在撒拉逊人的监牢里待过为荣。一个国王或者是公爵、伯爵在异教徒的监牢里一待就是很多年,像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二世,他的儿子约瑟林三世,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他的继父雷纳德,都做过撒拉逊人的阶下之囚,雷纳德至今也没能回到安条克。 之前阿马里克一世也曾经愤怒的处死过十二个圣殿骑士,别以为那些进入了骑士团,做了“天主的战士”的骑士们就当真能够虔诚到不惧死亡的威胁——或许他们之中的大多数如此,但也有一些人会毫无羞耻之心的向敌人卑躬屈膝,只求一丝生机。 尤其是进入圣殿骑士团已经成为一桩好买卖的现在。 那个年轻人还有着悠长的将来暂且不说,不久前他才得回了自己的身份和地位,即便埃德萨伯国已不复存在,他也是亚拉萨路国王的表兄弟,凭借这么一层关系,他将来至少可以成为一个有实权的大臣,而且他也已经有了自己的封地——伯利恒,伯利恒虽小,却也富庶。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为了一时的屈辱付出惨重的代价呢? “如果他真的这么做了……”一个声音回答了他,但不是萨拉丁,回答他的是神情倦怠的卡马尔,不过他也没有继续说下去,只留下这个将领迷惑不已。 他们比塞萨尔等人更早地被萨拉丁的大军发现。起初的时候,他们又是惊恐,又是绝望,还以为发现了他们的是另一支来自于阿颇勒的军队,对方也感到奇怪,看他们的穿着,年龄和模样,都不像是农民或者是牧人,怎么会被聚集到一座沙丘后面,茫然地等待着——像是在等待什么结果。 幸好此支小队之中,正有一名见过卡马尔的人,他叫出了卡马尔的名字,并且从大臣的口中得知了其他人的身份。 他立即转身回去告知了萨拉丁。萨拉丁在此时前来,有一半的原因,正是为了卡马尔,还有他早就看中的几个大臣。 ↑返回顶部↑ 第158章 白鹰(上)(加更!)(1 / 2) 第158章 白鹰(上)(加更!) “该你了。”萨拉丁说,坐在他对面的卡马尔却像是骤然从噩梦中惊醒一般,轻轻地颤抖了一下,停顿片刻,才收回了不知看向何处的视线。 他脱离困境已经有好几天了,但有些时候他还是会产生妄想,以为自己还在阿颇勒,蜷缩在自己的居所,或者是新苏丹的监牢里,等待着受刑,或者是被处死。 而他的身边则充溢着亲友和同僚的抱怨、诅咒和辱骂。他们指着他,责备他将他们带到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境地,让他们受苦受难,成为了暴君警示众人的第一群猴子。 他将视线放在了棋盘上,虽然之前看起来有些心不在焉,但简略地看过几眼后,他就下出了精妙绝伦的一步。 萨拉丁不以为忤地赞叹了一声,“我一直听说你的棋艺高超。可惜在今天之前,我都没机会与你对弈。”这是当然的,当萨拉丁还在阿颇勒的时候,他还有他的叔叔与卡马尔这样的本地人相处的并不好,卡马尔的家族在阿颇勒经营多年,而萨拉丁和他的叔叔希尔库却只是不折不扣的外来者,“提克里特的库尔德人”,即便从他们的父亲成为赞吉的大臣算起,也只不过是短短两代的时间,甚至三代都没到。 而且希尔库的野心早就暴露了出来。而萨拉丁,人们都说,他是一个极其懂得伪装和掩饰自己的年轻人,卡马尔更是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本性,若苏丹努尔丁能够再活上个五十年,或者是他有一个值得人们忠诚的继承人,萨拉丁都将是最可用的一个人——无论是作为将领,还是作为总督,但若是没有,那他就只能说声抱歉了。 萨拉丁是个何等狂妄的人呐,让卡马尔来说,他甚至连阿颇勒城内的大学者也未必放得进眼里——他或许是虔诚的,但这个虔诚只对真主,对祂在人间的使者,萨拉丁并没有多少敬意,而那些维齐尔,埃米尔与法塔赫……甚至卡马尔和那些显赫的大臣,对这个库尔德人来说,亦如枝头上的果实,只看什么时候摘取罢了。 卡马尔凝视着这个先是被自己轻视,而后又被自己戒备的男人,萨拉丁正处在作为一个战士最好的时候,身体强壮,经验丰富,他面孔苍白,胡须漆黑,粗壮的眉毛下是深深凹下去的眼睛,他的眼睛是一种相当温柔的深褐色,一如他的声音,现在回想起来,无论是在什么时候,萨拉丁似乎都没有狂怒或是暴躁过。 这一点卡马尔也曾在自己的主人苏丹努尔丁身上看见过,这种人,似乎生来就知道,世间的一切都是属于他们的,他们无需急切,也无需担忧,只需要安静地等待,真主会给他们一切。 但真主也是残酷的,卡马尔想到,祂从未永远地眷顾过什么人,祂将权柄拿走,以衰老或是死亡的方式,而后交在新的人手里——努尔丁是否想到过,他的失败会来得如此仓猝而又绝望?这样说起来,他能够死在加利利海的战场上,或许还算是一桩好事,若是让他看到现在的阿颇勒,他的国家,他的继承人,他的大臣与将领……即便是钢铁做成的心,也会迸裂的。 萨拉丁举起手来,在他移动棋子的时候,他手上戴着的银戒指——戒面上一样有着一支扬起翅膀的白鹰——反射的一点光芒刺中了卡马尔的眼睛——他侧过脸去,萨拉丁注意到了,就将戒指转过来,用不容易反光的戒圈部分对着外面。 “这一步值得记录下来。”卡马尔说,并未恭维,在阿颇勒曾有无数人成为了他的手中败将,他从来没有因为对方的身份而弄虚作假,阿谀奉承,即便他的面前是苏丹或者是将要成为苏丹的人。 这次他思考了很久,萨拉丁并没有催促。而是拿过一边的葡萄汁,慢慢地啜饮了一口。他对酒类并没有极其强烈的嗜好,只在需要舒展身心,思考问题的时候才会来上一小杯。 而就在两人同时陷入了沉思(可能思考的不是一个问题的时候),有人走进,轻轻叩响门扉,萨拉丁高声道:“进来。” 一个卫兵就走了进来,他向萨拉丁禀报说,医生们已经为那个基督徒骑士看诊完毕,正要来汇报结果,询问萨拉丁是否有时间召见他们。 卡马尔听了,就要起身回避,而萨拉丁伸出了手,“没必要,”他说,“此事无关军事和国政——你留在这里,对于你,我都不会有什么妨碍。” 既然萨拉丁如此说,加之卡马尔也很想要知道塞萨尔现在的状况——不管当时的情况如何,他又给出了怎样的承诺,又做了什么样的事情,没有塞萨尔,他和那些伤的伤,病的病,老的老的大臣们想要从阿颇勒完好无缺的走出来,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甚至可能无需追兵,他们就因为疲惫,病痛和盗匪死在城外的沙漠中了。 与基督徒的世界不同,撒拉逊人的医学发展的虽晚,但崛起的很快,而且有着默罕默德的旨意,任何一个学者都可以行医。之所有这个限制,还是因为有些不曾受过启示的人也曾试图为他人治疗,而他们若是没有足够的学识与经验,又没有先知赋予的力量做最后的保证,可能会因为做出了纰谬的判断,或是给予了错误的治疗而造成病人病情加重,甚至死亡。 虽然学者也会有失手的时候,但比起普通人来说,他们确实占有着不容置疑的优势。 为首的学者就是萨拉丁带在身边的医生,能够被萨拉丁带在身边,他当然不可能是个滥竽充数的家伙。 他能够治疗断裂的肢体,消除高热,平息抽搐与吐泻,他甚至曾经治好过一个自出生起遍咳嗽不止,险些因为窒息而亡的婴儿,因此受到了许多人的敬爱与信任。 可以说,若是他当初留在了阿颇勒或者萨马士革,依然能够受到苏丹或者是总督的恩宠,但他们会将他关在宫廷里,不让他轻易地接触外界,这是任何一个服务于当权者的人都必将遭遇的命运,而他不愿意。 而他答应为萨拉丁服务,正是因为后者做出过承诺,只要他能够随时来到萨拉丁身边,萨拉丁并不会干涉他为其他人看病,哪怕只是一个城外的乞丐,或是一个基督徒。 医生的神色并不怎么温和,甚至眉头紧蹙,一看到他这个样子,卡马尔的心就不由得往下沉了沉,他们目睹了那场辉煌的战役,但也知道这份辉煌之后是一份何等惨重的代价——而且这些代价都是一个人支付的。 这个基督徒骑士所获得的启示据说来自于圣哲罗姆,这位天主教圣人并未能够被撒拉逊人视作先知——他们认可这些贤人,认为他们是古早的“学者”,却不认为他们有资格给予一个凡人以启示,遑论如此通透和强大的启示。 他们一定是弄错了——卡马尔这么认为。 萨拉丁却若有所感,“他庇护了他麾下的每一个人,从骑士,扈从到那些可怜的仆人。 而在此之前,他们已经经过了多次战斗,而每次战斗,与他在一起的人都能获得长时间并且强力的加持。而这次他更是将先知赐予他的恩惠延展到了每个人身上——他们有多少人?” “总共有三百六十七个人,三百六十七个人,无一死亡,”医生用一种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的口吻说道,“而这些人所受的最为严重的伤,也不过是失去了一条胳膊,但他们杀死了数量相对于他们两倍乃至三倍的敌人,这一切都是那个年轻的基督徒骑士带来的。 ↑返回顶部↑ 第159章 白鹰(下)(1 / 2) 第159章 白鹰(下) 随后他挪动了一枚棋子,击败了萨拉丁的“宰相”后,拿起了那枚落败的棋子,捏在手里,轻轻地摩梭。“我不知道您是如何看待这个孩子的,但您真的不担心,有些人会因为您对他的格外恩宠,而生出嫉妒和仇恨的心吗? 而且不论怎么说,他都是一个基督徒。 我还在阿颇勒的时候,曾经博览群书,在都城的大图书馆里,如同河流带来沙子,商人们也带来了无数的典籍、记载和文献。在这之中,我曾经翻阅到一本由一个年长的学者翻译过来的赛里斯人的哲学书籍,里面有好几条简略但又意义深刻的箴言,被我深深的记在心中。 大人,其中有一条这么说,当一颗珍贵的药材或者是香草生长大路中央的时候,即便会感到惋惜,不舍,在这条大道上往来的人们,还是得必须忍痛将它铲除。 我承认,塞萨尔是我见到的,最受真主瞩目与爱护的一个年轻人,但他终究不是撒拉逊人,而是基督徒,若是叫他安然无恙地回到亚拉萨路,将来他就有可能在战场上与我们遭遇,你此时的仁慈可能造成战争的溃败以及难以计数的撒拉逊人的死亡。 你也看到了,那些骑士无论如何也称不上是些惊艳绝伦的天才,他们能够做到以微弱的力量击败和吞噬数倍于自己的敌人,是因为他们有塞萨尔,有着这么一个受人尊重,并且信服,同时具有着超乎寻常的伟力的首领,才能够取得如此辉煌的战果。 而且我也听说,导致苏丹努尔丁大败的那场加利利海之战中,始终坚定不移地站在亚拉萨路国王身边的也是他,他当时被誉为圣城之盾,而且医生也说了,他所得到的启示绝不仅仅是人们看到的这些,可以说只要有他在,亚拉萨路的国王就永远不会在战场上陨落。 所以您真的要放他回去吗?您为什么不趁着这个机会把他带回开罗呢?等他到了开罗,您就像看待儿子或者侄子般的对待他,给他钱财,给他宫殿,给他权力。您甚至可以告诉他说,只要他愿意为您效力,您甚至愿意放缓对亚拉萨路以及其他基督徒国家的攻势。” 听到这里,萨拉丁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并不是在嘲笑卡马尔,卡马尔的话确实说中了他的心事,他确实是可以这样做。毕竟在将来的几年,他的重心并不会放在沿海的基督徒国家,而是放在埃及,放在叙利亚,甚至在塞尔柱突厥依然占有的那些土地上。 对于十字军嘛,他甚至可以说是轻视的,就他所了解到的,他们早已失去了最初的锐气和虔诚,锈蚀的刀剑或许还残留着一些早日的锋利。但已经无法对他构成威胁。 而且,他若是留着他们,对于他的统一大业就有一个相当大的好处——他可以借着这个神圣的名义,将所有的撒拉逊人都捏合起来,捏到他们紧密相连,再也无法分开。 “我确实有这么想过。”萨拉丁长长地叹了口气,但可惜的是,“我看中的这个少年人是那样的聪明,我曾经在哈里发阿蒂德的宫殿外与他交谈,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打算,他绝对不会相信,我是为了他才不会对那些基督徒国家发起攻势,也知道我只不过是用一份虚无的馈赠,来换取他对我的忠诚。 他不但不会听从,说不定,还会为了他的兄弟,亚拉萨路的国王狠狠的给我一刀呢。” “他会吗?” “会,他是那种很有主见,信心,行事果断的孩子。” “如果您的将领们听到您这么说,他们更是要让您处死他了,或者把他拘禁起来,让他永远无法回到亚拉萨路也行。” 萨拉丁闭上眼睛,舒舒服服地伸了个不怎么明显的懒腰,“但若是如此,单就亚拉萨路国王一个人可没有办法对付那些饥饿的豺狼。 我说的可不是撒拉逊人,而是环绕他在周围的基督徒们,他们从来没有放弃过在任何事上为自己攫取好处。卡马尔我就不信你没有察觉到其中的古怪之处——那些人,随便是谁,第一夫人也好,萨利赫也好,或是那两个王子也好,杀了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和他的妻子有什么好处吗? 约瑟林三世对我们毫无威胁,他从五岁起就成了赞吉和努尔丁的阶下囚。他之所以能够长大,结婚,还是因为努尔丁没有完全的吞下埃德萨,在必要的时候可以拿他出来做做文章。这么一个人回到亚拉萨路,也只是给亚拉萨路多了些麻烦,而没有任何好处,可他们还是这么做了,你说是为什么呢?” “有人要他们杀了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还有他的继承人,”卡马尔说到:“确实有些不对。”那些追兵的数量,和他们过于热忱的态度…… “塞萨尔的头价值一千个金币。”萨拉丁说,塞萨尔和他的骑士们确实杀死了之前的两批人,但既然萨拉丁也是撒拉逊人,怎么会不了解这些突厥人的作战方式,他命令他的士兵去绞杀了之后的那些追兵,这个情报是他们从俘虏口中拷问得来的。 别以为一千个金币很少——二王子收买基督徒骑士的时候,一个人就给了一千个金币的珠宝,但说实话,其中有没有等完事后翻脸“拿回来”的成分,也只有那颗挂在南门城墙上的脑袋清楚了。 第一夫人本要将这柄利刃用在最关键的地方——那些拥有实力的埃米尔与法塔赫,能够抽出这么一笔钱来,就有够为难她的了。 而且基督徒骑士与突厥人的价格也是不同的,无论是买是卖。 萨拉丁伸出手来,按了按自己的额角,他也感到头痛。第一夫人也不是什么因为一时任性就胡作非为的女人,这表明,她,或是什么她无法舍弃的人正有一个把柄被基督徒牢牢的握在手里,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只希望这个把柄并不会波及到整个撒拉逊世界。 他缓慢地嘘了口气,他还是需要弄清楚这个秘密。 卡马尔还是觉得有些可惜,这段时间的相处已经让他喜欢上了这个年轻人,如果他愿意留在萨拉丁的身边,即便这种行为会让他的品德染上污点,但他今后的前途绝不只是一个法塔赫或者是一个维齐尔,至少也是大维齐尔或者是埃米尔,甚至可能会被外派出去,成为一地的总督,若是留在宫廷,也有可能成为“艾塔伯克”。 这个称号曾经属于赞吉的开创者,后来他的两个儿子也继承了这一称号,在撒拉逊人的语言中,它的意思是“王师,保护人”。 一路上,这个基督徒骑士对民众的怜悯与温和,他也都看在眼里,他会成为一个很好的统治者,他的所作所为不会玷污到萨拉丁的声誉,反而会让他的荣耀更上一层。 ↑返回顶部↑ 第160章 以撒人的小算盘(1 / 2) 第161章 以撒人的小算盘 这群以撒人的到来,确实出乎萨拉丁的预料。 他一早就决定了,出于对塞萨尔的欣赏以及这些骑士的勇气和忠诚,他将会仁慈地宽恕这些基督徒骑士,他们会被释放,回到亚拉萨路,可以带走自己的扈从和仆人,也无需支付哪怕一个金币的赎金。 所以当塞萨尔昏厥之后,他就立即从里面选出了两个人,叫他们马上返回亚拉萨路报信。 大马士革位于亚拉萨路和阿颇勒的正中,距离也几乎相等,也就是说,一个骑士若是不眠不休,昼夜不停地奔驰,可以在一周之内往返于两个城市。 其他人不论,就萨拉丁所看到的,亚拉萨路国王鲍德温四世与塞萨尔之间的情感必然是毋庸置疑的,在塞萨尔还只是一个身份不明的小侍从时,鲍德温四世就愿意为他做担保,将他视为最可信的同伴与将来的臣子。 现在塞萨尔的身份已经得到了确证。他是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之子,是无可辩驳的贵族,亚拉萨路国王的血亲,哪怕萨拉丁提出了要用十万个金币赎买塞萨尔的要求,亚拉萨路的国王也必然会同意,他身边的那些臣子和领主也没有反驳的理由。 但亚拉萨路国王的使者还未来到,伯利恒的以撒人却已经走进了大马士革,除此之外,他们竟然已经筹措到了十万个金币——对此萨拉丁倒不是很在意,大马士革也有以撒人,而商人们也有自己的传讯手段,速度甚至不逊色于军队。 当时卡马尔正在他身边,甚至询问过是否应当将这件事情交给他,或者是沙姆斯丁来办。 萨拉丁现在虽然只是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但谁都看得出,或许不久之后,他就会成为埃及的苏丹,将来甚至可能会成为更多领土的统治者,拥有这样身份的人,就不该与那些狡诈的寄生虫们有过多的接触。 不过萨拉丁对与塞萨尔有关的一切事情都很感兴趣,他曾经在亚拉萨路见过塞萨尔,那时候他还是鲍德温四世身边的一个侍从,一个涉世未深,但已经有了自己的思想与理念的少年人;他也在福斯塔特的宫殿外见过塞萨尔,那时的他虽然尚未成为骑士,但已经经过了血肉与刀剑的磨炼,是个可信的战士了,又敏锐,又坚定,让萨拉丁欣赏不已。 当然,比起前两者来说,他身上更为重要的一个品质就是忠诚,这一点始终没有变过。 只是在伯利恒,他的身份又有了不同,他是伯利恒的主人——虽然这片土地他只有使用权,没有处置权。但对于伯利恒的人们来说,无论是基督徒,以撒人,还是撒拉逊人,他都是一头可怕的巨龙,他的一个念头就可以让他们倾家荡产或者是家破人亡。 那么他会在伯利恒如何行事呢?尤其伯利恒之前的那些人——那些拥有权力和地位的人。 虽然塞萨尔在伯利恒待的时间不长,但无论他做了些什么,萨拉丁相信自己能从以撒人的述说中探知到一些他之前并不知晓的信息。 这群人居中为首的正是勒高。 当他知道萨拉丁——埃及的哈里发阿蒂德的大维齐尔居然愿意见他的时候,惊骇之余,又不由得被一阵难以抑制的惶恐笼罩。 毕竟他是个以撒人,以撒人无论是在基督徒还是在撒拉逊人那儿,都被视为“奴隶”或是“异端”,即便他们全都死在了这儿,也不会有人追究和关心。 但与此同时,惊喜从他的心底颤抖着升起。他是听说过萨拉丁之名的,毕竟谁都知道阿马里克一世的第二次远征最终无功而返,也有这个库尔德人的功劳。 以撒人甚至还嘲笑过亚拉萨路的国王,竟然如此轻易的就上了那些埃及人的当,白白的丢了两座已经打下来的城池,让一个曾经的奴隶(库尔德人)捡走了天大的好处。 当然,这种话他们是绝对不敢在房间之外说的。 但不管怎么说,萨拉丁已经成为了哈里发的大维齐尔,这就意味着将来的埃及,他就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大人物。 而这个一人之下还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戛然而止。 以撒人每到一个地方,就必然会将那里的统治者以及可能对他们造成威胁和影响的达官贵胄们打听的一清二楚。 他们当然也知道法蒂玛王朝的哈里法阿蒂德可能就是这个王朝的最后一位君王了,萨拉丁和他的叔叔是两个野心勃勃的人物,他们曾在努尔丁的麾下效力,但在努尔丁将他们派遣到埃及后,这两个高傲的将领就很明地不愿再次听从他的号令了。 如今努尔丁已死,他的三个儿子(他还不知道努尔丁就只有一个儿子了)都是无能之辈,宣称努尔丁继承人的野心家也不是一个两个,可想而知,将来叙利亚不要说攻打或者是吞并埃及了,能够维持现有的状况都很不容易了。 既然如此,萨拉丁的地位就必然不可动摇。若是他们将来要将生意拓展到埃及的开罗,或者是亚历山大,必然无法避开这位苏丹的注视。 但相对的,若是能够取得他的欢心,他们的生意也必然能够一帆风顺,扶摇直上。只要想到这一点,勒高跪拜在这个库尔德人面前的时候,就不会觉得为难或者羞耻,他甚至匍匐上前,想要亲吻萨拉丁的双脚,但被这位大人的守卫喝止了。 “你说你要赎回你的主人,也就是伯利恒骑士塞萨尔。是的,他现在确实在我这里,他得了到了很好的照顾,你们不用担心。”萨拉丁微微侧头,“站起来。” 以撒人勒高诚惶诚恐地从地上爬了起来,在萨拉丁观察他的时候,他也在小心翼翼的窥视这位大人,单看面相,萨拉丁并不是那种容易讨好的人,虽然他容貌端正,目光凌厉,但他给人的感觉,比起一个官员或者统治者来说,更像是个苦修士,也就是以撒人最讨厌的那种。 ↑返回顶部↑ 第161章 朗基努斯(1 / 4) 第162章 朗基努斯 “他们回去之后必然会宣扬,您白白得了他们十万个金币,却什么都没有给他们。”卡马尔说道。 “看来他们也知道他们不值一文。” 萨拉丁的话让卡马尔哈哈大笑,而后他走到那个箱子前,开始翻看里面的金币,紧接着,他发出了一声不屑的轻笑:“难怪他们只说十万个金币。”他攥了一把金币在手里,这里的金币不是的黎波里的,就是安条克的。 在亚拉萨路以及周边地区,乃至于叙利亚和埃及的人们更乐于使用的是罗马金币。这个罗马金币并不指的是早已灭亡的西罗马帝国,是拜占庭东罗马帝国所铸造的金币。 他们铸造的金币,按照现在的重量单位来计算,每一枚大约在四克左右,纯金含量约在百分之八十五左右,最令人安心的是这个数字几十年来基本上没有改变过。 但铸币权一向就是分散到每个君王以及领主手中的,十字军来到亚拉萨路之后,他们也开始分别铸造钱币,然后撒拉逊人的苏丹和哈里发,也同样有属于自己的工匠和铸币厂。 因此,在市面上流通的金币往往良莠不齐,最小的金币每一枚可能只有一克不到。而最大的金币只有八克或者是九克,纯金的含量,也各有不同,名称更是繁杂到足以令一个普通人头昏目眩——还只是金币,这也是为什么以撒人能够将兑换钱币这一行当做的风生水起的原因。 而这些狡猾的以撒人所带来的居然就只是最多也是最小的安条克金币,这个金币还是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回到安条克后铸造的。但当时的安条克已经被他的母亲和继父弄得民不聊生,处处凋敝。他的母亲还在筹集钱财,要赎回他的继父_虽然这一行动最终被安条克的骑士们阻止. 但安条克当时确实拿不出太多的金子,博希蒙德又急切地想要宣称自己的正统,所以在他即位的时候,还是尽可能地铸造了一些以他的头像做图案的金币。 这些金币也是卡马尔所见到的最小,最薄的,薄到上面的人像都几乎看不清,他拿在手中把玩了一番后不屑的丢回了箱子。 虽然说是十万金币,但它的价值事实上只有声称的四分之一或者是五分之一,里面还有不少残币,也就是经过磨损或者是修剪的金币。 以撒人经常这么干,他们切削掉金币的一部分,然后依然将这枚金币按照原先的价值流通给其他人,切下来的碎屑则由他们重新铸造,打磨,成为他们的财产。 这就是以撒人叫人不解的地方了,既然已经蓄意一搏,那么为什么不做得更彻底一些呢? 他们难道以为自己叫喊着十万个金币,如萨拉丁这样的人物就会心迷神醉,不做任何查验,就让他们过关? 就算萨拉丁是那种见钱眼开的小人,在发现货不对板的时候也会勃然大怒,给他们一个好看吧。 可他们就要趁机玩玩自己的小伎俩。 是的,以撒人就是这样的,他们总将自己看作世上唯一的聪明人,而把其他人看作傻子。萨拉丁没多生气,何必与一群居无定所的野狗计较呢?他留下他们,也是想看看塞萨尔的手段,他还没能看到这个孩子作为一个统治者所显露的风采呢。 他会纵容这些以撒人,还是严格的管制他们,甚至将他们绞死? 塞萨尔是那样的聪慧与仁慈,但迄今为止,萨拉丁还从未见到一个可以完全摆脱以撒人,仅仅靠着自己与自己的子民维持一座城市运转的领主呢。 毕竟以撒人经营至今也有他们的生存“智慧”,他们虽然对于无用的“异教徒”乃至同类会予以压榨、驱逐,或是更残酷,更卑劣的种种手段。 但在表面上,他们总是做出一副宽容的姿态,譬如,信以撒教的就都是以撒人;与以撒女人生下来的,也都是以撒人;成为以撒人的女婿,更是以撒人。 而只要成为以撒人,就应当帮助每一个以撒人和得到每一个以撒人的帮助,这种口号让不知情的外人,尤其是那些穷苦无依靠的流民听来,相当美好。 他们也因此聚集了好一批人在身边,所以即便他们处处遭到厌恶,冷眼,以及“迫害”,却总是能够不知不觉的重新出现在各个地方。 一座城市里,或许没有以撒人,但另一个城市里肯定会有以撒人。 而以撒人到了一个地方,肯定会去寻找以撒人,而不是先和基督徒或者是撒拉逊人打交道,以及,以撒人所做的一些买卖,又确实是这两者所不愿意经手的。 一座城市里无论如何都会有穷人,即便无需借贷,也会有人需要兑换钱币。没有了以撒人,谁来给他们放贷换钱呢? 何况以撒人消息灵通——就像是这群来自于伯利恒的家伙们,他们的消息来源毋庸多说,肯定是大马士革中的同类——他们肯定早就在关注城外的战争,并想方设法地打探俘虏的身份。 一听到其中有一个基督徒骑士正是伯利恒的主人,他们马上派人向伯利恒的以撒人报了信——他们并不知道萨拉丁与塞萨尔的渊源,只以为找到了一个投机的好机会。 萨拉丁虽然进了大马士革城,但在卡马尔的劝说下,他还是站在了一个旁观者的位置,暂时还没有夺下大马士革的想法,若是他如此做了,周围的其他法塔赫必然会对他群起而攻之。 ↑返回顶部↑ 第162章 短暂的见面(1 / 3) 第163章 短暂的见面 在踏入房间的时候,朗基努斯甚至怔愣了一下。 在那一瞬间,他甚至产生了错觉,以为自己还在圣十字堡或者是伯利恒,而不是已经来到了大马士革,之前所发生的一切都只是他因为过于担心塞萨尔而做的一个梦。 作为塞萨尔的仆人,他当然曾经不下上百次地踏入过塞萨尔的房间。 塞萨尔的房间与现在的人们所推崇的完全不同,甚至有人在见过了他的房间后,认为这是一个年长而又虔诚的苦修士所待的地方。 无论是在圣十字堡还是伯利恒,塞萨尔的房间都非常空旷,除了必须的床榻、书桌、衣箱、角柜外,就只有一座黄铜水钟,可以被视做一件贵重的家具。 天顶与墙面只涂刷着白垩,悬挂着可升降的灯架,地面上空空荡荡,裸露着石板或者是木板,没有地毯,也没有撒着厚厚的薰衣草、灯芯草或者是干玫瑰。 床榻上也只有羊毛或是褥子,亚麻和布的床单,并没有貂皮和丝绸;他用来饮水的杯子也只是木杯,而非银杯或者是金杯;墙上和窗前没有厚重的挂毯,只有护窗板。 除了最寒冷的那几天,这些护窗板总是打开着,阳光、风,甚至雨水都有可能从窗口打进室内,房间里的空气也因此总是新鲜而又湿润。 甚至有些时候天气过于干燥,塞萨尔还会吩咐仆人在地上洒水。 但也只有朗基努斯和少数几个仆从才知道塞萨尔的房间论奢侈程度,丝毫不逊色于王子以及现在的国王鲍德温四世。 他对洁净的要求很高,不允许灰尘堆积,也不允许油垢残存,更不允许房间里出现老鼠和蛇,就连以往的国王和王后也未必能够避免的跳蚤和臭虫,也必须在他这里绝迹。 要杀灭这些虫子可不是件简单的事情——就连贵族们也早已习惯了这些小生物的叮咬,而且它们是会迁移的,一床干干净净,蓬松,散发着或者是羊毛芳香的褥子,可能只需要几个月就会繁殖出一大团又一大团的虫子来。 唯一杜绝它们的方法就是不停的晾晒和清洗。 在有条件后,鲍德温和塞萨尔的床上用品和衣服甚至需要一队十二个人的洗衣妇来处理,每隔几天,人们都能看到那些妇人抱着一大捆又一大捆的织物走出他们的房间而后又搬进干净的。 不说其中要浪费多少水和肥皂,单就这些织物的损耗,哪怕是一般的布和亚麻,都要上一大笔钱,当然,这笔钱一个骑士也能给得起,但为什么要在乎那些小虫子呢,它们并不能造成什么伤害,这些钱拿去痛痛快快地喝一杯岂不是更好? 但这么做的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该怎么说呢? 他的房间总是明亮的,宽敞的,洁净的,没有一丝一毫令人不悦的气味。 每个第一次踏入那里的人都会下意识的深呼吸——他们不知道这是种什么气味——令人舒服,但又不像是教堂,不是没药或者是乳香,只有如玻璃般通透的空气,远处草木的清冽气息和近处墨水和羊皮纸所散发出来的些许苦涩——这个房间的主人非常地喜爱阅读和写作。 而萨拉丁为塞萨尔所预备的这个房间,即便在陈设、装饰和家具的风格上,与基督徒的截然不同,但不知为何,朗基努斯总是觉得它们非常相像。 这个房间也是空空荡荡的,圆形穹顶中央垂下了发黑的青铜灯架,天顶与墙壁都是柔和的乳黄色,只在窗户与门扉的边框上描绘着绚丽精致的草图样。 地面则是灰色的石砖,同样的没有地毯或者是皮毛,只有几张精致的小跪垫整齐的摆放在一边,想必是为了这里的仆人们所准备的,他们要服侍塞萨尔不能离开,但每日七次的祷告肯定要做。 然后朗基努斯向前望去,就能望见在细长的劵门后,摆放着一张宽大低矮的坐榻,坐榻上,同样没有任何一件称得上是奢侈的织物,没有丝绒,也没有绸缎,只有白色与淡黄色的羊毛和布。 十来只枕头被堆放的非常整齐,垒成了一个小窝的形状,四周垂落着素色的纱幔——朗基努斯快步走过去,就看见了叫他这十来天里倍感焦虑的面孔,他急促的呼吸着,伸出手去触摸塞萨尔的颈侧,感觉到了强有力的脉搏。 他还活着,上帝保佑,确实还活着,并没有被那些撒拉逊人杀死。 朗基努斯并不知道,如果塞萨尔真的死在了这里,他会怎么做…… 早在阿马里克一世远征埃及的时候,他就已经在战场上杀死了三个撒拉逊人,兑现了自己对天主发下的誓言,可以拿回自己的姓氏了,但国王把他召唤到面前,询问他的出身与姓名时,他却犹豫了。 他对他的家庭毫无感情,无论是他的父亲、母亲还是兄弟姐妹,他知道那个比他还要大一岁的侄子根本看不起他,后者甚至在一场宴会中说,他顶多会留一个警役的位置给自己的小叔叔。 他那时候破釜沉舟般的来到亚拉萨路,确实怀抱着凭借自己的武艺与天赋,在这里博一个爵位,而后衣锦还乡的想法,但当真可以达成这个目的的时候,他却犹豫了,他甚至想要发笑,他拿到这些之后去干什么呢? 去和那个孩子一较高下吗?他或许可以成为某个领主或者国王的座上宾,还可能会有一小片封地,他一眼就能够望得到这条道路的尽头,睡觉、训练、赌钱、大吃大喝和自己的老婆生几个孩子,教导他们,去做弥撒,然后敲打着佃农的脚底板,逼迫他们交出大部分的粮食,和其他骑士争夺宴会上的一个座位,参加比武大会,杀死别人,或者是被别人杀死。 ↑返回顶部↑ 第163章 以撒人的新年(1)(1 / 4) 第164章 以撒人的新年(1) 九月,伯利恒。 朗基努斯见到塞萨尔后,他们又在大马士革滞留了大约一周的时间。 第二天,大卫就带着另一支队伍赶到了。 这个生性耿直的年轻人在见到塞萨尔的时候同样充满了喜悦。在年少的时候,他确实不怎么喜欢这个漂亮的同龄人,一方面是羞愧,羞愧于自己不能坚定的留在鲍德温身边。 而另一方面则是嫉妒,嫉妒塞萨尔这个身份不明,做过奴隶的人居然可以占据他曾经的位置。 但这些芥蒂早又在几年前便烟消云散了,塞萨尔向他证明了,他确实比大卫更好,无论是作为一个侍从,还是一个朋友。 虽然归心似箭,但萨拉丁还是坚持到医生们认为塞萨尔可以经得起长途跋涉的时候,他们才被放行。 萨拉丁接受了鲍德温四世的礼物,但同样的他也回赠了亚拉萨路国王一份极其丰厚的赠礼,塞萨尔,大卫与朗基努斯也各有赏赐——马匹、甲胄和丝绸暂且不说,最令人感到惊讶的是,在他们即将踏出大马士革城门的时候,萨拉丁居然还送了一件特殊的赠礼。 一个以撒人。 他一见到塞萨尔,便露出了一副听天由命的样子,萨拉丁向塞萨尔点点头,他相信这份礼物绝对比黄金或者大马士革刀更能得到塞萨尔的喜爱。 这个以撒人不是别人,正是哈瑞迪。 他们之前经过这里的时候,因为城内的以撒商人竟然借着阿颇勒陷入混乱的时候,与城外的盗匪勾结,劫掠来往的商队——这里的总督因此拘捕了所有的以撒人,男人和狗一起被悬挂在木架上,女人和孩子被卖为奴隶。 哈瑞迪也是其中之一,幸运的是,他虽然在逃亡的过程中被抓住了,但被塞萨尔认了出来。 塞萨尔也一直在找他。他在为苏丹努尔丁做净体的时候,发现了他身上的针眼,也发现了折断的针头。 当时他都有些难以置信,自己竟然发现了注射器的雏形,他一直以为注射器要等到三百年后,才会有一个欧洲人提出初步的设想,真正地被制造出来,还要等到一百年后。 此时他却看到了一个真正的注射器,还是触发式的麻醉飞针,这种飞针在他的世界里并不罕见,人们用它来捕猎猛兽,控制歹徒与精神病人。 所以说,努尔丁的死亡并不是由他的疾病导致的,而是毒杀,只是无论是药水还是注射器都做的太巧妙了,以至于无人发觉,若不是塞萨尔来自于另一个世界,又对注射器再熟悉不过,也不会知道那细若发丝的东西是什么…… 或者他根本就不会在意,把它当做苏丹身上的饰品残件随手扔掉也说不定。 哈瑞迪能够做出这样的精妙器具,就意味着他能够完成塞萨尔设想中的,一些要求极高的零配件。 那些福斯塔特的那些撒拉逊人没说错,哈瑞迪确实是一个哪怕去服侍苏丹或是哈里发,也是绰绰有余的好工匠,他的技艺甚至无法以精湛来形容,构想更是天马行空——这可能与他所受到的赐福或者是启示有关。 塞萨尔想要把他带回伯利恒,但在他们与卡马尔等大臣从阿颇勒突围的时候,这个狡猾的以撒人工匠趁机逃走了。 那时候的塞萨尔没有精力和空闲来追捕他,只能将这件事情放在心上,只看今后有没有机会找到他或是其他可用的人。 没想到是,他又被萨拉丁抓住了,为了活命,他说出了塞萨尔的名字,而萨拉丁当然不会吝啬于给自己的小朋友加上这么一份小礼物,不过他瞥了一眼面色灰白的哈瑞迪,“听说这不是他第一次从你手中逃走了,”他和善地建议道:“或许你应当敲断他的双腿,如果你要他做的事情,无需用到眼睛和手之外的东西的话,当然……还有他的舌头和耳朵。” “那他永远无法得到我的服务,”哈瑞迪姿态强硬地说道:“我在世间孤身一人,唯一所求的就是自由,没有了自由,我什么都不会做。” “哈!”萨拉丁身边的卡马尔不那么客气地嗤笑了一声:“我可不信你有这样的勇气,以撒人。 你是这样的年轻,又有着那样的手艺。无论你到了哪座城市里,虽然无法加入基督徒的行会,但一样可以过着相当优裕的日子,你依然会有另一个妻子,以及更多的孩子,你只是心存侥幸,忘恩负义罢了。 你要是那么渴望自由,我相信塞萨尔也不会那么不通情理。 你现在就自己走到木架上去吧,那里还有几个空位。” 哈瑞迪沿着这位苏丹大臣的示意看过去,那些木架上还挂着干瘪的尸体,人和狗的。 ↑返回顶部↑ 第164章 以撒人的新年(2)(1 / 3) 第165章 以撒人的新年(2) “你要小心这些以撒人。救世主在他们手上也只卖了三十个银币。他们为了个人的私欲,完全不在乎任何理念、道德和律法,甚至会用污蔑和丑化他人的方式来掩盖自己的罪行。 我不能说他们当中就没有一个可信任的人,但无论是亚拉萨路还是伯利恒,都多的是愿意为你效力的基督徒,你完全不用在意他们。” 安德烈主教严肃地说完,随即又想到他面对的也只不过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而少年人喜好虚荣又性情软弱,确实很容易被那些以撒人伪装出来的虚弱与痛苦迷惑。 就像这段时间以来,伯利恒城中的以撒人一直在议论,他们因为想要赎回自己的主人而被撒拉逊人强夺了十万枚金币的事情。 这个数字,无论是谁听了都要吓一跳,这几乎可以讹出一个国王了,但安德烈主教一听就知道其中有着很大的水分。要说以撒人在钱币兑换上玩弄的样,他知道的可太多了,毕竟他们在伯利恒也是要向他交税的。 他才到伯利恒的那几年里,不说囤积居奇,走私倒卖,放贷劫掠,单就剪切,假冒,重铸而后成分不纯的钱币四处泛滥的事儿,他就不得不一批又一批地吊死了不少以撒人,才杀住了这股恶劣的风气。 他们觉察出安德烈主教不是以往的那种尸位素餐,平庸无能之徒,才悻悻然的罢了手。 随后以撒人的贿赂才送到了他的门前,有钱财,有珍宝,也有女人,最让他感到可笑的是,以撒人的贿赂与其他商人的贿赂是完全不同的。 其他商人敬献货物或是钱财给领主或者是官员,是为了恳求他们,能够以仁慈宽容的心待他们,最多希望他们不要过于贪婪,能够减少一些税款,至少别随意增加,也别为了这些叮当作响的小玩意儿弄得他们家破人亡。 要知道这时候的贵族经常以各种名义收缴商人的货物,像是落地税——无论是骡马还是独轮车,货物一旦落在地上,就归属于当地领主所有。 或是想要某些东西而身边没钱的时候,他们就将经过的商人拘押起来,以毁坏了领主财物——这种罪名是很容易确立的,毕竟林木,湖水,甚至桥梁都算是领主的财产——的名义来勒索。 不过一般来说,只要商人们不算太蠢,领主也不是那么苛刻的话,双方都能有来有往,客客气气——虽然商人们基本上只能和领主的管事或是卫兵打交道。 还有的就是,商人想要领主给予他某种特权——像是专销某种葡萄酒,橄榄油,或者是一些必不可缺的商品的时候,也会有大笔的赠礼——他们以此来垄断这种生意,并且由此赚取更多的利润。 但以撒人不同。 他们有个非常奇妙的思想,那就是,你若是接受了他们的钱财或是实物的贿赂,那么在某种意义上,你也就成了他们之中的一份子,是一个名义上虽然还是基督徒,但实质上已经成为以撒人的家伙。 他们收买你,让你站在和他们同样的立场上,但与其他商人的卑躬屈膝不同,他们似乎自然而然的就觉得,他们就此可以和你并驾齐驱,平起平坐了。 这可能是曾经的埃及人和罗马人留给他们的妄想。 不管怎么说,在这两个古老的帝国还屹立在此处的时候,确实有一些以撒人成为了他们的官员和总督,并转过来剥削和压榨帝国中的平民。 可惜的是,在基督徒的世界中,他们并没有这样的便利。 一次又一次的试探也确实叫人发笑又厌恶。 “我听说你很喜欢一个以撒人的工匠,我也去看过他的作品,确实精妙绝伦,但你要小心,千万别让他做你的侍从,更别让他靠近你,留在你的左右,你要摆出厌恶的姿态来,不但要让他知道,也要让别人知道。 我听说有很多以撒人经常去找他说话,你没有给过他什么承诺吧?” “没有。” 安德烈主教微微颔首,然后他说道,“这算是一个长者的提点,如果你愿意听取,那么我会说,在这里的第一年里,你不妨对他们严厉些,那些家伙只会屈服于强权、暴力和羞辱,却不会对你的宽容感恩戴德。 你是个善良的人,但仁慈也应当有的放矢。” 或许是觉得这句话有些过于强硬了,安德烈主教随后又委婉而又温和的表示,他,还有依然驻留在伯利恒的三十名圣墓骑士团的骑士——如果他有必要,随时可以来请求他们的帮助。 他甚至开玩笑般的说道,伯利恒墙外的木架子他每年都有修缮,没有腐朽也没有倒塌,保证随时随地可以挂上去一批人和狗。 塞萨尔只得谢过他的好意。 他依然无法习惯此时人们过于激烈的情感表达方式,他们之中并不存在于太多的灰色,只有黑色和白色。 ↑返回顶部↑ 第165章 以撒人的新年(3)(加更章合一))(1 / 5) 第166章 以撒人的新年(3)(加更章合一)) 一向反应机敏的塞萨尔几乎没能理解这句话中的意思。 希比勒怀孕了,这当然是件好事,但和鲍德温有什么关系?他暂时还没将鲍德温突然贲临伯利恒的事情和希比勒怀孕联系在一起,而他身边的姐姐纳提亚却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塞萨尔转头去看她的时候,发现纳提亚正在担忧地望着他们,她在怜悯什么,又在愤慨什么?塞萨尔明白过来了。 鲍德温眼看着塞萨尔的面颊上升起了嫣红的火焰,不是因为高热,而是因为愤怒,他连忙反手拉住了他的双手,强迫他留在自己身边,“是亚比该,或许他有些太过看中这个来之不易的孩子了。” 虽然说作为普通的夫妻,要等好几年,甚至十几年没有孩子,才能说出这样的话来,但人们已经默认鲍德温不会有自己的孩子了。希比勒和亚比该的孩子,就是他的继承人,是亚拉萨路王国将来的国王,他们只是婚后几个月没有消息,就已经有一些人辗转反侧,彻夜祈祷。 现在这个好消息终于来了,他们当然不希望有任何人将之破坏,其中也包括了国王。 “你是国王。”你才是圣十字堡的主人。 虽然作为一个医生,他知道无论是还在母亲腹中的胎儿,又或者是才出生的新生儿,都是非常脆弱的。鲍德温现在的病症得到了遏制与缓解,但他身上的毒液依然留存着,谁也不能确定,它们会不会对这个重要的幼儿有所影响。 但若是如此,希比勒和亚比该大可以离开圣十字堡。若是他们如此做,就算是塞萨尔,也会感谢他们,甚至会有一点内疚。 现在他们反客为主的行为,只能说是恃宠而骄,当然,这个宠只不过是他们臆想出来的,或者说,只存在他们的唇舌之间。 不说其他,鲍德温还只是继承人的时候,阿马里克一世的王后玛利亚在怀孕和生孩子的时候,也没人说应当将鲍德温移出圣十字堡。在那段时期,鲍德温也只是减少了去拜访她的频率,甚至每次他们聚集在小礼拜堂参加弥撒,领取圣餐的时候,也只是保持距离,不用同一个杯子而已。 那时候怎么就没有人站出来指责他,认为他应该为那个未成型的孩子让路呢? 见到鲍德温的喜悦已经一扫而空,塞萨尔之前还以为是这只是一次淘气又快乐的造访,没想到隐蔽在它之下的真相竟然如此丑陋。 “我也很想要有个健康的继承人。” 鲍德温只能竭力抓住愤怒之中的塞萨尔——也不是那么重,毕竟塞萨尔现在的身体状态还处在虚弱之中,他就像是在试图抓住一只暴怒的大猫那样,虚拢着自己的同伴,又怕伤害了他,又不由得为他的珍惜而感动。 “行啦,行啦,”这次是他来安抚塞萨尔,这种感觉可真是有够新奇,“我不是无处可去的可怜人,我是亚拉萨路的国王,我可以去圣地的任何一个地方,包括你这里——一个国王在朋友和亲眷的领地上受到热情的招待,待上几个月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不好,一点也不好。鲍德温虽然按得住塞萨尔的双手,抓得住他的肩膀,但他没法再伸出第三只手来控制塞萨尔的嘴巴了。 塞萨尔没有一丝停滞的转过头去,大叫了一声,门外的朗基努斯立即应声而入。只见他的小主人冷冷的盯着他吩咐道:“把安德烈主教请回来。” 安德利亚主教今晚第三次踏上了领主的门槛,他不太明白,塞萨尔怎么又突然把他请了回去?难道这对少年人发生了什么争执,需要他来做一个公正的裁判吗?是下棋,还是赌博,又或是为了一些想法和措施? 他甚至想到了以撒人的新年,也没有想到圣十字堡——见到安德烈主教踏进房门,鲍德温也觉得无可奈何地放下了手。 安德烈主教向国王行礼,而后又与塞萨尔相互点头致意,朗基努斯搬来了一把椅子,他坐下,带着笑容询问两个少年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眼睛还在房间里不断的巡索,寻找棋盘和骰子。 听到塞萨尔说希比勒已经怀孕的时候,安德烈主教的第一反应和他一样,“这是件好事。” 希比勒和亚比该同房后,人人都在期待这桩喜事。她若是能够生下一个儿子来,他们就再也不用担心亚拉萨路王国会陷入又一次绝嗣导致的动荡中。 而且之前的几位国王,和鲍德温四世也证明了这支血脉是有这个资格在这处最神圣的神圣之地传续下去的,但他随即愕然地看向了鲍德温,发现他的脸上并不单单只有与好友重聚的喜悦。 国王突然来到一个臣子家中,虽然有些鲁莽,但也不是没有发生过。国王离开他的城堡,巡游各处也是一桩司空见惯的事情。法兰克的国王就经常如此做,既是为了观察那些领主和爵爷们是否有了什么不好的念头,并及时的予以压制;同时也是为了了解他所有的这个国家的状况,而不是待在自己的城堡里,成为一个被架空的傀儡。 至于趁机叫那些不顺服的家伙,支付国王驻跸的庞大费用,就是另一桩不值一提的小事了。 所以之前鲍德温在塞萨尔的侍奉下,巡游亚拉萨路的防线的时候并无人提出异议。他现在要留在伯利恒,伯利恒的官员和民众说不定还会非常欢迎他留下呢——毕竟他并没有带着他的军队和宫廷,而是轻装简从,犹如一个朋友般地而来。 但无论是哪一种,最大的前提就是必须出自于国王自身的意愿而非受到了要挟。 ↑返回顶部↑ 第166章 以撒人的新年(4)(1 / 3) 第167章 以撒人的新年(4) “你到拿勒撒去吧。” 猛地听到这句话,希比勒一下子就失去了勉力保持着的镇定,她难以相信地看着鲍德温,就像是看着一个变成了她弟弟模样的怪物。 她一直有恃无恐,因为她知道鲍德温是一个内心柔软的家伙,她甚至私下和亚比该调侃般的说道,他的弟弟虽然在战场上有着小圣乔治的美名,但在面对他的亲人时,他却软弱得像个女人,他会伏在母亲的怀抱里痛哭,也会在姐姐的软语哀求下一再退让。 而在今天之前,确实如此。 鲍德温则坐在书桌后,双手交叉,平静地看着她。 即便到了这个时候,即便他已经意识到他的姐姐可能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爱他,但他依然愿意看在两人有着同一个父亲和母亲的份上,给予她一些宽容,只是…… “你为什么一定要留在圣十字堡呢?” 他有些迷惑的问道,“难道这个孩子是在圣十字堡之外出生的,我就会不承认他,不让他做这个王国的继承人吗?作为一个孕妇,你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静的休养,不要考虑太多的事情。拿勒撒是一座繁荣而又美丽的城市,我已经向那里的主教许诺,将会为他捐赠一座小礼拜堂。 你可以在他的宅邸中度过之后的几个月,等到孩子诞生,他将会被迎接回亚拉萨路,我会让宗主教希拉克略为他洗礼。”他停顿了一下,没有承诺什么时候会公开宣称这个孩子是他的继承人。 毕竟这个年代婴孩夭折的情况非常普遍,他不想这边才宣布亚拉萨路王国有了一个继承人,下个月或者是下一年又没了,这不免为亚拉萨路以及他们的家族蒙上一层不祥的阴影。 希比勒哑然,她当然不能够将他们的谋划明明白白的说出来。这也是因为鲍德温一直长在亚拉萨路,并不懂得法兰克或者是亚平营的宫廷中所酝酿的毒液。 这是一个相当简单的计谋,但一旦做成了,就是一箭三雕。 在亚拉萨路或许并不明显。但若是在法兰克的宫廷中,人们要看某个人将来可能攀升到怎样的高度,就看他能够在国王面前得到多少宠幸,或者是地位最高的那个人也可以。 而后者要显示对一个人的青睐有加,并不需要如鲍德温那样直白,他们的示意通常相当隐晦,可能只是和某人说了第一句话(一天之内),允许他第一个随行左右,以及——要求别人(这个人多半是之前的宠儿)为他让路或是让出房间等等。 一颗新星的冉冉升起,往往就从这些最微小的细节开始,你可以把它看作这些国王用来掌控臣下的一种手段,但是确实要比让大臣和将领们茫然地去猜测王者的心意要简单得多。 若是鲍德温正如他们所期望的那样,无论是因为什么原因,内疚也好,愤怒也罢,只要他离开了圣十字堡,他们就有办法让不知情的人们以为鲍德温看重这个未出生的婴儿,甚至胜过了自己。 这会带来一种错觉——鲍德温四世无论得到了怎样的荣耀与功勋,也只能如彗星掠过天穹一般短暂,而能够将这份光彩延续下去的只有这个孩子。 他们尊崇国王,就应当尊崇这个被国王爱护的孩子,因为——国王都在为他屈膝,为他筹谋。 但一个襁褓中的婴孩能做什么呢?当然是要由这个婴儿的父亲、母亲乃至于祖父来为他操心啦……这样几年里他们就能掌握朝廷上的大部分权柄,而不是白白的等上十几年,等着这个孩子长大成人,等着鲍德温四世被送入圣墓大教堂。 其次,不要说麻风病人,就算是个普通人,也会因为情绪的大幅变动而引发疾病——教士们常说,强烈的情绪会在体内产生热能,从而激发体液滋生,扰乱脆弱的平衡系统。 暴怒会使血液从心脏冲送到四肢,导致血管鼓胀,血液沸腾;而黑胆汁一旦被加热,就会蒸散至脑部,导致产生癔症;黏液则由忧郁和悲伤引起,一旦粘液过多,人就会变得抑郁,不安,容易沮丧,甚至可能自杀。 而且这几种情况都会引得那些不好的东西更快的扩散到身体的各个部分——也就是病情恶化。 博希蒙德并不打算那么快就让亚拉萨路再次迎来一位国王的葬礼,但鲍德温太好了,没错,就是太好了。 他还没满十六岁,还未亲政,甚至不曾有过率领着大军远征的经验,却能够在初战的战场上绽放出如此璀璨的光芒,叫众人都不敢鄙视他的才能与天赋,这样的功绩,几乎只有鲍德温一世可以与之媲美。 而他的品行——虽然他还很年轻,但人们也说,他就有如那个虔诚而又公正的戈弗雷。 更糟糕的是,他才被诊断为麻风病人的时候,他身边的那些侍从都因为恐惧或者是父亲的命令离开了他,虽然他现在又将他们招了回来,但仔细一算就能知道从九岁到十四岁,这段最容易培养感情,也是他最需要感情的时间段里,无论是大卫,亚比该还是其他人,都是一片空白。 他们之后即便做到了最好,也只能成为他的大臣而已,他的心腹只有塞萨尔,而塞萨尔也是一个总叫他们感到意外的人物。 他比鲍德温更完美,甚至曾让阿马里克一世因此产生了杀意。而在不久之前,他人生中的最后一块短板被补上了,那就是他的出身。 他已经是埃德萨伯爵,四大基督王国的统治者之一,你或许要说,埃德萨伯国已经不复存在,现在它是撒拉逊人的领地。 ↑返回顶部↑ 第167章 以撒人的新年(5)加更!(1 / 4) 第168章 以撒人的新年(5)加更! “我记得你。”塞萨尔说。 这个女人在审判记录本上所记载的名字是内丽,内丽是一个在基督徒的女性中相当普遍的名字,但更多的还是出现在农民或者是工匠的家庭中,之所以能够让塞萨尔记住,因为她曾经受过塞萨尔三次恩惠。 第一次是在塞萨尔初至亚拉萨路的时候,为了弥补出身的不足,他在圣墓大教堂苦修了几十个昼夜,为了假造圣迹,他们的老师希拉克略特意安排了一个女人和她的婴孩做“演员”,以证明他的苦修正被天主和圣人们注视着,好以此来对抗教会施加的压力。 那次塞萨尔给了她一颗海枣。 第二次是在集市上,她打翻了那些颜料,如果不是塞萨尔,她会被活埋。 第三次看见她则是在伯利恒的法庭上,而且牵涉到了一桩需要以生死来定输赢的案件。 她和她的丈夫相互指控对方是巫师,因此依照习惯法和教法,安德烈主教命令他们用离婚决斗的方法来证明他们的誓言。 整场决斗当然是血淋淋,惨不忍睹的,更叫人惊讶的是,这个瘦瘦小小的女人,居然能够凭借着一股说不出的胆气和力量,击败了她的丈夫。 她的丈夫被视为诬告而斩首,她则被宣告无罪,并且继承了她丈夫留下的所有财产。 “你过得怎么样?” 塞萨尔和蔼地问道,他也在打量这个妇人身上的穿着和面色,“托您的福,老爷,我过得还不错。”表面上看来确实如此,她比原先更丰满了些,衣服整洁没有多少补丁,手上居然还套着一个铜手镯。 塞萨尔笑了笑,她的丈夫或许曾经以结婚的名义拐骗了不少无处可去的女人,把她们当做免费的雇工使用,有些人逃了,有些人死了,但她的丈夫肯定没想到,一个只是被他从路边捡来的女人竟然会危险到这个地步。 内丽必然会受到防备,歧视和冷待,即便知道她曾经是个受害者,但又有多少人敢和一个在离婚决斗中杀了自己丈夫的女人接触,与她成为朋友呢? 但内丽显然是不需要那种东西的人,她一向非常的实际,在塞萨尔询问下,也没有浪费彼此的时间,直接拉开衣襟,从宽松的内衣里拽出了一个布袋,然后拉开系着布袋的绳子,把里面的东西掏出来给塞萨尔。 朗基努斯接过:“是个面包。”他说,而后交到塞萨尔手中,塞萨尔颠了颠,这确实是一块硬邦邦、结结实实的面包。 当然,它不像是国王或者王后在宴会上享用的面包那样白皙柔软,甜蜜芬芳,但对于平民来说,却要比那些华而不实的小点心强得多了,它有一磅重,可以保证一个家庭不会在一天内忍饥挨饿。 塞萨尔将这块面包掰成小块,惊讶地发现,这真的只是一块纯粹的面包,里面没有掺杂木屑,也没有混着泥土,他捏起其中的一小块尝了尝,除了又酸又苦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奇怪的味道:“这块面包有什么问题吗?” “不是您委托了那些以撒人分给我们的吗?” “不是。”塞萨尔说,他虽然获封伯利恒为骑士领地,但他这些日子来一直忙碌于亚拉萨路中的事情,如果不是希拉克略要求,他还会将前往伯利恒的日期推迟,不过就算他去了,他暂时也不准备轻易变更伯利恒现有的状态。 他会治理伯利恒,但那肯定是在鲍德温的朝廷彻底安定下来之后。 内丽露出了安心的神情,“我就知道,不是您,”她没头没脑地说道,不过她很快的补充,说,“您果然还不知道,老爷,伯利恒城中正有人借你的名义做善事呢。” 这是连塞萨尔都不曾想到的事情,以他的名义做善事听起来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但任何人做事都必然有所求,哪里有白白付出给别人增添了美名,自己却一无所得的呢。 他又不是什么仪态万方的贵女,需要骑士和教士为之宣扬虔诚,良善和美德什么的。 “你知道是谁吗?” “我当然知道,老爷,正是伯利恒城中那些以撒人,他们这几天鬼鬼祟祟的在他们的会堂里,不知道商谈了些什么事儿,但就在昨天,他们突然声势浩大的冲进了那些平民居住的地方,那个地方他们可几乎从来未曾涉足过。 他们拿出了一筐又一筐的面包,还有麦酒,盐,和珍贵的,一边分发一边说是受了您的命令,这些都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九月节。” 朗基努斯在一旁冷冷地哼了一声,说的还真是隐晦。九月当然有很多瞻礼日,纪念日和节日,如圣额我略一世,圣女洛沙利亚,圣格时白,圣母诞辰,圣母命名日,圣母七苦,圣金口若望…… 但一群以撒人穿着唯恐别人认不出来的本族服饰,又以他们的贤人和贤人的学生们作为先导,大肆赈济,旁人肯定会下意识的将这个九月节视作以撒人的新年,而不是基督徒的瞻礼日或者是节日。 “他们的算盘打得可精妙,只用了几筐面包,就能让人以为您是站在他们这一边的,甚至已经成了一个还未皈依的以撒人。”塞萨尔摆了摆手,示意朗基努斯无需再说。 ↑返回顶部↑ 第168章 以撒人的新年(6)(1 / 3) 第169章 以撒人的新年(6) 哈瑞迪也是以撒人,又是一个贤人的学生和一个出色的工匠。 以撒人在会谈中商议此事的时候,没有落下他的道理。 但他并没有参与此事,只是保持着沉默罢了。 他被带进塞萨尔的房间时已经做好了准备。无论对方要如何惩罚自己,不管是被倒吊起来,还是接受鞭刑,他都甘之如饴。 不管怎么说,塞萨尔都算得上是他的恩主,而且不只是一次地救了他的命,就算是用自己的性命偿还,他也没什么可以怨怼的地方。 但没想到的是,塞萨尔不但允许他在自己面前坐下,还吩咐朗基努斯端来了一杯清水和一个插着许多支蜡烛的大烛台,房间里顿时变得明亮起来。 然后塞萨尔驱走朗基努斯,只在房间里留下了他,还有他自己。 年轻的伯利恒骑士从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了一张约有三尺见方的羊皮纸。 这个尺寸在羊皮纸中算是难得的了,毕竟羊皮是从羊身上剥下来的,而后经过经石灰水浸泡,脱去羊毛,两面刮薄、拉伸、干燥、打磨,等流程,精心处理才能变成现在的羊皮纸。 整个过程中,只要有一个不小心,羊皮纸上就会出现裂缝和破洞,结果就是原本一张很大的羊皮,最后只能被切作小块使用。 他还以为对方要给自己看什么圣物或者经书呢?没想到羊皮纸展开后,哈瑞迪只看到了几个奇怪的图案——或者说对于不擅长此道的人来说,只是些奇怪的图案,但作为一个手艺精湛娴熟,并且具有超前思维的工匠,他一眼就能看出那似乎是一种可以向敌人体内注射毒液的小型武器。 他一边想,啊,这一天终于到来了,这个基督徒的骑士留下他不正是为了派这个用处吗?但与此同时,他也不由自主地在心中升起了一股厌恶之情——他确实曾经亲手打造过害人的器械,但那时候他已经几近疯狂,他所有的一切都已经毁灭于苏丹努尔丁带来的鬣狗口中。 他的老师,他的同族,他的妻子和女儿全都死了,他孤身一人漂泊在外,犹如浮萍,难以立足。 确实,如萨拉丁所说,他还残留着几分求生的欲望,他无法自杀,也无法默认别人对他的杀戮,但又因为失去了那些古卷,他无法如老师所嘱咐的那样,回到他们的秘地,去祈求同族的庇护。 他也不屑于如此,但他同样也难以接受,他在将来就只能打造这些夺取人类性命的东西。 那些人并不一定都是如苏丹努尔丁这样的异教徒和杀人凶手,他们可能是一个有为的君王,也有可能是一个睿智的学者。 他知道这些基督徒,知道这些骑士老爷,或许他们在外面有着良好的名声,但为了利益动起手来的时候,可是毫不留情。 “你能看得出这是什么吗?” 哈瑞迪正想要拒绝,哪怕对方勃然大怒,马上把他绞死他也不在乎了。但他随即又看到了另一个装置,看上去像是一整套的萃取设备,但要比萃取露的更复杂…… “您打算用这个干什么?” 他说出了来到这个房间后的第一句话。 “救人。”塞萨尔说。 他原以为能在哈瑞迪的脸上看到惊讶与欣慰的表情。但事实上,他只是满怀疑虑地打量了塞萨尔一番,仿佛要从这个基督徒骑士身上看出有什么悲天悯人的特质。 之后,他又拿起了那张大羊皮纸上上下下,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你也赞同输血平衡理论吗?” 他这里说的,可不是几百年才之后才会有的,具有一定医学理念与实践创想的输血。 这种假设依然建立在希波克拉底的体液学说上,教士们认为,一个人生了病,就是体内的液体失衡,既然如此,放掉一些液体——就是人们所熟知的放血,或是输入一些液体,岂不是就能够让那个人恢复健康吗? 这种说法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而早在古埃及和古罗马的时候,就有了放血疗法。但输血却只能存在于书面上,还没有人能够把它真正的实行下去,最主要的就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将别人的液体摄入到自己的体内。 他们唯一可做的尝试,就是直接服用或是涂抹,像古罗马的美妇人,就经常会搜集角斗士们在训练或者是战斗后留下的血和汗,将它们混在酒中服用,认为这样可以增强自己的魅力。 古埃及的人们也会直接啜饮强壮男人的血,认为可以治疗癫痫。 ↑返回顶部↑ 第169章 以撒人的新年(7)(1 / 3) 第170章 以撒人的新年(7) 以撒人的这个新年过得相当的凄凉而又安静。 他们确实在新年的第一天,吹了三次公山羊角做成的号角,诵读了三遍经文,在家人团聚的时候,吃蘸蜂蜜的苹果以祈求更为甜蜜的将来,吃红石榴感恩天主,吃鱼头来保证自己的工作或是产业能够独占鳌头。 下午的时候,他们也陆陆续续的出了城,在伯利恒城外的一个小湖边,他们一边祈祷,一边将口袋中的东西丢入湖中,象征着自己已忏悔了自己的罪过,并且将它们丢弃。 只不过以往的时候,他们所丢弃的都是大块的面包,有些以撒人甚至会丢下香料,金币和珠宝。他们慷慨的将这些珍贵的东西丢入深不见底的湖中,仿佛自己的灵魂也随之得到了解脱。 只是在基督徒的眼中,这种行为是非常可恶的,也让他们之前的善举变成了一场笑话。 “他们确实给了我们面包,但这些面包也被他们用来丢进水里,分量还要比他们给我们的多得多。”一直窥视了他们的基督徒穷人愤愤不平的说道。 但这确实是以撒人的教义与“贤人”要求他们做的。但一开始的时候,他们也只会在口袋里装些沙子石头等物,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这种行为就变成了炫耀,丢下来的东西越贵重,那个人就越容易得到其他以撒人的尊敬和信任。 他之后无论做什么样的生意,也必然能够一路坦途,百般顺遂,就算是他因为出了意外而破产,沦落到身无分文的地步,也多的是有人愿意借钱给他。 有人看到哈瑞迪也正站在湖边,不过他向湖中投去的只是一块硬结的泥土。 此人顿时面露不悦之色:“哈瑞迪,你在干什么?”他责备道,“你以为你的灵魂只值得这么一块泥土吗?” 哈瑞迪看了他一眼,根本不去回答,沉默着从他身边走过,那人也是一个金匠,但他的手艺与想象力都无法与哈瑞迪相比,他对哈瑞迪原本就有些嫉妒,现在算是找到了一个把柄。 他伸出手去想要抓住哈瑞迪与他好好辩论一番,同时讥讽一下他的寒酸和吝啬,但随即他就被身边的朋友抓住了,“别在这种时候找事。”他的朋友低声说道。 谁都知道勒高他们惹了领主的不快,前者以及其他几人被押送回伯利恒之后,被迫向每一个接受了他们施舍的人陈述了自己的罪行,然后又挨了鞭子。 当晚就有好几个人发起高热,甚至有一个人不幸因此而死。他们甚至没有能够亲自来到湖边完成这个仪式,而是由他们的妻子和儿子代劳。 “这都要怪他们。我原先就说过,这个计谋行不通,无论是基督徒还是撒拉逊人,他们根本不会正眼看我们,他们鄙视我们,厌恶我们,见了我们就想把我们吊死在木架上。”一个以撒商人低声抱怨着,“我们已经损失了那么多钱,勒高居然还像是发了疯似的,想用那么点钱儿来算计我们的新领主。 现在你也看到了,结果就是我们的贤人被吊死了,勒高和他的同伙嘛,也没得什么好下场。 对了,你听说了吗?勒高的女婿雅克,虽然他是一个基督徒,但也被卷入其中了,虽然没有挨鞭子,但也被驱逐出了亚拉萨路。你觉得他们这个家族还有可能在伯利恒继续下去吗? 若是不能,他们的生意,我是说肥皂,葡萄酒,还有橄榄油,我们至少要试试,拿过一份或是两份。” “这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明天你到我家来,到时候我让我的妻子好好的招待你,然后我们再来讨论此事吧。”另一个商人如此说道。 哈瑞迪此时距离那些人已经很远了,但敏锐的听力和呼啸的风声还是将这些恶毒卑劣的话语传到了他的耳中。 对于同行的嫉妒和威胁,他并不惧怕。 他是隐士派,会让旁人感到惊讶的是,在以撒人中,信奉这个派别的人或许真的会被嘲笑过于迂腐,不近情理,但所有的以撒人都承认,他们才是以撒的子孙中最为纯洁的一支。 虽然他们并不推崇,但还是会将隐士派的以撒人作为一张最重要的底牌隐藏起来。 隐士派聚居的地方,都会有以撒人的商队定期去看望与他们做交易,提供一些那些偏僻地方无法出产的东西。 他们甚至会每隔一段时间便挑出最聪明的孩子送过去,看看能不能成为其中某个贤人的学生。 对于哈瑞迪这种顽固的人,他们固然不会和他多亲近,但也不会随意地加害于他,除非有了足够的利益或是生死关头。就像他是在大马士革所遇到的那样。 不过更让他寒心的还是那些人话语中的幸灾乐祸,勒高的确是连接办了两件蠢事,但这并不是他一个人的主意,他也没有办法控制所有的以撒人,无论是筹集金币去赎买他们的领主,还是假借领主的名义赈济穷人,这都是那些有声望和话语权的以撒人聚集在会堂中共同商讨后做出的决定。 勒高和那几个被揭露出来的以撒人并没有说出他们的名字,又或者说他们的罪行还不值得领主来追究,但这并不能成为他们想要落井下石,吞并勒高以及另外几个人产业的理由。 这或许就是为什么,哈瑞迪最终舍弃了老师的嘱托,没有拿着那些被密藏起来的古卷作为敲门砖,返回沙漠中的秘地的原因,他们是被驱逐出来的,作为失败者——那里的明枪暗箭,倾轧谋算,丝毫不逊色于伯利恒或者是亚拉萨路,他一想起来就对那里充满了厌倦。 ↑返回顶部↑ 第170章 第三个告密者(上)加更!(1 / 3) 第171章 第三个告密者(上)加更! 而距离哈瑞迪不远的一座宅邸里,却是一片愁云惨雾。 这座宅邸属于勒高的女婿,伯利恒的雅克,这次也算是遭了无妄之灾。虽然他在很多时候会被自己的岳父勒高亲昵地抚摸着肩膀叫着女婿,或者是儿子,也会被其他以撒商人称作兄弟和朋友——那时候他们对待他的态度非常亲切,他也为了自己所得到的双重尊重而感到满足。 你看,他不是以撒人,却能够得到以撒人的便利,又不会因为身为以撒人而遭到歧视,他依然是基督徒,可以在安德烈主教主持法庭的时候坐在他的身边,高高在上。 他从未想过自己也会成为被审判的一员,至此不由得懊悔起自己之前的冒失行为——他不该跟着那些以撒人到圣十字堡里去的。 那时候他所想的,是如何依靠自己基督徒的身份给他的岳父求个情,但真正见到他们年轻而又秀美的领主时,他根本没有插话的机会,或者说领主根本没有注意到还有他这么一个人的存在。 等到领主下了判决,才有一个侍从靠近领主,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他这才瞥了他一眼,叫不要让他再出现在亚拉萨路——这句话等同于断绝了他的大半个将来,他是商人,今后还有可能要借着这条路攀升到更高的位置上去,譬如成为某个爵爷的包税官。 但现在,他连亚拉萨路都进不去,而等领主回到了伯利恒……他真不知道,若是领主也不愿意在伯利恒看见他,他该怎么办。 当然他们还可以去其他地方,但安条克和的黎波里都是亚拉萨路的附庸,作为一个被亚拉萨路国王身边最为亲近的大臣所厌恶的人,他又能做什么呢?除非他可以拿钱来贿赂,且不说领主愿不愿意接受他这份贿赂,他和他的岳父都没钱了。 他的岳父原先在给萨拉丁的赎金中就捐了好一笔钱。而这笔钱随着他们去了大马士革,却未能达成任何预期的目标,就沉入了撒拉逊人的那条大河里,没能听见一个响儿。 为此,他的岳父勒高的名声遭到了很大的破坏,虽然他也一直在申辩——这是大家共同定下的策略,但群情激愤,他还是不得不挪用了一点钱来平息其他人的怒火,或许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急切的想要捞回一些本来,才会再次提出代领主赈济穷人的建议。 问题是,这次行动又失败了,更多的人将尖锐的矛头对准了他,平时勒高还能凭借着自己三寸不烂之舌避开一劫,但谁让他现在挨了三十鞭子,气息奄奄,昏迷不醒了呢? 雅克知道今天是新年的最后一天,以撒人的新年是两天,在这两天中依照教义,他们不能够做除了祈祷与休息之外的任何事情。 所以这些债主也不得不偃旗息鼓,但等到明日早晨太阳升起,他们必然会犹如蚁群般的汹涌而至。是的,他们已经没有多少钱了,但他们还有货物和人脉呀,当初那位领主为他们做出的判决中,勒高以三倍价钱买下了那个撒拉逊人的肥皂。 这笔生意听起来是勒高吃了亏,但事实上勒高在其中不知道赚了多少钱,这还是建立在他只将那些肥皂抛出了十分之一的基础上。果然,这位商人才刚离开,他们就听说阿颇勒发生了可怕的动乱。 而等到他们到了大马士革,知晓的事情就更多了。 即便大王子和二王子的头已经被挂在了苏丹门左右的城墙上,但第一夫人与那个只有九岁的小王子萨利赫共同执政后的局面依然不怎么稳定,阿颇勒的肥皂无论是生产还是运输都遭到了极大的阻碍。 在被萨拉丁驱逐出来的时候,勒高仍旧满怀信心,也正是因为他手中还有一大批阿颇勒的肥皂,这些肥皂的价格已经因为稀缺提到了一个惊人的价格,只要将这些肥皂抛出,无论如何,他们都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但这些债主会允许吗? 最糟糕的是,原本勒高与伯利恒的贤人有着极其亲密的关系。他们在很早的时候就认识,并且在一个老师的膝下学习,只不过对方的天赋要比勒高强得多,他最终成了贤人的学生,并且最终也成为了贤人。 但同学之情他是忘记不了的,何况勒高每年的捐赠也很可观,那现在别说贤人了,就连贤人的学生也都挨了鞭子,生死未卜。 想必那些人会很快就会推动会堂选举出一个新的贤人来指导伯利恒以撒民众的生活和行动。 想到这里,他焚心似火,一整天都食不甘味。幸好以撒人的新年不是他的新年,在夜色初初降临的时候,他去找了哈瑞迪。 哈瑞迪是勒高的朋友,当初还承勒高的恩情,在伯利恒住了一段时间,勒高甚至还想要为他买一座房子和工坊,让他和妻子儿女留在这里生活。虽然被拒绝了,但他也必须承认,他从勒高这里拿过好处,对吧? 哈瑞迪非常得那个领主的喜欢。虽然雅克看不出他究竟有什么地方值得领主如此看重,但既然如此,他请哈瑞迪为自己的岳父说两句话,总该不是什么问题。 怀抱着这样的期望,他匆匆赶到哈瑞迪的工坊,却遭到了两个学徒的阻拦。 那两个孩子同样有着以撒人与生俱来的敏锐。他们一看到雅克,就知道雅克是来为他的岳父勒高求情的。但他们也听说过,他们的领主事实上是一个很温和的人,能够让他如此勃然大怒,给了众人如此峻厉惩处的事情,只怕不会是什么小事。 既然如此,他又何必白白耗费他们师傅在领主这里得到的信任,让他也去挨一顿鞭子,甚至被倒吊致死呢?他们根本没让雅克见到哈瑞迪,只说今天是新年的最后一天,哈瑞迪要为他的老师,妻儿祈祷,不打算见任何人。 那么明天呢? 明天也要祈祷。 ↑返回顶部↑ 第171章 第三个告密者(下)(1 / 3) 第172章 第三个告密者(下) 女巫,这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女巫,仆人在心中喊道,同时畏惧的握住了胸前的十字架,希望天主和圣旨能够保佑他脱离女巫的诅咒,看到他这个模样,威特的母亲笑得更加癫狂了,“让我去监视那个叛徒,那个可笑的隐士派金匠,可以。”她伸出一双瘦骨嶙峋的手,“给我钱。” “这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活。” “再简单也是个活儿。我从没听说过,你要叫谁做事情,却不给报酬的。” “行吧,你要多少?” “我要十个金币,不要基督徒的,要拜占庭人的。” 仆人听了几乎要尖叫起来,“你疯了吗?只是让你去那个以撒人工匠的工坊,看看他究竟在做什么罢了,这也值得十个金币!?” 要他说,十个银币就足够雇佣一大群人搬空那座工坊了,他们的要求并不高:“如果你实在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你口述下来告诉我们也行。” 他这样说,已经算得上是委婉的告诫了,但威特的母亲根本不接他这个茬,也不愿意承他这种情:“若是看一看那么容易,你们为什么不自己去呢,或者叫另外的一些人去呢?”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她身份特殊,她是勒高的妹妹,勒高是哈瑞迪的挚友和恩人,他收容了从福斯塔特一路流亡至此的哈瑞迪,如果不是哈瑞迪坚持要回去,他还会给哈瑞迪一份工作。 看在友情和恩情的份上,哈瑞迪不会拒绝他的来访,其他人呢?其他人与哈瑞迪并不熟悉,而哈瑞迪又是一个那样孤僻的人,他身边也没有女人和同伴,就连他的族人都觉得他性情古怪。 一个陌生人突然找上他,即便打着要定制首饰或者是器皿的名义,也很难从他的口中得到什么确切的信息。 不过在仆人动身之前,他的主人就吩咐过他这件事情一定要办妥。 明知道这个以撒女人在敲诈,他还是不得不咬牙切齿地拿出了自己的钱囊,从里面数了十个金币给他。 他看到女人的眼睛还一直紧盯着那个依然听得见叮当作响的钱袋,忍不住厌恶地骂道,“像你这种只能看到钱财的异教徒,肯定是要被打入地狱的。” 那个以撒女人却只是嘶哑地笑了一声,随即便一变脸色,露出了一番狰狞可怖的面貌,她瞪着那个仆人,低声嘶喊道:“哎呀,你的主人若是真能够找出那个害了我儿子的人,把他们抓出来,无论是吊死也好,还是斩首也好。 若是他能做到,上帝啊,我可以向祂发誓,无论他叫我去做什么,哪怕是赤脚走上烧红的木炭,又或者是在结冰的河里捞鱼,我都会去的,甚至不要一个子儿!” 她跳了起来,如字面意义上的那样的跳,双足离开地面,鞋底打在地面噼啪作响。 以撒女人用那种恶毒到了极点的语气吼道:“我是答应了为你们主人做事,但他给我的报酬呢,他承诺我的那些事情呢?嘿!我只看着他们吃饱喝足,日日享乐,而我的儿子却已经化作了一堆白骨。 回去告诉你的主人,要么给我仇人的血肉,要么给我暖和的金钱,没有这两样东西,我不会为他说一个字,走一步路,回去吧!蠢货!” 她一把将仆人搡出了房门,而后只听砰的一声,房门被紧紧的关上了。 隔壁的房间传出了粗鲁的抱怨声,仆人连忙拿起帽子,扣在头上,急匆匆地溜走了,他还要向他的主人去复命呢。 片刻后,威特的母亲也走了出来,旅店老板看见了,不由得皱了皱眉眉,有不少房客都在向他抱怨——这个女人虽然已经被他安排了在了最偏僻的一个房间里,但她时常又哭又笑,又叫又喊,在房间里噼里啪啦的,不知道在搞些什么东西,弄得别人根本无法好好的休息,或者安静的做些自己的事情。 但他也有些无奈,他也是以撒人,但还没有资格走入会堂,勒高和雅克又是城内说得上话的头面人物。 如果说现在他们的地位岌岌可危,但这个女人足够有钱。 他的房间只需要十五个铜币就能住一天,威特的母亲却能每天给他一个银币,他不知道这笔钱是这个女人从哪儿搞来的,他也不关心。 反正他曾经在这个女人离开房间的时候偷偷溜进去看过,确定她没有在搞什么巫术,而且听说他的亲戚也准备尽快把她送走,等她一走,他把房间一清理,接下来的事情就和他毫无干系了,他为什么不趁机大赚一笔呢? 哈瑞迪的学徒认识这个女人,她虽然被驱逐出了以撒人的社团,兄长和他的女儿也不敢直接照料她,之前的那段婚姻给她留下的孩子也已经死了,但她身边可能还有些钱。 她住在旅馆里,总是神经兮兮的。在伯利恒的每处大街小巷里走来走去,凶狠地盯着每一个人,偶尔还会冲着角落一顿大骂或是哭泣。 有人说她是疯了,也有人说她可能是个女巫。如果她不是勒高的妹妹,可能早就被架起来烧掉了。而他们的父母也嘱咐过他们说,若是遇上了这个女人,不要和她接触,更不能和她说话,也不能接受她的任何馈赠,这是每一个改信的以撒人应有的下场。 ↑返回顶部↑ 第172章 放血针?(1 / 3) 第173章 放血针? “多吃些,多喝些,我带了很多好东西。虽然新年已经过了,但孩子们总是不该受拘束的。看看,你们都瘦成这个样子了,实在应该吃点好的补养身体。”威特的母亲一边在口中鼓励道,一边装模作样地摸了摸那两个学徒的手腕。 事实上,在哈瑞迪这里,这两个孩子没有遭到多少苛待,即便比不上在家里那么自由,但在吃喝上却要比家里好得多。 但一个年长的女性如此温柔,如此和蔼地劝他们多吃些东西,这两个涉世未深的孩子立即就上了她的当,他们眼含热泪,期望地看着她,对方也没有让他们失望,从提篮里拿出了更多的食物,又给他们倒了一点酒。 “这是别人送给我的,放久了,我只怕会发酸,你们都帮我喝了吧。”她这么说,年纪稍大些的学徒眼中顿时露出了不敢置信的光彩,他们在家里没有喝过酒,一来他们还没有到年纪,二来,酒对于他们的家庭也算是一份昂贵的支出。 在哈瑞迪这里就更不必说了。工匠最重要的就是眼睛和手,虽然此时的人们并不知道酒精对人体的伤害性有多大,但一个人若是喝多了酒,眼睛会看不清,手也会发抖,是不争的事实。哈瑞迪会饮用一些淡酒和麦酒,但两个学徒是严禁喝酒的,反正伯利恒的淡水并不匮乏。 威特的母亲在他们对面坐下,脸上堆着笑容,嘴中说着甜蜜的话语,心中却充满了恶意。如果今天她不是来打探消息的,也不想惊动哈瑞迪和其他人,说不定她就会在这些食物和酒里放上一点儿毒药。 这两个小崽子又肥又蠢,有着一张丑陋的面孔和一条贪得无厌的舌头,根本无法与她那个又聪明,又健康,又漂亮,还得到了天主赐福的儿子相比,但她的儿子威特死了,而他们居然还能够完好无缺,活蹦乱跳的活着。 这么一想,她就觉得这世间真是不公平,真想要毒死他们,看着他们的父母和自己一般陷入到无穷的绝望之中,痛苦万分,难以解脱。 但不急,她对自己说,这种事情以后也不是不可以干。 凭着这两个小杂碎对她的信任,她哪怕直接将毒药掏出来,塞到他们的嘴里,他们也会高高兴兴的吞下去了。 而这两个孩子,根本没有想到会有人对无冤无仇的他们充满了这样的恶意,他们尽情享用着威特的母亲带来的东西。 而威特的母亲看似不经意的与他们交谈起来,询问他们在这座工坊里是否习惯,是否开心?他们的师傅对他们严苛吗?是不是经常打他们?他们平时吃的饱穿的暖吗?已经开始学习如何制作东西了吗?又或是还在打下手。 就像是每个被严厉管教的孩子那样,她这么一说,两个学徒就不由自主地打开了话匣子,即便哈瑞迪对他们确实不错,但该抱怨,还是要抱怨的。 哈瑞迪既看重品行和天赋,也看重一个工匠必须有的耐性与责任感,这两种性情都不是与生俱来的,而是被后天培养出来的。 他让两个孩子做得最多的功课,就是最基础的那些,切削,打磨,捶打,脱蜡,铸模等等…… 这种事情让个十一二岁的男孩来做,当然是又枯燥又无聊。 但在他们没有完全结束前一个阶段的学习之前,哈瑞迪无论如何也不会让他们进入下一步——这已经很好了,毕竟有些恶毒的工匠师傅,真能让学徒先做十来年的仆人。 “我听别人说,你们的师傅有着犹如被天使亲吻过的手指,他所做出的每一件珠宝首饰,圣物匣或者是杯子,盘子都能卖出很高的价钱。 你们有看到过他的作品吗?” 两个孩子都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他们从来没有想到过这样精美的东西竟然是出自于一个凡人之手。要他们说,若是将这些东西拿去使用,是绝对舍不得的,只肯把它们用最细腻的绒布包裹起来,放在自己的枕边,日日夜夜的看着才安心。 “我倒是真想看一眼。”威特的母亲试探着问。 但很可惜,在新年之前,他们的师傅就已经交付了所有别人委托的工作。而他最新的一份工作是这里的领主伯利恒骑士交给他的,这件东西非常地费工时,为此哈瑞迪连新贤人的委托都拒绝了。 “那一定是一样非常精巧的东西吧。” 精巧吗?应该是的,这点两个孩子也不能确定,他们只能告诉威特的母亲说,事实上他们的师傅忙碌了一个星期,所做出来的也只有一根针。 “一根针?!”威特的母亲故作不悦地板起面孔来,“怎么可能呢?如他这样技艺高超的工匠忙碌了一个星期,也只能做出一根针吗?” 她这样说,年纪较大的学徒就有些不开心了。他连忙补充说道,那不是一根一般的针,而是一根空心针。 虽然哈瑞迪并不让他们旁观自己是如何打造这件物品的,但之后他又连续让学徒去买了一些活的鸡和兔子来。 他在那些鸡和兔子身上试验,甚至在自己的手臂上试了几次,“那是一根用来放血的针,”年纪较大的学徒比划着说道:“内外壁都非常的光滑,拿在手上甚至可以看得到反射出来的人脸,他只将那个针往兔子的脖子里一扎,飚地一声血就迸射出来了。” ↑返回顶部↑ 第173章 噩耗或是(1 / 3) 第174章 噩耗或是…… 微风很暖和,阳光也足够明亮。即便对于很少下雨的亚拉萨路来说,今天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鲍德温却有些尴尬,因为他不得不在两道严厉的目光下,近似于全身赤裸地站在房间中央接受两位医生的观测。 而他不得不接受这种审视——希波克拉底的气质体液说,在后世人看来相当的荒谬可笑,但你也必须承认,在人类还处于蒙昧时期的时候,这个学说依然可以说是人类从自然与神明崇拜中脱离出来,反过来观察自身的一大飞跃,即便它很简陋,也很粗糙,弯弯曲曲不像个样子,但如果没有这个基础,现代医学也如空中楼阁,难以才能够虚无中被建立起来。 而在公元2世纪的时候,古罗马名医盖伦继承和发展古希腊名医希波克拉底的体液说,认为人类有四种气质,多血液的人,行动表现为热忱、激烈;黏液多的人,性情沉稳,冷静,善于思考和计算;黑胆汁多的人较为有毅力,但更为偏激;黄胆汁多的人呢,容易发怒,极其固执。 而在他们之后,医生与教士更是以此推断,一旦某人性情发生了变化,那就表明,他体内的四种体液已经失衡,而后按照其表现,来判断是血液多了,还是胆汁多了,又或是黏液多了,而最后才会观测星象,面色与尿液,进行病情判定和治疗。 这听起来简直就像是个笑话,但事实上,情感确实会引发身体状况的变化,就这一点来说,这种理论是正确的,激烈的情感,往往是对身体有损害,而平和的情绪却可以令得伤口更快痊愈,病情减缓或是减轻。 因此希拉克略在很早的时候就开始告诫鲍德温,无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他都要尽可能保持情绪稳定,大喜、大怒、大悲,都很有可能导致他的病情恶化。 而在一夜之间蔓延出去的那些可怕痕迹,仿佛也证明了希拉克略的话。 为了监测鲍德温的病情发展,希拉克略用了一个很精妙的方法——那就是在鲍德温身上打格子,他用一把柔软的皮尺,在鲍德温的前胸,后背,双腿以及手臂上画上格子,每一个格子约有一寸,每次测绘完毕,只要翻找之前的记录,就可以知道有没有新的斑点和疹子出现。 这次测量完成后,希拉克列的神色严肃到那些令人畏惧。 瘢痕,疹子,斑块似乎只在一瞬间便蔓延到了更多的地方,增扩的部分约有原先的五分之一。不要小看这五分之一,自从塞萨尔想方设法地为鲍德温开具了药方,调制了药膏,好几年了,新增生的部分也只不过是一两个格子罢了。 不仅如此,鲍德温左手的麻木感也愈发明显了。 对上希拉克略不悦的眼神,鲍德温歉疚地笑了笑,他知道他的老师,还有他的朋友和兄弟看重他的健康更胜于自己的。他也知道面对亚比该的挑衅,最好的方法就是放他一人在那里狂吠,根本无需加以理睬。 但他也知道,亚比该身后不单单只有他的父亲博希蒙德,还有他的姐姐希比勒——在阿马里克一世离他们远去之后,他在亚拉萨路最为亲近的一个人,就是他的姐姐希比勒。 他们的生身母雅法伯爵夫人并不在这里,圣十字堡中有玛利亚王太后在,她若是住进圣十字堡,必然会造成两王相对的局面。 她并不想这么做,这除了给她的儿子亚拉萨路的国王增添更多的烦恼之外,并无益处。 而鲍德温是如何宽容与爱惜自己的姐姐,众人有目共睹,相对的,他也希望他的姐姐能够予以相应的回报,但事与愿违,尤其是他发现希比勒的阴谋虽然拙劣,但这份拙劣中更多的是对他的轻蔑,仿佛是在嘲笑他——仍旧是个无法离开姐姐的孩子。 这个认知让他倍感痛苦,以至于他第一次任由自己的情感掌控了行动,毫不犹豫的抛下了圣十字堡和亚拉萨路,一路往伯利恒去了。 塞萨尔轻轻地碰了碰希拉克略的手肘,希望他的老师不要那么苛刻,他能有现在的沉稳与冷静,但那是因为他的躯体里面并不是一个少年人的灵魂。 他比鲍德温年长得多,也已经踏入到了社会里。而且在他的世界里,人们所接受的外界信息是这里的数百倍,数千倍,甚至于数万倍。 鲍德温无论多么老成,他依然只有十五岁,到明年的二月份,他才满了十六岁,作为一个依然会渴望亲情的孩子来说,他犯下这样的错误并不叫人奇怪,何况他在后来也做了弥补。 鲍德温在他的帮助下重新穿好衣服,希拉克略冲着他们摇了摇头,无奈地收起了记录:“别再有下一次了,陛下,你应当知道,并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得到他所想要的东西的,哪怕你是国王。”他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惩罚还是不可减免的。 第二天一个教士就端来了所谓的圣水,它并不清澈,非常浑浊,还是滚热的,还未靠近,就能嗅到一股又酸又苦的味儿。 鲍德温有些不敢置信:“我得喝这个吗?” “喝吧。”塞萨尔说,单用药膏已经完全不够了,鲍德温现在需要加上一天一次的药水,以遏制病情的继续发展。 “我得一直喝下去?” “至少要喝上一个月吧。”塞萨尔同情地说道,“如果要巩固疗效的话,可能还要一年。” “一年。”鲍德温绝望地重复道,“还要喝一年。” 他看了看那个杯子的大小,估摸着不可能一口吞下去,神色变得更加惶恐。 ↑返回顶部↑ 第174章 拒绝(1 / 3) 第175章 拒绝 当这个很难说是噩耗或者是喜讯的消息传到圣十字堡的时候,鲍德温正兴致勃勃的和自己的朋友以及兄弟试着新做的链甲。 他们在九岁的时候得到了天主的赐福,成为了蒙恩的骑士,然后在短短几年里,他们就像是春日的小树一般迅速长高,在他们随同阿马里克一世出征的时候,身高已经超过了大部分的普通男性。 那时候他们的身高,已经攀升到了六法尺,这个身高在得到了赐福的十字军骑士中并不罕见,但与之相对的,他们的肌肉和脂肪还没有积累起来,以至于显得他们异常的瘦削。 像是如瓦尔特这样的圣殿骑士,看见他们的时候都会善意地给出些建议,“别总是捣鼓你的那些卷心菜和防风了,”他向他们展示自己宽阔的肩膀,强壮的胸膛与结实的大腿,“骑士就该多吃肉。” 幸好,在鲍德温即位后,那种可怕的生长势头终于减缓了,取而代之的是他们在体重上的增长,仍然不能说是强壮,但最少的,看起来不再这么叫人担心。 那种苦涩的药水也确实起到了令人欣慰的成效,疤痕与丘疹依旧存在,但溃烂已经止住了,大部分地方摸上去就是硬硬的一片,没有肿胀,也没有麻木,就连恶化得最为严重的左手也渐渐的恢复了一些知觉。 鲍德温可以用这只手去拿杯子,或者是拉着缰绳。 塞萨尔的虚弱状态是在一夜之间突然消失的,仿佛从阳光照耀在他身上的那一刻开始,那些曾经因为过于透支而损伤了他的身体与精神的力量,又全都被天主还到了他的身上。 他从床上轻盈的一跃而起,发现自己从来没有那样有力和舒适过。他去见了希拉克略,希拉克略叫来教士,为他检查,又让他尝试着向天主和圣人祈祷——虽然直到现在,他也不知道塞萨尔感望到的是哪一个圣人,但就如之前的每一次,塞萨尔才念出了经文的第一小节,柔和的白光就再次披附在了他的身上。 见到这一场景的教士们,个个感动不已,他们在胸前划十字,跪下来与塞萨尔一起祈祷,一些人甚至激动到昏厥了过去。 对鲍德温来说,这当然是个再好也不过的消息,他一直为塞萨尔担着心。但所有人都告诉他说,塞萨尔曾经得到过天主和圣人这样多的恩惠与青睐,又是为了捍卫十字军的荣耀与纯洁才损耗至此,他不会因此被抛弃。 但说是这样说,他也知道,有些人在幸灾乐祸,也有些人在暗中期望,希望塞萨尔由此一蹶不振。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希拉克略还观察到,覆盖在塞萨尔身上的光芒愈发清晰和凝实了,如果说之前还有些浮动与虚幻,现在这些“鳞片”就犹如真实存在的一般。 “再休息一个月,你到演武场上去试试。”看它们是否还如原先那样的坚不可摧。 事实上,希拉克略想说的是,如果希比勒确实生下了一个男孩,那么为了这个亚拉萨路王国的继承人,必然是要举行一场比武大会的,即便是个女孩,庆祝的规模会小一些,但还是会有。 但他们谁也没想到,希比勒竟然会生下一个死胎,而且据那些教士以及天主的姐妹们——也就是那些有着分娩和生产经验的贵妇们所说,希比勒这次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在接下来几年里,恐怕很难再次受孕。 他们也建议,希比勒能够暂时停止与亚比该同房。 在婚姻和同房都只是为了繁衍后代的现在,能够让这些贵妇人们说出夫妻最好能够分房——表明情况已经十分严重了。这就等于在说,这对夫妻一旦再次同床,并且让希比勒又一次有孕的话,不单是胎儿,胎儿的母亲可能遭遇致命的危机。 听到教士如此说,鲍德温脸上的神情并不好看,他低声吩咐下去:“叫雅法女伯爵来。” 雅法女伯爵迅速地赶来了。这几个月,她出现在城堡的次数称得上频繁,倒不是说她突然滋生出了与玛利亚王太后一争高下的念头——与之前那样,还是为了给自己的女儿希比勒收拾她留下的糟糕局面——以及安慰再一次被自己的血亲背刺的儿子。 作为母亲,当然会欣慰于自己的孩子没有那么薄情寡义,自私自利,但问题是,她有两个孩子,而其中的一个又太过……愚蠢和卑劣。 “我想他们已经和你说了——希比勒的事情。”在场的几个人均是眉眼,微微一动,这还是第一次鲍德温在提起希比勒的时候,不将她称为姐姐,而是直呼了她的名字。 “她现在的状况一定不会太好。” “那么,您要给她回到圣十字堡来吗?或者是亚拉萨路的任何一个地方?” 女伯爵谨慎的问道,但如果希比勒回到了亚拉萨路,又怎么可能住在除了圣十字堡之外的地方呢?希比勒和亚比该再怎么讨人厌,但他们有个身份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未来的亚拉萨路国王的父母。 事实上,因为希比勒和亚比该所做的事情并没有被公开的关系。现在依然有很多人在疑惑,鲍德温为何要将他的姐姐驱逐出亚拉萨路,叫她在拿勒撒待产。虽然名义上来说,是为了她能够有一个安静而又平和的生产环境,他们也并不是拜占庭的皇室,需要在固定的房间内生产,但总有人会认为他们的新国王未免有些孤僻古怪,难以亲近。 即便是希比勒生下了儿子,他们说,这个孩子也是要交给国王监管和抚养的,他将是鲍德温四世的继承人。无论如何,他没有必要防备与警惕这个孩子——隐藏在这些话语背后的是,就算是鲍德温升起了排斥的心,他也只有短短十来年的寿命了。 等到这个婴儿长成可以威胁到他的地步时,他还能不能够站起来,挥动长剑都在两可之间呢。 “还是让他留在拿勒撒吧。”鲍德温道,确实有人着意将他渲染为一个被痼疾折磨到有些疯癫的国王,但他的血脉、姓氏和功勋都放在这里,又有谁能够对他的旨意说三道四呢? ↑返回顶部↑ 第175章 求援(上)加更!(1 / 2) 第176章 求援(上)加更! 对啦对啦,王太后玛利亚在心中说道,如果你注定了是个温情脉脉的国王,那么在你还能够保有人性的这几年里,何不将这份荣宠和爱意倾注在我的孩子身上呢? 这也是你的妹妹,而且她的年龄对于鲍德温来说是最合适的,等她长大成人可以生儿育女的时候,鲍德温的生命也几乎走到了尽头。 这仿佛就是一个轮回,鲍德温的洗礼仪式上,他的叔叔鲍德温三世同样感到时日无多,就将手放在襁褓上,说道,亚拉萨路将来会属于这个孩子一般,他也可以在人生的最后一刻,将手放在伊莎贝拉的孩子的襁褓上如此说。 她之前还在担心希比勒最终生下了一个死胎的事情,会不会再次动摇鲍德温那柔软的心肠,又或者是他们的母亲雅法女伯爵前来劝说,让他将希比勒接回亚拉萨路。 幸好希比勒之前的所作所为已经让国王失望了一次又一次,而在她真正的遭遇劫难时,鲍德温也因此坚决地让她留在拿勒撒疗养,仍旧远离他与圣十字堡,可真是一件大快人心的事情,至少王太后玛利亚以及她身边的侍女都是如此认为。 如果希比勒和亚比该没有在阴谋得逞后露出这样丑陋而又狰狞的面孔来,王太后玛利亚或许还不会那么快下手。 不管怎么说,她在亚拉萨路是一个外来人,即便她已经为阿马里克一世生了一个孩子,将科穆宁和弗兰德斯(亚拉萨路国王的姓氏)融合在一起,她仍旧是个拜占庭人,人们要么忽略她,要么提防她。 她确实有属于自己的人手,也有头脑与经验,但这些就如同一柄锋利而又薄脆的刀子,只能放在最关键的时候用。 王太后玛利亚还是个女孩的时候,就非常有耐心,因此她很难理解,希比勒为何会如此急切。 不说希比勒是否能够生下一个男孩,即便她生了一个男孩,最终确定谁才是继承者的还是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 而经过这几年的观察,她可以确认,鲍德温虽然表现的足够谦卑温和,但揭开这层柔和的表象后,里面伫立着的,却还是那个矜贵,冷漠,难以接近的天之骄子。 他在处理希比勒和亚比该上的事情有些失措,但这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毕竟阿马里克一世去世还不过三年,要他陡然间从一个还在仰望和依靠父亲的孩子变成一个杀伐果断,冷酷无情的君主也未免太难了一些,但随着年纪的增长和岁月的流逝,他总归会意识到这一点的。 到那时候,他就会像是一只从繁重的茧壳里脱身而出的飞虫,舍下尘世间所有的一切爱情,亲情,友情,甚至欲望,只携带着权力与荣耀的粉尘在高空中翩翩起舞,其他人对于他来说也只是不值一提的尘埃与枯叶。 而她要做的就是在最后的几年中继续保持着一个慈母的姿态,为这位国王营造一个温暖的巢穴,在他想要休息的时候,他就会想起这里。 若是能够由此来抵消血脉中的那份影响,让他将自己和小伊莎贝拉真正的看作亲人……即便他无法等到伊莎贝拉的孩子降生,只要让他为伊莎贝拉挑选一位符合他心意的夫婿,亚拉萨路的人们也会服从他的旨意。 时光倥偬,她等得起。 只是在鲍德温匆匆去了伯利恒又匆匆返回的那天,希比勒和亚比该的态度让她升起了一股不好的预感。很显然,她是准备来日方长的,但那个愚蠢的公主却没有这么想,她就像是一只不懂得思考,又饥肠辘辘的野兽,在见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时,只想伸出手去,将所有的一切都抓在手里。 而希比勒所踏出的第一步,不得不说,还是有些头脑的。她踩着自己的亲弟弟,亚拉萨路的国王来证明她腹中的孩子有多么的正统和尊贵。 而若是她成功了,圣十字堡的女主人就要换个人了,即便这个未来的国王还只是女人腹中的一团血肉。而反过来,若是希比勒真正成为了圣十字堡的女主人,她或许还会反过来,以此来要挟她的弟弟,以及她的臣子。 是的,在基督徒中,女人会被要求贞洁,缄默和温顺。 但事实上,即便只是一个领主,他也会需要一个能够在他不在的时候为他固守领地和收入的女人,而不是一个修女或是娼妓。 而国王的妻子或者说国王的任何一个女性亲眷,也同样有着这样的义务和权利。现在鲍德温没有感觉到有太多的掣肘,那是因为玛利亚王太后为了自己的女儿小伊莎贝拉做出了退让的姿态。 即便在每次公开会议和法庭上,她都坐在国王的身侧,但她很少发表自己的意见,遑论与囯王作对。 至于希比勒——王太后玛利亚丝毫不怀疑,她必然会在任何可能的情况下大放厥词,甚至不惜拖自己弟弟的后腿,若是到了那个地步。鲍德温无论要做什么,都要和自己的姐姐先打一仗,白白地消耗自己的精力与威望。 除非他能够结婚,让自己的妻子来接管圣十字堡中的权力,又或者是他的母亲雅法女伯爵来取代希比勒,但不说雅法女伯爵与阿马里克一世的婚姻已经被判无效,待在这里未免有些名不正言不顺。 单说希比勒也是她的女儿,她只怕没有伊林妮那样的狠心,能够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下手。 如希比勒这样的女人,玛利亚还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不知道见过了多少。在拜占庭的宫廷中,皇帝的母亲、姐妹、女儿乃至妻子都有染指权利的时刻,譬如她之前用来举例的伊林妮,她就是皇帝的妻子。 在皇帝死后,伊林妮借着自己的儿子取得了宫廷中的大权。但她在统治上毫无天分,以至于很快被人推翻,但她在被推翻后并未陷入沮丧和绝望,相反的,她在这方面倒是相当坚韧,不但趁着外敌入侵的机会,杀死了监视她的人,而后在支持者的帮助下回到了宫廷,把持了大权。 她重掌权力的第一天,就剥夺了自己的儿子权力和视力,并导致他在几天后就因为疼痛和感染死亡。不仅如此,她连自己的孙子都没有放过——直接阉割了他,那个年幼的孩子几乎是紧随他父亲而去的。 ↑返回顶部↑ 第176章 求援(下)(1 / 2) 第177章 求援(下) 但这显然会有损拜占庭与安条克的关系,博希蒙德三世当然是希望有个国王孙子的,而这个孩子,也可以说是科穆宁的血脉,比起她的小伊莎贝拉要在十几年后才能让曼努埃尔一世看到结果,对方显然更有投资的价值。 曼努埃尔一世的使者所带来的信件中,拜占庭皇帝就给予了王太后玛利亚相当隐晦但直接的警告,说起来,按照血缘关系来说,波希蒙德三世的唯一的继承人亚比该与曼诺埃尔的关系还要更亲近一些,毕竟那是他的“侄女”。 但那又如何,成为了亚拉萨路国王之妻的还是玛利亚,她盛情款待了使者,表现得相当卑微和惶恐,对于皇帝的责问,她一概否认,竭力为自己辩白,说的理由与亚拉萨路的人们所想的差不多。 这个时代孩童夭折的事情太多了,伊莎贝拉现在也只有两三岁,即便她现在十二三岁了,王太后玛利亚也完全没有必要那么做,谁知道一个孩童将来能够如何?或许一场风寒或者是一次高热,就能够夺取他的生命,真正能够参与到政治或是军事战斗的,只有那些已经长成的骑士们。 她不知道使者有没有相信她的话,也不知道曼努埃尔一世是否已经做出了决定,更有可能他只是来警告这个真正的女儿,名义上的侄孙女安份一些,至少在他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共同出征,征讨罗姆苏丹国的突厥人时,不要节外生枝。 他尽可安心。 玛利亚心想,至少在这几年内她都不会再做什么了。这次已经用尽了她大半的人脉和钱财,再做些什么,肯定会被发现。她微笑着,温柔地注视着坐在身侧的鲍德温,还有他怀里的女儿。 这位年轻的君主有着一种罕见的纯洁与坚定,这两种可贵的品质放在他身上,就融合成了一种少年人才会有的固执,他的世界里可能没有灰色,所有一切对他来说非黑即白。 希比勒失败于此,她也要提防将来会有人利用这一点来挑拨她,伊莎贝拉与鲍德温之间的关系。 她不自觉的又将视线放在了等待在一旁的塞萨尔身上,在拜占庭的宫廷中,掌握着最大权力可能不是官员,而是宦官,在这里就是距离国王最近的人。 他越发俊美了。虽然脸上还残留着一些虚脱所带来的苍白与单薄,却叫人更生爱怜之心。 这样的少年人,哪怕是拜占庭的公主,也会迫不及待地想要嫁给他。 王太后玛利亚在思考,他的母亲依然很得曼努埃尔一世的宠爱,而她与她真正的丈夫也有了好几个孩子,其中就有几个美貌的姐妹,只可惜她与她们的关系并不好,没法指望这些人来到亚拉萨路之后,能够襄助她,而不是趁机给她找麻烦。 那么其他人呢,她是说,她的那些姨妈和她们的孩子,但从中她又挑不出一个合适的人选。毕竟她们之前也是敌人,更不用说,塞萨尔将来的妻子必然要经过鲍德温的挑选,而鲍德温毕竟是亚拉萨路的国王,他肯定更希望塞萨尔能够娶一个十字军骑士的女儿姐妹,最好还有一处领地,一个城堡,一大笔钱。 这桩婚事若是放在塞萨尔的身世还未大白之前会有一些困难,但现在应该不是问题。 但她总能做些什么的。 鲍德温拿出了他带给小公主的礼物,这个玩偶虽然是青铜材质的,但既然是奉给鲍德温的,当然鎏了金,涂了银,镶嵌着宝石,色彩缤纷,熠熠生辉。 小公主一见了就爱不释手,直接把它抱在了怀里。鲍德温嘱咐侍女们说,公主在玩这件玩具的时候,要小心她将骑士手中的剑抽走,那剑是实在是实打实的精钢,被磨得非常锐利。 还有头盔上的尖刺,靴子上的马刺和斗篷尖角也要小心。 侍女们听了,当然提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虽然她们肯定会在心中腹诽,既然知道这件玩具很有可能伤害到小公主,鲍德温为什么还会把它带过来当礼物,但至少在表面上,她们都露出了一副喜悦的神色,盛赞这份礼物有多么的精致小巧,叫人喜爱,也承诺一定会小心地让小公主玩。 “将来我会告诉伊莎贝拉。她人生中的第一个骑士,是她的兄长赠送给她的。”她笑道,礼物的价值还在其次,关键这曾是国王的心爱之物,将来完全可以拿来作为护身符:“不过既然她有了礼物,你也应该有一份礼物。” 侍女们很快捧来了一个箱子,“这是给你的。还有塞萨尔的。”王太后玛利亚当然不会蠢到只准备一份礼物,打开箱子后,包裹在丝绒里的居然是一副护心甲片。 说起护心甲片,很多人会错误的认为它是来自于东方的一种防具。 事实上它最早出现在古希腊士兵的身上,因为古希腊地区一向十分的炎热,穿着盔甲,无论是皮甲还是甲,士兵们必然会大汗淋漓,浑身燥热。于是士兵们就用皮带将一个打了孔的铜盘覆盖在身上,而古罗马人击败了古希腊人后,也自然而然的将他们认为有用的东西拿了过来,这种护心铜盘也成为了罗马士兵身上最为显眼的防具。 现在的人们虽然多数穿着链甲,但链甲也已经经过了数次改造,从原先如同长背心款式的链甲,变成了现在直到膝盖部位置的长链甲,还可以附加链甲长袜,头套和铁手套。而最近这段时期,也有人逐渐考虑为关键位置增强局部防御,主要在胸前,背后,肩膀,手肘和膝盖。 这些位置的甲片对于品质的要求非常高,因为它又要轻又要薄,又要坚韧。 王太后玛利亚拿来的两幅护心甲片,完全符合上述的所有要求,还制作得格外精美,两幅甲片上都敲打着狮子首,区别在于,鲍德温的狮子是正面,两只眼睛炯炯有神的注视着来犯的敌人,塞萨尔则是侧面,依照此时的习惯。当塞萨尔站在鲍德温的右手侧时,那只狮子也在注视着鲍德温胸前的那只。 这份礼物果然博得了鲍德温的喜欢,他把它拿起来,在身上试了试,又拿起一片放在塞萨尔的胸前,看看是不是能够覆盖住那些紧要的位置。 他一边转过头去向王太后玛利亚表示了谢意,一边问到:“您知道我们正在是打造新的链甲吗?我会叫工匠来看,他们能不能够将这些镶嵌在我的新甲上。” ↑返回顶部↑ 第177章 倒霉的博希蒙德(1 / 3) 第178章 倒霉的博希蒙德 第二天的亚拉萨路依然晴朗,明亮,天穹高阔,阳光璀璨。 可惜的是,来到主塔楼的议事大厅参与这场重要会议的人却丝毫没有被如此舒适的阳光与景色打动,他们各个神思不宁,面色阴沉,看不到一点喜悦的颜色。 在落座后,雷蒙甚至忍不住咕哝着抱怨了一句:“博希蒙德这家伙……” 在场的人都能懂得雷蒙的意思,一些人更是赞同的微微点头。确实,如果这封求援信不是博希蒙德寄来的,而是拜占庭的曼努埃尔一世送来的,十字军们当然可以幸灾乐祸,袖手旁观。 但安条克就不同了,安条克,的黎波里,亚拉萨路与埃德萨——这四个位于最神圣之地的基督徒国家,在建立之初的时候就相互发过誓,要彼此扶持,并肩战斗,永不背叛。 他们不可能将博希蒙德的恳求放在一边置之不理。 “要我说,”阿拉比亚的居伊侧身与大卫说道:“安条克的博希蒙德早该设法与拜占庭脱开关系——又或者……”他挑起眉毛,向大卫做了个不祥的手势。 大卫却只是摇摇头,要废除与拜占庭之间的契约,哪里来的那么容易——最初的博希蒙德一世,也就是安条克公国的创立者,在败给了拜占庭后,就签署了条约,将拜占庭的皇帝视作君主,自己则甘为封臣。 那时候博希蒙德一世如此做,也有一部分泄愤的意味在,毕竟那时候安条克公国已经被他的侄子掌握了大权,他只是个名义上的大公罢了。 但这无疑带给了之后的安条克大公数不尽的麻烦。 拜占庭帝国对安条克一直虎视眈眈——主要是安条克的位置,拜占庭位于小亚细亚半岛的西端,它的东侧就是曾经的塞尔柱突厥,即便如今它已四分五裂,依然是一个棘手的敌人。 而在最大的对手罗姆苏丹的下方,就是奇里乞亚亚美尼亚王国,这是一个信仰基督教的小国,处在拜占庭,塞尔柱突厥,基督徒国家缝隙之中。 而与拜占庭遥遥相对的正是安条克公国,如果能够兼并这个基督徒国家,拜占庭的军队就可以对罗姆苏丹形成两面夹击之势。 所以,既然已经有了那么一个介入点,之后的拜占庭皇帝就没有停下过自己的手段——从博希蒙德一世在意大利去世后,阿莱克修斯一世提出要将拜占庭与安条克合并——被十字军们拒绝了。 到拜占庭皇帝约翰二世兵临城下,要求博希蒙德二世之女的丈夫,阿基坦公爵雷蒙德成为自己的臣属。 再有曼努埃尔一世趁着博希蒙德三世(也就是我们的这位博希蒙德)沦落为撒拉逊人阶下囚的时候,趁火打劫地娶了他的姐妹,并且要求他与自己的侄女缔结婚约……从而正式取得了安条克的宗主权与继承权…… 现在安条克与拜占庭之间的关系已经如一团乱麻,怎么也解不开了,除非……有人能如亚瑟王那样,将之干脆利索地一分为二。 “诸位。”鲍德温的声音自上传来,大卫立即端正了坐姿。 “我们需要慎重考虑此事……” —————— 博希蒙德面色阴郁的走出了他的房间。 不,或许不能这么说。 这个房间除了他之外,还有两个希腊人和一个匈牙利人,他们一个受了需要截断肢体的伤,两个则得了痢疾,血液,脓液和粪便的气味充裕着那个不大的空间,几乎叫人无法呼吸。 他满心烦躁的走了出来,但眼前的景象依然无法让他感到轻快。 他所见之处,无论是藤蔓横生,荆棘遍布的平地,还是半倾塌的水房、仓库和工坊,到处都挤满了垂头丧气,面色灰白的士兵们。 他们或站,或躺,混杂在一起,就像是一团又一团灰黑色的影子,叫人无法分辨得出他们的面目与身份。 博希蒙德隐约听见了马儿的嘶鸣声,想要去看看马厩那里的情况却又停下了脚步,此时的寂静并不代表平和与满足,相反的就像是风暴来临之前的海面,他们所乘坐的小舟随时都有可能被打翻。 他看到几个士兵的眼睛向他看了过来,博希蒙德抬起手臂,看到了自己身上的镀银链甲,以及闪烁着微光的宝石领针,还有厚实的皮毛斗篷。 他犹豫了一下,想要回到房间,但一想起那些尖锐的呻吟,诅咒和哭泣,又只觉得一阵窒息。 ↑返回顶部↑ 第178章 博希蒙德还在倒霉(1 / 3) 第179章 博希蒙德还在倒霉 “啊,这个……” 王太后玛利亚微微张开着嘴唇,在说出两个字后就呆在了那里。她并不是一个不学无术的人,但在此时,她十几年里所阅读的那些书籍,诗歌与文卷都仿佛成了一片空白,根本没法从中挑选出合适的词语来回答鲍德温。 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她的唇边露出了一个可能连她自己都毫无觉察的微笑。 “那么说她们现在的情况很不妙喽。”她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如此倒是让我想起了叙利亚的苏丹努尔丁。”如果没有最后这句话,她之前的感叹听起来也只不过是一个女人无能为力的哀鸣。 但正因为有了这么一句话,就连鲍德温都露出了惊讶的神色——努尔丁的结局,人们有目共睹。这位曾经威名赫赫的一代雄主,却在生命的最后时刻陨落在了敌人的领地上,他率领着数万大军满怀信心的从阿颇勒出发,远征圣地,甚至发下豪爽的誓言,即便死去也要死在亚拉萨路。 事实上,他还未抵达圣地,望见那神圣的山丘,就在加利利海遭到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大败,不仅损失了许多士兵,几乎所有的辎重,自己也落马身亡。 撒拉逊人还不得不缴纳了许多财物才能经由谈判将他的躯体带回阿颇勒。 但现在曼努埃尔一世可没死呢,玛利亚王太后如此说,简直就是在诅咒她的叔祖父。 玛利亚却像是没看到鲍德温的眼神一般,催促道:“说下去呀,我听着呢。” 虽然十字军内部对王太后玛利亚还有着一些抗拒与戒备,但既然她能够在任何一场重要的会议中坐在鲍德温的身侧,就代表人们并不会有意向她隐瞒什么事情,无论是在圣十字堡外,还是在圣十字堡内——毕竟在鲍德温结婚之前,她是圣十字堡的女主人。 因此当曼努埃尔一世和苏丹阿尔斯兰二世的战场上传了最新的情报时,鲍德温没有忽略这位继母,反而因为她与曼努埃尔一世的关系特意来告知,只是王太后的态度着实叫他奇怪。 无论阿马里克一世还是雅法女伯爵的心中是否有其他的想法,他们在面对鲍德温的时候,一向表现的无懈可击,鲍德温深爱自己的父母,当然也想不到在另外的一些家庭中,孩子与父母的关系会如同仇敌而非亲人。 王太后玛利亚与曼努埃尔一世之间的关联更是涉及到了更为不堪和肮脏的事情——微妙的是,这件事情希拉克略提醒过塞萨尔,却没人告诉过鲍德温——一些人可能是出于谨慎和怜悯,一些人则可能是打算把它作为一个杀手锏。 “总之,曼努埃尔一世因为侄子的死而引发了血液过多以及黑胆汁逆流的问题,他满腔愤怒,难以自制,他将突厥人的使者痛斥了一顿,并且羞辱了他们的苏丹,之后,他将使者驱逐出去,拒绝了阿尔斯兰二世的停战协议,并且发誓要打的他丢盔弃甲,匍匐在他的脚下求饶。” 听到鲍德温这样说,王太后玛利亚唇边的笑容就更加深了一些。她当然知道那个所谓的侄子,像她们这样的侄子侄女,侄孙女还真有不少。 而在这些在完全悖逆了伦理方才诞生在后宫的孩子,男孩又要比女孩好一些。 男孩可以成为官员,将领,教士,他们可以得到天主的赐福,成为被选中者,这时候,有一个做皇帝的父亲,反而比有一个出身平平的父亲好得多,曼努埃尔一世对他们一向十分宽容,多有扶持。 而她们还在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却不得不一边忍受着这个污浊的出身,一边向她们名义上的叔叔或是叔祖父讨好谄媚,她们的母亲将她们视作耻辱,名义上的父亲更是无时不刻地希望她们去死,而她们的兄弟,叔伯……同样将她们看做同样可以随手摧折的朵,毕竟…… 有曼努埃尔一世在前,他们也只是仿效罢了。 如果没有曼努埃尔一世的庇护,她们就是一群皮毛光鲜的小动物,蜷缩在宫殿的角落里,苟延残喘,能过一天是一天,更叫人感到悲凉的是,她们不但无法相互帮助,还要彼此谋算。 曼努埃尔一世的垂怜就只有那么多,一个人拿走了,另外一个人就只能双手空空。 因此,无论她们是自愿的,还是被迫的,都要无底线地去讨好皇帝,甚至皇帝身边的人,哪怕是个宦官,如果她们不那么做,下场简直和苏丹后宫中那些没有恩宠的女人没什么区别! 甚至更糟,因为那些女孩不会有那么多的仇人,也没有那么可笑与可悲的出身。 而她从来就是众矢之的,皇帝甚至记得她的名字! 但现在看来——曼努埃尔一世投注在她身上的眷顾,可能还不到那个“侄儿”的万分之一吧。 他被突厥人斩下了头颅。但如果没有呢,若是这场大战最终获得了全胜呢,毫无疑问,他能够凭借的这份功绩,成为曼努埃尔一世的一个将军,或许过不了几年,就会被外派出去,成为一地的总督。 在将来,即便他无法借由这个身份回到君士坦丁堡,成为拜占庭的皇帝,也将必然会受到新皇帝的拉拢。 相比起王太后玛利亚以及其他的私生子女,他的将来是多么的平坦和光辉呀。 鲍德温也察觉到了弥漫在房间中的奇特气氛,王太后玛利亚仿佛陷入了对过往的追忆,对自己的叔祖父可能遇到的危险,她无动于衷甚至有些高兴。 ↑返回顶部↑ 第179章 剿灭姆莱(上)(1 / 3) 第180章 剿灭姆莱(上) 小亚细亚半岛的形状很像是一只侧望向地中海的老鹰头颅。 鸟喙以及下颚是拜占庭帝国,眼睛和面颊则是罗姆苏丹,面颊下的那一小块皮肤是亚美尼亚,四个基督徒国家则是从头颅与颈部连接处延伸下来的一片羽毛,而最为广阔的叙利亚成了这只老鹰的后脑。 塞萨尔将手指轻轻的放在了这张地图上。 这张地图是圣十字堡的军械室内最为珍贵的一件藏品。当然,依照这个时代人们所有的认知,理念与信仰,它同样被绘制成了一张色彩绚丽的宗教画,周围环绕着的圣人肖像喧宾夺主般的占据了大部分空白,真正的地图部分只有它的二分之一,没有任何细节,只能起到一个参考作用。 更不用说,从城堡到丘陵,从田野到河流,绘制者全都采用了详实的描绘方式,在道路上甚至还画上了帽子上坠着贝壳的朝圣者和护送他们的圣殿骑士。 不过相比起它来,在一旁摆着的另外几张地图就要详实准确的多了,这是塞萨尔在教会了圣殿骑士团中的几名教士以及骑士后,他们在护送朝圣者从法兰克或者亚平尼往圣地来的时候,沿途绘制的。 令人感到奇妙的是,绘制地图的时候骑士的手法反而要超过教士,这是因为教士平时抄写经书抄写得太多了,就算已经向塞萨尔学习了该如何准确的去绘制一张地图,他们还是会情不自禁的加上各种装饰。 这里有好几十张地图——在他们开始绘制地图之前,塞萨尔绘制了大概的半岛轮廓,而后分了段,毕竟,无论是骑士还是教士在漫长的朝圣路中,保证朝圣者的安全才是他们最应尽的职责。 绘制地图不过是另外一份虽然重要,但不应当被放在首位的工作,但若是分了段,每个骑士和教士只要完成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就行。 即便如此,这张地图还是绘制了好几年才算完成,塞萨尔还一直想要寻找几个可信的人复核,但一直没有机会,现在倒是一个不错的时机。 鲍德温走进帐篷的时候,就看到塞萨尔正对着地图若有所思,他走过去,仔细地看了看,心下顿时了然。他们现在正在安条克的港口城市圣西米昂,预备从这里乘船前往拜占庭帝国,然后从那里前往曼努埃尔一世与阿尔斯兰二世的战场,给予援救以及打击。 “有最新的消息。现在他们被围困在一座废弃的军事要塞里,虽然阿尔斯兰二世的军队还不足以一口吞下三万人的大军,但突厥人正在四处出动,阻截他们的补给队伍。” 鲍德温放下地图,走到一边的座榻上,他瞥见一旁的矮桌上摆着银壶,他提起来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给塞萨尔倒了一杯,只是放在唇边的时候,他才察觉,这并不是葡萄酒,而是颜色相近的玫瑰水,他做了个鬼脸,塞萨尔还是那么不喜欢喝酒。 但玫瑰水也不坏,加了蜂蜜,又有着玫瑰的芳香,而且银壶中投放了冰块,喝起来甘甜爽口。 “看来我们必须先来打开一条通路。”塞萨尔说,他走到鲍德温身边坐下,接过了鲍德温递来的一杯玫瑰水,他浅浅的啜饮了一口。 “我来猜猜你想说什么。”鲍德温说:“姆莱?” 塞萨尔微笑,“但我们需要先说服雷蒙,还有那两位骑士团的大团长。” 鲍德温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嗤笑,“他们有反对的余地吗?一年前他们率领着大军北上,想要摧毁姆莱在这里的势力。那时候所有人都认为这是一桩手到擒来的事情,但事实上他们甚至连姆莱的面都没见到,就中了他的诡计,遭了他的毒手。直到今天雷蒙和博希蒙德都没能还完他们在这场战役中欠下的债务。 姆莱在这里盘踞了十来年,想必也已经聚敛起不少钱财——如果我们能够击败他,雷蒙也不至于被那些商人纠缠到不敢回的黎波里。” 他曾经十分尊重这两位年长的领主,并且把他们看作自己的叔伯,但他们总是叫他失望。 而在即位后,他们曾经在他面前塑造的强硬、高大、不可撼动的形象,也在逐渐的褪色和剥落,他就像是突然之间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仰视、平视,而是俯视他们了。 “我倒觉得,”塞萨尔思考了一会儿后劝说道,“你应当将这件工作交给雷蒙。 无论如何,他也已经是在战场上搏杀了二三十年的老战士,身上必然有一些我们说不曾察觉到的优势,至少他的经验必然会比我们丰富很多。呃,虽然任何一匹老马都有失足的时候,但一时的成败并不能够贯穿他的一生。 而且若是如此劝说,事情就会变得简单许多,他肯定也会想要一个可以洗刷耻辱的机会,至于您,”他看向鲍德温,“您的战场应当在更为广阔的地方。” “你是说……或许你说得对。” ———— 雷蒙并不知道塞萨尔与鲍德温之间的谈话,但听到国王愿意将攻打姆莱的事情交给他,他当然无有不从,甚至有些感动。 姆莱的领地恰好在他们的行军路线上,拜占庭的补给商队也可能会经过这里,如果他们不去理睬姆莱,姆莱必然会温顺地蜷缩在自己的城堡里,一动不动,毕竟这本来就是一个极其擅长察言观色,见风使舵的家伙。 但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造致了很多人的厌恶,基督徒不必多说,撒拉逊人也对他厌恶至极,他劫掠的朝圣者和商队可不单单只有基督徒——事实上,他对所有的猎物一视同仁。 ↑返回顶部↑ 第180章 剿灭姆莱(中)(1 / 3) 第181章 剿灭姆莱(中) 很难得的,这次雷蒙也没有采用他们以往所用的方式——率军围困城堡,派出使者向对方做宣称,简单地说,就是公开自己所有的权力,斥责对方的过错,以此来动摇敌方的士气。 但姆莱不需要,从黑海到地中海,从拜占庭到叙利亚,有谁不知道亚美尼亚王子姆莱的豺狼心性,更不用说,他还是一个背弃了自己信仰的逆贼,一坨不敢与人正面作战的烂泥巴,一只瑟缩在异教徒长袍下的狗。 更甚者,雷蒙会为了之前的那场大败而感到愤恨,却没有多少畏惧或是迟疑,他至今依然坚定的认为,如果不是上了向导的当,让自己的军队被带入了沼泽与荒原——姆莱一年前就该成了他们的阶下囚,灵魂也一早下了地狱,受了几百个来回的拷问了。 另一个原因则是他们有了地图。 跟随着阿马里克一世去过好几次战场后,塞萨尔才知道此时的人们对于地图的利用依然停滞在极其浅薄的层面。 虽然地图一向就是国王与将领手中的珍宝,但在行军,作战的时候,他们并不敢完全仰仗这些绘制在羊皮纸上,综合了宗教、天文与地理的美妙图画,更多的时候,它们的存在只是为了彰显所有人的权威与正统性。 所以当一支军队来到某个地方预备与另一支军队开战的时候,他们选择的方式居然是从俘虏或者是当地居民中选择一个向导,更令人困惑不解的是,如果他们能够如后世的某支军队那样,对平民秋毫无犯也就算了,但事实上,没有哪支军队能够保证,平民们看到他们到来的时候不会惶恐逃跑。 而他们就有着这样十足的勇气和自信,认为他们抓来的这个向导不会背叛他们…… 但这次略有不同,国王送来了姆莱领地以及周围地区的地图,雷蒙之前听说过,国王确实招募了一些人来绘制地图,并且为此支付了不菲的酬金,但这种地图样式是他之前从来没有看到过的。 虽然从来都没有看到过,也无人教导,但他一眼就能看出这正是他现在最需要的东西,不过他难得狡猾了一次,没有去询问是谁绘制出了这样的地图——他还曾经讥讽过那些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居然也会上当——圣殿骑士团是无需谄媚国王的,但他们还是派了教士和骑士去向一个男孩学习绘制地图……这是一个十来岁的少年人能够掌握的东西吗? “怎么了?” 可惜的是,他的沉默却被他的儿子大卫打破了,他一看地图便高兴的叫了起来,“这不是塞萨尔绘制的地图吗?” “这怎么可能是他绘制的地图,他一直就在亚拉萨路,伯利恒或者是大马士革以及阿颇勒。”雷蒙不那么高兴的反驳道。 “那么就是他的学生。”大卫毫无芥蒂地夸赞道,“他真是一个无私而又慷慨的人。” “像这样的……”他侧过脑袋,微微思考了一会,想着该如何描述,是知识吗?还是技术,他实在不愿意将其描述成某种手艺:“总之,若是有个教士绘制出了这样的地图,没有一个主教的位置做交换,他是绝对不会轻易教导给别人的。” “塞萨尔又不是教士。” “就算是他是一个伯爵,也能换来好几个骑士,或者是一片领地了。” 雷蒙瞪着自己的儿子,对他的不长眼色心烦,他倒要庆幸,亚拉萨路还有个亚比该,不然的话,人们嘲笑最多的可能就是自己的儿子大卫,但他也无法苛责这个年轻人。 他知道,自从阿马里克一世在埃及去世之后,他的心态就发生了异常可怕的变化,他甚至不敢在夜间凝视镜子,怕在里面看到一张愤怒的脸,那是曾经的他,指责他生出了不忠的念头,嘲笑他过于贪婪的妄想。 而现在的大卫站在他面前,犹如另一面镜子,有时候他也会想,自己是否也曾有过这样纯洁而又正直的时候。 大卫看着他的父亲露出了相当复杂的表情,又是欣慰,又是犹豫,又是痛苦。他并不知道他的父亲在将自己的儿子培养成一个圣洁的骑士典范,还是将他推向亚拉萨路的王座之间反复权衡,最终,雷蒙还是轻轻的将手放在他的肩膀上。 随你吧。他在心中说道,反正你不愿意做的事情,就由我来做好了。 “我们来看看这张地图。”他不再与大卫争执是谁绘制了这张地图,父子们在桌前并肩坐下,他们很少有这样亲近的机会,就连大卫也不由得感到心中温暖,他紧靠着他的父亲,第一次发现他的肩头也已经有父亲那样宽厚了。 他的身高与体重也在这几年中迅速的增长,而且现在都没有出现减缓的势头。他现在甚至比鲍德温和塞萨尔都要高,还要比他们强壮,人们都说他将来会长成如同圣殿骑士瓦尔特那样的巨人。 对此大卫当然是欣喜不已,可有些时候他又会怀念还能依偎在父亲膝下的时候,那时候父亲对他要更加温柔,或者说,对鲍德温也是更为和缓与亲近,他们毕竟是血亲。 但就在鲍德温继位后——他不知道是谁的错,他们之间似乎只留下了君臣的情分。 对于父亲的很多想法,他都不太懂。 即便无法作为摄政大臣而留在亚拉萨路又如何,他依然是亚拉萨路国王最为可信的臣子之一,而将来大卫也会接过他的衣钵,成为鲍德温必不可缺的左右手。 “你看到这里了吗?” ↑返回顶部↑ 第181章 剿灭姆莱(下)(1 / 3) 第182章 剿灭姆莱(下) “那是的黎波里的大卫吗?” 虽然知道这个特意前来奉承自己的贵族只是在明知故问,雷蒙还是难以控制地露出了骄傲的神情,他一边尽力掩饰着自己与有荣焉的神情,一边强作镇定的回答道:“是的,那个骑士就是的黎波里的大卫,我的独生子。” “这是一个多么英勇又无畏的年轻人啊,我从来没有看见过比他更为俊美,潇洒,又高大强壮的骑士了。我们应当去找一个画家,让他将这一幕画下来,而后交给女工们编织成挂毯,悬挂在所有人都能看得到的地方。” 雷蒙已经难以掩藏自己的笑容,不过他还是严肃地说道,“这样对一个年轻人可不太好,会滋生他傲慢的心理。何况这只不过是他的首战,今后还会有更多更为激烈与神圣的战役等着他,完全无需如此铺张。” 既然是来向雷蒙示好的,这个贵族当然不会把这种故作谦卑的话语放在心上,他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微笑着看向战场,已经计划好了,该去定制一张多大的画毯,献给的黎波里伯爵。 不得不说,这次雷蒙突如其来的改弦易辙起到了令人无法想象得到的奇效。 即便他并未想到,居然能够从这群等同于被姆莱豢养的人中,找出一个不单单只是在憎恨他,还能够拿出真正致命一击的家伙——他没有将石匠留在城镇里,而是把他带入军队,叫两个扈从看着他,一方面是为了保证他的安全,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验证他的话语。 如果他敢说谎,伯爵会知道让他知道,比地狱更可怕的东西多的是。 幸而他并没有说谎。当他们组装起工程器械,用青铜公羊头的攻城槌敲打着那个可能隐藏着一具尸体的地方时,确实传来了不同的翁鸣声,人类的躯体可不是结实的石头和泥沙,虽然当时有监管的官员来检查,但若是只是用人类的眼睛看,当然看不见层层迭迭的泥沙下所隐藏的尸体。 人类的内脏,皮肉腐烂的很快,即便骨骼更为坚硬,也支撑不了多久,他们也打探过,那里的人,确实抱怨过这个地方特别的臭,他们四处寻找,却找不到源头,最后只能以有人在此多次便溺而草草了事,等到臭味消散,更是不会有人想起这里有过异样。 而对于这个石匠,甚至十字军来说,他们是幸运的。 石匠幸运于,在这具尸体所形成的空洞造成了城墙地面塌陷,墙体变形之前,十字军们就已经来到,并且掌控了奴役着他的这个城镇,十字军嘛,幸运的则是守军们尚且没有发现这个漏洞,也没有人去修补和加固。 伴随着最后一声沉闷的轰隆声,推动着攻城槌的士兵们身不由己地向前跌去,他们才摔到地上,就发出了一声喜悦的大叫,攻城槌击穿了城墙,随着基层被破坏,上方的城墙也如同雪崩一般的滚落下来。 在上面对他们倾倒滚热的粪水,石头以及沸油的家伙们都悲惨地随着城墙一起跌落,有些马上没有了声息,而一些还在呻吟,城中的守军看到这一景象连忙冲了过来,想要堵住这个缺口,但正如洪水冲垮堤坝,十字军们早已期待已久,他们猛冲上前——之前坠落的砖石形成的斜坡成了他们冲锋的阶梯。 最前面的正是大卫,身着镀银的链甲,戴着镶嵌了一个十字架的带鼻头盔,在链甲之外套着空心十字架(的黎波里纹章)的宽松罩袍。他挥舞着一柄战锤,正如他所感望到的圣人法兰克的克洛维那样。 在他面前没有一合之敌,哪怕是戴着翻毛皮帽的突厥贵族。 但叫人揪心的事情随即发生了,在漫天的尘烟中,有一个卑鄙的家伙射出了一支弩箭,大卫虽然避开了,他身下的马儿却没有。 这匹虽然比不上鲍德温的波拉克斯和塞萨尔的卡斯托,但也俊逸强健的坐骑哀鸣了一声,睁着大大的眼睛,悲惨地倒下了,大卫的半个身体都被它压在下面。这时候他的扈从连忙上来援救自己的主人,但他们距离大卫还有段距离的时候,从漫天的硝烟与灰尘中,竟然冲出了一队穷凶极恶的突厥人。 一看大卫的装扮,他们就知道,这肯定是个贵族,甚至可能是个王室成员,无论是俘虏他还是杀死他,都能够对十字军的士气造成很大的冲击,又或是索要一笔高昂的赎金。 他们发出怪叫声,犹如追猎雄鹿的狼群般跳跃着冲上前来,一直关注着这里的雷蒙,不由得变了脸色,他的身体在马上直挺挺的立着,似乎还想要站起来,看得更清楚些。 而那些跟随着大卫的骑士更是焦急万分,无奈大卫冲得太快了,不过大卫并不需要他们的援救——他做了一件叫在场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事情,他从马下挣脱出来,不仅如此,他还抓住了他坐骑的鞍带,一边为自己忠诚的朋友流着泪,一边将它高高的举起,直接扔向突厥人,当场就将为首的三四个人砸得人仰马翻。 正如字面意义上的人仰马翻。 一匹强健的阿拉比马至少有八百磅重。而大卫提起他的时候,就像是提着一个木头做的小马那样轻松,而他投掷出去的距离也至少有几十尺,速度加上重量,那些人即便是被一颗巨石碾过也不会比现在更凄惨了。 而他们身后的那些人,也并未因此得到赦免,大卫挥舞着战锤,伴随着雷霆般的怒吼从天而降,战锤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无论是敲击到哪个地方,哪个地方就会猛烈的凹陷下去,头骨、胸膛、肩膀,甚至是盾牌——突厥人固定在手臂上的小圆盾牌根本无法承受得了这样的重击,一锤下去不但盾牌碎成了无数片,就连里面的手臂也会如同一段折断的树枝般被打飞。 大卫杀死了好十来个最凶猛的敌人,当他怒吼着将战锤投掷向一个正在仓皇逃跑的胆小鬼时,后者居然只是踉跄了一下,没有当即倒地身亡,而是继续奔向了一处巷道,随即便转身不见了,这时候大卫才发现,他的战锤已经彻底的变了形,手柄也折断了。 他拒绝了扈从送上来的新战锤,拔出了自己的长剑“来啊,”他高声叫道,“你们这群肮脏的异教徒!下作的盗匪!恶魔的粪便!野狗般的东西!”他一边这样骂着,一边冲入了姆莱的城堡。 起初的时候,突厥人中还有想要与他一争高下的,毕竟他们之中也有受了先知启示的人,但在越来越多的尸体累积在他经过的道路上时,他所看到的,渐渐从一张愤怒的面孔变成了一个卑劣的背影。 他们开始溃逃了。 但这次雷蒙既然是为了雪耻而来的,就不会在军力上过于吝啬,他带来的人足以将姆莱的城堡整个包裹起来,一丝缝隙也不漏,只可惜他们终究还是低估了姆莱的无耻,他虽然做出了一副要死守到底的模样,但事实上,这只是他的虚晃一枪。 ↑返回顶部↑ 第182章 阿尔斯兰二世的使者(两章合一))(1 / 4) 第183章 阿尔斯兰二世的使者(两章合一)) 雷蒙瞪着他的儿子,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一阵强烈的懊恼涌上了他的心头。 雷蒙必须承认,之前他或许确实走错了一步棋,在鲍德温被确诊染上了麻风病后,他几乎没有丝毫迟疑便命令自己的儿子离开鲍德温,回到自己身边,并严禁他们再次接触。 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卑劣,残忍,也会引起阿马里克一世对他的不满甚至质疑,但他必须这么做。大卫并不单单是他的儿子,也是的黎波里的继承人,是家族血脉的延续。 而且就算他不顾大卫的安危,把他留在鲍德温身边,那么等鲍德温被驱逐出圣十字堡,进入修道院做修士的时候,他该怎么办呢? 如果大卫继续留在圣十字堡,去参加拣选仪式,成为骑士的话,人们都会认为他背弃了自己的主人,是一个不忠诚的家伙,应当受到唾弃。但若是他依然跟随在鲍德温身边——难道他也要去做一个修士吗?与世隔绝,孤苦伶仃,在旁人憎恨与恐惧的目光中度过自己凄凉的后半生。 雷蒙并没有这般高洁的心胸,他认为,自己做出的决定虽然……卑鄙,却属于人之常情。 但命运总是喜欢戏弄人类,谁也不会想到,阿马里克一世竟然会为了自己的儿子而对抗罗马与亚拉萨路的两大教会,他不但不承认自己的儿子是受了天主的惩罚,还态度强硬的为他举行了拣选仪式。 而如同魔鬼精心打造的恶作剧,鲍德温,一个麻风病人,以后注定要堕落到地狱去的罪人,居然得到了天主的赐福。不仅如此,他所得的恩惠还是那样的厚重与强大,以至于阿马里克一世立即骄傲地为其恢复了所有的待遇与权利时,无人可以轻易置喙。 他那时就想着,应该让大卫回到鲍德温身边,毕竟王子已经证明了这不是天主的惩罚,而是天主的试炼。 但谁能想得到呢,鲍德温的性格与阿马里克一世完全不同,他并不愿意原谅,也不想妥协。他态度强硬的拒绝了所有人的歉意,只留那个奴隶出身的侍从待在身边。 雷蒙虽然生气,但也不觉得这件事情没有缓和的余地。毕竟那时候阿玛里克一世正在盛年,又娶了拜占庭的公主。玛利亚公主是那样年轻,可以为阿马里克一世生下更多的儿子,而天主的赐福并未能让鲍德温痊愈,今后坐在王座上的究竟是谁还在两可之间呢? 但见鬼的,谁能想到一场远征便夺去了阿马里克一世的性命——雷蒙完全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等他想要去试探年轻君王的心意时,却和上一次一样,遭到了无情的拒绝。 他甚至想要诘问国王,他怎么可以如此任性呢?就算塞萨尔现在的身份不同,又是他的血亲,他也只有一个人,并没有生出一千条手臂和一千双眼睛,他如何能够取代朝廷上所有的大臣和将领? 幸好宗主教希拉克略依然头脑清醒。在他的劝说下,鲍德温终于愿意重新接纳他的那些同伴们,只是没有了以往的信任和热情。 大卫是一个性情耿直,意志坚定的好孩子,他没法和其他人那样将鲍德温视作一个君主,依然渴望着重建他们的友情,他会因为鲍德温的疏远而感到沮丧和悲哀,雷蒙看着这个孩子长大,十几年来难得的几次愁容都是因为被无形地隔离在鲍德温与塞萨尔之外产生的。 因为这个缘故,雷蒙一直在支持和鼓励他去接近鲍德温,他相信,只要相处的时间久了,鲍德温总能想起他们过往的情分,以及真正认识到大卫这样的年轻人才是他将来最可依靠的支柱啊,不是如亚比该这样的蠢货,或者是如塞萨尔这样的……可疑之人。 有关于塞萨尔父母的死亡,亚拉萨路城中依然有着众多的猜测。雷蒙从来就是坚决的站在怀疑这一方的——虽然说二十万金币确实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但比起一个显赫的出身来说,又算不了什么了,他一点也不信世上真有这样巧合的事情,何况,迄今为止也没有一个活的证人可以走出来为塞萨尔证明。 但他着实疏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长久的相处中,鲍德温固然可以发现他的儿子大卫有多么的出色,虔诚与高洁,大卫也同样可以真真切切地受到这两人的影响。 在加利利海之战大胜后,鲍德温已经成为亚拉萨路的民众们最为尊崇的一位君主,他的名号已经从圣戈弗雷变成了圣乔治。 当然,骑士们最喜欢的人还是塞萨尔,他简直就是一个完美的骑士典范,英勇,无畏,谦卑,虔诚,慷慨又无私。 他对待每个人——哪怕对方曾经是他的敌人,都是那样的宽容和公正。如果只有这些也就算了,他还是那样的纯洁,那样的俊美,他只要站在那里,就是一尊无暇的圣像——哪怕雷蒙坚决认为这只是他的伪装,但依然阻止不了他受到大多数人的喜爱,而这些人中正有他傻乎乎的儿子。 大卫丝毫没有察觉到有塞萨尔在,他们很难站在距离鲍德温最近的地方,成为他的心腹,他们永远只能成为他的牛马、工具和棋子,鲍德温对他们不会有丝毫怜悯和爱惜,更不会与他们分享权力。 可对于雷蒙来说,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他甚至能够接受大卫将自己在这场战役中所得到的所有的战利品,包括那些铁匠,分给他麾下的骑士们。也不愿意听到,他竟然白白的丢弃掉这么一笔可观的资产。 他若是仿效塞萨尔,将自己的战利品分给自己的下属,还能够换来他们的忠诚和爱戴,将这些人白白的放走,除了几声空洞的感谢之外,他还能得到什么? 什么都得不到。 人们若是赞颂他的恩德,肯定会有另外一些人来嘲笑。他们说,他只不过释放了七个铁匠,能够与亚拉萨路城中的君王和圣人相比吗? 他如此做,毫无意义,只会被人嘲弄为拙劣的模仿。 大卫迷惑不解,他不太明白自己的父亲为何会露出这样烦闷的神色。 ↑返回顶部↑ 第183章 开战(1)(1 / 2) 第184章 开战(1) 使者们如何向他们的苏丹禀报此事,我们已经无从知晓。但从后来人在一座修道院中所找到的记录来看。第三天一早,阿尔斯兰二世重新派遣的两位使者就出现在了十字军的面前,他们的身份更加高贵,衣着也更为华美,无论是姿态还是神情,还是措辞,都要比之前的两位使者更为恭敬和谨慎。 他们被带入了国王的营帐。在见到鲍德温的时候,他们不由得为这位国王的年轻而感到震惊。鲍德温四世在加利利海击败了叙利亚的苏丹努尔丁之事已经广为流传——哪怕努尔丁已经是一头衰老的狮子,却也不是一只平庸的鬣狗可以击败的。 如果他不是染上了麻风病,生命只有这么短短的十几年,只怕周遭的苏丹、哈里发或者是皇帝,都要为之辗转反侧,难以安枕。 使者很好的收敛起了眼中的惊讶和惋惜,走上前来,极尽溢美之词地赞颂了一番亚拉萨路国王的英姿,还有他的慷慨与英勇,鲍德温极其耐心的听着他们说完,投桃报李地赞美了几句阿尔斯兰二世——也不是什么难事,阿尔斯兰二世之前虽然曾败给了曼努埃尔一世,但谁让最后的胜利者才有发笑的资格呢。 这两位使者又叫人抬进了好几个箱子,这是阿尔斯兰二世送给亚拉萨路国王的礼物。 这份礼物甚至比曼努埃尔一世的妻子,拜占庭的王后送来的更加贵重,金子与丝绸的光泽在在不那么明亮的光线下依然如同涟漪般地流转,叫人一看就难以舍弃。 亚拉萨路国王走下他的王座,随意的捡起了一个酒杯,转动着观看,上面镌刻的狩猎场景,不说金子本身的价值,这份手艺也值得上几十个金币。 这还是在亚拉萨路,如果把它送回亚平宁或者是法兰克,价格只会更高。 他回到座位上,温和的谢过了阿尔斯兰二世的盛情,然后也同样叫人拿出了他给阿尔斯兰二世的回礼,一见到同样在箱子里堆起了一个小尖顶的贵金属器皿,珠宝和绸缎,两位使者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是带着任务来的。毫无疑问,阿尔斯兰二世并不打算与亚拉萨路国王以及他率领的十字军打仗。事实上,如果不是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还未开战就暴露了自己的虚弱与混乱,阿尔斯兰二世甚至还会在他面前不由自主地心虚——这点从他一开始就答应了曼努埃尔一世的所有条件就可以看得出来。 无奈的是,曼努埃尔一世拒绝了阿尔斯兰最初的求和,很明显,那个所谓的侄儿的死,让曼努埃尔一世彻底失去了以往的理智,又有一些心怀叵测的人,不断的鼓动曼努埃尔一世开战。他们或许是想要趁机从中分一杯羹,也有可能有意促成曼努埃尔一世与阿尔斯兰二世之间的矛盾,更有可能只是为了趁机劫掠、强暴或是杀戮,以此铸造自己的威名。 但无论是哪一种,他们的目的都达成了。 阿尔斯兰二世也没有想到自己的胜利来得如此轻易。虽然没有重创到曼努埃尔一世的大军主力,却也已经摧毁了这支大军攻打城市的根本——没有那些从原料到打造都需要时间,钱财和人力的攻城器械,他们就算到了城墙下又该怎么办呢?像猴子一样爬上去吗? 更不用说这些器械还是拜占庭近五十年来所有的积累,他们或许还可以造出新的器械来,但曼努埃尔一世已经不年轻了,他不可能等到新的器械造好了。 不,应该说,哪怕是现在的曼努埃尔一世,也不再是十年前那位威风凛凛,战无不胜的皇帝了——大军遭袭确实让他暂时处于劣势,但人数上他胜过阿尔斯兰二世,他完全可以督促那些将领,命令士兵坚守,而后反攻——事实上,在那时候确实有一些拜占庭的贵族带着自己的士兵击退了突厥人。 但皇帝的旨意追上了他们,要求他们回军,而后上万人一齐退回到废弃的城堡里,迟迟不做任何动作,无论是突围,还是进攻,甚至不曾对城堡进行加固,也没有建造工事的意思。 突厥人的将领们也早已发现在这座几近于倾塌的军事要塞中,每个人都似乎有着自己的想法,有人固守一处,有人饮酒作乐,有人四处巡索,有人想要独自离去——当然这些不顾曼努埃尔一世的旨意,擅自脱离大军的队伍也很快被阿尔斯兰二世的大军围困住了,他们的将领被俘虏,士兵则被杀死。 阿尔斯兰二世甚至有意围住了一两支一看就知道是拜占庭帝国贵族所率领的军队,希望他们能够将曼努埃尔一世从城堡中引诱出来,却没有成功。 阿尔斯兰二世的年纪与拜占庭帝国曼努埃尔一世相仿,只是略小了一两岁,这可能是拜占庭帝国曼努埃尔一世最后一次远征,也有可能是他自己的。 他清楚的意识到,如果不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将罗姆苏丹最大的敌人扼杀于此,今后可能就再也没有可能了。 他也知道,曼努埃尔一世已经向他的盟友发去了信函,从匈牙利,塞尔维亚到圣地的基督徒国家,前两者阿尔斯兰二世认为他们只会幸灾乐祸,趁火打劫,而十字军那里的希望也不会很大。 毕竟那些十字军骑士们的唯利是图远比他们的守诺重誓更广为人知。 当听到亚拉萨路的国王,竟然回应了曼努埃尔一世的求援,率领着一支庞大的军队往这里来的时候,他也惊讶不已。 随后他想起在曼努埃尔一世的军队中,还有一个安条克的大公,如果由他出面,十字军突如其来的慷慨也就可以理解了。 一开始的时候,他并没有将这支援军放在心上,不久之前,前来征伐姆莱的十字军才在这里遭受了一场大败,他们浩浩荡荡,战意赫赫的前来,丢盔弃甲,垂头丧气的逃走,简直已经成为了一个流传在突厥人和撒拉逊人之间的笑话。 他们遭受了如此惨重的损失,又能够拿出多少军队来呢? 但之前的两个使者在回到苏丹身边后说,他们所见到帐篷与火把都在告诉他们,这里至少有上万人驻扎于此,或者更多,但绝对不会更少。 于是在第三天,他就派来了两个他最信任的大臣前来与亚拉萨路的国王谈和,并且给予了他们很大的权利。这个权利就是他们可以代苏丹与亚拉萨路国王达成协议,只要亚拉萨路国王愿意就此折返,他会承担此次出兵的所有费用,并给予更多的回报。 所以这两位使者带来的礼物并不仅仅是单纯的君主之间的往来,还承担着“定金”的作用。但亚拉萨路的国王回赠了价值相等甚至更多一些的回礼,就是在说他并不同意阿尔斯兰二世的求和要求。 ↑返回顶部↑ 第184章 开战(2)(1 / 3) 第185章 开战(2) “我知道你很少会反驳鲍德温,不,应该说你从未站在他的对立面。”雷蒙语气冷硬的说道,他的嘴角往下撇去,两道深刻的法令纹就如同印在一张肖像画上的两道墨水痕迹,幸而他还记得站在他面前的,并不是一个以撒人的奴隶,而是埃德萨伯爵。 所以,他并未用训斥仆人的口吻去命令,而是以一个长辈劝导晚辈的口吻谆谆善诱:“我知道你是一个谦卑,和善又重情谊的好孩子。你敬爱鲍德温,不愿意拂逆他的心意,我们都可以理解。但若是你要继续作为一个领主和大臣,而非一个趋炎附势的仆人待在他的身边,你就应该晓得,有些时候过于纵容自己的国王,就像是将他推向危险的深渊。 而且这样的感情是不长久的,只要他在肆意妄为的生活中生出了一点理智,醒悟到自己的罪过,他就会疏远你,把你驱除出圣十字堡和宫廷,到那时,你又当何去何从呢? 倒不如从现在开始去尝试去做一个正直的人,这才是你应当走的道路。” 说完,他仔细端详了一番塞萨尔的神色,这个孩子虽然一直在毕恭毕敬的听他说话,没有反驳,也没有露出烦躁的神情,但令雷蒙气恼的是,他依然没有将这些话放在心里,可以想象得到,等他离开后,他还是会我行我素,一意孤行。 “如果你不是佛兰德斯的后裔,我根本不会与你说这些话,”雷蒙强行按捺下自己的失望,说道:“但我并不会责备你,这不是你的过错——但你要知道,论起应当如何做一个领主和臣子,你是无法与我的儿子大卫,或者是亚比该,居伊,亚瑟等人相比的。 你被迫流散在敌人的领地,没有接受过系统的骑士教育,在女人的溺爱下长大,成长为一个恶劣的顽童,直到那些异教徒将你从你的养父母身边带走,又让你做了一个以撒商人的奴隶,这是你的不幸也是我们的。 但这不是你妄自菲薄的理由。无论你怎么想,我都是真心实意的,希望你能够成为不愧于这个姓氏与出身的正直之人。” 雷蒙的劝说听上去十分的合情合理,不但站在鲍德温这边考虑了,也站在塞萨尔这边考虑了。若是一个单纯的年轻人,必然会被他的话语打动,毕竟雷蒙从鲍德温三世开始,就已经站在了亚拉萨路的宫廷与朝堂上,而且即便按照谱系来看,他同样是塞萨尔的叔伯。 但对于一个已经有了成型的三观的人来说——塞萨尔随时可以打断对方话语中的逻辑链条。 首先,他指责鲍德温的决定过于鲁莽冲动,就是一件称得上可笑的事情——塞萨尔不信他看不出,只要他们没有断绝与拜占庭帝国之间的盟约,这场战役就势在必行。 不说他们共同的附庸安条克的大公博希蒙德,就说曼努埃尔一世,他与亚拉萨路之间的契约可是从阿马里克一世的时候就开始往来,商谈和签署,这些文书累积起来,几乎可以填满一整个箱子。 若是他死了,而他的继承人又拒绝承认这些条约的话,相当于这几十年来,十字军与拜占庭帝国之间的所有盟约都要化作泡影。不仅如此,若是拜占庭帝国就此崩溃,又或者是改变了对十字军的态度,这就意味着在小亚细亚半岛,十字军就只有敌人,没有朋友了。 这场谈话最终不欢而散,雷蒙更是拂袖而去,发誓再也不会对这个固执的家伙说一个字,塞萨尔目送他着他远去,相比起一旁惊疑不定的仆从,他倒是十分的平静。 雷蒙所说的话,可能并不完全出于私心,有很大的一部分,他还是希望鲍德温能够成为一个好国王,而他能够成为一个好臣子的。 如果没有被劫掠的事情,埃德萨伯爵约瑟林三世也确实该与他们一同在亚拉萨路国王的宫廷里共事,而他们的继承人更应当成为形影不离,相互信任的挚友。 但谁让世事就是如此多变呢?但塞萨尔也知道,想要说服一个顽固的人是很难的——他不是因为担心失去鲍德温的信任,才对他所做的任何事情缄默不语的——在雷蒙没有看到的地方,他对待鲍德温的态度甚至可以说是严厉。 有时候鲍德温都会戏称,虽然他们同龄,但塞萨尔看他简直就像是一个严格的老师在训导一个顽皮的学生。 但在这件事情上,塞萨尔是绝对站在鲍德温这边的,雷蒙等人之所以提出反对意见,是因为他们依然无法摆脱过往的思想,还是将鲍德温看作一个孩子,但在十字军的敌人面前,鲍德温已经是一个真正的君王了。 阿尔斯兰二世以一个平等的态度提出要与亚拉萨路的国王会面,说的不是鲍德温,而是鲍德温四世,那是两个君王的会晤,不应受到臣子们的干涉和阻扰。 即便只是从这场战事的角度来说,鲍德温也不能拒绝,他难道能说,他拒绝与突厥人的苏丹见面,是因为他的臣子担心对方抛下罗网,意图对他不利吗?人们都要嘲笑他过于胆小和怯懦,还是一个无法摆脱臣属摆布的傀儡。 若是如此,阿尔斯兰二世即便在之后的战斗中落败,也不会对这个年轻的君主抱有一丝尊敬。 雷蒙的借口还是鲍德温的年少——一个十六岁的国王,听起来似乎是有可能还在懵懂无知的阶段。 但难道就因为年少就拒绝去直面这个残酷又凶险的世界吗? 十六岁还太年轻,十八岁也没好到哪里去,二十岁呢,也依然稚嫩,二十二岁还是很难令人信服,二十四,二十五……难道要等到进了坟墓才能够被人认为老成可信吗? 雷蒙只是不愿意放下手中的权柄罢了。 但若是拿这个理由去回击雷蒙,他必然会声色俱厉地否认,更会宣称这是对他的戒备和羞辱,他依然会满怀怒意的离去,只会更加的愤愤不平。 所以塞萨尔就不多此一举了。 塞萨尔不愿意站在他们这边,以雷蒙为首的老臣们还是未能阻止年轻君主的鲁莽之举。当然,这只是对于他们来说的——虽然之前已经有了加利利海的一场大胜,但这场大胜来自于一场奇袭,并不能说是一位君主与另外一位君主的正式交战,如今才是鲍德温作为亚拉萨路的国王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的面前。 ↑返回顶部↑ 第185章 开战(3)(1 / 2) 第186章 开战(3) 他们所确定的战场是位于西比利亚附近的一座荒原。 双方的君主都搭建起了高台,他们将在这里俯瞰整个战场,并且及时的做出决策。 鲍德温这里总共有三座大方阵,靠左的方阵属于以雷蒙为首的贵族军团,他们要么是亚拉萨路王国的附庸,要么就是一方领主。 鲍德温自己则指挥中间的方阵,这个方阵的主要组成部分是圣墓骑士团的骑士们,而右边的方阵则属于圣殿骑士团,善堂骑士团与招募而来的雇佣军们被作为备用军以及游走的弓箭手队伍。 在他所指挥的中央方阵中,又分作三股不同的队伍,其中的两支队伍,分别由圣墓骑士团中的司铎长和最年长的一个骑士总作为指挥者,列于方阵的左右两翼与弓箭手们协同作战。 而最为精悍的那支队伍则被他交给了塞萨尔。虽然在亚拉萨路,塞萨尔被称之为圣地与国王的盾,但此时塞萨尔却需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功勋,他不能永远只作为一个衬托他人的角色存在,尤其是在他成为了埃德萨伯爵之后。 “我把他们交给你了。”鲍德温说。 这支队伍中,除了那些老成可信的骑士之外,还有的就是曾经与塞萨尔一起出使过阿颇勒的年轻骑士们,比起前者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但他们与塞萨尔都足够熟悉,而且曾经配合着战斗过好几次,无需过多磨合。 “我在这里看着你。”鲍德温说:“去吧,叫那些突厥人看看,即便是盾牌,也能打得他们满地找牙。” 塞萨尔笑了笑,与鲍德温紧紧的拥抱了一下,翻身上马,他奔驰到了阵地的最前沿——鲍德温一直看着他,等到他到了位置,才将视线投向了远方的高台。 那里,同样搭建着一顶金碧辉煌的大帐,帐前飘扬着苏丹阿尔斯兰二世的旗帜——深蓝色的底色,白色的双头鹰。 他相信此时,那位突厥人的苏丹肯定也在凝视着他这里。他举起手,对方似乎也这么做了。即便他看不见阿尔斯兰二世的动作,却可以看到突厥人的军队正在前进。 突厥人的大军中首先奔出了两三股骑着快马的轻骑兵,他们发出了尖锐的呼啸声,手持弓箭不断的在阵地前左右奔驰,反复冲击,向骑士们射箭,似乎意图以此来打乱他们的阵脚。 但在这里的都是经验老道的骑士们,他们不为所动,只是按照鼓声,步伐一致的向着敌人逼近,而且作为这支箭头最为锋锐的部分,塞萨尔已经开始向前冲刺,纯白的阿拉比马就像是长矛尖端上最为尖锐和明亮的一点光芒。 此时,祈祷声已经从双方的军队中犹如涟漪般的散开,一股骑兵迎向塞萨尔,他们都是头戴着镶边皮帽的突厥贵族,个个身材高大,强壮凶悍。同样的,他们所信奉的神灵也将自己的力量借予了他们,其中一个挥舞着战斧,犹如一头巨熊般的凶徒所有的光芒要超过其他人许多,他咆哮着,精确的呼喊着塞萨尔的名字,向他发起挑战。 塞萨尔身边的骑士立刻让开了位置,不是他们有意让塞萨尔独自面对这样凶狠的敌人,而是一个骑士若是到了战场上,却对敌人的挑战退避三舍,即便他没有死在敌人的斧头或者锤子下,今后的人生也是一片灰暗,没人会瞧得起他,人们提起他,都会唾一口,认为他丢了骑士的脸。 塞萨尔也并没有退让的意思。如果说在几年前,他还是一个对于杀人有着心理负担的正常人,如今他已经经过了数以百计的战斗,除非他愿意自己去死,而且是不名誉的死,不然的话,他就要在这种最为赤裸的竞争中胜出,必须胜出和永远胜出。 他发出了一声响亮的呼喊,径直向着这个突厥人冲了过去,他们的冲击就有如两块巨石碰撞在了一起,身边的人都感受到了那股碰撞带来的激烈风声,他们脚下的大地在震动,每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慌忙避开,有好几个突厥士兵,因为离得太近,来不及转向而连人带马跌倒在地,立即被基督徒的骑士们收割走了性命。 而在这些骑士们找到下一个对手之前,就看到有个人正从马上飞起,不是白色的,而是灰黑色的,他们的心顿时为之一松。 如果只是普通的骑士,可能还会纠缠上几个回合。但对于都得到过赐福的骑士们来说,他们要分出胜负,往往只是一刹那的时间——这就是人们之所以这样看重被选中者的原因。在天主与圣人的恩惠之前,什么经验,力量,反应,都不值一提。 跟随在这个突厥贵族身后的士兵们,一见到他们的统领倒下了,顿时惊慌起来,一些冲上前去想要夺回他的尸体,还有一些则毫不犹豫地逃回了自己的阵营,直到那些督战官们用鞭子和刀剑威逼他们回到战场上。 而在这之前,敌人的方阵已经被塞萨尔率领的骑士们冲击成了好几个部分,塞萨尔所祈求来的庇护笼罩在每个骑士身上,让他们能够肆无忌惮的与敌人战斗。 敌人那一方虽然也有能够为同伴投下保护的人,但他们的力量不是过于弱小,只能庇护几个人;就是过于短暂,而只要进入了战斗,能够在什么时候撤退就不由得这些突厥人的意了。 不过很快的,突厥人也做出了反应。 他们已察觉到这支队伍的强大来自于那个身着镀银链甲,戴着护鼻头盔,穿着白色罩袍,上方有一个亚拉萨路十字架的年轻骑士,立即就有三个突厥贵族围拢过来,他们都是得到过先知启示的人,先知给予他们的力量也全都是最强大和危险的。 他们先是环绕着塞萨尔策马奔驰,寻找着机会,在塞萨尔将一个突厥人打下马的时候,他们找到了——从三个方向各有一只长矛被投向塞萨尔。 第一只长矛未能命中,因为卡斯托的眼睛撇到了这股针对于他主人而来的恶意,瞬间腾空而起,长矛在空中割开一道缝隙,马儿的白色鬃毛在空中飞散,长矛击穿了坚实的大地,牢牢地扎进了土里。 第二支投向塞萨尔的长矛则对准了塞萨尔的肩胛,塞萨尔在卡斯托高高跃起的时候,就已经察觉到了不对,他一侧身就用手中的长剑打落了长矛,但这支长矛的势头太准也太猛,长剑顿时折成了两段。 而第三支长矛则直接对准了他的面孔,塞萨尔几乎可以看得见那致命的矛尖在他的视野中迅速放大,他毫不犹豫的向后仰去,同时侧转身体,他只觉得一阵嗡鸣,而后是剧痛,头盔被长矛击中,固定头盔的皮带甚至断裂,头盔落在了地上。 ↑返回顶部↑ 第186章 开战(4)(1 / 2) 第187章 开战(4) 在鲍德温将备用军投入战场后,突厥人的大营前也产生了一些异动。 他们看到双头鹰的旗帜正被拔起来,但它们仍然高高的竖立着,并且开始移动。 “是突厥人的苏丹阿尔斯兰二世。”鲍德温身边的一个将领低声说道。 此时的战场上,无论是苏丹、哈里发、国王还是皇帝,御驾亲征——这里是说,真正来到战场上厮杀,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他们在战场上固然有着统帅的职责,但在战局胶着的时候,也要投入到这场钢铁与血肉的洪流中去。 一批衣着华丽的突厥贵族奔了出来,但没有直接投入战场,他们交错着前行,仿佛是在为他们的君主开辟一条道路,更多的轻骑兵奔驰在那个庞大的方阵周围,将那些繁杂而又卑微的士兵们驱走——无论是基督徒的,还是突厥人的。 苏丹移动的速度并不快。他带着一个带有尖顶的头盔,头盔下也是一顶翻毛皮帽,别着一个很大的圆形金别针,别针中镶嵌着一颗很大的钻石,就像是一颗微缩的星辰般在苏丹的前额上发着光,而他身上的甲胄与头盔都是鎏金的,披着一条深红色丝绒为表的毛皮斗篷。 他的坐骑是一匹通体赤红色的突厥马,虽然比不上阿拉比马俊秀,也不如法兰克马高大,却有着后两者所无法企及的端庄与强壮,而这匹马的周身也都覆盖着层迭的甲片与华丽的丝绸马衣。 阿尔斯兰二世举起了手中的长鞭,高高的指向空中,然后奋力往下一抽,尖锐的鞭声似乎能够穿透整个战场,来到鲍德温面前。 鲍德温露出了微笑,这是君王的邀请,君王的邀请总是无法推却的,无论是谈判,宴乐,又或是战斗。 这一次也不会有人来阻止,鲍德温策马穿过中央方阵,与苏丹遥遥相对,他接过了一旁的扈从递来的长矛,接着,仿佛瞬息之间,这柄长矛上就覆盖上了一层比阳光更为灼热和耀眼的光芒,就仿佛是一个信号,也是一声召唤。 在骑士们簇拥着他们的国王,缓步向前冲刺的时候,塞萨尔已经飞驰到了国王身边,他们并未交谈,也未对视,但在数以百次的战斗中,他们早已培养出了旁人无法企及的默契。 鲍德温可以感受到塞萨尔所求得的恩惠正毫不吝啬地倾聚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身体顿时变得轻盈了起来,仿佛有一股新鲜的力量注入到了他的体内,就连他麻木的左手也仿佛变得更加敏锐和灵活. “以天主的名义!” 他高呼一声,奋力向前冲去。阿尔斯兰二世率领着他的突厥贵族与骑兵们,以同样毫不畏惧,意在必得的气势与鲍德温的军队相撞——交汇时,基督徒的骑士们立刻感受到了对面所传来的压力——它是那样的澎湃,浩瀚,也难怪阿尔斯兰二世会答应与鲍德温在战场上一较高下,或许这位苏丹也期待着这样的时刻。 阿尔斯兰二世当然也曾受到过先知启示的,他获得的启示远比其他人来得强大而广阔,而且能够与塞萨尔一样,将自身的力量延伸到身边的人身上。只不过,他所赐予他们的,不是庇护,而是加持。 能够得到塞萨尔庇护的那些骑士是幸运的。他们虽然被那些突厥人大力抛掷在了地下,又被马匹践踏,但至少还能够夺回自己的性命,一些骑士甚至还能够跃起身来,拔出长剑,继续与敌人厮杀,但那些或许出于种种顾虑,又或是突然生出了胆怯之意的人就不那么走运了。 他们以为自己的迟疑与退缩能够保证自己的性命无忧,却事与愿违。这些狰狞着面孔,发出可怕吼叫声的敌人,就如同岩石一般向他们碾压而来。 他们虽然有圣人所赐予的恩惠,却根本无法与其匹敌。只一接触,他们就当即鲜血飞溅,哀嚎连连。 一直关注着国王这边的若弗鲁瓦看到了这一景象,连忙派出自己身边的侍从去叫回了正在兴头上的瓦尔特,瓦尔特得了提醒,才转眼往身旁的战场瞥了一记,“呸,”他朝地上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真是一群无用的家伙!” 只是再怎么无用,他们也不能袖手旁观,他只得领着十几个圣殿骑士转向那些即将被击溃的蠢货们,凭借着圣人保罗赐给他的力量遏制了突厥人的攻势。 而此时位于左翼的贵族军团们也不得不动起来了,毕竟国王已经与突厥人的苏丹战斗在了一起,他们再保持这种不急不徐的进度,就是在敷衍了事,胆怯畏战。 不说战后旁人对他们的评价如何,就连国王也可以就此对他们问责。 只要有塞萨尔在身边,拥有着圣乔治之矛的鲍德温与任何人战斗都可以说是不公平的。 即阿尔斯兰二世身边也有为他施加庇护的僧侣。但正如人们暂时还无从知晓的那样,塞萨尔还能够为得到他庇护的人承担一部分伤害与痛苦。对于鲍德温来说,这种感觉之前虽然有过,但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不要说病痛,就连敌人的斩击、戳刺与锤击都变得那样软弱无力。 他一点也感觉不到疼痛,迟钝,动作也不曾有丝毫滞碍,他几乎听不见声音,只能看得见眼前的阿尔斯兰二世。 阿尔斯兰二世比他年长许多,是一个犹如高山一般的中年人,他挥舞着一柄突厥人最常使用的战锤,锤头不是圆形的,也不是方形的,倒像是一朵未曾盛开的苞,同样鎏了金,镶嵌了宝石,对上勇武的鲍德温,他的眼中没有丝毫恐惧,反而充满了战意。 他们殊死搏杀,身边人即便想要插手,也无从找寻得到空隙。 除了塞萨尔。 ↑返回顶部↑ 第187章 搜寻(1 / 2) 第188章 搜寻 阿尔斯兰二世果然遵守了他的诺言,他的军队已经从必经之路上撤离,即便偶尔有遭遇到游荡在外的轻骑兵,他们也只是勒住了马,冷漠的看着他们经过啊。 不久之后,他们就解救了一批正被突厥人围困住的军队,仔细询问,才知道他们是一个省督财务官的护卫队。 那个官员见到了鲍德温,眼中迸发出了希望的光芒,又带着一丝惶恐,他紧紧地捉住了鲍德温的长袍,匍匐在地上,又是哭泣,又是哀求:“你们快去吧,皇帝,皇帝一直在等着你们……” 而这位官员并不知道,在他离开城堡后,城堡就已经爆发了数次因为补给不足而发生的暴乱。 曼努埃尔一世已经失去了原先的信心,他不再执着于为自己的侄子,或者说私生子复仇,也不再渴望从阿尔斯兰二世口中夺下那份肥美的好肉,他病了,病得非常严重,他感到头痛,又总有幻觉,仿佛总能看到一些手持武器的人影在他身边走动,他总是在子夜或者是午后大喊大叫,引得人们骚动连连。 皇帝想要他的卫队护送着他突围出去,但他身边的贵族都不同意,他们认为曼努埃尔一世应该留在这里,继续与阿尔斯兰二世作战,至少要将那些被围困的军队解救出来。虽然是在之前的峡谷之战中,他们折损了好一批人,但万幸的是,这批人都是属于安条克大公的——拜占庭帝国的军队几乎没有什么损失。 也就是说,只要曼努埃尔一世能够振作起来,他们未必不能反败为胜,他们也必须坚持下去——不然这次出征必然会成为一个需要弥补上百年的坑洞。 哪怕补给早就断了,他们也能四处劫掠,得到食物——他们还能雇佣和征召附近的亚美尼亚人或是突厥人——之前这里并不属于阿尔斯兰二世,说不定有人愿意继续忠诚与跟随他们原先的领主呢。 但无论他们怎么说,皇帝就是按着脑袋,一言不发,而他们之中也不曾有勇士敢于代曼努埃尔一世做决定。 鲍德温率领着军队抵达城堡的时候,看见的却只有一群沮丧的拜占庭帝国官员,将领以及一个神色阴郁的安条克大公。 “你们的皇帝呢?”鲍德温问道,一个拜占庭帝国官员轻微地动了动嘴唇,他仿佛想要说些什么,却只觉得难以启齿。他避开了鲍德温看向他的目光,而其他人也纷纷低下头去。最后只有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走了出来,他不是个讨人喜欢的家伙,但现在的脸色即便是他的敌人都得怜悯他。 “他不在这里,”他说:“曼努埃尔一世不在这里,就在你们到来前的那个晚上,他就悄悄地带着一些人冲了出去。至于他现在在哪里,我们也不知道。” 这回答完全出乎了鲍德温的意料之外,他左右张望,似乎很难承认这个事实,就算去掉了安条克大公的一万多人,这里还有两万多人呢,就算是断了补给,这股力量依然不容小觑,甚至只要利用得当,激起这些士兵们的求生心,竭尽全力地打回去,或者是摆脱突厥人的骚扰和控制,甚至与阿尔斯兰二世再次谈判也不是不可能的些事情。 然后他听到了什么?他听到安条克大公说,曼努埃尔一世竟然抛下了这些大臣,将领以及贵族们,还有上万的士兵,就这么只带着一些人逃走了。 他不想用逃走这个词。但除了这个词之外,很难形容曼努埃尔一世此时的行为,他甚至怀疑起曼努埃尔一世之前所立下的赫赫战功是否都是他虚构出来的,就算是放一只猴子在这里,一万只猴子也至少能挠那些突厥人几条印子吧。 而曼努埃尔一世在率领着大军出征之前,是那样的豪迈,又是那样的自信,他甚至拒绝了阿尔斯兰二世数次三番的求和,一心一意的要将这个不逊的臣属碾压在脚下。 怎么突然之间,他就彻底丧失了一位君主应有的勇气和胆魄,变得昏聩愚钝了呢。 但无论鲍德温是怎样的百思不得其解,事实就摆在这里,他也顾不得继续与这些又是绝望,又是愤怒的人们再说些什么,“你们能够找到他的踪迹吗?” “我们不确定。”一个拜占庭帝国的将领走了出来,他在斗篷上镶嵌了一块颜色艳丽的紫色绸缎,衣襟上也有着珍珠和红宝石的镶嵌,看来与王室有着一定的关系。 他对鲍德温十分尊重,先是鞠了一躬,然后才说:“诸多人马的痕迹是很难被隐藏住的。我们大概可以知道他们往哪里走了,但我们不确定他们已经到了哪里,是否已经突破了突厥人的包围。 如果您要追上去,我倒是可以派个向导给你们带路。” “把他叫来吧。”鲍德温说,他们都已经到这里了。无论曼努埃尔一世是不是突然变成了一个傻子和疯子,他们总要找到他的,而那个向导令人安心,他不是一个突厥人,或者是一个撒拉逊人,是一个拜占庭的卫兵,他曾经为这里的苏丹服务过,所以对这里的地形还算熟悉。 而等到塞萨尔拿出地图后,他更是一下子就认出了他们现在所在的位置,以及曼努埃尔一世有可能去往的那个方向,有向导和地图的帮助,他们很快就追到了一条河流前,这条河流自深灰色的冷杉林中流出,一个骑士用长矛挑起了一块搁浅在岸边的乳色丝绸碎片,上面的血渍仿佛昭示着不祥。 但不是紫色已经很值得人们安慰了。 而在他们还在迟疑是否要进入密林之前,一队拜占庭骑兵从一侧的丘陵后冲了出来,他们身后追逐着一群突厥人,一见到亚拉萨路的骑士就欣喜若狂的扑了过来。 结果无需多说,为他们解决了追兵后,鲍德温询问他们是否就是跟随着曼努埃尔一世突围的那一批人,是的,他们就是那群人,但很不幸,他们并未能找到突厥人的空隙,相反的,他们没有走出多远,就被突厥人发现了,他们与突厥人展开了一场战斗,也因为这个原因,在黑夜中,他们的队伍迅速地四分五裂,他只隐约看到曼努埃尔一世的坐骑冲入了密林。 鲍德温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片密林占地异常广阔,更有河流从中穿过。也就是说,在林中还有可能有湿地和沼泽,而且在这种无人居住的地方,密林里是不可能有可供人马穿行的路径的,有些地方,甚至无法骑着马通过。 鲍德温思考了一会,最终还是无可奈何的决定。他们要进入密林,去寻找曼努埃尔一世的踪迹。为了能够尽快的找到皇帝,他们决定暂时分散开——一个骑士送上了几枚鹰哨,这种哨子可以发出又尖利又悠长的声音,如果有谁遇到了敌人,或者是曼努埃尔一世,就吹响哨子。 ↑返回顶部↑ 第188章 救命(1 / 2) 第189章 救命 还未完全沉入沼泽的人,见到他们就顿时发出了凄厉的求救声,有些倒霉的家伙甚至因为呼叫的声音过大,又往下沉了一些——他们的叫声顿时变得更为慌乱又绝望,幸好此时的骑士们虽然没有带着绳索,但就算不曾穿着斗篷,身上也会有一件长度直到膝盖的罩袍,他们迅速的将罩袍解下来,然后用匕首将它们切割成长条,系起来丢向沼泽中的人们。 一个距离沼泽边缘最近的拜占庭贵族抓着一个骑士抛给他的斗篷艰难地爬上了岸,之后的第一句话不是感谢,而是:“……皇帝……皇帝沉下去了。” “他落在哪儿?那件衣服是他的吗?确定就在下面?”塞萨尔一连问了三个问题,得到了确凿的答案后,他向鲍德温微微的一点头,就在众人不可置信的目光中踏上了一段悬在沼泽上方的枯木,他计算着距离,纵身一跃,跃过了十来尺的距离,一下就跳到了那件半沉半浮的紫色丝袍边。 那里的泥土已经非常松软,几乎没有任何承载力,塞萨尔虽然已经在跃入沼泽之前,卸掉了链甲,但整个人还是猛的往下一沉,污浊的水立即没到了他的腰,他却没有露出一丝惊慌的神色,而是立即俯下身体,将双手深入泥浆。 起初的时候,除了黏滑的鱼类,蠕动的虫子,厚重的苔藓、浮萍和水草之外,他什么都没能抓到。 而随着他的动作,他自己也在往下沉——他朝情不自禁向沼泽走了两步,而后被人抓住的鲍德温摆了摆手,在对方焦灼的目光中做第三次搜索——这次他的小手指碰到了一样坚硬的东西,他立刻反手把它抓住,单凭触感就知道,那是一个圆形的金属胸针,胸针非常的大,连接这两块布料,他马上就猜到这是拜占庭帝国的贵族们最常穿戴的一件衣物。 它是一件长方形的斗篷,穿戴起来的时候,人们只会露出一边的手臂,而将另外一边的手臂连同身体掩藏在斗篷下面,这件斗篷一般会做的异常厚重。无论基底是布还是丝绸,都会在上面覆盖上厚重的金银刺绣有时候还要镶嵌宝石和珍珠。 塞萨尔的心中顿时一喜,立即继续向下探去。 他摸到了一条手臂,但再往下,他就无法继续维持现在的姿态了。他看向鲍德温,做了一个手势,鲍德温明显有些犹豫,不过他最终还是面色凝重地半跪了下来,他向他的圣人祈祷,圣乔治之矛再次出现在他的手中。 人们惊疑不定,无论是跟随他们而来的骑士,还是被他们救上来的拜占庭贵族,他们不明白鲍德温在此时召唤出他的圣乔治之矛是什么意思?是因为有敌人来了吗?还是林中的猛兽?他们顿时紧张起来,左右张望,但冷杉林中寂静一片,并没有需要他们提防的东西。 鲍德温伸手握住了圣乔治之矛,他微微低下头,估测着与塞萨尔之间的距离。而后微微后仰,猛地将那柄璀璨夺目的长矛投掷了出去——向着塞萨尔。 有人高声惊呼,以为亚拉萨路的国王突然发了疯,但只有博希蒙德知道,就算是发了疯。亚拉萨路的年轻国王也不会去伤害自己的挚友和血亲。 他匆忙放下一个刚被他拉拽上来的贵族,快步走到鲍德温身边。 那柄长矛飞过了大约三分之一个沼泽的距离,而后停住了——正如字面意义上的那种停住,没有坠落,也没有消散,而是如同一柄真正有实体的长矛那样悬浮在空中,人们如何瞠目结舌就不说了,尤其是他们看到塞萨尔竟然伸出手来去触摸那柄长矛的时候。 拜占庭的人们或许不太清楚,但亚拉萨路的人们几乎都知道,鲍德温所召唤出来的圣乔治之矛,是一桩异常奇妙的恩赐。 它在战斗或者是被单纯呈现在人们眼前的时候似乎是真实存在的,但若是有人敢于去碰触,它,就会感觉到被火焰灼烧般的疼痛,也无法握住它,就像是一个虚影——而当他们将它的主人带入房间的时候(那时候鲍德温正处于昏迷之中),它也确实穿过厚重的门扉和石砖。 之后阿马里克一世也曾经尝试过在鲍德温清醒的时候去触摸这柄长矛,但结果还是一样。 其他人也是如此,无论是雅法女伯爵,又或是宗主教希拉克略。 但他们从不知道塞萨尔居然可以是那个例外。不仅如此,当塞萨尔的手指碰触到这柄圣洁的长矛时,它甚至发出了愉悦的嗡鸣声,似乎很乐意被他使用,哪怕并不是为了战斗。 塞萨尔将自己的腰带取下来,将其中的一个扣环套在了圣乔治之矛上,而后将另一端缠绕在自己的手腕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将自己的身体往下坠去,淤泥和水的阻力很大,但他也并不是要潜入沼泽的底部。 曼努埃尔一世虽然沉了下去,但时间很短,距离泥泞的水面也只不过几尺之遥,但就这几尺的深度,单凭塞萨尔一个人的力量根本无法把他拉起来——或者说,直接拉起来可能会导致皇帝脱臼甚至躯体断裂。 此时站在沼泽边的鲍德温已展开了双臂,他祈求圣乔治之矛回到了他的手中,而长矛回应了他的召唤。 它掠过漆黑的水面,径直投入了他的胸膛,有那么一瞬间,人们都惊骇的叫不出声来——不说那些拜占庭帝国的人,就连亚拉萨路的人也是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圣迹。 这是圣人对于虔信者的宽容,还是持有者对自己“同伴”的信任呢? 想必此时,有不少人心中都生起了这样的疑问,但随即他们的注意力就全被那两个浑身湿淋淋地被拖拽上岸的人吸引了过去。虽然没有佩戴王冠,面孔被纠缠的水草与散乱的头发遮盖住,但拜占庭帝国的人还是马上认出了,那就是他们的皇帝。 他们的教士立即飞奔过去,想要救回自己的君主,他们将圣洁的白光轮番投入冰冷的躯体中,却始终没能得到任何回应。 曼努埃尔一世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面色青白,双目紧闭,一个教士站起身来,眼睛朝着天空,举起手臂,“他死了!”他宣布道:“皇帝,曼努埃尔一世死了!” 拜占庭帝国的人再次发出了一阵悲痛的哭嚎声。 ↑返回顶部↑ 第189章 皇帝的邀请(1 / 3) 第190章 皇帝的邀请 当教士们确实发现,曼努埃尔一世确实是生还了,不是在邪术的操控下行动起来的尸体,又或是被邪恶的魔鬼附了身,就不由得欢欣鼓舞起来,比起其他人,他们当然更希望曼努埃尔一世能够活着,只有皇帝活着,他才有可能兑现之前定下的承诺。 他们之中还有几个人是属于安条克的教堂和修道院的教士,而他们舍去了旧主,毫不犹豫的投靠到了新主的身边,难道是因为作为君主曼努埃尔一世格外的有魅力? 或许是有魅力的,但这个魅力毫无疑问是他的钱财与权力所带来的。 无论怎么说,君士坦丁堡的富庶无处可及,它被所有国家都称城市的皇后,正是因为它终日都被黄金与丝绸包裹着。 有了教士们的治疗,曼努埃尔一世很快就彻底苏醒了。 他的记忆还残留在坠入沼泽的那一刻,这有可能是骑兵们最不想遇到的敌人——远比刀剑或者是希腊火更可怕。 他们被突厥人追逐着,慌不择路,直至遁入密林,在走了几步后就不得不抛下马匹徒步前进,而这处沼泽又极其具有欺骗性,最上层是板结的硬土,硬土上生长着茂盛的草木,甫一踏上去的时候,除了感觉地面不是那么坚实之外,没人觉察到其中的不对。 可他们越往里走,支撑他们的东西就越少,突然之间,曼努埃尔一世就沉了下去,他要比其他人更重一些,哪怕是仓皇出逃,他的身上依然佩戴着大量的黄金首饰,身上的衣物也有着密密麻麻的金银线刺绣。 他在往下沉的时候,就开始呼救,但身边的臣子都已经陷入了难以挣脱的泥浆里,只有两三个身份低微的侍从和奴隶尾随在后,他们虽然没有陷入泥沼,却也没有走入其中来援救他们的胆量。 他们四处搜罗了一番,并没有能找到绳索之类的东西。在彷徨片刻后,他们竟然逃跑了,这让陷入泥沼的人愤怒不已,他们大声叫骂,但那又能如何呢?言语有时候具有着雷霆般的力量,但有些时候却薄弱的连张纸都戳不破。 曼努埃尔一世下沉的速度要比其他人更快些。他在最后的时刻,高声做了忏悔,忏悔自己自出生以来所犯下的所有罪过。 尤其是这一次,他同时向上帝祈求,希望能够从天上降下一个天使来搭救他。他甚至愿意为此承诺一座不逊色于索菲亚大教堂的大理石建筑,但回应他的只有被惊起的鸟雀和走兽,他伸着双手,徒劳无功地看着眼前的天空在一点点的消失,泥水灌入了他的眼睛,让他感到了一阵痛楚,而他闭上眼睛后,最后的微光也消失了。 他以为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必然行走在地狱里,或者是站在天堂的阶梯上,但疼痛和窒息很快就告诉他,他还在人世间。 教士们围着他,他以为是他们救了他,但在曼努埃尔一世表示谢意的时候,一个教士又是畏惧,又是不甘地承认救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并不是他们,而是亚拉萨路的国王和他身边的一位基督徒骑士。 “亚拉萨路的国王!”皇帝失声叫道,“他竟然赶来了吗?” 他之所以犯下了这样的大错,不顾臣属们的阻拦,坚持要带着少数人突围,正是因为失去了对胜利的渴望与对将来的希冀,他的心中充满了悲观的情绪,认为这次远征必然是一场从未有过的大败。 但站在他自己的立场上,他并不想死,君王的每一刻都胜过一个卑贱之人的百年——他这样安慰自己。 可惜的是,无论是这种想法还是说法都无法得到那些贵族们的支持,或者说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生命比曼努埃尔一世的更卑贱。他们坚持要让曼努埃尔一世承担起责任来,这并不是儿戏和玩笑——他将他们带到这里,就必须将他们带回君士坦丁堡,同样的,他也不该放弃那些被围困在外的拜占庭人的军队。 无论如何,他们都是应君王的召唤而来的。 而他们的君王却为了能让自己脱身,而将他们舍弃在荒地里,任由他们被敌人包围,切割和俘虏,这是一种严重有损于荣誉与道德的行为。他们反对的是那样激烈,以至于曼努埃尔一世在决定突围的时候,甚至不敢告诉太多的人。 他只带了自己的亲卫队,以及忠诚于他的那些阉人官员。 拜占庭帝国的政治体系内有着大量的阉人,他们充当着各种各样的政治角色,从秘书到亲卫队队长,因为他们不再具有男性身份,若是离开了曼努埃尔一世,别说权利了,就连生命也难以得到保障,他们必然是绝对不会背叛他的,之后的事情也证明了这一点。 但他们的力量终究是太薄弱了,为了避开如狼似虎的突厥人,他们只能被迫进入这座灰色的冷杉林,原始的丛林并不比突厥人的军队更安全——但它这样快地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大口,却是曼努埃尔一世之前不曾想到的,他以为自己会丧命于此,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个难以言喻的恐慌念头。 他担心没人发觉罗马帝国(拜占庭人如此自称)的皇帝,一位伟大的君主陨落于此。他将没有葬礼,没有坟墓,也没有任何人来为他做圣事,他将默默无闻的在这里化作泥沼中的一堆骸骨,或许千年之后。也不会有人发觉。 这种恐惧揪住了他的心,以至于他在好几天后看见阳光的时候,依然有些恍惚,不太敢相信自己竟然已经逃出了生天。 是的,不单单是沼泽,亚拉萨路的国王和他的军队还将他从突厥人的包围中拯救了出来。 “陛下。突厥人的苏丹阿尔斯兰二世已经到了。”他的皇家秘书(也是个阉人)提醒道,曼努埃尔一世终于有了一些清晰的认识。对了,今天是他重新与阿尔斯兰二世谈判的日子,“亚拉萨路国王的座位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鉴于亚拉萨路国王的仁义与勇武,皇帝允许他在自己的御座边有一个位置,这种殊荣以往只有曼努埃尔一世最心爱的儿子,或者是最信任的重臣才能得到的。 “准备好了。”皇家秘书回答,又低声提醒道,“还有埃德萨伯爵……” ↑返回顶部↑ 第190章 君士坦丁堡的所见所闻(1)(1 / 2) 第191章 君士坦丁堡的所见所闻(1) “这不是一座城市,而是一个国家。” 塞萨尔住在亚拉萨路,又去过大马士革与阿颇勒,人们说,阿颇勒城堡有九个亚拉萨路那么大,事实上是有些夸张的,而且他们还将城堡周边的荒野,林地与河流全都囊括在内——虽然按照撒拉逊人的习俗,这些确实是城堡的一部分,就像是哈里发的宫殿也会有大片的自然景观。 而君士坦丁堡又有多大呢? 即便计算上周边的小城与丘陵,亚拉萨路也只有它的五十分之一…… “虽然,按照这些人的说法,这里应该叫做新罗马。”雷蒙坐在马上,侧身与自己的儿子大卫说到,虽然这些知识,教士在上历史课的时候应该说过,但又有什么能够比现场教学更直观的呢? “君士坦丁一世曾经在耶路撒冷,特洛伊等地之间犹豫不决,但最终还是决定将他的新都城建立在这里,他将这里视作新的罗马城,可惜的是,最后民众们还是以他的名字来称呼这座城市——也就是君士坦丁堡的由来。 虽然说,这个名字也没什么不好的,君士坦丁原先的意思就是‘坚硬的’‘稳固的’,用在一个人身上固然不错,用在一座城市上就更是恰如其分,而且,原先君士坦丁堡的前身拜占庭,也是因为它是由一位名为拜占定的国王建造的关系才有此名,也算是一个传统。” “那就是狄奥多西城墙吗?父亲。”大卫抬着头,满怀敬畏地问到。 “可不是么。”雷蒙回答的时候有些阴阳怪气。 有些事情他没法和自己的儿子说——事实上,戈弗雷,博希蒙德,雷蒙他们并不是初代十字军,在他们之前,最早抵达君士坦丁堡的是一群穷苦的农民。 教皇乌尔班二世最初只是想要召集一支由领主率领着骑士的队伍,可能只有数百人,来捍卫拜占庭,但谁让那时候欧罗巴正处在一个相当恶劣的状态呢。 从九世纪到十一世纪,维京人就在不断地滋扰海岸,劫掠居民,1094年,特大洪水又摧毁了法兰克南部,蝗虫与瘟疫接踵而至,第二年,干旱带来了大面积的饥荒——那时候人们都要以为世界末日就要降临了。 而就在这时,教皇的使者到来了,这些教士们一直就是舌灿莲的代表,有了教皇的暗示,他们更是毫不吝惜力气和口水,在他们的讲道中,东方是那样的富饶与丰美,仿佛河流里都流着牛奶,树林里滴落蜂蜜,数之不尽的野兽与果实正等着人们随意采撷。 领主和骑士还在犹疑,农民们却立即相信了教士们的话——毕竟他们之前也是如此,教士们叫他们忍受君王与领主的统治,缴纳沉重的税赋,为城堡和教堂服劳役,他们都听了,现在只是让他们离开家乡,去另一个地方寻求生路,他们又怎么会有异议呢? 之后法兰克北部又发生了两次月食,南部发生了流星雨,这仿佛都是一种不好的征兆,又有人说,愿意去东征的人,身上出现了十字架的圣痕,而不肯离开家乡的人则会四肢水肿,在痛苦中死去,这种疾病被人视作圣安东尼施加的惩罚。 所以,在骑士们有所行动前,最先跟随着一个教士来到这里的是一万五千个穷苦的农民,他们破衣烂衫,只有木头的农具充作武器——而一开始的时候,君士坦丁堡的官员并没有拒绝他们,反而任由他们进了君士坦丁堡。 之后人们都不曾料想到的事情发生了。 君士坦丁堡被雷蒙称作一个国家,并不逾越,它是一整个海岬,形状与小亚细亚半岛非常相似,只是上下颠倒,左右镜像。 它位于博斯普鲁斯海峡西岸,坐落在一片小山丘上,一个像是翘起的大拇指的部分伸入海峡,浑圆的根部靠近马尔马拉海,北边是金角湾,东边扼守赫勒斯滂海的入口,西边居高临下俯瞰色雷斯平原。整个城区宛如一座天造地设的要塞,易守难攻。 它还是罗马帝国重要的军事大道埃格南地亚大道与小亚细亚地区军事公路的交汇点,是通往亚洲的必经之地,也是从黑海前往爱琴海的唯一通路。 而从海峡深入陆地的曲折海湾是一处条件极佳的自然港湾,自古以来就是世界各地商船汇集的地方,也由此给当地居民带来无穷无尽的财富,因此被人们命名为“金羊角”——在古希腊人的传说中,金羊是财富的象征。 而在君士坦丁堡的城中,这些穷苦的人们更是目不暇给,难以自抑——是的,君士坦丁堡中也有穷人,但就算是最穷的人,也能吃得起面包和淡酒,有得体的衣服穿,有屋子住,他们还能在房门上悬挂圣像,圣像上闪烁着金光,颜色艳丽。 而且这里有几百座教堂与礼拜堂,街道上有喷泉与水池,里面的水干净澄澈,在节假日的时候,还会有皇帝或是其他贵人分发食物,并招待他们进入竞技场观看斗兽表演。 这一切让这些形如骷髅的法兰克人一下子就昏了头,他们竟然开始抢劫身边的君士坦丁堡居民了…… 在他们为了一双鞋子打得头破血流的时候,从惊愕中清醒过来的官员连忙叫来了守卫,把他们驱散,赶走了。】 其实又何止是这些穷人呢,在他们来到君士坦丁堡的时候,又何尝没有升起过邪恶的念头?与穷人相比,他们能看到的东西更多,圆顶、柱廊、鎏金的青铜雕像和纪念碑,还有犹如鸟群、鱼群般的书籍,精美的绘画、马赛克、奢华的家具以及珍贵大理石贴面装饰的墙壁…… 但有了之前的穷人十字军,君士坦丁堡的皇帝不再有这个胆量允许大军入内,而要攻打这座城市——雷蒙还没狂妄到这个地步。 君士坦丁堡三面环海,只有一面对着辽阔的色雷斯平原,因此历代拜占庭皇帝,都在面对着平原的城墙——也就是著名的狄奥多西城墙上耗尽心力。 ↑返回顶部↑ 第191章 君士坦丁堡的所见所闻(2)(1 / 2) 第192章 君士坦丁堡的所见所闻(2) 与此同时,鲍德温与塞萨尔也在专注的凝视这道巍峨的巨型城墙,不曾亲眼目睹,只怕很少有人会相信,这是一座出自于人类工匠之手的建筑。 让塞萨尔来看,这道城墙简直就是供给泰坦巨人行走的阶梯。 在城墙的最外侧是一道无比宽阔的壕沟,宽阔到了什么样的程度呢?简单点来说,如果拜占庭人愿意将海水引入其中,它就是一条真正的河流,而在它的内侧(靠城墙),矗立着一道低矮的石墙。 石墙后是一条窄窄的空地,而空地的后方矗立着外城墙,外城墙的宽度足以供三部双轮马车并肩行驶,外层是经过精心切割的石灰岩块,核心则是石灰和碎砖压成的灰泥。不仅如此,据雷蒙所说,外城墙有着九十六座方形,八角形或者是六角形的塔楼,高度约在五十尺到六十尺左右,间距则是一百五十尺,也就是塔楼上的弓箭手的箭矢可以完全覆盖住的范围。 外城墙后的外城台高度约在三十尺,也就是说比外城墙矮,却要比外城墙外的地面高出很多,这就导致了,就算有人攻破了外城墙,他们的攻城器械也没有办法推到内城墙之下。 内城墙的宽度与外城墙相仿,同样有着九十六座塔楼,但都是半圆形的,面积也要比前者大很多,每一座塔楼上都有供给守城方射击,或者是投掷石块的城垛。 塔楼分做两层,上层和下层都有出入口,两层之间则是木梯,上层是供给守军守城之用,而下层则用来作为仓库——下层的通道可供城内的人们向守军提供食物、饮水以及弓箭石块等守城物资。 这段城墙就如同一条笔直的线,将君士坦丁堡以及被它俯瞰着的的色雷斯平原彻底的切割开。 不然,雷蒙也不会带着几分遗憾地说起之前的事情,像这样的雄城,不经允许,不经邀请,大军根本无法踏入其中。 相比起来,君士坦丁堡的海墙,也就是面对着大海的那三面城墙就要薄弱很多,但大海就是他们最好的天然屏障,除非敌人有着比他们更为强大的海军,才有可能攻破那些城墙。 看到这一景象,就连鲍德温都心平气和了不少。 在攻打福斯塔特的时候,拜占庭帝国曾经承诺将会派出一支强有力的舰队自尼罗河逆流而上来援助他们。但事实上,他们在攻打劳代岛的时候,拜占庭帝国虽然来了那么几艘船,但提供的帮助简直就是微乎其微。现在看来,也不怪曼努埃尔一世会如此吝啬,比起福斯塔特的战役,显而易见的,君士坦丁堡更需要这些舰船。 不过,这也从另一方面说明了拜占庭帝国的舰队已经不如原先那样的庞大和强悍。 “我们将从黄金门进入君士坦丁堡。”一旁前来迎接他们的一个大臣如此说。 他是一个三十如许的男人,正值盛年,身上披着深紫色的斗篷,两条黄金的肩带从胸前垂挂下来,衣襟上缀着闪亮的珍珠,人们一看,就知道他与拜占庭皇室有着亲密的关系。 但当其他人们称呼他的时候,使用的却是最高贵的阿莱克修斯——这个称呼可真是耐人寻味。 拜占庭帝国中各种称呼与名头数不胜数。它们有时候被创造出来,有时候则是是沿袭于古罗马帝国,或者是古希腊,而它们的含义也在不断的变化。但在科穆宁王朝中,“最高贵的”基本上都是给予曼努埃尔一世近亲的头衔。 鲍德温是个十分敏锐的人,他一眼就看出这位阿莱克修斯在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不但不感到骄傲或者喜悦,反而露出了耻辱的神情。而且他总是让鲍德温想起一个人,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拜占庭帝国的皇帝曼努埃尔一世。 见到这个男性贵族露出了不怎么愉快的神情,一个宦官便匆忙跑了上来——他是这支队伍的礼仪官——他低声与这个叫做阿莱克修斯的人说了些什么,只见后者深深的吸了好几口气,才能转过身来以一个平常的面孔对着他们。 但之前的停顿和滞纳已经引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他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但着实不该忘记这里的基督徒——从国王到骑士,几乎都是得到过天主恩赐的人,他们的听力远比普通人卓越得多,不一会儿,鲍德温就和塞萨尔交换了一个略带错愕的眼神。 原来,这位阿莱克修斯并不是曼努埃尔一世的侄子,或者是其他男性亲眷,他就是曼努埃尔一世的头生子,最为正统的继承人。 但就像是为了与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联姻,亚拉萨路的国王阿马里克一世不得不与自己的妻子离婚——也就是宣布他们的婚约无效,才能迎娶拜占庭的公主那样,在曼努埃尔一世决定通过婚姻来进一步巩固他对安条克的宣称权时,他也早已有了妻子,妻子也已经与他有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 这完全符合常理,毕竟曼努埃尔一世今年已经快六十岁了,他与安条克大公博希蒙德三世的姐妹所生的儿子,只有六岁。 一个皇帝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让自己的前四十年完全空窗,就算他对女色没有追求,他的臣子,父母和教首也会要求他尽快地结婚,生儿育女。 只是与阿马里克一世不同,曼努埃尔一世对之前的婚姻和他的这个长子毫无怜悯之情,也有可能是为了确保他在第二段婚姻中,所得的儿子能够拥有不容他人质疑的出身,在他宣布与自己的第一个妻子婚约无效后,他的儿子连同两个女儿都成为了私生子女。 这个身份在君士坦丁堡着实尴尬。虽然比起曼努埃尔一世那些侄子,他的长子不会遭到阉割与谋杀,但这也是在他父亲还在位的时候,等到他的弟弟继位——若是那时候他还没有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势力,他的结果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有这样一份如此沉重的负担放在心头。这位年轻的贵族即便面色阴郁,也不会叫人觉得奇怪,他一边引导着基督徒的国王与骑士们穿过黄金门,一边向他们介绍着这座伟岸的城墙,以及所有的君士坦丁堡人为之骄傲的八门。 ↑返回顶部↑ 第192章 禁笑之令(上)(1 / 3) 第193章 禁笑之令(上) 当一行人最终踏入到大皇宫的范围时,希拉克略的课上所曾教导过他们的东西终于得以立体的呈现。 君士坦丁堡同样是一座建立在丘陵上的城市,它也被称为七丘之城,与曾经的罗马拥有同一个别称。 当君士坦丁大帝选定这里作为新都城的落址时,他凝望着这里,心中想到的是否是另一座古老而又伟大的雄城呢? 他或许曾经发愿,要将他的新罗马建造的比原先的罗马更为雄伟壮丽。他也做到了,即便君士坦丁堡,还有乞丐,还有贫民窟,但至少在竞技场,大教堂和大皇宫这些地方,丝毫不逊色于古罗马的皇帝们历代修建的宫殿。 这是一个面积广阔的建筑群,比一旁的竞技场还要广阔数倍。 皇帝在这里生活,享乐和处理政务——以往的罗马皇帝可以行走在街道上,军营里,在浴场中与民众谈笑风生,如今的罗马皇帝却在宦官的重重包围中,平民难以一睹真容,即便是将领和臣子,也需要层层通传。 今天的宫廷一如既往的人流涌动,喧嚣吵闹,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隐约挂着微妙的笑容,曼努埃尔一世依然不愿意承认——在与阿尔斯兰二世的战役中他得到的只有彻底的失败。 他认为,无论如何,他还是将这支大军的主力完整的带回了君士坦丁堡,并没有让他的臣民们受到太大的损失,但人人都有眼睛和嘴巴,还有耳朵,那些跟随着他回来的贵族、将领和总督,不但一无所获,还差点死在了他们素来看不起的突厥人手中。 他们虽然满腔怒火,但此时要再组织起一场远征已经是不可能的事情,至少在这几年内,他们的怒火只会冲着曼努埃尔一世。 当阿莱克修斯带着众人走进举办宴会的大厅时,一些贵族的眼神更是意味深长。曼努埃尔一世的行为也不能说是每一桩都是错的,比如他将自己的长子变成了私生子,剥夺了他应有的权力。 只能说,在这场大败后,如果阿莱克修斯依然是皇帝的长子,依然具有正统的身份和继承权,他的臣属肯定一早蜂拥而上脱去皇帝的丝绸衣服,剥下他脚上的紫红色凉鞋,把他驱逐到修道院里去了吧。 无奈曼努埃尔一世现在只有一个六岁的儿子,还是个法兰克女人的儿子。继位后,他的法兰克母亲肯定要代为摄政,拜占庭帝国的人对她厌恶透顶。 曼努埃尔一世的第一个妻子也是个外来人——康拉德三世的妻妹,也同样的乏味无趣。她将拜占庭贵族们的一些行为视作亵渎和犯罪,并且不断的斥责他们,完全没有想到自己孤身一人嫁来了这样一个遥远还有陌生的国家,不懂得隐藏锋芒是一桩多么危险的事情。 果然,在她生下了一个儿子,两个女儿后,她就死了,人们都说她是病死的,但谁知道呢? 曼努埃尔一世虽然表现的非常愤怒和悲伤,但其中肯定也有他的推波助澜——那时候他已经与安条克的康斯坦丝商定好,要娶她的女儿玛丽。 宫廷中的贵人们借着皇帝的默认,弄死了第一个王后,但第二个王后也不得他们的欢心。 他们都在怀疑这是否是法兰克女人的通性,她们自以为虔诚,贞洁,却丝毫没有想过,世上的一切,并不能够以她们阅读过的书籍或者聆听过的教导为准。 只能说她现在还能够忍受,只不过是因为她是拜占庭帝国通向安条克的众多桥梁之一,没有将安条克彻底的吞并之前,她依然可以过着那种自以为平静的日子。 ———— 宴会在金宴庭中举行。 人们最先看到的。当然还是曼努埃尔一世,皇帝头戴着沉重的冠冕,那顶冠冕几乎有一整颗石头炮弹那么大,高高地耸立在那颗衰老的头颅上,因其璀璨夺目反而让皇帝显得更为苍白虚弱。 按照以往的习惯来说,它并不适合出现在这种应当轻松愉快的场合。 人人心知肚明,这是曼努埃尔一世的盾牌,而非冠冕,他在提醒人们,他依然是整个拜占庭的主宰,是天主所指定的君王。 但这个无声的宣称就如他身上那件紫红色的长袍,虽然厚重而又僵硬,内里却空洞无物。 不过当皇帝手持着圣球和权杖,脚上穿着紫红色的皮质凉鞋,端坐在那张黄金宝座上的时候,所看到的仍旧只有匍匐在地的身影。 无论他们怎么想,无论是身着紫边白衣的官员,还是佩戴着札甲的将领,在此刻,他们依然称呼他为“巴西琉斯”,仍旧是他的奴隶和工具。 这个想法让他心满意足。而这种情形下,只是从桌边站起但没有跪下的几人就相当醒目了。 “那就是亚拉萨路来的野蛮人吗?” 在被允许起身后,一个执事官的朋友小声询问道,这个执事官所承担的就是外交方面的事务,他抬头望去:“是的,那是亚拉萨路的国王,还有埃德萨伯爵,的黎波里伯爵,还有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 ↑返回顶部↑ 第193章 禁笑之令(下)(1 / 3) 第194章 禁笑之令(下) 一些人大快朵颐,而另外一些人却已经厌倦了这种固定的菜式,连同厅堂中的轻歌曼舞,那位掌管外交事务的执事官没注意到,他的朋友已经喝多了葡萄酒,头脑开始昏沉沉的,但另一股思绪却变得格外的清晰,连同胆量也被放大了。 他的视线穿过了纷杂的人群,落在那个黑发的少年人身上,“他使用餐叉和勺子的姿态,真是优美。”他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他真是个法兰克人吗?又或是某位遗落在外的皇帝之子?” 或者是他的父亲,或者是祖父? 他转向他的朋友,“你见过他的父亲或者祖父吗?我是说那位埃德萨伯爵,他们是否有相似之处,他就像是个拜占庭人,犹如一位天生的明君。”他哈哈地笑道,“至少有一部分是,你还记得有哪位皇帝是黑发吗? 我记得我的历史老师曾经告诉过我,皇帝尤利安就是黑发,”他咕咕囔囔地说道。 人们在记述皇帝的时候,很少会详细到他的发色。一般而言,他们会记载他的身高、声音、眼神甚至详细到眉毛、鼻子和嘴巴,因为这是可以彰显人类性格与喜好的。 发色却很少提及。 “皇帝尤利安的头发是黑色的,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那个年轻的骑士眼睛犹如翡翠一般。你记得有哪位君主的眼睛是绿色的吗? 我记得阿拉斯塔修斯一世有着一双不同颜色的眼睛,一位学者曾经这样描述,他的眼睛总是最吸引人的,一只有如白昼的天穹般蔚蓝,而另外一只则如同夜晚的湖泊般漆黑。 或许继承于他的母亲,他可能有个亚平宁或是法兰克的母亲。 他的身体是那样的颀长而又秀美,让我想起君士坦丁七世,皮肤雪白,但眼睛是蓝色的。要说,还有一位将军,曾经做过皇后的新丈夫,他也是黑色的眼睛。 哎呀,千万别与这个人有关系——他的眼睛小得就像是鼹鼠,胡须就像是鬣狗,脖子犹如乌龟,肤色好似埃塞俄比亚人,他与这个孩子没有丝毫相似的地方,即便是黑发,他的黑发也是乌糟糟的,惹人厌烦。 他们倒是一个极端对立的两面。 我倒是想起了一位有着出众美貌,身材匀称的可敬之人。不过他的头发就像是太阳放射出来的光,也就是红色的。 还有谁吗?” 他歪倒在那里,叽叽咕咕,一开始他的执事官朋友并未曾注意到他已经失去了对自己的控制——他正在与另一个人谈论另外一项更重要的事情。 当他转过头来,想要看看自己的朋友如何时,才隐约听见了一两句犹如呓语般的抱怨,他顿时面色大变,马上叫来两个奴隶,叫他们将已经喝醉的官员扶出大厅。当然,他没有忘记在朋友的嘴里塞上一块又厚又重的水牛奶酪,免得他继续胡言乱语。 他告诉奴隶们,将他带出大厅后,就交给他自己的仆人。此时,他略微犹豫了一下,不知道是否该通知自己的仆人或是朋友的亲眷。但一想到他之前已经说了那么多话,他也只能狠下心去扭转头去,不再关注对方。 而正如这位执事官所料,宴会尚未结束,就有一个宦官隐秘的递来了一张纸条,他的朋友已经被拘捕了起来。 他面色灰白的坐在他的座位上,只希望他朋友的僭越不会牵连到自己,但他的想法着实有些过于天真,方才遭受了一场大败的曼努埃尔一世,正是重新树立起威严形象的时候,即便要使用一些严峻的刑法,他也不会有任何顾忌。 在第二天,鲍德温与塞萨尔再次受邀前往竞技场参加胜利大庆典。很显然,曼努埃尔一世还在努力,意欲将这次令人沮丧的失败渲染为一场胜利——即便证据不是那么确凿——因此亚拉萨路的国王是必须出场的重要宾客。 虽然他们只能算作后来的援军,但他们若是被曼努埃尔一世雇佣的,那么雇佣兵的胜利,岂不也是曼努埃尔一世的胜利吗? 事实上,他们在一场堂堂正正的战事中将阿尔斯兰二世打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即便皇帝那时候正在逃跑,也不妨碍他将这份荣耀借用一部分挂在自己的身上。 一早,他们就跟随着曼努埃尔一世一起动身前往竞技场,曼努埃尔一世在竞技场当然有专属于他的观景露台——这个露台有一条通道与大皇宫相连。也就是说,曼努埃尔一世并不需要踏出他的皇宫,就能够直接从通道走到竞技场。 这座竞技场长度约有一千四百尺,宽度约有五百尺,观众的座位全都用大理石铺设,最前端的座位当然属于达官显贵,但层迭往上的座位也保证了坐在后方的平民们同样可将场中的状况一览无遗。 竞技场中遍布英雄,神明与帝王的雕像,四处都垂挂着紫色与金色的丝绸,沿着赛道则是青铜的赛马与马车的雕塑,最北端是四尊鎏金的铜驷马。 马车们将会环绕着中心岛背驰,中心岛上矗立着青铜蛇柱,“奥拜里斯克”方尖碑和君士坦丁方尖碑。 一开始用来暖场的是野兽,在驯兽师引导野兽们做出各式各样的表演之后,就是野兽与野兽之间的厮杀,鲜血淋漓,内脏横飞的场面让鲍德温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 狩猎是每个骑士所必修的功课之一,但看着这些皮毛斑斓的动物,不是为了领地,也不是为了食物,只是为了人类对于血腥和死亡的渴望而被迫缠斗在一起的时候,他还是有些感觉不适。 ↑返回顶部↑ 第194章 皇帝之女的婚事(1 / 3) 第195章 皇帝之女的婚事 惩处了两个多嘴饶舌的人——即便他们并没有公开指责曼努埃尔一世——但曼努埃尔一世依然认为,他们如此随意的将一个外来的法兰克骑士说成是某个皇帝的后裔,并且声称他有明君之相,就是对皇帝的恶意侮辱与亵渎。 哪怕知道这只不过是一个醉鬼的胡言乱语,另一个人还设法劝阻过,他还是忍不住从心头升起了无法熄灭的怒火。 这把怒火需要很多个人的鲜血浇淋才能熄灭,单单两个人的还不够。但在这个时候,他也知道,应当继续保持一张仁善而又慷慨的面孔,才能安抚那些心有不满的臣下。 不过为了消弭心中的这股不满,他没有去皇后那里。虽然皇后派遣侍女来向皇帝发出了邀请,但他也知道,这具年迈的身躯与衰老的面容,对一个年轻力壮,欲望满满的女人来说,毫无吸引力。 皇后请他去,也不过就是为了向他抱怨她的兄弟,也就是博希蒙德三世。 就像是大部分贵族子女那样,这对姐弟之间并没有相处过多久,更没什么深厚的感情。 博希蒙德出生后没多久,他们的亲生父亲就战死在了战场上。随后他们的母亲康斯坦丝很快找到了一个十字军骑士,也就是后来的,沙蒂永的雷纳德做了新丈夫。 他们以为博希蒙德三世摄政的名义把控了安条克公国十几年。在这段时间里,博希蒙德甚至无法返回安条克,只能在亚拉萨路的圣十字堡里艰难求存。他,还有雷蒙,年龄与鲍德温三世有将近十岁的差距,倒是与阿马里克一世相仿,这就导致了他们根本无法踏入鲍德温三世的亲信圈子。 博希蒙德没有办法借助亚拉萨路国王的力量,来索回原先属于他的权利。但毫无疑问的,他曾经多次联系过自己的姐姐,但很明显,在那个时候皇后并没有给自己的弟弟多少帮助,也有可能是因为她的母亲和继父设法贿赂了她,让她在这件事情上保持沉默——作为回报,他们会给他找一门好亲事。 他们也确实兑现了诺言,虽然曼努埃尔一世的年纪足以做她的祖父,但谁不想成为拜占庭帝国的奥古斯塔呢?(在拜占庭,人们称呼皇帝的时候会称他为巴西琉斯,这是一个希腊式的称呼。但在称呼王后的时候,却会采用罗马式的称呼,也就是奥古斯特的变体奥古斯塔)。 她嫁到拜占庭的这几年,堪称称心如意,甚至为曼努埃尔一世生了个儿子。 博希蒙德重新夺回大权后,她也确实有想过与这个弟弟和解,当博希蒙德三世在一次战争中成为了撒拉逊人的阶下囚时,也是她再三请求,曼努埃尔一世才做了那个中介人,左右斡旋,设法将博希蒙德三世赎买了回来。 之后博希蒙德三世还已经娶了曼努埃尔一世的侄孙女,他们之间的关系应当更进一层才对,但事情的发展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样顺利。 博希蒙德依然在记恨她,像这次他明明可以随着曼努埃尔一世返回君士坦丁堡,他们姐弟也可以再见一次面,好好诉说一下别离时发生的事情,以及对今后的期望…… 什么样的期望呢?当然是她的儿子成为拜占庭帝国的皇帝喽,她已经看到了曼努埃尔一世有多么忌惮他的长子阿莱克修斯,她的儿子虽然只有六岁,但只要是孩子都是会长大的,她不能等他长到了十多岁的时候再来筹谋。 若是那时候曼努埃尔一世还没死,谁知道他会为了那张宝座做出什么样疯狂的事情来。 反正拜占庭的皇帝对于血缘亲情并没有多少渴望,他们都是一群屠夫,一群疯子,以及……“毫无人伦的畜生!”当得知曼努埃尔一世不会来到她宫中的时候,皇后忍不住怒骂了一句。 随后她猛地按住了自己的嘴巴。幸好她身边的侍女怕她在愤怒之下,迁怒于她们,已经避出了房间。没有人听到她在惶急之下骂出的这句话,在她的心中还是犹如被毒蛇撕咬着,一边无声的痛骂曼努埃尔一世的无情,一边又抱怨弟弟的无能和愚蠢。 她已经知道了在之前的那场远征中损失最大的就是安条克。但正因为如此,博希蒙德三世才应该尽快来到她身边。若是他们能够将只有六岁的小皇子推上王位,不要说损失了一万人,即便损失了十万人,拜占庭帝国也能给予安条克大公足够的补偿。 何况现在作为曼努埃尔一世的侄女婿和妻舅,博希蒙德三世不得不做出一副万般恭顺的姿态——他也应该受够了这样的折辱。但若是小皇子上位,他就成了皇帝的舅舅,或许成为摄政王也说不定。 但博希蒙德没有来,她的一切计划就成了泡影。她气得在房间里团团转,侍女们只听房间里不断的传来东西碎裂的声音,个个噤若寒蝉,一句话都不敢说。 但在曼努埃尔一世这边,皇帝的心情却要比皇后好多了。 毕竟他今晚召见妃嫔是他最为宠爱的女人之一,傲慢而又奢侈的西奥多拉,她和亚拉萨路王太后,玛利亚的母亲一样,也是曼努埃尔一世的亲侄女,她并不以这段混乱而又肮脏的关系感到羞愧。 有什么好羞愧的,她被召进宫中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而她父亲的头颅还悬挂在城墙上,她的兄弟都已经被阉割,一些在高热中痛苦的死去,一些则沦为卑贱的宦官。即便她是那样的年幼,也知道所见到的这个男人掌控着自己的生死,甚至能够让她生不如死。 她在脸上挂起一个崇敬又温顺的笑容——虽然她对其她人都表现得十分严厉,但在曼努埃尔一世面前,她永远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不,不该这样说,猫咪还有利爪,她就是一朵,没有尖刺的,任曼努埃尔一世随意采撷或者是蹂躏。 曼努埃尔一世相当满意,虽然结束的很快,皇帝依然觉得心旷神怡,之前的烦恼似乎已经离他远去了。 西奥多拉看到皇帝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还以为曼努埃尔一世是想要入睡了,她正想要叫侍女们拿催眠的香料过来,却见曼努埃尔一世摆了摆手,“我有些事情要和你说。” 女人立即蜷起身体,匍匐在曼努埃尔一世的脚边,捧着他的一只手,放在唇边亲吻“请说吧,我的爱人我的君主,我的一切,我静候您的吩咐。” 曼努埃尔一世微微睁开眼睛,香料盒中所弥漫出的雾气让他有些看不清眼前的东西,他马上又闭上了眼睛,免得徒增烦恼。“安娜怎么样了?” ↑返回顶部↑ 第195章 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1 / 3) 第196章 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 生于紫室者,这是一个多么讽刺的称呼啊,她们是曼努埃尔一世的长子与长女,尊贵的程度仅次于皇帝。当人们将曼努埃尔一世称为巴西琉斯的时候,也将她的兄长称为凯撒,将她称为巴塞利莎(巴西琉斯的变体)或者是奥古斯坦。 但到了今天,她的兄长居然只能与曼努埃尔一世的那些私生子一起使用一个最高贵者的称号,她呢,她的母亲曾经是奥古斯塔,但现在这个称号已经被她的继母夺去,人们只能将她称之为显贵者,几乎与那些毫无王室血脉的贵女相等,这种暧昧不清,模棱两可的称呼,每次都能刺痛她的耳朵和心。 但这些事情她是无可改变的,就像她也无法改变父亲的心意,提醒他为自己选择一个合适的丈夫,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宫廷一般,她甚至见不到曼努埃尔一世——被宦官与妃嫔们包围着的最高统治者,从来就只会看见自己想要看见的面孔,而她已经被皇帝忽略了十几年。 安娜紧握着手中的书卷,它是著名的学者阿加提亚斯所撰写的一首诗歌,她低下头,漆黑的字母跃入她的眼帘:“死亡是安息之母,她解除病痛与贫困。为什么要怕她呢?人只有一死,谁都不可能死两次啊。” 当她意识到自己正在向往其中的场景时,她就像是扔掉一捧灼热的炭火那样,扔掉了手中的书卷。 她必须承认,在这几年中,她不止一次的想过死。 人们总是爱践踏弱者的,尤其是这个弱者还有着一个崇高的身份时,那种隐秘的快感,除了那些意志坚定,品行高尚的人,无论男女,老幼,卑贱,都免不了会迅速地沉溺其中——如果不是曼努埃尔一世的宠妃西奥多拉一直陪伴和庇护着她,她的遭遇只怕不会比那些游荡在竞技场中的穷苦女孩好多少。 她们在小的时候需要干着各种繁琐的杂活,长大后,不是被她们的父亲,就是被她们的母亲,甚至是她们的丈夫推向客人们竞相叫价的高台。 大皇宫并不比竞技场更洁净,更高尚。事实上,隐藏在其中的污秽也要比人们以为得多。哪怕曼努埃尔一世已经公开将自己的亲侄女纳了为了妃嫔也是如此。 除了曼努埃尔一世之外,能够进出这里的每一个男人,都可以随意摆弄宫廷中无人照看的女孩,无论他是这些女孩的父亲、叔伯,甚至兄弟。 “你在想什么?” 突然响起的声音吓了公主一跳。她猛地从自己坐着的椅子上跃了起来,只见自己身边的侍女都已经沉默地跪下,她们没有提醒她,这并不奇怪。 “阿莱克修斯。” 曼努埃尔一世的长子阿莱克修斯,也就是那个一夜之间失去了一切的皇太子,她的兄弟。按理说,他们兄妹两人应当在这个冰冷的魔窟中相濡以沫,互帮互助,事实却并非如此。曼努埃尔一世迎娶安条克的玛丽时,阿莱克修斯早已成年,他曾经雄心万丈,也对自己的小妹妹呵护有加,但这一切都建立在他依然拥有荣耀和权利的时候。 若是其他人敢于染指他手中的东西,阿莱克修斯会毫不犹豫的提起剑来,砍下他们的头颅,但这样做的却是他们的父亲和君王,是他们生命中独一无二的独裁者。 而在这次远征之前,曼努埃尔一世并未让他的臣子和民众失望过,他位高权重,威风赫赫,无人敢轻易撩拨狮子鬃毛,就算是她的兄长也是如此,但你要说,他就愿意甘愿这样的挫败和折磨,那就大错特错了。 他依然在尝试。虽然每一次尝试都在曼努埃尔一世的有意纵容下撞得头破血流,最后就连安娜也看出了其中的端倪,她曾经试图劝说自己的兄长,结果却是被他扇了一巴掌。 但你要说,她就此对阿莱克修斯心灰意冷了吗?不,并没有,他们的母亲去世之后,没有给他们留下多少遗产,或者说这些遗产已经被曼努埃尔一世所剥夺,用在了他自己或者是其他妃嫔身上——他看待他们,不像是看待自己的后代,倒像是在看待自己的仇敌。 对于安娜来说,阿莱克修斯就是母亲留给她唯一的遗物,也是最重要的遗物。但阿莱克修斯显然不那么认为,看到安娜防备的神情,阿莱克修斯露出了不满的神情:“你在害怕什么?妹妹?” “我在害怕什么,你还能不知道吗?” 安娜反问道,她以为可以让她的兄长愧疚,但她的兄长只是不屑的嗤笑了一声,“那是你十二岁的事情。而你现在已经二十五岁了,如果你听从了我那时候的安排,你或许已经成为了一个祖母,哪个男人会喜欢一个祖母?” 安娜拧起了嘴唇,盯着阿莱克修斯,一言不发。 阿莱克修斯说的是,在她十二岁,不,应该说十一岁的时候——那个晚上距离她十二岁还有几个小时——阿莱克修斯突然找到了她,并且把她偷偷的带了出去,他把她带到了一座距离大皇宫不远的小教堂里。 那时候安娜还天真的以为,阿莱克修斯是打算和她一起为母亲做一桩圣事,毕竟她们的父亲不允许他们公开的悼念他的第一任皇后,但没想到的是,阿莱克修斯只是要求她和一个中年军官结婚。 对于那天的事情,安娜已经记得不是很清楚,唯一记得的就是那种极端的疯狂与恐惧。 这两种情感驱使她发出了犹如女妖般的嚎叫,那个军官还打算强迫她,但因为她之前的叫嚷声已经引来了一些教士,他才不得不放弃她逃跑。随后她的兄长还愤怒的指责了她,认为她不识好歹。 但安娜那时候虽然幼小,但她的新监护人也就是西奥多拉,接过监护权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向她详详细细地分析了查士丁尼法典以及罗马法中对女人和婚姻所定制的各种条款。 她很清楚,她的兄长并不是要给她一桩婚姻,而是要将她作为一件不错的礼物送给某个他可能想要收买的人,一旦她被玷污了,她今后就只是她兄长手中的一枚筹码,任何他觉得可能对他有利的赌局,他都会把她丢出去,他并不爱她,甚至可以说不爱惜她。 而她盯着阿莱克修斯的时候,阿莱克修斯也在注视着这个妹妹,他们的父亲根本不想管他们,曼努埃尔一世的有意漠视,也让周围的人开始装聋作哑。 ↑返回顶部↑ 第196章 确实无法拒绝(1 / 3) 第197章 确实无法拒绝 “塞浦路斯。” 即便是鲍德温,都要深深地吸一口气才能说出这个单词。 他话音落地,房间里却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众人们都觉得难以相信,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于是鲍德温又重复了一遍,“塞浦路斯,他愿意将塞浦路斯作为公主安娜的嫁妆。” 不等人们发出惊呼,就见一个人猛地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说起来,大卫还是跟他的父亲有着很多相似的地方,雷蒙的动静比他的儿子更大一些。他站起身来的时候,甚至掀翻了身后的椅子,发出了哐当一声巨响,众人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向他投去。 “这是埃德萨伯爵的婚事。”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和善”地提醒,不是你儿子的,后半句话,他礼貌的没有说出口,但其中讥讽的意味异常浓厚。 雷蒙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不可能,绝不可能! 塞浦路斯是个什么地方?它是孤悬在地中海东部的一艘黄金孤舟。 这个岛屿并不能说是地中海最大的,却有着相当重要的战略位置——它犹如一片叶子,叶柄朝向亚美尼亚,叶片北端朝向小亚细亚半岛的海岸线,南端朝向阿拉比半岛的海岸线,叶尖朝向埃及。 可以说,法兰克乃至整个欧罗巴的朝圣者们,若要前往亚拉萨路等地朝圣,无论是海路还是陆路,这座岛屿都可以说是必经之地。 更不用说,这座岛屿并不荒芜贫瘠,它出产大量的谷物、葡萄、橄榄和水果等农产品,这些农产品不仅能够满足本地居民所需,还向周边地区倾销——尤其是塞浦路斯的葡萄酒,他们不久之前才在皇帝的宴会上品尝过,酒香浓郁,甜蜜可口。 而在这座岛屿上,还有铁、盐、石膏、石等矿产,但最为令人垂涎的还是铜矿,塞浦路斯的铜矿产量在古罗马时期就已经在地中海地区首屈一指,copper——“铜”就来自于此,原本的意思为“塞浦路斯的金属” 还有,还有如同鱼群般密集,往来穿梭的商船们,他们将从东方、北非和地中海其他地区进口的丝绸、香料、珠宝、陶瓷等数之不尽的珍宝运往这座岛屿,而后再在这座岛屿上进行分割和销售,每天都有数以百计的船只从塞浦路斯出发,将这些奢侈品带给那些翘首以待的国王,领主和爵爷们。 这样大手笔的一份嫁妆,即便是要将他的这个私生女嫁给亚拉萨路的国王也够了,他却用来恩赐一个小小的骑士,哪怕这个侍从曾经救过他——送些金子和丝袍不就够了吗? 这门婚事应该属于他的儿子大卫才对,雷蒙几乎就要将这句话说出口了,幸好大卫暂时处在国王视线的死角里,他还没来得及为塞萨尔感到高兴,就看到了他父亲的神情。 他了解他的父亲。如果他不制止,他父亲下一句话,可能就是请求国王将这本婚事转给他,大卫立即疯狂的开始摇头摆手,一边做出恳求的动作与神情,同时飞快地在鲍德温和塞萨尔的头上绕圈,意思是他们的友情坚不可摧,不会因为一个摄政大臣的话语而改变主意。 塞萨尔是能够看得到大卫动作的,但他也只能忍着笑拉着鲍德温的手,让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那边鲍德温也若有所觉,但塞萨尔不让他去看,他也不会特意转过头去,免得给大卫个难堪。 此时,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站了起来。他走到雷蒙的身后,为他扶起了椅子,这并不是出于尊重或者是献媚,而是作为一个老骑士,着实不愿意看着雷蒙沦落到受人嘲笑的境地。他将椅子扶好,抓住雷蒙的手臂,打断了他:“塞浦路斯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这句话说得可真是违心,面孔都变得狰狞了起来,但他的理由也不是那么牵强。 塞浦路斯处在了这样的地理位置,就注定了它不可能得到安宁。它曾经属于迈锡尼-阿卡亚人,后来又归属于亚历山大大帝,继而被古罗马人统治,拜占庭人从古罗马帝国那里继承了它,但直至今日,拜占庭帝国已日落西山,一日比一日衰弱。 他们强大的海军也只能徘徊在爱琴海一带,竭力维持帝国本土的疆域,难以扩展到塞浦路斯。这就导致了塞浦路斯经常受到其他国家——无论是突厥塞尔柱人,还是亚美尼亚人,又或者是十字军国家的骚扰,但对他们威胁最大的,毋庸置疑的还是南侧的撒拉逊人。 埃及的法蒂玛王朝的海上力量固然无法与曾经的拜占庭相比,但在地中海上也没有值得一提的对手。他们纵横于此,只需略加惩戒,便能让塞浦洛斯苦不堪言,撒拉逊人可不仅仅会封锁航道,焚烧商船,还会封锁它的港口,甚至冲上岸去,去摧毁他们的村庄和教堂,劫走他们的居民。 久而久之,塞浦路斯人确定自己无法得到拜占庭帝国确切有力的支持后,就变成了彻头彻尾的墙头草。 他们接受撒拉逊人的统治,也接受拜占庭帝国人的统治,反正就是交纳两份税钱嘛,富庶的塞浦路斯还支撑得起,总比被他们之中的一方彻底摧毁来得好。 也就是说拜占庭的曼努埃尔一世将塞浦洛斯作为嫁妆,并不是割舍了一大块肥美的好肉,更有可能是抛出了一块烫手的山芋。 但就像是塞萨尔之前所说的那样,这确实是一个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就连最为谨慎的善堂骑士团大团长都默然无语,那可是塞浦路斯啊。 若是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将这份婚约摆在他们面前,他们都会毫不犹豫的舍弃自己入团之时的誓言,重新恢复到凡俗的身份,迎娶公主,不,就算迎娶皇帝,迎娶一匹马,一根草,他们都会欣然应允。 那是一块多么重要的地方啊,除了它的港口,出产和居民,它的地理位置注定了,谁拥有那块地方,就能够改变现有的局势。 十字军国家的后继无力,难道就只有鲍德温和塞萨尔发现吗?当然不是,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有所察觉,但又很难想出对应的计策。 ↑返回顶部↑ 第197章 白亚麻将会开出红色的花朵(上)(1 / 2) 第198章 白亚麻将会开出红色的朵(上) “我写了一封信,你把它带在身边,等到了亚拉萨路,你就把它交给他们的王太后玛利亚。”西奥多拉说道,将一张折迭起来,但没有滴上蜂蜡的信件交给了安娜。 在拜占庭宫廷中生活过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无论是要给人带东西还是带钱,又或者是传送信件,经手的人必须要知道里面的内容,安娜抬头看了西奥多拉一眼,“我可以打开看一下吗?” “看吧。”西奥多拉并没有什么可掩饰的。这封信中,她请王太后玛利亚照看安娜,但并没用感情来打动玛利亚的意思。她们还在拜占庭帝国的大皇宫时,玛利亚的母亲和她是敌人,她们还因为各自的女儿——哪怕一个是亲生女儿,一个是养女的婚事——发生了不小的冲突。 “作为回报,我会照看她的母亲。”玛利亚当初出嫁的时候,她的母亲还是曼努埃尔一世最为宠爱的妃子之一。但在几年前,因为一场重病她变得面黄肌瘦,形容枯槁,曼努埃尔一世厌恶她的丑陋,更不想由此想起了自己的衰老,以及不可避免的死亡,就不再见她了。 在这场远征前,玛利亚的母亲已经被迫搬离了自己的宫殿,在一个偏僻的小房间里艰难度日,她不是不想离开这里,但她无家可归,她的亲人已经死于曼努埃尔一世之手,丈夫无法怨恨和报复皇帝,却可以将这份怒气发泄在她身上。 之前已经有过离开后宫的女人回到她所谓的家庭中,却莫名其妙得了急病死去的女人,有好事的人掘开了她们的坟墓,发现她们无一例外的遍体鳞伤,瘦骨嶙峋。 今天西奥多拉许下了这样的承诺,但发自内心的说,她也不知道这份承诺能够坚持多久,她已经三十多岁了,如今的艳丽也只不过是冬季来临前的最后一次荼蘼。 “你和那位十字军骑士结婚后,就不要再离开塞浦路斯了。无论发生了什么,你都不要再回来。”西奥多拉紧靠着安娜,仿如窃窃私语般地叮嘱道。 “你的年龄比他大,这是你的劣势,也是你的优势。 你要如同一个母亲般的去爱护与关心他,放心,他并不会伤害你,至少在你们有了孩子之前,不,即便有了孩子,他也会尊重你的。”西奥多拉指了指安娜的胸口,那是一个星月标志的宝石别针,此时,新月还只是拜占庭的标志,“你是拜占庭帝国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的女儿,你的父亲虽然对你做了那样残忍的事情,让你失去了原本的高贵身份,但在婚约上可是清晰地写明了,塞浦路斯是你的嫁妆。 为了这份正统性,无论如何,你活着对他才是最有利的。当然你无需与他争权,没有必要,孩子,塞浦路斯并不是一个宁静的园,他们并不完全服从我们的帝国和皇帝,他们只是一群忙碌的旅鼠,稍有风波就会及时躲藏起来,或者是四处逃窜,而那些愚昧的民众也只会跟着领头的那几个人东奔西跑,他们不会因为你是皇帝的女儿就服从你的命令。 但若是你的丈夫能够带来一支强大的军队,塞浦路斯的民众一定会表现的相当温顺——他们尊重你的丈夫,也会尊重你,这就够了。 千万不要去追寻爱情,哪怕他美如恩底弥翁,永远不要把他看作自己的丈夫,要把他看作一个可靠的朋友,或者是你的亲人,你要意识到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你们之间所存在的联系,远比情人要更牢固,也更尊贵。 “西奥多拉……妈妈……” 安娜浑身颤抖,几乎发不出声音,她母亲离世的时候,她还是个小女孩,而当时的西奥多拉也没比她大上几岁,与其说是西奥多拉很好的照看了她,倒不如说是她们在这座深宫中相互依靠,苟延残喘着度过漫长的一天又一天。 但对于安娜来说,西奥多拉也同样是她的母亲。 那声妈妈也让西奥多拉微微动容。 “终有一日我会年老色衰,或者早在这一天之前,曼努埃尔一世便已经厌弃我,也有可能,曼努埃尔一世会在某一天死去。而他的继承人视我为这座后宫中的枯枝败叶,但没关系,玛利亚的母亲可以在后宫中靠着自己的刺绣过活,我当然也可以。” “但你又不妨这样想,”西奥多拉又劝道,“你若是能和你的丈夫婚姻稳固,情谊深厚,你就能把我接到塞浦路斯去,我很愿意照看你们的孩子,如果到那时你还没有厌烦我的话。” “我不会——我会等在那里。 若是皇帝愿意放你走,无论是我的父亲,又或者是我的兄弟,我都会立即派人前来接你。” “那可真是再好也不过了,孩子。”西奥多拉将那张羊皮纸捡起来——刚才安娜过于激动,弄掉了它也没发现,重新卷了卷塞进她的胸衣里,“这就是希望,对吗?我们必须抱持着它,才能活下去,而只有活下去,我们才能……”她的话语到这里戛然而止。 安娜知道她想要说什么,在这座后宫中的女人,没有一个会不想看到曼努埃尔一世,科穆宁的所有男人,甚至于是整个帝国的覆灭的。 接下来她们没有说话,只是紧紧的拥抱在一起,似乎想要借此给予彼此一些力量和温度。 ———— 西奥多拉还在想,是否要在启程前,设法让那个基督徒骑士见见安娜,她也见见那位骑士,虽然婚事已经商定,不容更改——除非他们之中有人死了,若是那个骑士不喜欢安娜的面容,又或是在别处有什么遗憾,她可以设法从中转圜或是弥补。 但没想到的是,她还没设法求得皇帝的同意,皇帝就叫她领着公主安娜,以及宫中的那些女人,在庭院里款待亚拉萨路的国王以及臣子。 若是依照法律与教义,皇帝的妃嫔本没有这样的职责与权力,但——皇帝的旨意才是人们真正要遵从的。 拜占庭人每天要进四次餐(仅限于贵族),早餐是progevma,午餐被称为gevma,下午餐被称为deilino,晚餐则被称为deipno,一般来说,午餐和晚餐是正式宴请,早餐比较私密,所以西奥多拉能选择的就只有下午餐。 ↑返回顶部↑ 第198章 白亚麻将会开出红色的花朵(下)(1 / 3) 第199章 白亚麻将会开出红色的朵(下) 等到蹦蹦跳跳的小丑将这个修士引上前时,鲍德温和塞萨尔都不由得咦了一声。 他们正坐在曼努埃尔一世身侧,而曼努埃尔一世又是一个生性敏感的人,他马上就转过头来,带着慈祥的笑容询问道:“怎么,你们认识他?” 此话一出,曼努埃尔一世身边的大臣和宦官都不由得汗流浃背,尤其是曼努埃尔一世身边的宦官首领,以及他吩咐出去为曼努埃尔一世找来这么一个预言者的小宦官。 在这一瞬间,他们的面孔都是麻木的。曼努埃尔一世是那样的多疑,若是怀疑他们内外勾结,无论找到的修士是因为什么原因与亚拉萨路的国王以及塞萨尔认识的,只要曼努埃尔一世认为他的出现是有人特意谋划,在场的人都逃不了。 鲍德温倒是毫不在意,他所接受的是法兰克式的宫廷教育,对于拜占庭帝国的勾心斗角,没有多少认知。 他听到皇帝这样询问,就自然而然的回答说:“在我和塞萨尔还很小的时候,曾经在金门外的集市见过他,那时候他用地占法帮我们占卜了将来的命运。对了,”他看一下塞萨尔,“我们,还有达玛拉,是吧?” 塞萨尔点了点头,“是的,还有达玛拉。” 他这样说,曼努埃尔一世立即来了兴趣,他移开视线去打量这个陌生的修士,发现他的容貌,身材与着装都没有什么值得称赞的地方,看上去就像是一个平庸的凡俗之人,“你有束着苦带吗?或者穿着苦衣?”皇帝的意思是在询问,他是否是个苦修士。 有很多修士,一旦听说自己要去见某个达官显贵,肯定会精心地打扮自己,但不是如人们所想象的那样,将自己打扮得光鲜亮丽——在服饰上,拜占庭帝国有着相当鲜明的阶级划分,从颜色到材质,再到珠宝的种类,任何一个人敢于僭越,等待着他的就是严酷的刑罚。 但要让曼努埃尔一世看到自己是个多么虔诚的人,办法就太多了。一般而言,他们都会穿着朴素,然后在贴身的地方系上苦带,也就是一个皮革圈,皮革圈上会镶嵌着铁荆棘。这样,他们只要走动和行礼,荆棘就会刺破他们的皮肤,让他们的血沿着大腿往下流。 还有一种方法则是苦衣,就是粗亚麻衣,它不会如铁荆棘那样,立即在人的身上留下深刻的伤痕,却可以在长时间的摩擦下对娇嫩的皮肤造成伤害。 如果想要更进一步,他们甚至会在前一天晚上用鞭子抽打自己的脊背,并且有意不去治疗,好让鲜血渗透自己的衣袍。 这些把戏,曼努埃尔一世都已经见过了,但当这个修士只是摇了摇头,说:“没有,我只是个普通的修士罢了。”皇帝就更加失望了,虽然他知道他所见到的大部分苦修士都是被人有意制造出来的,但作为一个老人,他不可能不去渴求遇见一个有德行的人,来确保自己将来必然会升上天堂,与圣人并肩坐在神圣的阶梯上,沐浴着天主的荣光。 “您给他们做了占卜,占卜的结果是什么?” 这种直截了当的问法,着实有些咄咄逼人,也不够尊重,但曼努埃尔一世并不会去在意这些细节,修士望了望那对年轻人,尤其是那个可恶的绿眼睛小混蛋——他的神情非常奇妙:“我先给那个小姑娘做了占卜,得出的结果是她将获得荣耀,而这份荣耀将会永远伴随着她直到她的生命的最后一刻。” 曼努埃尔一世百无聊赖地挥挥手,他并不在乎一个小姑娘命运如何,“然后……”修士停顿了一下,他看到了鲍德温与塞萨尔身上的紫色丝袍,也已经知道,当初那个为自己的母亲寻求一个指引的男孩已经成为了亚拉萨路的守护者。 “什么结果?”皇帝催促道。 “当时我并未给亚拉萨路的国王做占卜,他是为他的母亲寻求结果的。而我得出的结果是,他的母亲将会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会给她带来荣耀,另一个儿子则会给她带来更多。 “你说的是雅法女伯爵吗?”皇帝仿佛自言自语般的说道,他是知道雅法女伯爵的,毕竟当初为了娶他的侄女,要先解除与这位夫人的婚姻关系——阿马里克一世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她已经多大了?四十还是五十,她居然还能生下一个孩子吗? 这些话,曼努埃尔一世倒没有宣之于口,毕竟点评一位尊贵的妇人,即便是皇帝,也有些过于轻慢了,他转而指着塞萨尔:“您看到了吗?我身边这位如同宝石,如同黄金,更如同太阳般的孩子,他是一个英勇的骑士,不顾一切的救了我的命。 为了偿还这份恩情,我要将我的女儿嫁给他。现在,请你看看他的面容,他的命运比起上一次是否有了更为重大的改变呢?他将来会是怎样的一个人,显赫吗?尊贵吗?他的生命是否悠长,会有几个子女?” 这下子无论是拜占庭帝国的人,还是十字军们,都本能地紧张了起来。 尤其是皇帝身边的人,没有人能够比他们更了解拜占庭帝国宫廷中,为了继承权而爆发的种种阴谋与争斗,父子可以相害,兄弟可以阋墙,姐妹也能够彼此厮杀。 塞萨尔固然与科穆宁家族毫无血缘关系,但他不正要成为曼努埃尔一世的女婿了吗? 提比略二世就曾经传位给自己的女婿莫里斯,安娜虽然被剥夺了婚生子女的身份,但这个身份也就是皇帝的一句话而已——如果这个修士为了迎合曼努埃尔一世,而贸贸然的说出一些似是而非的预言来——不要说这桩婚事,就连这个基督徒骑士的性命,都能成为留在曼努埃尔一世心中的一根小刺。 那个修士只是简单的扫过一眼,就露出了得意洋洋的神情,“是你,绿眼睛的小坏蛋,那一年,你过得如何?” 塞萨尔苦笑了一声:“很糟。” “那这是得到了验证。”修士道,之后他转向皇帝:“我为他做了预言,但为了惩戒他对一个修士的不恭敬,我只为他占卜了一年之中所会发生的事情——鸡蛋发臭,美酒发酸,床单里爬满跳蚤,头发里满是虱子,上马失蹄,跳舞崴脚,打猎归来双手空空……”。 人们不由得大为好奇,纷纷询问缘故——听了修士的抱怨,就连曼努埃尔一世也露出了无语的神色。那时候鲍德温和塞萨尔也只有九岁,虽然塞萨尔命令骑士们将修士捆绑起来,只留着一张嘴,让它咬着木杆在地上点点戳戳的行为确实有些过分,却也在情理之中。 ↑返回顶部↑ 第199章 拜占庭皇后不那么如意的一天(1 / 2) 第200章 拜占庭皇后不那么如意的一天 对于拜占庭帝国的皇后玛丽来说,这一天都过得相当不顺遂。 十字军国家中人们时常嘲讽拜占庭的皇帝只不过是戴上了王冠的异端,又因为受到了波斯人与撒拉逊人的影响,行使的乃是东方式的统治——虽然表面上奉行一夫一妻制度,但曼努埃尔一世依然有着一个庞大的后宫。 之所以说庞大,是因为整个帝国中的女性都可以成为他的妃嫔,包括他的血亲。不过这同样也不是玛丽会在乎的,就如人们所嘲弄的那样,她以出卖自己的弟弟为代价,满心欢喜的嫁了过来。 曼努埃尔一世为她废除了第一任妻子,剥夺了前两个子女的继承权,她也没有让曼努埃尔一世失望。即便曼努埃尔一世已经这样老了,她还是为他生下了一个健康的儿子,但这种顺遂无比的生活随着曼努埃尔一世的此次大败而告终。 为了求得十字军的援助,他们要付出十五万金币,一百件紫色丝袍的报酬,就已经让玛丽皇后心痛不已了,但她又不得不那么做,还要不断地从自己的私库里出钱来贿赂那些十字军们。 她开始想念自己的弟弟,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烈。 毕竟她的儿子只有六岁,即便她能够收买大臣和将领,让他们支持自己,而不是一直虎视眈眈在侧的曼努埃尔一世长子,阿莱克修斯,暂时也很难靠着她一个人把控住整个拜占庭帝国。 这个国家太过庞大了,即便她在安条克的时候受过一些教育,但比起她将要面对的状况,如同沧海一粟完全不够用。 但皇帝回来后,她还没说上几句话,就遭到了曼努埃尔一世的一顿斥责。 面对愤怒的曼努埃尔一世,她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她想要寻找博希蒙德商议对策,但没想到的是,博希蒙德这次甚至没有随着曼努埃尔一世一同回到君士坦丁堡,他回去了安条克,并不打算与他这个姐姐见面,这让玛丽愤恨不已,却又无可奈何。 最后让她彻底失去理智的事情发生了。曼努埃尔一世决定将他的女儿——也就是那个被剥夺了继承权的长公主安娜嫁给那个救了他的骑士塞萨尔——皇后玛丽先于后宫中的其他女人见到了塞萨尔,整个宴会都为他而熠熠生辉的年轻骑士,就算是她也忍不住多看了这个少年人好几眼。 如果她现在是皇太后,她不无遗憾的想到,倒是可以招这个少年到身边来与他好好的快乐一番。但很可惜,她现在还是皇后,必须在多疑而残暴的曼努埃尔一世面前,保证自己的品行洁白无瑕,可随即她又知道了一个坏消息,曼努埃尔一世竟然想要将安娜嫁给那个骑士。 不仅如此,他还许诺说,会将塞浦路斯作为安娜的嫁妆。对于皇后来说,这简直就是五雷轰顶,她简直难以相信自己听到的——她匆匆跑去和曼努埃尔一世求证,又带着一张被抽肿的面孔,跑回了自己的房间。 然后那些珍贵的瓷器与玻璃器皿又遭到了一场大劫,噼里乓啷的声音不绝于耳。 曼努埃尔一世并不会因为她而改变原先的想法,还对她动了手。 皇后愈发期盼着身边能够有一个与她同心协力的人,她戴上面纱遮掩自己面部淤青和红胀的部分,吩咐侍女拿纸笔来,她要给她的兄弟写信。 而她的兄弟还未抵达君士坦丁堡,几天后,曼努埃尔一世就命令她与他一同出席送别亚拉萨路国王以及两位骑士团的大团长,还有公主安娜的仪式,皇后百般不情愿,但她也知道,这不是她能够做主的事情。 这一天,她一早起来就忙着梳妆打扮——虽然她如之前的皇后一样认为,自然的美要胜过矫饰的美,即便已经生育了一个儿子,她自认依然要比安娜显得更年轻些,但她对于是否可以彻底地在容貌上压过公主一筹并无把握。 她有些笨拙地摆弄着那些化妆品,从炭笔到面霜,从面霜到胭脂,想象着那个基督徒骑士在会在见到她时露出的倾慕之色,她轻声地笑了起来,将炭笔按在眉间,想将自己的眉毛画的又细又长——但她还没用力,炭笔就啪地一声,断了,这种事情非常常见,但皇后立即怒从心头起,随手将炭笔摔在了地上。 “这就是尼西塔斯所许诺的质量!”她厉声喝道,身边的侍女立即慌忙的下跪,但没有一个人敢于接过皇后的话,皇后叱骂的乃是曼努埃尔一世身边的宦官总管,他是曼努埃尔一世最为信任的人之一,虽然身为阉人,但朝廷里,战场上也往往有他的一席之地,像是这么一个权势滔天的人物,皇后可以随意的去骂他,她们可不敢参与其中。 皇后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好久才终于平息下来。 她望了一眼房间里的水钟,曼努埃尔一世可不会等她。若是她没有及时出席,皇帝必然会大发雷霆。 皇后不敢懈怠,只能重新取了一支炭笔为自己描画眉毛,又让侍女来为自己梳头,更衣。 虽然她认为所有的东西都不怎么合心意,胭脂不够鲜艳,黄金的王冠有些暗沉,内里的长袍不够服帖,但她还是尽所可能的将自己打扮得艳丽夺目才走出门去。 今天皇后所穿着的长袍与曼努埃尔一世保持一致,里面是金色的套头束腰长袍,外面则是一件无袖的紫红色绸缎斗篷,上面绣满了色彩缤纷的朵,缀着了灿如繁星的宝石和珍珠。 让她最为骄傲的,发量丰沛的头发被侍女们梳的整整齐齐,让这份艳丽之中又多了一些端庄。 皇后起身走出房间,侍女们都松了一口气,她们不敢说话,只能用眼神交换这份难得的愉悦。 但在皇后见到自己的继女安娜时,这份安然就被打破了,安娜身上的珠宝比她更多,她甚至一眼就看出,其中有好几样都出自于西奥多拉的私藏。 这当然是僭越,但曼努埃尔一世并不会在乎这些。他将女儿叫到身边,如同一个慈父般的对她说了一些甜蜜的话,给了一些空洞的承诺,不知情的人听起来或许会觉得这些话语非常的温暖,动听,叫人热泪盈眶,柔肠百断。 ↑返回顶部↑ 第200章 祭祀王约翰(1 / 3) 第201章 祭祀王约翰 而对君士坦丁堡的牧首来说,这一天也有点难熬。 他已经七十多岁了,这一年来更是愈发的精力不济,感觉自己随时随地可能应上帝的感召,升上天堂,无奈的是,只要他还没能舍下手中的权利和地位,他就别想得到一日的安宁。 自打曼努埃尔一世从这场近似于完败的远征中回到君士坦丁堡后——当然,他并不认为这场失败来自于他的傲慢与冲动,只认为,这是因为拜占庭的民众对上帝的不虔诚,才引来了这场借由突厥人之手给予的打击。 因此,他慷慨的捐赠了多场弥撒和祷告,更是指定了其中最为重要的几场都需要由牧首来主持。 如果说,这些事情牧首还能勉勉强强的完成——看在曼努埃尔一世的金子的份上,那么连接不断的宴会和仪式,就更是雪上加霜。当然牧首是很喜欢宴会的,尤其是为了款待这些将曼努埃尔一世从绝望的深渊中打救出来的十字军们——君士坦丁堡的厨师、仆人、小丑和妓女们可是使尽了浑身解数。 但问题是,白天的时候他不得片刻安宁也就算了,晚上还要陪着他们直至深夜,牧首甚至因此错过了很多场早祷,这让他不得不又将曼努埃尔一世的捐赠移出去了些——作为自己的忏悔费用。 今天的送别仪式他一样没法缺席,天晓得,曼努埃尔一世还要他为安娜赐福。 他在祈祷的时候舌头打结,都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公主安娜——因为若是按照教义,公主安娜是个不应受到祝福的私生女,虽然牧首也知道这个女孩是完全无辜的,她与她兄长的唯一过错,就是生成了曼努埃尔一世的子女。 给了赐福还不算,他还要随着曼努埃尔一世与一群浩浩荡荡的人去港口——曼努埃尔一世和皇后都有座位,而可怜的牧首却只能和一群大臣站在一起,他凝视着承载着公主和嫁妆的大船扬帆远去的时候,心中就不那么合时宜的升起了些恶毒的念头。 这个念头在他才舒舒服服地躺在床上,又被曼努埃尔一世的使者叫起来的时候变得更为鲜明和剧烈。 东西教会的分裂始于古罗马帝国的一分为二,而最后西罗马帝国覆灭于蛮族之手,拜占庭帝国却得以继承了罗马帝国的遗产,在小亚细亚半岛延续了下来。 因为这个原因,东罗马人对所谓的西罗马人的轻蔑根深蒂固,不单单是那些凡俗之人,教会也是如此。 而东西教会的争执,起源于三个原因。 第一个原因就是他们都在争夺教会之首的位置,东罗马这里暂且不论,西罗马之所以如此坚定与傲慢,则是因为两位传教者保罗和彼得,保罗曾给罗马基督徒写了著名的《罗马书》,而被称为“基督使徒之首”的彼得更是罗马城的首位主教,他们更是都在罗马殉教。 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就建在圣彼得的陵墓之上。 因为教首的位置涉及到个人以及教会的利益,谁也不肯轻易罢休,这场争斗最终在一百多年前,以东西教会的首领各自将对方罚出教门而告终。 第二个原因,就是在经书释义与仪式上的一些分歧,这就不说了,毕竟我相信,诸位也不会对划十字架的时候,要用三根手指,还是用五根手指感兴趣。 而第三点就是牧首抱怨不休的根源所在了。 罗马教会一向认为教权应当高于王权。而在拜占庭帝国的正统教会则认为王权或者说君权应当高于教权,几乎每个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哪怕他是皇帝任命的,都会情不自禁的在每个深夜羡慕罗马教会的权力——他们甚至能够绝罚一个君王,让他赤着双脚,带着家小,在风雪天长途跋涉到城堡外祈求教皇的原谅。 而他们呢,不怎么恭敬的说,他们简直就是拜占庭皇帝所豢养的一条狗,又要辛苦的为主人打猎,又要神气的为主人充场面,还要时时刻刻听从他的召唤,连一个完整的觉都没法睡。 可惜的是,牧首的这些抱怨只能压在他的心里,对谁也不敢说。 曼努埃尔一世的使者还在焦急地等着,他不得不叫来自己的仆从,尽快的把自己重新装扮起来,穿上层层迭迭的长袍,戴上高帽,挂上十字架,披上斗篷,穿上羊皮鞋。 万幸的是,圣索菲亚大教堂距离大皇宫并不远,而且有三分之二的路程,牧首被允许使用抬轿。 只是接下来三分之一的路程,就不得不靠他虚弱的双脚了。 牧首从抬轿上下来的时候,就觉得脊背和臀部都疼痛难忍,使者一回头,才发现这位尊贵的长者步履蹒跚,走得比一只上了岸的海象还要慢,不得已,他叫来两个身强体壮,步履快捷的宦官,一边一个地架着牧首的胳膊,把他抬起来往前走,或者说是奔跑。 牧首颠簸了个半死,几乎要流出泪来,他还从来没有被人像是对待囚犯,或者说是一袋米粮般的拖着走过,但谁也不敢让曼努埃尔一世等待太久。 等他们终于来到了“十九席大厅”的外面,牧首只来得及端正了帽子,整理了衣服,大门就打开了。 牧首缓步踏入,却看到曼努埃尔一世对面站着的竟然是一队身着棕褐色粗亚麻衣的苦修士,并不是他所以为的,是身着黑衣的高级教士,或者是身着紫衣的教会亲王。 曼努埃尔一世示意他身边的皇家秘书向牧首重复这些使者的来意。 ↑返回顶部↑ 第201章 婚礼前夕(加更)(1 / 3) 第202章 婚礼前夕(加更) 在苦修士们乘船前往安条克的时候开始他们的朝圣之旅时,公主安娜也已经抵达了圣十字堡,在吊桥被缓慢地放下,马儿缓缓上前的时候,安娜情不自禁的按了按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她养母写给这里的王太后玛利亚的信,她不能确定这封信是否能够起到应有的作用,但它至少是她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所能得到的唯一慰藉。 骑士们在圣十字堡的道路与广场上聚集,在见到身着白色长袍,披挂着银色链甲的国王,在大臣与将领的簇拥下,出现在他们的视野中时,每个人都发出了惊天动地的高呼声,惊飞了不知道多少鸟儿。 其中一些骑士,甚至都按捺不住,依照罗马人的庆祝方式,提起短剑,用力敲打盾牌,发出了更为响亮的碰隆声。 如果说加利利海的大胜是鲍德温所创下的一桩圣迹,那么与塞尔柱突厥苏丹阿尔斯兰二世的正面决战,无疑奠定了鲍德温毋庸置疑的统帅位置。这表明,即便是在堂堂正正的战役中,他们的国王依然可以带领着他们得到辉煌至极的胜利。 他还是这样的年轻,即便他注定了年寿不永,也至少有十几年的时间可以率领着他们在战场上肆意驰骋,所向披靡。 这对于这几年来愈发疲沓,不得不从攻势转成守势的十字军来说,简直就是一针强心针。 而作为这些人中与鲍德温关系最为亲近的,伊贝林的贝利昂,甚至上前紧紧的拥抱了鲍德温。“我们原本想为你举办一场凯旋式,但……” “但是还有塞浦路斯,对吧?”鲍德温大笑起来,一手环抱着贝利昂,一手环抱着塞萨尔,他们三人一起肩并肩的向圣十字堡内走去,倒是将雷蒙抛在了身后。 只是这个时候,无论是谁,从骑士团的大团长,直到最普通的骑士扈从,大概都不会关心雷蒙现在的心情,他们已经知道了,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为了酬谢塞萨尔的救命之恩,将公主安娜嫁给他的事情,虽然这放在童话里可以称得上是一个唯美的故事,但骑士们所在乎的就只有塞浦路斯,那可是塞浦路斯! 他们争先恐后地围绕着鲍德温与塞萨尔,询问其中的各种细节,从他们如何救了曼努埃尔一世,又如何得到了曼努埃尔一世的款待,如何被许诺了这桩婚事,公主安娜以及她带来的这份庞大的嫁妆,他们还在询问婚期——对于十字军来说,婚期当然是越近越好。 鲍德温之前提出可以将完婚仪式放在他的命名日,也就是明年的2月2日,这个时间算得上相当紧迫,但对于这些骑士们还是觉得时间太长了,他们担心也并非空穴来风,毕竟这样的一桩好事,很难说不会节外生枝。 最好尽快能够让他们完婚,这样塞萨尔,也就是十字军们就可以彻彻底底的拥有塞浦路斯。 但这个日期大概不可能再近了,不过,与其说是为了让新娘更好的适应夫家的生活,倒不如说是要留给十字军们争权夺利的时间。 没错,塞浦路斯是公主安娜的嫁妆,将来这份嫁妆的所有权和使用权应当归属于她的丈夫塞萨尔。 但问题是,塞萨尔并没有那个财力与精力去掌控这么一个巨大的岛屿。 他固然是埃德萨伯爵,但所有人都知道,埃德萨伯国早在几十年前就不复存在,他的父亲留给他了二十万金币,这二十万金币固然可以让一个人奢靡无度地度过他的一生,但对于一个岛屿来说那就是杯水车薪。 “他需要士兵,需要骑士,需要工匠,需要数不尽的民夫!”圣殿骑士团大团长异常激动地在厅堂里踱来踱去,甚至不愿意回到他的椅子上。 “这些圣殿骑士团都能提供,我们甚至可以从法兰克和亚平宁抽调我们的人——他想要什么人,什么东西,我们都可以给他。我们还有数以万计的农夫,如果塞浦路斯的民众敢于违逆他的意志,或是反叛,他尽可以将他们全部处死丢进海里,即便是他将人全部杀光,我们也能保证下一年小麦、葡萄、橄榄的产量不会受到影响。” “塞浦路斯又不是亚拉萨路。”善堂骑士团的大团长忍不住提醒道。“他是要去统治那个地方,不是要去清理那个地方。” “我倒宁愿他去清理那个地方。”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低声说了一句,不过他也知道塞萨尔绝对不会那么做。 “塞浦路斯人不是一向很懂得权衡利弊吗?” 鲍德温说道,这里他用了一个相当礼貌的形容词,没直接说塞浦洛斯人习惯了借风转舵。 “所以当他来到塞浦洛斯的时候,身边必须有一支军队。” “一支军队?是他的还是圣殿骑士团的?”这句话说的可有些不客气,但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也没法对这个人生起怒意。 这个人正是宗主教希拉克略,他在这里有着好几个身份,国王的老师,又是圣城的宗教首脑,与此同时,塞萨尔也是他的学生,他在很早之前就承认了这一联系,但与鲍德温不同,塞萨尔那时候还只是一个普通的仆从,做了希拉克略的学生,就意味着塞萨尔将来很有可能会接过他的衣钵,而这种关系类似于凡俗人的养父子关系。 如果塞萨尔之后真的成为了一名修士,或者说是武装修士(骑士团成员),他都是有权利继承他老师的所有遗产的。这时候,学生的利益受到了损害,老师当然也可以站出来说话。 希拉克略很清楚,无论是咄咄逼人的圣殿骑士团还是一直在旁边默然不语的善堂骑士团,他们目的都是一致的。 曼努埃尔一世选中了塞萨尔,其中可能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塞萨尔恰好是一个无地伯爵,这就意味着他不太可能有力量去支持他的妻兄,半被废黜的阿莱克修斯不会得到一条有力的臂膀。 但这无形中也合了圣殿骑士团和善堂骑士团的心意。 ↑返回顶部↑ 第202章 思念(1 / 2) 第203章 思念 “多美呀。”公主安娜叹息般地说道,她站在高耸的露台上,眺望着远处的海岸线与平静的海面。 海水犹如祖母绿,又有如蓝宝石,它们之间仿佛有着一道界限,但在你尚未察觉到的时候,它们又彼此相融,形成了另外一种更为美丽,但叫人无法形容的颜色。 “这是天主的手笔,任何一个画师都不可能将它临摹出来。”公主说道,她身边的侍女也纷纷点头表示同意。她们之中有拜占庭帝国的人,也有圣十字堡中的贵女,还有一些则是塞浦路斯的贵族们送到她面前的,虽然这些女孩都表现得相当温顺,但每个都有着自己的心思。 只不过此时的安娜也无暇顾及她们的想法,事实上,她凝视着海面,想起的却是她将来的丈夫。塞萨尔也有这一双宝石般的眼睛,你不能说他是翠绿色的,也不能说它是幽蓝色的,就如同她眼前的海面,那是两种最美之色的交融与彼此辉映,间杂着金色的脉络,当他长久的注视着某人的时候,那双眼睛中更是如同盛满了细碎的星光。 安娜发现,即便只是分离了几天,她就开始想念他了。 对于十字军来说,这对新人完婚的时间越早越好,但拜占庭帝国的官员们则认为二月份并不能算得上是一个吉利的月份,三月也不够完美,四月五月六月更有可能带来恶兆,他们建议将婚事放在秋季,或者是冬季。当然,这个建议遭到了十字军的一致否决,哪怕是鲍德温。 最后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捧着圣经,郑重其事的为他们挑选了一个好日子——1月25号,当时拜占庭帝国的官员与使者脸上的神情只能用难以描述来形容。 即便到了现在,安娜还是会为此笑出声来。1月25号是圣保禄的归化日,这是一个重要的日期,在经书上多有提及,作为天主的子民选择这个日期完婚,并无可以指摘的地方,只是过于仓促。 因此安娜在圣十字堡里待了一个多月,就要动身前往塞浦路斯了,而叫她自己也觉得惊奇的是,在终于决定了启程的日期时,她甚至对圣十字堡——这个对她而言,原应属于陌生与危险的地方产生了一丝眷恋之情。 是的,虽然她是一个外来者,又是拜占庭帝国的公主,但城堡中的每一个人,从扈从到骑士,从仆役到主人都对他非常好。她的养母西奥多拉让她拿给王太后玛利亚的那封信,还被她藏在自己的胸衣里,直到现在也没能拿出去,也没有必要拿出去。 玛丽亚就如同是一个母亲般地看顾她,她甚至无需提什么要求——因为所有的问题都已经被玛利亚考虑到了,这并不是一个外来者能够在圣十字堡中得到的待遇,公主很清楚,而她现在的身份又相当不堪,说起来她还是皇帝的私生女。 安娜在踏入这里之前就做好了准备,可能会遭到冷遇,欺凌,最好也就是漠视。 但除了王太后玛利亚之外,环绕在王太后身边的贵女们对她也没有多少恶意,年少的扈从与侍从们跑来跑去,也愿意听从她的吩咐——而等到他们熟悉了她,知道她也是一个好人后,和她相处起来就更加随和自然了。 也是从这个时候起,安娜才知道,这些人之所以宽和的对待她,并不是因为她的身份或者是其他,只因为她将会成为塞萨尔的妻子,他们爱着塞萨尔,当然不会让他为难。 塞萨尔或许并未爱上她,他还未完成这一课程的学习,但他尊重她,他的态度影响到了其他人——只是让安娜没想到的是,最先被塞萨尔提醒的不是别人,正是亚拉萨路的国王鲍德温。 安娜曾经从侍女们的私语中得知——虽然不知道她们是有意还是无意——鲍德温原先想为他的兄弟和挚友挑选一门最为称心如意的婚事,年龄要相当,身份要高贵,还要有一笔巨大的嫁妆,或者是领地,在容貌方面可以放宽要求,因为他并不认为有什么人能够比他的朋友容貌更盛,哪怕她是个女人。 而公主安娜除了嫁妆——也就是塞浦洛斯符合要求之外,没有一个地方是让鲍德温满意的。 她的容貌虽然称得上秀美,但比起真正的美人来说又不值一提,而且除了塞浦路斯之外,她的嫁妆异常简薄,王太后玛利亚当初至少还有那么几十个重骑兵来充做仪仗,随行侍奉的官员和侍从更是浩浩荡荡,煊煊赫赫。 公主安娜身边却只有几个拜占庭的侍女——不是大皇宫的,是那些拜占庭官员送来的——不然也太难看了! 塞萨尔对此并倒没有太大的意见,鲍德温却很生气。他认为这是一种不重视的表现,尤其是皇帝始终不曾恢复安娜的身份,这一点更是让他疑虑重重——这和送出塞浦路斯的大手笔简直就是背道而驰。 而且安娜的年纪也太大了,他很担心安娜是否能够生出健康的孩子。 没人能比塞萨尔更了解鲍德温,在抵达亚拉萨路之前,他就和鲍德温就安娜的问题做了一番长谈。 圣十字堡中的人几乎都看着国王的脸色行事。如果鲍德温表现出了对安娜的不满,安娜在圣十字堡中的日子必然会非常难过。 有时候叫人痛苦,并不需要尖锐的话语与凶狠的眼神,只要一个若有似无的笑容,一个满含深意的打量,或者是突如其来的沉默,就能够叫人手足无措,如坐针毡。 这还是在不用什么下作手段的前提下,在大皇宫,甚至有女孩会忍受不了其他人的“恶作剧”而自杀。 此时安娜才深刻地理解了西奥多拉的话,什么才是最宝贵的品质?对于一个良人来说,容貌不是,钱财不是,地位不是,血统更是无稽之谈——品德才是。 或许有人要说,安娜并不丑陋,或许这是一个少年人在情窦初开时的冲动呢,但安娜身边难道没有比她更美的人吗?塞萨尔见过西奥多拉,圣十字堡中有希比勒和达玛拉——她听说希比勒之前才失去过一个孩子,但从神态和身形上完全看不出来,她的容貌甚至要比一般的女性更具有攻击性。 至于曾经接受过塞萨尔效忠的贵女达玛拉——她还是个孩子,面容还未完全展开,她之前有过一门婚事,但还未完婚,那个倒霉的骑士就因为疾病去世了。 相当巧合的是,杰拉德家族正有意重新与塞萨尔达成进一步的联盟——为了塞浦路斯,应国王与宗主教的邀请,他们也参与到了这场巨大的博弈中。因为这个原因,达玛拉的婚事被暂时搁置,被家族中的人接回了亚拉萨路。 ↑返回顶部↑ 第203章 向往(加更)(1 / 2) 第204章 向往(加更) 另外几位基督徒的贵女也都是为此而来的,她们分属于不同的势力,三大骑士团,公国,伯国以及各处的领主…… 鲍德温和宗主教希拉克略当然希望塞浦路斯能够成为仅属于塞萨尔的领地,但它的位置太重要,面积也太广阔,人员也太复杂,比起小城伯利恒来说,想要真正地统治塞浦路斯,即便有圣墓骑士团,杰拉德家族以及宗主教的支持也远远不够。 他们也不可能将圣地中的其他力量完全排斥在外——就如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所言,他们所面对的最紧急,也是最重要的事务,还是对抗撒拉逊人,他们也已经见到了各自为政的恶果——埃德萨伯国如果能在被赞吉围困的时候得到其他十字军王国的援救,现在的安条克,的黎波里,亚拉萨路也不至于如此被动。 至于之后,希拉克略和鲍德温倒不是很担心,塞萨尔手上有着他父亲留给他的二十万枚金币,还有这塞浦路斯每年的税收,他完全可以招募自法兰克而来的骑士们,分封他们土地,或者是给予他们年金,让他们为自己效力,甚至可以埃德萨伯爵的名义召唤,原先忠诚于他父亲和祖父的骑士们,相信他们一定会满心欢喜地聚拢到他的麾下。 然后等到两人的孩子出生,他们再打上几场仗,塞浦路斯就可以真正的归属到塞萨尔名下了,那时他就是塞浦路斯伯爵,或者是大公,甚至可能是国王,这要看他能够晋升到哪一步。 对此鲍德温当然乐见其成。至于塞萨尔是否会因此与他分别,他倒不是很担心,他父亲身边的博希蒙德和雷蒙也都是公囯和伯国的主人,也一样有着无数国事要处理。但在国王需要的时候,他们还不是一样在圣十字堡中为国王效力吗? 他们也不曾缺席任何一场十字军对撒拉逊人发起的战争。 既然如此,他就不用担心他们之间的关系会有什么改变。 这场婚礼他肯定是要参加的,他还会是除了宗主教与塞浦路斯大主教之外,最具分量的见证人。他一边为塞萨尔扣上一枚金别针,一边还在抱怨拜占庭帝国的皇帝竟然没有让君士坦丁堡的牧首来主持婚礼。 虽然说这并不算过分,毕竟牧首未必愿意为一个私生女做圣事,但鲍德温还是认为皇帝过于吝啬。 “这也算是一桩好事。”塞萨尔说,“这样我们就能让我们的老师来为我主持婚礼了。” 确实,亚拉萨路的宗主教是几乎能够与罗马教皇或者是君士坦丁堡的牧首对峙的宗教首脑,而若是君士坦丁堡的牧首想要主持婚礼——安娜的身份确实高过塞萨尔,而塞萨尔对塞浦路斯的宣称也正是由她而来——他们还真是没法拒绝。 但若是这里只有塞浦路斯的大主教,他们就不用担心了,大主教与宗主教之间可是有着一道某些人终身也难以逾越的台阶。 塞萨尔这么说,鲍德温才终于心平气和起来。他当然希望由希拉克略来主持婚礼,而不是君士坦丁堡的牧首,“我将来的婚礼也会让老师来主持。” 他将话说出口,才发现气氛有些凝滞。他顿了顿,又笑起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他说:“我总忘记了,我是一个病人。” “你会好的。” “我也这么期望,”鲍德温回应道,“但我会满怀遗憾,我曾经想象过,我们能够在同一天举行婚礼,但现在看起来是不可能的了。” “今天您为我做见证。”塞萨尔说,“或许在将来的某一天,就是我来为您做见证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不是吗?”鲍德温说道,但他并没有将这句话放在心上,他对自己的病情已经不抱希望,能够像现在这样对他的日常生活与行军作战没有影响就好,但痊愈怎么可能呢? 除非基督耶稣能够再临,如同他抚摸城外的那个麻风病人那样抚摸他的头颅,让他痊愈。不然的话,他的命运就是被注定的,谁也无法改变。 有些人或许会对这种一眼就能看得到的将来心怀恐惧,并且生出阴暗和扭曲的心思,鲍德温,却丝毫不曾有过这样的念头,他固然不幸,但他的父亲,他的老师以及他最重要的挚友和血亲都在竭尽全力的托举他,他在天穹中驻留的时间虽然只有一瞬,但一颗明亮的星辰,岂不是胜过尘埃无数,他又何必为自己的不幸而自哀自怜? 他已经决定了要快快活活的度过每一天,直到上帝对他发出召唤。 他猛地拍了一下塞萨尔的肩膀:“对了,有件事情我忘记问你。呃,我是说——之前好像瓦尔特,若弗鲁瓦,还有大卫都找过你,他们有没有……”鲍德温轻轻挥动双手,脸上带着那种微妙到只要是个男人就能看得懂的笑容,“他们带你去找伎女了吗,又或者是一个女仆?” 塞萨尔极其罕见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没有。”他坚定地说:“我都懂。” 虽然,确实有的是人前赴后继想来为他做指导,但都被他拒绝了。他没法告诉鲍德温,除了若弗鲁瓦,瓦尔特这些混球之外,甚至有城堡中的贵女邀请他到自己的房间里来——要教导他如何成为一个男人…… 他当时脑袋嗡嗡作响,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他的神情让贵女大笑。 “你不会以为我是在戏弄你吧?不,不是的,我们只是觉得现在应当是时候了。” 在这个时代,孩子接受情爱启蒙的时间很早,那些平民和农奴不必多说,年长的夫妻,年轻的新人,以其孩子和老人都是睡在一张大床上的。 他们做起那些事情的时候,也是毫无顾忌,并没有半点遮挡。 ↑返回顶部↑ 第204章 白亚麻,红花朵。(上)(1 / 3) 第205章 白亚麻,红朵。(上) 塞浦路斯人退开之后,人们才见到了这支迎接队伍中身份最为尊贵的人。新娘的兄长——大皇子阿莱克修斯,一反常态的是,他并没有走在所有人的最前面,而是悄无声息地隐藏在那些拜占庭帝国的官员之中,但当他掀开斗篷大步走出来的时候,那身辉煌而又奢侈的装扮顿时刺痛了人们的眼睛。 他今天的装扮,即便不能说是僭越,也已经无限的逼近这个底线了。在拜占庭帝国,每个阶级都有仅属于衣着和饰品,甚至有着与之相关的严明法令,任何人敢于越线,等待着他的就是残酷的刑罚,就连皇子也不例外。 前来迎接国王与塞萨尔的官员都身着白色的长袍,只在长袍的边缘镶嵌有紫色的绸缎,他们固然佩戴珠宝,却不见珍珠。 身着紫衣,装点珍珠,是只有皇室成员才能拥有的资格。就如同现在的阿莱克修斯,在深灰色的斗篷下,是一件深紫色的长袍,束著金腰带,胸前的大方巾上缀满了蓝宝石,红宝石,珍珠与琥珀,密密麻麻甚至看不见下方的刺绣。 更不用说他还穿了一双紫红色的凉鞋,这个紫红色并不纯粹。当他在阴影中的时候,看上去就像是深紫色,只有走在阳光下,受强烈的光线照射,才有几分似有若无的红色。 但凡看到的人,尤其是拜占庭帝国的官员们,都不由得暗自抽气,交换着惶恐的目光。 紫红色的凉鞋在拜占庭帝国的皇室中一向有着非凡的意义。在所有的史书中,若是记载到了某个拜占庭的皇帝被夺去了皇位,胜利者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要剥去他身上的紫色丝袍,脱去他脚上的紫红色凉鞋,以此来表明他已经不再具有皇帝的身份,而只是一个毫无权利的平民了。 与之相对的,当某人被奉为皇帝的时候,他的追随者也会为他穿上紫袍和紫红色凉鞋。 但拜占庭的官员可不敢说些什么,他们被打发到这里来,就注定了他们不是什么受皇帝看重的人,而告密者的待遇可以参见禁笑之令——只要说了和听了亵渎国王的话语,就要一同受刑——他们也是一样,谁让他们见到了如此狂妄的愚行却没有阻止呢…… 皇帝一样可以以这个理由将他们下狱。 塞浦路斯人吗?他们更愿意看拜占庭帝国皇室的笑话,十字军骑士就更不会在乎了。 至于阿莱克修斯是不是穿了皇帝的衣服——那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阿莱克修斯隐藏在人群中的时候,一直神态冷漠,不语不笑,走出来之后,他的面容显而易见的柔和了许多,走了几步后,更是爽朗的大笑起来。 他大步走向亚拉萨路的国王,一把拉过他——他是想这么干的,只是没拉动,不过他并不觉得尴尬,而是加深了那个笑容,并且自己踏上一步,与鲍德温紧紧的拥抱在了一起,一边高叫道:“我最亲爱的兄弟!” 他用的力气略微有点大,就连鲍德温都觉得他胸前的那方珠宝方巾压得他有些痛。 等他放下双手,鲍德温就毫不犹豫的把他身边的塞萨尔拉了过来,“这才是您的兄弟呢。最高贵的阿莱克修斯。” 阿莱克修斯顿了顿,转过面孔,不过他并未将心中的轻蔑显露在脸上。而是同样热情地拉过塞萨尔,紧紧的拥抱了一下,这还不算,之后他更是挽着塞萨尔的手臂一起往前走去,有意做出了一副亲密无比的姿态。 见到这样的情景,鲍德温也不由得轻轻地松了一口气。 曼努埃尔一世的古怪一直让他如鲠在喉,而作为新娘唯一的血亲,阿莱克修斯也始终保持着一副漠不关心的姿态,让鲍德温猜想他是否不满这桩婚事。 不过想想也是,虽然塞萨尔现在已经是埃德萨伯爵了——却没有领地;受他的看重和爱护,却没有官职——现在鲍德温还没有亲政呢;他的父亲虽然给他留下了二十万金币,但这相对于这桩婚事而言——公主的父亲和兄弟可从来没见到哪怕一个子儿…… 原本鲍德温是打算在打过一两次胜仗后,将夺取到的新领地分给塞萨尔一块的,又或者是等到第三次或者第四次东征时为塞萨尔夺回埃德萨伯国,但没想到塞萨尔的婚事,就这么莫名其妙的来了。 没有哪个兄长会希望自己的妹妹有着一桩这样不般配的婚事,皇帝的侄孙女之前还嫁给了亚拉萨路的国王,而他真正的女儿却只能嫁给国王之子身边的一个侍从——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个公主是如何的不得宠,与其说是塞浦路斯是她的嫁妆,倒不如说她是塞浦路斯的嫁妆呢。 但他愿意出席婚礼,态度也能称得上友善,是否说明他也已经愿意接受这么一个妹夫了呢? “公主那里怎么样了?”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问道。 “最英勇也是最坚贞的几个骑士,正时刻守卫在她的门外。”骑士总管之一回答道。 “她身边的侍女呢?”这次菲利普问的不是他的骑士总管,是站在一旁东张西望的若望院长,若望院长并不是杰拉德的家族首领,作为一个抛弃了凡俗的修士,他也很少干涉家族的内部事务。但这次他们既然已经接回了达玛拉,就更不可能将对塞萨尔有着大恩的若望留在亚拉萨路,他也是见证人之一,同时还是杰拉德家族在塞浦路斯的代表。 “我们的姐妹正随时紧随着公主。”除了前去侍奉公主安娜的贵女,还有两个修女以及两个得到过赐受的修士,“每天的餐食都有经过检验,她的衣服和珠宝也经过了检查。” “一定要保证他们在今天完婚。”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菲利普说道,不仅如此,公主最好能尽快怀孕——塞萨尔虽然年轻,但公主年纪可有些大了…… “最好是个男孩,然后可以在一天之内长到二十岁。”院长说,几乎让大团长笑了出来,院长的话虽然荒诞,但若是能够成真,那可真是再好不过。 ↑返回顶部↑ 第205章 白亚麻,红花朵。(下)(加更)(1 / 3) 第206章 白亚麻,红朵。(下)(加更) 曾经,婚姻对于安娜来说,就是大皇宫里一扇从来没有被人打开过的门,打开这扇门,她可以逃开宫中女人的嫉妒、嘲弄、仇恨,以及男人们的追逐。 但她并不知道,推开这扇门后迎接她的会是什么?是一个典雅幽静的园,还是一座更为肮脏和泥泞的沼泽,甚至在门后等待着她的并不是任何一张充满善意的面孔,而是数不清的豺狼虎豹…… 她从来没有确定过,但又不得不推开这扇门。 在已知的恐惧中和未知的恐惧中,应当如何选择,这样的梦魇已经折磨了她十多年。而现在,这桩婚姻已经成为她人生中仅有的一件礼物,是将她从地狱里拖拽到天堂上的一根蛛丝。 当她决定不需要正统教会的大主教,也就是塞浦路斯的大主教,来为她主持婚礼,而让亚拉萨路的宗主教希拉克略来主持婚礼,并且整个婚礼于是都按照罗马教会所奉行的那一套来执行的时候,她身边那些拜占庭帝国的侍女们都在劝说,她不该在这个时候让步。 “我们知道你是见了那个美貌的少年,对他生出了爱慕之情,”一个侍女这样说道:“我们完全可以理解。但你若是爱他,你就应该如同野兽的女主人与荒野的领主(月神)爱慕牧羊的少年恩底弥翁那样谨慎地对待他,男人的心有多么多变,你应当知道,何况他还是那样的年少,经不起外在的诱惑,若是你将权利全都交给了他。 那时候你又该怎么办呢?”另一个侍女也说,“我并不是要你背弃你的丈夫或者是去掌控他,这并不符合上帝对我们的要求。但除了一个女人之外,你还是拜占庭帝国皇帝的女儿,你的父亲以前对你或许有忽略之处,但现在他将塞浦洛斯作为你的嫁妆,就已经足以弥补他过往所有的过错了。 既然如此,就算是为了你的孩子,你也应该将塞浦路斯的主权紧握在手中——这才是所有人想要看到的。你们的血脉融合,科穆宁与佛兰德斯(布永的戈弗雷的家族姓氏)的姓氏经由婚姻连接在一起,这才是作为拜占庭的公主该做的事情,而不是如那些愚昧的农妇,一味地顺从丈夫。” 但无论她们怎么说,安娜都没有改变原先的主意。 她很清楚这些女人的用意,她们身后站着他们的兄弟和父亲,她们甚至不曾见过她——又怎么会爱她,为她考虑。 她向的养母西奥多拉发过誓,她要代替自己的亲生母亲,也要代替西奥多拉在大皇宫之外自由的生活下去,她们所没有得到的幸福她来得到。 她读了那样多的书籍,见过了那样多的事情,难道还不知道么,沾染上权力的人都是怪物。如果她听信了他们的话,与自己的丈夫争权,他们之间的关系定然会变得相当僵硬,即便他们今后有了孩子,也只是一对貌合神离的夫妇,甚至会变成相互憎恨的仇人。 “我相信他。”她对着镜子端详着自己的面孔,喃喃地说道,她从来没有把筹码握在自己手中过,现在是她唯一的机会,她必须孤注一掷。 此时,除了新娘之外,新郎以及其他的参与者和见证人都已经汇聚到了圣拉撒路大教堂,它因为藏着圣人的遗骨而成为了每个基督教徒都希望踏足的朝圣之地。 在这里举行婚礼。对于塞萨尔和安娜来说更有意义,因为他们将来并不会在君士坦丁堡定居,这里才是他们共度余生的地方。 而此时大教堂的广场上只汇聚着一百多个经过挑选的民众,说是民众也不全对,他们都是这里的中上阶层人士,像是金匠、商人和和学者……但他们只能止步于广场外,并不能踏入教堂,只能在门外急切的等候着仪式结束。 塞萨尔还是第一次看到他的老师如此端庄和严肃的模样,即便之前他也曾参与过多次祈福、游行和弥撒。 希拉克略戴着高耸的主教帽,身着白色的法衣,披着金边的斗篷,戴着手套,手中捏着念珠,而与他的姿态略有一些违和的是他的神情,他的喜悦是从心中迸发出来的,即便他竭力抿住了嘴唇,人们仍旧可以从眉梢与眼角窥见他的满心欢喜。 与有些贪得无厌的鲍德温不同,作为同样出身卑微的修士,希拉克略很清楚这门亲事对于他最亲爱的学生来说有多好,好到有些不敢叫人相信。 当他听说了这个消息之后,就动用了他手上所有的商人和密探,希望能够找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但反馈来的消息似乎都在证明他只是在胡思乱想——或许曼努埃尔一世确实是发了疯才做出这样的决定——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但只要过了今晚,塞萨尔就可以成为这片富庶之地的所有者,十字军即便为了得到塞浦路斯也会全力支持他将这个虚幻的宣称化作无可辩驳的事实。 他先将塞萨尔叫到了自己面前,“埃德萨伯爵,伯利恒骑士,亚拉萨路的王室总管……” 在他们离开亚拉萨路之前,鲍德温特意给了他这个职位——这个职位只会交给国王最信任的人,一般来说都是血亲担任的——如果约瑟林三世没死,这个职位就是他的。 人们并未多加置喙,这也是为了加重塞萨尔在这场婚事中的分量。 “在所有人民的见证下,你愿意遵行法律、章程、协议、特权——无论是埃德萨,还是伯利恒,或是塞浦路斯所有的律法与道德,以及教义吗?” “我愿意,”塞萨尔说。 希拉克略点点头,微微侧开身体,让他到一边的架子上去签署婚书,塞萨尔提起羽毛笔,在众人注视下蘸了蘸墨水——这些视线中有嫉妒,有羡慕,有不满,它们如此强烈,仿佛在空气中化作了具有实体的针刺。 若是一个胆怯的人,甚至会因此而发抖。 塞萨尔提起羽毛笔,写下了自己的名字,没有动摇,也没有犹豫,这让一些人感到失望,希拉克略却毫不在意。一个经过了战场的骑士,难道还会在乎几个胆小鬼的注视吗? ↑返回顶部↑ 第206章 圆房仪式(上)(1 / 3) 第207章 圆房仪式(上) 作为曼努埃尔一世的长女,在母亲还在的时候,安娜自然受到了百般呵护,万般恩宠,就连曼努埃尔一世也曾经把她放在自己的膝盖上,称她为君士坦丁堡最为耀眼的明珠。 即便后来曼努埃尔一世为了取得对安条克大公国的强宣称,态度强硬的废除了他与母亲之间的婚约,以至于她与兄长的地位一落千丈的时候,宫中的女人也并不敢如同对待奴隶和仆从那样折磨她。 而被西奥多拉收养后,他们最多是在无人之处,冷言冷语,嘲弄挑唆,也有人直接了当地想送她去见自己的亲生母亲,但没有成功——即便如此,她也没有受过苦,仅有的几次受伤也是在刺绣的时候被针扎了,又或是折断茎的时候,被枝条上的尖刺划伤,但就算是那样小的创伤,也会让她大叫一声,痛楚万分。 现在正有一柄利剑贯穿了她的腹部,安娜却感觉不到疼痛,只觉得愤怒,她早就知道自己的兄长对自己并没有什么友爱之情。他甚至把她看做一件奇货,千方百计地想要把她卖个好价钱——而有时候他注视着她的目光,让安娜想起了宫中的那些女人,他在嫉妒她,这听起来是一桩叫人难以理解的事情。 她要在很久之后,才能理解她的兄长在嫉妒她,比起被驱逐出去的大皇子,作为公主,安娜依然可以留在大皇宫中,被宠妃抚养,她依然可以时常见到曼努埃尔一世,即便曼努埃尔一世视她若无物,也要比他这个要见父亲一面,还要逐层通传的“最高贵的阿莱克修斯”来得好。 他憎恨于她的不顺服,她没有听从他的安排,去嫁给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也不愿意替他在父亲面前说话,让他恢复原有的地位和权力。 安娜没有浪费时间,也没有那个力气去和兄长争辩,她没有被武器贯穿过,但她也曾经在角斗场上观看过以决斗的名义举行的角斗表演——她知道若是一个人在受了伤之后,若是依然可以大喊大叫,那就表明他的伤势并不严重,没有伤及到重要的器官,也没有流血过多,但若是一剑下去,他顿时就没了声息,只能发出微弱的呻吟声,那么就算是最强大的修士来了,也难以拯救他的性命。 而她现在就面临着这样的状况,安娜只感觉到自己像是一只被穿透的水囊,就如同水会从水囊被开出的洞中流走,她的力气和意识也都随着血液从这个缺口中奔流而出,她发不出一点声音。 阿莱克修斯也深知这一点,他将剑抽出一点,但并不是要把它拔出来,而是用剑尖残忍的在妹妹的腹腔中搅动,巨大的痛苦终于姗姗来迟。 而在这种剧痛的刺激下,安娜竭尽全力摆动手臂,她的手指终于勾到了摆在小桌上的玻璃酒壶——塞浦洛斯的贵族们非常喜欢玻璃器皿。为了表示对公主的尊重与臣服,她用来更衣的房间里当然也不会缺乏这些晶莹透亮的奢侈之物,这只酒壶还连带着一对小巧的杯子,里面盛装着蜜酒。之前,她的侍女才端来给她喝过,公主看不见,但当她手指碰到某样冰凉坚硬的东西时,就知道自己做对了。 玻璃酒壶跌在地上,立即摔得粉身碎骨。因为塞普洛斯即便在一月里也不会太过燥热的关系,房间里并没有铺上地毯,当酒壶化作千百片不规则的碎片时,它发出了清脆的响声,隔壁的人被惊动了。 阿莱克修斯并不慌张,他提起短剑,想要补上致命的一记,但此时一人已经冲了进来。 这可能是塞萨尔形容最为狼狈的一次,他已经换上了短亚麻长袍,赤着双脚,手中也只有一柄弯刀——鲍德温挂在他腰间的大马士革刀——他更衣的时候,这柄弯刀就放在所有的衣物最上方。 一听到隔壁房间传来的异响,他就立即拔出刀,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或许是一直以来的担忧,终于在此时化为了现实,他没有一丝踌躇,没有询问或者责骂,径直便和大皇子阿莱克修斯战斗在了一起。 阿莱克修斯侧身避开,但还是被切开了头冠下垂下的珍珠,他此时可不顾得这个了——他轻蔑塞萨尔,但可不敢小觑这个身份未明时就和阿马里克一世一起远征埃及,又和鲍德温四世冲击了努尔丁大军的年轻骑士——他一反手,就将床间里仅有的光源——一只烛台打落在地上,房间里立即陷入了黑暗。 安娜倒在地下,想要提醒塞萨尔,大皇子阿莱克修斯感望到的圣人是圣巴底买,他原先是个盲人,却在耶稣基督的伟力下重获光明,因此,在他的庇护下,阿莱克修斯可以在黑暗中如同白昼般的视物。 在他们还是孩子的时候,安娜的兄长就经常用这种方法来戏弄她,把她惹得哇哇大哭。 她依然可以清晰的记得在那为数不多的几次黑暗中,兄长用古怪的声调喊道,魔鬼来喽,魔鬼来喽! 是的,魔鬼终于来了。 安娜无法看见房间里的状况,却可以凭借着风声和偶尔碰触到她的衣摆和双脚来判断塞萨尔一直坚守在自己的身前,即便看她看起来已经不可能再活下去了。 她的兄长利用了这一点,一旦他在塞萨尔的手下落了下风,他就趁机去攻击他的妹妹,他不但会用短剑去刺去劈,还会随手抓起什么东西凶狠地丢过去,塞萨尔只能退回到安娜身边,用身体尽可能地挡住她。 不过阿莱克修斯并不打算在这里与塞萨尔一决生死,在试探了几个回合后,他就知道塞萨尔并不是他在短时间内能够杀死的人。 而在看见其他人冲进来的时候,阿莱克修斯不再犹豫,他向塞萨尔投去一个沉甸甸的海豚铜像后,就毫不犹豫的冲向了窗户,但几乎与此同时,一柄仿佛来自于阿尔忒弥斯女神(月神)的长矛从黑暗中骤然跃出,它撕裂了空气,击穿了他的肩头,一下子将这个不可一世的皇子钉在了墙壁上。 在众人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鲍德温就已经穿过了人群飞奔而来,而他的助力也来的是那样的及时,大皇子失声大叫,他想要拔掉长矛,但他那手一碰到那柄长矛,就像是被火炭灼烧般了的痛楚难当。 “鲍德温!”他大喊着亚拉萨路国王的名字,有谁不知道亚拉萨路的国王得到了天主与圣乔治的眷顾,有着一柄可以摧毁万物的锋锐长矛呢? 他紧贴在墙面上,面目扭曲,但心中还是没有多少恐惧。“我是曼努埃尔一世之子,我是拜占庭帝国的大皇子!你们不该如此对待一位至高无上的人!” 但此时冲入房间的人根本不会去听他的胡言乱语。希拉克略是第一个冲到塞萨尔身边的,借着圣乔治之矛的微光,那双粗糙又温暖的双手,迅速地在塞萨尔身上抚过。 虽然他知道他的学生犹如巨龙一般有着一身厚重的盔甲,即便在战场上,能够伤害到他的武器也不多,但他还是会害怕拜占庭帝国的人,那些自以为继承了古罗马所有的人们早已失去了百年前的勇气和正直,他们会使用阴谋,毒药和诅咒,谁也无法防备一条隐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跳出来咬你一口的眼镜蛇。 “我没事。”塞萨尔反手抓住了他的手:“是公主。” ↑返回顶部↑ 第207章 圆房仪式(下)(1 / 3) 第208章 圆房仪式(下) “你看见了吗?” “我什么也没看见,陛下。” “你变得大胆了,西奥多拉。”曼努埃尔一世含笑看向他的宠妃,语带深意地说道,“你以前可不会用这种桀骜不驯的口吻和我说话。” “我只是直言相告,陛下,我确实什么都没看见。如果你一定要我说的话,我只看到了黑沉沉的海面,今天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或者您想要叫人点起火,架上渔船,为这幅枯燥无味的场景增添一些颜色。” “你之前可从未这样狂妄过,甚至可以说温顺的叫人有些乏味。 你自从十二岁的时候来到我身边,如今也有十几年了,而保持着第一宠妃的位置,也已经超过了十年。人们都在说,你的失宠只在朝夕之间,你不怕吗?”他不等西奥多拉回答,便又说道:“对了,你不怕,因为你已经不再对我抱有畏惧,不是因为我失去了权利,而是因为你以为我手中已经没有可以制约你的东西了。” “你不爱那个所谓的丈夫,你与我也没有孩子,而你的父母也都已经被我绞杀,你唯一的眷恋就是我的妻子交给你的孩子——小安娜,而安娜如今也已经出嫁了,即便她现在距离我们并不远,和我们只隔着一条窄窄的海峡(此时他们已经在阿塔莱亚,拜占庭帝国一个距离塞浦路斯距离很近的港口城市)。 但她已经成为了别人的妻子,哪怕我想惩罚她,她的丈夫也会站出来阻止我,无论是为了安娜,还是为了她所带来的塞浦洛斯。”曼努埃尔一世嘶哑地笑起来,“你看,你沉默了,你不说话了,你承认了,是不是? 西奥多拉,你是一个聪慧的孩子。可惜的是,你毕竟是个女人,你并不懂得男人们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必然有着深刻的原因。你难道就没有怀疑过我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慷慨了吗?就像是我第二个妻子那个愚蠢的玛丽和我抱怨的那样。 那可是塞浦洛斯,而我有儿子,我的大皇子,阿莱克修斯和我的幺子亚历山大,即便他只有六岁,我也希望他能够接过一个完整的帝国”西奥多拉抬起了头,她眼中的恐惧让曼努埃尔一世感到满意。于是他继续说道,“你还记得那些前来贿赂你,想要求你为他们说话的塞浦路斯人吗?” 西奥多拉当然记得。 那些塞浦路斯人带来了成箱子的珍珠和玻璃器皿,他们的珍珠被放在了烧成了深红色,翡翠色和墨色的玻璃盘子里,让那些圆滚滚的小精灵在光滑的表面上滚动和跳跃,那种清脆悦耳的声音,即便是最好的乐手拨动琴弦也难与与之相比。 他们跪在她的脚下,恳求她去说动曼努埃尔一世,为塞浦路斯派来更多的军队和舰船,为他们委任一个睿智而又善战的总督。 他们说,塞浦路斯已经整整十年没有总督驻守了。他们现在完全是在靠自己与万恶的异教徒战斗,但没有了帝国强大的海军,他们着实是难以为继。 西奥多拉当然笑纳了他们的礼物。但要说到去劝说曼努埃尔一世,抱歉,她要失言了,或者说她从来就没有承诺过,反正没人敢去窥视曼努埃尔一世的床榻,她究竟说了没说只有曼努埃尔一世能够为他作证。 这些人真的敢于去诘问曼努埃尔一世吗?她成为宠妃的这几年中,这样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西奥多拉完全没有把他们放在心上。 “小傻瓜,你难道就没有想到过?他们是在有意为之吗?他们明明知道,即便将珍珠、宝石、金子、丝绸、珊瑚尽数奉献给你,你也不会为他们说哪怕一句话,一年,两年,三年,连续十年如此——你在嘲笑他们一味的做白工,他们却在嘲笑你一无所知的做了他们的屏障。” 曼努埃尔一世感叹了一声,“我的长子阿莱克修斯确实对我相当了解。当然,他也了解你,他利用你愚弄了我,让我直到不久之前才知道,他竟然在塞浦洛斯培植起了一股属于他的势力,还有军队,他甚至已经向威尼斯人预定了几艘舰船。 他长大了,在朝廷中有了属于他的支持者。不幸的是,我之前又遭到了敌人的诡计谋算,我不能说我在与苏丹阿尔斯兰二世的战争中遭遇了大败,但对于一个皇帝来说,没有得到胜利的战争,就是一桩耻辱。 我想我的长子很快就会利用这一点对我发起挑战。” 他用手支着脑袋,看了一眼摆在桌上的葡萄,西奥多拉麻木地膝行了几步,挑选了一枚葡萄,小心翼翼地剥下它的皮,轻轻的送入斜靠在矮榻上的曼努埃尔一世口中,曼努埃尔一世慢慢的咀嚼着这只葡萄,现在并不是葡萄收获的季节,但只要宦官们愿意,总有办法弄到这些普通的平民,甚至于官员贵族都无法享用到的美味。 这就是生于紫室者生来便有的权力,“他真是挑了一个好地方啊。塞浦路斯,它曾经在帝国的怀抱中,安然无忧,可惜的是,如今它却是遗落在外的一枚珍珠。它与拜占庭帝国依然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这些关系就如同风中的蛛丝一般随时可能被吹散折断。 但你知道我为什么并不担心那些塞浦路斯人会做出什么叛逆的举动吗?因为他们依然在期待一个神圣的皇帝。 我的儿子或许就是利用了这一点,他可能给了这些人承诺,一旦他成为拜占庭帝国的皇帝,塞浦路斯就可以真正成为一个富庶而又安全的地方,帝国的军人和舰队都会来保护他们不受十字军和撒拉逊人的侵扰,这是一种天真的想法。但我必须承认时机把握的非常巧妙。 我虽然不曾倒下,但正处在衰弱的时候……” “所以您将安娜嫁给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十字军骑士。” “名不见经传什么的并不重要,哪怕他只是一个乞丐呢,只要他是一个十字军战士,是一个法兰克的基督徒,我将安娜嫁给他,并且将塞浦路斯作为安娜的嫁妆,十字军们就必然会欢欣鼓舞的接受下来。 只是我的儿子阿莱克修斯只怕会气得发疯。据我所知,他在那里的军队可能已达到了一万人以上,并不都是农兵,也有一部分弓骑兵,可能还有重甲骑兵。 若是在拜占庭——在小亚细亚,无论他怎样做,超过一百人我就会知晓,但塞浦路斯,那些怯懦与卑劣的商人们——他知道我从来没有将他们放在眼中,只要能够收买了他们,他尽可以放手施为。 ↑返回顶部↑ 第208章 承诺(上)(1 / 3) 第209章 承诺(上) 科斯塔斯是塞浦洛斯岛上的一个年轻贵族,当他没能在既定的时间和地点见到大皇子的时候,他就知道情势不妙。 他之前已经劝说过大皇子,如果要阻止婚事的进行,他们的内应完全可以用毒药和匕首来了结公主安娜的性命,但叫他无奈的是,大皇子一意孤行,他甚至说,生于紫室者,应当死于生于紫室者之手。 这句话确实得到了很多人的赞同,完全不顾有很多皇帝以及皇室成员都是死在将领的刀剑或者是宦官的绞索之下的。 但就如以往的每一次,塞浦路斯的那些人——科斯塔斯说的就是他的父亲以及一部分塞浦路斯贵族,他们就像是被魔鬼迷了心窍,一心一意的认为大皇子阿莱克修斯是一个完全不同于曼努埃尔一世的人。 确实,大皇子在他面前一直表现的彬彬有礼,宽厚仁善,甚至十分的慷慨。他向科斯塔斯的父亲许诺,一旦他成为了拜占庭的君主,他就会一直将军力向塞浦路斯倾斜,塞浦路斯上的人们将不必在撒拉逊人的骚扰和攻势下苦苦坚持。 而且他还承诺说,将来还会给予塞浦洛斯更多的自由权,或者可以让它成为一个自治区。这听起来确实令人动容,但科斯塔斯作为一个只能在一边旁观的人,却很难相信阿莱克修斯,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位大皇子并不如他所伪装出来的那样正直、可靠,他真的只是想让公主安娜不至于那么屈辱的死去吗? 并不是。 科斯塔斯从那双闪动的眼睛中看出了他对血亲的残忍与暴虐,更不必说,他曾在一次酒后听到阿莱克修斯无意中将他的妹妹形容成十字军的娼妓——他见过如阿莱克修斯这样的人,他们畏惧强者,并不敢与强者对抗,却会迁怒于弱者,因为弱者无法抵挡他们的暴力。 阿莱克修斯坚持要由自己来动手,科斯塔斯相信他不过是为了满足内心深处那点不可告人的私欲,而他也也确实为了这份恶念,引来了众人所不想看到的苦果。 看着依然沉寂无声的大教堂,科斯塔斯还想劝说他的父亲以及其他人,在这个时候停手还来得及——但他的劝说不但没能说服他的父亲,还招来了一顿怒骂。 “你不知道那些可恶的法兰克人有多么贪婪吗? 他们从法兰克来到这里的时候,只是一些乞丐与流民。他们劫掠了所见到的每一个地方,无论是村庄还是城市,甚至君士坦丁堡都遭到过他们的蹂躏。 他们甚至无法与撒拉逊人相比,只是一群没有丝毫道德与品行而言的野蛮人,若是让他们得到了塞浦路斯,我们就是被一群野兽豢养的牛马!” 科斯塔斯知道他的父亲为何会如此固执,拜占庭帝国的人一向看不起那些粗野的法兰克人,他们是覆灭了西罗马帝国的罪魁祸首,即便他们也自称为罗马文明的继承人,但别开玩笑了,他们毁掉神殿,焚烧图书馆,将学识渊博的学者屠戮殆尽…… 他们当真继承了什么吗?快别说笑话了,他们就连菜谱都没能继承下来。 “那么大皇子呢?”科斯塔斯问道,他既然没在约定的时间出来,就表明他可能已经被那些十字军抓住了。 科斯塔斯的父亲也沉默了一下,“他们不敢对大皇子如何的,他终究是曼努埃尔一世的长子,即便他现在已经没有了婚生子的身份,他的称号依然是最高贵的阿莱克修斯,而且在君士坦丁堡多的是支持他的人,那些十字军也必然会考虑到这一点,他们或许会索要赎金,又或是与我们谈判,但没关系,我们可有一万人。” 科斯塔斯哑口无言,并不是他不想驳斥自己的父亲,只是他知道说的再多也是徒劳。 他环顾四周,一万人听起来确实很可怕,但可惜的是,其中真正的塞浦路斯人微乎其微,可能就只有几十个,或者是上百个家族子弟,其他人全都是雇佣兵,他们为了钱财而来,危急时却不会为了钱财去送死。 即便十字军方面只来了不到五百个人,但大多数都是得到过天主赐福的人,有受到蒙恩的骑士,也有受到赐受的教士或者是修士。 而且因为大皇子的愚行,他们没有将十字军引出大教堂,大教堂是在九世纪时建造的,而就如那个时期所有的教堂那样,为了抵制内在以及外在的侵袭和掠夺,每座教堂都建造得如同城堡一般,同样有着厚重的城墙,箭塔,用来射击和投掷的垛口…… 而那个矗立在大门一侧的高大钟楼更是能让站在上面的人轻而易举,居高临下地俯瞰整座大教堂。 而就他所知,曾经有一座城堡遭受了几千个士兵的围攻,城堡中只有几十个守军。但就算有着这样悬殊的人数差距,也依然是守城的一方得到了胜利。 大教堂中还有足够的食物,水源,据他所知,教士们也有马匹和甲胄,可能还有武器,而这些十字军并不需要坚持太久,塞浦路斯距离安条克公国或者是的黎波里伯国并不远,他们的援军两三天就能到。到时候他们这群人该怎么办? 他们虽然同样信奉天主,但对于十字军来说,正统教会的信徒是比异教徒更可恶的异端,他们完全可以将这里变作另一个亚拉萨路。 “他们还是没有宣布……”科斯塔斯的父亲紧盯着大教堂面对广场的窗口,“证人们没有走出来,就表明大皇子确实是成功了,他们未能完成仪式。 十字军有援军,难道我们就没有吗?我已派人去寻求继承基比拉奥特军区总督的帮助,他曾经向我们承诺过,他会支持大皇子。现在就是用到他的时候了,等我们将这些可恶的法兰克人驱逐出去……” “曼努埃尔一世就要派兵过来了……” 科斯塔斯的这句话让他的父亲面色阴沉,片刻后,他咬牙切齿地说道,“这是迟早的事情,不是吗?” ↑返回顶部↑ 第209章 承诺(下)(加更)(1 / 2) 第210章 承诺(下)(加更) 鲍德温已经拔下了那柄长矛,把他从墙壁上放了下来,骑士们找来铁链和皮索,把他捆的结结实实,他们都是得过赐福的人,当然知道该用什么手法束缚住一个同样受到了赐福的家伙。 而阿莱克修斯一直表现的非常傲慢。当他看到铁链的时候,甚至微笑着说,他们应该为他找一副用黄金打造的镣铐来,这才符合他作为拜占庭帝国大皇子的身份。 这时候他就如那些塞浦洛斯的贵族们所认为的那样,以为这些十字军其实并不会对自己做什么。 虽然他有意破坏这桩婚事,但他没有成功——他对安娜恨得咬牙切齿,却还是不得不露出微笑,恶意地恭喜她终于得偿所愿。 “你要多少赎金?”他盯着塞萨尔,昂着头,戏谑的问道,“如果低于十万金币,我可不答应,依照我的身价,至少也应该有十五万个金币,但我只能出五十件丝袍,不管怎么说,我的价格总不能超过我的父亲。” 他可不单单是嘲讽了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同时也嘲讽十字军们——十字军们中也有读过史书的,他们马上就理解了阿莱克修斯此时所说的话,他模仿的正是罗马帝国的缔造者凯撒,凯撒年轻的时候,也是对劫持了他的海盗们这样说的,他付出了比海盗们要价更高,但符合他身份的赎金,然后带着军队来将这些海盗一网打尽。 很显然,阿莱克修斯也认为自己可以做到这一点。圣殿骑士团的大团长厌恶的转过脸,他看向塞萨尔,无论是于公于私,塞萨尔才是最有资格处置阿莱克修斯的人。 只是看到塞萨尔依然抱着公主安娜,他建议道:“您是不是应该先送公主回房间?” “不。”拒绝同时出自于两人之口。 安娜往塞萨尔的怀里靠了靠:“不,谢谢您,但我不想离开我的丈夫。” 这个姿态显然有损于一位领主的尊严,但塞萨尔和安娜都不是在乎这些东西的人,但塞萨尔还是吩咐侍女给安娜加了一件羊毛斗篷,因为他发现她正在颤抖,他抱着她走到了阿莱克修斯的面前。 阿莱克修斯如同一匹马般的从鼻子里喷气:“看来不单单是我的妹妹得偿所愿。您可真是个幸运的人呐,一夜之间就得到了塞浦路斯。” 他的话让周围的人露出了几分怒色,塞萨尔却没有一点辩解或是责备的意思,他低头看了看安娜,“你记得我在仪式开始前对你说的话吗?” 安娜向他展露出一个苍白而虚弱的笑容,犹如一朵随时可能融化在手心的冰,在美丽之余带着几分寒意。“我记得,我最亲爱的丈夫,你向我承诺说,你会砍下我的兄长,拜占庭帝国大皇子的头。” 阿莱克修斯的脸色陡然变了,但他勉强还能维持住原先的镇定,这怎么可能呢?他们一定只是在恐吓他,即便不去考虑拜占庭帝国民众对他的爱,以及他父亲对他的爱,他也是一名贵族,即便是在战场上遭遇,打得你死我活,胜利者也没有权力砍下他的头,他俘虏了他,就应当遵照骑士之间的守则,允许他赎买自身。 他将这些理由都说了出来,却没有在塞萨尔的脸上看到一丝动容,他寻求其他人的帮助,但就算是一向唯利是图的圣殿骑士们也只是窃窃私语,并没有人站出来阻止塞萨尔。 他听到有人说,如果他是塞萨尔就好了,很显然对方不介意用十五万金币和五十件丝袍来抵消他的“冒犯”,但随后那个骑士又说,这件事情还是应当交给塞萨尔处理。他从来就是一个公正而又正直的人,无论他做出怎样的决定都会是对的。 而这个结论并不仅仅出自于那个骑士,这里的大部分人都这样认为,的黎波里伯爵雷蒙倒是向前走了两步,似乎想要说什么,但随后他也改变了主意,或者是说是大卫让他改变了主意。 在这件事情,他选择听从他儿子的。 其他人就更是不必说了。份量最重的两个人,宗主教希拉克略是塞萨尔的老师,也等同于他的另一个父亲。而亚拉萨路的国王更是不必说了,看他的眼神,他更愿意为塞萨尔效劳。 “那么就这样。”塞萨尔平静地说道,“阿莱克修斯,你意图谋杀我的妻子,而我已经向她承诺了,会为她复仇。 而我一向信奉一个信条,以牙还牙,以血还血。你曾经怎样对待我的妻子,我就怎样对待你。” “不,你不能这样做!”当两个骑士走过来,将他提起来,并且固定在一个木架上的时候,阿莱克修斯终于露出了狼狈的神态,他实在没有想到,他们竟然真的敢这么做。 这些可恶的野蛮人,他们难道不知道他是谁吗?他们难道不知道在拜占庭帝国的人心中,他是一个怎样值得尊崇与爱戴的角色吗?在君士坦丁堡,又有多少大臣和将领暗中支持他,甚至已经超过了他的父亲。 若是他们处死了他,他们与拜占庭帝国之间的盟约就会立时宣告破裂,他们既无法得到他父亲。拜占庭帝国皇帝曼努埃尔一世的宽恕,也无法得到拜占庭帝国人民的谅解,他们会成为不死不休的敌人,在战场上相互厮杀,直到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难道不怕吗?那些朝圣者所走过的三分之一二的路程几乎都在拜占庭帝国的境内,他们怎能如此的冲动,不去考虑后果? 但无论他怎么狡辩,怎么嘶喊,怎么威胁,都无济于事。 骑士们将他紧紧的捆缚在木架上,而后用锐利的匕首割开他的衣服,让他的身体完全的袒露在众人的目光下,这份羞耻几乎要令阿莱克修斯昏厥。 他看到塞萨尔低头与他妹妹说了些什么,而后就如同对待一只初生的雏鸟般将他的妹妹放在了一张不知道什么时候搬来的软榻上,让她就如那些古罗马的维斯塔贞女一般悠闲地半躺在软榻上,等待着一场血腥的演出。 ↑返回顶部↑ 第210章 及时的告别(两章合一)(1 / 4) 第211章 及时的告别(两章合一) 早晨的海面一向是科斯塔斯最爱的风景之一,辽阔的天空,透明的海风,一望无际,金光璀璨的海面,点缀着几点白色,可能是海鸟或者是船帆。但今天他再次走到窗口前时,心中却没有了以往的那份喜悦与轻松。 他听见了从另一个房间传来的争吵声。 昨晚在他的竭力劝说下,他的父亲和那些因为大皇子而聚集来的塞浦路斯贵族们终于舍弃了原先的计划,离开了大教堂,或者说,真正说服了他们的是那些走出来的证人,如果只有十字军,他们还可以说这些异端不会吝于对上帝说谎,但还有塞浦路斯的大主教,以及另外几个塞浦路斯贵族。 他们众口一词地宣称,新婚夫妇已经完成了所有的仪式,这桩婚事已经正式缔结,也就是说,从那一刻起,塞浦路斯不再是拜占庭帝国的一部分,它现在属于一个十字军骑士,一个罗马教会的信徒。 在此之前,他们攻打大教堂可以视做是驱逐外敌,婚约缔结后,这种行为就只能被称作反叛。 但之前他们已经犯下了可怕的罪行——鉴于十字军以往的行事风格,科斯塔斯的父亲所担忧的并非空穴来风,他与同伙们顿时惶恐不已。 万幸的是,当时担任内应的女人并不属于科斯塔斯的家族——科斯塔斯心中已经升起了一个卑劣的念头,但科斯塔斯能够想到的,其他人也能想到。 他的家族因为曾经与拜占庭帝国的皇帝狄奥多西三世有着一些血缘上的牵系——已经很远了,但因为这个原因,他们在塞浦路斯岛上一向有着很高的威望,而与大皇子合作,也是他的父亲下的决定。 但现在,最大的罪责反而不在他身上,这就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他们已经围攻了他的父亲一整夜,有人希望他的父亲能够承担起这份责任;而另一些人则认为,他们应当重新召集军队。在那些法兰克人的援军尚未抵达之前,依照原先的计划行事,或许他们能够攻入大教堂,说不定到那个时候局势就会彻底的翻转过来。 他们也确实去尝试了,但很可惜,被他们所雇佣的军队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物,一个维京人将领,拒绝了塞浦路斯的人的雇佣,“你们没发觉吗?” 他惊讶的问道,“那些十字军们至少有一半都是得到天主赐福的,而他们正坚守着一座堡垒,我们没有攻城器械,也没有希腊火,你想要我用什么去攻打他?用我们的血肉吗,就算是你们用等量的金子来换我们也不会答应的——因为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也有人认为,或许他们可以跪在新领主的面前祈求他的宽恕。 他们说,听说他还是个小侍从的时候,就曾经在圣墓大教堂里做过整整四十五天的苦修,人们都道,有天使降临在地上,帮助他打扫圣墓教堂,结束苦修时,贵人们向他投掷珠宝、衣服和圣物,他又将这些价值连城的好东西全都布施给了亚拉萨路城中的穷人和朝圣者。 所以人们都称他为小圣人,而在之后他也曾经做过了很多桩善事,不仅仅是对基督徒的,也对那些撒拉逊人——我们还同是基督徒呢。 而且,即便我们确实在他人的挑唆下做了蠢事,却没有酿成太过惨重的后果。若是如此的话,我们或许可以设法与他谈判。 无论他要多少钱财,奴隶还是丝绸,我们都能答应他。 “但他已经有了整个塞浦路斯了。” 这句话顿时说的场面一冷,确实,十字军骑士比起谈判,交易,似乎更喜欢自己亲手来拿。 “那么我们该怎么办?” …… 能怎么办?科斯塔斯在一旁的房间里倾听着被海风传来的只字片语,心中充满了懊恼,早知道,即便会引起大皇子的不悦,他也要坚决的阻止对方。 当他们得知拜占庭帝国的曼努埃尔一世为了偿还那位骑士对他的救命之恩,而将公主安娜嫁给他,并且以塞浦路斯为嫁妆的时候,就隐约猜到曼努埃尔一世可能已经察觉了大皇子的悖逆之举。 只是在一场大败后,这位曼努埃尔一世也失去了以往的心气,他并未御驾亲征,而是采用了驱虎吞狼的计谋,他也确实将大皇子阿莱克修斯以及塞浦路斯的一部分人逼到了绝境——他们并不认为自己能够与十字军抗衡的可能,所以最初的计划是在破坏掉这门婚事后,趁机扣押住亚拉萨路的国王以及宗主教希拉克略,再与十字军们谈判,与他们签订盟约,他们甚至已经商定好,可以让出一部分利益又或是保证朝圣者们在塞浦路斯的安全。 条件就是十字军必须打消染指塞浦路斯的念头。 他们原本是有优势的,毕竟十字军们或许会对这桩婚事满怀疑窦,毕竟就算是钓鱼,也不可能丢下这么一大块香饵,但他们大概不会想到,大王子已经在塞浦路斯有了一支属于他的军队,而曼努埃尔一世正准备利用他们去打击自己的儿子。 但现在的情况是,无论计划有多么完美,一个蠢货想要破坏掉它却是轻而易举。 他们如今正处在进退维谷的境地。他们没法打下大教堂,又不能舍弃塞浦路斯,如果离开了塞浦路斯,他们又能往何处去呢?即便能够携带着所有的钱财和家人,在没有军队和权势的情况下,他们也只是一群群满身细嫩好肉的羔羊罢了。 再想想,科斯塔斯对自己说,再想想,总有办法的,他已经有了一个朦胧的念头,只是要将这个念头转化为现实,横亘在他面前又是一个难题——他根本无法见到塞浦路斯的新主人。 他若是就这样走到大教堂去,不挨上一箭才叫奇怪。 ↑返回顶部↑ 第211章 生于紫室者(1 / 2) 第212章 生于紫室者 “Πopφuγeννtη”。 这是拜占庭帝国的公主安娜留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一个希腊文中的单词,意思是生于紫室者,而当时房间中聚集着的人,有三分之二可以听懂这个单词的意思。但无论是宗主教希拉克略,还是鲍德温,塞萨尔,又或是塞浦路斯人,都以为这只是一声绝望的呻吟,或者是不甘的哀叹。 她是否在悔恨自己出生在紫室中呢?如果她不是公主,或许不至于在如此年轻的时候便遭此厄运,而后续的人们也多数误会了这句话的意思,在他们的各种创作中,无论是文字,戏剧还是绘画,都只将公主安娜描绘成了一个苍白而又单薄的影子。 她就像是隐匿在太阳下的无数星辰之一,只有在脱离了圣王的庇护与遮蔽后,人们才能看到她在黑暗的赛河流中熠熠生辉。 在此时,唯一能懂安娜所思所想的人可能就只有西奥多拉了。 “我会在葬礼之前离开。”鲍德温说,“虽然我也很想留下来。” 他这样仓促的离开,并不是因为亚拉萨路有了什么变化,或者是与塞萨尔生出了间隙,而是在举行婚礼之前,塞萨尔就只是他身边的一个侍从,无地的伯爵与一个十字军骑士,但在举行了婚礼之后,主持葬礼的就是公主安娜的丈夫,一个有领地和实权的领主。 当一轮新日冉冉升起的时候,最好就别让其他人或者事物在侧,动摇他的权威。 “你无需向我解释,”塞萨尔甚至有些好笑,“难道你以为我会因此而质疑我们之间的感情吗?” “当然不是,”鲍德温急忙说道,“但站在我本人的立场上,在这个时候,我着实应当留下来安慰你的。”塞萨尔与安娜相处的时间也只不过是短短数月,要说他们之间有什么深厚的感情,那纯粹就是胡言乱语。 但这场婚礼的落幕实在是太过血腥和悲惨了,鲍德温又知道塞萨尔是个性情仁厚,知恩图报的人,他必须感谢安娜为塞萨尔做出的牺牲和奉献。但他还是会担忧——这样深刻又鲜血淋漓的一刀,只怕会由此长驻在塞萨尔的灵魂中,叫他难以痊愈。 宗主教希拉克列也要即刻动身返回亚拉萨路,鲍德温要给塞萨尔让路,他要给塞浦路斯大主教让路。 他是亚拉萨路的宗主教,不是塞浦路斯的。何况之前,安娜公主坚持要让他来主持婚礼,是为了将她丈夫的权利置于她之前。若是他留下来,连葬礼也一起主持掉了,只会让人觉得十字军得寸进尺——是应当给予这些塞浦路斯人一些压力,但咄咄逼人也会引发民众们的反感。 考虑到接下来的事情,他们更应该加深民众们对于新统治者的印象——不是一个外来的十字军骑士,而是塞浦路斯的领主,“葬礼的事情就交给塞浦路斯大主教吧。我想他会……”希拉克略想了想,改了一个词,“会诚惶诚恐的接受这个任命的。” 塞浦路斯大主教也是无路可走了。谁让事情发生的时候,他没有及时逃掉呢?他不得不给这个外来的十字军骑士与公主安娜做了见证人,他的名字已经被写上了婚书,即便到了上帝面前,他也必须坚守这份誓约,为他们作证。 不久之前也是他给公主安娜做了临终圣事,你说他想过拒绝吗?可能有那么一小会儿,但真的要如此吗? 他听说伯利恒骑士,埃德萨伯爵是一个宽容的人,或许正是因为有着这样的名声,那些人才敢铤而走险。但自从埃德萨伯爵砍下大皇子头颅的那一刻,大主教就彻底的倒戈了。 他能看得出来,比起其他的骑士和贵族,这个少年人身上更有一股无所畏惧的气势。 塞浦路斯大主教并不觉得自己的脖颈能比大皇子的更高贵,更强硬。如果他坚持要站在塞萨尔的对立面,很难说安娜公主人生中的三件大事,也就是结婚、临终圣事和葬礼会不会由三位不同的高等神职人员完成。 这里是圣拉撒路大教堂,塞浦路斯最大的教堂,充斥着上百名教士和修士。这就意味着,从他们之中提出一位愿意听从新领主安排的人易如反掌。 他屈服的姿态简直就如水银一般流畅而顺滑。现在他只希望这个新领主能够在塞浦洛斯多支撑几年,无论是对塞浦路斯人,还是对撒拉逊人,最少要坚持到他受上帝的召唤离开尘世的时候,至于后来如何……反正他没有私生子,也没有侄子,当然也就毫不在乎了。 “告死人已经离开了(向亲友通报死者讯息的报信人)。”圣殿骑士团大团长走进来说,“丧钟也已经敲响。”各处的教堂和钟楼将会持续接力,一波又一波的传向塞浦路斯的四面八方。 在他们举行婚礼的时候,只有很少一小部分塞浦路斯贵族赶来,并参加了。毫无疑问,他们是支持十字军的那一方。而攻打圣拉撒路大教堂的贵族他们则是坚决的拜占庭拥护者,并且反对这门婚事,但更多的人还是在观望和等候,他们在等一个结果。 如果那位即将与公主成婚的十字军骑士,连这一波都扛不过,那么他们也别指望他还能够为塞浦路斯抵抗撒拉逊人的入侵,以及拜占庭帝国的横征暴敛了。 “为安娜举行葬礼的时候,这些人若是还不曾赶到,那就可以将他们与昨晚的叛逆一视同仁了。”塞萨尔说。 随后他看向一旁的西奥多拉:“您呢,在葬礼结束之后,您要去哪儿?留在塞浦路斯吗?” “如果您觉得可以的话,我想去亚拉萨路。”西奥多拉说道,“我可不能留在这里。之前的那个塞浦路斯贵族已经知道我的身份了,想必这个消息很快就会传到曼努埃尔一世耳中。如果他向你们索取我,你拒绝了的话,他必然会将过错完全归咎于你们这一方。 但我若是去了亚拉萨路,你们就可以说为了抚平我的悲痛和哀伤,我去朝圣并且为了我可怜的女儿祈祷,暂时不会回到君士坦丁堡以免睹物思人,而且我去了亚拉萨路,那里还有着我的侄女。”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笑了一下,说起来曼努埃尔一世的侄女还真是多:“一个失去了孩子的母亲,因为悲痛过度而无法支撑得起长途跋涉的旅行也是可以理解的吧。” ↑返回顶部↑ 第212章 葬礼(加更)(1 / 2) 第213章 葬礼(加更) 圣帕纳的家族反应是最快的一个,他们不是距离拉纳卡最近的,也不是最初就靠向了十字军的那几个家族,但他们一从自己的姻亲那里得知安娜公主已死的消息,不但家族的重要成员在几个小时内就赶到了大教堂,还带来了一口棺木。 这个时候的棺木,尤其是贵族所用的棺木。当然不可能是普通的木棺,而是由整块大理石雕琢而成的石棺,它的厚度达到了半尺且不说,棺盖更是重达一千四百磅。 石棺除了顶盖,其他地方浑然一体,如此可以避免在下葬后污水渗入或者是植物根茎,昆虫入侵的可能,再加上顶盖与四壁雕刻的鸟,圣人像,让它看起来更像是一件艺术品,而不是一个冷冰冰的身后之所。 最令人称奇的是,他们不仅带来了石棺,还带来了封棺之前所需要用的石灰,大蒜和硫磺——这种操作让现代人看起来确实有些违和,因为它完全符合了最基本的灭菌原理,硫磺杀灭微生物,大蒜则剿灭细菌。 但对于此时的人们来说,这只是一个庄重的驱魔仪式。石棺内要先用硫磺熏蒸,然后再铺上大蒜,最后才覆盖上干与灯芯草,还有石灰,石灰在与腐败产生的气体反应后,可以生成坚硬的固化物。 之后则是亚麻,布和丝绸,西奥多拉亲手为最心爱的女儿换过了衣服,她拒绝让安娜裹上亚麻布,而向塞萨尔索要安娜在婚礼上所着的衣服,“那时候她开心吗?” 塞萨尔点了点头,西奥多拉说道,“所以,我们更应当选这件。若是安娜的灵魂正在这里,她也会为之高兴的。”或许因为这个缘故,当安娜躺卧在石棺中的时候,她看起来并不像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终于得到解脱,陷入长久睡眠的小姑娘。 人们又撒上了香樟叶、橡树籽,塞萨尔亲手编了一个常青藤环放在她的发间,西奥多拉再洒上香料和烈酒。 在关闭棺盖前,塞浦路斯大主教特意提醒,“你们有什么要放在她手中的吗?” 这也是习俗之一,人们会携带着自己最心爱的物品下葬。而在送别他的时候,他的亲友也可以将纪念物放在他的手边。一般来说,一般来说都是放着头发和指甲的圣物匣,十字架,念珠,又或者是朵。 西奥多拉毫不犹豫的剪下了自己的一缕秀发,放在安娜的手中,塞萨尔身上没有任何饰物,但他取来了一柄长剑,“就是这柄长剑砍下了大皇子阿莱克修斯的头。” 西奥多拉点头:“这肯定是安娜喜欢的东西。” 塞萨尔将长剑捧起来放入石棺中,让安娜握着它——如果在天堂里也有让你不快的事物,就挥动这把剑吧,他在心中暗自说道。而在他抽出手来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剑刃,在上面留下了一抹鲜血,一旁的人不免惊叫了一声,但塞萨尔只是摆了摆手,“只是不小心碰到了。” 一旁的工匠得到大主教的目光示意后,才将沉重的棺盖徐徐放下,但这还不算完工——因为要保证石棺真正的密不透风。还有一个步骤,工匠们匆匆忙忙的将加热后的松香,石膏和树脂混合成的粘稠膏体,仔细的浇在棺盖的缝隙处,冷却后,这些混合物将会坚硬如同岩石,并且不容易受到水汽或者是泥土的侵蚀。 而等到真正下葬的时候,在坟墓的底部还会铺设一层石砖,并且现场浇筑一层罗马水泥,缝隙之间将会填满木炭和香料。 不过既然塞萨尔之前已经说了,要给那些塞浦路斯贵族们一天一夜的时间,那就是一天一夜。 只是塞浦路斯东西约有六十法里(约两百四十公里),南北则在二十五法里左右,一匹快马昼夜奔驰在十五到二十法里之间,圣拉撒路大教堂位于塞浦路斯的正中,距离近的就不说了,但那些不巧正在克里泽斯群岛(塞浦路斯最东)或是帕福斯(塞浦路斯最西)的人可就要倒霉了。 次日一早,十字军的第一批援军就抵达了,他们分别是驻扎在马尔盖特城堡与托尔图莎城堡的十字军们,他们带来了大约七十五名骑士以及他们的扈从,还有大批的工匠。这些工匠从船上搬下了一部分攻城器械,教一些塞浦路斯人看到了就得吓得昏厥过去的那些…… 这些十字军骑士个个兴高采烈,他们下了船就开始啧啧有声的打量着周围的景物。 塞浦路斯的建筑大部分都是白色的,衬着碧绿的橄榄林与蔚蓝的海水更是显得优雅而又圣洁。 “我们也要在这里建城堡吗?” “当然。” “那么我们也要把城堡涂刷成白色吗?” “当然。” “那么我们也可以穿丝绸的袍子,和那些拜占庭人那样——戴珍珠吗?” “当然。” “我听说我们的新领主还是个孩子,他知道怎么管理这里吗?如果不能,那么我们能代劳吗?” 砰的一声,那个多嘴饶舌的扈从的头上顿时鼓起一个大包,“你太烦了。”他的骑士说,“这不是你能放在嘴边的事情……”他停顿了一会又说道,“只要他别是个胆小鬼就行,反正就算是在法兰克,领主老爷们也不需要太过高明的统治手法。 他只要能够保证带着我们上战场,最好能打胜——奖赏与惩罚足够公平,又或者是从他的那些农民,商人以及工匠身上榨出最后一枚钱币,又不至于教他们反叛就足够了——更多的事情还是交给教士们去操心吧。” ↑返回顶部↑ 第213章 七日哀悼(上)(1 / 2) 第214章 七日哀悼(上) ——“他们在第一天结婚, 在第二天永别, 第三天,丈夫开始为妻子哀悼, 他为她祈祷,直到第七天方才离去。” 这首诗歌是当时正在塞浦路斯岛上的一个吟游诗人所作,这首诗歌虽然简短,直白,犹如童谣,却相当哀伤与动人,听到的人无不感叹其中的真情实意,但如果是你仔细搜索它的源头,你就会发现这首诗歌与爱情事实上没有什么很大的关系,而它背后所隐藏的事实却极其的血腥以及残酷。 塞萨尔信守了他的承诺。安娜是在黄昏时分离世的,当晚圣帕纳家族就匆忙赶到,而紧随其后的陆陆续续的还有好几个家族,他们不但来了,还带来他们所在城市的银钥匙,依照法兰克人的传统,他们向这里的新领主奉上钥匙,就等同于将城市的统治权交给了塞萨尔。 但他接过后也只是毫不在意地放在一旁的匣子里。 一柄银钥匙并不能够代表什么,大皇子阿莱克修斯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这些跪在他面前亲吻他长袍的人也随时可能在他的背后抽出短剑,或者是搭起长弓,只不过他之前没有丝毫犹豫的处死了阿莱克修斯的行为确实震撼到了一些人。虽然阿莱克修斯已经被剥夺了婚生子的身份,但他依然是“最高贵的”,若不然也不可能在塞浦路斯建立起一股属于自己的势力。 难道他就不畏惧吗?如果君士坦丁堡的皇帝对他生出怒意,他是否能够正面一位强大君主的威迫? 他确实不畏惧。 而且那个时候大教堂中还有亚拉萨路的国王,宗主教希拉克略,圣殿骑士团以及善堂骑士团的两位大团长,还有的黎波里伯爵雷蒙,他们都没有阻止他,是否也说明,他们对他的支持远要比塞浦路斯人想象的高。 他们的新领主虽然年少,但并非如他们所想,只是一个傀儡而已。 当初他们愿意听从大皇子的命令,试图破坏这门婚事,就是因为看轻了这个少年人——当然,他们最初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做的如此绝对,众人原先的想法是劫持公主,然后把她藏到一个无法被十字军们搜索到的地方去。 只要拖延一段时间,他们再收买几个大臣,或许就能劝说皇帝改变主意,即便要继续这门婚事,也别把塞浦路斯作为公主的嫁妆,那时候他们依然保持着一丝幻想,或许皇帝并没有发现大皇子以及他们的异动。 但现在看起来他们低估了皇帝,也低估了这个年轻的骑士。 “他手上拿的是什么?”圣帕纳的族长好奇地询问大教堂的一个教士——它被他们的新领主拿在手里,来了一个人,他就看一眼,而后用指甲掐一下。 “我也不太清楚。不过我看可能与你们有关。” 确实与这群随风摇摆的塞浦路斯贵族有关,在这张曾经被卷的紧紧的羊皮纸上,清清楚楚写明了与这桩阴谋有关的塞浦路斯人,甚至列出了主导者、跟从者,中立者以及反对者。 这份情报并不是十字军或者是其他人交给塞萨尔的,把它奉给塞萨尔的人是科斯塔斯,他如此做,让其他的塞浦路斯贵族知道了,肯定会觉得他是疯了。 是啊,他的家族和他的父亲虽然不是这桩阴谋的主导者,却因为他们尊贵的出身成为了人们公推的首领,但现在正在大教堂的地下陵墓中静候判决的科斯塔斯不久才发现,当初那些人可能早就准备好了要将他的父亲充做替罪羊,并且得到了大皇子阿莱克修斯的默许。 在整个计划中,他的父亲并未被允许参与到最重要的会议中,甚至内应和具体的细节,也不曾一一说给他知晓,他们的家族出了很大一笔钱,也提供了军队,这支军队甚至被摆在了所有人的前头,如果不是大教堂中的十字军人数不多,做出了谨慎的姿态,他们的士兵可能就要遭受灭顶之灾。 而且他还在宅邸里的时候,听见自己的父亲与那些人争吵——他们相互推卸责任,从是谁引入了大皇子阿莱克修斯,又是谁第一个称呼他为凯撒,又或是谁殷勤地往君士坦丁堡去贿赂官员和大臣,甚至连科斯塔斯都被责怪没有阻止大皇子自寻死路——完全不顾那时候大皇子身边更多环绕着他们的儿子。 要让科斯塔斯说这种争论毫无意义。但随后他又察觉到了一个可能,或许这些人就是想将所有的罪行推到他父亲身上,然后逼迫他父亲自杀。 虽然所有的基督徒都会将自杀视作一桩无法得到宽恕的罪行,但在拜占庭帝国中,无论是宫廷还是战场,确实有不少官员和将领会因为畏惧将来所要受到的惩罚而自杀——等到他的父亲死了,想必这些人会立即兴高采烈的拿着他的头颅去和新领主谈判吧。 科斯塔斯必须承认,他或许还是有那么一点幸运在身上的,他的船长救起了公主安娜的养母,他也借此得到了面见新领主的机会。 他毫不犹豫的交出了手中的名单,只是他不知道他们的新领主会怎么做。 他是会等到十字军的援军抵达塞浦路斯,就立即展开劫掠和屠杀吗,将塞浦路斯变成第二个曾经的亚拉萨路吗? 还是如他们期望的那样,他更愿意与他们谈判,只要他愿意维持塞浦路斯现有的状态,他会发现塞浦路斯人无比慷慨,如果他想要几个祭品,他们也完全提供得出来。 当科斯塔斯在一个空置的墓室中,与死者相伴的时候,一个得过他家族恩惠的教士来告诉他说,他们的新领主做出了一个相当宽容的决定。 ↑返回顶部↑ 第214章 七日哀悼(中)两章合一(1 / 3) 第215章 七日哀悼(中)两章合一 塞萨尔在这一天一夜中,并不是如人们所以为的,只是徒劳的站在公主的棺椁边,为她祈祷和哀悼,或者说,他也祈祷和哀悼了,只是使用了另一种方式。 他和鲍德温还在圣十字堡的塔楼里上课的时候,他们的老师希拉克略就巨细靡遗地和他们解说过拜占庭帝国的军区制度。 这个制度从古罗马帝国的职业军制度演化而来——最初的时候,职业军人的军饷由国家或者是皇帝承担,一开始的时候,这个政策可以被称之为行之有效,将军们并不具有军队的所有权,他们率领士兵们出征,凯旋后就要交还权力。 做为回报,出征后所得来的土地、奴隶和钱财会被作为战利品分发到将领以及每一个士兵手中,皇帝、元老院以及罗马城中的祭司、神官也都从中得益。 但这个良性循环在古罗马帝国一再扩张后就遭到了中断,原因是在占领了太过广阔的土地后,皇帝的政令就很难及时地抵达千里之外的地方,而边远地区的消息一样会有强烈的滞后性。 这就导致了很多讯息在抵达罗马的时候早就成了明日黄,瘟疫可能早已消弭或是加剧,暴乱也有可能得到平息或者是扩大,又或者是饥荒早就蔓延了数个行省又或是突然消失——但将权力交给各个行省的总督后,罗马皇帝同样要面对一个棘手的问题,那就是这些行省总督大可以在自己的行省中做皇帝,又如何甘愿回到罗马,成为一个任人宰割的元老或是大臣呢? 更不用说在奥古斯都的血脉彻底的湮灭于历史的长河中后,罗马皇帝的位置就变成了有德者而居之,或者说有财人居之,每一个野心家都能够设法触碰那座叫人垂涎三尺的宝座。 而后来的罗马皇帝为了能够抵御这些说不出是外在还是内在的侵袭,不得不加强自己的军队,也就是禁卫军。但他们若是将钱财全都用在了禁卫军上。边远地区的军队就得不到皇帝的支持,无论多么忠心的士兵,他都是要吃饭的。当他们从自己的将军,而非皇帝手中拿到面包的时候,你就不能强求他们继续对皇帝保有忠诚。 现在的拜占庭帝国也遇到了一样的问题。 原本东西罗马帝国分裂后,拜占庭帝国的原有疆域完全支撑得起古罗马继承者的名号。即便西罗马帝国已经被蛮族毁灭,他周围依然环绕着数个虽然称不上友好,但也能虚与委蛇一番的王国,一直以来,拜占庭帝国的皇帝都竭力与之交好,好让它们成为自己与毁灭了西罗马的蛮族国家的缓冲带。 但这样的平衡终究还是被打破了,无人可以否认,雄才大略的查士丁尼大帝是一个伟大的君主,他在位的时候连续收服了周边的好几个国家,差点再次让地中海成为罗马的内湖。但同样的,帝国急剧的扩张也导致了这艘臃肿的大船难以如之前那样,自如地行驶在小亚细亚半岛,于是,取代了行省制度的军区制便诞生了。 士兵不再是职业军人,他们又是士兵,又是农民,由军区的总督进行统治,每个军区都能获得相应的土地,建立军屯制度,这些士兵需要向国家缴纳土地税和人头税,但不用服公众劳役,做为回报他们要为帝国作战。 而负责管理这些士兵的总督,则以大量的土地作为他们的薪酬——反正那时候的拜占庭皇帝有着极其辽阔的新地,钱倒不多——这样确实大幅度的降低了帝国的财政支出。 但拜占庭的皇帝应该想到,数百年前的人们会生出贪婪之心,现在的人也一样,总督和将领们会渴望得到更多的钱财与权势,这就意味着,他们的刀剑未必永远会朝着敌人去。 而且帝国过于迅猛的征服势头,还带来了一个新问题,那就是原本的缓冲带不见了,而他们的新邻居并不会与他们谈判,或者是苟和,只会迅猛无比的,一次又一次的发起攻击与劫掠,为了维持这些好不容易才得到的领地,并由此作为阶梯重新整合东西罗马,帝国皇帝们又不得不一次次的将政策向着这些偏远行省倾斜,但这样又导致了边远行省总督不断的做大。 在做大之后,古罗马帝国的辉煌和阴云仿佛又重新覆盖在了这片土地上,他们同样对拜占庭帝国皇帝的位置发起了挑战。 后世的人们常说拜占廷式的阴谋,通常指那些毫无下限、不惜毁灭一切的政治斗争。但一开始的时候,拜占庭帝国的皇帝并不是这样的,他们或许未必都是亚历山大或是查士丁尼,但至少是个合格的君主。 至于为什么最后会变成这样,那是因为他们发现他们已经无法凭着个人的军力和威望去征服那些跃跃欲试的臣属和将领了,他们不得不使用一些他们以往所看不上的手段,比如挑拨离间,弄权暗杀、败坏伦理…… 而在皇帝的挑拨下,各个行省的总督之间关系并不融洽,或者说他们也没有办法融洽。 他们如果想要维持现有的地位,或是向上攀升,只有两个办法,一个就是向外扩张,但不说这是否是皇帝所允许的,就算是皇帝允许,这片新的领地,也未必能够属于他们,同样的,他也要接受战争带来的巨大损耗,而周边的同僚却有可能在此时趁机偷袭他。 也有可能,在失去了足够的威胁力后,君士坦丁堡的朝廷也会对他发难。 让后来人瞠目结舌的是,拜占庭帝国确实存在着总督或是将军在争斗(无论是战场还是政场)失败后,失败那一方被收回所有权力,财产,连同所有的子嗣与亲眷被处死或者是流放的事情,而随他一起作战的士兵也会被剥夺土地的所有权,成为奴隶。 这样的状况就令人尴尬了,毕竟军区制之所以可以在一开始的时候得到人们的推崇,并且确实稳定了帝国的根基还能够击败如萨珊波斯这样的大敌,正是因为将领和士兵都在保护自己的土地,可现在这份土地的使用权被证明是可以收回的…… 一个军区总督或是将军在仔细计算了一番之后,他会发现,如果他将这个军区中的所有土地,或者说大部分土地全部揽在手中的话,他的财富将会增加到一个令人恐怖的数字,他不需要多么多士兵,只需要农民与工匠,而只要从这些税赋中抽出一部分出来去雇佣突厥人、法兰克人,甚至于匈牙利人,都要比他继续让这些土地留在士兵手中更合算。 而且他们总不能拿个士兵去贿赂君士坦丁堡中的大臣,但金子可以。 所以,另一个办法就简单的多了,只要从士兵手中买地就行了——士兵的土地虽然是世袭的,但允许自由买卖。但这样就出现了一个叫人熟悉的词语——“土地兼并”,而这些总督,将军在获得了大量的土地后,他们并不会如人们期待的那样,去和蛮族战斗,反而会剑指君士坦丁堡…… 与原先的良性循环相比,这无疑是个恶性循环。 皇帝在这样的年纪依然决定亲征,却在遭遇了挫折后一蹶不振,变得怯懦胆小,或许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没人能够在迎击强大的敌人的同时还能够兼顾自己脆弱的后背。 十字军们尽可以嘲笑皇帝的懦弱无能,但若是他们若是站在他的这个位置,即便能够与当初的查士丁尼大帝相比,也很难有所作为,除非他愿意脱下身上层层迭迭的长袍和斗篷,抛下王冠作为一个军人,而非皇帝出现在战场上,拜占庭帝国的荣光才有可能被其挽回一二。 ↑返回顶部↑ 第215章 七日哀悼(下)(1 / 4) 第216章 七日哀悼(下) 看到瓦尔特神情古怪,塞萨尔就猜到他是误会了。 瓦尔特以为这也是安娜公主公开或者是私底下带来的嫁妆之一。 这当然不可能,公主安娜只是皇帝投下用来迷惑法兰克人和大皇子阿莱克修斯的,钓鱼的人根本不会在乎鱼饵会不会被鱼撕扯吃掉,怎么可能将这种无比犀利的武器交在自己的女儿手中? 这些“希腊火”出自于塞萨尔之手,他从大马士革回到亚拉萨路后,不但正式继承了他父亲的爵位,那二十万枚金币也被鲍德温分文不动,整整齐齐的交还了给了他,这让他在行事上有了很多便利。 而他在为鲍德温寻找治疗麻风病的可能时,也在大马士革的图书馆中,偶尔看见了一些有关于希腊火的记载——希腊火的主要材料应当是石油脑,混合以硫磺,沥青,松香和树脂,除了容易燃烧之外,还能够让它们容易漂浮在水上,或是附着在敌人的身上…… 虽然撒拉逊人大致已经分析出了希腊火的用料,但始终没有调配出来,或者说,威力还是不够,而且如何在它喷射出青铜虹吸管的时候就将其点燃,也始终是个难以解决的问题。 自从他来到了这里,还没有看见过真正的希腊火,也曾询问过希拉克略,得到过天主赐福的骑士遇上希腊火,是否能够与之对抗,并且安然无恙地返回。 答案令人失望,得到了赐福的骑士,也会在战场上受伤甚至丧命,而希腊火就有如地狱升腾到地上的火,它就如锋利的刀剑,沉重的锤子,巨大的箭矢一般可以对骑士造成威胁,甚至更多。 塞萨尔并不知道希腊火的配方,即便是在他的那个世界里,但一个医生不可能对那些易燃易爆的物品陌生——他不但熟悉这些东西,还知道它们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燃烧,爆炸,又会对人造成怎样的伤害。 他试着调配了一些,但那时候他并未想过要把这些浅显的成果公之于众——拜占庭人与十字军之间的关系并不融洽,若是有一天,他在战场上遭遇了希腊火——他必须知道自己的力量与眷顾是否能够抵御这些高温和高热。 只是他没想到,最初的火焰会燃烧在这里,这个时候。 大火燃尽的时候,天边正露出犹如薄纱般的晨曦,海面也不再阴沉,这是第五天的黎明,也是葬礼后的第三天,城门位置的石砖在逐渐冷却,但黑色之中还是泛着一股令人心惊胆战的红色。 瓦尔特正打算命令人们将真正的攻城槌推上去,但突然之间他摆手示意扈从暂时不要动作——圣殿骑士抬起左手,遮蔽了一下骤然强烈起来的天光,便喜悦地说道:“有人出来了。” 因为城门已经被堵住,又被高温焚烧了好几个小时的原因,城内的使者不敢也无法从原先的地方出入,只能命令士兵将自己从城墙上吊下来。 瓦尔特相信,只要里面的人没有彻底地失去理智,掉下来的那个人只会是求和的使者,而不会是个前来挑衅的蠢货。 他猜对了,如果只是派人强攻,即便死伤无数,城堡里的人也未必会感到绝望,但敌人用到了希腊火——这种对于拜占庭帝国的人,几乎已经成为了一种精神中的寄托和信仰的东西,他们就彻底的崩溃了。 他们不再去想塞萨尔是否就只有这么一些希腊火,也不去想,即便城墙倾塌,他们也可以退缩到内城墙内以及塔楼中继续垂死挣扎。 这个被放在吊篮里放下城墙的使者是领主最小的儿子,与如今的塞萨尔年纪相仿,也正在十五六岁的好时候,面容清秀,举止端庄,神情中犹带着一份稚气,甚至会在塞萨尔阅读信件的时候,他还会偷偷的打量对方,似乎很难理解这个与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人,如何能够成为掌控他们整个家族命运的君主。 塞萨尔看完了信,在场的塞浦路斯人都感到了一丝紧张。 他们已经看到了之前几个家族的结局,塞萨尔分的很清楚,那些可能只是知情,却保持了沉默的家族,只会被流放和驱逐——但允许他们带上一部分财产。 但若是被卷入了这场阴谋,无论是被迫还是自愿的,又或是在塞萨尔派出了使者后,依然悍然与他为敌的整个家族中,首恶必须被处死,其他成年男性也需要接受审判和定罪,只有妇孺和儿童可以获得赦免,即便获得赦免,他们也要永远的离开塞浦路斯并且双手空空。 最为不幸的是,这个家族兼具了后两者的所有特征,塞萨尔给出回答后,这个年轻人面色煞白,他十六岁了。当然也已经成年了,他不认为可以得到宽恕,但还是坚定的站在地上没有跪下去求饶。 “我知道了,这就是您的回复吗?我会把它带给我的父亲。” “还有一件事情,或许你已经知道,之前我宽恕了所有的女性。” “是的,您是个仁慈的人。” “但这里或许会有个例外。” 使者迷惑地抬起头来看着塞萨尔。 “怎么,你不知道么,你的家族中有几位夫人做了叛变者的内应,她们杀死了同样服侍公主的几个侍女,而后为大皇子阿莱克修斯打开了门。” 使者张了张嘴,他或许想要辩解——或许他想说,大皇子阿莱克修斯终究是公主的兄长,他要见自己的妹妹无可厚非……但那些死去的侍女…… ↑返回顶部↑ 第216章 塞浦路斯领主炙手可热(上)(1 / 3) 第217章 塞浦路斯领主炙手可热(上) 塞浦路斯大主教带着他的随从穿过总督宫前的广场时,就见到身边的人群突然掀起了一阵小小的涟漪,他们原本是在为大主教等人让路,但此时另一支显赫而又张扬的队伍几乎与此同时的从一处巷道中转出,他们又不得不为后来者退让。 但这时候可没有一个人来告诉他们应当怎么做。有人后退,有人前进,有人停下脚步,而有人则加快步伐。他们互相推搡,或者是彼此踩踏,一些脾气不好的人高声叫骂,甚至厮打起来,更有小贼趁机作乱——失主们的大叫则让更多人惊慌不安起来。 而在大主教拿不定主意,是否要叫身边的教士们去干涉一下的时候——一年的时间也足够让他对塞浦路斯新领主有些了解了——他是一个非常遵守规矩与法令,也希望别人能够如此做的人。无论对方是谁。 大主教并不希望新领主想到他的时候,就把他和混乱联系在一起,但对方比他的动作更快,一队矫健而又灵巧的侍从飞快地从队伍中奔了出来,挥舞着棍棒,没一会儿就把纠结在一起的人群驱散开,他们甚至抓到了两三个企图浑水摸鱼的家伙,把他们交给了随后赶来的守卫,做完了这一切,他们又分出一个人跑来向大主教致意。 随后那座巨大的,由两只高大的骡子所背负着的抬轿,也掀开了一侧的纱幔,里面的贵女向大主教垂目行礼,而大主教则微微颔首。 “原来是她。”一旁的教士低声说道。 “还能有谁呢?在塞浦路斯,不可能有比她更为尊贵的女性了。”大主教如是说,面色平静,但还是能够听出话语中的些许复杂情绪。 说起来,命运真是一个脾性恶劣的家伙,这对姐弟在撒拉逊人的城堡中出生,还是蹒跚学步的孩童时,就被迫与自己的亲生父母分离,而他们也并未能够如人们所期望的那样顺遂的长大——在他们八九岁的时候遭到了强盗的劫掠,并且被卖作了奴隶。 其中的弟弟也就是他们的领主塞萨尔,幸运的遇到了行猎归来的阿马里克一世,被他所救,来到了王子鲍德温身边做侍从,而他的姐姐就要不幸的多了,她被卖入了叙利亚苏丹努尔丁的后宫,她原本只会成为苏丹偶尔兴起临幸的一个妃嫔,就和其他女奴一般,或许一晚,或许两晚,就会迅速的湮没越来越多的新人中,再也不被苏丹想起,除非她能够得到天主垂怜,有了苏丹的孩子。 而令人惊异的是,她的命运比世人们所想象的更离奇。 在努尔丁加利利海大败并且身亡后,她和另外几个还未被临幸的处子被努尔丁的第一夫人当做礼物送给了亚拉萨路的国王。 这对命运多舛的姐弟居然能够在别离了五六年后,在亚拉萨路这个最神圣的神圣之处相遇,这是天主才能缔造的奇迹。 直至今日,这个曾经身份卑微的女奴更是有了天翻地覆般的变化——她坐在香木打造的抬轿里,脚边跪着侍女,身着丝绸衣服的侍从和小丑为她开路,吟游诗人在一旁吹着短笛,唱着赞美她的诗歌,而甲胄齐全的骑士们则警惕的护卫在她的身侧。 而在抬轿的周围,跟随着两三个一看就知道是塞浦路斯贵族的年轻子弟,他们正在争先恐后的向她献殷勤,不是绞尽脑汁地说个笑话,就是送上朵或是珠宝,他们竞相邀请这位贵女前去他们府邸赴宴,请她欣赏音乐,戏剧和杂耍表演。 比起亚拉萨路,塞浦路斯的贵族更懂得享受,对于能够取悦自己的事情,他们从来就是来者不拒,无论是拉丁的还是希腊的,一概全盘兼收。 换上一个普通的贵女被这样簇拥着,奉承着,只怕早已忘乎所以起来了。 但这位头发有如乌鸦羽毛般漆黑的贵族女却只是微笑。在这点上,她和她的弟弟很相似,总是一副温和有礼,谦卑和善的样子,但等你以为可以触碰她的时候,却发现她和你之间永远隔着一副透明的屏障。 大主教也知道他身边的教士在暗自诋毁些什么。 虽然随着她一同来到亚拉萨路的,还有她的身份证明(撒拉逊人开具的),证明这个女奴依然保有她的贞洁,但无论如何,她做过撒拉逊人的奴隶,而且早已失去了父母与领地。若他的弟弟不是塞浦路斯的领主,在婚姻这场战场上,她只能是其他贵女的手下败将。 但谁让她有个这么爱她的弟弟呢,他给她的可不单是丝绸和金子,还有权力。 当塞萨尔需要去亚拉萨路,为国王服役,或者是单纯的与朋友和血亲相聚的时候,他就会让他的姐姐纳提亚留在塞浦路斯,为他管理这座偌大的岛屿,这点就足以让塞浦路斯上的贵族们发疯了。 她不单是塞浦路斯的公主,也同样是塞浦路斯的女王,能够得到她,不说她的弟弟愿意给她多少嫁妆——或许就是一座城市或者是一座港口。就算只有可能继承塞浦路斯的几分可能,也能让那些家伙们前赴后继,不惜一切了。 可惜那可是个从苏丹后宫中走出来的女人,大主教在心中说道,他并不看好这些年轻人,比起法兰克或者是拜占庭的宫廷,苏丹或者哈里发的后宫可要残酷的多了,毕竟在法兰克或者是在拜占庭,私生子女没有继承权,无论妃嫔如何受到国王或者是皇帝的宠爱,他们的孩子顶多也只能成为一个伯爵或者是公爵。 在苏丹或者哈里发的后宫可不是这样,只要他们唯一的主人愿意,任何一个王子都可能成为他的继承人,而王子的母亲也能够一跃成为后宫中身份最为尊贵的女人——这不是你愿不愿意,而是只要你身在其中,就不得不去拼死搏杀的事儿…… 更不用说,当她来到她的弟弟身边后,她也确实凭借着自己的手腕极大的缓解了塞浦路兹新领主与塞浦路斯人之间的紧张关系,他们或许依然畏惧他们的新领主,却很难对一位贵女产生厌恶的情绪——她年轻,美丽,温和,无论是宴会,还是赠礼,几乎都不曾拒绝过——在后世人看来这是贪婪,此时却很好地平复了这些人忐忑不安的心,而且因为她受到塞萨尔的信任,塞萨尔的一些想法,也能够通过她的口来传达给众人。 譬如将在总督宫边矗立起来的圣亚纳大教堂,圣亚纳是圣母玛利亚的母亲,从她的名字所衍生出来的另一个名字,就是安娜。 谁都知道这座教堂是塞萨尔为了妻子安娜所建造的,但谁也不会有什么异议。毕竟在这个时候,为了死去的亲人而建造小礼拜堂是一桩非常常见的事情。 小礼拜堂中的教士们会在固定时间为死者念诵安魂曲,祷告,每日举行弥撒,并且在那时候向穷人施舍钱财。 一座教堂无疑要比一座小礼拜堂来得更为沉重却又辉煌。但考虑公主安娜所遭遇到的不幸之事情,以及她为塞萨尔留下的庞大遗赠,不要说一座教堂,就算是为她建造一座城市,也不会有人觉得过分。 ↑返回顶部↑ 第217章 塞浦路斯领主炙手可热(中)(两章(1 / 3) 第218章 塞浦路斯领主炙手可热(中)(两章合一)) 只是纳提亚也知道,这样拖延下去并不是个办法,有人并不敢直接将婚事的提议送到塞萨尔面前,但也总有人有这个胆量和资格。 她亲手搬来一把椅子,在塞萨尔的身边坐下,随意地拿起桌上的文书翻阅——她有时候是要代塞萨尔行领主之责的,塞萨尔也不会对她有所隐瞒或是防备。不然的话,在他离开塞浦路斯的时候,若是发生了什么纳提亚不知道的事情,岂不是要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纳提亚只看了几份文书,就皱起了眉,塞浦路斯人厌恶十字军甚至到了听闻自己将会有个十字军的领主后,就毅然决然的兴起叛乱的程度,除了他们本性中的贪婪之外,也有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十字军中也有一些毋庸置疑的败类。 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违背了骑士的准则,若是在法兰克或者是亚平宁,他们早就被剥夺了骑士才能拥有的肩带和金马刺,然后被当做可恶的盗匪绞死。 但在这里,他们常常以自己是为天主而战的理由胡作非为,尤其是那些得到过天主赐福的人,骑士团或者是国王,领主,对他们的态度也一直相当暧昧——他们很聪明,受害人往往不是异教徒就是异端,无论他们做出怎样的罪行,在同为基督徒的统治者的庇护下,苦主的申诉绝大多数都只能石沉大海,有时候连他们自己都要跟着遭殃。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事情,在为安娜举行的“七日哀悼”行动中,跟随塞萨尔行动的骑士,无论是圣殿骑士团的,还是善堂骑士团的,又或者是鲍德温给他留下的圣墓骑士团的骑士,还有自从他成为了埃德萨伯爵之后聚集而来的——那些曾经发誓要向他的祖父,或者是曾祖父效忠的骑士或是他们的后代——都和塞萨尔做过一个约定。 在攻占下那些行宫和堡垒后,塞萨尔不会参与分割战利品,他们可以拿走一些自己喜欢的小玩意儿,至于那些沉重的累赘又不好处理的东西将会由随军而来的商人们进行处理、估价,而后按照十字军骑士们自行商议的比例分配。 这种做法当然极大的损害了作为领主的塞萨尔的利益,但那些曾经跟随过他的骑士们却认为这并不值得大惊小怪。 “他一直如此慷慨,超过了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位国王。”一个圣墓骑士团的骑士这样骄傲的说道。 这些家族在塞浦路斯盘踞了数百年,聚敛的财富几乎可以抵得上一个国家,就算是如瓦尔特这样性情暴戾的圣殿骑士也立刻就心平气和了——虽然无法听见那些异端的哭叫和哀嚎声有些遗憾,但这些金子足够圣殿骑士团在塞浦路斯的后续经营。 别忘了塞萨尔允许圣殿骑士团在塞浦路斯建造军事要塞与城墙,不仅如此,他们的大团长菲利普已经决定了,要扩编圣殿骑士团,将正式成员扩增到原先的两倍或是三倍,这些成员在进入骑士团的时候,将会舍弃世俗的所有权力和财产,他们之后的所有支出,从马匹到盔甲,都需要由骑士团供给。 圣殿骑士团虽然富有,但一下子提供给两三百人的装备还是有些吃力的。 至于塞萨尔,他会需要钱吗?当然,在成为塞浦路斯的主人后,几乎每处都要钱,尤其是刻不容缓的南向边境防御。 据他们所知,萨拉丁在成为埃及法蒂玛王朝的大维齐尔后,将都城从已经毁于大火的福斯塔特迁移到了开罗,而在多事的一年中,他一边督促穆盖塔姆城堡的建造,一边四处打击异己,如今,埃及已经成为了他的一言堂,想必不久之后他就会成为苏丹。 那个时候,塞浦路斯可能会成为被他选中的第一个目标。但同样的,塞萨尔也并不希望他在塞浦路斯上的统治是从一场不受任何约束和限制的屠杀开始的。 所有宫殿的建成,都必须有一座深藏于地下的基础,这座基础并不能被人看见,但它的牢固与否,直接注定了宫殿的寿命。 他会为自己的妻子哀悼与复仇,但不会放纵自己的怒意,将一场即便是复仇女神看了,也要为其中的准确和克制而欢欣鼓舞不已的军事行动变成了毫无目的的宣泄——即便是在极度狂怒的状态下,塞萨尔也确实不曾逾越过他为自己设定的那条底线。 因此在一段短时间内的恐慌后——人们看到了他绞死了如此之多的贵族,其中还有贵女和修士——塞浦路斯却仍然在四旬节到来之前迅速恢复了平静。 而在五旬节的时候,塞萨尔又派出他的骑士,宣布塞普洛斯在一年内依然可以依照原先的法律行事,交易和生活,而他制定的,由传令官走到集市上、广场上、各处宅邸里大声宣布的法令也不是加税或者是要求他们皈依罗马教会,而是三条最为简单的规则。 一、不允许随意伤害他人的身体,甚至夺取他人的性命,若是骑士和贵族需要决斗,要提前申请并取得领主的同意。 二、不允许偷盗、劫掠和诈骗,或是以其他非法手段取得他人财物的行为,违反者会被严惩,还要三倍偿还财物。 三、不允许强暴女性或者做出教会所不允许的行为。 后一条或许会被后世人误以为是罗马教会的要求——事实上,在这个时期,教会还未严苛到这个地步,就算是十八世纪,教士也只是提出建议,而且对于普通的夫妻,甚至情侣来说,这种要求没有什么效用,毕竟一旦关上门,拉上帐幔,谁又知道床榻之上发生了什么事情? 塞萨尔之所以加上这么一条法令,是因为在大半个塞浦路斯陷入混乱时,一些人不但会趁机掠走财务,还会侵犯年轻的男女,因此他就将最后一条的受害者性别直接隐去,以免有人借此逃脱罪责。 这三条法令浅显易懂,就连十根手指都数不清的奴隶都能理解,但总有人心存侥幸,这些人并不都是塞浦路斯人——后者并不会在这个时候用自己的性命去试探他们的新领主。但那些十字军骑士就不同了,不,应该说他们甚至不能算是正式的十字军骑士,他们并没有为之效忠的骑士团或者是领主。 他们都是一些如曾经的朗基努斯那样的流浪骑士,他们总是嚷嚷着为天主而战,但到了亚拉萨路,安条克或者是的黎波里,却晕头转向,无所适从,别说是为天主而战了,他们甚至找不到撒拉逊人在哪儿。 一开始的时候,他们身边或许还有一些余钱,可以供得起他们自己和扈从的吃穿住行,但若是没有人愿意接收他们,他们就只能坐吃山空。接下来,如果他们不想被活活饿死,就得去做一些受人唾弃的事情——骑士对劳动的厌恶是根深蒂固的,即便要去做盗匪,他们也不愿意如平民般的干活。 这些人涌入了城市,也确实给一些塞浦路斯人带来了极大的困扰,他们即便抓住了这些骑士,也不敢如以往那样将他们杀死,只敢一再的恳求与哀告,幸好最坏的结果并未出现,他们的领主虽然也是一个十字军骑士,却对这些恶劣的行为深恶痛绝,他相当公正的处置了这些人。 这引起了一些人的不满,但等到塞萨尔将罪证摆在他们面前,他们也顿时无话可说,毕竟他也不可能承认这些败类是他们中的一份子——那些罪行根本就是无可饶恕的,无论放在哪里,受害者是谁。 ↑返回顶部↑ 第218章 塞浦路斯领主炙手可热(下)(1 / 3) 第219章 塞浦路斯领主炙手可热(下) 达玛拉并不知道,就在隔壁的房间里,同样有着一群女人在紧张的等待着最后的结果。 杰拉德家族既然对这桩婚事无比热切,当然就不会将筹码全部投注在他们顽固的老族长以及他的女儿达玛拉身上。 在这个房间里的就是杰拉德家族的备选,被夫人们簇拥在中间的女孩是达玛拉的一个堂姐,比达玛拉大上两岁。她的容貌或许无法与圣十字堡里的公主希比勒相比,却也称得上秀美端庄,而她又有这一点希比勒公主和达玛拉都无法与之相较的优势,那就是,她已经不仅仅再是一枚朵,而是一只饱满的果实了。 当她因为情绪激动而胸口起伏的时候,即便是罩在外衣上的厚重斗篷都难掩那绰约动人的身姿,那青春的躯体中所蕴含的热量、汁液与活力,似乎随时都会突破衣服的束缚迸发出来,哪怕是在教堂里,就连教士的视线都会不由自主的在她身上停驻,而她的父亲也一早决定了,一定要为她找寻一门称心如意的好婚事,才拖延至今。 但即便如此,他们也没想到自己能遇到这样的好事。 不过,正所谓好事多磨,杰拉德家族的人依然希望能够说服族长或是达玛拉,若是可能,达玛拉才是最好的人选,她曾经在圣十字堡中与塞萨尔度过了很长一段的时光。 而在正式立下誓言之后,塞萨尔也曾经亲身涉险,只为了达玛拉的一个请求。 当然现在这份誓言已经被解除了,但要让他们说,解除的正是时候。毕竟如果他们在谈婚论嫁的时候,依然保持这份誓约,就不免有人非议这段关系不够纯粹,达玛拉与塞萨尔的声誉也会受到影响。 达玛拉的父亲,杰拉德家族的族长,若是固执得无法说服,没关系,他们若能引诱达玛拉答应此事,也行。 他们知道塞浦路斯的主人塞萨尔是一个拥有着柔软心肠的人,即便他不是,一个骑士又如何能够拒绝得了向他求助的贵女呢?只要达玛拉愿意按照他们的话去做,向他倾诉自己的苦恼与烦忧,请求他的怜惜……说不定塞萨尔就会答应与她秘密结婚。 虽然说按照教义与法律,婚姻应当受到双方家长的允许和祝福,但塞萨尔就是自己的监护人,至于达玛拉的父亲——只要举行了秘密婚礼,除非他想让他的小女儿从此声名狼藉,颠沛流离,甚至不得不进入修道院,他就得承认这门婚事。 达玛拉的堂姐虽然还能保持着一位贵女应有的仪态,端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胸前,但她的心中一直在默默祈祷,“别让她答应,别让她答应……” 她觉得希望渺茫,毕竟塞萨尔这样年轻、英俊、身份、财富、权势都已具备的丈夫,哪个怀春的少女不曾在梦中与其相会呢? 门打开了,一看到来人又是忧虑又是不满的神色,达玛拉的堂姐就差点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如果不是她的母亲用力地按住了她的手。 很显然,如果达玛拉同意了,她们现在就应该喜笑颜开才对,做出这副神情,只能说达玛拉也拒绝了他们,这就意味着她有了机会,果然她被吩咐去做准备。 杰拉德家族还没有那个能力直接与塞浦路斯的主人议婚,但他们也有着属于自己的捷径,说起来达玛拉的这位伯父,与若望院长之间的关系比达玛拉父亲的还要亲近一些,他们请若望院长写了一封信,推荐堂姐到塞萨尔的姐姐纳提亚那里去做侍女。 纳提亚曾经只是苏丹后宫中的一个女奴,但现在在基督徒国家中,她是埃德萨伯爵之女,在拜占庭人看来,她至少是个“紫衣贵女”,也就是皇帝的女性亲眷,若是不那么严格,她也可以被称之为公主。 只是对达玛拉的堂姐而言,去做这么一个女人的侍女,无疑是有些屈辱的,但她的母亲劝说道,“若是你能够与塞萨尔结婚,你就会取代她,成为这座塞浦路斯上最为尊贵的女性了。” “那我什么时候……” 她的母亲笑了,“别急,孩子,有人比你更急。”毕竟这件事情是他们瞒着达玛拉的父亲做的,并不想叫这个固执的老人知晓,生出不必要的麻烦了。 所以第二天的早上,达玛拉的堂姐就乘上了抬轿,往总督宫去了。 总督宫前的广场上一向非常热闹,因为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拜占庭帝国的皇帝不再派总督到这里来了。 所以总督宫虽然没有被废弃,也会有人定时去清理和修缮,但没有主人的宅邸当然也不会具有任何意义——它又坐落在如此重要的位置,所以,渐渐的就有一些游商和小贩将这里当做了临时的集市,越来越多的人聚集在了这里,一些商人甚至有了固定的位置——现在这座广场变成了一个大集市。 这个大集市可以被看做固定集市,当然也不可能只会在一定的时间内开启。 所以这里总是热热闹闹,吵吵嚷嚷,只不过与其他地方不同,尼科西亚并不是港口城市,它位于塞浦路斯的腹地,所以这里的商人更多的是为了居住在这里的人服务,鲜、水果、蔬菜、布匹、调料,油脂以及一些日常所需的器皿物件等等。 而等到塞萨尔入驻总督宫后,也有人来征询他的意见——是否要将这些商贩驱散,这样看起来总有一些不够肃穆,庄重。 但这个提议被塞萨尔拒绝了,总督宫足够的大,甚至只要他愿意在这里驻扎一支一千人的军队都绰绰有余。无论是休息、处理政务或者是接见官员都在总督宫的深处,根本不会受到广场上商贩的干扰。 而且有些时候,他也会乔装改扮,缠着头巾,蒙着脸,只露出一双眼睛走到人群中去——虽然他那双绿眼睛也够显眼的,但若是只是擦肩而过,能够注意到他的人也不多,这是属于他的一个小秘密。 现在暂时只有鲍德温知道,甚至在他来塞浦路斯和塞萨尔见面的时候,还会和他一起乔装改扮了走出去——这让他们想起了还在圣十字堡的时候,他们装作拜占庭的贵族子弟在集市游玩的的事情,那时候他们是那样的无忧无虑,肆无忌惮。 ↑返回顶部↑ 第219章 宴会(上)(1 / 2) 第220章 宴会(上) “这不是一场拜占庭帝国式的宴会,是法兰克式或是拉丁式的。”一个塞浦路斯贵族这样说道。 而他身边的朋友立即谨慎的用手肘撞了撞他,示意他别再说下去了,虽然这只是一句不带褒贬的叙述,但至今塞浦路斯上的人们还是不能确定,比起毫无节制的屠戮,有计划的,冷静的清洗,究竟是谁会带来更多的恐惧? 如果只是一头饥饿的狮子,他们尽可以向他投掷鲜美的肉食,直到他吃的肚腹鼓胀后满意的离去。但若对方是一只具有智慧的巨狼,他或许不会咬死所有的牲畜,并且将它们的内脏抛洒得到处都是,却会将这里当做自己的领地,他不会满足于仅仅统治这里的野兽与牛羊,他要的是所有的生灵都在他面前臣服。 有时候塞浦路斯人也必须承认,他们的新领主并不是一个喜欢凌虐他人——无论是躯体还是灵魂的人,他在接待官员、贵族甚至商人的时候,从不高声叫骂,也很少会勃然作色,即便在最愤怒的时候,他也没有动用如拉肢架、开梨、车轮这样的酷刑——可要说他仁慈,他却很少被那些谦恭的话语,热烈的谄媚或者是痛楚的哀求所打动,他的那双绿眼睛仿佛能够洞悉人心,他玫瑰般的双唇更是只会宣读出冷酷的判决。 讲到这里,塞浦路斯人就忍不住要诅咒与他们间隔了一条海峡的拜占庭皇帝。如果不是他的怯懦与自私,又有着大皇子阿莱克修斯这么一个令人“得意”的儿子,按照这位十字军骑士在伯利恒的所为,塞浦路斯人应该可以得到一个更为宽松的环境才对。 不过此时再怎么抱怨,也是徒劳,毕竟那时候愿意跟从大皇子的大有人在,而决定暂时旁观,袖手中立的人更是占了绝大多数,只有少数几个家族,不犹豫的投向了他们的新主人,他们或是出于无奈,又或是出于一些只属于自己的小心思,但在这场赌局中,他们大获全胜。 刚才只是稍微表露了一下不满的塞浦路斯贵族正是曾经的中立者,他的家族也遭到了清算。作为知情者,他们的家族以及另外几个重要的家族成员被处以重刑,但其他的成员在缴纳了罚款之后,被允许继续保有原先的资产和宅邸。 得了朋友的提醒,那人也沉默了下来。 你要说他们会因此对塞萨尔抱有什么感恩之心,那当然是不可能的。但同样的,他们也生不起多少怨怼的心思。不管怎么说,塞萨尔已经算是宽容的了,要知道那时候谁做了什么,该怎么处置,完全出自于他的一言堂。只要他说某人,某个家族有罪,就意味着他可以得到这个家族数百年来积累的所有财产。 若是换做一个人,即便是大皇子阿莱克修斯,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下手——谁也不会觉得金子和丝绸太多,尤其对那些野心家而言。 仆人走了过来,带领他们入座。 正与这位贵族之前抱怨的那样,这场盛大的宴会完全就是法兰克或者更为广泛的拉丁式的。 简而言之,主宾们使用的都是长桌而非圆桌,虽然与拜占庭帝国的宴会一样,重要的宾客将会尽可能的靠近这里的主人。但他们并不会单独的坐在一个小壁龛里,几个人围着一张桌子,他们与其他宾客同样落座在大厅里,只是桌上的铺陈略有不同。 重要宾客的长桌铺设着色彩绚丽的锦缎,而非普通的白色亚麻布,摆放的也是金盘,金杯,其他人就只能使用白银的餐具。 至于更为昂贵的玻璃、象牙器皿就只能在主人的长桌上见到。 “弟弟,你好了吗?” 纳提亚高声问到,她在一旁的侧厅中等候已久,而等她看见了从隔壁的议事厅中走出的塞萨尔时,就不由得眉头微蹙——今天是塞萨尔丧期结束后的第一场宴会,按照纳提亚的心意,早就该将弟弟打扮的光彩照人,熠熠生辉才是。 绚丽的衣着将会代他昭告众人,他已经摆脱了妻子离世所带来的痛苦与灰暗,正准备满心欢喜的迎接下一位新人——但塞萨尔的装扮与之前几乎毫无区别,只是将颈上的银十字架换成了一枚金十字架,十字架还相当朴素,没有镶嵌宝石,也没有雕刻圣像或是纹。 他穿着黑色的束腰外衣,从外衣里露出的袖子,也是白色的,他甚至没有带上头冠,无论是之前的那顶王冠,还是伯爵冠——身上唯一一个称得上昂贵的东西,就只有挂在一下腰间的那把大马士革弯刀,可就连刀鞘也只是朴素的黑色牛皮,金属部分也是暗沉沉的黄铜。 只是纳提亚记得自己的身份。虽然塞萨尔对她爱重有加,但她终究是塞萨尔的姐姐,而非母亲或者是其他长辈,所以她最终只是随手为塞萨尔整理了一下衣领,什么也没说。 塞萨尔却已经看出了她的心思,微笑着拉起了他姐姐的手,“有你就行了。” 今天的纳提亚也确实装扮得格外隆重、完美,宴会虽然是拉丁式的,但她的装扮却是拜占庭式的。也就是说,身着紫衣。 当她做法兰克女人的装扮时,人们很容易将她与城堡中的其他贵女混淆,但她身着紫衣,在周身的服饰与首饰上缀满了珍珠,又带着镶嵌着红宝石、蓝宝石的发冠时,人们就会立即想起她的另一个身份。 虽然她这个身份是从弟弟塞萨尔身上得到的,而塞萨尔又是从拜占庭帝国的公主安娜身上得到的,但毋庸置疑,即便她走到君士坦丁堡,她也一样有这个资格。 一位公主与一位伯爵之女所能够带给人的震慑感,是截然不同的。 至少当他们一起来到长桌前坐下的时候,那位据说是拜占庭帝国皇帝侄女的贵女在犹豫了一会后,也终于放下了那双尊贵的膝盖,虽然没有触及地面,但也代表着她承认,在此时,此地,纳提亚的身份比她更尊贵。 那另外一边,威尼斯总督的外甥女则表现的更为温顺,恭敬,她几乎匍匐到了地上——也有可能是因为塞萨尔一直握着纳提亚的手的缘故,等到厅中的众人纷纷向他们低头屈膝后,他才和纳提亚一起坐下。 为了迎接这两位娇客,今天的主人长桌几乎占据了大厅横向长度的一半。在塞萨尔与纳提亚的身后,搭建了富丽堂皇的华盖,两侧悬挂着塞萨尔的旗帜——旗帜已经不再是原先的式样,也就是赤红色,只在一角有亚拉萨路十字架的标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