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差一点我就碰到月亮

第742章尾声

第二天上午,Abisko的天光才刚刚透过薄云洒进山谷,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淡淡的霜。 程澈是在一阵震耳的手机震动中醒来的。 他从座椅上直起身,低头一看——是温亦珩。 他条件反射地打了个哆嗦,接起电话:“喂,妈…” “你们两个在哪里?” 对面温亦珩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干练,不带情绪起伏,却自带压迫感。 “我临时有个会,关于一个反倾销案的仲裁,很重要,必须我本人出席,所以我现在必须去伦敦,你和Ilia在哪里,为什么我按你们房间的门铃没反应?” 程澈清了清嗓子,小声说:“呃…我们…昨晚看极光去了,在车里睡了一晚,现在在Abisko。” “…哦…你们去度假了?”温亦珩停顿两秒,“It’sokay,既然你们不在斯德哥尔摩,那我让Pracia先带Astrid、Cece和Addie回苏黎世,你们晚点回来。” “不是,妈,我们现在就回来。”程澈赶紧解释,“现在就往回开,让她们别走,Cece要是看不见我和颂颂,会生气,会不肯吃饭的。 “什么?”温亦珩迷茫的笑出了声,“你在说什么?她刚刚吃了一盘金枪鱼刺身,又吃了一整个鸭肉罐头,她很好,就是Astrid问我,papa妈妈是不是又自己去玩了,我打不通电话。” “好吧…谢谢妈妈。”程澈低头,看着温颂依旧熟睡的睡颜,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影,鼻尖微红,嘴角却扬着淡淡的笑,没有化妆的她更显年轻,看着比Astrid也大不了几岁。 “我们还是回来了。”程澈说道,却在电话那头听到了Astrid的声音。 “没关系外婆。”Astrid的声音也格外冷静,还打着哈欠,“我可以自己带Cece和Addie回家,让Aiden叔叔送我回去吧,让papa妈妈自己买飞机票回来就好啦,反正我也习惯了。” 程澈哭笑不得,在心里默默地说,他的宝贝女儿可真是他和温颂的亲女儿啊,和温颂一样独立,有点善解人意,也有点…不顾他人死活。 “不行Astrid。”程澈立刻说,“你还没有到16岁,你不能自己带着Addie和Cece坐飞机,papa妈妈现在回来,两个小时后到。” “那好吧。”Astrid清脆地说,“seeyoulaterpapa.” 车窗外,极光早已散去,只剩大片朝霞铺满雪原。 他握紧方向盘,心底有一丝满足地叹了口气。 在这一刻,他忽然觉得—— 他们早就实现了所有的愿望。不是因为金牌或奖章,不是因为名利,不是因为谁成了谁的“理想伴侣”。 只是因为,在这漫长的人生旅途中,他们始终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有过争吵,有过误解,有过痛苦离别,也有过复合拥抱、环游世界、在雪夜依偎着看极光,最后,他们一直都在彼此身边。 那就足够了。 回去的路上,温颂醒了过来,看见程澈眼下的黑眼圈,立刻让他坐在副驾休息,她开车,程澈也不推辞什么,乖乖和温颂交换了位置休息。 在听到程澈说,Cece没有找他们,而是开心吃早饭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叹了口气,“没良心的小女孩,妈妈不在也不担心….” “老婆。”程澈笑着反问,“你会因为妈妈突然不在家就不吃饭吗?” “不会啊,反正她经常不在家。”温颂不以为意的接话,“我早就习惯了。” “Astrid也这么说。”程澈哭笑不得,“她说,她早就习惯了。” “嗯,那很好。”温颂颇为赞许地点头,“这说明,she’ssoindependentnow.” 下午一点,阳光正好,温颂和程澈回到了酒店, 他们先去了Astrid的房间。一推门,客厅里飘出炸鸡和薯条的味道,电视正放着一档德语综艺节目,而茶几上,赫然堆着两大袋麦当劳。 Addie正趴在地毯上摇着尾巴,嘴里叼着一个玩具球,而Cece正躺在沙发靠垫中央,眼神半睁不睁,一副随时准备暴起的样子。 就在这时,Addie蹑手蹑脚地又凑上前去,伸出狗爪想拨一下Cece的尾巴。 “Addie,不可以!”Astrid刚想阻止… 啪! Cece的爪子快得像风,险些拍到Addie的鼻尖。 Addie吓得嗷地一声退后两步,委屈地趴在地上,蓬松的大尾巴还在左右摇。 “Cece!!别打她!!”程澈一边喊,一边冲上去将Cece抱了起来,“别再打Addie了,她还小,她不懂事。” Cece被他抱进怀里,懒洋洋地“喵”了一声,像是说:“她活该。” “你们又吵架了?”温颂脱了外套,在沙发上躺下打了个哈欠,“打吧打吧,反正Cece也不会伸爪子。” Astrid笑着说:“Addie想和Cece玩,但是Cece要睡觉不想理她,Addie就去玩Cece的尾巴。” 程澈叹了口气,一边摸着Cece的头安抚她,一边也不忘给Addie顺毛:“唉,猫和狗是不一样的…” “我们可以再养只狗吗爸爸!”Astrid两眼放光,“像Dolyn家的边境牧羊犬,她的小狗非常可爱,还很聪明,她说,她的小狗会帮Heloise阿姨拿颜料,还会把Dolyn不吃的胡萝卜藏起来不被她妈妈发现…天啊,Addie从来不会做这些。” “养狗可以哦…”程澈笑着点头,对Astrid说,“但是,爸爸不能做决定,要问Cece,只有Cece同意了才可以。” “Cece可以吗?”Astrid抱起Cece期待的问,“我们可以再养只金色小边牧吗?那样她就会陪Addie玩,Addie就不会烦你了。” Cece没有搭理Astrid的话,只是打了个哈欠,又躺到了沙发上睡觉。 “看来你同意了。”Astrid高兴的点点头,“爸爸妈妈,那我们明天就去买金色的边境牧羊犬好吗?” “先别说狗了。”程澈看了眼茶几,眉头一挑,“Astrid!!你又吃那么多麦当劳!!” “这怎么能怪我?”Astrid理直气壮地抱着一杯奶昔,“你们昨晚跑去Abisko看极光不告诉我,我只能点麦当劳吃。” “你应该吃点有营养的东西。”程澈叹气,“你可以让餐厅给你送饭菜,餐厅的饭不比麦当劳好吃吗?” “麦当劳更好吃,妈妈从来不吃有营养的东西,不还是拿了诺贝尔奖?”Astrid嘴角一挑,反驳得毫不含糊。 温颂坐起身,从纸袋里抽出一块炸鸡咬了一口,又喝了一口Astrid的可怜,慢悠悠点头:“嗯,你说的很对。” “……”程澈一时间无言,只能看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女人在沙发上共享麦当劳,自己也一时没忍住吃了个鸡块。 “别吃了。”他干脆脱下外套挂在椅背,“我们收拾一下,回慕尼黑吧。Astrid,回家,papa做晚饭。” “OK!”Astrid立刻放下薯条,“我想吃汉堡排,妈妈你呢?” “我也想吃汉堡排。”温颂嘻嘻一笑,“还想吃天妇罗。” 程澈笑着牵起她们母女俩的手:“好~回去都给你们做。” 这时,Cece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尾巴又落到了Addie的面前。 Addie眼睛一亮,正要再凑过去,程澈立刻伸手制止:“你别又犯错!” “唉…”温颂靠在他肩上,懒洋洋地叹气,“周一又要上班了,马上就examweek,好多事啊…我不想上班,人能不能不上班…”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语气却熟悉得很。程澈和Astrid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笑了。 他们心里都知道—— 她天天这么说,但从来没真的不上班。 哪怕拿了诺贝尔奖,她也还是她。 世界并没有因此改变太多。 但她们回家了,Cece和Addie也还在继续打打闹闹,生活照旧。 而这一切,就是最完美的结局。 — 【Fin.】 程澈视角(1) 阿尔伯特音乐厅外的雨刚停,四点不到,却像提前把夜色铺开。 我撑伞站在正门入口处的石阶上,握紧两张票——巴赫C大调小提琴奏鸣曲。两个月前订好的座位,连演出前最后一遍彩排的时间我都问清了,只为了让我的颂颂能看见最完整的舞台。 提示灯第一次闪烁时,我打开手机,灰色的双勾停在屏幕上。 第二次闪烁时,我拨出去的电话依旧被机械女声截断。 第三次提示灯亮起,我看着那扇漆成暗红的木门被关上,乐手已经入座。我突然生出一个荒诞的猜测——也许她真的忘了。 我没进去,掐灭余下的希望,掉头驱车上M40直奔牛津。 别墅大门半掩,院里的樱花树初绽淡粉,花瓣随风打在车窗。玄关里看不见人影,我故意没有用钥匙开门,我想看见她光脚跑下楼,扑进我的怀里,用抱歉撒娇的语气对我说,“对不起…我又睡过头了,对不起嘛,我们下次再去好不好。” 我知道下一次她也许还是会忘记,会睡过头,但我还是会原谅她。 我连续摁了三次门铃,声音响亮又急促,但是,没有回应。 我又摁了两次,屋里终于传来细微脚步声。门开了,颂颂裹着毯子,眼神迷蒙,一头金发乱糟糟的披在肩头。往日绸缎般的白金色长发,现在乱的像稻草。 她努力睁眼,一脸茫然地问我,“你怎么突然过来,还不带钥匙。” 后半句话,她带了点责备的意味,似乎在指责我摁门铃惊扰了她的好梦。 这句话激怒了我,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反问她,“你不知道我今天为什么来牛津?”语气比我想象的冷。 她还是一脸茫然的表情,皱了皱眉,然后摇头,“不知道。” 语气那么云淡风轻,让我连指责她的正当理由都没有,她有什么错,她只是太累了太忙了什么都忘了,我如果因为这种事情责备她,只会显得我在无理取闹。 我习惯了,扬手打断她接下去的话,“算了,进去吧。” 她低低“嗯”了一声,转过身,睡裙披肩滑落露出手腕,薄得像三天没沾枕头。我想,她肯定又很久没睡觉。这就是我们的日常,她总是很忙,忙的会忘记一切,忘记我们的约定,可是我想…她至少应该告诉我一声。 我跟着Iseylia走到二楼,她走进卧室,然后倒在了床上,床单还是我一个月前新买的,上面还留着我的沐浴露味道…而现在,真丝床单有些皱了,床上的玩偶也是东倒西歪,凌乱不堪。 我走上前,叹了口气,轻轻喊她,“颂颂…你真的忘了,我们今天要去干嘛?” 她没有说话,呼吸声很均匀,睡的很沉。我什么办法都没有,只能轻轻把她抱起,把被子从她身下抽出来给她盖好。她轻了许多,脸色更加苍白,眼下黑眼圈却重的吓人。我的动作没有惊醒她,可见累成什么样… 好吧,我在心里默默说,原谅你这次,你也没办法。 我下楼,走进那个像被彗星撞击过的碎片场一样的客厅,空气混着冷掉的咖啡味与未散去的薄荷烟草味。沙发被她换下的衣服淹没,三只马克杯倒在茶几边缘。 冰箱更是吓人,冷冻室里的肉类尚且幸存,但冷藏室堪比废墟,橙汁和蔬菜水果已经霉变,空气里瞬间弥漫着令人作呕的腐烂味。这是半个月前我离开英国前特意塞满的,我告诉过她,要记得吃蔬菜和水果,实在不想吃,喝果汁也行,但是最多三天就要把没吃完的蔬果全部扔掉。她又忘了。 我想打电话叫保洁来家里收拾,但是又担心动静大吵醒她,只能亲自动手,又打电话给管家,让她买新鲜的蔬菜水果和肉类来家里。 等收拾完客厅,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但我知道,还有个地方,可能更需要我——她的书房。 果然,我刚打开书房的门,就是一股浓烈到呛鼻的烟味,连新风系统都像是已经罢工,草稿纸散落一地,分不清哪些是有用的哪些是废纸。 开窗户的时候,风灌进来,将几张草稿纸吹到脚边。我蹲下捡起,看见上面写满密密麻麻的引力扰动方程,底角盖着牛津天体物理系的红色实验章。 我早已习惯了这一切,这是她赶ddl的常态:要做实验写论文时,她三天三夜不睡;闲下来又能连轴补瞌睡二十小时。她喜欢抽烟提神,把熬坏的胃埋进冰咖啡里。 而我的生活被她戏称为“老年人作息”:十二点上床,九点起床,早晨跑步后做一小时核心力量;我的肌肉和膝盖不允许我作息紊乱。她凌晨写完论文回房间时,我刚进入深眠;我早上起床泡冰桶浴,又会吵醒刚睡着的她。我们像两条错开的正弦波,峰谷永远无法对齐。 等收拾完家里,已经是两个小时后,我累的也只想在沙发上躺着。当家庭主夫一点都不比当冬奥冠军轻松,但我看了眼手表,四点了,颂颂快醒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沙发上站起身,开始动手做饭。 在遇到颂颂之前,我只会偶尔出于爱好做一些高蛋白低热量的营养餐,又或是我自己喜欢的清淡的杭州菜,但更多时候,苏黎世的公寓有营养师为我准备一日三餐。回杭州的时候,我活了23年还没有自己倒过一杯水。 可过去两年,因为她爱吃粤菜,我跟着父亲的香港厨师线上学做粤菜,学着煲汤。因为她随口抱怨“欧洲根本吃不到正宗的博多拉面”,我飞去福冈,在不足十平的面馆后厨里,跟拉面师傅学熬猪骨、煮细面、调酱油。 所有人都说,比赛场上那个高傲到近似冷漠的程澈,到Iseylia面前像换了魂——陌生得连我父亲都不知道我还有这一面。我知道,他们说得没错。我站在灶前切菜,刀背磕在指节上,隐约有薄茧,这是雪杖磨出的旧伤,却在此刻提醒我:我就是很恋爱脑,为了她,做一切曾经都没有想过的事。 但我知道,她比我更加骄傲,或许不是骄傲,而是,Iseylia的世界里只有一个人,那就是她自己。她根本不需要,我为她做这一切,也许她根本也不需要我。 程澈视角(2) 番茄红汤滚到最浓时,她光脚走下楼,从背后拥抱住我,贴在我的后背上,第一句就是,“谢谢。”带着幸福的浅笑。 这个动作原本可以瓦解我一切负面情绪,但现在,似乎已经无效了。我没有回应她的拥抱,只是问她,睡醒了没有。 她敏锐的察觉到了我的低气压,我在等她告诉我,她忘了我们的约定,和我道歉,但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告诉我,她要去洗澡。 我无言以对,继续用铲子搅动着锅里还没完全软烂的番茄。 半小时后,牛肉已经完全软烂,她也洗完澡走了下来,半开的头发披在肩上,水珠在真丝家居服上映出一片水渍。 我知道,她在等我给她吹头发,她总是这样,学习以外的生活懒到极点,懒得可以不出门,不吃饭,不吹头发。 但我没有像以往那样去拿吹风机,只是盛了一碗米饭递给她,“吃饭吧。”却忍不住问,“你真的全忘了?” 她眨眨眼才想起阿尔伯特音乐厅,忙不迭解释彗星撞木星、项目组催稿、手机静音。她语速太快,像向前奔跑拆台阶;我却听见自己的委屈在空盘间发酵。 我记得她有夜盲,所以在家里每个角落都装了感应地灯,除了书房——我想用这种幼稚的方式提醒她不要熬夜早点睡觉。 我记得她怕鸟,所以家里连一片羽毛都不会出现,记得她喜欢樱花,所以从日本订购了染井吉野为她栽在院子里。记得她不喜欢我刷父亲给的信用卡给她买昂贵的礼物,所以花了当运动员以来全部的薪水和奖金,为她订做了一顶月桂叶皇冠…… 那我呢,我喜欢的,我在乎的,她记得吗。 我想到回慕尼黑前,她跟我说,我们下周去凯恩斯度假吧。她买了下周六出发的机票,定好了酒店,却没有问我有没有时间,我的确有时间,冬奥会后的两个月是我最空闲的时候。 但也许,她根本不会在意,因为她知道,就算我忙着训练,我也会抛下训练和她一起去。就像去年圣诞,我为了能和她在波拉波拉岛多住几天,迟到了最重要的冬奥赛前集训。 “我来不及办签证。”我语气很淡。 “哦…对不起,我忘了。”她抬眸,一瞬间又被桌上那封德国国家滑雪队的邀约吸引,“也许——你真的应该去德国队?” 我沉默。她接着补刀:“Thenyouwon’tneedvisaanymore.” 再也不需要签证了,多么可笑的理由,在她面前,又是那么理所当然, 但我的荣誉感在她面前一文不值吗?我在中国队拿下亚洲第一块Slopestyle金牌,那是我从雪道底端翻滚、摔断两根肋骨换来的身份。她却一句“加入德国队”就想抹平护照上所有印章。 她只知道我想拿冬奥金牌,她也的确支持我,但这样的支持,她曾经也给过Skyline。她说她只是把Skyline当作闲暇时候的消遣,因为他对梦想的执着很打动她这种没有梦想也没有目标的人。 我当时还在心里暗爽,笑她喜欢Skyline只是追星,她只爱我。但是现在…我看着在我对面,默默吃饭,全然没有想要和我道歉,问问我的想法的她,强迫自己认清现实,也许我和Skyline没有区别。 后来,一张被我误扔的咖啡渍草稿引爆了更大的争执。我从“田螺公子”晋升为“你不能别给我添乱”;她连续熬夜,情绪濒临崩溃。 我为自己辩护时,忽然把最隐秘的委屈吼了出来:“你什么东西都乱扔,我怎么知道什么有用什么没用,我收拾了一个小时你能不能别三分钟就弄乱!” 她看向我的眼神平静了下来,语气冷得可怕,“所以,是我让你做这些的吗?你可以什么都不做,我不需要你为我做这些。” 我沉默,她的确没有让我做过任何事,一切都是我自愿的,我以为我做的更多,她就会更爱我。但是她没有,她说,她不需要。 我想缓和一下气氛,于是对她说:“我帮你算吧…” 我不想让她再那么辛苦,我想,我虽然不是物理系毕业,但大学时候物理也是主修课程,认识她之后,我也常常去旁听物理系的学生上课,看她的论文,学习那些晦涩的天体物理理论。 我自以为是的以为,我好歹也是ETHZurich建筑系毕业,成绩单上还写着“exzellent”,物理相关的考试更是从没低于5.8。毕业的时候导师也强烈建议我继续读研,推荐我留在ETH,也可以去剑桥或MIT。我以为,我可以帮到她,她可以需要我,我没有在添乱。 而她脱口而出,“你算什么啊你又不会。” 我看了一眼她留在电脑上的公式,她没说错,我的确不会。曾经我引以为傲的学习经历在她面前不值一提,她说她不在乎,但是我在乎。 我想到了月初,她去巴黎欧航局总部开会,回来后跟我抱怨。 “Duringthemeetingtoday,anengineersuggestedintegratingtheOnsiCantileverintoAethertomountthemagnetometer.Theybelieveditwouldmaximiseweightreduction.ProfessorGallagherthenassignedmetoanalysethefeasibilitystudyreportforintroducingtheOnsiCantilever,referencingJuno’smagnetometerboom.烦死了,干嘛让我写,我又不是学aerospaceengineering。” (今天开会的时候,有个工程师提出把昂西悬臂加入Aether探测器,用于放置磁场传感器。他们认为这样可以最大程度满足减重要求。Gallagher教授让我结合朱诺号的磁强计臂,分析引入昂西悬臂后的可行性研究报告) 我暗喜,终于从她的话里听到了我熟悉的词汇,刚想和她说,我可以帮你,她就吸了口烟,和我抱怨,用她一贯的,略带不屑的语气。 “Butafterinitialresearch,IfoundOnsiCantilevercanprobablycauseunwantedresonanceduringdeployment,whichcouldeasilypromisetheprobe’sprecision—leadingtodistortedmagneticfieldreadings.Sure,itmightcutcosts,butwe’dthenneedextrainstrumentationjusttorecalibratethedataproperly.Andthen,youknowwhatProfGallaghersaidtome?” (但我做了初步的调查,然后发现,昂西悬臂展开时会引起额外共振,很容易影响探测器的精密度,导致磁场测算紊乱。看似降低成本,其实还需要额外的采集装置去计算精确磁场数据。然后,你知道Gallagher教授跟我说什么吗) “说了什么?” 我期待着问她,希望她可以跟我说,“你不就是学建筑的吗,这是建筑学的内容诶,你帮我一起写feasibilitystudyreport好不好?” 她吐出一阵烟灰,用更无语的语气告诉我,“他说,it’sabasicconceptofengineeringandarchitecture,Ibelieveyoumustknowit.Asanengineerforaspaceprobe,youshouldn’tjustkeepyoureyeontheastrophysicalaspects.” (这是一个工程学和建筑学里的基本概念,我想你肯定知道。作为一个行星探测器工程师,你不应该只关注天体物理方面) “姐姐,我帮你吧。”我握住了她的手,掐灭了她没抽完的半根烟,“昂西悬臂是建筑学里的概念,一般用于建筑物的延展部分,像阳台和桥梁。但是如果要用在航天,应该采用的是多关节非固定悬臂,展开的时候会产生振动,但也不是不能避免。我们专业涉及的非固定悬臂不多,我去问问我毕设的supervisor和工程学的教授吧。” 她微笑着看我,听我说完后,还是摇了摇头,对我说:“不用,it’smytask,notyours.” “我们之间还分什么你的我的…”我嘟囔着低下头,吻过她的面颊,“DoctorIseylia,如果我现在在读研,或者我读大学的时候认识你,我也会拜托你帮我写力学assignment。” “不可能。”她瞬间冷了神色,严肃的看着我说,“it’sghostwriting,如果你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要别人帮你,那你要怎么毕业?如果我是你的老师,我一定会……” 话没说完,就被我用吻中止,我拖着她的腿把她抱起,把她压在沙发上,故意蹭她的脖颈,“姐姐….你还说,你最爱我了。” “我当然最爱你了。”她吻我的鼻尖,修长手指划过我的眉骨,最后停留在嘴唇上,“但是,ghostwritingisstrictlyforbidden…不过…你表现好的话…” 她坐起身环住我的脖子,腿缠在我腰上,“我可以教你。” 程澈视角(3) 而现在,我看见书房茶几上放着一本打印好的报告书,题目就是,『FeasibilityStudyReportforIntroducingtheOnsiCantilever——OptimisingResonanceIssuesUsingShortCantileversandFEA』(引入昂西悬臂后的可行性研究报告——利用短悬臂及FEA优化共振问题)。 报告翻在结尾,左上角和右上角分别印有牛津大学和欧航局的标志,而结尾Gallagher教授的简短批注格外引人注目,尤其是那个,『excellent』。 我想到了过去半个月频繁查阅资料,请教本科毕设导师和ETH机械工程系的chairprofessor,比做毕设的时候更用心地查资料,写analysisreport,计算各种可能的结果,终于初步完成了一份解决方案,发给了supervisorreview,但是,还没有得到他的回复。 而在这短短的两周,她早就完成了终稿,即便是对她而言,并不擅长的领域。Iseylia总是这样,嘴上说什么“烦死了,不读了我要退学了”,但却总是会把每件事都做到完美。 我想,也许我就和她散落一地的草稿纸一样,在某一时刻可以暂时帮她解决一些难题,但是等问题解决了,她也就不再需要。即便丢了,她也可以很快从头开始。 她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而我坐在沙发上,我们四目相对,她的眼神很复杂,有难过,有无奈,似乎…也有后悔。 而我,我想,那个时候,也许我的眼神里,只有难过。 我们都沉默了下来,听着雨水打在窗户上的声音,僵持了很久。 Iseylia一直咬着下唇,这是她思考时的一贯动作,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也许是分手,也许是那个不小心给我扔掉了草稿纸上的计算步骤,但无论如何,都不会是,想怎么继续把我留在她身边。 而我看着她淡漠的表情,忽然觉得很绝望。 我们差距真的太大,覆盖了生活的方方面面,但是最致命的…夕阳的余晖斜射着照进室内,正好落在她无名指的戒指上,我心里一阵反酸,这是我执意要求戴在她无名指上的,而她本来却想戴在食指上。她说,戴在食指上好看啊,有什么关系。 我知道Iseylia害怕婚姻,她说过她绝对不会结婚,她觉得婚姻很恐怖。而我却截然相反,从小的家庭生活和经历,让我极度渴望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家,我和颂颂,甚至可能还有…我们的孩子。 我理解她,尊重她,但我还是坚持给她在无名指上戴上戒指,安慰自己那样她就是我的妻子,会陪我度过一生的爱人。有没有那一纸证书,又有什么要紧。而我也知道孩子更不可能,颂颂最讨厌小孩,嫌哭声吵,也嫌小孩子烦人。 我想象的家庭,在她脑海里只有挣扎和疲倦。 我甚至开始怀疑:我们的契合点会不会只剩床上那点和谐?每次结束,她伏在我肩上喘息,像只雁足的猫,她笑着夸我核心力量好,但没一会,又精疲力尽的靠在我身上撒娇,“老公…我没力气了。”只有这种时候,她才会对我撒娇,叫我老公。 我忍不住自嘲:是不是只有这件事,能暂时让她记得我也有可以让她需要的地方。 她抽第三根烟时,我忍不住夺走烟,问她有没有爱过我。她释然般叹气,反问:“如果没爱过你,我为什么和你在一起?”可这句话像一张空白支票,没有落款日期,我不知道该如何兑付。 终于,我叫她大名——那是我在冰点时的称呼,“Iseylia。” 她抬头,指尖掐得发白。我开口,语调出奇地平静,像宣布战线终停: “我们分手吧。” 寂静迅速降温,像夜半的霜。我看见她的眼里瞬间涌出泪水,我很意外,因为她竟然没有像我预料中那样,漫不经心地跟我说:“好的,我知道了,你走吧。” 我想,她应该还是爱我的,她的眼神骗不了人,那种难过的情绪,那种我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震惊和无助骗不了人,我在等她开口。哪怕不是挽留,只是跟我说,“我很爱你”,我就会重新挽留她,告诉她我只是一时气话。 但她还是什么都不肯说,只是咬着嘴唇转过头,再度陷入沉默。 我把所有的委屈和我们之间的分歧尽数吐出,我指责她过于self-centred,共情能力太差,从不会考虑我的感受。 她委屈地反问我,她怎么没有考虑我的感受,她说她为了能来札幌看我的冬奥会,累得几近崩溃,甚至一个多月都没有睡3小时以上的觉,她说,她让我改国籍只是为了我不让我有任何束缚。 我想,这就是我们最大的分歧,她向往自我,而我向往,责任、家庭和爱。 最后,她还是答应了,她摘下戒指还给我,我没收,也没有把她给我的戒指还给她。 我告诉她,把她留在我家的东西寄给她,也把施塔恩贝格湖畔的别墅留给她,只是为了,能再多一点点和她的联系。我想,我后悔了,我还可以去找她。万一..她后悔了,她也可以… 但她很果断拒绝了我,我嘲笑自己的痴心妄想,她怎么会后悔,她跟我说过无数次,她从来都不会后悔。 我没给自己回旋空间,转身下楼。楼梯踏板“咯吱”作响,我听见她在楼上轻轻吸气,却没有追出一步。 门在身后合上,“咔哒”一声,像锁住了一整个宇宙。我没有回头,怕看见窗里那盏被我亲手选的护眼灯,也怕看见她一动不动的影子——因为我清楚,她不会追出来。她理解我的骄傲,却依旧选择站在自己的轨道上。 走到院子尽头,樱花花瓣落在肩头,我抖落一片白。此刻我突然明白:被她看见和被她需要,是两码事。她可以第一时间洞察我的天分,也可以在下一秒把我的荣誉感收进抽屉、锁好,继续追逐她的暗物质证据。 程澈视角(4) 我没有立刻启动引擎,而是放平座椅,双手交叠抵在胸口。樱花树被夜风吹得簌簌作响,花瓣飘进挡风玻璃下沿,像是刻意提醒:这里依旧是她的领地。 18:15 玄关的感应灯灭掉后再没亮过。二楼书房窗帘紧拉,黑得像一块实心石头。我告诉自己再等等——她忙晕了头,总会想起下来透口气。只要她肯走出门檐,对我说一句“阿澈,我还爱你”,我会立刻把方才的狠话全部吞回去。 19:40 天完全黑透。雨停了,空气里却悬着潮冷。我拧开暖风,手心仍是一层细汗。电台播到体育新闻,主持人提到我拿到了今年BBC的世界体育明星奖,惊喜地说我是第一个获得这个奖项的中国运动员,但很快又说,“这没什么意外的,自从2021年开始,Roche一直在创造历史”。 我伸手关掉收音机——获奖算什么,创造历史又算什么,如果没有她,也许我都不会参加冬奥会。 20:55 屋里依旧漆黑。我看着手机通讯录里她的头像,那张照片是她在施塔恩贝格湖畔,在初夏的午后,躺在草地上睡觉的样子。拇指停在拨号键上,又收回——如果她醒着,一定能看见窗外这束车灯;如果她睡着,电话不过又一次扰乱。 雾气在车窗玻璃上凝成水珠。我用掌心抹出一道看向她家门口,地灯仍熄。我忽然想起她每次熬夜写论文,常常撑不过凌晨就睡在书房沙发。也许这回,她又累得倒下。 想象里,她用毛毯裹住自己,瘦削的脸庞埋在臂弯——那一幕让心脏又软又疼,她说她爱我,却终究还是把我排除在优先级之外。 23:40 牛津郊外的道路几乎没有车,我的眼皮发涩,却依旧死盯那扇黑窗:再给自己最后二十分钟,如果零点她还没出现,就当作她已经彻底跟我说了再见。 中控时钟的数字跳成整点。屋子没有一点光。我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捏紧又松开——从没想过一次等待会如此漫长。也许她真的又睡着了,也许她醒着,却仍旧觉得我不该是此刻要处理的事项。 我深吸一口夜风,点火、挂挡,车头转出小径。樱树枝条扫过后视镜,我没再回头。如果她愿意补一个拥抱,我随时都会掉头;可她没有。 凌晨一点半,我把车停进伦敦公寓的地下车库。电梯缓缓上升,一路穿过钢筋与玻璃筑起的塔林,直达顶层。我刷卡进门,玄关的灯自动亮起,洒落在灰白纹理的大理石地板上。 这是父亲送给我的“中学入学礼物”,270度环绕俯瞰海德公园和骑士桥的落地窗,镶着黑钢窗框,家具是典型的意式现代风:金属、石材、冷色皮革,每一寸空间都透露着对控制的迷恋。 我知道这些都是父亲喜欢的风格,他说这是权力与美学的平衡。但我从来没喜欢过这房子,它像是一座禁欲的城市展厅,冷硬、干净、无懈可击,却没有一丝温度。 我更喜欢Iseylia在牛津乡下的别墅。哪怕凌乱,哪怕厨房永远是战场,但法式线脚与浅米色天鹅绒沙发之间,有种独属于她的柔软。 我们一起在她书房墙上手绘墙纸,浅米色墙壁上那些细碎的金点、刻意抖动的笔线,是我们某个午后窝在地板上的痕迹。她喂我吃自己做的红豆包,递到我嘴边笑说“你这样吃像petty”,我一边说她调的红豆馅太甜,一边吃下她喂的每一口。那才是我的家。 而这里——高耸、优雅、封闭,像我从小生活的世界一样,总让人想快点逃走。 我没有开灯,不知在逃避什么。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猛地抬头,心跳几乎跳出来——结果只是信用卡月账单提醒。 我笑了一声,把手机丢在茶几上,像丢掉一个彻底失效的承诺。 我在客厅中央的沙发上坐下,肩膀往后仰靠,一只手搭在扶手上,却感觉整个人像被什么掏空了一块。 窗外是海德公园暗沉的树影,在夜色中沉入一片墨绿。更远处,Mayfair的霓虹在玻璃幕墙上投下模糊的彩斑。那光太远,暖不进这间屋子。 我掏出手机,屏幕一点亮,就是她的照片。她穿着白底刺绣红粉花朵的浴衣,白金色长发盘起,露出白皙颀长的脖颈,她正抬头,欣赏着那片被高楼遮住了1/3的焰火。 那是我们恋爱第一天,我因为她的一个电话从苏黎世飞去福冈,她在花火大会开始前的最后十分钟,逆着人流奔向我,在我准备走向她的时候,扑进我的怀里拥抱住我。 我说我害她错过了花火大会的最佳位置,以后补给她,她却摇摇头对我说,我比那天的烟花更美。而现在,我转头看向窗外的墨色,在心里想,也和烟花一样短暂。 我不知道现在她在哪,在家里睡觉,还是在实验室通宵,我什么都不知道,连问她一句,让她别熬夜早点睡的资格都失去了。 我只知道,如果她发一条微信,一句“阿澈,别走”,哪怕是一个字,我会立刻回头下楼,重新开车去找她。 可是她没有。 凌晨三点四十,屋子里的暖气热的让人窒息,我关掉了暖气,把靠枕移了三次都觉得不舒服。闭眼,脑海里反而都是她的声音:她说我一定会拿冬奥金牌的时候是那么坚定,像给我写命运的判词。她说我很重要,她说她很爱我,但却从不肯在她的世界里给我多留些空间。 她什么都知道,她只是不在乎。 凌晨四点半,我彻底放弃休息,站起身在厨房倒了杯冰水。水柱砸在杯壁上,我才发现手指一直在发抖。客厅的大理石地板在日出前泛起一层冷蓝,我走到阳台,玻璃拉门一开,风吹得人发疼。风里有股伦敦三月底特有的湿冷味道,像月初牛津那场大雨一样渗人。 手机屏幕依然静默,我死死握着,却连手汗都没有——好像全身水分都随着她的沉默蒸发干净。 我终于放弃希望,点开手机,购买了早上6:00飞往苏黎世的机票,下楼,开车去机场。 清晨六点整,我在希思罗登上返程航班。伦敦的云又厚又低,我靠着舷窗,看不到太阳。 等飞机升破云层时,阳光铺了一整片,我闭了闭眼,忽然恍惚地想起,她前天发的论文截图,标题是“彗星碎解事件对木星轨道微扰的影响模型”。她说,等这篇文章在年中的国际天体物理学大会上发表,她就可以休息了。 可我早就知道它会发表,她会在IAAC现场带来一场精彩的presentation,她会成为牛津最优秀的博士生,甚至可能是第一个拿诺贝尔奖的亚洲女科学家。她不需要我,而我却把全部的温柔、热情、时间都放进了她那个遥不可及的宇宙里。 我忽然明白:我不是她的轨道,我只是一个不小心闯入的近地天体,我甚至成不了她的星环。 落地苏黎世时是上午八点半。我开车回家,阳光从落地窗倾斜进来,洒满了整个客厅。 这是我最熟悉的地方,被阳光包围,地面干净得没有一丝灰尘。可客厅茶几上的那一抹灰蓝却扎眼得刺骨——她的香烟盒还在。爱喜爆珠,薄荷味,是她写论文熬夜提神的利器。 沙发上,还放着一个巨大的黄油小狗的玩偶,那是Iseylia送我的第一个礼物。她说,Cookieann是她最好的朋友,她甚至还说,我像它,因为我们都会做饭,都是她的小狗。 她总是这样,明明是最严谨的学者,却总想一出是一出。 我走过去,拎起烟盒,还剩下两根。我学着她的样子点燃一根,烟雾直冲鼻腔。我咳得几乎跪下,眼泪憋不住地流出来,心口一阵一阵抽着发紧。 我坐回沙发,捂住脸,忽然觉得苏黎世的春天比伦敦更冷。 阳台外,河面风起,浮光跃金。我想象她此刻是不是正坐在卧室阳台上喝咖啡,或者窝在书房研究引力模型,手边摊着她刚发表的论文。她的世界依旧井然有序,从未因为我的离开多出一丝扰动。 我握紧烟盒,笑得像哭。 Iseylia可以成为世界上最伟大的天体物理学家,而我…也许只是她宇宙里偶然划过的的一颗微流星。 程澈视角(5) 三天后的午后,苏黎世的天还是浅灰色,阳光像一层温吞的纱,落在利马特河面。河水流动缓慢,偶尔有白鸟低飞掠过。 我靠在阳台的沙发上,手里握着一杯没加糖的黑咖啡,几乎没有喝。地上的投影像早春的光影拼图,断断续续地落在我脚边。屋里是安静的,除了偶尔几声风声,听不见任何别的动静。 自从我离开牛津,已经五天了。 睡觉依旧困难。我换了三个枕头,还是睡不着。枕头上的味道让我辗转难眠——那股若有若无的柑橘与椰奶混合的清香,一靠近,就像她还在我怀里。 我甚至像个变态一样收集起她残余在梳子上的发丝,那些白金色发丝在灯光下几乎透明,我记得我劝过她,少漂头发,不要熬夜,不然容易脱发。 她的回答永远都那么一致,“我留深色头发不好看”,还有最简单的,“我也不想熬夜,可是不熬夜我写不出来”。 她也玩笑般反问过我,“是不是我秃了你就不爱我了。” 怎么可能会不爱,无论她变成什么样,我都没有办法不爱她。就像现在,我强迫自己不去找她,却总是期待着,她能给我打电话。只要一个电话,我可以继续为她付出一切。 衣帽间的门还开着,我走过去,习惯性地拉开最右侧靠窗的一扇门——那是她的梳妆台的位置,我觉得我们没有结婚,我住她家不好,又不愿意和她分开一分一秒。所以…只要她回苏黎世,都住在我家。 她的香水只剩最后几滴,我已经买了新的,原封不动地放在抽屉里,和她之前习惯的位置一样。我拿起香水,ByredoGypseWater,我们都喜欢的香水,和她一样简单、干净,带着她最爱的檀香。 Iseylia从不是个生活规律的人,也不爱整理东西,梳妆台上的化妆品永远东倒西歪,现在也是一样,她更不许我帮她收拾,她说,那样她会找不到。 而我的生活恰好相反,近乎强迫症般的洁癖,家里不允许有任何一丝灰尘一根头发丝。每次滑雪回来,总会第一时间把雪具放入储藏室,而她永远都喜欢把雪具包丢在门口,她说这样下次出门可以直接拿。 她抱怨我生活节奏太压迫,我觉得她毫无自律。她不喜欢我在厨房煮汤时边催她吃饭边念她的“心脏又在过劳”,而我不懂,她怎么可以连续四十个小时不睡觉,一个礼拜只靠吃饼干巧克力维持生命。 我们是两个不同维度里的人。我们爱彼此,却在所有日常的摩擦里消耗自己。 那天Filbert打来电话的时候,我刚把她的睡裙从床头收到衣帽间。 “程先生,打扰您了,”Filbert依旧一如既往地彬彬有礼。 我攥着手机:“什么事?” 他顿了顿,说:“Iseylia小姐今天早上来了一趟,她托我把一些东西交还给您。” 我心里“咯噔”一下,声音沉了几分:“什么东西?” “一个香奈儿的袋子,里面是三个珠宝盒。” 我顿住了。 那是我送她的第一份生日礼物。彗星戒指,流星手镯,还有那条双星坠的项链。1932高定系列,提前四个月订制,全球只有三套。但是,她却不愿意收,她说,她不需要我用父亲给我的卡,给她买礼物,她甚至坚持要把钱给我。 我说:“这是专门给你买的,最后一次,以后,我用我自己赚的钱给姐姐买礼物。” 她沉默很久,还是收下了。我记得那晚她窝在我怀里,说:“哈雷彗星的周期是76年,2061年我带你去看。”语气里是她少有的柔和。 不是我许诺她,是她第一次许诺我。 而现在,她亲手把它还回来。 我的手指缓缓收紧,声音低哑地对Filbert说:“你把它放回我们卧室的珠宝柜里。” Filbert迟疑了一下,但是什么都没多说,只是告诉我,“好的,程先生。” 放回那个她习惯的位置,那个她每次回家后下意识打开第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我不是没自尊,但我还抱着一丝荒谬的希望:也许有一天,她回来了,像往常那样进门、脱外套、把头发挽起来、走进卧室,看到那三个珠宝盒,然后…… 然后也许,她会想起那句“2061年我带你去看哈雷彗星”。 我知道那听起来可笑,但比起“她再也不会回来”这句话,它听起来好过太多。 我靠在窗边,看着苏黎世的云。 我们两个,从来都不是会妥协的人。从小的生活,让我们都有些没必要的傲气,尤其是她。 Iseylia从小就是公主,母亲是L.K的创始人,在全世界都享誉盛名的大律师,外公和曾外祖父都是省部级官员。 而她自己,牛津大学全奖博士,25岁的年纪就已经在天体物理学界小有名气,理论研究站在世界前沿。她的世界太高,她根本看不见普通人,也不会和人共情。 就连我父亲和奶奶,也告诫过我许多次,Iseylia性格太骄傲,家境又太优越,和她在一起,只能是我妥协。 我曾经也以为,我可以为她妥协一辈子,但是这一次…我却固执的希望,她能为我妥协一次。 但我把那套珠宝摆回去,就像在告诉自己——我还在等她。 天已经开始暗了,玻璃外的河水泛起琉莹的光。远处灯塔亮起,河鸥贴着水面飞过。 我把她的香水喷在空调出风口,空气像她曾来过的痕迹,一遍遍地包围我、穿透我、把我推向思念最深的那处。 我闭上眼,靠着衣帽间的门,颂颂,我还是很想你。 分手后第16天上午八点,我接到滑雪中心徐主任的电话,告诉我之前的处分撤销,相对的,我被评为年度最佳运动员。 或许这就是冠军的好处,金牌的光环太大,连我在冬奥期间擅自离队这种错误也可以被原谅。 但是有什么用,哪怕是全亚洲第一块自由式滑雪坡面障碍技巧金牌,也不能把她留在我身边。 “我知道了,谢谢徐主任。”我淡淡的,“表彰会…我就不参加了,我这边有点事,暂时没时间回国。” 我很快挂了电话,又一次拿起她遗落在阳台茶几上的那包烟,还剩两根。拿出一根,点燃,熟悉的味道再次扑鼻而来,是我最讨厌的烟味,但却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一边抽烟一边想,她今天会不会发条微信——哪怕不是说想我,只是随便说点什么也好。 手机放在桌子上,一直静静躺着。 直到屏幕终于亮起的时候,我怔了一下,连呼吸都跟着一滞。 「MeineLiebe」。 这个备注像一道光直接照进我脑子深处最脆弱的一层,我从未更改。 程澈视角(6) 我几乎是飞快地滑开接听键,嗓子却一瞬间哑了,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开口。 她先说话了。 “我迪奥那件白色的收腰长大衣,就是上个月买的那件,你给我放在哪里?” 她的语气太自然,像是我们从未分开,像是昨天还一起在苏黎世吃午饭,中午她起床,光着脚走出卧室,用指尖捻着杯沿喝我刚打好的抹茶。 我脑子“嗡”了一声,有那么一秒,我已经点开了航司的App,准备定最快一班飞牛津的机票。我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好了要对她说的话,她只要一句“阿澈,我好想你”,我就会毫不犹豫赶过去,再也不会离开她身边。 但她没有。 她只是问我一件大衣。 我喉咙干得发紧,努力维持语气平稳:“衣帽间最里面那排衣柜,白色系大衣都在那里,应该在左边第二个衣柜,自己找一下吧。”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我就挂断了电话。 不是因为不想听,而是那一瞬间心口泛起的失望太重,像被谁捅了一刀,血没流出来,却疼得发麻。 她给我打电话,居然就真的只是为了找一件衣服。 我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熄灭,黑得像极了她那晚不曾亮起的窗。 三天前,我还幻想着她回来,幻想她按门铃,穿着大衣T恤长裤,对我说:“阿澈,我回来了。” 我什么都可以不计较,我甚至可以装作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可她打来电话,却只字未提“想我”。 那种失望太深了,像吞下一口冰冷的水银,从喉咙一直冻到心脏。 十分钟后,她又打来了第二个电话。 屏幕一亮,我却迟疑了几秒才接通。我想,她肯定又没找到,她总是这样,不把东西拿到她面前,她永远找不到。 “找不到就买件新的,我给你买。” 我尽量压抑住语气的刺。 我以为她终于想我了,以为她会说点别的——比如她最近过得不好,比如她也睡不着,比如她梦见我了。 可她还是只说衣服。 “不是…谢谢…”她轻声说,语气忽然变得低下,仿佛被什么掐住了喉咙,“阿澈……” 我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心跳一下子提了起来。 她终于开口叫我了。 “你在苏黎世吗?” “对。”我回答,克制地简短。 我屏住呼吸,等她下一句话。我觉得那一句“你在苏黎世吗”,其实是在说——我马上回家了,我很想你。 可她沉默了一阵,还是一言不发,我问她,“还有事吗?” 她的呼吸颤抖,是我从未见过的犹豫和纠结,但是过了半晌,她对我说:“没有…”语气平淡无奇。 我心口像被碾过。等了这么久,她明明想我,却连一句完整的“我想你”都不肯说。 她怕失控,她怕暴露情绪,她总要保留她的骄傲和矜持。可她怎么不明白,我不是别人,我从没想赢过她,我只想靠近她。 我没说再见,也没等她挂断,直接掐断了通话。 我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手心一层冷汗。 我不是一个斤斤计较的人。但这一次,我真的对她失望至极。 她还是那样,太聪明,太理智,太清醒。 她总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她明白我爱她,却从不肯给我一个确定的回应。她甚至连一句“我舍不得你”都吝于说出口。 但我不是她的学生,也不是她的助理,我也是我自己,我不该在这段关系里永远卑微。 我丢开手机,走进浴室,把脸浸进冰水里。 冷得像刀子割,反而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靠着洗手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里血丝密布,像极了备战冬奥会前的自己——疲惫,愤怒,忍耐到极限。 可是那时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辛苦、为什么累,现在却什么都不明白。 我甚至开始恨她的清醒,恨她总能精准拿捏这段关系的尺度,恨她连哭都藏得滴水不漏,恨她在我声嘶力竭的时候,还能一脸无事地去读论文。 而我,一听到她叫我“阿澈”,就什么都原谅了。 我也想要尊严,也想要她哪怕一次不顾一切的奔向我——像福冈花火大会那天一样。 可她没有。 她不会。 我走回卧室,坐在床边,枕头上那股熟悉的洗发水味还是在,我低头嗅了嗅,眼眶忽然发热。 我们曾那么亲密,熟悉到可以猜中彼此的思维路径;我做饭她习惯在后面抱着我的背,叮嘱我多放点糖;她研究模型我总要靠过去揉揉她的头发。她赖床,我把窗帘拉得更紧;她失眠,我抱着她,轻轻给她唱歌。 现在一切都还在,但她不在了。 我的心口空了一块,像被一根温热的针缓慢穿过。她的电话像一场幻觉,而那句“衣服放哪了”,就像她最后一次对我低头的温柔。 可我不愿意再妥协,我想,我至少应该保留最后那点尊严也没了。她说她爱我,可她连朝我多走一步都不愿意。 我躺倒在床上,闭上眼睛,告诉自己别再想她。 可下一秒,我又把手机握在手里。 因为我知道——只要她再打来,只要她说,“阿澈,我想你了”,我一定立刻飞过去。 可她永远也不会说。 几日不眠,我实在太困,倒在床上没几分钟,便昏沉沉地陷入浅睡。 手机震动响起的时候,天还亮着,刚过苏黎世时间下午四点。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我皱着眉,从床头摸到手机,连锁屏都来不及看清就划开。 又是『MeineLiebe』。 我心跳漏了一拍,整个人瞬间清醒,划至接听,淡淡开口,“什么事?” “HelloSir?”不是她,是一个带着英伦口音的陌生女声。 “HereisOxfordUniversityHospital,areyoufriendorfamilymemberofMs.IseyliaWen?” (这里是牛津大学医院,请问你是IseyliaWen女士的朋友或家人吗) 我一下从床上坐了起来,血一下子涌到大脑,头皮发麻。 “I’m…herboyfriend….What?WhathappenedtoIseylia?”我听见自己声音有些颤。 (我是….她男朋友….怎么了?Iseylia怎么了?) “她晕倒在学院楼梯间,被路人发现送到了牛津大学医院。我们是通过她手机找到的这个联系人……目前正在接受治疗,意识还不清楚,但生命体征稳定。” “我马上过去。” 我挂断电话,直接从衣柜里随便抽了件衣服换上,系鞋带的手都在颤抖。我很久没有这么慌过,像被什么锤了一下,整个人是麻的。 我开车直奔机场,限速都被我踩到爆红。几个小时前,我还在告诉自己,要开始学着不去想她。可电话一接通,我连鞋都没穿好,就奔了出去。 程澈视角(7) 飞机落地伦敦时已是傍晚。父亲给我的司机早在机场等我,见我神情冷峻,他不敢多问,只稳稳开着车。 “去牛津大学医院。”我语气冷得几近命令,“越快越好,超速也没事。” 车窗外是典型的英格兰夜色,细雨绵密,天空阴沉。我靠在椅背上,盯着窗外朦胧的街灯光影,脑子里全是她晕倒时的画面。 我不敢想她是怎么样摔下楼梯的——她太瘦了,长期失眠又不好好吃饭,从楼梯上摔下来,骨头可能都要摔断。她怎么可以把自己折磨成这样… 她的生命里难道就只有天体物理这一件事吗?是不是为了发现太阳系的起源,她真的可以放弃一切,除了我,还有她自己。 牛津大学医院的空气中满是消毒水味道,我穿过急诊室白色的门,走廊一如既往地安静而压抑。她被安排在最靠窗的一间病房,门虚掩着,护士见我到了点头示意,没有多说什么。 我推门进去的那一瞬,心忽然空了一拍。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身体蜷在淡蓝色的被子里。白炽灯洒下来,把她的脸照得近乎透明。她的睫毛低垂,眼底是一片触目惊心的青黑,鼻翼微微起伏,呼吸浅得像随时会停下。 又瘦了。 这是我第一眼看到她时的念头。真的瘦了很多,下巴尖得仿佛能刻破空气。即使闭着眼,也无法掩饰整个人的疲惫,像是一只被雨打湿太久的小兽,挣扎着蜷缩成团,却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走过去,缓缓蹲下身,目光落在她的手。 那只手安静地搭在床沿,瘦得骨节分明,甚至手背上的血管都清晰可见。我小心翼翼地握住她的手。 还是那样冷。 那种冰不是冬天的雪地,而是穿透肌肤、直达骨髓的寒。我的指腹贴着她掌心,感受到那点点微弱的体温,心头莫名一紧。 她怎么能瘦成这样? 一个人,到底要有多不在意自己,才会把自己逼成这样。我忽然明白了,也许她不是不爱我,她只是不会去爱任何人,包括她自己。 我下意识地想要更紧地握住她,像以往无数次那样捂热她冰凉的双手。可低头那一瞬,我的目光定在她左手无名指上。 她没有戴戒指。 一秒钟的迟滞后,我慢慢松开了她的手,喉咙一阵发涩。低头看向自己左手——她给我的那枚戒指,仍旧戴在无名指上,铂金在灯光下微微发冷。 我像是忽然被什么狠狠抽了一鞭,自嘲地笑了笑。一切都是我一个人的自作多情,我以为她还会回到我身边,我以为我们真的可以度过一生。 戒指滑下来的时候,我的手指微微颤抖。我没有丢掉,只是默默地塞进了裤子口袋里,像是把一场迟来的梦折叠收藏。 然后我坐在床边,静静看着她的脸。 几分钟后,她睫毛动了动,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你…怎么来了?” 她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像是刚从梦里醒来。 我偏过头看她,尽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你晕倒在楼梯间,被路过的学生发现。护士用你手机里的紧急联系人打给我。” 她怔了一下,垂下眼,长睫掩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我没事,只是太累了。”她轻声说。 说完,她伸手去拔掉输液针。 “别动。”我按住了她的手。 她僵了几秒,终究还是没坚持。 我低头看着病床边的几张检查单,指尖几乎要捏皱它们。 “低血糖,贫血,营养不良,严重疲劳,还有韧带拉伤……”我一字一句念出来,喉咙像被火灼烧着,“你到底是怎么照顾自己的?” 她没回答,只是目光游移地看向窗外。 “最近太忙了,没时间。” 她顿了顿,又抬头看我一眼:“不好意思,那个emergencycontact我忘记改了…辛苦你飞一趟,我把机票钱转你。” 她说着就去拿手机。我一把扣住她的手腕。 “你就…没有别的话想说了吗?” 她沉默了一瞬,轻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添麻烦的。” 我看着她那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脸,心像被压住,闷得发疼。 她掀开被子,一瘸一拐地往门外走。 我快步跟上,一把扣住她的肩膀,“我背你。” “没事,不影响走路。”她坚持推开我。 “能不能别犟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没再反抗。我俯下身,把她整个人背起来。 太轻了。 她轻得不像话,就像我背着一个空壳。她把脸靠在我肩上,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贴着我。 “阿澈….” 我感觉到她的鼻尖贴在我后颈的皮肤上,微微开口,声音轻的飘散在空气中。我没有回答,等待着她的下文。 但是没有下文,只剩温热的呼吸带着点颤抖。 我知道她在哭,但是她还是老样子,哪怕是哭也要瞒着我。 我什么都没问,只是一路走得飞快,仿佛逃避着什么。 夜幕刚刚完全落下的时候,我把她安稳地放进后排。她靠在车窗上,没有说话,眼睛半阖着,脸色依旧苍白,睫毛上甚至还挂着一点没擦干的湿意。 我站在车门边犹豫了几秒,原本想像以前一样坐在她身边,把她揽在怀里,哪怕只是看她睡一会儿也好。但我最终关上了后门,走向副驾驶的位置。 不是不想,只是我已经不确定,她是否还需要我的靠近。 牛津医院到她家不过二十分钟的路程,司机开的很稳,像是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开车内音乐,也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我一路沉默地望着窗外,英国乡间的夜色总是潮湿而沉寂,路灯昏黄得像溺水前最后一丝光,照不清任何人的表情。玻璃上映出我的倒影——憔悴,疲惫,眼神空洞。 车缓缓停在熟悉的门前,我看了她一眼,她靠在车窗边没有动,脸色还是那么白。 我下车,走到她这边替她拉开车门。 她挣扎着要自己下来,我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没有拒绝。 我低声对司机说:“把车停在车库,你先回去。” 司机点点头,什么都没说,默默把车开进车库,然后离开。 我想,我会留下。 她刚刚住院,脚伤未愈,身体虚弱,又习惯性忘记吃饭,照顾不好自己。哪怕她嘴上拒绝,我也不会放心把她一个人留下来。我想留下,至少今晚,陪她一起度过这段虚弱期,明天也可以帮她把医院的报告拿回来,之后再看…… 我熟门熟路地按下门锁的六位密码,推开门。 门后的一切都没变。玄关依旧整洁,那排我帮她装上的法式衣架上,挂着几件换下的风衣,整齐而安静地垂着。 客厅亮着灯,暖气温度适宜,茶几上没有杯子,也没有零食,连烟灰缸里都是空的,仿佛没有人住在这里——或者说,她只是偶尔回来,短暂停留。 我扶她坐下,她轻轻靠进沙发里,蜷缩着腿,像习惯了把自己包成一团。 “我去给你煮点粥。”我脱下外套,正要朝厨房走。 她却轻轻开口:“不用麻烦了。” 我停住脚步,没有转身。她的语气不是客气,而是平静、冷淡,就像我只是个来探望病人的邻居。 我沉默了几秒,转身走回来,在她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低头看着她。 “你刚刚……想跟我说什么?” 她靠在沙发里,身形瘦削得像是能被这盏暖黄色的灯光吞没。眼神飘忽了两秒,最终却只是轻轻地吐出一句: “Roche,thankyou。” 就这一句。 没有眼泪,没有温度,没有哪怕一丝丝想挽留的意味。 她只是像在学术会议结束后,对与会人员表达礼貌的谢意。 我怔住了,眼神从她身上慢慢移开。嗓子像被什么钝器卡住,发不出声音。 我坐直了身体,心里像被烈火焚烧,却表面上异常平静。 我什么都没说,从沙发上站起身,径直走向大门。 她没有回应,也没有挽留。就像这段关系,终究只是她人生里的一次短暂误差,一个不小心加进去的变量,计算完了,就该被删除。 我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试图听见她起身的声音——哪怕只是叫我一句,哪怕只是犹豫地说一句“你别走”。 可是什么都没有。 我握着门把,转身看了她一眼。 她靠着沙发,一动不动,眼神漠然,像是刚刚那一句“thankyou”已是她能给予的全部情绪。 我忽然觉得,这一切可笑至极。 于是我没有再压抑自己,猛地推开门,转身走出去,狠狠地——把门摔上。 “砰”的一声,在这座空旷而冷清的别墅里,像雷。 程澈视角(8) 我走进夜色,没有一秒的犹豫,打开车门,坐进驾驶位,一脚油门,驶离她的家。 她家的窗户没有亮起。连送我出门的礼貌都没有,她甚至不愿起身看我一眼。 我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心头怒火翻涌。 刚才那句“thankyou”,就像一记钝刀,精准地切开我所有的期待与幻想。 我打开手机,点开航空公司App。 今晚10:45,从伦敦希思罗飞往北京的直航航班,是今天最后一班。 我毫不犹豫地点击——购票、付款,一气呵成。 然后点开微信,给体育总局的徐主任发了一条消息: 【徐主任,我在苏黎世的事解决了,我会来参加表彰会。】 发送成功。 那一刻,我终于承认了——我已经不再等她了。 我靠在车座里,手指撑着眉骨,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脑子里却还是她病床上苍白的脸、沙发上倦倦的模样,还有那句疏离到极致的“thankyou”。 我自以为是的想,我可以留下陪她,但她并不需要,她给我的,只是一句礼貌而克制的感谢。 就像我,只是她研究生活中的一个随机变量,介入过,但不会留下任何标注。 我曾经是她的男朋友,是她的家属,是她学术之外唯一的例外。 而如今,不过是那个她“忘记修改”的紧急联系人。 她的世界太大,大得可以包容整个宇宙,却容不下我。她的脑海里装着超新星爆炸和星际迁移的模型,装得下火山、彗星、银河,却永远不会记得我今天训练扭到脚。 我曾以为,她只是不会表达。 可现在我才明白,她从未想过要表达。 她不是不懂我——她懂。她知道我需要什么,知道我等了多久,知道我会一次次不顾自尊来找她。 正因为她懂,她才毫不犹豫地选择不在乎。 她不是不爱我,她是不屑于爱任何一个人,包括她自己。 我忽然苦笑。 我们除了在彼此身体里能找到一点温度,剩下的全是冲突、对抗、拉扯。 那也是她唯一不需要思考就能应对的事。 可现在什么都不重要了。 我放下她了,就像她早就放下我一样。 后天早上九点,北京时间,我会站在人民大会堂接受冬奥表彰。 我不需要她为我骄傲,也不需要她为我等。 就像她一样,我也可以只为自己活一次。 四月的风还带着料峭,北京的春天还是和以前一样,天空又灰又黄,阳光从雾霾后艰难的射出几道光芒,照在人民大会堂的屋檐上,也还是灰蒙蒙的。 我想到,Iseylia跟我说,“我最讨厌北京了,人又多空气又差”,可是曾经为了陪我备战世锦赛,她在北京住了半个月,虽然那半个月,她就出了三次门。我摇了摇头,强迫自己不再去想她。 铁栏之外,早已聚满了人。有人举着牌子,有人喊着名字,尖叫和快门声此起彼伏,一道红毯延伸到主入口,像一场迟到的盛典。 我穿着国家队正装,胸前别着冬奥金牌得主特有的徽章。西装剪裁一丝不苟,肩线、袖长、扣位,都精准得像是被激光描过。这是我特意让裁缝改的衣服,还为此被总局的孙副局长批评,Iseylia听到后,假装成了韩国队的队友,高跟鞋在孙副局长的鞋面上狠狠踩了一脚。 她说我就是脾气太好,明明我只需要给父亲或姑姑打个电话,孙荣武就会从他的位置上滚蛋。但是我想,我没有必要这么做。而她不一样,她说她睚眦必报,她说,恶人自有恶人磨。 我当时因她为我鸣不平有些感动,却忽略了,原来她真的是睚眦必报,她不会放过,任何让她不快的人。我知道这就是她的性格,是她保护自己的方式,曾经一个人在杭州的12年给她的阴影太大,我尊重,却又那么难接受。 这是我的问题,或许就像Iseylia说的,我过于圣母。而现在,孙荣武又堆笑着和我套近乎,话里话外的意思透露出的,是让我不要和他计较。我想,应该是父亲知道了什么,让姑姑给孙荣武的上司说了些话,我不愿意理会他,随便客套了几句就离开。 我的视线越过涌动的人群,落在人民大会堂高耸的立柱之间。风很轻,我甚至能听见布料在肩膀处被拉扯的声音,清晰、克制,像这场表彰会本身。 几个刚下车的女运动员笑着朝我跑来,其中一个拎着纸袋,眼睛亮晶晶的:“阿澈,我做了法棍三明治,你早上肯定又没吃。” 我笑了笑,语气不重:“谢谢,但我吃过早饭了。” 她吐了吐舌头,像是不太在意,又不死心地问:“那你晚上有空吗?我们几个想去吃点东西,庆祝一下……” “不了。”我打断她,语气不急不缓,“我晚上有安排。” 其实没有什么安排。 我只是……不想去。也不想解释。 她们识趣地离开了。我站在原地,手机在掌心里震了一下。 是阿渲给我发的消息,是一则新闻,『程澈被评为年度最佳运动员,点击观看冬奥训练幕后花絮。』 我点开他的语音,他的声音还是像以前一样,吵吵闹闹,语气中的骄傲和喜悦却很明显,“哥!!你好强啊!!第一次参加冬奥会就拿到金牌!连爸爸都夸你了。哥你什么时候回杭州啊?爷爷奶奶喊我们一起回奶奶家吃饭,爸妈也说要给你庆祝,还有啊哥,我有好多同学都是你的粉丝,能不能给我几张签名照?” 【好的,我明天就回来。】我立刻回复,我想,我的确该回杭州了,不为别的,至少应该把,拿到了冬奥冠军的消息告诉妈妈…也许我也该问问她,我和颂颂,真的还会有未来吗。 阿渲还是秒回我,【太好啦!那我和妈一起来机场接你!你几点的飞机?】 我点开航空公司app,买好机票,把机票截图发给阿渲,【8:30,你和妈妈不用来接我,我想先去看看我妈。】 阿渲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回复我,【好的哥,那我和妈妈在家等你】。 退出聊天,看着置顶的联系人,她还是没有发来消息。 我划回主屏,点开锁屏。那张照片又浮现在眼前。 福冈的那晚,她穿着浴衣,头发挽在左侧,鬓边戴着帕帕拉恰制成的樱花发卡,珍珠流苏落在耳畔。那是我偷拍的。她当时正抬头,看着被楼房遮住了1/3的烟花,却笑得像盛开的夜樱,眼角那颗小小的泪痣在烟花下微微发亮。 我一直没换过这张背景。也没打算换。 “师兄。” 肩膀忽然被拍了一下,是宋子朗和王书宁,脸上掩不住春风得意。 “咋回事啊?我们叫你好多声你都没理。”宋子朗嘿嘿笑着,“微博都快被你刷爆了。第一个拿到坡面障碍技巧金牌的亚洲运动员,滑雪天才,高富帅,苏黎世联邦理工学院建筑系学霸…..比小说男主还神奇的配置……我什么时候才能像你一样…” 我没说话。 王书宁盯着我几秒,笑了笑:“Iseylia姐姐来北京了吗?” 我指尖一紧。 袖口被我不动声色地整理了下,语气低得近乎冷淡:“她不来。” 我没有解释更多。他们也没再问。 她当然不会来。曾经我以为,我失去了参加表彰会的资格,自然不会告诉她。而就算我说了,她也不会答应。她会抱怨着说,“我不要去北京人好多空气好差我不要去你自己去”…… 但我能站在这个最高领奖台,是因为她。四年前,两年前从ETH毕业后,我陷入过短暂挣扎。 家人反对我继续滑雪——我父亲几乎是强迫我读研或接管公司,告诉我国家队那么多人,没人会把我一个连训练都不参加的运动员放心上,我更不可能拿到冬奥冠军,亚洲人不可能拿到自由式滑雪金牌。 而爷爷奶奶没有那么刻薄,但还是一直劝我读研,让我不要浪费自己的天赋。天赋…我想,我哪有什么天赋,不过是逼着自己去完成这些事情。真正有天赋的人…她躺在大慈山的墓地里,而我去ETH,也只是为了完成她曾经的梦想。 那个时候,只有Iseylia站在我这边。 “TunSieeinfach,wasSietunwollen.” “去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她说她相信我。她说我可以站上冬奥最高领奖台。她不是在鼓励,她是真的相信。 那一瞬我信了她,也信了我自己。 而现在,我真的做到了。 我站在这千万镁光灯的中央,却早已明白,那个说你可以的人,不会为我鼓掌,不会为我骄傲,也不会再出现在我生命的任何表彰场合里。 表彰大会开始的那一刻,我看着大荧幕上播放的回顾短片,耳边是司仪热烈澎湃的解说,身边是无数观众和媒体记者,我却只听得见自己心里那一句声音:“Roche,thankyou.” 她的最后一句话,像一道切口,干净利落,毫无挽留。 她永远站在我无法触及的远方,礼貌、冷静、疏离地与我道别。 所以…不想再等了。我想,在未来的时刻,我还会拿到冬奥金牌。 而她,她的理论会成为天体物理学界的里程碑,IseyliaWen这个名字会和爱因斯坦、钱德拉塞卡、施瓦西这些物理界最杰出的科学家放在一起,她甚至…会成为第一个拿到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亚裔女科学家。 不知道那个时候,她是否还会想起我,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间。 程澈视角(10) 我有些意外。自从冬奥后那场风波,我们再没说过一句话。 “没事。”我不愿和他计较,点了点头,“没关系的,我先回家了。” “等一下等一下。”他拦住了我欲开车门的手,语气带着愧疚,“程哥,之前我太冲动了,露露被抓进去,是她活该,怪不了别人。我们已经分了,她骂我没本事捞她出来…我一想,确实够贱的,她作死让我擦屁股。我不陪她演了。” “嗯…”我点头,淡淡一笑对他说,“都过去了,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没生你气。” 我拉开车门之时,江序也像往常一样,自来熟一般钻进了我的副驾,他凑上前问我:“趁你家那位公主不在,晚上要不要一起去个club?Elements怎么样?我出钱,就当,我给你赔罪。哥,去吧去吧,你放心,我绝对不乱来,不会让你在你的姐姐那边交不了差。” 我本想拒绝。但鬼使神差,我答应了。 可能是因为我真的太需要一个喧闹、毫无逻辑的地方,把关于她的一切声音,全都盖过去。 车停在夜店门口时,我一瞬间确实想转头离开。 音乐轰鸣,空气里混着香水、酒精和廉价的欲望味道,我站在门口,手指握着方向盘,下一秒就准备开车离开。 “程哥,这儿可不比雪场。放松点。”江序笑着拔掉车钥匙交给了泊车门童,把我拉进去。 我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任由他把我推进一个包厢。灯光暧昧,红蓝交错,沙发上已经坐了几个不认识的女孩,浓妆艳抹,一双双眼睛像是贴了钩子一样往我身上黏。 我坐到角落,拒绝了所有递过来的酒和烟,自顾自点了一杯威士忌。 有些人天生不属于这种地方。我大概就是。我想到,Iseylia也不喜欢嘈杂的地方,她休息的时候喜欢喝酒放松,但从不会去夜店或酒吧,只会自己在家,或是去日本,找她的好朋友一起去居酒屋。 我低头看表,刚过十一点,想着过半小时就走。可就在我抬头的那一瞬,江序的声音忽然响起:“程哥,你看那女的——是不是有点像Iseylia?” 我一震,下意识循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吧台那边,一个女孩在收拾酒瓶,动作利落,穿着却不合这场合:白色衬衫,黑色牛仔裤,高跟鞋的鞋跟都磨破了,长发随意绑了个马尾。她看起来有点累,眼神警惕又专注。 我几乎一眼就看见了,她微微上挑的眼角,还有左眼眼尾的泪痣,呼吸停了一拍。 “眼睛有点像,其他不像。”我轻声道。 这个女孩没有颂颂与生俱来的矜贵优雅,更没有她的随性松弛,她很紧绷,眼睛里没有那种对万事万物都了然于心的笃定,只有疲惫和木然。 她低头收拾着桌面,一手抱着空瓶,一手还灵活地拎走了几个杯子,手腕很细,像随时可能折断。 我没有再多看,垂眼喝了一口酒。 再抬头,她忽然走向我。 “打扰一下。”她低声说,“可以收一下您这边的杯子吗?” 我抬头,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但没说话。 我点点头,“谢谢。” 她一愣,礼貌地点了点头,走了。 但我没有想到,等我坐够四十分钟、起身准备离开时,摸了摸口袋,钱包不见了。 我整个人都是懵的,丢钱包没关系…但是,里面有妈妈的照片,还有…颂颂的唯一的拍立得,她坐在江陵海边,夕阳西下,她裹着大围巾回头对我笑。 我整个人都有些发冷。 我立刻折回去,告诉经理我丢了钱包,“我丢了一个钱包,goyard黑色短款。我要清场。” 经理瞪大了眼,“程先生,不好意思,清场需要提前预约,还要要承担今晚的营业额,这个,费用有点高…” 我沉声:“多少钱?” “……初估500万。” 我点点头,没有一丝犹豫,妈妈和颂颂的照片对我来说,无法用金钱衡量。 那个有泪痣的女孩正好在这时朝我跑来,手里就拿着我的钱包,左手上还拎着两个酒瓶,“程先生,你的钱包忘拿了。” 经理露出了如释重负般地笑,对我说:“太好了太好了,找到了就好,程先生,那个,还需要清场吗?” 我来不及回答他的话,打开钱包,里面的证件银行卡现金一张不少,妈妈的照片也还在,但是…偏偏少了,那张拍立得。 “需要。”我看向经理,语气很急切,“我可以现在就付清场的费用,但我现在要你们所有的工作人员,帮我找一样东西。” 经理咽了口唾沫,表情更惊讶,“找什么?” 我看着他:“一张拍立得照片,如果有人找到了——十万。” 女孩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我,眼神仿佛在说:这人疯了吧? “你刚刚是不是在我们那包厢?”我看着她。 “……是。”她显然还没回过神。 我拿着钱包问她:“有没有见到里面有一张拍立得?里面的照片是,一个金色长头发的女孩子,很漂亮。” “……没有。”她犹豫了一下说。 我立刻回头对经理说:“清场。现在。” 她在我身后低声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没搭理。站在原地,只觉得指尖越来越冷。那是我唯一没有删掉的关于她的东西。 我曾以为分开了就该彻底切断,可始终舍不得那张照片,那一刻的她,是真实而温柔的。那个笑,是她被海鸥吓到,抱着我摔在沙滩上,在夕阳下看着我哈哈一笑,揉着我的头,帮我清理头发上沾的沙粒时,最发自内心的笑容。 我一度以为,已经不需要了。可现在才发现,我连一张照片都不想失去。 女孩最终帮我找到了那张照片,她蹲在沙发底下,满手灰,一边擦手一边递给我,“是这个吗?” 我接过来,轻轻吹了吹。照片背后有点磨损,我指腹摩挲那一角,仿佛能再感受到她手的温度。 我看着她的眼睛,淡淡说了一句:“谢谢你。” 她点点头:“……不用谢。照片找回来了,那10万呢?” 我点点头,对她说:“收款码。” 她看着我,好一会才说:“算了,不用了,我这辈子没见过谁为了照片花五百万。” 我坚持着要把钱给她,她却怎么都不肯收,最后我只能拿出钱包里仅有的应急用的五千瑞郎给她,她接过了纸币,笑着对我说:“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的钱,这是…瑞士的?” “嗯。”我点头,坐在夜店昏黄的灯光下,手中攥着那张刚刚找回的照片,低头看着她的笑容,她笑得那么明媚,是我一生也不可能忘却的记忆。 “值多少啊?”女孩又问。 “差不多四万。”我回答,“我现在身上没现金,你要现金的话,我现在让人拿给你。” “够了。”女孩没再说什么,只是对我说,“以后别再弄丢了。” “嗯,谢谢你。” 我把照片轻轻收好,又翻了翻钱包,确认没有丢下别的什么,准备离开的时候,女孩忽然问我:“照片里的人,是你女朋友?” 我怔了一下,没回答。只是低头喝了一口酒。苦味在舌根蔓延,我知道自己喝得不多,但整个人已经像是被剥光了防备。光是“女朋友”这三个字,就让我心口发紧。 她看我不说话,也不追问。只随手从裤兜里掏出一包烟,是熟悉的那款——蓝绿相间的薄荷爱喜。我几乎是下意识地盯着那烟看了几秒。她问我:“介意吗?” “不介意。”我摇头,她的话让我想到了,三年前Iseylia第一次在我面前抽烟,也是这样,拿出一包薄荷味细烟,手指夹着一根问我介不介意。 “可以给我一根吗?”我低声问。 她一愣,把烟和打火机递给我。 我含在唇边,刚吸了一口,就被呛得眼泪都咳出来。 “你不会抽烟还抽什么?”她皱眉看着我,“你们公子哥可真奇怪。” 我没有回她,只是低头盯着手里的烟——细细的白色烟支上,有Iseylia的味道。那是她最常抽的,常常一边写论文一边猛抽,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然后自言自语一般,“算不出来!!烦死了,不算了死了算了活不下去了。” 话是这么说,但是她总会在第二根烟结束时,重新投入计算,每次,都能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程澈视角(11) “是她…”我说,“照片里的人,她最喜欢这种烟。” 我停顿了一下,抬起头,认真看着她,“你的眼睛和她有点像。” 她嗤笑了一声,“你搭讪的话真够土的。” 我没回嘴,低头又抽了一口,这次轻得像在舔味道。 “我不喜欢男人。”她忽然说。 我抬头,嘴角不自觉弯了一下,“巧了,我也不喜欢女人。” 她挑了挑眉,“那照片上的人呢?” 我盯着手里的烟灰静默几秒,然后淡淡地说:“是我…唯一爱过的人。” 她看着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男的啊?妆化得挺好,完全看不出来。” 我苦笑一声,“女人。” 她耸肩,“看你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大概也不是简单关系。” 我没说话。只是把烟掐了,按进烟灰缸,手指却还微微发颤。 “她是牛津的博士,研究天体物理,研究领域是,自相互作用暗物质和行星形成。”我忽然开口,“我从来没见过那么聪明的人,她能一眼看穿我的所有伪装,知道我什么时候在撒谎,什么时候在躲避,什么时候只是在硬撑。” 我顿了顿,把脸埋进手掌里。 “她太好了,太完美,就算,我拿到了冬奥金牌,我也会觉得…在她面前,我像个小学生。” “所以你们分了?” 我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苦笑,“也许她并不觉得我跟不上。可我自己知道。” 那是一种被自己的卑微感吞没的痛感。她越是光芒万丈,我就越觉得自己只是一颗跟在后面的灰尘。 她的世界太简单,除了星系演化和暗物质结构,就只有她自己,而我,只能盯着她的背影发呆。 “你觉得你会拖累她?” 我没点头,也没否认。 “怎么可能。”她忽然轻声说,“你可是程澈诶,你知道不,刚刚我所有的同事,都抢着来你房间送酒,就算说不上话,看看也行。” “程澈有什么特别的?”我反问她,“因为我拿了冬奥金牌?但是冬奥冠军不止我一个。” “不是啊,你还很有钱。”她脱口而出,“长得也挺帅,虽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有钱…好看…这些对Iseylia来说,又算什么,她最不缺的就是钱,更不缺对她献殷勤的帅哥。 “不过你真是…和我想的不一样。”她忽然轻声说,“我们还以为,你是花花公子,没想到,竟然会在女朋友面前自卑,还那么长情。” 我笑了一声,却笑得很苦。 “因为我知道她值得更好的。”我说,“对她来说,一个人,会比两个人更好。” 我们沉默了很久。夜店外灯火通明,喧嚣继续,但在这一刻,我却像在深海里,所有声音都模糊、遥远,只有胸腔里那点沉甸甸的念头,压得我喘不过气。 “谢谢你。”我轻声说,“能让我能说出来这些。” “你现在过得好吗?”她问。 我没有回答,答案早就印在那张照片里——我没有她,好不好都一样。 包厢的灯已经调暗,只剩墙边的冷色氛围灯还散着光。音乐声从门缝外隐隐传进来,像潮水拍打着耳膜,但我没什么力气去在意这些。 我看向她,眉眼冷静,和Iseylia一样,有一种坚韧的力量。 “我能问你个问题吗?”我说。 她看着我,抬了抬下巴,“你已经问很多了。” “你…为什么在这种地方打工?”我看了眼她磨出了划痕的皮鞋鞋面,说得缓慢,“你不像那种…为了钱虚荣、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 她听完,忽然笑了,是那种轻轻的、讽刺却不伤人的笑。 “你真好笑。”她靠在沙发背上,眼神落向桌子角落的空酒杯,“谁不喜欢钱?你不喜欢?” 我没立刻回答。只是垂下眼,看着指间被香烟烫出的淡淡红痕。 “嗯。”我说。 但我脑子里想的却是——我确实不喜欢。 如果可以选择,我宁愿程泊闻不是璞华掌舵人,宁愿我们家住在普通三居室里,爸妈每天一起开车送我去上学,然后去上班,在设计院做技术标图。我们不会那么富有,但是每天都可以一起在家吃饭,程泊闻应该还是会对我要求很高,不允许我滑雪让我必须专心念书。但是…都不重要。 那样至少……妈妈还会活着。 程泊闻也许不会那么花心,他不会劝妈妈放弃工作,妈妈更不会在我七岁那年被突如其来的癌症夺走,不会在临终前对我说:“阿澈,永远不要成为你爸那样的人。” 而我,或许也能更明白Iseylia,不会在那些看似无关紧要的理念碰撞中变得幼稚敏感,不会因为自己没必要的傲气伤她那么多次。 她看着我没说话,像是看透了什么。 她轻哼一声,像在笑:“因为你很有钱,所以才觉得钱不重要。你轻轻松松就能拿出510万只为了找一张照片……你怎么会懂我们这种人呢?” 我怔了怔,下意识想解释什么,但又说不出口。 她眼睛盯着茶几上空空如也的烟盒,语气忽然低了些,跟我说她的故事。而我也知道了她的名字,简然,和她的人一样,很简单。 “我是福建人,家里重男轻女得要命。我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一个弟弟。我妈在生最后一个耀祖的时候难产死了,那年我才十岁。小学五年级。”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像是掉进我耳朵里的石头,冷而沉。 “我女朋友,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叫陈婷婷。她是家里第二个女儿,从小最不受待见。她爸妈老早就说,要不是计划生育,她连生出来的资格都没有。” 我默默看着她,听她讲。 “高二那年,她查出来慢粒白血病,她爸妈说治不起,准备放弃。我陪她哭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偷偷跑出去打工。因为长得还行,给淘宝模特拍图,后来有人找我直播,再后来就半只脚踏进了娱乐圈。” 她笑了下,那笑带着某种自嘲的坦然,“别误会,我不是要卖惨。我自己选的路,也不后悔。” 我沉默着,心口一紧。 她顿了顿,抬眼看我:“可演艺圈不是你们以为的那么简单。漂亮有用,但资源才是命根。我进不去大项目,试镜永远被刷掉,要生活、要治疗费,只能来夜场跑场子,多赚一点是一点。” 我没说话,只是盯着她的眼神更认真了些。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在夜店打工了吧?”她掏出那五千瑞郎看了看,又随意道,“不过现在看来,来得也不算亏。帮你找了个照片,就白赚四万,其他地方哪能来钱那么快。” 我忽然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联系人界面,翻了翻,把一个号码推给她。 “你加这个微信。”我说,“裴舒阳,天幕时代的老板,你应该也听过,他是我表哥。” 她眯起眼:“你要帮我?” “不算帮。”我语气淡淡,“你就说你是我朋友,他不会拒绝。” 她接过手机看了眼,像是不太相信:“你…不怕我拿你说事?” “你有女朋友,”我看着她,并不担心,“我知道,不用解释。我也会告诉裴舒阳,你有女朋友,我不想我的家里人误会我们的关系。” 她忽然笑了,笑得有点真实,也有点唏嘘:“那我就放心了。” 我也笑了笑,把杯子里的冰酒一口喝完。 “他会把你捧红。”我顿了一下,盯着她的眼尾的泪痣,“就当…你捡到我照片的报酬。” 她没再说什么,只是站起身来,对我说:“谢谢,我很需要。” 简然送我走到门口,忽然对我说:“你真是个奇怪的人。照片、烟、夜店、还有你那种对前任的深情…你真不像男的。” 我哭笑不得,这样的话,Iseylia也说过,她说,她在夸我,她说她对一个男人最高的评价就是,“一点都不像个男的”。 我没有解释,只是淡淡道:“因为我很爱她,我想你也明白。” “嗯,像我爱婷婷一样。”她眼底划过一丝复杂,“你女朋友,真的很幸运。” “不。”我喃喃低语,“是我很幸运。” 幸运曾被她爱过。 哪怕现在,我只能把那份幸运,一次次在夜里反复回放。 程澈视角(12) 飞机开始下降时,广播里响起熟悉的提示音。耳边忽然有点闷,我摘下耳机揉了揉太阳穴,闭上眼睛。连日奔波、训练、会议、夜店、即将到来的新西兰集训……那些像旋涡一样密集的噪音终于退去了,剩下的只是一片死寂般的空白。 “程先生。”空姐的声音低声传来,带着职业化的温和礼貌。“您的司机会开车到廊桥下的停机坪等您,我们落地的廊桥是T4航站楼402登机口,等落地后,我会陪您去停机坪。” 我抬眸看了她一眼,轻轻点头:“谢谢。” 窗外是云层稀薄的晴空,杭城四月的阳光很亮,透过舷窗洒在手背上,有点烫。我下意识地遮了遮,却还是忍不住朝下望去——那些熟悉的山水和分明的水田纹理,就像一块被记忆反复描摹过的画布。 飞机在跑道上落地的一刻,我并没有太大感觉,反倒是透过舷窗,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远处的停机坪上,一动不动地等着,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而手机上,程泊闻和周师傅都给我发了信息,就连奶奶都发微信问我,午饭想吃什么。我一一隐藏,没有回复,这一刻忽然很羡慕颂颂,羡慕她可以完全不顾他人的想法,只做她想做的事情。 下了飞机,空姐一路陪我走下廊桥,走出廊桥之时,一阵风刮过,带着春末夏初的潮湿和香樟叶的气味。 周师傅站在车边,一见我就迎了上来,“大少爷,您辛苦了,快上车吧。” “…..”我犹豫了两秒,开口推辞,“不用了,你回去吧,我自己去就行。” “可是…”周师傅面露难色,为难地看着我欲言又止,“程总吩咐了,一定要我送您去太太的墓地,然后再接您去程教授家。程总和杨太太还让我带了……” “算了。”我终于还是妥协,“上车吧,谢谢。” 周师傅露出了如释重负的表情,我上车时,看见旁边的座位上放着一盒龙井茶酥,周师傅也笑着对我说:“大少爷,茶酥是杨太太亲手做的,太太说了,是无糖无油的,您放心吃。程总也让我准备了给太太的鲜花。” “好。”我看着那盒糕点,微微点头,阿渲的妈妈一直这样,虽不是我的生母,对我的关心,却丝毫不比妈妈少。 “花不用了,我定好了。” “好的,大少爷。” 周师傅没有再说话,世界也终于安静下来。 从机场出发到大慈山要四十多分钟,一路山景渐浓,水杉排得笔直,初夏的新叶绿得张扬,地上是散落的香樟花,空气里淡淡的甜味夹杂着泥土气息。 我靠在车窗上,目光随着窗外的景色一寸寸掠过,脑子里却停留在墓碑那张黑白照片上。 母亲年轻时的样子,温柔又倔强。很多人都说,我和妈妈长得很像,颂颂也这么说。她也说过,妈妈看着很知性,一看就是建筑师,她说,同为女人,她很遗憾…… 也许这就是我一直忘不掉她的原因,在所有人提到谢徽音的时候,第一反应都是我妈妈或程总的亡妻,只有她,看见了妈妈本身的价值,把她真正当做一个人尊重。 墓地不远处是几排低矮的松树,阳光穿过树隙投在地上,斑驳陆离。我穿过石板路,拿着糕点和花,走到母亲的墓前。 大慈山的阳光比北京明媚得多,风也不那么干燥。墓碑边落了不少灰尘,还有些飘散的落叶。 我蹲下身,把一束刚买的粉色山茶花放在墓前,又把水果和点心一一摆好。那是母亲生前最喜欢的花,而粉色,是颂颂每次来看她,都会带的颜色。 阳光照在我肩上,暖而不热。我抬手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动作有些迟疑——眼前忽然浮现出颂颂那个冬天跪在墓前的画面。 那天她穿得很少,只穿了一条连衣裙一件黑色大衣,却毫不犹豫地单膝跪在地上,掏出自己的丝巾,认真地一点点擦着墓碑,还轻声念着:“阿姨,对不起哦,我们来晚了,以后一定不会迟到了。你要保佑阿澈,拿到冬奥冠军好不好?” 那时候我站在她身后,风吹乱了她的长发,我却觉得那一幕,温暖得像整个冬天。 我垂下眼,手指缓缓从墓碑上滑过,最终落在那行刻着“谢徽音”的名字上。 “妈。”我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我拿到了金牌。”我轻声说,“冬奥会,坡面障碍技巧金牌,我做到了….” 我停顿了一下,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但是,我…我和颂颂分手了。” 风在山间穿行,松涛沙沙,像是妈妈在轻轻叹息。 “是我不好,我提的分手…我以为…她不爱我。她很好,但是我觉得,可能我们就是不合适,她的世界太大…她没有办法,一直在我身边。” 我低头看着那束山茶花,努力让声音不要颤抖,“她现在,应该在写论文吧,或者在计算Aether探测器的轨道,她研究生毕业的时候说,她希望有一天,她的名字可以和她研发的探测器一起,飞跃地球,她应该…很快就可以做到了。” 我顿了一下,忽然苦笑了一声。 “颂颂一直都这样,虽然说没有目标,但是只要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能做到,不会被任何人干扰。也是因为有她…我才能拿到冬奥金牌。可是….” “妈。”我低声问,“我觉得,我对她来说,没那么重要…虽然我很爱她,但是…我也不知道,我还能做什么。妈…我和颂颂,还有可能吗?” 没人回答我,只有布谷鸟的叫声从不远处的山谷传来。 我跪在墓前,忽然想起那些在夜里反复梦见的画面,梦里她站在星空下,回头朝我笑,唇边是熟悉的那句:“阿澈,我好想你。” 我闭上眼,轻声说:“妈,如果可以,我还是希望…我们可以重新在一起,我真的很爱她…我不能没有她。” 风轻轻拂过我的脸,像是有谁的手,摸了一下我的头发。 墓碑无言,这一次…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我点开instagram,像之前无数次那样,点开颂颂的主页,看见她发了一条story。我忽然生出了几分没必要的倔强,注册了小号,看了她的快拍。内容还是一样,抱怨写论文写的快死了…. 我苦笑,也许,她还是没有想到我,她的生活早就被论文和研究堆满,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去想我…… 程澈视角(13) 回到奶奶家时,刚过下午一点。 四月的阳光透过新叶斑驳地洒落,路面潮湿却干净,春末的风带着一丝潮润,吹在脸上是微凉。车开进熟悉的石板路,两侧竹影婆娑,远处是低矮的黛瓦屋檐,几声布谷鸟叫掠过水面,响在静谧的庭院上空。 下车那一刻,鼻尖闻到桂枝和老木香气混合的味道。院门开着,石阶上有阳光投下的斑驳光影。保姆正往院中走,远远看见我,笑着打招呼,“大少爷回来了,快进屋快进屋,程教授和老太太,等您好久了。” 我点了点头,换鞋进屋,屋子里气温适宜,带着淡淡的梅花香气。 “阿澈!”奶奶站在玄关处,身上穿着一件杏色旗袍,左手握着一把檀香扇,气质一如既往,“我们奥运冠军回来了,快让奶奶看看…哎呦,怎么晒黑了?也瘦了…不过倒是更英气了,和你爸爸越来越像了。” “训练晒的。”我低声回她,笑了一下。 “男孩子嘛,黑点好,阿澈以前太阴柔了。”爷爷也走了过来,抬眼望了我一眼,“阿澈呀,辛苦了,我们都看到直播了,真是太棒了,这么多年的辛苦没白费。” 我没说什么,只朝他点点头,“嗯,谢谢爷爷。” 走到客厅,程泊闻正在沙发上看新闻,看见我时没有起身,只是抬了下眼,“不错,没让我失望,小打小闹的,也算有点成绩了。” 我没说话,只是在沙发另一端坐下,低头时看见桌子上的荔枝,忽然想到…Iseylia很爱吃荔枝,去年夏天她和我一起来奶奶家做客,我剥了一斤荔枝给她,导致她回去后就上火…. 想到这,我不禁心里一酸,拿了个荔枝在手里,捏开,然后丢进垃圾桶。 “阿澈。”妈妈剥了个荔枝给我,语气还是一样温柔,“怎么剥了荔枝不吃呀?你这次在国内呆多久?温大小姐和你一起回来吗?我记得她也爱吃荔枝的,等你回去的时候,你带十斤回去给她。” “嗯…”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没有说出,我和Iseylia分手的事情,点点头,看着妈妈报以一个微笑,“好,谢谢妈,但是,我下个月要去新西兰,所以最近都不回瑞士了,您让虞管家帮我寄到苏黎世吧。” “哦,好的。”妈妈似乎看出了端倪,但什么都没问,只是试探着伸出手,摸了摸我的额发,还是温柔地笑着看我,“那我让虞管家寄到你家吧,你记得和温小姐说哦。” 我还没来得及回话,旁边一直坐着没动的程泊闻忽然冷哼了一声,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寄什么寄?不是分手了吗?还上赶着给人家送荔枝?” 我的指尖顿了顿,抬起头,语气平静:“你怎么知道?” “凌翊告诉我的呀。”他头也不抬地继续刷着新闻,像是顺口提一句无关紧要的八卦,“前两天专门来我办公室找我兴师问罪,说什么你们分手了问我怎么教儿子的,让温小姐伤心了。发神经的,一副你老丈人的架势,也不知道和他什么关系。” 他的语气愈发不满,嗤笑一声,“我早就说过的,离温家人远一点,温亦珩这个人心机重,她的女儿能是什么简单角色,那些风言风语…我觉得也不全是捕风捉影,不然凌翊那么着急干嘛?我和他认识二十几年了,从来没见凌律师这么着急上火的样子,好笑了。” “够了。”我皱眉,握着杯子的手紧了紧,低头看了一眼茶水,里面浮着几瓣干梅花,颜色淡淡的,像她笑起来的时候,眼尾一点不明显的浅痣。 “我和Iseylia分手,是我的问题,和她没关系,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更不像你说的,有心机。” “哦?”程泊闻冷笑,反问我道,“我早就跟你说过的,她喜欢你是因为看重你的家世地位,不然你以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运动员,她温大小姐看得上你?” 如果曾经我会怀疑这个问题,但是现在…我的答案很确定,所有人喜欢我,都可能因为我的冬奥冠军身份,我的家世和外表,但是只有Iseylia,她不会在乎。因为…即使我现在拥有了这一切,她还是不在乎。 “她会。”我抬眼,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我说过,颂颂很单纯,没你想得那么龌龊。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 程泊闻脸色一沉,“程澈,你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缓缓放下杯子,语调微冷,“她和我在一起,从来都不是因为我是你儿子。” “你天天说她看重钱,可你自己想想,温律师的资产不比你少。你那点家业以后还得我和阿渲一起分,爷爷奶奶那边也要分给姑姑和裴舒阳;可温律师的一切都是Iseylia一个人的。她要是看重权势,根本轮不到我。” 我语气顿了顿,视线落在程泊闻脸上,字字冷锐,“爸,你到底是对颂颂和温律师有偏见,还是你眼里容不下任何一个比你出色的女人?” 程泊闻眉头已经紧皱,我却没停,继续对他说:“你希望所有女人都和我妈一样,因为你的甜言蜜语就把普利兹克奖让给你。” 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连妈妈都震惊了,小声对阿渲说了些什么,让他先回房间。 “没事的妈。”我笑笑,对妈妈和阿渲说,“阿渲也不是小孩子了,有的事情,他知道也没关系。” “程澈!”程泊闻猛地抬头,脸色由惊到怒,指节绷紧,眼神瞬间变得锋利如刀。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震颤,“你胡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你真的希望我再说一遍?”我直视着他,声音坚定,“我说,你的普利兹克奖,是我妈让给你的。她当年放弃ETH的全奖offer,放弃普利兹克奖,全都是因为你。你和我妈说,你们是一体的,说这样会对我更好,她信了你,所以同意把FussaAcqua署你的名字。” “闭嘴!”程泊闻霍然起身,茶几上的杯子发出一声清响,“你根本不知道当年的事!你妈妈那套结构原理,是我手把手修改的。她自己画的第一稿压根没法过结构审查!如果不是我,她连初评都进不去!” 他越说越激动,脸涨得通红,像是多年心结被人突然揭开,羞愤交加。 “你以为你妈妈是被我骗的?她都是为了你!为了照顾你才放弃工作,不然她现在早就成了中国的扎哈,更不会….” 我冷笑,第一次有些控制不住地开口,“为了我?我妈本科毕业拿到ETH全奖offer是1997年,那个时候我在哪?” 屋子里陷入死一般的沉寂。 “她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我。”我声音低下来,却一字一顿,“她当年才二十二岁,人生刚开始。你求她留下来,说想和她结婚,说你不会让她后悔,她才同意陪你留在国内读研。至于你的研究生是什么考上的….” 我看了爷爷一眼,语气带了些玩味,“爷爷,您比我清楚吧?” 爷爷的眼神是不可置信和震惊,他用一种近乎陌生的眼神看着我,似乎是不敢相信,这些话出自我的口中。 从小到大,我都对爷爷奶奶和父亲言听计从,最过分的事也不过是背着他们参加冬奥会,但是现在….我想,Iseylia说的很对,如果太在乎别人的看法,那死的就是我自己。 “阿澈,你这是在说什么。”爷爷的话有些躲闪,“你妈妈的确是建筑系第一名,但是你爸爸,成绩也很好的…” 程泊闻没有说话,脸上的怒意化为滞重的沉默,像是被这句话击中却又无法反驳。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的奶奶猛地“啪”地合上扇子。 “程澈!”她厉声斥责,声音不高,却像沉锤重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你爸爸说话?果然是和那个温小姐学坏了!” 她起身走近两步,眼神锐利,“和她妈妈一个样,整日说着什么‘自由意志’‘尊重选择’,在我看来,全是背祖忘宗、无法无天!” 我心口轻颤,却没有退让。 奶奶怒气不减,转头看向程泊闻,埋怨道,“你怎么能让他和这种人交往,去年她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就不喜欢,在我们面前装的大家闺秀知书达理,结果前脚刚走,后脚就和恒雅小裘总一起吞云吐雾去了,真是要死了,这种人…阿澈,她有抽烟的习惯,你们如果真的在一起了,生的小孩都容易畸形…..” 我想到了去年,Iseylia在我的再三请求下,同意陪我回家见我的家人,我想,也许这也是我们分手的原因。我明明知道,她最害怕见到外人,最讨厌所有社交场合,却还是让她陪我去做这些,她不喜欢的事。 而奶奶的话….在她眼里,我的妻子只是传宗接代的生育工具,可是Iseylia,她不可能变成这样,也绝不接受这种想法。 或许…我疲惫地按了按太阳穴,分手,的确对我们都好。我做不到和家庭决裂,做不到和奶奶父亲老死不相往来,颂颂,她更不会为我妥协,我更不愿让她因我受委屈。 程澈视角(14) 我没有说话,奶奶却还在喋喋不休地和程泊闻抱怨,“她妈妈,是叫温亦珩对吧,温老院长的女儿,说来也怪,温院长和蒋医生都是知书达理的,怎么教出的女儿这么离经叛道。之前温律师来我们学校法学院讲座过,满嘴的‘女性主义’,要我看,就是披着西方外衣的胡扯。” 她重新打开扇子,缓缓扇着,语气一丝不苟,“什么‘自我实现’‘独立人格’,不过是年轻人给任性找借口罢了。古人云‘妇德、妇容、妇言、妇功’,这才是正理。我们那代人,哪个女子不是持家有道、温良恭俭?我看她离婚就是罪有应得,华森唐董事长要她多顾顾家怎么了?当老婆的本分都不尽,离了也是活该。” 我忍不住开口:“奶奶,您怎么可以这样说温律师和Iseylia?这就是您的家教吗?在背后议论是非?您不是….” “怎么?”她截断我话头,眉眼凌厉,“她们做得?我说不得?”奶奶不依不饶,转头看向程泊闻,“你说说你大姐姐,以前多乖巧、多懂事,就是大学时候认识了温亦珩,也不知道怎么和这种人交朋友,整天什么男女平等女性主义,还回来说我们重男轻女,说我们把家产都留给你、不公平——你说说,她这种念头,是哪来的?” 我听到这,已经疲惫不堪,站起身说:“我有点事,先回我自己家。” “哥,别啊。”阿渲走上前拉住了我,抬起头看向我,带了点为难的眼神,“妈妈做了好多菜,都是你爱吃的,先吃了饭再回去吧….” “是啊阿澈。”妈妈也走上前,轻声劝我道,“你别听你爸和你奶奶的话,他们老人家,想法不一样,我是很喜欢温大小姐的,也很佩服温律师,你就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别和他们计较,好不好?你拿了金牌,爸爸也是高兴的。” 妈妈的声音不大,却还是被奶奶听到了,她立刻立刻扭头盯向妈妈,语气陡然尖锐,“你当然觉得她好!我记得清清楚楚,当着法学院一众学生的面说什么——‘原配妻子在丈夫出轨时,不该去辱骂第三者’,她说这不是正义,是情绪发泄;说‘出轨的本质是男性权力失控’,‘女人不该为男人的错互相残杀’…呸,听着倒像有几分道理,细想想,不就是替那种不检点的女人开脱吗?” 她话锋一转,手指轻轻点了点桌面,慢条斯理道:“你当然帮她说话——别忘了,你是怎么嫁进我们家的。” 空气霎时僵住了。 这句话一落地,屋子陷入一种极度压抑的静默。 阿渲立刻红了眼眶,我搂过他的肩膀,低头小声对他说:“奶奶胡说的,你别听这些昏话,不是妈妈的错,和妈妈没关系。” 妈妈感激地看了我一眼,手指微微发抖,语气却依然温柔有力量,“妈,我没忘记。所以我从来没有抢过一个位置,没要求过你们多承认什么。我只想尽我所能,照顾阿澈和阿渲。” 我喉咙发紧,低声开口:“妈…” 奶奶却不为所动,转头责怪起了程泊闻,“要我说就是怪你!非送阿澈出国干嘛?天高皇帝远,你看看他都学成什么样了!阿渲说什么也不能送到国外去,不然都被西方那套自由主义洗脑,万一再找个温小姐那样的女朋友,那我们家就完蛋了!我们家五代书香,难不成被人家看笑话?” 我实在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说,“你儿子才是最大的笑话”。 “妈!”妈妈的语气高了几分,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和愤怒,“您不能每句话都把温小姐扯进来,人家做错了什么事?阿澈更没有学坏,他只是有自己的想法,他也二十三岁了,你们应该尊重他。” “你当然什么都惯着他。”奶奶越说越过分,几乎是脱口而出,“反正不是你亲生的,你巴不得他学坏,好让泊闻把家产都给你儿子。” “奶奶!”我握紧阿渲颤抖的手臂,厉声制止道,“妈妈从来没有不把我当亲生的孩子,她和阿渲更没有您说的那种想法!” “妈…”就连程泊闻也皱了皱眉,看了妈妈一眼,示意她先带阿渲离开,“你怎么越说越不像话了,婉卿不是那种人,这些年她怎么对我,对阿澈,我也看在眼里的…” “行了。”爷爷沉默了一阵,终于低声道,“都别说了,好不容易阿澈回来了,一家人吃顿饭,闹成这样,才是真的成笑话了。” 我站起身,扫视着这个屋子,那个我曾经觉得永远安全、永远属于家的地方,此刻却只觉得局促、压抑、沉闷。 我盯着奶奶良久,轻声道:“奶奶,我从来没觉得成为贤妻良母是一个女人的全部价值。如果你们要用这种标准评判温颂,那对不起,我不同意。” “她是我见过最清醒、最纯粹、最勇敢的人。她活得很纯粹,目标坚定,不附庸,不随波逐流,没求过我什么。我喜欢她,不是因为她做得多好,而是因为她从来没让我为难自己。” “我还是先回我自己家住几天,过几天,等我去新西兰前,再来拜访你们。”我说完这句话,转身离开了客厅。 “哥!”阿渲想要喊我,但又不敢。 妈妈拉住了他,轻声说:“别去了,让哥哥一个人静一静。” 我走进车库,开车离开。阳光被春末的树叶剪碎,映在挡风玻璃上,我握着方向盘,掌心是冰凉的汗。屋子里那种沉闷的空气仿佛还留在胸腔,我想,如果继续待在那里,也许我会失控。 车刚驶进市区高架,我就换了想法,我不愿意去市中心程泊闻送我的公寓,那套房子和伦敦的公寓几乎一模一样,精致、华丽,但是毫无温度。我驶出高架,转而开上高速,顺着临安的指示牌一路驶向南边。 车窗外是逐渐展开的江面,青绿的杨柳垂进水中,晚春的风从湖岸吹来,带着淡淡的芦苇香气。我回到了临安江畔那栋日式庭院,妈妈二十多年前亲手设计的宅邸,依山傍水,低调却极致克制。 院墙低矮,层层枯山水落在石阶之间,樱花树在屋后静静盛开,那是我童年里关于她最温柔的印象——孤独,却从不杂乱。妈妈和Iseylia一样,都很喜欢樱花,妈妈说,樱花很伟大,用自己的生命换一场最灿烂的春光。 但是Iseylia,她想的很简单,她说,“因为樱花很漂亮啊,我最喜欢粉色了,开花的时候和粉色的云一样,我们老二次元都很喜欢樱花的。” 想到这,我忍不住笑了,她总是这样,喜欢一样东西不喜欢一样东西的理由,都很单一。 院子里的樱花树已经全谢,长出了翠绿的新叶,我打开门,玄关的灯光是温白的,一如往昔。 我想到两年前,我在这里告诉她妈妈的故事,把心底最脆弱的秘密告诉她,她当时的表情很难过,不只是为我,也是为了妈妈难过。 她不会用华丽的词藻安慰我,但是她对我说,“你可以自私一点,阿澈,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好”。 我说,那我怕,我会不够爱她。她说,有什么关系,她爱我就够了。她爱我就够了,她的确是爱我的,但是她的爱,却还是给不了,我想要的生活。 我在屋檐下坐了很久。天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江水被晚霞映成一片浅金,树影斜落在木质廊下。 我没有落泪,但有一种疲惫从骨头里涌出来。 我知道,我们可能再也回不到从前。她的生活,她的研究,她的坚持…从不需要谁成全,也不曾为我妥协。 可即使如此,我依然不允许,任何人——哪怕是我的家人——以他们那种狭隘、偏执的方式,去诋毁她、侮辱她。 因为她是Iseylia,那个我心里最完美的人。 不论她现在是否还爱我,不论她以后会不会爱上别人,我知道,在我心里,她永远是那个在新年的深夜,拥抱着我让我靠在她腿上,对我说“你可以自私一点”的人。 也许,她早就不再爱我,也许我永远都只能默默在她身后,但是有什么关系,至少,我还是很爱她,也还是用她,最不屑的方式,想要保护她,让她轻松一点。 程澈视角(15) 一个月后,江畔的风也不再凉爽,杭州的初夏,总带着梅雨季来临前的闷热。 午后的阳光透过庭院的竹篱,落在榻榻米上。我窝在矮几旁,一边翻着训练计划,一边心不在焉地喝冷掉的煎茶。 忽然听见外面有车声,一道熟悉却不该出现在这座宅子的门铃响了。我翻看着训练表的手抖了一下,走到门口,试探性地开口喊出她的名字,“颂颂?” 没有回应。 我打开了门铃的视讯,看见来人时,心跳沉静下来,眼神不可控制地带了些失望。不是她。果然还是我自作多情,五月初…向来是她最忙的时候,她怎么可能会来杭州,又怎么会想到我在这…又怎么可能,会放下她的骄傲来找我。 我打开门,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妈,阿渲..你们怎么?” 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哥!我靠你居然真的在这!”阿渲像只被放出笼子的金毛,扑进来就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嘴角带着熟悉的调皮,“哇,这里环境也太好了…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有个秘密基地?” 妈妈紧跟着他走进来,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真丝短袖长裙,头发挽得一丝不苟,脚步却比往常更急了些。 “阿澈!”她一看到我,眉头狠狠蹙了一下,脱口而出的第一句话就是,“你怎么瘦了这么多?” 她没让我开口,已经把我从地上拉起来,像小时候那样,拉着我转一圈,“要死了,脸都瘦尖了…是不是一个人在这没好好吃饭?怎么没请保姆厨师?要死了要死了,都瘦脱相了,你想吃什么?脆皮荔枝鸡要不要吃?妈妈去给你做。” 我嘴角动了动,想说什么,又觉得不知道从哪开始。只说了一句:“妈,你们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你爸告诉我的。”她拉着我坐下,语气平静,“他说你可能在这边,说不出口让你回去,但让我和你弟弟来看看你,劝劝你。” “哥,你还好吗?”阿渲一屁股坐到我对面,“我也黑了爸的行车记录仪,看他最近派司机来这边几次,就知道你肯定在这。哥,不就和女朋友分手嘛,多大点事。你这么帅,这么优秀,肯定会有更漂亮的美女喜欢你——” “啪!”他话没说完,脑袋就被妈妈毫不留情地敲了一下。 “闭嘴!”妈妈咬牙切齿地说,“什么和女朋友分手?你才多大?就谈恋爱?高三了你!能不能把心思放在学习上?高考都没准备好,还有脸在这里说和女朋友分手!我看你就是活该!” 阿渲抱头哀嚎,“妈你干嘛打我…我是在安慰我哥…我也是刚分手!我们是战友!我多懂他呀!” 我轻轻笑了声,终于像卸了点防一样,把茶壶又斟满,“你也分手了?” “嗯。”他歪头靠在我肩上,“但没事,反正是她不懂得欣赏我这么帅的男人。” “自恋。”我低声说了一句。 “你笑了。”他立刻抬头,“哥你终于笑了。” 我没吭声。 妈妈走进厨房,把我没喝完的茶倒了,又煮了一壶热的。她一直是这样,不说废话,用行动表达对我的关心。 很快,妈妈拿着刚煮好的茶走了出来,又给我切了个蜜瓜,柔声对我说:“阿澈,鸡我已经在烤了,半个小时后就能吃,一会我再去做个泉水牛肉和炒牛肝菌,我记得你爱吃。” “谢谢妈妈。”我低头,有些感动,却更加心酸,如果妈妈还在…..“我不饿..”我婉言拒绝了妈妈的好意。 “阿澈…”妈妈看出我的心思,没有多话,只是摸了摸我的头,语气依旧笃定温柔,“你爸他们的话,你别放在心上。你奶奶就是那样的人,嘴硬心更硬,认死理,但你知道的,她也是那个年代熬出来的。她不懂温小姐,是她眼界太窄,不是温小姐的问题。” 她笑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妈妈是很喜欢她的,真的。她是很好的人,又漂亮又聪明,还那么出色,很善良,很可爱的女孩子,你能喜欢她,妈妈一点都不奇怪。你从小眼光就高…难怪只对她动心。” 我垂下眼,静静地捏着茶杯。 “你别听你爸和你奶奶瞎说什么,温小姐不在乎你。”她顿了顿,“我觉得不是那样的。” 我微微抬头。 “恰恰是,她太在乎你了,所以才希望你不会因为她难过。”她轻声说,“她来我们家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是个很好的孩子,就是不太会表达感情。又是千金大小姐,难免有傲气。” 我睫毛一颤。 “你想想——你爸怎么知道你们分手的?他说,是凌翊律师去他办公室兴师问罪。”她看着我,“但你想,凌律师又是怎么知道的?总不能是温小姐跑去哭哭啼啼地告诉他的吧?” 我没说话,肯定不是这样,Iseylia情绪最不外露,连裘暄妍都不知道我和她分手,她又怎么可能会去告诉凌翊律师。 “妈妈猜,应该是她太难过了。”她声音轻了下来,像在和我慢慢剖析,“她可能没有告诉任何人,但温律师察觉了,妈妈总是最了解女儿的。你们分开后她心情不好,温律师发现了,所以聊天时和凌律师提起了,他才会知道,然后去找你爸。” 我怔怔地看着她,胸腔里像有什么慢慢化开。 如果她真的一点都不在乎,为什么会让旁人察觉她的失落?她那么骄傲、那么控制自己情绪的人,怎么会轻易被人看出来,除非她真的很难过。 我脑海里忽然闪过那天离开时,她一个人抱着腿蜷缩在沙发上的身影。 她没有挽留我,没有和我争吵,也没有发信息。 我明白,不是她不舍不得,而是她宁愿自己忍着,也不想让我心软、不想让我回头后更痛苦。 我捏着杯子的手一紧。她应该真的很在乎我,也爱我,也舍不得。但即便如此,她也没有试图联系我,哪怕发一个字都没有。也许…这就是我们,无法继续下去的原因。 程澈视角(16) “妈。” “嗯?” “谢谢你。”我轻声说。 她怔了一下,眼神温柔又坚定地看着我,“谢妈妈干嘛,傻孩子,你是我的儿子啊。妈妈一直都很为你骄傲。” “我也是。”程渲凑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肩膀骄傲的说,“哥,虽然我小时候,你一直揍我,但我还是很崇拜你。我同学也都很羡慕我,天天问我能不能要我哥哥的签名照。别担心,你那么好,和你分手,是我前大嫂的损失。” “不许胡说。”我笑着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才不是前大嫂…” 厨房里在这时传开烤箱的声音,妈妈笑着站起身,对我说:“就是,我们阿澈那么好,温小姐肯定舍不得你,你们还是有缘分的,分开一段时间,两个人彼此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也好,别担心。鸡好了,我去做饭,我们准备吃饭吧。” “嗯,妈妈我知道。”我点点头,也站起身,忽然想到了什么,对阿渲说,“我听爷爷说,你上个学期期末考,英语就考了132分?” “什..什么?”阿渲低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地说,“没有那么差吧…我忘了…” “就是132!”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本来还没有132!抄他女朋友…不对,前女友的!你怎么回事啊,高中英语那么简单,都考不到140,我不是给你报补习班了吗?你有没有认真听!” “我有!”阿渲昂着头说,“我就是…考听力的时候我睡着了。” 我笑出了声,揉着阿渲的头说,“不用去上补习班了,我去新西兰之前,我教你。” “对对对,让你哥教你!”妈妈也端着脆皮鸡走到了厨房,对我们说,“阿澈,阿渲,先吃饭吧。” 又走上前敲了一下阿渲的头,“反正老师讲课你也不听,赵老师都告诉我了,你隔三差五的请病假请事假,就让你哥教你,我看你怎么偷懒!你哥初三的时候雅思就考了8分,英语那么简单,怎么就考不好?” “就是。”我也附和道,“明天你跟我去我家住,我给你恶补,你下次考试,肯定能考到140。” “不要啊!!”阿渲长叹一声,“哥!!我数学和物化生都很好的,我又不出国,英语不需要那么好吧。” “需要。”我喝了口茶淡淡道,“你是我弟弟,英语不能这么差,不许给我丢人。” “就是。”妈妈给我和阿渲各夹了一个鸡腿,拍了下阿渲的后颈道,“不许给你哥丢人。” 屋子里安静下来,阳光洒在榻榻米上,茶香清浅。晚饭后,妈妈坐在我身边,轻轻握住我的手,轻声说:“你爸知道我来找你,他希望你能回家住,至少回家,一家人好好吃顿饭…唉,他其实很在意你的。” “是吗?”我忍不住反问,语气轻飘飘的,有些像讽刺。 “是。”她点头,“你爸只是说话不好听,很多事也笨,不知道怎么表达。他昨天特地让我告诉你,你下周一不是去新西兰集训吗?杭州直飞不方便,他安排好航线了,你坐他的飞机过去,时间你定。他说,不管怎么样,他最爱最在乎的就是你。其他的事情…” 妈妈看了阿渲一眼,他正在客厅玩游戏机,看着没心没肺的样子,让我很羡慕。妈妈小声对我说:“你也知道,妈妈也就不多说了,就一点,以后,家里的一切都是你的,和我,还有阿渲,都没关系。” “妈,别这样说。”我看着妈妈摇头,语气坚定地说,“我爸怎么想是他的事,但阿渲是我亲弟弟,在我心里,我也一直把你当做亲妈,你和我妈妈…是一样的。我不会委屈你们。” “傻孩子,妈妈不委屈。”妈妈的眼里也闪了泪光,摸了摸我的头说,“是妈妈年轻的时候自己做错了事,对不起你和你妈妈,所以这些东西…我不能要。” “没事的妈,不是你的错。”我轻轻摇头,语气里含了些鄙夷,“我爸就是那样的人,没有您也会有别人,但如果不是您…” “好了好了,不说了,我们不说这些不高兴的事。” 妈妈摸摸我的头,给我倒了杯乌龙茶说:“总之,你要记得,你爸爸心里,最在意你了,他这个人,古板老旧,倔得要死脸皮还薄,不会亲口说,就让我转达给你。你想啊,他不喜欢你滑雪,但是,你训练的滑雪场,是不是你爸同意你建的?还有你找教练的钱,哪个不是他出的。他还是在乎你的,他也跟我说了,他为你骄傲…..” 我的手指颤抖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妈妈问:“…真的?” “当然是真的。”妈妈笑笑,对我眨眨眼,语气更加温柔,“所以,阿澈,晚上回家住好不好?和老头子一起吃个饭,然后坐他的飞机去新西兰,多花点钱,让他肝疼一下。” 我勾了勾嘴角,“好…” 阿渲也在这时走了过来,笑嘻嘻地说:“哥你要坐爸的私人飞机去新西兰?好酷!可不可以带我一起啊…. “闭嘴。”我和妈妈异口同声,“你给我在家好好学习!” 我笑着笑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窗外,江水微动,院子深处的樱花树上落了几只燕子,我忽然想到Iseylia说的那句话——“你可以自私一点。” 也许我还是太在乎家人怎么看,太想做得完美。但现在,我想,就算不完美也没关系了。 程澈视角(17) 清晨八点半,我们按例开始当天的训练。集训比日常训练要消耗更多的协调与体能,在低温高湿的雪线上跳跃、旋转、落地,每一次训练结束,我的膝盖都像被焊死了一样僵硬。 我从高台的跳台上落地,鞋刃咬雪的瞬间,小腿几乎麻木,但稳稳落地的那一刻,我露出一个满意的笑。 Mitchell教练走上前拍了拍我的肩,“Veryclean.Takearest.” 我点头,摘下头盔走进休息区,一边喘气,一边打开手机。 柳助理的邮件弹出来,标题是:【2025春季苏富比精选预览|纽约站】,正文很简短,『大公子,纽约苏富比春拍季的商品清单已经出了,艺术经纪人发来初选目录,请您过目一下,看有没有喜欢的单品,我可以安排预估报价和代理出价。』 我漫不经心地点开文件,指尖翻着那些编号和价格,直到看到那一条—— Lot143:马蹄钻铺镶月桂叶颈链,中央主石10.2ctFancyVividPinkPearDiamond,起拍价1850万美元。 我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条完美得像艺术品的项链,整组马蹄形钻石环环相扣,勾勒出一串层叠的月桂叶,每一片叶子都刻得纤细逼真,像被风吹拂过的花冠。叶片簇拥着中心那颗水滴形粉钻。浓彩,10.2克拉,切面完美,像少女眼睫轻颤时滚落的一滴清泪。整条链子华丽得不动声色,像午夜里沉静生长的玫瑰。 那一瞬间,我脑海里浮现出Iseylia的脸。 她站在讲堂上,穿着她最常穿的黑色高领毛衣,外搭白衬衫,西装长裤,眉眼冷淡,唇色却是带点粉橘色。 她总说不喜欢珠宝,说她懒得搭配,日常最常戴的,也不过是一条tasaki的铂金碎钻彗星珍珠项链。但我记得,她最喜欢的颜色,是粉色,记得她家的珠宝柜里,放了各式各样的粉钻首饰。 也记得我第一次送她皇冠那次,我贴着她的耳说,她是我的Laurelgoddess,只要有她,我就一定会赢。 她笑着问我,“你在说你自己是阿波罗吗?” 我当时反问她,我难道不比阿波罗更帅吗?她说,“对,你比阿波罗帅多了”…. 想到这,我忍不住想起,一年前在牛津物理学院的图书馆里,我等Iseylia下班时,百无聊赖地翻看着一本希腊神话,然后才知道,达芙涅,是阿波罗倾尽一生也无法得到的爱人。她宁可变成月桂树,都不愿意接受阿波罗的爱。 我想…这是不是也是我和她的结局,我爱她,可她不愿意接受。 但那个皇冠,她收下了。 现在,我想送她一整条月桂叶。 不是象征荣耀,我也知道,我不是阿波罗,她更不是达芙涅。我希望,无论她站在哪里,都被我悄无声息地簇拥着。 我没有回邮件,而是打了电话给柳助理,“这条月桂叶粉钻项链,我要了。你帮我——不,我自己去拍。” “好的大公子,什么时候拍?” “下个月7号。” 我订了飞纽约的机票。在拍卖厅举牌那一刻,我没有犹豫。 成交价:2684万美元。 她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背后的心思。但没关系。她是她,我想要送她,就够了。我想,在她博士毕业的时候,亲手把这条项链戴在她的脖子上,和她一起并肩站在谢尔登剧院前合影,如果那个时候…她还愿意接受我。 七月十号,我刚结束当日训练,从缆车站下到营地,裴舒阳和璞华公关部的朱总监几乎是同时给我发了微信。消息一模一样—— 【沈向竹发布新消息,关于你的。】 我皱了眉,在雪道边打开他们发给我的截图和微博链接。 热搜榜第一:【沈向竹与奥运冠军地下恋数月?深夜牵手出入王府井文华东方酒店】。 我瞳孔一缩,点开新闻。 照片拍摄于四月十六号,北京,拍得很不清晰,像是在夜里抓拍,我撑着伞走进酒店,沈向竹站在我后面,模糊得快看不清脸,却偏偏角度暧昧,足以让人浮想联翩。 配文更过分:歌坛才女沈向竹与自由式滑雪奥运冠军程澈地下恋,知情人称二人已交往数月,已计划婚事。 我冷笑一声。 交往?计划婚事?什么乱七八糟的,我都不记得沈向竹长什么样,如果不是看到了这个新闻,我都不知道她的名字。 但是那天,我确实去了酒店。那天表彰会结束,我没回国贸的那套房子,那里都是我和颂颂的回忆,甚至屋子里,还放着她买的香薰,Linari的马蹄莲,橙子和葡萄柚的味道混着她最喜欢的檀香,只要闻到那股味道,我就会无法控制地思念她。 璞华公关部很快调查清楚了来龙去脉:沈向竹买通了体育总局孙副局长,从他手里拿到了我那天的日程安排,安排了记者拍这张图。然后在七月十号发布,配文称【两人疑似交往数月,女方曾出入男方下榻酒店】。 而妈妈知道了这件事,和姑姑一起,告知了总局的局长,要求开除孙副局长。 炒作、碰瓷,司空见惯。 我没让公关删帖。 第一反应,不是愤怒,而是犹豫。 我想知道她的反应。 我打电话给裴舒阳,“帮我问问裘暄妍或者张粤…看看她们有没有说起这事,或者…”我犹豫了很久,终于还是拜托他帮忙,“你问问她们…Iseylia,有没有说起过这件事…” 裴舒阳愣了一下,问我:“还没放下呢?” “嗯….”我点头,在他面前,没什么好隐瞒,“帮我去问问,谢谢哥。” “知道了。” 过了一周。 七月十七号,夜里十点多,皇后镇夜风很冷,我刚做完肌肉康复,坐在Wakatipu湖边吹风降心率,裴舒阳的语音来了,“阿澈,我直接问了。裘总说温颂不知道,也不在意,还把我和你都骂了,说我们都该去做假新闻素材练写作。” 我一时怔住,嗓子发干。 她……不知道?还是装作不知道? 她不是最讨厌被人误会的吗?不是最讨厌我和异性牵扯不清吗,可她这次,竟然一点都不问,也不介意。 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已经不爱我了。我立刻联系了朱总监:“发澄清声明,越快越好。” 又发了一封律师函申请到君平律师事务所——收件人:凌翊。 他回复得很快。直接打了微信语音过来,语气是我从未见过的略带讽刺,“程公子,这种事,我随便找个初级律师帮你办了,没必要我出面。” “凌主任。”我握着手机说,“您应该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您出面。” 他那头安静几秒,随后轻笑了声:“我明白。” 程澈视角(18) 凌翊——君平律所华东区主任,业内最强刑辩律师,极少接民事案。可我清楚,只有他出面,这场澄清才有分量。 他和Iseylia没有血缘,但所有人都知道,他和温亦珩律师的关系。Iseylia叫他舅舅,我父亲和姑姑却常开玩笑说,“凌翊把自己当温大小姐的亲爹”。凌律师的儿子,阿渲的好朋友凌屿琛,也都是叫我姐夫,而非跟着阿渲叫我哥哥。 就连颂颂有一次喝醉酒,跟我说起她小时候的事,也自嘲地笑着对我说:“小时候我问过我妈,为什么凌舅舅不是我爸爸,八岁之前,我一直觉得,爸爸就应该是他那样。” 凌翊用告诫的语气对我说:“程公子,你要知道,现在你跟颂颂,没有半点关系。你在外面闹出什么动静,她不看,也不在意。” “你现在联系我,发律师函、发声明、澄清真相,如果是为了引起她的注意,大可不必。”凌翊顿了顿,对我说,“我说了,随便找个实习律师都能解决这种case.” 我听着他一口一个“随便”的轻描淡写,指节在手机边缘不自觉地收紧。 夜风裹着湖水的腥气吹过来,刚做完肌肉拉伸的膝盖还隐隐作疼,我抿了抿唇,过了几秒,才开口,“我不是为了引起她注意。” “那你是为了什么?”凌翊的语气依旧冷静,像审讯犯人一样,丝毫不给我情绪喘息的空间。 我垂下眼,盯着雪白的运动鞋前端踩着的那片碎石地,轻声说:“是为了不让她觉得我真的是那种人。” “她根本没看。”他打断我,“她不在乎。” “但我在乎。”我抬起头,喉结上下滚动,“她可以不在意,但我不能让别人用这种方式去污蔑我,也不能让她看到这些,哪怕只是无意间刷到,都以为我真的和沈向竹有点什么。” “她不会以为。”他冷声,“她如果真信了,也不会来问你。既然她不问、不说、不看,说明她是真的不想和你再有任何联系了。” “……那也不能是这种方式。”我声音更轻,“我知道颂颂可能已经不爱我,但是…我答应她的事情,不能不做到。我答应过她,我只爱她,我不能让她觉得…我在骗她。” 我吸了口气,喉咙像哽着碎冰。 “更不能…让她看到别人用这种方式玷污我和她之间的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想,我的想法的确太幼稚,连凌翊这样老谋深算的律师都无言以对。 “你知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嗓音低哑,“颂颂的性格,跟她妈妈一模一样。” 我一怔,没出声。 “她就算真的很难过,也不会让你知道。”凌翊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微顿,“你以为她冷漠、不在意,其实她不是不在意,是太在意。她要是不在意,也不会连屿琛,都不知道你们分手。就连阿珩知道这件事…也不是颂颂主动告诉她的。” 我握着手机的手一紧,像被什么无形的东西剥了皮,暴露在空气中。凌翊没有告诉我,温律师为什么会知道我们分手,但我想,应该…就和妈妈说的一样,她很难过,被温律师看出了端倪。 所以…她的沉默,是不是因为,她也还是很爱我,很舍不得我。在那个时刻,我点开了她的对话框,输入一个,“我很想你,我还是很爱你”…. 手指数次按下发送键,却最后又被我删除…我坐在长椅上,拿出一根烟点燃,是我熟悉的薄荷烟草味,种种情感交织,忽然让我不敢去面对。 “所以你那些旁敲侧击、试探她反应的法子,根本没用。”凌翊接着说,“她不会像别的女孩子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颂颂很骄傲,你不告诉她,她就当真的没有,也真的不会回头。” 我没说话,目光落在山坡边的雪道上,那是明天的训练路线,栏杆区的设置刚刚更换过,今天教练说,要做全速空中720再接反脚转体——可那时我根本没听进去。 “所以,如果你真的还爱她,”凌翊停顿了一下,声音低沉却笃定,“那就直接告诉她。别再靠试探博她的反应,你等不到的。” 我低下头,眉骨紧紧拧在一起,像压着一股快要破裂的悔意。 我当然还爱她。 不只是回忆中那个在Spitzingsee滑雪场初见,外冷内热的女孩,而是一直以来的她——站在人群中、哪怕沉默也自带锋芒的她,是在数据大厅通宵不眠、靠黑咖啡和冷静思维支撑整个项目。那个被我亲手伤透,却依然转身离开、不带一句挽留。 我也知道,自己用这些近乎赌徒心理的方式,或许根本无法引起她的注意。 但所有人都忽略了一点——我也有我的骄傲。 我不是没有为她付出,我也不是没走出那一步。 我为她走出了九十九步,从恋爱时的一次次让步妥协,到现在这一次次试探……我从没有奢求她也同样为我走九十九步。 但至少,哪怕只有一次——我希望,她能走出最后的那一步。 哪怕只是一个转身,一个消息,一句“我有点想你”,都好。 我不再说话,手指一点点抠着手机边缘,像在掐断什么正在往外冒的情绪。 凌翊也没再逼我。 只是最后轻声说:“程公子,多的话我不想说,但是颂颂和你在一起,也承受了很多舆论压力和委屈,冬奥会后发生了什么,不需要我重申吧?所以,如果你真的还爱她,至少不应该再让她平静的生活,因为你产生波澜。” 凌翊挂掉了电话,而我独自在寒风中抬起头,看见天上璀璨的星空,大小麦哲伦星云如此耀眼,吸引了我全部的目光。我记得Iseylia纠正过我,麦哲伦星云不是星云,是星系,星云和星系的本质区别就是星云的主要构成物质是尘埃和星际介质。 而我说,但是你不觉得,星云更好听吗?那时她眨着迷茫的大眼睛,看着我反问,“Anydifference?” 她总是这样,对天体物理和天文极致的严谨,有时我觉得她过于一板一眼,不够随和,不够浪漫。她总说,“哦那我就是这样的我改不了我也不想改。” 我又点燃一根烟,长叹,想到了冬奥会后的风波,想到了沈向竹传出绯闻时,评论里对她的议论和嘲笑。或许…凌翊说的很对,我对她而言,只是让她平静的生活徒增波澜。 Iseylia…她真的需要我吗…我想到了皇后镇家里保险柜最里层的那条月桂叶粉钻项链…我想在她毕业那天把项链亲手戴在她的脖子上…可是…项链很美,但是没有我,Iseylia自己也可以买。 我默默删除了对话框里没有发送的那条信息,如果她不需要我,而我的存在也不能让她更幸福更快乐,那我何必去打扰她。 程澈视角(19) 两年过去了。 在这两年里,我又一次站上了世锦赛的领奖台。坡面障碍技巧金牌,障碍追逐银牌。 采访的时候记者问我,“程澈,你现在已经收获了坡面障碍技巧的大满贯,训练强度也比以前更高,是不是有什么新的目标?” 我笑了笑,官方的回答,目标当然是下一届北京冬奥会,再次拿到坡面障碍技巧金牌。但其实,我也是为了,能够让她看见我。我希望她知道,她的信任没有错,我一直都在坚持做我想做的事情,做到最好。 记者又问我,“曾经您从来不接任何的代言,但是自从去年开始,您相继担任了Chaumet的全球代言人和Dior的男装系列代言人,请问是什么原因呢?” 我当然知道,许多人都对我同时接下两个代言议论纷纷,也有不少人说我是缺钱了不得不接商业广告。为此程泊闻还大发雷霆,要求我必须把代言取消,他说,“我们家还不至于让我的儿子去卖色相赚钞票”。 我淡淡一笑,回答很简单,“因为我自己很喜欢Chaumet的首饰,Dior也是我最常穿的品牌,而我和Chaumet最新的设计总监也是中学校友,所以答应了他们的邀请。” 但其实…我对首饰和成衣品牌都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平时穿的最多的更不是Dior…只是因为…颂颂常戴Chaumet的首饰,Dior又是她最喜欢的成衣品牌,我才会接下这两个代言。我知道,她熟悉的销售一定会给她活动和大秀的邀请函,我也会去… 我希望,能够见她一面,即使是在她最讨厌的社交场合。但是她一次都没出现。我想,不出现也没关系…至少她去逛街的时候,一定会看见我的广告牌,这样…她想忘记我也忘不掉。 所以我才会接下代言,频繁出席品牌活动,如果不是因为,Mikimoto的代言要求我和女明星合作,我怕颂颂看了不开心,我会把Mikimoto也一起接下。还有她最常用的LaPairie和Delvaux,可惜这两个牌子从不找代言人…… 我早就不再像以前那样频繁地梦见Iseylia了。除了——每天晚上仍然需要安眠药才能睡着;除了每逢年过节,我总会不自觉地翻开通讯录,盯着那个依旧置顶却始终空白的聊天窗口;除了我还是没能戒掉那个小号,隔三差五地打开Instagram,刷到她的限时,哪怕只是她拍的一支笔、一杯咖啡,都会看上很久。 我知道,她现在正在写博士毕业论文。很忙,非常非常忙。情绪几近崩溃。她删掉了所有社交软件的回复功能,把电话换了,邮箱自动回复设成“Onlyrespondingtoacademicinquiries.” 她从不允许自己失败,也从来不给自己留退路。 她是Iseylia,从她博士入学到现在,才过去23个月。别人完成博士要三到五年,她已经开始写论文了。她真的要走完这条路了,我心里却隐隐生出一种说不清的…恐慌感。好像她离我,真的越来越远。 8月初,我像往年一样休假,回到杭州小住。刚一回国,就听说了一件大事。 唐岭远所在的唐家,那家曾经以矿产起家的华森集团宣布破产。新闻里写得含蓄,说是资本链断裂、内部并购失败。但业内都知道,温亦珩和叶清安联手,几乎不留余地地吞下了唐家所有海内外的资产。 程泊闻自然也知道这件事,回国第一天,我去他家吃晚饭,晚饭后,他放下餐巾,冷冷地说了句:“温亦珩这个女人,太狠,野心太大,一日夫妻百日恩,好歹是曾经的枕边人,也下得去手。” 饭桌上没人回应他,阿渲留在北京陪女朋友过暑假没有回来,妈妈给我拿了块水蜜桃,让我多吃水果,而我则低头吃妈妈给我的桃子。 接着,程泊闻抬头看我,“还好你和温颂分手了。要不然以后全国人民饭后谈资,就是‘璞华集团也没逃过温亦珩的魔爪’。” 我原本已经站起身,准备走出餐厅,听到这句还是停住了脚。 我慢慢回头,看着他说:“爸,你要我说多少次,颂颂不是那种人,温律师也许有野心,但不是没底线的人,唐家是自作自受,你自己也知道,过去十年唐家的年利润都是负数,温律师说不定还救了他们,不然那些债务,把唐家全家卖了都还不清。” 他挑了下眉,语气有不满,“阿澈,我是为你好……” “你说温律师狠。”我盯着我爸的眼睛,“可她二十七岁当上君平香港执行主任,不到三十岁就一个人拉扯颂颂长大,去瑞士读博创立L.K从零做起,连你都佩服她的专业能力。现在靠自己让唐家几代人打下来的产业全崩了,如果她不是女人,你会说她狠,还是说她能力强干得漂亮?” “而且…”我轻轻一笑,“你口口声声说我和她分手,谁告诉你,我们真的分了?以后老死不相往来了?” 程泊闻脸色一沉,没说话。 我也没再说。 半个月后的一天,杭州被台风影响,暴雨倾盆。我在家刚健完身,准备泡个热水澡的时候,手机响了。 张秘书的电话。 “小程总。”她压低声音,“唐岭远来了,在总部楼下,他点名要见您。” 我拧了下眉,“我爸在吗?” “程总不在,他去芬兰度假了,公司目前是贺副总在主持。他还不知道这件事,我们也没敢通知他。”张秘书顿了下,“唐岭远说…他是您岳父。” 我差点没笑出声。他倒是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也会挑时机。 “我知道了。”我沉声道,“稳住他,别让他见任何人,尤其是贺叔叔。你亲自把他带去我办公室,同时不许任何人看见他,用我爸的专用电梯,记得删除电梯监控。这件事,不许让我爸知道。” “是….” “打开办公室监控,茶水什么的,就不必了。他想见我,就让他等着。”我挂了电话,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开车去了总部。 监控里,唐岭远坐在我的椅子上,双腿翘着,像坐回了他旧日董事长的位置。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他看着我笑了笑。 “哎哟,程公子,又帅了啊,真是一表人材。” 我没回他,站在他面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示意他从我的椅子上站起来。 “说吧,找我干什么。” 唐岭远还算识趣,看见我时就站了起来,坐到了我对面的沙发上,还是翘着二郎腿,一副长辈的做派。 我又一次仔细看了看他的面容,他个子还算高,目测应该有183,184,容貌…因为发福显得有些油腻,我在他的脸上看不到任何颂颂的影子,除了…他的鼻子很挺,和颂颂有点像。 “也没别的。”他笑得悠闲,“我就是……遇到点困难。这两年那帮人联手搞我,说白了,就是你的好丈母娘和她那个好闺蜜,哦,还有她那个老情人。” 我没说话,盯着他。 他终于正色了一些,往前凑了凑身子。 “一亿现金,程公子,我知道你拿得出来。” 我嘴角抽了抽,“你凭什么觉得,我会给你?” “你好歹是温颂男朋友,再怎么说,也算我女婿…”他耸耸肩,“就算她不认我这个爸,她骨子里流的也是我的血,我的儿子女儿,也是她的弟弟妹妹。她不要脸六亲不认,程公子,你没这么无情吧?” 我没动,也没笑,只是缓缓开口,“唐先生,我和颂颂之间的事情,你不配提。我今天同意见你,也是因为,我考虑到,颂颂和你之间还有那么点可笑的血缘关系,但是现在,不重要了。既然颂颂不认为你是她的父亲,自然,我也不会承认,有你这个…‘岳父’。” 我拿起内部电话,拨给了张秘书,“张秘书,带两个保安来我办公室….” “程公子。”唐岭远忽然笑了,笑容有些阴森。 “我知道,你爸一直不喜欢温颂,也反对你们交往。温亦珩拿走了我的钱,我现在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可不知道,像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人会干出什么事。你说,要是我说些闲话,传到程总耳朵里,温颂她根本不是我的女儿,是她妈妈和凌翊鬼混的私生女,你猜,你的父母和爷爷奶奶,会不会同意她进门?” 唐岭远笑着站起身,意味深长地看着我,“我可听说了,你们程家,最注重家风,肯定不会允许…..” 我没听他说完,拳头已经挥了出去。 程澈视角(20) “砰”的一声,唐岭远整个人被我打倒在地,撞翻了旁边的茶几,水杯摔碎了一地,碎玻璃混着洒出来的热茶渗进他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里。 他惨叫一声,挣扎着要爬起来,我却几步上前,单手揪住他那件泛着旧味的西装领口,把他从地上半拖半拽起来。 “你再说一遍?”我咬紧后槽牙,眼睛死死盯着他,“你刚才说谁是私生女?” 他被我拎得几乎喘不过气来,脸上原本精心整理的表情此刻只剩下惊慌和狰狞。他双手胡乱挥着,想推开我,但我没给他一点机会。 “你他爹的去死吧。”我一时愤懑,又往唐岭远的脸上来了一圈,直接把他的鼻血打了出来,“颂颂才三岁,你就出轨秘书,嫌弃她是个女孩子,对她不闻不问,从温律师和你离婚的那天起,你就和母女之间没有任何关系!你有什么资格在我面前提她们?” 我低下头,声音压得冷如冰水。 “二十几年你没养过她一天,没问过她一句冷暖。温律师在瑞士上学,颂颂一个人在外婆家,被她的外公外婆嫌弃,在学校被人嘲笑没有爸爸的时候,你在哪?!” 我狠狠将他甩到一旁的沙发上,怒气还在胸口翻滚,压都压不住。 “你从来没有尽过一天当父亲的责任就算了。”我猛地一拳砸在墙上,手骨都隐隐作痛。 “可你知道她和我在一起以后,竟然还敢跑来我家说她坏话,还让我爸劝我和她分手。就连你的遗嘱…你为了不让她继承你的资产,把你所有财产转移到你儿子名下,你有把她当女儿吗?!你有什么资格来找我!又有什么资格在我父母面前评价她。颂颂说的对,她没有爸爸,她唯一的亲人就是她妈妈,你…” 我冷笑,想到了颂颂曾经对我说的话,“你不过是年轻的时候有几分姿色长得像木村拓哉才被温律师看中,你只是她为了能有女儿找的精子库而已。” 唐岭远张了张嘴,额头在流汗,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喘息,“你胡说什么!我…我是她爸,我也有知情权!我不认她是因为她心里只有她妈!她出生就不跟我姓!她还被她妈教坏了!” “闭嘴!”我指着他怒吼,“她从你这辈子出生到现在,唯一一次和你沾上关系,是你给了她一半的DNA!你说你只有唐思颜一个女儿,要钱的时候说你是她爸,你的儿子女儿也是她的责任,你怎么这么不要脸?!你是看华森破产,自己活不起了,想靠着她的名字捞最后一笔,是不是?!” 他脸色青白交错,似乎还想辩解什么。 我却冷笑了一声,慢慢走近他,压低了声音,“颂颂和温律师的努力你不知道,你只看得到温律师的成功眼红,看着颂颂的优秀和家里的两个二世祖恨铁不成钢心里不平衡,你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当她的父亲。也幸好,她没有跟你姓,旁人不会知道,她还有你这个畜生一半的基因。” 我咬紧牙根,话一字一句,如刀子一样丢出去。 “你不配做她父亲,不配拿她说事,不配让我叫你一声‘叔叔’。你也不配站在我办公室里。”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是张秘书带着两个保安来了。 张秘书看了一眼办公室的狼藉,也吓了一跳,试探性地开口,“大少爷?” 我头也没回,“把他带走。” “是。” 两个保安沉默地走上前,将还坐在地上的唐岭远一左一右架了起来。他挣扎了一下,眼神凶狠,“程澈你敢这么对我?!你信不信!我知道温颂在哪里上学,你就不怕我去牛津找她?!” 这句话彻底打破了我的理智,我愣住了。 那一瞬间,我意识到,他是真的疯了。不是愤怒、不是偏执,而是一种彻底的道德溃败。 这个人不在乎颂颂,不在乎任何人,他唯一在乎的是自己的那点苟活,他可以拉任何人垫背。 “先出去。”我让张秘书带保安离开,张秘书显然不愿意,犹豫着没有走,我又一次强调,“出去,他不敢对我怎么样。” 张秘书看了看鼻青脸肿的唐岭远,又看了我一眼,应该是想到了就算真的打起来唐岭远也不会是我的对手,点了点头,带着保安退到了办公室门口。 “你到底想要什么。”我的牙咬得生疼,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低得像咆哮之前的静默。 “我说了,我要一亿。”他说,脸上的伤口因笑意微微崩裂,“不多。你们日子过得那么好,这也不是一笔大数目,我可看娱乐新闻了,程公子为神秘女友豪掷千万美元买项链,这一亿,也就是一条项链的钱。你也说了,温颂继承了我一半的DNA,那没有我,怎么会有她,你既然这么爱她,用这笔钱来感激感激我这个老丈人,也是应该的。” 他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一种“你占了便宜”的得意。 我低笑了一声,眼里一寸一寸凉下去。 这一刻,我居然有些可笑的想,我宁愿唐岭远说的是事实。 就像颂颂小时候问温律师的那样,我也在想,如果,凌律师真的是她的父亲,她是不是会少去很多苦难。 至少,凌律师会因为知道她被人造谣,就动用一切手段和力量把伤害她的人送进监狱,甚至…让人在看守所里打断了小虞三根肋骨这种幼稚可笑的方式,帮颂颂出气。在知道我和她分手后,去我父亲那里兴师问罪,把我也教训了一顿,而不是像唐岭远这样,借着她“生父”的名义勒索、造谣…… 如果是真的,是不是在她小的时候,她也是有爸爸疼爱的孩子,不需要在外婆家受人白眼…..可惜,温律师不是我爸,她有原则有道德。 唐岭远靠着沙发,翘着二郎腿,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竟然带着一种“你占了便宜”的得意。 “你知道你在跟谁说话吗?”我抬起眼,看着他那张陌生的脸,“我手上现在能挪用的现金,最多两千万。” “哦?”他一副没听懂的样子,皱了下眉,“程家不是开跨国公司的?你堂堂璞华少东家,连一亿都拿不出?我还真是高看你了。” 他冷笑了一声,眼神从我脸上划过去,带着种彻底的恶意,“温颂和她那贪得无厌的妈,是不是看错人了?我还以为她们好歹知道挑人,结果选了个连一亿都不舍得掏的,真抠门。” 我盯着他,一瞬间手心泛起一股恶意的颤抖。 但我没动,反倒轻轻靠在沙发背上,笑了一下。 “要是一亿能买断你这辈子闭嘴,我也不是不能给。”我说,声音低得像刀片划过杯沿,“不过我们换个方案——我现在给你两千万,够你养你那一大家子,滚出我们视线。” “嫌少?”我继续看着他,“那我可以再加五百万,前提是——让我再打一顿你。” 他的笑容僵了下。 “不是开玩笑。”我站起身,慢慢走近他,一步一步,像是在丈量耐性,“我打断你一根骨头,就再加五百万。如果把你打残,我再多给你一笔两千万的残疾抚恤金。” 我弯腰看他,“如果运气不好,我把你打死了,那正好,你的废物儿子不是还活着吗?我可以把那一亿,分期给他。够他这辈子不学无术地活完。” 唐岭远脸色变了。 他那点伎俩,只对那些真的怕脏、怕事、怕丑闻的人有用。可我不怕,颂颂也不怕。但是… 我想到昨天晚上偷看的她的insstory,她刚完成博士毕业项目的firstphase,现在是她写毕业论文的关键阶段,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时刻陪在她身边照顾她。但是我…至少可以,不让她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恶心事打扰。 “当然,”我低声道,语气像随口聊家常,“你也可以去找我爸,看看他是先拆散我和颂颂,还是先把你送进监狱。” “你可以赌赌看。” 我看着他脸上的神色一点点裂开,那种被人彻底看穿、彻底逼到墙角的狼狈。 我的声音冷得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你不是说她是你女儿吗?你要是真把你造谣的那堆东西发出去,你看看你和你儿子那点烂命,能不能值得起这场风波。” “你把她逼急了,我连收尸的人都替你找好。” 我拿起办公桌上的支票,在上面写下一串数字又盖章,放在桌子上,低头看着唐岭远冷言,“拿着钱滚。” 唐岭远愣了几秒,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像被我这番话打了个措手不及。他想反驳,又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吐出来。 最后他垂下头,低声咒骂了一句,语气像狗吠似的粗哑,“程澈,我可没想到,最温文尔雅的程家大少爷,竟然会为了她,甘愿去当杀人犯,你他妈真是疯了。” “滚。” 我说出最后一个字,示意门口的保安进来把他带走,冷眼看他抓起桌上那份支票,手指都在抖。唐岭远像抓住救命稻草那样死死攥住那张纸,然后沉默地转身,临走前还不忘狠狠瞪我一眼,像想把我记进十八层地狱里。 门砰地一声关上。 那一刻我才感觉房间里安静得几乎能听见自己的呼吸。窗外是杭州盛夏的午后,隔着两层防弹玻璃我都能听见夏日嘈杂的蝉鸣。我坐回沙发上,盯着那扇门看了很久,脑子一团乱麻。 我忽然理解了颂颂,理解了她为什么会那么疏离,不敢对任何人展露内心,不敢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又为什么…会那么惧怕婚姻。我想…希望我可以…帮她解决这个麻烦。 我打开instagram,发现她刚发了一条快拍,我用小号点开,英国时间凌晨五点,她发了一个电脑显示屏,屏幕上是她的实验结果,配文,『finally….sleepy…』。 她很累,每天把自己关在实验室、办公室,图书馆三点一线,为了她的研究可以不惜一切代价。所以…她只要专心做她的研究就好了,她不该,也不会被任何人打扰。包括我。 程澈视角(21) 7月21日,奥地利Hintertux滑雪场,我经常进行夏季训练的地方。 这天的训练结束时,我在更衣室换好衣服,整个人还处在氨基酸和肌肉乳酸的震荡里。随手点开微信朋友圈的时候,忽然看见Iseylia这个万年不发一条朋友圈的人,竟然发了学院的博士毕业典礼邀请链接。 看到SheldonianTheatre这几个字时,我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直到点进那张卡片,看见落款上那一行名字——『IseyliaWen,DPhilinAstrophysics,UniversityofOxford.』 我怔了一整分钟,手指僵在屏幕上。 她真的做到了。 她只用了二十七个月完成了别人三年半才能勉强完成的博士研究。别人用时间熬出来的成果,她是用命。 我可以想象,她怎么连续一周甚至更久熬大夜,每天只睡一两个小时,靠黑咖啡和巧克力维持生命。那些我失眠的凌晨,刷Instagram时总能刷到她发的实验室冷光、无数行代码、模拟重构图、还有——偶尔偶尔的一张照片。 她瘦了很多,171的身高,看着却像还不到一百斤。眼睛还是那么亮,眼尾的泪痣依旧迷人,可再也没有当年在苏黎世河边笑出笑纹的样子。 我没见过她真正休息过,曾经我记得,即使工作日她拼了命的学习,周末和假期却不会打开电脑一下,世界各地度假,在各种风景好的地方睡大觉。但分手之后,连周末她都把自己锁在办公室和实验室里,她的勤奋几乎是一种自毁式逃亡。 回家后,我打开保险柜,最顶层安静地躺着那条粉钻月桂叶项链,光芒温柔却锋利。那是我两年前,就为她准备好的博士毕业礼物,月桂叶代表独立和成功,而只有这样明艳的vividfancypinkdiamond,才配得上Iseylia的万丈光芒。 我忍不住想…她转发那张邀请函,是故意的吗?她知道我还关注她吧…她也知道,我答应过她,来她的毕业典礼,不会食言。 我看了眼时间,晚上八点,立刻定了9:45分苏黎世飞伦敦的航班,公务舱售罄,我第一次买了经济舱,去机场的路上,我想到五年前,颂颂来美国看我的比赛,因为公务舱和头等舱都没票,她竟然坐了10个小时的经济舱来看我。 她从小养尊处优,连欧洲境内航班也不可能坐经济舱,我完全不敢想象,10个小时,在那么狭窄的座位上,她要怎么熬….所以..我看着窗外利玛特河上的日落,曾经我们最喜欢在夏日的傍晚,一起坐在河边喝啤酒…她其实真的很爱我,用她的方式,我却不领情。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忽然想起两年半前,她刚到牛津那天,我陪她一起报到,我们坐在新学院门口的草地上,像两个游客一样吃炸鱼薯条。 她看着我中学时和同学一起来牛津访学的照片,眼前一亮,“你穿燕尾服真的好帅,比西装还帅。但我从来没见过你穿。” 那天我把她抱进怀里,吻着她的侧脸,在她耳边说:“等你博士毕业,我穿着燕尾服来参加毕业典礼。” 我带上了那套黑色定制燕尾服。 第二天一早,我到了谢尔登剧院。天还是阴沉沉的,气压很低,风穿过谢尔登剧院门前的鹅卵石广场,裹着潮湿与旧日光影,一阵阵打在我的指骨上。 我没有正式邀请函,进不去剧院,只能在外面等。剧院的窗半开着,透过缝隙刚好能看见她站在中央穿红色博士袍,用拉丁语庄严宣誓。 “Dofidem.” 她的发音比谁都标准,带着一点点瑞士式的卷舌尾音,但是宣誓时,她却突然低头,用帽檐遮住了脸,我从侧面看到,她在打哈欠。噗嗤一笑,她还是老样子,睡觉比天大,毕业典礼9点开始,8:30就要报到,她肯定7:30就醒了,以她的作息,这个点她应该刚睡着不到两个小时。 我站在剧院外,手里捏着一束白玫瑰,是早上在伦敦定的,她最喜欢的纯白玫瑰,只用绿色丝带和白色暗纹包装纸装饰,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像她一样简单纯粹。 我把那条月桂项链放进了燕尾服的内袋,贴着心口。想着等她出来,就走上前,把花和项链递给她,然后说出我早就想好的那句话,“Dr.Iseylia,esistlangeher.IchhabeSievermisst.IchliebeSieimmernoch.”(Iseylia博士,好久不见。我很想你。我依旧爱你) 我准备好了所有回应。 我想,一开始,她肯定会皱眉、翻白眼、冷笑着讽刺我“谁要你来,我们很熟吗”,但是最后,她应该还是会收下白玫瑰,眼里闪着泪光,却倔强地不肯让眼泪落下,然后对我说,“Ichvermissedichauch,warumkommstdusosp?t?” (我也想你,你为什么来这么晚) 但她出来的时候——身边站着尹俊泽。 我当时像是被人一棍子敲在脑后,耳鸣轰地一下炸开。他们站得很近,说话时肩膀贴着肩膀。她低头笑着,手里抱着一束向日葵和粉玫瑰。 我愣住了。那不是她喜欢的搭配,她虽然喜欢粉色,却不喜欢粉玫瑰,向日葵更不喜欢,因为她有密集恐惧症,看见向日葵的花籽就心慌。而那是花里,更没有白玫瑰。 我想,尹俊泽来干嘛,添乱吗?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很不了解他。也许就像颂颂曾经告诉我,她和尹俊泽只能当普通朋友,因为他们性格太相似,完全不会为他人考虑。 我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鞋尖刚离开地面,却在下一秒,看见Iseylia走过去,轻轻抱了他一下。 天崩地裂。 我听不见他们说什么,周围声音全都消失了。只有耳膜在轰响,像是有人在我太阳穴里掷下一颗铅球,砸得我发晕、发冷、发抖。 她说过,她和他只是朋友。 她说,他们不合适,连他送的花,都不是她喜欢的样式。可现在呢…是否真的喜欢一个人,即便明知道不合适,都没关系。 我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直到有人撞了我一下,我才发现手里的花已经快被我捏碎了。玫瑰的茎折了一根,白色花瓣沾在我掌心上,像霜落了一手。 我转身走了几步,看到街角有个金发的小女孩正在陪她妈妈参加博士毕业典礼。 小女孩的父亲叫住了我,微笑着询问我能否帮他们拍个合照。我当然答应了,我看着他们把那位女博士簇拥在中间,女儿拉着她的手,丈夫搂着她的肩膀,笑容自豪,无比幸福又让人艳羡的一家人,是我和Iseylia…我在心里叹气,我们永远不会经历的场景。 拍完照,我蹲下,把花递给小女孩,开口问道:“小博士,你能帮我个忙吗?” 她睁着大眼睛看着我,像在犹豫,看了看她的妈妈。她妈妈笑着对我说:“当然可以。” “请帮我把这束花,交给一个人好吗?”我递给她纸条,上面写着“IseyliaWen博士”,又塞了一张百元英镑,“她穿着红色博士袍,金色长发。你对她说,‘祝贺你博士毕业,这是给你的花’,可以吗?” 她看看我,又看看剧院,认真点了点头,“没问题。” 我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扇门。 她正回头张望,动作极轻,好像只是随便扫一眼。我怔了怔,几乎想举手叫她。 可我没动。 我怕她不是在找我。 我更怕的是——她真的在等我,而我再也配不上她的等待。 我转身,迈出第一步,然后步子越来越快,像是逃一样穿过街道、躲进车里。司机问我要去哪,我脑子空白了一秒,说出口时嗓子都是哑的,“去希思罗机场。越快越好。”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上的车,又是怎么进的机场,怎么刷票、安检、登机,我甚至不记得,那束玫瑰被我放在了什么地方。 在app上,我订了一张最快飞皇后镇的机票,下午4:50起飞,需要在迪拜和布里斯班转机两次,全长30小时。这是我第一次坐这么复杂长时间的转机航班,但是…无所谓了。 新西兰。 我要去那里集训。 我想,我要开始全身心冬奥会,尽管还有两年,但我现在、此刻、立刻,必须去。 如果不离开,我怕我会疯。 飞机起飞那刻,我靠着窗,手臂贴着胸前口袋,有什么东西硌到了我,那条项链还在里面。 我还是没能送出手…我怕…这条项链,不能完好无损地给到她手中,我怕..她看见了项链,却还是想不到我。 现在一切都不值得。 我穿上她最想看我穿的燕尾服,却再也没机会告诉她——我依旧爱她。 可我想,等她收下那束白玫瑰的时候,应该也不会明白,她总是这样,神经大条,除了研究工作,什么都想不到。她想不到那是我最后一次,以爱人的身份,出现在她的人生里,她应该,根本都想不到,那是我送的。 但我永远爱她,只是,再也不会打扰。 程澈视角(22) 和颂颂分手的第4年八月,我结束了新西兰集训回到杭州,短暂休息一周后,又要去新西兰,备战冬奥集训。 那天杭州格外阴,天色压得很低,乌云一层一层像翻着的旧布。我到母亲墓前的时候已经下午五点多了,迟到了很久。 墓前却有一束花。 一束盛开的粉色山茶花,摆得很整齐,旁边还有几样甜点——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抹茶千层、可露丽、玛德琳,一些和果子,芝士蛋糕,全是妈妈喜欢的味道。 我愣住了。 风吹过来,山茶的香味细细地飘进鼻腔,我蹲下身,指尖碰到那张写着Tothebestarchitect——DelilahXie的小卡片。没有署名,字是印刷体,我甚至分辨不出是不是她的字迹。 可我知道,一定是她。程泊闻或许会来,但肯定不会带这么多甜点,他也早就忘了妈妈喜欢山茶花,每次都是例行公事一般放一束白菊。而他,更不会称呼妈妈是,最棒的建筑师。 只有可能是Iseylia,只有她,会记得妈妈每一张设计图稿下的署名,DelilahXie,只有她,会把谢徽音看作是一个出色的建筑设计师,看作她自己,而不是我的妈妈,程总的妻子。 我低头擦了擦墓碑,喃喃自语,“妈妈,是颂颂来看你了吧?这些糕点,应该是她自己做的,很好吃,就是可能会有点甜,妈妈你一定要全部吃掉哦,不然颂颂会不开心的。” 我哑着嗓子,嗓子眼涩得像吞了霜。 “妈妈,我真的…很想她。” 风刮得我脸有点疼。我一边把手里的白色山茶花插进花瓶,一边低声说:“去年这时候,我在北京看见她之后,想去找她…我去ESA的研究基地门口,结果被警卫拦下了,他们说…Iseylia博士不在。” 我苦笑了一声。 “我不知道她是真的不在,还是不想见我。那天在北京,我明明看见她,却装作不认识…她一定很难过,她肯定…不想看见我了..我给她打电话…她把我拉黑了…但是我只是…妈妈…我只是不想,被外人知道我们的关系…我怕…那样会给她添麻烦…” 我望着墓碑,眨了几下眼才止住泛上来的酸意。 “现在我想联系她,又不敢。我听说,她成了大学教授,还主导了欧航局行星探测器的设计研发,她现在应该过得很好,她不需要我了。” “可妈妈,我还是…还是好爱她。” “我到底该怎么办?”我垂下头,把脸埋进胳膊里,“我真的,很想再见她一面。” 我不知道在墓前坐了多久,直到天边完全黑透,才起身回程泊闻的家。 这次家里的人罕见地到的很齐,除了奶奶全部在场。客厅灯光亮得晃眼,妈妈看见我时,赶紧走上前把我迎进家里,什么都没说,只是给我拿上一碗冰镇抹茶,对我说:“阿澈,回来了,辛苦了,阿渲和你爷爷也在,我们准备一起吃饭。” 她没有提我去祭拜妈妈的事情,但我知道,她知道我去了哪里,也知道我心情不好,所以没说一句多余的话,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自称妈妈。她总是这样,小心翼翼,近乎讨好的维护我们的关系。 经商从政的人家,如果像程泊闻这样二婚,那家里肯定是风波不断,就连颂颂也说过,唐岭远二婚的赵琼偶尔几次看见她都是大小姐长大小姐短地巴结个没完,但其实背地里一直和唐岭远和谋算计她。其他企业家就更别说了,这些年私生子继母争财产的事情层出不穷,早已见怪不怪。 但妈妈不一样,她从不是巴结我,更不是想笼络我捧杀或讨好程泊闻,她就像她自己说的那样,用她的方式,一点点弥补我…但我也说过,那根本不是她的错,如果妈妈还在,她也会原谅,她从不是那种会维护男性把利刃指向同性的女子。 “好,谢谢妈妈。”我对着妈妈笑了笑,也对她说,“阿渲呢?” “在客厅。” 妈妈笑着,终于放了点心,也带我到了客厅,边走边说,“阿渲想去国外读研,我是觉得,在国内好,他玩心大,去了国外不知道怎么天南海北的鬼混。你爸和你爷爷也是这个意思,但阿渲好像铁了心要出国,你帮着一起参谋一下吧?如果真要去国外,也去个离你近点的国家,有你这个哥哥在,他不敢胡来。” “好。”我也笑了,对妈妈说,“放心吧妈,我肯定帮你和我爸管住他。” 客厅主沙发上,阿渲正和他们讨论研究生申请的事,他托着腮,看见我的时候露出看见救星的表情,拉着我坐在他身边,“哥你终于来了!!快救我!” 又对着爷爷和爸嚷嚷道:“你们就是偏心!我哥高中就去英国了!这么多年都在国外,呆在国内的时间一年都不到两个月!我大学的时候你们就不许我出国!现在还不许我去!我们家又不是没钱!你们就是偏心偏心偏心!只喜欢我哥不喜欢我!” “闭嘴!”程泊闻不满地瞪了他一眼,打了一下阿渲的头说,“你哥初三雅思考8分!成绩都是A+!我送他去英国,是因为他本来英语好成绩好,留在国内么他还要去给我加入国家队去滑雪,我才让他去英国的。你再看看你!” 程泊闻又开始翻起了旧账,恨铁不成钢地说:“你本科想出国,我们同意的呀,结果你到好啊,我给你找最好的雅思老师,每天一对一上课,花了四五十万,你给我考5.5!高考英语你也就考了130几分!连个6.5都考不到,你想去哪个好学校?!最后你还去买香港考,还买答案!你买答案,口语还给我考个5分!SAT更别说了,人家凌屿琛考1590分!你考几分!” 程泊闻一时没想起来,看了妈妈一眼问道:“他考了几分?” “1200分都没有!”妈妈几乎气的捶胸顿足,“凌夫人还因为这个事情在我面前冷嘲热讽的,神经病,凌律师这么儒雅的人,怎么找了这么个老婆。” “妈..消消气。”我赶紧给妈妈倒了杯茶,帮阿渲开脱道,“阿渲没有在国际学校上学,又要准备SAT和雅思,又要准备高考,一个人干三件事,肯定没有凌屿琛那样只做一件事考得好,但是阿渲高考还是不错的呀,你别听别人瞎说,阿渲很棒的。” 妈妈终于消了点气,重新温柔地劝阿渲道:“对,你英语不好,适合国内的教育,就在你们北航读研好了呀。” “你妈说的对。”程泊闻点点头,继续说,“我和你爷爷早就给你安排好了,你要在国内读研,浙大也没问题,你爷爷可以帮你保研的。你自己努力点,我和你爷爷再去疏通一下关系,清华也可以。你如果非要留学,不然就去香港科技大学吧,这个学校语言要求低一点,你那个英语成绩哟….” 程泊闻说到这,又开始摇头。 “爸…”阿渲抬起头,看了看我,又看着程泊闻说,“我还是想出国。” “你非要出国干嘛?”他皱起眉,“你们学校虽然是985,但世界排名一般,技术型大学本来就不吃香,又被各种制裁,你又不是学计算机那种热门专业,天文就这么点对口专业。剑桥牛津MIT斯坦福这些不可能。你到底想去哪?” “帝国理工吧…或者澳洲也行,”阿渲顿了顿,忽然抬头看我,“哥,我能申请你母校吗?苏黎世联邦理工。” 我挑了下眉,轻笑了一声。 “很不幸,没机会。”我摸了摸阿渲的头,笑道,“ETH的securitysanction名单上有你们学校。而且研究生里跟天文有关的专业只有天体物理和粒子物理,高度理论化,不适合你。而且ETH用德语授课,要求德语C1,你会吗?” “那洛桑联邦理工呢?”他又问。 “法语授课。”我耸肩,“也要C1。” “你别尽说些没用的。”程泊闻打断,“英国澳洲就别想了,你去了是上学吗?你是去跟你那帮狐朋狗友鬼混!” 他转头看爷爷,“爸,美国怎么样?哈佛麻省加州理工普林斯顿先不考虑了,我不想花那么多钱,更不想花几百万美元送进去最后毕不了业被人笑话。” 爷爷点点头,语气和缓,“阿渲大学成绩还不错,美国大学选择很多的。我有个老同事在加州大学伯克利教书,去那边问题不大。我也能联系下人,给阿渲写推荐信,背景润色一下,冲一冲宾大。” “宾大好啊!”程泊闻眼睛一亮,“那个谁,凌主任的公子,凌屿琛,他就在宾大沃顿商学院读研,还拿了全奖!你不是天天跟他一起玩吗,学学人家!” 阿渲不满地切了一声,脸色一变,“学什么?学他跟未成年谈恋爱?” “放屁!”妈妈扯过一边的抱枕,“人家凌公子女朋友是最近才找的,哪像你,高中就开始谈恋爱!不学好!” 阿渲小声嘟囔,“你们知道什么,他又不会跟你们说实话,他和他现在的女朋友开始谈恋爱的时候人家才15岁。对了哥,凌屿琛是不是有个姐姐,是你前女友……” 我:“……” 我和妈妈一起看了阿渲一眼,他立刻闭嘴。 程泊闻脸色阴沉,瞪了阿渲一眼说,“你再给我东扯西扯,美国也别想去了。去德国,要不学法语,去洛桑!” 他说着转头看我,“你哥现在就在慕尼黑,帮我管理欧洲总公司,你就去德国吧,你哥还能帮我盯着你。” 我正要说“我才懒得盯他”,但下一秒,忽然想起了什么。 我记得,前几个月,我去Aspen参加世锦赛时,遇到了屿琛,他跟我说,Iseylia辞了ESA的工作,回了LMU,现在是天体物理系的助理教授。 当时我装作没反应,但那晚之后,我反反复复查看LMU官网,盯着她的教职页面看了几十次。她把头发染成了浅米棕色,肩膀更瘦削,穿着一件白色风衣站在物理学院门口,笑容自信灿烂,那张照片我存到现在。 程澈视角(23) 我仿佛被什么牵住了舌头。 我清了清嗓子,装作漫不经心地说:“LMU怎么样?” “慕尼黑大学?”爷爷问。 “恩。”我点点头,看向阿渲,“虽然它的物理系排名没有那么高,但教学质量不输ETH。LMU有自己的天文台,教学内容更注重观测和实操,也出了好几个诺奖得主。硕士英文授课,雅思7分就行,中国学生只要211均分90、985均分85就能申,你应该没问题。” 我刻意没说,那所学校里,有她。 我说得很轻描淡写,却听见自己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没人提起她,家里所有人这些年都对她讳莫如深,仿佛她从来没在我生命里存在过。 可我知道,她一直都在。 她在那个我最熟悉的城市、最熟悉的校园,在她曾经说过“最自由的地方”。 而我竟然……有点希望,程渲能过去。 至少这样,我或许可以,以旁人的身份,重新靠近她。哪怕只是听说她的近况也好。哪怕,她依旧不愿见我。至少…我可以知道她的消息。 半年后,阿渲顺利收到了LMU的offer。临出发前,妈妈单独把我叫到茶室,屋里泛着淡淡的茶香和桂花香,她穿着一件米色的真丝睡袍,手里握着一杯热茶,给我也倒了一杯助眠的酸枣仁芡实茶,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阿澈,”她看着我,“阿渲这次去德国上学,你帮我多看着点他。” 我点了点头,宽慰妈妈道:“知道了妈妈,你别担心,德国学业压力很大,阿渲没时间胡闹。” “我知道的。”妈妈点了点头,欲言又止,“我记得….也是慕尼黑大学毕业的,是个好学校,不求阿渲变得那么优秀,他只要好好读书,我就阿弥陀佛了。” “恩….”我低头,没有说话,终于也没跟妈妈说,颂颂是LMU教授这件事。 妈妈看出了我的心思,轻叹一声,摸了摸我的肩膀,“没事的,妈妈帮你打听了,温小姐还单身哦,我们阿澈那么优秀,我猜,她肯定也还没放下你。” 我忍俊不禁,点了点头,喝了口茶说:“谢谢妈妈。” 妈妈又嘱咐我道:“我想跟你说,别让阿渲乱花钱,他读大学的时候,我和你爸就没管他,结果花钱如流水,住你爷爷买的房子,每天开保时捷上下学,哪有这样的…” “妈。”我轻笑,示意她放宽心,“没事的,阿渲就是贪玩,但还是好孩子,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你就放心吧。我也会帮你管着他,不让他乱花钱。” “不是我唠叨。”妈妈顿了顿,语气更严肃了些,“他这个人心软,我是怕他太招摇了,又找一些乱七八糟的女朋友,如果他有你眼光那么好,我也不担心了。” 我笑笑,而妈妈接着对我说:“房子别买,更别买车,记住了吗?就算要买车,也不许买超过20万的,住宿的话,就让他住学生公寓好了,离学校近,邻居也简单,都是学生。” “啊?”我犹豫了一下,对妈妈说,“妈…阿渲第一次出国,车我可以买个便宜点的给他,但他第一次出国,还是要住的好一点,不然不习惯。你不想给他买房的话…我爸公司之前在慕尼黑开发过一个楼盘,就在EnglishGarden边上,风景好治安好,离物理学院也近,我爸刚好留了两套房给家里人,就让阿渲住那个吧。” “不行!”妈妈斩钉截铁地拒绝了,“我不在慕尼黑也知道,那种地方的房价有多高,住的都是公司高管,精英富二代。太招摇了,他要是住进去,别人一看就知道他家里条件好。就住学生公寓,低调一点。学生公寓又不差,我大学的时候,六个人一个宿舍我也住过。” “妈…”我摸了摸鼻子,帮阿渲求情,“这不能比啊,你读大学的时候,寝室可能连空调都没有,德国现在哪里还有合住的宿舍。” 妈妈瞪了我一眼,轻轻打了一下我的肩膀,“别贫嘴,就住学生公寓,不许超过50平米,房租你可以给,除此之外,每月生活费五千欧元,不许多一分。” “啊?”我惊得差点把杯子摔了,“五千太少了,妈妈,阿渲从来都是喜欢什么就买什么的,慕尼黑消费又高,5000欧,一天都活不下去的…” “瞎说!你以为人人都是贵公子啊!”妈妈又打了我一下,严厉说道,“我同事的女儿在柏林读书,一个月算上房租也只花三千欧,人家还是女孩子呢,照样活得好好的。他又不是天天要去吃米其林买爱马仕!” 她眼神变得凌厉,“不许多,五千欧封顶。他是去上学的,不是去当花花公子的。你是不知道他大学那会儿,和女明星谈恋爱,喝酒唱K,一晚上花四十多万,差点把我气出心脏病。” 我没说话,心想一晚上四十几万也不算多,更别说阿渲住的房子,也不在他自己名下,那辆保时捷也是最普通的911,我送给他的大学礼物。 见我没说话,妈妈轻叹一声说:“阿澈,他和你不一样,你自制力强,知道什么钱该花什么不该花,阿渲小孩子心性,只知道挥霍无度。” 我在心里默默说,家里还是能供得起阿渲挥霍的,更何况,他根本也不算挥霍。但一低头,对上妈妈的眼神,我忽然就明白了一切,阿渲花的钱不足我的零头,但妈妈还是那么小心翼翼,甚至如履薄冰,只是因为…她曾经对我和程泊闻的承诺。 “阿澈…” 妈妈抚上我的额发,柔声说,“你是个好孩子,对阿渲比你爸还关心。但你是哥哥,更不能什么都惯着他,我知道你心疼你弟弟,你放心,我也不会一点小金库不给,我把我的信用卡副卡给他,他如果真的想买什么,就刷信用卡,我也好知道他怎么花钱的。但是,你不许多给他钱,更不许把你的卡给他用,你自己赚钱了,爱怎么花怎么花,阿渲一分钱没赚过,又是去上学的,更要节约点。” 我叹了口气,点点头,同意了妈妈的要求,“好,就五千。学生公寓我也让柳助理帮他找好,车的话…阿渲没有德国驾照,我安排司机。” “不要司机!”妈妈又摇头,“我都查过了,慕尼黑公共交通很发达的!实在不行还能打车!要什么司机,又不是去当少爷的。” “好好好。”我举手投降,“都听您的。” 她总算点了头,又问我道:“你和阿渲一起去慕尼黑吗?” “不去…”我摇头,这些年我几乎从不去慕尼黑,那个城市充满了我和Iseylia的回忆,听到这三个字,我都会控制不住的想起他,“妈妈你陪阿渲去吗?你不陪的话,我让张秘书陪他去。” “我和他去吧。”妈妈笑笑,“刚好去监督一下,你这个好哥哥,有没有背着我给他买大房子。” “我可不敢。”我笑,“我怎么敢违背母亲大人的命令。” “你要真那么听话…”妈妈欲言又止,轻叹一声,小声对我说,“有的事情啊,要自己上点心,抓紧一点,知道了没有?冬奥会也结束了,你不许再练那种高难度动作把自己弄伤,之前摔骨折真是把我吓死了…阿澈,你现在什么金牌都有了,身体最重要。” “知道了。”我知道妈妈指的是什么,但是现在…我在心里叹气,我没有理由,甚至,没有资格,去到她身边。 程澈视角(24) 阿渲去慕尼黑前,我和父亲一起送他和妈妈去浦东机场,阿渲推着一个大箱子,脚步一如既往地跳脱,没心没肺地朝我和父亲招手,“哥,爸!我去了!你们要记得转钱给我哦!” 我笑笑,点头算作回应。 而程泊闻则对我说:“你妈妈真的说,只给阿渲每个月五千欧元?” “恩…”我应声,“妈妈不许我多给钱。” “你们妈妈不错的。”程泊闻赞许地点了点头,拍了拍我的肩,“阿渲她教的也好,不然闹出唐家吴家那种小儿子和大女儿争家产的事情,真是难看死了。” 我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坐进车里,给阿渲发微信,【好好上学,德国的教育和国内不一样,临时抱佛脚没用,必须日常认真学习,如果有不懂就来问我】。 【放心吧哥!】阿渲立刻回复我,【别担心,我读书很好的,不会给你丢人。】 三天后,我刚结束训练,手机里就有好几条阿渲的微信。 【哥!!!教我们AdvancedAstrophysics的教授也太漂亮了吧我靠!比我谈过的女演员都好看!大美女!好像还是中国人!哦不,是瑞士人,华裔!!!】 【她声音也很好听啊!很标准的英音!我靠她好厉害,Aether号的轨道就是她设计的,我的妈呀这是人啊?】 我手一顿,差点把刚泡的咖啡打翻在桌上。 我眨了眨眼,再看一遍那条微信。『AdvancedAstrophysics』,我太清楚了,那门课的教授是谁。 IseyliaWen,慕尼黑大学天体物理系助理教授,博士毕业两年,曾是ESA轨道设计工程师,一年前从ESA辞职,来到LMU。 她的名字,是我闭着眼睛都能拼出来的字母顺序。 我盯着“比我谈过的女演员都好看”那句,指节不自觉地用力,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你当然觉得她好看”。 她从来都不是那种流水线美人,她的眼睛有神,鼻梁挺拔,唇线清晰,说话的时候神情专注、语速不急不缓,思维像刀刃一样清晰利落。她安静下来时像片湖,动起来却像疾风骤雪。 “我也觉得她好看。” “她是我爱的人。” 我忽然觉得,我有点可笑,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还会对Iseylia,带着那种幼稚的,她最讨厌的占有欲。 只因她是我错过、失去,但依然不能容许别人轻佻评说的那个人。 我咬了咬牙,回复他,【好好上课!不许分心!更别想着给我搞什么师生恋!不然我打死你!不许在背后议论老师!】 我在心里愤愤地说,“别给我乱想!她是你大嫂!”哪怕严格来算…是..“前大嫂”。 我知道阿渲只是随口一夸,我也要让他知道,哪条底线不能踩,更要让他知道,Iseylia不是可以被随意评价的人。 他秒回我,【程澈你疯了吧?你在胡说什么??我怎么敢!我听研二学长说这个教授超恐怖!挂人毫不手软,她的博士生都被她骂哭过。我哪敢招惹她,被她提问我都吓死了。我只是感慨一下,怎么我们这种和尚专业也能遇到大美女老师。】 我瞪着那句“和尚专业也能遇到大美女”,一时哭笑不得,胸口发闷。 【闭嘴,好好上课!不然这个月生活费减到2000欧。】 发完这句,我立刻把他微信备注后面加了个“禁言”红色小标记。 然后打开银行APP,把他生活费设置成定时转账,“5000欧整”。 看着那串数字,我终于有点泄了气。 她真的回来了。 真的又出现在离我不远的城市,重新走进了我弟弟的生活,但依旧隔着万丈山河,不肯给我任何机会。 我靠在沙发上,望着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忽然又翻出她在LMU官网上的教职照片——她穿白色风衣,肩上的栗色头发柔顺地垂下来,笑容里有光。 无论在哪里,她都是最耀眼的那个。 Iseylia,是北极星,是比太阳更加闪耀的恒星。 程澈视角(25) 半年后,我和颂颂分开的第五年。1月,慕尼黑刚下过一场大雪后放晴的清晨。我站在施塔恩贝格湖畔别墅的落地窗前,看着远处湖面氤氲的薄雾和雪后的第一缕阳光。 窗外,积雪覆盖了庭院樱花树的枝桠,湖岸线绵延的白色在晨光里泛出微蓝的冷光。我握着一杯冰美式,喝了一口——难喝至极。但这偏偏是Iseylia最喜欢的咖啡。 身后传来脚步声,是阿渲的声音,他兴奋地上跑下看,找寻着他的房间。 “我要睡这里!” 他直接坐在了主卧床上,我赶紧冲上前把他抓了起来,严厉摇头,“不行,这是我的房间。” 准确的说,这是我和颂颂的房间,我们在这里度过了最幸福的16个月,每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她正在我枕畔熟睡。上午9点,我把她从睡梦中喊醒,她总会翻个身,打个哈欠,把被子蒙过头,懒懒地说:“半小时后再叫我。” 我们在这里度过了彼此最亲密的夜晚,那种时候我以为我们已经融为一体,毫无距离,但身体再近,心却依旧疏远。 而现在,我抚上床单,是她喜欢的浅米色,埃及棉的触感温暖细腻,似乎上面还遗留着她的味道。我又怎么可能,会让旁人入侵我们的领地。 阿渲没有多说,只是又走到了三楼另一端,对我说:“那我要睡这里。” “这里也不行。”我摇头,这里…是我和颂颂冷战的时候,我睡的地方。 阿渲撇撇嘴,羡慕的看着阳台上那架FSQ106,我笑着对他说:“二楼和一楼的房间随便你选,望远镜,这架不许碰,我给你买个新的。” “好吧好吧,你又不用…”阿渲小声嘟囔,但还是乖乖听我的话,去了二楼住。 我原以为,在颂颂离开后,这里再不会有第二个人踏入。然而如今阿渲提着行李走进玄关时,沉寂良久的屋子里多出了一丝生气,也多出了一丝无法言说的惆怅。 不久前的圣诞假期,我们难得一同。餐桌上,阿渲兴致勃勃地谈起他们物理学院最年轻的tenure。他说Iseylia教授学识渊博,待学生看似和蔼,但其实严厉的要命,长着天使的面孔,但骨子里是恶魔。 所有人对她的第一印象都是,好美,但是上了半学期的课拿到assignment成绩时就变成了,Iseylia我恨你一辈子。 他说,明明4.0及格,Iseylia教授竟然给他4.03,不近人情冷血无情,明明在国内老师们都会把50几分的成绩拉到60分。 我默默听着,举起汤匙喝汤的动作停滞在半空,我想到她读研的时候跟我说,“如果我成了教授,我肯定会很严格,我要扞卫学术的严谨和公平,我吃过的苦,一定要让他们也吃一遍”。我忍不住笑了,果然是她。 但是阿渲又说,Iseylia教授虽然严厉,但是她开设的行星科学选修课永远爆满,因为她的学生会有最多的机会,无论是学术发表、研讨会,还是观测实践。她对自己指导的学生更是尽心尽责,博士生申请如雪片一般,但她每年只招两个博士。 他还说,她看着不像直女,应该是lesbian,女学生都很喜欢她,男学生,都很怕她。 我无语地看了他一眼,什么lesbian,我又不是女的。 妈妈看出了端倪,关切地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话,只是告诫阿渲,“你要好好读书!你是去上学的,不是去看美女教授的!” 而我竭力装出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低头拭了拭嘴角,淡淡地插话:“是吗?没听你提过。” 声音平静得仿佛那个名字于我只是个陌生人。只有我自己知道,在那一刻,血液如何倏地涌上头顶又冰冷退去,指尖微微发颤地紧握着餐巾,生怕被阿渲看穿。 也正是在那一刻,我做了一个连自己都感到意外的决定。我放下餐具,语调自然地对阿渲说:“回慕尼黑后,搬去我家住吧。我在慕尼黑有套别墅,空着也是空着。” 此言一出,餐桌旁短暂地安静了一秒。妈妈有些讶异地抬眉看向我,她很清楚我一向习惯独居,不喜欢别人打扰我的空间。 而阿渲则瞪大了眼,随后开始抗议,“程澈!你在慕尼黑有别墅你不告诉我!你让我住studio?程澈你不是人啊你不是人!!” 吵吵闹闹,而妈妈像以往一样长叹一声,崩溃地喊出三个字,“别吵了!!”,向阿渲解释,是她当我别给阿渲买房,不能让他挥霍。 我破例让阿渲住进这幢别墅,只因希望透过他听到更多关于Iseylia的消息。哪怕只是在晚餐时听他偶尔提起她在学院里的只言片语,都好过我漫长的等待与猜想。 阿渲在饭桌上抱怨的声音将我从回忆中拉回现实,他坐在餐厅,慢慢悠悠的吃早餐,嘴里还在抱怨,“不想去啊不想去,不想去Iseylia的课。” 我转过身,看着他满脸苦涩,心里微微一动。清晨的阳光洒在客厅橡木地板上,映出他脚边细碎的尘埃在空气中浮游。 他忽然对我说:“哥,你替我去上吧?” 我差点把喝进去的咖啡喷出来,我替他去上课?Iseylia会在看见我的时候把我一起丢出去。但是…我转念一想,她对我翻白眼,然后小声用中文说,“神经”,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很快,阿渲又说:“没事的,反正他也不点名,很多人去旁听。” 我的心跳得飞快,听到他的话,不由自主地轻声应了一句,“好…” 出门前,我精心打扮了一番,甚至还化了妆,穿了颂颂最喜欢看我穿的黑衬衫黑色西装裤和白色大衣,一遍遍想象再见到她时自己应当露出何种表情,我该怎么和她打招呼。Prof.Iseylia?太生疏,颂颂?太亲密,姐姐?她肯定又会翻白眼。 我深吸一口气,将尚有余温的咖啡一饮而尽。杯底微苦的残液顺着喉咙滑下,像极了心底苦涩的期待。 九点半,我出现在慕尼黑大学物理学院那栋板正的老楼前,大雪后的城市空气清新而冰冷,湛蓝的天空如洗,阳光耀眼地反射在街边尚未融化的雪堆上。 走进建筑时,一阵暖气裹挟着旧日木地板和粉笔灰的气息扑面而来,让我微微眯起眼睛。沿着走廊前行,每一盏昏黄壁灯下都映出一行行脚印融化的水渍。我心跳有些快,仿佛不是要去旁听一场天体物理课,而是赴一场未知的审判。 推开Aula厚重的木门时,教室里已经坐了约莫七成的人。我选择在后排靠门的位置坐下,一个不会引起她注意的位置。 偌大的阶梯教室里,冬日午后的阳光从右侧高高的拱形窗射入,在对面墙壁投下长长的光带。她还没有来,前排的几个中国学生在讨论着她的私生活,有人说她和Skyline是好朋友,对方今天结婚,我忍不住一阵窃喜。 但很快,有个女生清冷的声音,打破了我所有幻想,她说,Iseylia有男朋友,她们去东京的时候,她的戒指丢了,她找了很久。 戒指丢了,男朋友…我第一反应,是我送的吗。但很快,我又嘲笑自己的自作多情,她那么果断的人,怎么会留着我送的礼物。 可我不禁想起,凌屿琛去年对我说,“颂颂姐姐一直单身,她外婆都疯了,竟然和颂颂姐姐说,和我在一起也不错,虽然我比她小很多,但是我爸对她那么好,她肯定不会受委屈。老太太疯了吧,她是我亲姐。” 我想,我应该相信凌屿琛,而非旁人的只言片语。我不由握紧了手中的笔,把笔记本电脑打开遮住面容,可掌心已渗出薄汗。 没过多久,Iseylia走上了讲台。她一出现,教室里原本嘈杂的交谈声便渐渐低了下去。 我的视线紧紧追随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多年未见,她又瘦了,栗色的长发在脑后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发丝散落耳畔,在教室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她一如既往的利落干练,却也显得清冷疏离。我望着她走到讲桌前的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我心上,让我胸口泛起隐隐的钝痛。 温颂开始讲课,是我最熟悉的声音和语调,沉稳清晰。 她的幻灯片简洁到不行,没有花里胡哨的背景,只有几个关键词。所有学生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她即将讲课的内容上,而我却几乎一句不落地盯着她唇角的弧度,沉溺在久违的相见中。 “有谁愿意简单描述一下,什么是星际介质?”Iseylia忽然把激光笔搁下,环视教室提出问题。 我藏在最后一排,程渲坐我旁边,他一如既往地没心没肺地抱怨:“她上课又要点人了,太吓人了,我已经准备好社死了。” 结果被点名的,是我。 “最后一排最左边,戴黑色棒球帽的男生。” 我愣住了,电脑后面的身影也不再是伪装。 她走下讲台,朝我走来,一边走一边笑着说:“请你回答一下这个问题。” 我盯着她的眼睛,一时语塞,喉咙干得发紧,而她当然认出了我,对我说,“你好像不是我们专业的”。 我只能机械地接过麦克风,僵硬地点头,“Yeah…” 她停顿了一下,眼中浮过一丝迟疑,随后淡然一笑,把问题抛给了程渲。 我知道她认出我了。她眼底的那点光,是我熟悉的,她装不了。但她什么都没问。 90分钟的课程终于结束,我跟着人流起身,脑海却一片空白,几乎不记得后半场她都讲了些什么。我慢吞吞地走出教室,阿渲提前离开,而我也无心理会其他任何人。 等我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身处教学楼外的空地上。 程澈视角(26) 我看见,她站在教学楼门口抽烟,嘴里叼着熟悉的薄荷味爱喜,在寒风中吐出一阵烟雾。我走过去,她没有惊讶,也没有躲避,只是微微点头,对我说:“Hallo。” 那一刻我有些恼火。 她怎么可以这么平静?五年了,我一整个清晨都在想着她会不会注意到我,为了她的这堂课,我甚至换了两件衬衫、吹了二十分钟头发、还在镜子前练了半天微笑。 她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我有些别扭地站在她身边,低声唤她,“姐姐。” 她挑眉看我,笑了一下,把烟灰弹进烟灰缸,“别这样叫我,你可以叫我,Prof.Iseylia,Dr.IseyliaorjustIseylia.” 我没说话。 风有点冷,她穿得少,我想把我的外套脱下来给她,又觉得自己太做作,只是站在那里,闻着那股让我魂牵梦绕五年的混着檀香的淡淡烟草味。 我想问她,“你这些年,过得好吗?”,想问她,“你有没有想起过我?”,也想问她,“你现在,有没有男朋友?” 可我知道,我什么身份也不是。 于是我只是站着,她不再问我为什么出现在这里,我也不解释。 她说要回去睡觉了,困得要命。我点头,说“那改天吃饭?” 她笑笑,“看情况吧。” 然后转身离开。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教学楼拐角,心里忽然落了一块巨石。 原来,她真的还在这里,活得很好,我看着她空荡荡的左手….她说,“看情况”,很不Iseylia的发言。我抚摸着左手无名指的戒指,她会不会,也在等我。 下午四点,我估摸着她已经睡醒,给她发微信,【晚上可以一起吃饭吗】。 过了半小时,她回复,【好。】地点选在,我们第一次单独吃饭的那家韩国餐厅。 我看着她单个字的称呼,抿了抿嘴角,更加确定了我自恋的想法。她应该…还是爱我的,不然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会接受前男友的邀约,在我发出信息的时候,收到的回复应该是——【消息发送失败,对方还不是您的好友】。 我到餐厅后半个小时,她才姗姗来迟,素颜,羽绒服、牛仔裤、棒球帽,像刚从图书馆拎着咖啡出来的本科新生。 我下意识想把外套整一整,可Gieves&HawkesMade-to-Measure西装与她的随意形成过分的反差,怎么收拾也显得用力过猛。她抬眼扫了我一眼,淡淡开口,“没必要打扮成这样,我只是来吃晚饭,不是约会。” 我把菜单递给她,“下次换连帽衫。” 店里依旧是我们熟悉的味道——辣白菜的酸香混着铁板牛油,姨母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用韩语感叹,“好久不见,终于又和男朋友一起来了。” 我刚要回答,Iseylia抢先一步,用韩语纠正姨母,“不是男朋友,学生的哥哥。” 那一瞬,我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笑着把菜单递给她。 “一份泡菜豆腐汤,少放辣;再来芝士炸鸡、海鲜煎饼、一瓶Franziskaner。” “我不喝酒。”她没抬头。 “我来开车送你,宝贝。” “注意你的称呼。” “好吧…”我低头,“professor。” 从宝贝,到professor,我用了五年,怎么不是自作自受。 “……那我也不喝。”我投降似的把啤酒划掉。 汤面雾气腾起,我张了张嘴,嗓子却像被辣味呛住,只能挤出一句,“对不起,我以前太幼稚。” 她眼底闪过一点嘲讽,“你现在就成熟了?” 我苦笑,“也许还不够,但我不会再像以前那样…” 我把戒指轻轻在桌面转了一圈,那枚六年前她亲手套上的戒指一直在我无名指上,我摘下过,但是不到一个月,又重新戴上。 我主动聊起了曾经的过往,聊到以前她写完论文总喜欢吃炸鸡,空气猛地一凝,她沉默的放下筷子,抢先起身,“我不饿了。” 我们结了账,她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我追了上去,轻轻一拉她的手,“别走。” 她让我回到了她的车里,我们终于敞开心扉,我说我还爱她,而她问我,三年前,我是不是来了她的毕业典礼。我告诉她,“是”,告诉了她,三年前我去牛津的事。 她看着我,忽然开口,“程澈,我爱过你。” 我心里顿了一下,本能想笑,却没笑出来。 “但是那天,我真的很恨你。” 我整个人像是被什么扎了一下,一瞬间脊背发麻。 她说话的语气很轻,像说的是旁人的事。可我知道她不是在演戏。她说“爱过”的时候,眼里没有泪光,只有失望。说“恨”的时候,更是。 “我知道。”我低下头,声音像被压过,“我…我一直在误会你,错过了很多。” 她看着我,没有接话。眼神太安静,让我有些发慌。 我忽然想到那天她穿着高跟鞋追了我半条街,摔倒在牛津的石板路上哭到崩溃。 想到她收到我托人送的花后,不顾一切地去找我。 想到她蹲下问那个小女孩,“Whereishe?” 我的心口像被火烧过。 “颂颂,那天…我真的很混蛋。”我抬起头,眼眶泛热,“我误会了你和尹俊泽。其实我看到你发的朋友圈后立刻订了航班,买了花,来牛津…可我看到你和他拥抱,脸上又笑得那么开心……” “你就‘以为’我们在一起了,对吧?”她冷笑一声,“又是你以为。” “对,”我低声承认,“我就是太擅自揣测你。五年前是这样,三年前还是这样,现在…我真的很后悔。我根本就不懂,你有多爱我。” 她没说话,打开窗户,又抽了一根烟,微凉的风吹进来,撩动她的头发,T恤领口下的锁骨线条清晰可见,瘦的让人心疼。 我望着她的侧影,突然觉得,那几年我每一个不敢靠近的夜晚,每一次自以为是的放手,全都在今晚变成了一记记回旋镖。。 “那你呢?”我开口,声音发紧,“你那天,是不是…有在找我?” 她没回头,良久才说。“我跑了半条街。” “我…” “然后摔倒了。”她打断我,语气轻得像在说天气,“鞋跟断了,还好没有人在意。” 她终于转身,看着我笑了笑,眼中却没有一点笑意。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我摇了摇头。 “我在想。”她慢慢地说,“程澈真是个混蛋,我再也不要看见他了。” 我怔住。 “我爱他这么久,竟然一点都不了解他。他记得两年前的承诺,却不肯面对我说一句话。他总是以为我不会挽留,以为我已经放下,以为我会幸福得不需要他。” 她语速不快,却句句如刀,“可他不知道,我想见的就只有他,想等的只有他,连那束白玫瑰我都不想从别人手里拿。” 空气像被冻住一样。 我哑着嗓子问:“你为什么从来没告诉我?” “你也没问。”她平静地看我,眼里没有泪,却比任何时候都更让人心碎。 我伸手想拥抱她,她却躲开了。 她让我走,我没离开,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我下车了,我们就真的彻底结束。她说,不下车的话,后果自负。 我笑了,无论她要带我去哪里,即便是带我去跳崖,我也陪她。 到家时,她的房间依旧冷白色调,唯一的暖光来自窗边漫射灯。文件被她扔在鞋柜顶上,她把羽绒服随手丢在地上,转身拉住我领带把我拖进黑暗。 气息急促,带着薄荷烟和泡菜辣味混合的野性。那一刻我知道,所有歉疚、抱怨、委屈都融在这个吻里。我小心翼翼解她的T恤,她却像泄愤似的扣住我肩胛,把指甲掐进皮肤。 “颂颂……” “闭嘴。”她声音发颤,“别再说对不起。” 灯没开,我们滚上床。她整个人像要把五年的空白填满,速度狠得让我心疼。最猛烈那一下,她忽然压着我侧耳落泪,哑声骂我,“程澈,我恨你。” 心像被撕了一道长口——可我听出了另一层颤音。恨与爱挨得太近。我抱紧她,低声在她耳旁重复一句话,如同咒语,“我不会再离开你了。” 她没有回应,却把额头抵我锁骨,呜咽着把所有力气都耗尽。窗外凌晨一点的钟声敲过,我们才慢下来。最后那一下我们撞在了床头柜上,我立刻用手抵在她背后,手背撞上柜角,还好…她没受伤。 但她还是恼火得拍我胸口,我抓住她手背,轻轻吻了一下。 “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想不想吃关东煮?” “……闭嘴,程澈,我要睡觉。” 凌晨四点半,一切终于结束,我抱她去浴室洗澡,又帮她把风机调到最小声。她困得打瞌睡,湿发一缕缕贴在脸侧。我边给她吹头边低声说:“颂颂,我一直很爱你。” 她没回答,呼吸却终于平稳。我把发尾理顺,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吻。 我在心里对自己发誓,“我绝对不会再离开你。” 我躺到她身边,听窗外冬夜的雪粒敲打玻璃,心里第一次平静得像跃上一条完美的落区——没有风、没有噪声,只有握在掌心的温度和她均匀的呼吸。 天亮前,我轻声问了一遍无人回答的话,“你还爱我吗?” 换来的,是她微微侧身靠进我怀里的动作。那就够了。 程澈视角(27) 后来,颂颂回到了我的身边,用她傲娇的方式——苦肉计,滑雪摔伤了脚。我哭笑不得,一边感动她为了我,竟然会用这么幼稚的方式,一边又为她着急担心,这个人…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不爱惜身体。 重逢的第三个月,她在伏见稻荷大社门口,忽然对我说,“阿澈,我们结婚吧。”没有任何预兆,用最平静的语气,只属于Iseylia的方式。 我们立刻回了苏黎世准备结婚手续,又在结婚前一周,有了一个女儿。Cece,一只欧洲短毛猫,很可爱很聪明很粘人,是我和颂颂最爱最爱的大女儿。2028年5月5日,我实现了毕生夙愿,和她结婚,第二年3月20号,在我们相遇8周年的日子,我们举办了婚礼。 31岁,我结束了人生中第三届冬奥会,拿到了skicross金牌,skicross接力银牌和Slopestyle银牌,给15年的运动员生涯画上了最完美的句号。7月,我从ETH研究生毕业,答辩前,颂颂和我的导师亲切交谈,不是以Iseylia教授的身份,而是,我的妻子。 我顺利毕业,而她告诉了我另一个好消息,她被评为了W3Professor,年仅33岁的正教授,天体物理学界的天才。也是在那一年的12月,我经历了人生中最大的两件事,第一件,我最爱的Iseylia教授获得了天文界诺贝尔奖之称的卡夫利奖,第二件….她怀孕了。 看着B超单上那个小小的胚胎,我激动的泪流满面,语无伦次,这是我曾经做梦也不敢梦的情景,我们竟然真的有了孩子,在这世界上唯一一个,同时拥有我们两个人基因的孩子。 但是很快,喜悦被担心取代,我握着颂颂瘦削的手,她太辛苦了,教学工作,科研压力,还有ESA的载人航天项目,即将开始的Aurora柯伊伯带探测器研发,她没有那么多精力,去孕育一个孩子。我也不愿意她承担怀孕的苦痛,孩子…我当然希望我们有孩子,可是一切,都没有她重要。我只要我的Iseylia,永远幸福健康快乐。 我们犹豫了一晚,在知道胎儿性别的时候,颂颂哭着对我说,“我要留下她,她是我们的女儿。”她喜欢小女孩,我也一样,她说,她希望有个女儿,她可以把她没有的一切,都给她。 我们给她取名Astrid,divinepower,希望她幸福、快乐、自由、强大、坚韧,我想,她长大后,一定会像她的妈妈一样,独立、坚毅、伟大。十个月后,2031年9月27号,孩子出生,我看着颂颂躺在手术台上,麻药起效,她陷入沉睡,那么无坚不摧的一个人,那一刻却显得那么弱小。 医生的手术刀在她腹部割下第一道口子的时候,我不忍的转过头去,握着她的手哭的泣不成声,自责不已。 回想这十个月来,她因为怀孕头晕、情绪敏感,失眠、反应变慢,水肿、腰酸,我觉得,我果然是个不折不扣的混蛋。明明我们都说好了,不要孩子,我却还是让她因为我,受了这么大的苦。 孩子出生后,我们让她加入了瑞士和德国国籍,遵照颂颂家的传统随母姓,父亲和奶奶对此大为不满,父亲甚至在书房压抑着怒火小声对我说,“我看你就是入赘了。” “那你就当我入赘了吧。”我大方承认,“谁生的孩子就跟谁姓,我又不会生小孩,Astrid为什么要跟我姓,你反对也没用,你再反对我也跟我妈姓,我姓谢。” 程泊闻一点办法没有,虽心有不满,但Astrid也是他的孙女,而且…她的眼睛,长得很像妈妈。他还是对我说:“以后,家里的一切,都是你和微微的。” 他成为了一个我完全没有想象过的“爷爷”,对Astrid极致宠爱看重,从小当作继承人培养,因为她不会中文,还开始恶补英语德语。 而我的岳母,温亦珩律师也是一样,一向不喜欢小孩子的温律师,竟然会跟我学怎么抱孩子,怎么哄孩子睡觉,而且,也说了和程泊闻一样的话,“以后我的一切都属于Astrid。” 结婚后,我和颂颂每天都很幸福,Astrid出生后也是如此,我们几乎就是童话里的家庭。但…也不是没有烦恼。比如Astrid小时候,总是哭着跟我说,“Mamaliebtmichnicht!SieliebtnurCece”(妈妈不爱我,她只喜欢Cece) 而我看她哭着跟我告状的样子,哭笑不得,她这么说的原因,不是颂颂因为工作没有去参加她的竖琴演奏,就是因为…颂颂吃了家里最后一个蜜瓜。 我抱着她,亲吻她的小脸,柔声安慰我们的宝贝女儿,告诉她,妈妈不是不爱她,只是妈妈也有她自己的生活,她首先是Iseylia教授,然后才是我的老婆,她的妈妈。 而颂颂也会跟我抱怨,恨铁不成钢地看着哭泣的Astrid对我说:“你亲生的!绝对是你亲生的!她说的话跟你一模一样!” 我哈哈大笑,当然是我亲生的,怎么可能不是呢。 颂颂47岁那年,她拿到了诺贝尔奖,成为了第一个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亚裔女性。她的名字,不仅跟着Aurora探测器飞越柯伊伯带,也和AndreaGhez一起,成为了本世纪最杰出的天体物理学家。 看着她在诺贝尔奖颁奖典礼上发表获奖感言时,自信、沉稳、知性、优雅的模样,此刻她无疑是物理学界的北极星,我一直为她骄傲,这一天,比我想象的,来得更早。 Astrid也上了中学,是成熟的大女孩,不再整天喊着妈妈不爱我,她理解了颂颂,她也告诉我,她要成为妈妈和外婆一样的女人。但是…我又遇到了新的烦恼。 现在,Astrid已经16岁,读11年级,我坐在书房里,看着她期末考的成绩单,重重叹气…. 一堆写着7/6/A的成绩单里,一个4格外瞩目…我看着成绩单前的课程名字,觉得脑子突突突地痛。Physics…她的mathematic甚至拿了7分满分,就连最不喜欢的Economics都有6,而Physics竟然是…4….我想,她至少应该拿到5分。 我打开书桌下方的抽屉,里面果然有好几包烟,我拿出一包,从里面拿出一根,刚想点燃的时候,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了,Astrid马上就要结束马术课回家,她不喜欢烟味,只能把烟塞了回去。 我走出书房,来到客厅,颂颂正抱着Cece和Addie躺在沙发上看电影,看见我的时候,她笑着抬起头问我:“怎么了?一副我死了的表情。” “不许胡说啦。”我走上前抱住她,亲了亲她的唇,堵住她的胡言乱语。 “那怎么了呀?”颂颂伸出手抚平我紧皱的眉头,搂着我的脖子亲了我一下,“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情了?跟我说嘛,我帮你解决。” “唉…..”我又叹气,把成绩单放在颂颂面前,苦着脸说,“Astrid的期末考成绩单,你自己看吧…老婆…怎么办啊…她已经16岁了,明年就要开始申请大学,她这个成绩……难道真的要靠Iseylia教授女儿这个title去LMU或者ETH嘛?” 颂颂拿起成绩单看了一眼,笑着夸赞道:“很好啊,都是A,总分41,这不是很好嘛,不需要靠daughterofProf.Iseylia,也可以去ETH。” “去ETH建筑系的话,物理不可以低于6分哦。”我苦笑着指了指成绩单,“她考了4。” “4..”颂颂也忍不住笑了,宽慰我道,“4…还不错啊,及格了嘛…对吧..物理不可以低于6?没关系呀,不是还有我吗,有我的letterofremendation,不用担心。” 我知道,以颂颂的身份,Astrid就算IB只考了30分,也可以凭Iseylia教授的推荐信再给点赞助费,就可以去任何她想去的学校。但是…我还记得,她跟我说,她想学建筑。 “可是她想学建筑。”我苦笑着抱住了颂颂,“她这个成绩,如果读和物理无关的专业,或者读文科、法学、金融这些,她可以去任何名校,随便她选。但是建筑系…我当然知道,我的Professor可以让她顺利被录取,但是老婆…她这样可以听懂高等物理吗?我怕她设计的房子…刚造好就塌掉了…” “也有道理啊…”颂颂点点头,又昂起头对我说,“别担心,不是有我吗,我是谁….”嘴角露出一个得意的小梨涡。 “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Prof.Dr.IseyliaWen.”我立刻接话,抱着颂颂骄傲地说,“你要教她吗我的宝贝老婆?” “嗯!”颂颂点头,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别担心,“放心吧,交给我,我的学生,advancedastrophysics,最低也是2.0。” 程澈视角(28)·终章 傍晚四点半,窗外还是一片冷白的天色。客厅落地窗上映着枝头残雪,我把刚泡好的大吉岭茶放在玄关的桌子上,Astrid爱喝。 五分钟后,大门口响起开门声,Addie兴奋地开始拍门,下一秒门开了,Astrid走了进来,抱住了Addie,“Addie!” 又一边往客厅走一边喊,“Papaaa——我回来啦!” 那一声拖腔拉得我心都软了。 夕阳将她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浅金色,她穿着骑士服,把在她脚边转圈圈的Cece也抱了起来,嘴角扬得高高的,一路蹦跳着冲进客厅,像个闪着光的女武神。 她已经175了,比颂颂还高出三公分,肩膀宽阔,臂膀线条干净流畅,是这几年马术、滑雪、冲浪和冰球练出来的成果。 “爸爸妈妈!教练说我可以去奥运会啦!”她笑得像要把天花板掀开,“两年后的法兰克福奥运会!马术队集训名单里有我哦!” 她一边说一边把Cece举高高,在Addie身上蹭了蹭,Cece那张严肃的圆脸毫无波澜,像在心里默默咒骂,“你这个凡人离我远点。” “恭喜你,我的宝贝!”我走过去,一边接过Cece,一边抱了抱她,心里满满的骄傲,“但是现在,papa有件更重要的事情。” 我从茶几上拿起那张成绩单,递给她。 Astrid一把抢过去,笑得灿烂,“你看吧你看吧,papa你一定会夸我对不对——全是A耶!太棒了吧,我真是个天才!”她说“我真是个天才”时,上扬的眉眼嘴角,这句话和语调,都和颂颂一模一样。 她高高举起成绩单,像是奥运金牌。 “是啊,你真的考得很好。”我揉了揉她脑袋,笑着说,“总分41,很棒。但是,亲爱的——” 我顿了顿,指着成绩单右下角的那个格外醒目的“4”,轻声提醒她:“你告诉过我,你想当建筑师,对吗?” Astrid看着那一栏“PhysicsHL:4”,表情微妙地僵了两秒,然后干笑两声:“呃…这次是意外…真的…我那天头疼,考试前晚上睡得晚…” “但你上个学期也是4分。”我耸耸肩。 她一脸破罐子破摔地耸肩,“那是因为我那天来月经肚子痛。” 我还想说什么,颂颂已经从沙发那边走过来了,Cece还赖在她怀里半眯着眼,Addie不知何时又叼了块饼干来找她邀功。她坐在我们中间,伸手摸了摸Astrid的头发。 “别担心。”她淡淡地说,眸子里是熟悉的冷静光芒,“我教你。” 十五分钟后,书房。 颂颂把Astrid摁在办公椅上,她翻开Astrid的物理卷子,视线扫过那道错了一整页的大题,像扫过战场尸体。Astrid开始咬笔杆,表情写满了“我不是很想回忆这个创伤”。 “这道题。”颂颂开口,“计算一个质量为70kg的滑雪运动员,从20米高的斜坡顶端以初速度2m/s出发,下滑到坡底,途中坡长40m,斜面倾角25度,表面有均匀摩擦力,μ为0.08。问滑到底部的瞬时速度,以及整段滑行所用时间。” Astrid呆滞地看着她。 颂颂继续道:“这是动能定理、机械能守恒和动力学的结合题,你哪里不会?” Astrid咬着笔头,“我…不太确定怎么处理摩擦力方向,公式里到底要不要加那个cosθ……” “当然要。”颂颂略带迷惑地看着她,“动能变化等于合力做功,重力沿斜面分量是mgsinθ,摩擦力反向是μmgcosθ,初始动能加上净做功,解出末速度v。” 她唰唰地写完计算式,无比流畅,“v2=u2+2a·s,其中a=g(sinθ–μcosθ),s=40m。” 我站在一旁看着,突然有点担心我女儿的自尊。 果然,下一秒Astrid鼓起嘴巴,“…你说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颂颂不信邪,迷惑的看着Astrid反问,“怎么可能不懂,这很简单啊,傻子都能算。” “你说我是傻子?”Astrid立刻炸毛,“你骂我你知道吗?傻子也是你生的!从遗传学的角度看,如果我是傻子,那你至少要负一半的责任。” “我没骂你,我是说这个题…”她顿了顿,“简单的过分了,中学生学这么简单吗?那你们可以听懂大学的高等物理课吗?” Astrid:“?” 她一边拍桌子一边跳脚,“我就是傻子你别管我了!我不要你教!我要爸爸!” “好好好,爸爸在这里。”我赶紧搂过Astrid,揉揉她的小脸,“不生气了我的宝贝,爸爸教你。” 而下一秒,颂颂给了我一个眼刀,“那你教!怎么可能是我的问题,我是谁,我是…” “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IseyliaWen教授。”我憋笑太久,终于绷不住笑出声来,我也搂过颂颂,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举手投降,“Iseylia教授,您能带博士生做宇宙常数建模,但中学题目…真的超纲了。” 颂颂挑眉,“不合理,我十三岁已经能解偏微分方程了,Astrid你是我的女儿。” Astrid翻了个超大的白眼,“外婆12岁就已经可以分析国际公法案例,你也是外婆的女儿!你连海洋法的管辖权都弄不清楚!我们学校不考偏微分方程!我们连电容器都还没学!” 颂颂:“那是你们学的太简单!课程安排很不合理!我要给你们的校长打电话!” Astrid:“Iseylia教授!我不是你的博士生!” 颂颂:“如果我的博士生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她根本就不可能成为的博士生!” Astrid:“我也不要成为你的博士生!我最讨厌物理了!” 我见她们越吵越来劲,赶紧一边笑一边伸手把她们母女抱过来,Cece一脸高冷地趴在我腿上,Addie兴奋地叼着一个雪球似的网球冲进来乱蹦。 Cece忽然跳上桌子,优雅地踩了Astrid的成绩单一脚,留下两只梅花爪印。 “Cece说得对。”我正色道,“物理可以补,建筑也能学,前提是——别把房子设计塌了就好。” 颂颂嗤地一笑,“其实,Astrid,你不想读法律吗?妈妈记得,你跟我说过,你也很喜欢法律。你的成绩,可以去全世界最好的法学院,牛津、剑桥、LSE、LMU、莱顿,随便你选。如果你想去美国…” 颂颂问我:“美国哪些法学院有本科课程?” 我回忆着之前帮Astrid选大学时做的功课,对她们说:“西北大学,哥大,UCB,还有Upenn,Astrid想去哪里?” “我都不要去。”Astrid仰起头,“英国和荷兰天气那么糟糕,我才不要去,我讨厌一年晴天少于200天的地方。我更不要去美国,太远了!我不能每天见到Cece和papa我也会睡不着!我不可以去LMU或者UZH读法律吗?如果我去UZH,外婆就可以当我的导师了对吗?” “对,然后你可能就想和她断绝祖孙关系了。”颂颂哈哈大笑,抱住Astrid,“LMU...嗯…LMU的法学院非常好,但是,压力也很大,Astrid你更想读法律,还是建筑呢?不用急,你可以都试试看,等上学一段时间后,如果不喜欢,再退学重新申请也可以。” “没错。”我搂紧颂颂和Astrid,低头在她们额头上各亲了一下,“Astrid,不会物理没有关系,你有很多选择,选你最喜欢的就好了。” “我还是想去ETH读建筑!然后…如果我还是很喜欢法律,也许我可以去美国读JD对吗?”Astrid抬起头看着我和颂颂,坚定地说,“爸爸妈妈,我会学好物理的,至少,我可以考到5分!” “当然。”我点头,紧紧拥抱住Astrid,“papa会教你,也会给你找最棒的…中学物理老师。” 颂颂皱眉看着我,“中学物理老师?不要我?” 我哈哈一笑,心里像雪地上的阳光一样温暖,低头在她唇上啄了一下,“不是不要你…而是,诺奖得主教中学物理,太大材小用。” 夕阳斜射进书房,Astrid的笑容更加灿烂,粉金色长发上似乎镀了一层金光。我自豪地看着她,我的女儿,当然什么都能做到。她是Astrid,是神的力量,是我们一切的骄傲与热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