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分骨头 作者:她行歌 演技通天的复仇攻×清冷倔强的善良受 蒋未之×宋其真 订婚后的某一天,宋其真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眼罩蒙着,双手绑着,身下是冰凉的地面。然后听见有人进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回想。.. ======================================== 第1章 (1 / 3)   《三分骨头》作者:她行歌【cp完结】   简介:   画虎画皮难画骨   演技通天的复仇攻x清冷倔强的善良受   蒋未之x宋其真   订婚后的某一天,宋其真被人从身后捂住口鼻。醒来时眼前一片漆黑,眼罩蒙着,双手绑着,身下是冰凉的地面。然后听见有人进来。   后来的事,他不愿回想。   只知道疼,只知道崩溃,只知道那个人的手,在他身上留下的温度,让他害怕到发抖。那个绝望的夜晚,最终是蒋未之闯进来救了他。   这之后,他的婚约自然作废,他也自然和蒋未之走到一起。   **   他努力让自己振作,试图遗忘那一切。直到某个深夜,他看见自己的爱人手起刀落,血溅了满地。   这是他从未见过的蒋未之,是真正的蒋未之。   蒋未之推门进来,看见宋其真吓得缩在卧室角落,沉默了一会儿,在门口坐下。隔着三四米的距离,他说:   “所有人都处理完了,只剩你了。”   **   宋其真后来才知道,在这场复仇大戏中,每个人都是棋子,而自己,是最无关紧要的一颗。   划重点:攻没三观,不是甜文。受的婚约对象是攻的弟弟,年上差8岁。   很阴湿,道德感太强的朋友就不要看了。   标签:狗血 虐恋 攻掉马 追妻   第1章 订婚   宋其真在二十一岁这年夏天,和蒋和韵订了婚。   两家联姻,门当户对,没什么不好。父亲点了头,蒋家也满意,连蒋和韵那个向来眼高于顶的大哥都没二话。   订婚宴设在蒋家老宅,没请太多人,但域市排得上号的那几户都到了。现场算不上多铺张,胜在细节讲究,桌花是空运过来的玫瑰,香槟塔从大厅中央一直叠到穹顶之下。所有人都在推杯换盏、组局攀谈,和以往任何一场社交酒会没区别——除了每句话结尾,都要带上一句“天作之合”。   宋其真握着酒杯站在窗边,既不参与寒暄,也不回避人群,干净得像一尊还没来得及上色的白瓷。 有人过来敬酒,他就微微侧过身来,嘴角牵起一个礼貌的笑,幅度极小,像冬天呵出的一口白气,还没成形就散了。   他酒量尚可,没醉过,也知道自己的量在哪里。酒喝完再续上,没什么味道。耳边听多了恭喜的话,也没什么味道。   另一位订婚宴主角蒋和韵正在和几位叔伯应酬,距离远,宋其真视线掠过去,又转回来,盯着窗外花园里层叠的色彩和图形神游天外。   大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骚动,宋其真跟着众人转过头,便看到正走进来的蒋未之。   一身正装的蒋未之在人群中相当扎眼,和几位路过的客人寒暄几句,然后目标明确地向宋其真走来。   宋其真倚在窗边的身子站直了些,礼貌地往前迎了半步,在蒋未之开口之前先叫人:“二哥。”   蒋未之在窗前站定,和宋其真保持着社交距离,递上一只丝绒盒子,淡笑着:“其真,恭喜。”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3)   蒋未之的视线落在不远处的两人身上,脸上淡笑不减,应了句:“时间到了。”   那人转过头来,只当这话是水到渠成的意思,便顺着往下聊:“确实是,再没有比这俩人更合适的了。对了,未之,和韵订了婚,你大哥也快要结婚,就剩你了。看中哪家千金没?刘叔给你牵牵线。”   蒋未之听人说话时会微微偏头,姿态诚恳得像在认真咀嚼每一个字。可你若是多看他一眼就会发现不对。那双浅色瞳孔像两块打磨过的琥珀,漂亮,通透,却没有温度,微笑也仅仅是挂在脸上罢了。   “好啊,刘叔,”他说,“等有中意的,麻烦您做个媒。”   众人纷纷笑起来。   订婚宴结束后的当晚有一场家宴,除了蒋未之,蒋家和宋家人都在。不过忙活了一天大家都累了,象征性聚了聚,很快便散了。   蒋和韵的夜生活才刚开始,拉着宋其真要去朋友的酒局。年轻人精力好,今天又是好日子,蒋望章让司机和保镖好好照应着,便没再管。   有蒋家人照顾,宋原也放心儿子出去玩。况且宋其真向来有分寸,又是男生,在外边过个夜无可厚非。他在国外还有场重要活动,当晚就要飞,嘱咐了宋其真几句后,便直接去了机场。   脱单酒局上来的都是蒋和韵的朋友,宋其真大多也认识。两人原本就一个圈子,来来去去就那些人。酒局闹得疯,也热闹,宋其真被灌了不少酒。纵是他酒量再好,喝到最后也有些迟钝恍惚。   他向来不爱热闹,也不喜欢凑这种局。蒋和韵和他正相反,爱玩爱热闹,没事就攒各种局。宋其真原本不想来,可今天的主题是庆祝他们订婚,他要是走了,实在说不过去,只能硬着头皮参加。   喝到最后,他已经有些神智不清。再睁眼,车已经停在九诗苑地库,蒋和韵正把他从后座上往外抱。   “不下去了,”宋其真推了一把蒋和韵,酒意和睡意浓重,嗓子也跟着发哑,“让司机直接送我回家。”   “这都几点了,你回去干什么?宋叔又不在家,你今晚就睡这里。”蒋和韵没撒手,将宋其真抱下车,揽着他薄薄一片的腰,连哄带拽地往电梯间走。   宋其真头重脚轻,又被高他许多的蒋和韵拦腰抱着,一时挣不开,推搡间已经进了电梯。   电梯停在三楼,蒋和韵揽着宋其真走出来。凌晨的别墅安静异常,走廊里空荡荡的,只亮着几盏昏黄的壁灯。三层只有蒋和韵一个人住,电梯门一关,便是一层完全独立的空间。   蒋望章住在一楼,这个点儿早就睡下了。蒋家老大蒋敬临不长住这里,另有自己的住处。偌大的九诗苑,此刻只剩下他们两个。   蒋和韵踢开卧室门,将宋其真抱进去。宋其真眼睁睁看着蒋和韵将他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全身却使不上一点力气。他抓住蒋和韵作乱的手:“水,和韵,我要喝水。”   蒋和韵还算有耐心,拿了水过来,喂宋其真喝。   一杯冰水下肚,宋其真清醒了些。他半躺在沙发上,衣衫凌乱,而一旁的蒋和韵正死死盯住他。   宋其真只觉得太阳穴突突跳,他用力揉了揉,试图和蒋和韵好好沟通。   “和韵,我去楼下客房睡。”   他想站起来,然而蒋和韵的手臂横在他跟前,用力推了他一把。宋其真没站稳,一下子跌回沙发里。   蒋和韵再开口时语气里已满是焦躁:“宋其真,你什么意思?我们订婚了你不知道吗?”   她行歌   域市为虚构地名,后续出现的地名有部分是真实的。   开文啦!祝大家看文开心。   第2章 时间到了   其实自从婚约定下来,蒋和韵就开始琢磨别的事。   宋其真不是不知道蒋和韵在想什么。订婚前蒋和韵就几次把他堵在房间里,他每次都找借口躲过去。蒋和韵倒也没硬来,只是眼里的欲望越来越不加掩饰,像一把火,烧得宋其真浑身不自在。   宋其真不是矫情,他只是心理建设没做好。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3)   眼看着自己被蒋和韵拖拽回卧室门口,心里突然就开始发慌。   “你们在干什么!”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突然响起。继而一道身影出现在走廊尽头。   蒋未之一身西装未脱,不知道是刚回来,还是要出门。深黑色面料在暗光里几乎融进墙壁,领口上方是一张阴沉到极点的脸。他一步步向着纠缠在一起的两人走来,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震颤。   “蒋和韵。”他声音不高,在幽深的走廊里泛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瘆人音色,“你在干什么!”   蒋和韵看着突然出现的蒋未之有些发懵。   订婚宴尾声时,蒋未之便带着助理匆匆离开了,似乎是工作上的事。晚上的家宴他也没参加。他有自己的住所,从非洲回来之后,偶尔也会住在九诗苑。他的卧室在二层,但因为工作繁多,大部分时间和蒋家其他人不照面。   蒋和韵绝不会想到,在这样一个时间地点,蒋未之会突然出现。   蒋和韵和蒋家所有人一样,对蒋未之怀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敌意和戒备。可无论他嘴上多不屑,他心里清楚,那份敌意底下,还压着一层更深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惧。   趁蒋和韵怔愣松劲的间隙,宋其真从他怀里挣出来,扶着墙弯下腰剧烈咳嗽。蒋未之已经走到卧室门口,距离宋其真只有一步之遥。他盯着宋其真通红的眼尾几秒,等对方不咳了,视线才落回蒋和韵身上。   他往前越过宋其真,在蒋和韵跟前停下。   没有预兆,没有表情变化,出乎所有人预料的,蒋未之抬手冲着蒋和韵挥出一耳光。   “啪——”   声音很响,将走廊里的空气瞬间撕裂。蒋和韵整个人往一侧栽过去,身体在空中画了一条短促的弧线,重重拍在地上。同时,几口酒混着血液从他嘴里吐出来。   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个一贯沉默寡言的二哥竟敢打他。一时之间又惊又惧,捂着脸躺在地上,傻了一样仰头看着蒋未之。   “酒醒了?”蒋未之居高临下看着瘫在地上的蒋和韵,像看一堆垃圾。   **   直到坐上蒋未之的车,宋其真还有些恍惚。车开出去很久,两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蒋未之先开口:“他一直这样?”   宋其真摇了摇头。他不知道怎么评价跟蒋和韵的这场联姻。就像吃午饭一样,西餐可以,中餐也行,反正总得吃。不过经历今晚这一遭,他是真的倒胃口,从里到外,身心俱疲。   “骗人。”蒋未之说,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很轻,像从前那样。   停了一下,他又说:“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转过头看他。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一明一暗落在他脸上。蒋未之确实瘦了很多,五官轮廓削出几分凌厉,但那双眼睛没变,还是那种沉沉的、让人看不到底的颜色。   “二哥,”宋其真问,“你在非洲,是不是很苦?”   蒋未之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还好。”   “他们说你去之前,那几个项目谁都不要。”   蒋未之没接话。方向盘左转,驶入往宋家方向的快速路。   “你一个人做的?”   “不是一个人。”蒋未之说,“有很多人帮忙。”   宋其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难过。不是那种大张旗鼓的难过,是那种细细的、从心底某个角落慢慢渗出来的酸涩。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3)   蒋未之神色微沉,不知道有没有信,   “二哥,”宋其真岔开话题,“那只猫呢?你还养着吗?”   两人站在车外,院子里的夜灯和夏风一样温柔。蒋未之想到家里的猫,每晚在他进门时都会睡在玄关等他。   “养着。”   “叫什么名字?”   蒋未之沉默两秒:“异宝。”   宋其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平常高敏的人此刻浑然不觉:“这名字有点奇怪。”   蒋未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宋其真看见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你去非洲之前,我原本打算替你养着。”   异宝原先的主人是蒋家老大蒋敬临。那只猫是对方不要的,扔在雨夜,被宋其真和蒋未之同时看到。宋其真当时想养,但宋原猫毛过敏,只能作罢,便拜托蒋未之来养。这一养,就是五六年。   后来蒋未之去非洲走得匆忙,天望集团上午下了调令,下午恨不能就打发他离开。宋其真那时候恰逢高三冲刺,没联系上蒋未之,人又在外集训,一来二去地岔开,日子便悄无声息地滑过去了。等再想问猫的事,蒋和韵便十分不耐烦,说老二家里有保姆照顾呢,用得着你管。这件事也便不了了之。   “你可以随时来看它。”蒋未之说。   宋其真笑了笑,说“好”。聊了这一小会儿,他扶着车门打个哈欠,眼睛又要困得睁不开。   “二哥,我去睡了。”   蒋未之看着他,点点头。   “其真。”宋其真刚走到门口,听见身后蒋未之叫他,回过头来。   蒋未之往前走了一步,目光很深地落在宋其真身上:“婚姻是人生大事,要优先考虑自己。”   宋其真的睡意突然消散,蒋未之刚才在车上也说过同样的话——在替别人考虑之前,优先考虑自己。   “非洲的项目原本没这么快做完。”蒋未之微仰着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宋其真,继续说,“压缩了工期,才提前结束的。”   没头没尾的两句话。   蒋未之的眼眸深邃冷静,像在剖开隐藏已久的答案:“我原以为赶得及。”   赶得及什么?宋其真不知道。但他的心跳忽然乱了一拍。   两家联姻是一年前定下的,当时并未对外公布。但远在非洲的蒋未之想必是知道的。他提前结束工期,比原计划早了一年半回来,难不成……   可蒋未之说得太模糊了。像隔着一层薄雾,看得见轮廓,摸不着实底。宋其真无法确定这话里究竟藏着什么意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他微微睁大眼看向蒋未之,似乎是希望蒋未之说得再清晰明确一些。但蒋未之只是看着他,像是有很多顾忌和不得已。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蒋未之说了今晚最后一句话,“尤其是人生大事。”   宋其真有些怔愣地点点头:“嗯,我知道。”   他站在门口,揉揉自己的脸,来确定自己是否还没醒酒。最后揉的脸都红了,才匆匆说了句“晚安”。   宋其真进了门,喝了一大杯陈皮蜂蜜解酒,然而酒意早就消了,顶多解渴。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2)   任美心在蒋家斗了二十年,从一个小门小户的姑娘斗成了蒋望章的太太,手段、心计一样不缺。但她斗得最多的不是外人,是蒋望章的那些女人,是蒋敬临那个死去的妈留下的影子,是她自己那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儿子蒋和韵。   宋其真的目光最后落在餐桌对面。   蒋未之坐在那里,正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将五官轮廓照得有些透明。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对上宋其真的目光。   任美心在旁边笑着招呼:“其真快来坐,和韵说你最近在准备画展,可真是出息了,你们美院就数你最争气。”   “任姨过奖了。”宋其真客气地应了一句,在蒋和韵旁边坐下。   蒋望章似乎对这个话题挺感兴趣,问:“画的是什么题材?”   “人像。”宋其真在蒋家说话向来简短。   蒋望章点了点头,露出赞许神色:“年轻人慢慢来,你天赋好,以后打算做什么?开画室还是留校?”   宋其真说:“我想开个画廊。”   这话一出,蒋敬临抬了抬眼皮,看了宋其真一眼。蒋家老大对家宴向来没什么兴致,不过是例行公事坐在这里,勉强撑一撑蒋家和睦的门面罢了。   任美心倒是很热情地说:“开画廊好啊,到时候让你蒋伯伯给你投钱。都是一家人了,别客气。”   宋其真笑了笑,没接话。他太清楚任美心这套了,嘴上说得比谁都大方,真到了要钱的时候,他能给你列出一百条理由说现在不是好时机。   蒋和韵在旁边插嘴:“妈,你少操点心,其真的事他自己会安排,他也不缺钱。”   任美心嗔了他一眼:“我这不是关心其真嘛,你这孩子。”说完又转向宋其真,“其真啊,你画人像画得好,上次给我画的那幅,我的朋友们看了都说好,还问我是哪个画家画的呢。”   宋其真礼貌地道了谢。他给任美心画的那幅画像挂在一楼的偏厅里,把任美心画年轻了十岁,眉眼间还带着点旧式闺秀的温婉。但宋其真自己知道,那幅画他画得最不真诚,也最虚假——他刻意将任美心眼底的那点算计和嘴角的那点刻薄,都隐去了。   因为刚刚订婚,话题多是围绕着宋其真。   蒋望章又礼貌性地问候了宋其真的父母。宋家做对外贸易,生意大盘在国外,宋原满世界跑,回域市的时间屈指可数。而宋其真的母亲楚娴更是常年见不到人。楚娴是圈子里颇有名气的画家,一年到头在外写生,别说宋其真见不到她,就连丈夫宋原也难得跟妻子碰上一面。   宋其真可以说是被保姆带大的。好在蒋宋两家交情深厚,他从小没少受蒋家照拂。   菜还没上,蒋望章吃饭前习惯喝茶。大家便都跟着喝。   蒋望章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蒋敬临说:“事办得怎么样了?”   蒋敬临放下茶杯,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递过来:“爸,未之出国的材料我都准备好了,项目接洽,人员安排,也都妥了。”   末了,他似笑非笑地看了沉默的蒋未之一眼,补上一句:“随时可以走。”   宋其真握着茶杯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后去看蒋未之。从蒋未之那一瞬间的表情来看,他显然并不清楚此事。   蒋敬临将文件袋放到桌上,食指拨动,文件袋停在蒋未之跟前。蒋未之很快便收回方才那个诧异的表情,安静地将文件拿下来,当着众人的面打开。   里面是天望集团的调令,落款日期就是今天。涉及的项目在加国,高原、高寒、战乱区,集团内部公认的苦差事。那是一片刚拿下开采权的矿区,基础设施为零,当地武装势力错综复杂,施工队去年还出过两次安保事故。前两任负责人,一个递了辞呈,一个住了院,进度一拖再拖,总部没人愿意接。而且这项目战线长,一去又少不了三五年。   “项目条件是艰苦了些,但对未之来说是难得的锻炼机会。”蒋敬临笑着说,语气和当初让蒋未之去非洲时一模一样,连措辞都懒得换。   这话说得好像蒋未之一直闲着似的。事实上,蒋未之在天望集团的职务只是虚职,手里既没有审批权,也管不着核心业务,说白了就是有苦活的时候顶上去,分蛋糕的时候靠边站。宋其真听宋原提过一嘴,蒋未之持有的股份寥寥,在董事会里连说话的份都没有。   不等蒋未之反应,蒋望章一锤定音:“未之,你去吧。”   蒋未之顿了一下,说:“好。”   蒋家父子谈工作,宋其真当然插不上话,他低头喝茶,装作好奇地无心一问:“二哥不是刚回来?”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3)   “现在回来了,你还替他说话。”蒋和韵喘了口气,胸口起伏着,“你别忘了,我才是你未婚夫!他这种来路不明的野种,能进蒋家的门,已经是爸和大哥对他最大的仁慈了!”   宋其真皱起眉,对蒋和韵的口不择言相当排斥:“你在胡说什么!”   “我胡说?”蒋和韵被气笑了,抬手恶狠狠指了指花架下的猫。   “其真,异宝?你真不明白还是装糊涂,这名字取的,你听不出来什么意思吗?”   她行歌   异宝:老男人就是会玩儿   第5章 我有喜欢的人   胸腔里有一丝莫名的感觉一晃而过,快到抓不住。宋其真看着蒋和韵,又转头去看猫,好久说不出话来。   “宋其真,我不管他怎么想的,但你不能——”蒋和韵还在说。   “蒋和韵。”身后有脚步声传来,一道低沉的嗓音打断他的话。   蒋未之手臂搭着外套,衬衣扣子敞开一颗,没系领带,这让他看起来比平常松弛些。他面色平静地走过来,停下,没有看宋其真,只是盯着蒋和韵。   方才还叫嚣得大声的蒋和韵一下子哑了声,往后退了一步。但他不想在蒋未之面前认怂,转身去拉宋其真的手:“其真,我们走。”   宋其真拨开他伸过来的手:“我累了,先回去了。”说罢转身就走。   宋其真走得很快,穿过花园出了大门。他没开车,今天是蒋和韵接他过来的。九诗苑坐落于半山腰,走到山脚得二十多分钟。他边走便打开手机软件叫车,但这片属于域市顶级豪宅区,曲径幽深,最近的车过来也得十几分钟。   好在不算晚,他出了门便放缓步子,慢慢往下走。很快,身后有车灯射来,他往路边让了让。车子在他身边停下,蒋未之隔着半落的车窗叫他名字。   宋其真看过去,后座上除了蒋未之,还有异宝。一人一猫同时看向他,稍倾,蒋未之开门下来,跟司机说“先开下去”。   车尾灯很快看不见了,寂静山路上只剩下他俩。   蒋未之顿了顿,才说:“它和你一样,对我来说,都很珍贵。”   他没解释猫的名字,话也说得坦荡,仿佛这没什么。宋其真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怔怔站了一会儿。   “二哥,你都听到了?”   蒋未之点点头,脸上泛起笑意,在路灯下有种难以捉摸的温柔。良久,他突然抬手,揉了揉宋其真的头发,就像小时候那样。他掌心很大,指腹覆着一层薄茧,干燥温暖,让人有种奇异的安心。   “从我十一岁回了蒋家,”蒋未之从不说这是他家,像在说一个陌生的地方,“你是唯一替我说过话的人。”   “那时候你才三岁,一点点大。”蒋未之眸光沉沉,声音像有种魔力,也让宋其真陷入回忆里,“我大冬天站在门口等客人,等了两个小时,是你捧着热水来找我,非要让我喝,说在里面加了蜂蜜和益生菌,喝了就不冷了。”   三岁的事情太小,宋其真不记得了。但他记得别的。   他记得任美心当着下人的面奚落蒋未之,说“你妈死得早,没人教规矩”。蒋未之那时候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年,在最容易冲动的年纪,却只是规规矩矩地听训,末了还被父亲要求给任美心端茶道歉。   他记得有一次项目工地出事,蒋未之受了伤,肩上缝了七针,第二天照样上班。那是蒋未之替蒋敬临背的黑锅,被父亲骂了半小时,却没问一句伤得怎么样。蒋未之似乎不知道疼,也不会难过,甚至连一句辩解都没有   还有更过分的。蒋未之二十五岁那年,还未去非洲。蒋望章给他定了联姻对象,是域市老牌望族金家的小姐。临到订婚前,不知道怎么回事,金小姐嫌他是蒋家不受宠的私生子,转头就搭上了大哥蒋敬临 。定婚宴上,金小姐端着酒杯过来敬他酒,笑着说:“别怪我,人往高处走。”蒋未之一脸平静地说“恭喜”,还送上一份订婚大礼。   这桩婚事易主让蒋未之在圈子里“私生子身份”的流言尘嚣甚上,众人将他的出身和那个神秘的情人母亲描述得十分不堪。直到蒋未之去了非洲,流言才慢慢沉寂下来。   那些过去太沉痛,不论是对一个初入蒋家的少年来说,还是对成年后始终兢兢业业的二哥而言。宋其真那时候还是个孩子,不过窥见这些不公的冰山一角,已经忍不住替他心疼、替他委屈。可蒋未之却从没在人前露出过一丝一毫的不满。   两人沿着山路慢慢往下走。宋其真在里侧,蒋未之偶尔会给他拨开挡在脸前的枝叶,也会扶一下他手臂,引他绕开脚下的碎石。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3)   “……”宋其真有些懵,今晚的信息量过大,脑子还没转过弯来。不过他思考两秒钟不到,便老老实实地答,“不想。”   蒋未之笑意沉沉地看着他:“好,那就不去。”   第6章 切入口   宋其真上了车,才发现开车的人是蒋未之的秘书岳宵。岳宵回过头,和宋其真打个招呼,便启动车辆,往宋家方向驶去。   一路上,宋其真都在和异宝玩儿,一人一猫相处融洽,没再接续之前的话题。   期间宋其真电话响了一次,他接起来,听对面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车厢内本就安静,对面又太大声,夹杂着质问和苛责,旁人都听得清楚。宋其真还算有耐心地听了一会儿,在对方又问了什么时,他很干脆地回复:   “不去,我已经快到家了。”   “不用了,二哥送我。”   对面的人先挂掉电话,宋其真将手机扔到一边,继续揉异宝的肚子。岳宵从后视镜里扫过后座,压了压唇角意味深长的笑意。   车子停在宋宅后院,蒋未之送宋其真下车,嘱咐了几句早点休息,便回到车上。车子驶出宋宅,往隐秀园开去。   “信托契约的条款已经改完,律师和离岸信托公司都对接好了,刚签完字。”岳宵边开车边汇报最新进展。   蒋未之手指抚在异宝背上:“开曼那边的反应呢?”   “没起疑。”岳宵说,“集团那几个老家伙也都谈妥了,只有一个比较难缠,江且吟还在想办法。”   听到岳宵说出那个难缠的名字,蒋未之并不奇怪,语气淡淡:“他在m国那个小儿子也该出来透透气了,去找他原配聊聊。不用全抖出来,留个两三分余地,让他自己掂量。”   “好。”   “这件事江且吟去办风险比较大,让她先专心盯着蒋敬临,让高岗接手吧。”   岳宵笑了声:“行,我和他俩说。女孩子嘛,使这些手段不方便。”   车子绕过主城区拥堵路段,驶上外环路。异宝今天跟出来太久,有些累了,蔫蔫地躺在蒋未之腿上。   岳宵从后视镜看了眼蒋未之,对方正闭目养神,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情绪淡淡的。但他跟了蒋未之太久,对他哪怕一丝一毫的变化都格外敏感。眼下和方才便是两种不一样的感觉,至于哪里不一样,非要形容的话,就是方才宋其真在车上时,蒋未之的淡然中带了一点愉悦。   “宋原那边暂时没有缺口,他太太楚娴目前在北欧办画展,要不要跟?”关于宋家的事,岳宵有些拿不准,况且现在也不算好时机。   “宋原先不要碰,楚娴那边——”蒋未之睁开眼,浅淡的瞳仁映出冷漠底色,“这么多年都找不到,东西未必还在。”   “宋其真呢?”岳宵话赶话,“楚娴留给他儿子也说不定。”   “不会。”蒋未之很快地否认。   宋原夫妇虽然对宋其真疏于照顾陪伴,和传统意义上的父母不一样,但根子上,两个人是爱孩子的。他们即便现在维持着貌合神离的婚姻,也依然顾及宋其真的感受,不会让他沾染上那些恶劣的过去。这点毋庸置疑。   “我看这小孩儿挺信任您。”   此刻车里没别人,上下级那层壳子不用端得太紧,岳宵说话也就随意了些。   蒋未之对岳宵的试探没给出直接回应。他转头看向窗外,参天茂密的行道树快速掠过,一株株扫过眼底。那些在夜空中延展的枝叶像一张密实的网,张开了,即将网住他想要摧毁的一切。   良久,他低声道:“是个很好的切入口。”   ——不知道是说给岳宵听,还是自己听。   相比蒋家,宋家的情况更简单一些。但若和蒋家全面撕破脸,宋原势必有所动作。事实上,自从蒋未之少年时期被接回来,宋原已经有所戒备。若不是这几年蒋未之一直蛰伏不动,看起来并无威胁,宋原也不会放心让宋其真和蒋和韵订婚。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2)   “我说过我有喜欢的人。”然而蒋未之不给他反应时间,继续说:“我已经错过他三年,不想再错过了。”   第7章 边缘   暧昧像微风,忽然而起。掠过花园,也飞速掠过宋其真的大脑。   怔愣间,门内传来一道声音打破了两人略僵滞的气氛:“其真,你看我今天穿这身旗袍怎么样?”   是任美心过来了。她身上穿了一件豆沙色旗袍,做了头发和妆容,倒显得气质没那么尖刻了。她走过来才看见蒋未之站在一旁,笑容立刻收了三分,不咸不淡地说:“未之也在啊,跟你父亲谈完了?”   蒋未之退开半步,又恢复平常的温和寡言,只简单称呼了一声“任姨”。   “园子里那几棵绣球开了,其真说想给我重新画幅肖像。”任美心笑吟吟地说。   她目光落在宋其真身上,但接下来的话,显然是说给蒋未之听的:“和韵出去打球了,听说你要来给我画像,球也不打了,正往回赶呢。一会儿吃了晚饭,你们年轻人自己出去玩,太晚了也不用折腾着回来。你爸妈那边顾不上你,你就把这儿当自己家,反正早晚也是要住进来的。”   宋其真收回神思,大概是蒋未之在旁边,他说话突然就有些不自在:“任姨,我先打个轮廓,定一下构图和比例,剩下的后面再补。一会儿还得回学校,有晚课。”   他说完,不自觉去看蒋未之,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   然而蒋未之没再说什么,只是笑笑。他和两人打个招呼,没再停留,径自走了出去。耳边隐约传来任美心的声音:“其真,和韵快回来了,你吃了饭再走。你们年轻人吵吵闹闹的,他也是心疼你,你别和他置气。”   蒋未之也听到宋其真说了一声“好”。   美院宿舍是双人间,不过宋其真这间只住了他自己。父母常年在国外,他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最近他更不愿意回家,主要是因为蒋和韵总找事。   其实原先他们关系还是不错的,虽然吵架,但不伤筋动骨。他和蒋和韵一起长大,说没感情是假的,但两人随着年岁增长,在蒋和韵早一年毕业之后,他们便渐渐有些玩不到一起去了。   从订婚到现在,闹的矛盾比过去几年还要多。现在想想,他俩大部分的矛盾竟然都是因蒋未之而起。   小时候,宋其真身上带着些天然的意气和打抱不平,总是无意识靠近蒋未之。后来长大一点,因为年龄悬殊,他和蒋未之的交集渐渐变少,但蒋未之去非洲之前,他们还是经常见面的。再到后来,蒋未之去非洲时,他才刚满十八岁,心里失落过一阵子。但他始终没有多余的想法,蒋未之对他来说,大概只是一个比较亲近的哥哥,他见不得哥哥受委屈。   三年间,他和蒋未之也会联系,但蒋未之大多数时候都在忙。他那时候遇到的最大问题,顶多就是没买到限量款的颜料,或者学校食堂里最爱吃的那个窗口关了,诸如此类。和蒋未之在非洲的艰辛相比,仿若云泥之别。他不好意思总去烦蒋未之,像一个小孩儿非要拽着一个大人玩花绳,幼稚且无趣。   蒋未之在花园里说的那些话,没有一句是挑明的,包括再往前,一切都是模糊不定的。纵是宋其真观察力再敏锐,也无法参透。   他咬着画笔,望着面前空白的画板,头一次生出些未知的憋闷来。   脑子里正神游天外,旁边的手机突然震了震。   宋其真划开屏幕,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照片。地点是会所包厢,照片上有很多人,大多数都是熟面孔,乍一看就是普通的朋友聚会。   蒋和韵坐在中间,脸色发红,眼神发飘,一看就喝了不少。他身边坐了一个漂亮的男孩子,是个陌生面孔,宋其真没见过。拍摄角度有些奇怪,但能清楚看到,那男孩子胳膊是搭在蒋和韵肩上的。两人的头凑在一起,姿势极为亲密。   宋其真眉间拧起,刚要退出消息,可随后又有一条发过来,这次是一段视频。   他点开,手机里传来闹腾的音乐和喧哗。   视频比照片更有冲击力,也看得更清楚,男孩不但胳膊搭在蒋和韵身上,人都快要坐到蒋和韵腿上了。   画面外有道声音穿透音乐背景怂恿着:“三少,这还是个雏,试试呗!”   男孩子看起来秀气青涩,不像是会所里的人,倒像是个学生。听见有人这么说,愈发害羞地往蒋和韵怀里钻。   “说什么呢,老三可是刚订了婚,哪敢背着宋其真胡来,是吧老三?”   周围传来笑声,先前那道声音冲着蒋和韵叫嚷:“三少,你是不是怕宋其真知道,揍得你爬不起来?”   提起宋其真,蒋和韵满脸不耐:“他敢!”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蒋和韵也在气头上,但到底没反驳,冷着脸看向别处。   宋其真来得急,外套都没穿。包厢里冷气又足,很快,左腰刚刚停歇的刺痛又起。他皱了皱眉,勉力耐着性子等蒋和韵。   之前的男孩子和几个没见过宋其真的生面孔都有些好奇地打量着这位传说中的人物,光看外貌,和蒋和韵是相配的。但两人气质迥异,尤其是在乱哄哄的灯红酒绿里,宋其真便显得格外干净。   是初雪一样的干净。他眉目间距略宽,神色便显得淡淡,气质也是冷色调。像深山里刚入冬时涌起的雾,无论你怎么走,都觉得潮和远,始终隔着那么一层。   有朋友见两人僵持着,便推了蒋和韵一把:“其真大老远跑来接你,你赶紧跟人回去,好好聊聊,都在一起那么久了,哪有隔夜仇?”   另有人应和:“对啊,好好解释清楚,今晚这事儿就是闹着玩的。”   众人劝了几句,蒋和韵便借坡下驴,也没再僵着,顺势站起来往外走。宋其真和几个相熟的朋友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随后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停车场,蒋和韵走在前面,倒是熟门熟路找到了宋其真的车。他一声不吭上了副驾,宋其真也坐进主驾,启动车辆,将车子驶出会所。   因会所坐落在半山腰,车子要驶过一段狭长的山路才能到达主路。这段路晚上不太好走,右侧是山崖,左侧临海,路灯不甚明亮。   车内静了一会儿,到底还是蒋和韵沉不住气,冷嘲热讽地开口:“不是不来吗?”   他一开口便带了刺,宋其真盯着路面,不看他:“蒋和韵,我来不是因为我有错。”   蒋和韵一听这话便要炸:“你没错?你没错你天天和老二搞在一起?”   宋其真有些不可思议地转头看着他:“你在说什么!”   蒋和韵继续兴师问罪:“我说的不对吗?替他说话,还让他送你回家。老二这次没去成加国,我看最开心的是你吧?管家都看到了,你和他在花园里聊天,挨得那么近,笑得比蜜还甜。别以为我不知道!”   “蒋和韵,你说话讲讲道理。我那天去你家是给任姨画画,我们只是碰巧遇到。”   蒋和韵不得理也不饶人,恶狠狠地指责:“那你躲着我干什么,天天不让碰,宋其真,你想想,有你这样做男朋友的吗?哦,我都快要忘了,我们还订婚了呢,你不只是我男朋友,还是我未婚夫!”   兜兜转转又回到这个问题上,宋其真甚至怀疑蒋和韵满脑子没有别的,都是黄色废料。   他终于烦不胜烦,握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蒋和韵,你在莫须有地指责我之前,是不是先检点一下自己?”   “我怎么了?我今天就是跟那个男生闹着玩的,我们根本没有什么!”   “没什么他坐你腿上?没什么你亲他?”宋其真很少有发火的时候,如今被蒋和韵气得头脑发昏,“你是打算告诉我,以后要是逢场作戏,也要作到床上吗?”   车内气氛一点即燃,这话狠狠戳到蒋和韵的肺管子,他抬手猛地扒了一把方向盘,宋其真一时不防,车子骤然右拐,斜冲着山岩蹿去。   宋其真霎时惊出一身冷汗。好在他反应够快,车速在山路上也比平时慢得多。他全力稳住方向盘,同时紧急制动,车头在剧烈的抖动中,终于擦着山岩堪堪停下。   “你疯了?”宋其真大骂。   “我要下车!”蒋和韵大声说。   宋其真还处在惊魂未定中,虽然刚才车速不快,但稍有不慎,这样不管不顾的做派就会让结果变成车毁人亡。他转过头看着副驾驶上的蒋和韵,仿佛不认识对方一样,胸口剧烈起伏,眼底的恐惧未消。   蒋和韵二话不说拉开车门下来。宋其真骂了一句脏的,拍一把方向盘也下了车。他没管站在一边的蒋和韵,先去看车头。   车头右侧已经没眼看,半边还嵌在山岩里。宋其真返回车里拿手机,准备叫拖车。   这时候远处有车灯射来,一辆越野停在一旁,车内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刚才会所里的那个男孩。   他看着眼前这一幕挺惊讶,视线先是扫了一圈,最后落到蒋和韵身上:“三少,需要帮忙吗?”   蒋和韵斜了宋其真一眼,脸上冰霜正浓,直接拉开越野车的门,撂下一句:“送我回去。”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3)   不知道过了多久,意识稍稍清醒了些。他先是听见水管滴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然后才听见脚步声。   脚步声是从楼梯方向传来的。对方穿了皮鞋,踩在台阶上,很慢,很稳,一步一步往下走。   宋其真浑身都绷紧了。他看不见,只能用耳朵去捕捉那个声音。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他面前。他努力想要动一下,然而只发出些轻微的窸窣声。他微仰起头,用了很久,才费力说出几个字:   “你……是谁,放了我,要多少钱……都可以。”   “你给我爸……打电话,他会答应的……”   宋其真试图说服对方,他这样的家庭出身,被绑架无非是要钱。宋家是正当生意,常年在国外,被寻仇的可能性不大。他在浑噩的意识中努力保持清醒,尝试着和对方谈判。   但等他把话磕磕绊绊地说完,那人却始终没有回应。宋其真敏锐地感觉到对方在看他,那道目光有如实质,隔着黑色的眼罩,像针一样扎在他脸上。   然后那个人蹲了下来。宋其真听见衣物摩擦的声音,继而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息逼近。他想往后缩,但身后是墙,无处可退。   忽然,一只手掌贴上了他的领口。   “——唔!”宋其真仰着脖子想躲开触碰,然后那只手迅速往上卡住他的咽喉,略用力,宋其真便完全动不了。   那双手很大,没有温度,像是带着薄胶手套。等宋其真憋得面色通红,那双手才松了劲儿,然后缓缓从领口往下移动。   布料被撕开的声响在安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那人动作很慢,像是故意在拉长这个过程,让每一秒都变成煎熬。   宋其真浑身发抖,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含混的、绝望的声音。   但那个人不理他。那双手继续往下,撕开t恤,解开皮带,继而是长裤。布料被一片一片地剥离,空气里的凉意直接贴上皮肤。   宋其真觉得自己的心脏快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他这时候还不知道对方要干什么,但那双手的触感太可怕,像蛇划过寸寸肌肤,要把他绞杀殆尽。   “走开……滚啊……”他的声音低哑浑噩,“别碰我……”   他全身的衣物皆被除去,不着寸缕。他努力将自己蜷缩起来,想要躲开那双手。   不知为何,那双手突然停了下来。可宋其真并不觉得轻松,那人的目光还和方才一样,死死盯在他身上。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待宰割的姿态大约是让人兴奋的,不然那人为什么总是盯着他看。他的狼狈、恐惧和绝望皆被摆上桌面,任由人静静观赏。   观赏着猎物在即将到来的未知恐惧中,一点点崩溃。   “冷……”宋其真牙齿都在打颤。   因为肾病的原因,宋其真极其怕冷。如今在恐惧加持下,这股冷几乎要把他冻得心脏跳停。   突然,一件薄毯盖了上来,覆在宋其真裸露的身体上。然后那人站了起来,脚步声再次响起,那灼人的威压和逼视终于远了。   毯子底下的宋其真依然抖得厉害。他恍恍惚惚地听见那人的脚步并未走远,还在这个房间里,好像在翻找着什么东西。   宋其真从没觉得时间这么慢,又这么快。   那人重新走过来,连人带毯子将他抱了起来。身体的突然腾空让他瞬间惊叫出声,整个人被失重感攫住。等他反应过来,已经被扔到一张床上。   随后,那人解开了他手腕上的绳子。   他的双手一直被桎梏在身后,早就变得僵麻,即便解开也毫无力气反抗。但对方似乎怕他揭开眼罩,等僵麻劲儿过去之后,又重新将他绑了起来。这次是将两只手分开,分别栓在两侧的床柱上。   宋其真面朝下趴着,全身痉挛一样挣了几下,彻底丧失力气。   这个时候,若是宋其真还以为对方只是要钱,那他就太天真了。   那人俯身压下来的瞬间,宋其真脑子里“轰”的一声炸开了。他张着嘴,喉咙里挤出一些极其痛苦的嘶声,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脖子,连哭都哭不出来。他什么都阻止不了。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2)   这个结果从宋其真被找到时已经在大家预料之中,但当它真正摆到眼前,依然让人难以接受。   尤其是宋原。他勉力站着,多年的商场沉浮让他不至于当众失态,可整个人仿佛瞬间老了十岁。   蒋和韵站在走廊里,一副悔不当初、痛心疾首的模样。但宋原的目光,更多时候落在蒋未之身上。   自从他来到医院,蒋未之就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没怎么说话。   宋原已经知道,是蒋未之发现联系不上宋其真之后,第一时间报了警,也是他带人找到的宋其真。宋原赶到之前,是蒋未之把人送进医院,守着他做完所有检查,从手术室转到病房。等宋原赶到时,宋其真已经脱离危险。   很快,负责此案的警察来医院补充核实几个细节。宋原在场沉默地听完了整个案发经过。   蒋未之发现宋其真失联后,在路边找到对方掉落的手机,而那附近有紧急刹车痕,便果断报警。正是蒋未之提供的这些细节——精确的失联位置、刹车痕迹与遗落物的关联性——让警方在最短时间内锁定了第一案发现场的大致范围,并通过沿途监控锁定了那辆套牌商务车。   山路监控显示,那辆商务车将宋其真劫走后,拐入海滨大道,随即消失在路段的视线盲区里。不久后,那辆车被发现遗弃在一处沙滩上。警方沿此线索追踪,找到海边一栋荒废的别墅,最终在地下室发现宋其真。   从地下室的布置判断,对方应该是打算长期囚禁宋其真的。只是没算到警察会来得这么快:从深夜发现失踪到找到人,前后只用了六个小时。   警方初步判断,绑匪应该已经跟踪宋其真很长一段时间了。但宋其真平时不是待在学校,就是回家。虽然他总是一个人,可行程大多暴露在人多或监控密集的环境里,一直没找到下手机会。这次他临时深夜出门,又恰好落单,才被尾随而至的绑匪钻了空子。   能这么快将人救出来,没有造成更坏的结局,最关键一环,是蒋未之最先发现异常,并提供了精确细节,否则六个小时内找到人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宋家人不在域市,蒋和韵又弃之不顾,若不是蒋未之找来,甚至短期内都不会有人发现宋其真失踪。   蒋未之什么都没说。但宋原心里清楚,这一夜,蒋未之做的事,比蒋家任何人都多。   他数次目光复杂地看向蒋未之,在蒋和韵慌张无措、蒋望章惺惺作态的时刻,蒋未之始终克制而冷静地处理着一切,接受警察问询,完成笔录,一样不落。   **   宋其真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天花板,第二眼是坐在床边椅子上的宋原。   宋原不知道在这里坐了多久,领带松了,衬衫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有几缕垂下来,和平日里那个一丝不苟的商人判若两人。看到儿子睁眼,他身体微微前倾,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出两个字:“醒了?”   “嗯。”宋其真声音有点哑。   宋原伸手去拿床头的水杯,动作有点急,杯子碰到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水杯里插着吸管,宋其真微抬起头,就着吸管浅浅啜了一口,便别开眼。父子两人全程没有多余的话。   护士进来时,宋其真已经半坐起来,背靠着床头,被子拉到胸口。宋原站在窗边,把位置让给护士。他看宋其真配合地伸出手腕量血压,手腕上青紫色的勒痕明晃晃地露着,宋原的拳头在身侧攥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宋其真没有看他。不是故意不看,而是像平时那样——他们的相处模式从小到大便是如此,克制、得体、不越界,几乎没有平常父子之间那种亲密的相处时刻。   护士走后,宋原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开口问:“要不要转去私立医院?那边环境好一些,也安静。”   这是宋原式的关心,不问你疼不疼,不问你怕不怕,只问最实际的问题。   宋其真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才回答:“不用了,这里挺好的。”   宋原便没再坚持。病房陷入大段的沉默,过了很久,宋原说了一句:“你妈在飞机上了,晚上到。”楚娴从北欧飞十几个小时才能过来,中间还要转机。   宋其真“嗯”了一声,没有更多反应。   见宋其真又慢慢躺下闭上眼,并不想交流的样子,宋原想起医生在病房外跟他说的话:   病人若是性子平常就内敛敏感一些,最好不要过度刺激他,比如当众谈论病情,提起和案件有关的事。甚至过度的关心也会给对方带来压力。并不是所有人会向父母至亲寻求庇护,尤其是宋其真这样遭遇特殊创伤的成年男性,可能更多的是难以启齿。   对这个儿子,宋原心里是愧疚的。   他和楚娴的婚姻早就名存实亡。在宋其真很小的时候,两人就各忙各的,一年到头见不了几次面。儿子是保姆照看着长大的,性格从小就淡,对谁都不冷不热。后来一个人留在域市读书、生活,也从不跟他们诉苦。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3)   宋其真垂下眼,睫毛动了动。过了几秒,他轻声说了一句:“谢谢。”   语气很淡,像在谢一个人帮他捡起了掉在地上的东西。但蒋未之听到那声“谢谢”的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   蒋未之坐在床前,接连两天一夜的不眠不休,让他看起来更加阴沉。宽大的肩膀微微耷着,透出一股少见的疲倦。   他一只手臂撑在宋其真枕边,挽起的衬衫下,小臂筋肉紧绷,青色的血管隐约浮现。另一只手一直覆在被沿,身体微微前倾,整个人的重心都倾向宋其真的方向。这是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姿势。   宋其真感受到了,也由此,几乎立刻产生了自醒来之后的第一份安全感。   “是我的错。”蒋未之声音缓沉。   宋其真抿了抿唇,下巴往被子里缩了缩。   蒋未之抬起手,将被子继续往上提,慢慢盖住宋其真的脸和头发,只留一截发梢露在外面。而后,手掌轻轻覆在那点黑色上,像是拢住什么易碎的东西。   “其真,我想抱抱你,可以吗?”   声音隔着被子传进来,闷闷的,有些失真。宋其真却听清了每一个字。   就在蒋未之以为宋其真不会回应时,他看见被子里的人小幅度地点了点头。   拥抱来得缓慢而温柔,像一层柔软的茧,轻轻裹住破碎的躯体。宋其真的精神几乎在瞬间被击垮,他隔着被子突然用力抓住蒋未之胸前的衬衣布料,就像在地下室被找到时那样。眼泪在黑暗的包裹中肆意倾泻,他哭到浑身发抖。   “想哭就哭,”蒋未之用力将宋其真抱在怀里,声音却很轻,“没有关系。”   楚娴是第二天晚上到的。她赶路赶得风尘仆仆,有些狼狈地站在病房门口,停顿了几分钟,却迟迟没有推门。还是蒋未之接完电话回来,才发现她一直站在门外。   “楚姨,您什么时候到的?”蒋未之看着眼前这个憔悴不堪的女人,“怎么不进来?”   楚娴花了一点时间才认出眼前这个一手拿着电话,一手端着果切的男人,是蒋家的那个二儿子蒋未之。   蒋宋两家订婚时,楚娴因极力反对这门婚事,却终究抵不过宋原的决定,一气之下便没有出席。她这些年长居国外,原本就不想回来,这下更是干脆躲到北欧办了为期半年的画展。至于蒋未之,除了十一岁被接回蒋家时见过一面,后来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在她脑海中早已模糊,只剩一个轮廓。   如今见守在病房外的人竟是蒋未之,楚娴脸上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无措。但眼下有更要紧的事,容不得她多想。她晃了晃,扶住门把手,勉力答道:“刚到。”   宋其真的外貌大多随了楚娴,气质也像,身上自带一种清冷淡雅的韵味。但楚娴更脆弱,也更纤细。宋其真的痛苦是内敛的、克制的、不轻易示人的,即便是崩溃也是安静的。但楚娴不是,她还未走进病房,已经摇摇欲坠,似乎比儿子这个受害者还要不堪一击。   蒋未之面色如常地推开门,等楚娴进去之后,又贴心地将门关上,而后走去隔壁房间,给他们母子留出单独见面的空间。   宋其真看见楚娴进来,叫了一声“妈”。   楚娴站在床边,看了他一眼,眼泪立刻掉下来。不是那种克制的、无声的哭,是失控的、急促的、喘不上气的那种。   “你怎么……”她捂住了嘴,声音断断续续,“怎么变成这样……”   宋其真反而很平静。他靠坐在床头看着楚娴,像看一个熟悉的、意料之中的场景。   “妈,我没事。”他说。   “你脸都是白的……”楚娴哭得更厉害了。她往前走了一步,因为站不稳只能扶住床尾的栏杆,而后弯下腰,哭得似乎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   宋其真伸手去够她:“妈,你坐下。”   楚娴总算在床边的椅子上坐好。她抬起头,看着宋其真,眼泪糊了一脸,说了第一句完整的话:“真真,我受不了……我真的受不了……”   楚娴哭了很久。等终于哭够了,她便一直盯着被子上的泪痕发呆,偶尔抬头看一眼宋其真,又立刻移开目光,仿佛多看一眼就会更痛。   宋其真看着她,说了一句:“妈,你吃饭了吗?”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3)   他们就那样站在吉普车上,看着那条河里翻涌的生命,看着那些拼尽全力想要活到对岸的生灵。宋其真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只记得风很大,蒋未之站在他旁边,似乎是怕他掉下去,一直揽住他的肩膀,手臂温热有力。   后来太阳落山,河面渐渐平静下来。几具角马尸体被冲到下游的河滩上,鳄鱼懒洋洋地趴在那里,像饱餐之后的饕客。   宋其真把相机收起来,转过头,发现蒋未之在看他。   “二哥,你在想什么?”经历过那样的场面,少年的声音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蒋未之摇了摇头,把视线移开,看着远方正在暗下去的草原:“没什么。”   但宋其真后来一直在想,蒋未之那一刻在想什么。   回到酒店之后,宋其真在浴室里冲了很久,洗掉一身的尘土和汗水。出来时,蒋未之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一瓶啤酒,正看着远处的草原发呆。   夜空澄澈如洗,晚风干燥温柔,房间外的篝火晚会隐隐传来热闹的音乐声。可蒋未之却像是刚从世界尽头跋涉归来的旅人,周身笼着一层旁人无法靠近的孤寂。   “二哥。”宋其真叫了一声。   蒋未之转过头,看着宋其真扬起很大的笑脸,向他承诺:“下次我带你去敦煌,穿越玉门关无人区。”   蒋未之点了点头:“好。”   那个“好”字很轻,像是答应了一件事,又像是许了一个愿。   后来的事情,就像所有事情一样,被时间推着往前走。宋其真回了学校,蒋未之重返他的生意场。他们偶尔联系,偶尔见面,但没人再提起那趟旅行,当然也没再提起那个下一次的承诺。   宋其真躺在床上,听蒋未之提起那年的暑假,忽然觉得草原上的风又吹了过来。干燥的,滚烫的,带着尘土和青草的味道。   “为什么忽然说这个?”他问。   “你当时问我在想什么。”蒋未之声音很低。   宋其真被蒋未之的话带进那年夏天,周身的疼痛远去,眼前又出现那两道并排站在吉普车上的身影。   “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那个问题的答案,从六年前的塞伦盖蒂出发,走了万水千山,终于在此刻,落到宋其真面前。   蒋未之想,在草原上,在世界的边缘,在他身边。不用想明天,不用想过去,不用想任何事。若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蒋未之闭上眼睛。疲惫和痛苦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上来。他清楚地知道,从六年前的那一刻开始,或者更早,就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像是黑暗里多了一盏很远的灯,光很弱,但一直亮着。   但他也知道,棋局一旦开始,便再不能停下。   她行歌   本周就先更这些啦   第11章 退婚   隔壁房间里,楚娴和宋原的争吵声隐约传来。   楚娴一直觉得自己的人生过得一塌糊涂,好在她有个懂事的儿子,这是她仅有的一点慰藉。宋其真似乎从来没让她操过心,即便知道了父母的婚姻名存实亡,也并未像别的小孩那样表现出怨怼。他甚至从不诉苦,反而经常在深夜隔着电话屏幕,去安慰遭遇到一些微不足道波折的母亲。   可如今,宋其真的懂事深深刺痛了她。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软弱,可很多事已经于事无补。   “我说过,不要让真真和蒋和韵订婚。”楚娴终于拿出了一点勇气,也带着压抑已久的怨气,“你当初怎么说的?你说没事,你说蒋家靠得住,现在呢?”   宋原头一次在这个向来软弱的妻子面前接不上话。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3)   但他仍想挽回什么。话里话外,都在暗示两家合作多年,彼此知根知底,不要因为一时的意外伤了和气。他甚至主动提出,可以让两个孩子暂时分开一段时间,等事情平息了再说。   宋原和蒋望章,谁也不比谁更良善。他知道蒋望章真正想挽回的,并非是两家的婚事。蒋宋两家捆绑太深,断了婚约之后,关系基本上就走到头了。不是不能继续合作,但那种“一家人”的默契和信任,很难再回去。   谁都没有先开口说“取消”两个字。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婚约已经废了。宋其真不会再见蒋和韵,宋原也不会再让儿子和蒋家纠缠在一起。   至于那些绑在一起的利益,宋原这次下了狠心,该拆的拆,该断的断。虽说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开的,但他已经不想再跟蒋家绑下去了。   这场谈话,在场的是宋原夫妇、蒋望章夫妇和蒋和韵。   见双方长辈都默许了婚约作废,重点很快又落到生意上,蒋和韵便有些着急。他站起来,刚要开口:“宋叔,我带其真去国外暂住一段时间,等事情平——”   “不了。”宋原打断他的话,“我们已经决定了,其真先休学,跟他妈妈去北欧。”   蒋和韵一下子愣住。见儿子这副不争气的样子,蒋望章皱了皱眉,示意儿子闭嘴。   几人脸色一时都不好看。   蒋家在域市的经济版图中举足轻重,与政界高层的关系也盘根错节。这起案子,上面已经下了通知要求彻查,然而绑匪几乎没留下任何证据。   会所那晚参与聚会的人员,警方逐一排查了一遍,没有发现可疑对象。宋原这边也接受了例行询问,从商业仇家到私人恩怨,所有可能的动机都被梳理了一遍。目前除了那辆被遗弃的套牌车,还有那间被清理过的地下室,没有任何有价值的物证。没有指纹、dna、目击者。案情进展陷入胶着,还得慢慢查。   倒是因为警方提审了当夜聚会的所有人,宋其真的遭遇在圈子里已经不是秘密。到现在,说什么的都有,各种猜测越传越离谱。这种情况下,即便宋家不开口,蒋家等事态冷静之后,也会重新考量这桩婚姻。   ——很现实的一个原因,宋其真即便是男子,遭此重创之后,也不可能再和蒋和韵在一起。他们这种家庭,再糟烂的事也得烂在家里。如今闹得人尽皆知,颜面扫地,这是两家都无法接受的。让宋其真去欧洲,是目前最合理的处置办法。   凌晨两点,病房里很安静。   值班护士听到轻微响动,推门看了一眼。宋其真坐在床上,没有开灯,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的侧脸映成一片冷白色。   “怎么了?做噩梦了?”护士小声问。   宋其真摇了摇头。   “要不要叫医生?”   “不用。”他说,“没事。”   护士犹豫了一下,只能轻轻带上门离开。   宋其真一个人继续坐在黑暗里,背靠着床头,膝盖微微曲起,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凌晨三点,病房的门又被轻轻推开,蒋未之穿得整齐,像是一夜没睡。他没开灯,借着月光看到宋其真还醒着,便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宋其真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很轻:“二哥。”   “嗯。”   “你说过很快就到的。”   蒋未之顿了一下:“嗯。”   他这几天一直陪着宋其真,公司那边的事全部拿到医院来处理,实在需要现场处理的,他便会连夜赶回公司,忙完再回来。蒋望章正担心着婚约作废后两家关系彻底破裂,见宋其真并不排斥蒋未之,便任由二儿子守在医院。   宋原和楚娴这边很快也发现宋其真对蒋未之的依赖。只要蒋未之不在,甚至连护士来换药,宋其真都不愿意解开衣袖。他表现得再冷静,终究只是表面,无奈之下,父母也只能听之任之。   宋其真没再说什么。他慢慢躺下去,把被子拉到肩头,侧过身,面朝蒋未之坐着的方向,闭上眼睛。   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眼,语气比方才焦虑:“二哥,你还回公司吗?”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3)   不过不提不行。岳宵沉吟片刻,说:“后天,三名绑匪会因内讧投案。作案动机、过程、结果都会和警方的调查对得上。”   “……嗯,那个……”岳宵难得有些磕巴,“最后施暴的人也会交代,是临时起意。”   按照计划,三名绑匪落网之后,整个案情会和警方前期的推测基本吻合。三人皆是早些年和宋家因生意结过私仇的人,今年刚回域市。绑架宋其真是为了勒索钱财,但其中一人临时起了色心,对宋其真施暴。后来三人在逃亡途中发生内讧,一人投案自首,顺带牵出另外两个。证据链完整,三人也都会各自认罪。这样一来,案子就能结了。   只有案子结了,人抓了,宋原才会放下心来。即便他心里还存着几分疑虑,也不会再主动翻出来,毕竟这种事越早平息越好。   现在还不到动宋家的时候。只要能达到婚约取消、蒋宋两家生出嫌隙的目的就够了。这样才能为分头击破留出应变时间。   关于宋其真的话题,在蒋未之这里是敏感且沉重的。岳宵说完,有点不太敢看他。   江且吟见气氛沉闷,转移话题:“法国那边准备好了,蒋总,您得想个法子把老爷子引过去。”   蒋未之抽了张纸巾擦手:“好。”   他答得简单,好似也不想在宋其真的话题上停留太久。随后顺着江且吟的话,又提了几条去法国的可行性路径。让蒋望章去法国,可以说是计划中最重的一环,涉及往后所有的行动是否能顺利铺开。   但到了这一步,蒋未之反而轻松很多。江且吟又和岳宵对了下眼神。   蒋未之懒得看这两人眉来眼去,直接丢出任务:“且吟,你把蒋敬临支开,务必不能让他跟着。”   “好,交给我。”   岳宵忍不住问她:“你有什么好办法?”   “自然是美人计。”江且吟巧笑倩兮,一头大波浪衬得一张脸明媚妖娆。   岳宵:“……”   时间还早,蒋未之吃完早饭便独自开车离开。回到九诗苑时刚过七点,蒋望章正吃早餐,蒋未之便坐在旁边陪他。   “宋家的事,你怎么看?”蒋望章吃到一半,突然问。   现在蒋宋两家关系僵化,蒋望章也没有太好的办法。但他还是想尽力稳住宋原,这么多年的关系总不能说丢就丢。如今宋其真只肯亲近蒋未之,或许还有缓和转机。   蒋未之喝了一口茶:“父亲想把这个烂摊子丢给我?”   蒋望章被反问得眉头一皱,他放下筷子,似乎没料到蒋未之如此直白:“什么烂摊子?你弟弟惹出这种事来,不给宋家一个说法,怎么说得过去?我已经准备把两家交叉持股的子公司股权让给宋原,当做补偿。他消了火,对我们两家都好。”   他喘了口气,连日来的变故让他胸口发闷:“和韵和宋其真的婚约作废,但我看着,那孩子对你倒是挺有感情。”   蒋未之抬起头,眼神平静:“父亲,您该不会是想让我和宋其真结婚吧?”   宋其真将来总是要结婚的。宋家偌大的产业,说到底都会落在他名下。谁能与他联姻,谁就等于拿下了宋家全部的身家。   被猜中心思,蒋望章有些恼火,但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他想着,天望那些烂摊子,桩桩件件都在这个二儿子手里盘活了,再多一个宋其真,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况且这些年来,无论他把多难收拾的局面丢过去,蒋未之都从未有过一句怨言。   此前,他也见过蒋和韵因为宋其真和老二吵闹,说二哥对宋其真有想法。这才滋生了这个念头。   “父亲,”蒋未之低头喝茶,仿佛猜到蒋望章心中所想,“我只把宋其真当弟弟,没有那方面的想法。”   蒋望章登时被噎得脸色难看。   蒋未之笑了笑,算是给出合理解释:“宋其真是在和韵手里出的事,如今让我来接盘,即便我同意,宋其真和他父母也未必同意。”   “你比和韵成熟稳重,也有手腕,你只要肯,宋其真一定没问题。”蒋望章说,“况且他遭遇了这种事,他也没得挑选。”   蒋望章看低的姿态明显,仿佛宋其真只是个随时可以易主的物件,并不值得珍视。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3)   蒋未之立刻看出他在强撑,但并不点透,只说:“没什么可忙的,在这里陪着你,我才能安心。”   两人轻声说着话,蒋未之又将粥端过来,很自然地用勺子喂宋其真。他这次没拒绝,慢慢吃了几口,情绪才看着渐渐稳定下来。   喝完粥没多久,医护来了一趟,将最新的检查结果告知两人。   外伤基本愈合,各项指标也在稳步回升。只是肾功能几个关键指标比正常值略低了一些。考虑到宋其真先天单侧肾脏发育不良,这次创伤和应激对身体的消耗不小,肾脏负担加重也是预料之中的反应。不过整体来看,恢复情况比预期要好,已经具备出院条件。   阳光将病房的墙壁照成金黄色,今天是个好天气。   这几天宋其真一直窝在病房里,从未出去过。如今落定了出院时间,他方才的情绪波动也很快过去,蒋未之便提议带他下楼转转。   于是两人并肩出了病房,来到楼下小花园一处无人的长亭中。下来了发现有风,虽然不凉,但蒋未之依然很谨慎,怕宋其真在室内待得太久,突然间吹风会头疼。   “其真,我上去拿帽子,”蒋未之柔声问他,“你自己在这里待一会儿可以吗?”   宋其真坐在长凳上抬头看他。背着光的男人微微弯着腰,干净利落的五官和额头英俊却稍显疏冷,瞳仁很深,专注看人时会让人产生莫须有的压力。常年深色系的穿衣风格则让他更有距离感。   这样一个人,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似乎都不会让人产生亲近感。   可宋其真说不清为什么,偏偏只有蒋未之在身边时,他才能感觉到那么一点点的松懈和透气。   宋其真拢一拢外套:“嗯。”   蒋未之抬手揉他头发:“我很快回来。”   从离开到拿到帽子返回,蒋未之速度很快,用了十分钟不到。   远远地,长凳上的人还是他离开时的姿势:坐在最靠里的位置,双手搭在膝上,侧脸苍白脆弱,视线很空地落在前面。原本就瘦削的人更瘦了,外套松垮地套在身上,像一株易折的草。   蒋未之手心蜷了蜷,大步走过来,将一顶黑色渔夫帽扣在宋其真头上。   两人并肩坐着,蒋未之往后靠了靠,将风挡住。   “二哥。”宋其真缓缓开口,视线仍然看向前面,很空,没有落脚点,然后问了蒋未之一个意想不到的问题。   “我很可怜吗?”   蒋未之喉结滚动,半晌才低声答:“没有。”   “丢人吗?”宋其真又问。   “不会。”   宋其真点了点头,没什么表情,像是在确认两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过了一会儿,他又开口:“我爸妈想让我休学,让我去北欧,说是避一避风头。”   他垂下眼,盯着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曾经稳稳地握着画笔,现在却微微发抖。他慢慢把手翻过来,掌心和手腕上还留着淡淡的勒痕,虽已褪了大半,但还是能看出来。   “不是我的错。”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我为什么要躲?”   蒋未之看着他,半晌没说话。   宋其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睛里没有眼泪,没有祈求,只有一种冷而硬的倔。这倔是骨子里天生就带着的,让宋其真不肯被这场灾难定义,不肯被贴上“受害者”标签然后被藏起来。   “我还有一年就毕业了,画展也筹备到最后阶段,我不想休学,不想放弃。”   他顿了一下,声音轻下去,但骨头没软:“是别人犯的罪,凭什么让我来承担?”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3)   从那天起,蒋未之几乎每天傍晚都会出现在学校。有时候带吃的,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只是等宋其真下课,陪他从教学楼走到宿舍。偶尔应酬走不开,视频电话也会每晚准时打过来。   他们的对话很简单,通常是蒋未之问:“在宿舍?”   “在。”   “吃过没有?”   “吃过了。”   “好,你早点睡,我挂了。”   几乎每次都不超过两分钟,像打卡,也像在确认宋其真的位置和安全。但宋其真知道那不是例行公事,因为有一次他洗澡耽误了几分钟,接起来的时候,蒋未之那边已经打了四个未接来电。接通的那一刻,蒋未之的表情看起来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说:“下次不方便接,提前跟我说一声。”   周末回家也是一样。宋其真说可以叫保镖来接,但蒋未之一定会亲自来,理由是“我不放心”。   事实上,保镖不住在宋宅,只在相隔不远的地方随时待命。宋家只有一个工作了很久的阿姨照顾宋其真起居。蒋未之问清楚之后,并未提出疑问,因为他知道这是宋其真的意思。哪怕对方掩饰得再好,再镇定,身体反应也会给出真实答案。   每次送到宋宅门口,蒋未之都会多站一会儿,等宋其真进了门才离开。有时候会待得更久,宋其真打开二楼卧室的灯,洗漱完之后,往窗外看,蒋未之的车还停在原地。   宋其真知道蒋未之很忙,因为他大部分时间出现在学校时,都是一身正装,身上或多或少有烟酒气,一看就是从会场或者应酬场赶过来的。他也知道蒋未之每次送他回家之后,离开时车头调转的方向,通常是往公司去的。   但宋其真不知道的是,蒋未之每次开车回去的路上,都数次想要返回宋宅将他带走。   这几乎是难以压制的一种想法,随着时间愈演愈烈。   蒋未之回到隐秀园,在衣帽间脱了大衣,解了腕表。异宝围着他打转,他抬手安抚了一下,便径自往洗手间走。   冷水澡总是能让人冷静下来,让他把这股嚣张的念头狠狠打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水珠顺着额发往下淌,划过眉骨,沿着鼻梁两侧落下。镜中那张脸没有表情,眼神却很深,深到能看见底下压着的欲望和痛苦。   他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很快,痛苦散去,又只剩下冷静和清醒。   **   蒋和韵总算等到宋其真在家的一个傍晚,找上门来。   他本来不想用这种方式。但退婚之后,宋其真拉黑了他所有联系方式,所有社交软件都变成空白。他去学校堵过人,宋其真要么在宿舍要么在教学楼,偶尔外出不是保镖跟着,就是蒋未之跟着。   阿姨认得他,犹豫着要不要开门。他笑了笑,语气礼貌但不容拒绝:“我知道他在,就跟他说几句话。”   阿姨拦不住她,也不好硬拦。毕竟从前这位和宋其真在一起的时候,整个宋家上下都认识他。   蒋和韵走进客厅,宋其真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摊着画展的几份宣传图册。他听到脚步声,以为是阿姨端茶过来,没有抬头。   “其真。”蒋和韵站在玄关处喊他。   声音落下来的瞬间,宋其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他继续翻过那一页,抬起头,看着蒋和韵,声音平淡:“你来干什么?”。   蒋和韵站在原地,没有往前走:“我来看看你。”   “看过了。”宋其真垂下眼,重新翻图册,“可以走了。”   蒋和韵充耳不闻,试探着往前走了两步。宋其真穿得随意,家居薄毛衣的领口松垮垮地敞着,隐约露出一段锁骨。头发比分手时长了一些,垂在额前,遮住半边眉骨。快一个月不见,人瘦了一大圈,坐在宽大的沙发上,有种毫无攻击力的安静柔软。   “其真,我们谈谈可以吗?”蒋和韵已经走到沙发对面,距离宋其真越来越近。   “我们分手了。”宋其真合上图册,不着痕迹往沙发里面靠了靠,语气依然冷淡,“没有再谈的必要。”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3)   蒋未之吃饭严格执行食不言的规矩,直到最后一点食物咽下,才和宋其真说话。   “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了。”   蒋未之来之后便听阿姨讲了详细经过。他抽了张纸巾,伸手过来,慢慢将宋其真唇角的一粒芝麻揩掉。宋其真表情木木的,任由他擦。   “……我没事。”宋其真抿了抿唇,“是我反应过激了。”   蒋未之眸光深沉:“不是你的错,你有任何反应都是正常的,都是可以理解的。”   宋其真阴郁的心脏逐渐恢复跳动,他抬眼看向蒋未之,在出事后第一次寻求认同:“是吗?”   “是。”蒋未之给出肯定答案,“任何时候都不要质疑自己。”   “腰还疼吗?”蒋未之又问。   宋其真摇摇头,他最近受情绪影响,腰痛时断时续的,肾脏指标也持续下跌。但他不想再给别人添麻烦,尤其是蒋未之。   “我约了医生,明天带你再去做个检查。”蒋未之知道他在强撑,那么用力撞到栏杆上,怎么可能不疼。但他并未点破,只是覆上宋其真手背,用力握了下,然后松开,“画展还有很多事需要你忙,要多吃饭多休息才行。”   在蒋未之面前,宋其真只有点头的份儿。   蒋未之吃完饭,又陪着宋其真坐了一会儿,直到看着人回卧室,这才离开。这期间,他没再提过关于蒋和韵的任何话题,也没说如何保证这种事情不会再发生。他只是简简单单坐在旁边,就让宋其真彻底放松下来。   **   蒋和韵喝空了面前的酒,让人再开一瓶,几个朋友也没拦着。大家都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好好的未婚夫遇到这种糟烂事,还退了婚,任谁都会烦躁。   新开的酒还没喝,两个高大的男人突然出现在身后。一开始大家没在意,他们今天坐的位置在二楼,半开放式包厢,凑上来搭讪的人不少。那两人将蒋和韵架起来时,大家才感觉不对,刚要拦,其中一个男人说:“对不住了各位,蒋老爷子让我们来接他的。”   蒋和韵被架出酒吧塞进车里时,醉意终于被夜风吹散了几分:“这不是回去的路,你们是谁?”   然而没人回答他。那两人的手像铁钳一样扣着他的胳膊,力度不大,但绝无挣脱可能。他被带进机场要客通道的时候,脑子已经彻底清醒了。   护照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拿走了。安检、边检、登机,全程有人“陪同”,每一个环节都被人无声地安排妥当。他想喊,想闹,想引起谁的注意,但要客通道的夜晚安静得不像话,连地勤人员投来的眼神,也不过是在看一个醉鬼。直到飞机广播响起,蒋和韵才知道了自己的目的地。   第15章 坠落   “你把你弟弟扔到非洲去?”蒋望章拍着桌子,又惊又怒地指了指蒋未之,“你是不是疯了?”   凌晨两点的飞机,经停迪拜,目的地尼日利亚。   蒋和韵落地之后才拿到手机给蒋望章打电话,再加上任美心在旁一个劲儿哭诉着,蒋望章怒火攻心,在蒋未之进门时差点把手中的茶杯砸对方脸上。不过他现在还指望老二盘活和宋家的关系,因此勉强将怒火压下来,想要听一个解释。   蒋未之神色淡淡地关上书房门:“尼日利亚的公司需要有人盯着,一年半载就够了。吃住有人安排,工作有人交接,和韵去了您什么都不用操心。父亲,他这么大的人了,做事浮躁,不如送他过去磨磨性子。”   他在蒋望章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动作从容,仿佛这并不是一件什么大事。   “而且,若是和韵一直留在域市,宋其真会非常排斥蒋家人,您既然让我接盘,就得留点缺口,不然我怎么能让他信任?”   蒋望章喘了几口气,沉着脸坐在书桌对面,到底没再发火。不得不说,蒋未之每句话都打在软肋上。   他冷哼一声,打量了几眼这个儿子。蒋未之在三个儿子中确实最出色,能力和相貌都是拔尖的,若不是因为生母是莫锦书,蒋望章未必会把天望交给大儿子。   蒋望章神色缓和下来,算是默许了蒋未之的安排。   过了一会儿,他少有地提起旧事:“未之,你母亲的事,你是不是还怪我?”   “父亲,那是你们之间的情感纠葛,我作为晚辈,不该置喙。”蒋未之答得毫无瑕疵。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3)   “蒋总,结构评估报告出来了。”随行的工程负责人递过来一份文件,“主体结构老化严重,东西两侧的塔楼都有不同程度的沉降。如果要做地标级改造,投入至少是当初预估价的两倍。”   蒋未之翻开报告,一页一页地看,没说话。他合上文件夹的时候,手机响了。   “到了吗?”电话那头是蒋望章的声音,带着长途飞行后的疲惫和按捺不住的期待。   “到了,父亲。勘察团队已经就位,等您过来确认几个关键点位。”   “我下午到,你先把酒店安排好,晚上和当地政府的人见个面。”   “好。”   蒋未之挂断电话,把文件递给工程负责人,转身走向古堡东侧。那里有一座独立的塔楼,顶部是一个大约二十平方米的露台,可以俯瞰整个庄园。通往露台的楼梯年久失修,扶手锈蚀,台阶踩上去会发出难听的声响。   他站在楼梯口,看了看那些锈迹斑斑的栏杆,伸手握住其中一根,轻轻摇了摇。   蒋望章到的时候,已是下午四点半。他穿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了车便站在主楼前仰头打量了许久,表情挑剔。   “主体结构的问题比预想的严重,父亲最好亲自看一下。”蒋未之走在前面,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露出通往塔楼的狭窄楼梯。   楼梯间很暗,只有几盏临时拉起的灯泡照着。蒋望章扶着手边的栏杆往上走了几步,眉头便皱起来。   到达顶层时,露台的门已经打开了。风和暮色一起从门口涌进来,吹得人衣角翻飞。   “这个地方不错。”蒋望章走到露台边缘,往远处看了看,“能看到整个庄园。”   “视野是好。”蒋未之站在他身后半米的位置,偏头对随行的工程负责人说,“把东侧的结构检测报告拿过来。”   工程负责人上前几步,翻开手里的平板电脑,调到一页标注了红色警示标志的结构图:“蒋先生,东侧塔楼的外墙承重结构有明显位移,尤其是顶层的楼板,厚度不均匀,部分区域已经出现了结构性裂缝。”   蒋望章随意扫了一眼。他对这些专业术语不在意,只在意最终修复结果。   工程负责人继续说:“我们在露台东侧做了一个测试点,您可以过去感受一下,踩上去的脚感和旁边的石板完全不同。”   蒋望章抬眼看了看露台东侧。那块新铺的水泥板在暮色里泛着灰白的光,和周围的老石板颜色迥异。他跟着负责人走到水泥板的边缘,抬脚踩了一下。   “感觉是有点不一样。”他说着,又往前走了半步,两只脚都踩了上去。   工程负责人继续介绍:“这块楼板厚度比设计标准——”   “噼啪!”   一声脆裂的声响突然从脚下传来,打断了负责人的话。   那一瞬间,蒋望章低头看了一眼。   他看到自己脚踩的水泥板像一张被撕裂的纸,从中间裂开一道缝,然后迅速向两边蔓延,碎石和灰尘从缝隙里往下坠落,消失在露台下方灰暗的天井里。   失重感比意识先传入大脑,蒋望章甚至来不及喊出声,便坠了下去。   他眼前最后一闪而过的画面,是蒋未之急声叫了一声“父亲”,而后是对方冲过来的身影。   蒋未之冲过来的速度很快,试图伸手去抓蒋望章的手腕。然而蒋望章下沉的力道太大,大到蒋未之根本抓不住。他的手指从蒋望章的手腕上滑脱,虚虚在空中捞了一把,什么都没捞到。   而他自己也因为那一下猛冲的惯性,整个人从露台边缘翻了出去。   她行歌   蒋未之:感谢评审团,感谢主办方,也感谢所有把最佳演技票投给我的观众。这个奖不仅仅是我一个人的,也是导演、编剧、制片和资方,共同孕育了这份荣誉。当然,以上这些身份都是我自己。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3)   负责人话没说完,蒋未之抬眼看了过来。他一顿,立刻意识到自己问了个愚蠢的问题,当即话锋一转:“蒋总,一切听您安排。”   天望这样庞大的上市体量,董事长发生安全事故的消息一旦传出,股价必然承压,董事会内部也会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蒋未之这些年在天望虽一直被边缘化,但他的能力与手腕有目共睹,未来的走向存在太多可能。   还有很多事需要善后,见蒋未之这边暂无大碍,分公司负责人便先行离开。出门时正好碰见从医生那里回来的岳宵,两人在门口打了个招呼。   等那人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蒋未之收回视线,吩咐了一句:“找人盯着他。”   蒋望章从那样的高度坠下,摔成植物人,远比当场身亡效果更好。法国分公司的这位负责人,虽说不算蒋未之的嫡系,但此人向来审时度势,嗅觉敏锐。蒋未之相信,他很快就能看清风向,并知道如何站队。   “都妥了。”岳宵应道。蒋未之手术期间,他早已安排人手全面封锁了法国分公司的消息通道,域市与开曼两地的律师团队也已全部就位。   两人没再多说什么,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病房里的气氛渐渐沉了下来。   蒋未之闭上眼短暂休憩,再睁开时发现岳宵还站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他抬了抬下巴,示意对方有话快说。   “宋先生刚打电话过来,问您的情况。”岳宵说,“他挺着急的,说联系不上您。”   蒋未之抬眼:“你怎么回的?”   岳宵把两人对话一字不落地重复一遍,蒋未之听完,难辨情绪地说了一句:“知道了。”   等岳宵离开,蒋未之划开手机屏幕,看到上面那一行问句,沉了沉,终是没有回复。   法国时间早上六点,蒋未之以个人名义委托巴黎公证处对家族信托契约进行紧急见证,同时委托域市律师向受托人发出正式通知。   半小时后,确认信托文件生效。   随后,蒋未之以“稳定军心、防止信息混乱”为由,向集团核心高管发出内部通报:董事长在法意外受伤,治疗期间,由蒋未之代为协调集团日常事务,直至董事长恢复或董事会另有决议。   通报一经发出,远在域市的天望高层一片哗然。   蒋未之躺在病床上,翻看着手机里的一份加密名单。名单上皆是集团内部那些对家族接班心怀不满、或因蒋敬临的性格而前途渺茫的高管。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有一条长长的备注:业务能力、性格弱点、当前诉求、忠诚度评估。   第一个电话打给集团副总裁。此人在天望干了十五年,业务能力极强,但因为不是蒋敬临的人,每次在重要事项决策中都被打压。   “周总,董事长的事你应该已经听说了。”蒋未之的声音很平,像在谈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公事。   “听说了,蒋总您多保重。”对方的语气谨慎而客气。   “父亲的情况不太乐观。接下来一段时间,集团的事务需要有人盯紧。我会暂时牵头,但具体业务还是要靠各位。希望在这个特殊时期,我们能保持一致。等这次风波过去,我会推动集团的去家族化治理。专业的事,应该交给专业的人来做。”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副总裁是聪明人,当然听得出这句话的重量。况且早在很久之前,他已经多次受过蒋未之的照拂。   “蒋总,您需要我做什么?”   “只是希望到时候,周总不要站在我的对立面。”   “不会。”副总裁的回答很快,几乎没有犹豫。   蒋未之很快挂断电话,拨通了下一个号码。   被誉为“法国花园”的卢瓦尔河谷今日不见阳光。阴云与浓雾交叠,将天际涂成一片凝滞的灰白。而同一时刻,资本版图遍布海内外的天望集团,也正站在变天的前夜。   蒋望章大概从未想过,这个被他压制多年、始终防备的二儿子,会在他昏迷之后,仅用一天时间,便将天望几位核心位置的高层逐一收入麾下。   与此同时,尚在国外谈收购项目的大儿子蒋敬临,还处在父亲出事的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此时的他还不知道,蒋未之已经先一步以“代理事务”的名义,获得集团核心高管的支持。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3)   无人打扰,两人边吃边聊。   蒋未之给宋其真讲这几天发生的事。他从露台边缘翻下去之后,被三层平台的脚手架外挂防护网兜住。但因为冲力太大,防护网没能完全接住他,在网面上弹了一下,又翻过半人高的钢管护栏,摔在平台的木板上。好在只是摔伤了右臂,其他地方并无大碍。   但蒋望章就没那么幸运了,直接从断裂的水泥板坠进一层天井里,伤势严重。   宋其真举着勺子,听到这惊险一幕,饭都忘了吃。   “好好吃饭。”蒋未之将一粒牛肉夹到他跟前,示意他不要耽误正事。   “蒋伯伯他……”宋其真脸上重新浮起担忧,不过这担忧是冲着蒋未之来的,“二哥,你别难过。”   蒋未之意味不明地笑了声,说:“好。”   此后岳宵来找蒋未之谈事,宋其真便会找借口回避一下,到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一会儿,或是下楼买杯咖啡。   他由此也真正见识到了蒋未之的忙碌,连续不断的视频会议、电话沟通、来往汇报几乎占据了蒋未之所有时间。病房不像病房,倒像是没有硝烟的指挥所。   很快,蒋未之就不让宋其真出去了。他似乎完全不避讳宋其真在场,甚至一边开会,一边分神盯着宋其真睡觉或是吃东西。   病房桌子上堆满各种资料。宋其真见岳宵忙得团团转,便在问过蒋未之意思之后,着手帮忙整理。那些文件纷繁复杂,信托资料、资金流水、各类通知函件,宋其真尽量不看里面的内容,整理好后便放到一旁。   蒋未之见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有些好笑:“我还怕你是商业间谍不成?”   被蒋未之这么一说,宋其真若再刻意回避,倒显得见外。于是他便不再避着,偶尔会看下文件名目,分门别类整理妥当,再收入文件柜里。   他晚上就睡在病房里。这是个套间,外面有一张沙发床。从他来了,蒋未之就没有另开一间房或者叫他去酒店住的意思,他也不放心蒋未之,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住在一起。   他这一路担惊受怕,长途飞行和时差让身体疲惫不堪,经常不分时候就睡过去了。   睡到一半迷迷糊糊醒来,去卫生间时看到病房里还亮着灯,视频会议还在继续。宋其真隐约听见蒋未之的声音,压得很低,简短有力地下着他听不太懂的指令。   他再迟钝,这时候也大概明白了蒋未之在做什么。   再次醒来是被身上的触感变化惊醒的。蒋未之正俯身给他盖毯子,见他睁开眼,像一只初醒的小鹿,满是警惕和戒备,待看清楚是谁之后又放松下来,懒懒地揉揉眼,慢吞吞坐起来。   蒋未之问:“不睡了?”   宋其真摇摇头,睡眼惺忪:“二哥,你怎么一直不睡?”   蒋未之笑了笑,坐在沙发上,和宋其真挨在一起。   刚睡醒的人身上温热柔软,带着不自知的致命诱惑,尽量保持姿势不动,生怕挤到戴着夹板的手臂。   窗户拉着厚厚的遮光帘,房间内开了一盏很暗的壁灯,让宋其真分不清白天黑夜。穿着病号服的蒋未之就坐在他旁边,眸光沉沉地看着他,有话要说。   “其真,我会接手天望。”   蒋未之一开口,宋其真便怔住了。蒋未之不是说的“想要”,而是干脆直接地扔出结果。他虽然猜到了对方是要趁蒋望章昏迷之际夺权,但没想到会毫无铺垫和保留地说出来。   “父亲这次大概率醒不过来。”蒋未之的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发生了的、不可更改的事,“这个位子空出来,总要有人坐。”   宋其真一时有些不知所措,好似还在消化这件事。   “可是,还有蒋敬临和蒋……他们……”   宋其真再不懂这些,也是从小就耳濡目染过家族内斗的血腥残酷。他从宋原那里早就听说过蒋望章对大儿子的偏心,股份分配、信托架构、核心产业的掌控权,全都牢牢攥在蒋敬临手里。他也亲眼见证过蒋家对蒋未之的冷待,那种疏离不是暗地里的,是连场面功夫都懒得做。更何况,除了虎视眈眈的蒋敬临,还有一个蒋和韵。   但此时的宋其真没有对这件事过于惊讶和不可思议,而是满脑子想着“这要怎么接手”?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蒋未之笑了。宋其真向来睿智,也不是扭捏的性子。在人前是冷淡了些,但对着信任的人,便会是另一副模样。就像家里那只猫,又依赖又傲娇,回来晚了有时候还会发脾气。但只要蒋未之在家,猫咪都会默默挨过来。   “是一样的。”蒋未之说。   蒋宋两家退婚之后,怎么安排宋其真这件事便可以往后放一放,毕竟蒋未之现在要腾出手做事,没有多余时间考虑别的。但提前做也好,往后放也好,结果都是一样的。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可他没想到宋其真会跑到法国来。既然来了,那就没有再往后放一放的必要了。   “我不会再放你单独离开,无论是现在,还是将来。也不管是在这里,还是回去域市。”蒋未之语速放缓。他说话一慢下来,便带些压迫感,不过不算很重。   “其真,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   宋其真心里还乱着,听他这么说,忍不住推了他一下:“二哥,哪有你这样的,你这算表白还是算通知?”   “嗯。”蒋未之抓住他作乱的手,一本正经道,“我就是吃准了你不会拒绝我。”   宋其真怕碰到夹板,手被握住后便不敢动了,只觉得在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似乎他和蒋未之原本就应该在一起。   原来偏心真得不讲道理。宋其真想。   小时候那些无缘无故的关心,长大之后那些毫不设防的依赖,即便出事之后排斥所有人也不排斥眼前人的行为,都在这一刻有了解释。原来蒋和韵关于他“偏向”的指责并非无迹可寻。   虽然明白得晚了一些,但到底是弄清楚了。   “赶得及。”宋其真反握住蒋未之的手,眼睛弯下去,那点笑意在昏暗的灯光里不算亮,但很真。   “我们都赶得及。”他说。   宋其真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   他先看到的是自己怀里的软枕,被揉得不成样子。然后是手,被人松松握着,拇指压在掌心里。蒋未之就靠坐在沙发上,微侧着头,闭着眼睡得很熟。   宋其真从未见过蒋未之真正入睡的样子。每次见面,对方永远是清醒的、周全的。哪怕是再疲惫,也从未有半分松懈。   他戴着夹板的手臂支在一旁,病号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五官线条被阳光浸润得柔和,呼吸绵长。此刻的蒋未之有种清醒时不曾见过的放松。宋其真没动,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   心跳又开始不听话了。昨天晚上那些话,那些触碰,那句“你只能和我在一起了”,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他们的关系从今往后已经彻底不同。   宋其真轻轻甩甩脑袋,甚至怀疑是不是在做梦。可蒋未之握着他的手,这是真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把手抽出来。刚动了一下,蒋未之的手便收紧了。   “去哪儿?”蒋未之声音低沉,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眼睛还闭着。   宋其真吓了一跳,随即有些不自在:“……洗手间。”   蒋未之这才慢慢睁开眼睛。睡意还未完全褪去,他的目光比平时慵懒,落在宋其真脸上,停了一瞬。   宋其真被他看得耳尖发烫,别开脸:“看什么。”   “看你。”蒋未之说得自然,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捏了一下,“怕你跑了。”   “谁要跑了。”宋其真抽回手,在脸颊更烫之前翻身坐起来,穿上拖鞋往洗手间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他回过头:“二哥,早安。”   蒋未之语气里带着很淡的笑意:“早安,其真。”   窗外的光越来越亮,卢瓦尔河谷的晨雾正一寸寸散去,而他们之间,也刚刚开始。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3)   宋其真跟着笑:“异宝等了你好久,其真也是。”   蒋未之松开他,抬手揉他脑袋。头发被揉得乱七八糟,宋其真抓住他的手,抱怨道:“二哥,你怎么总揉我头,像揉猫。”   蒋未之比他高了很多,揉完头发又从后面掌住他脖子,然后推着他往客厅走。   “以前我每天回家,只有异宝在等我。我每次叫它,都好像在叫你。”蒋未之说情话也一本正经,宋其真被他说得脸红,还是不太适应一向严肃的人竟会说这么软的话。   他“嗯”了一声,打趣道:“是不是每一声异宝的背后,都是一声其真?”   “是。”蒋未之倒也坦诚。   再说下去宋其真又要脸红了。说来也怪,他和蒋和韵从确定恋爱关系到订婚,都没有蒋未之几句话带来的悸动多,也从未觉得脸红心跳过。倒是跟蒋未之在一起的这短短数日,经常感受到一种无法言说的快乐和羞涩。   “我煮了面,你吃点。”宋其真推着蒋未之去洗手,自己去厨房盛面条。   等蒋未之出来,面已经端上桌。很简单的清汤面,上面摆着几根蔬菜,旁边还有一叠蘸料。   “阿姨打视频教我做的。”宋其真有些不好意思,以前阿姨休假时,他自己在家也会煮点速食吃,不过他不想委屈蒋未之,想要让他吃点新鲜的,而不是预制菜。   蒋未之对食物向来不讲究,他在公司餐厅吃过一些,现在确实饿了,便坐下来举筷开吃。   宋其真坐在他对面,看他吃得面不改色,一颗心落了地:“味道怎么样?”   “还不错。”蒋未之给了充分肯定。   “公司的事怎么样?”宋其真等他吃得差不多了,才试探着开口问。   从法国回来之后,蒋未之便每天忙到很晚回来,今天算是早的。宋其真知道这其中必然艰难险阻,担忧是免不了的。他帮不上什么忙,着急也没用,便尽量多抽时间陪着蒋未之。   蒋未之沉吟片刻,说:“进展顺利。”   他并不想让宋其真担心,于是隔着桌子拍拍对方的手背:“你好好上学,开心画画,其他的不用管。”   宋其真还是忍不住心疼:“是不是很累?”   蒋未之眸光沉了些:“你能多陪我一会儿,就不觉得累了。”   宋其真见他说得轻松,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下几分。这些天他不好开口问,但心里清楚,蒋敬临不会轻易认输。两人的博弈才刚刚开始,后续的走向,谁也无法预料。   “二哥,我知道你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你想拿到天望,可以理解。但是如果……”他顿了顿,又说,“我是说如果,真的事不可为,也不要太勉强。人不可能事事如意,只要我们自己过得开心,其他的都是身外之物。”   “我的男朋友在给我讲生活哲理?”蒋未之眼底笑意明显,调侃道。   “我就是担心你。”宋其真有些赧然,声音低下去,但语气没有松动,“没什么比平安健康更重要。”   蒋未之附和:“你说得对。”   被小他八岁的宋其真“教育”,蒋未之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异样。他沉默片刻,声音不轻不重:“其真,如果我说,我不只是想要天望呢?”   宋其真对这句话并未深究,他只是觉得无论蒋未之要做什么,他都会站在对方这边,所以他当即说:“那我只能无条件支持我的男朋友喽!”   他说这话完全发自本心,想都没想,调子拉得很长像在撒娇,眼神里也全是宠溺,就那样赤城坦荡地看着蒋未之。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蒋未之往后仰靠在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了宋其真几秒,然后突然别开眼,将心头猛然泛起的情绪压下去。   从小到大,他从未这样被“偏心”过。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3)   宋其真没法回答这个问题。他习惯回家先洗澡,即便是在蒋未之这里,他也是要洗完换上家居服之后才能安心做别的。这时候若说没洗,可能下一刻就要当着蒋未之的面进淋浴间了。但若说洗过了,话里好像就藏了点别的意思。   他知道蒋未之故意这么问的,因为他头发还没完全干,身上也有蒋未之常用的沐浴露味道。他不信蒋未之看不出来,还非要多嘴问一句,摆明了就是想逗他。   于是他理直气不壮地说:“我不洗。”   “好,那就不洗。”蒋未之说完,抬手圈住了他后脑勺。   被吻住的时候,宋其真脑子还是懵的。   他明显不会换气,唇角很快被吮得发红,舌尖被蒋未之强势地压着、勾着,缠得密密实实。他甚至分不清自己在被亲吻还是在被掠夺,只觉得氧气越来越少,胸腔里的心跳快得不讲道理。   他想推他,但蒋未之左臂箍着他的腰,纹丝不动。两个人一坐一站,呼吸声在狭小的卫生间里越来越重。   宋其真被吻得眼尾泛红,脑子彻底糊涂了。他清楚地感觉到蒋未之贴着他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硌着,隔着浴袍都那么烫、那么沉,吓得他连呼吸都顿了一拍。整个人被对方的气息和力道裹挟着,像一只被按在案板上的鸟。   蒋未之的左手不知什么时候已从腰间滑下去,指腹带着薄茧,从家居服下摆擦进宋其真腰侧,缓慢地、不容拒绝地向下探去。   她行歌   甜一章   老男人调情谁能扛得住   第20章 永远忘掉它   随着那只手继续往下探,有根弦在一瞬间绷紧。   宋其真猛地一僵,彻底清醒过来。   他想喊停,可声音堵在喉咙里,出不来。蒋未之的吻太密、太沉,他连喘息的间隙都没有,更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他手指紧紧攥着蒋未之的浴袍,人却一寸都退不开——不是因为蒋未之箍得紧,而是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动弹不得。   脑子里无法遏制地想起那间地下室里的一切。潮湿冰冷的地面,捆缚住手脚的绳子,被剥夺视觉之后的触感,还有,他大概这辈子也不会忘记身体被撕裂的剧痛。   那段他以为已经藏好的记忆,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翻涌上来。黑暗、窒息、被活生生劈开的疼,以及怎么喊都喊不出声的绝望,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过他的脚踝、膝盖、胸口,一直漫到嗓子眼。   他开始发抖。嘴唇在颤,睫毛在颤,连被他攥着的衣角都在簌簌作响。   “其真……”   “其真!”   有人在叫他。   蒋未之不知何时已经停下,捧着他的脸,急切地唤他的名字。   “二哥?”宋其真视线散乱地落在蒋未之脸上,像是不确定一样地叫了一声。   “是我。”蒋未之沉声道,“我在,没事。”   两个人之间拉出几寸距离。宋其真低着头,不敢看蒋未之,睫毛上挂着一点水光,脸色白得像纸。他咬着下唇,呼吸急促凌乱,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无法冷静下来。   蒋未之没问他怎么了,只是伸出手,指腹落在宋其真眼角,轻轻蹭了一下,擦去那点没落下来的湿意。   “没事了。”蒋未之又说。他声音低哑,气息还没完全平复,有难以觉察的痛和悔意压在嗓间。   宋其真攥着蒋未之的衣角不放,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他不想扫兴,但他没有办法。   蒋未之看着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重新将人拉进怀里,没有吻他,只是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手掌覆在他后脑勺上,一下一下、慢慢地抚着。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3)   蒋敬临自然清楚这一点。他在失去多位股东和核心高管的支持之后,曾接触过宋原。但对方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几句希望蒋望章早日康复一类的场面话,态度暧昧,立场不明。蒋敬临恼火,却也无可奈何。   今日他说出这番话,一半是恼怒,一半是试探蒋未之。   不料蒋未之油盐不进:“其真是成年人,他的事,他自己定。”   对蒋未之来说,宋原当然不会支持自己。他要的也从来不是宋原的站队,只要那只老狐狸现阶段能保持观望,就足够了。某种意义上来说,宋原比蒋望章更警觉,也更难对付,现在还不到动宋家的时候。   “爸爸怎么出的事,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蒋敬临恶狠狠地说,“别以为你打扫得干净,我就查不出什么来。不管怎样,我才是天望将来的董事长。除非天望破产,你永远拿我没办法。”   “好啊,”蒋未之耐心告罄,“那就破产吧。”   他懒得费口舌,直接掠过蒋敬临往外走。蒋敬临顿时恼了,猛地上前一步,伸手去抓蒋未之手臂。   可手还没碰到衣袖,身后的办公室大门突然推开,一道人影疾冲出来,“砰”的一声将蒋敬临撞了出去。   这冲力太大,蒋敬临在毫无防备之下,整个人撞到墙角的博古架上。实木架子被撞翻,上面的摆件噼里啪啦砸落一地,声响大得半层办公区都听得见。   而另一边宋其真已将蒋未之挡在身后,冷冷看着狼狈倒在地上的蒋敬临。   其他人一时被这场面惊得说不出话来。谁也没看清宋其真是怎么冲出来的,速度怎会如此之快。   蒋敬临的腰磕在博古架的尖角上,大概是撞狠了,撑了两下竟没站起来。一旁的岳宵最先反应过来,赶紧招呼其他人该扶的扶,该收拾的收拾。   宋其真对混乱的现场视而不见,转头只盯着蒋未之:“二哥,你有没有事?”   第21章 我想试试   他眼里只有蒋未之,说着便轻轻抚上对方右臂。夹板已经拆了,外表看不出什么来,但宋其真知道蒋未之还在恢复期,右臂无法受力,若被冲撞到,又免不了再受一场罪。   蒋未之向来对无论多棘手的突发事件都能从容应对,眼下却有些晃神,直到宋其真叫他,他才敛了神色,反手将宋其真拽到另一侧。   “你呢?”蒋未之不答反问,“有没有受伤?”   见宋其真摇头,蒋未之握住他的手,低声说:“我们走。”   闹到动手有失体面,好在这一层只有他和几名高管的办公室,不至于太过难堪。   蒋未之牵着宋其真很快离开,乘电梯直达地库。等坐进车里,蒋未之才呼出一口气,略带严肃地跟宋其真说:“以后不要这么冲动。”   宋其真皱眉,他没冲动。他听到外面声音时,便开了门,只是蒋未之正背对着,没看到他。无论哪种情况下,若是有人伤害蒋未之,他都会毫不犹豫冲出来。   他忍了忍,但还是顺着蒋未之的话说:“好。”   见他答得不情不愿,蒋未之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抬手握住宋其真的下巴。他手掌大,快要包住宋其真半张脸,慢慢摩挲着,就那样看着宋其真,眼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半晌,蒋未之说:“蒋敬临说的那些话……”   宋其真知道他的未尽之意,坦坦荡荡看着蒋未之:“二哥,我不是小孩子,不会随随便便就被人挑拨,我相信你。”   蒋未之挑眉笑了,手下略用了些力,像是罚他今天的冲动,也像是爱不释手:“你也不问问,就直接说相信我。”   宋其真理直气壮:“难道我不信我的男朋友,反而要去相信一个外人?”   蒋未之被他这番话又说得眸光微动,几秒之后才答:“其真,我做过很多事,都是你不了解的,或许在你的价值观和承受范围之外。”   “那又如何?”宋其真毫不在意。   商海如战场。蒋未之想靠正当手段干干净净拿下天望,几乎不可能。在这个圈子里,游走在边缘的情况太多,有些事不能细究。蒋未之如果是个完全纯良之人,根本走不到现在。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3)   次日早上醒来的过程简直像一场酷刑。宋其真躺在柔软的床褥里,手脚却像陷在泥潭里。他尝试着慢慢动动手脚,然后翻身,试了几次都没成功。   蒋未之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他仰躺在床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   “起来吃饭。”蒋未之坐在床边,屈指敲他额头,“不要摆烂。”   “怪谁?”宋其真躲开他的手,将被子拉上来,遮住爆红的双颊,咕哝道,“疯子。”   平常冷静寡言的人手段恶劣逼着他干着干那不说,还要逼着他看,逼着他说话,逼着他将那些白稠的东西涂在肚子和脸上。末了还要问他,味道怎么样。平常的君子风度丁点不见,像暗夜里出来觅食的野兽,逮着猎物不肯松口。   折腾了一晚上,如今又跟没事人一样,早上起来该干什么干什么。   “疯子赖谁?”蒋未之笑意盈盈,“谁半夜不睡,非要跑来——”   “好了不要说了。”宋其真立刻打断他。   蒋未之忍不住笑起来。宋其真有些恼恨地盯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二哥,我才发现,你笑起来简直明眸皓齿。”   蒋未之的笑容被这一记直球打得停住:“……”   “我就知道,在下面不是个好差事。”宋其真很快发现蒋未之的弱点,那就是白天清醒的时候,对方总是正经严肃的,这个时候说点浑话,他就会被噎住。   “不如下次……”宋其真不怀好意地挑衅。   只可惜宋其真一直以来都高估了蒋未之的道德感,眼下话还没说完,就被蒋未之卡住下巴,用力揉了下嘴唇。   蒋未之的眼神由清明变得危险只在刹那之间:“其真,你确定要把话说完?”   宋其真被堵住嘴,呜呜了两声。   “我看你力气多得很,不如先吃别的再吃饭。”蒋未之扔下这句便掀开被子上了床。   之后的一个小时,蒋未之用实际行动彻底教会了宋其真在无力反抗的时候,不要试图言语挑衅,也不要尝试做力所不能及的事。   他如今躺在这里,只有被翻来覆去的份儿,连哭都没地儿哭,只能一个劲儿求饶:“二哥……我错了。”   “我饿了,想先吃饭……”   “不是的……不是吃这个。”   最后毫无尊严地屡次保证:“下面……下面,我就在下面……二哥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   宋其真最终也没能下楼吃饭,是蒋未之端了早餐上来。宋其真不敢再惹他,乖乖坐在床上被投喂。热牛奶喝了,三明治吃了,蒋未之让他躺下接着睡。他也顾不上要面子,干脆跟老师请了假,下午和晚上都不去上课了。   她行歌   糖分最多的一章来了,又走了。   第22章 獠牙   宋其真下了课才回家,宋原已经等在客厅里。   他对儿子慢悠悠回来的效率谈不上满意,但到底没发作出来。一来宋其真给出的理由确实正当,这次公开课请的是国外一家知名美院的教授,机会难得,错过可惜。二来,自从经历过绑架事件之后,宋原也在试着遇事多和儿子沟通,而不是简单粗暴下命令。   他想好好谈一次,让宋其真自己把利害关系看清楚,心甘情愿跟他离开域市。   父子两人相对而坐,宋原开门见山:“你和蒋未之在一起了?”   “对。”宋其真没否认,也早就料到父亲特意从国外回来这一趟的意思。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3)   “其真——”宋原声音提了提。   “爸,我是个成年人了,我有自己的判断和想法。即便将来事实证明你说得对,我也没办法像你希望的那样,说走就走说断就断。如果感情可以和买卖一样银货两讫,那我做不到。”   “你让我跟他分开,理由是怕我受伤害。”宋其真看着宋原,“可你问过我吗?他在我这里的分量,比你那些所谓的猜测重得多。”   “其真,有些事你不清楚,等清楚之后就晚了。”宋原沉声道。   宋其真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很淡,落在眼睛里的光却倔得很:“你只告诉我结果,却不告诉我原因,只会让我更加确定,宋家是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   宋原这次沉默了很久。   客厅里只剩下挂钟走动的声音,一下一下敲在他太阳穴上。   岁数大了,有些记忆本以为烂在骨头里了。可一旦被翻出来,那股腥气还是和当年一模一样。他做过的事,他比谁都清楚。   莫锦书。   蒋未之的生母。   那个女人的脸他已经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她最后看他的眼神。不是恨,是比恨更让人睡不着的东西。   如果蒋未之真的知道了呢?知道当年害他母亲一步步走向绝路的人里,有他宋原一个呢?   这个念头像一根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吐不出。宋原没办法跟儿子开口。宋其真会怎么看他?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父亲形象,会在瞬间土崩瓦解吧。   宋其真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   宋原重新睁开眼,花园里的灯已经亮起来。他从玻璃反光里看见自己的脸,眼袋深重,眉心的皱纹像一道刀痕。   他怕的不是怕蒋未之报复,他的年纪、他的身家,没什么不能放下的。他怕的是蒋未之接近宋其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   一个失去母亲的孩子,长大了,用另一种方式,把当年那些人的子女一个一个攥在手心里。   宋原不敢赌。但他更不敢告诉宋其真,他为什么这么怕。   **   宋其真整个下午频频走神,连吃饭都心不在焉的。   蒋未之夹了一筷子虾仁放他碟子里,示意他吃。宋其真慢吞吞地咀嚼,连蒋未之说了什么都没听见。   “宋叔这次回来,是有事吗?”蒋未之不动声色地问。   “嗯……”宋其真一顿,含糊着说,“处理些公事,顺便看看我。”   他跟宋原说得再斩钉截铁,也没法不对那些话产生疑惑,更没法直接问蒋未之。他知道父亲不会无缘无故让他离开,冷静下来想一想,心底那股不安便越来越强烈。   “他知道我们在一起了吧。”蒋未之观察着宋其真的表情。   “嗯。”宋其真还是没精打采。   “不同意?”蒋未之声音淡下来。   “嗯。”宋其真也不瞒他。   “要带你走?”   宋其真愣了下,没想到蒋未之什么都能猜对,只好又“嗯”了一声。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3)   “美院那边有消息吗?”车子停在路口等信号灯时,蒋未之睁开眼,问岳宵。   “回复了,随时可以入学。”岳宵说。   早在一个月前,蒋未之便让岳宵对接法国一所著名的美术学院。那是一所拥有三百年历史,在全球艺术领域享有声誉、众多艺术生向往的深造学府。   蒋未之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地说:“准备手续吧。”   岳宵点头说“好”。他明白,这是要将局中人送出去了。   关于宋其真的去留和打算,他没资格置喙。但他却也担着一颗心。这段时间因着宋其真和蒋未之关系的改变,他和对方接触多了些。   宋其真表面看着冷淡,实则简单赤诚,对蒋未之也是无条件地维护。这样一个人,不该陷在蒋宋两家这个深不见底的泥潭里。将他剥离出去,远离是非之地,是最好的安排。否则总有一天,这个最无辜之人要被毁得彻底。   到时候,痛苦的未必只有宋其真一个人。   但蒋未之迟迟没有动作。岳宵拿不准他是不想做,还是无所谓。如今事情繁多,前路依然艰难,早点将宋其真送走,还算蒋未之有点良心。   “在想我还剩多少良心?”一道声音突然传来,吓得岳宵差点急刹车。   车上没别人,说话没那么多顾忌。岳宵静了静,坦言道:“宋先生确实无辜。”   蒋未之偏头看向窗外,他又怎会不知道,何其无辜的人,不仅仅是莫锦书。今天他在蒋望章病床前说,作恶之人总要伏诛,可无辜之人呢,也必将受到牵连。   他一旦正面对宋家动手,就必定会和宋其真产生矛盾,也会不可避免将宋其真拖下泥潭。   其实宋其真已经在泥潭中了。蒋未之想,他是最不起眼的一颗棋,也是最先遭受苦难的一颗棋。   宋原想带走宋其真,和他要送走宋其真,本意相同,但结果却不同。与其让宋其真去m国,倒不如按照他的路径走,至少掌控权仍在他手里。   车子快到隐秀园的时候,原以为这个话题已经结束,没想到蒋未之突然没头没尾来了一句:“尽快办手续。”   在我还没后悔之前,走吧,其真。   **   接到宋原电话的时候,宋其真正准备睡觉。   宋原上来就问:“你在哪儿?”   听到儿子说在宿舍,宋原明显松了口气,只要不在蒋未之那里就好。   “其真,东南亚的项目出事了,审计部门的人下午突然进场,说是接到举报。”宋原尽量简短地给宋其真交代清楚。   东南亚项目是宋家目前最大的地产项目,牵扯到多家银行,几个地方政府,以及一份不太干净的拿地协议。   宋其真有些紧张:“这么突然吗?要不要紧?”   “现在还不清楚情况,但时机太巧合了。”宋原平常很少跟儿子说生意场上的事,但他现在不这样想了,早点让宋其真有个心理准备,或许是好事。   “我今晚就得飞过去,可能短时间内顾不上你。”   还有几句话宋原没说。这件事不仅卡在银行放款的前三天,还卡在他计划带走宋其真的前一刻。这很难让人相信是巧合。   “爸——”宋其真站起来,他已经感受到宋原的焦躁,“我送你去机场。”   “你不用来,我有几句话要跟你说。”宋原制止他,“其真,我现在是没有证据证明什么,但你一定要离蒋未之远一点,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再说。”   电话挂断之后, 宋其真握着手机站在宿舍里,那股不安再次涌上来。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3)   对方的车头瞬间凹陷,引擎盖翘起,整辆车被撞得横了过来,轮胎在地面上拖出两道焦黑的痕迹。   将对面的车撞开之后,蒋未之在马路上停都没停,车头一转,车身斜插进宋其真和后面那辆车之间。然后带着那种蓄满的、把全部动能都砸进去的力度,狠狠撞了上去。   对方车身经不住这种不要命的撞法,轮胎滑出路面,整个车身侧翻过绿化带,重重摔在对向车道的路肩上,四轮朝天。   一时间,安全气囊炸开的声音,金属变形的声音,玻璃碎裂的声音,全都挤在同一秒里。   宋其真踩死刹车,打开车门冲了下来。   蒋未之也正从自己车上下来。他的车已经没眼看了,车头凹陷,引擎盖翻开,像一张被揉碎的纸。蒋未之脸上有血,安全气囊炸开的白色粉末落了他一头一身,像刚从废墟里爬出来。他的右臂垂着,以一个不太自然的角度晃了晃。   他先是看了一眼被撞停的第一辆车,确认里面的人短时间内出不来,然后转身走向侧翻的第二辆车,同样是确认司机的情况。对方也昏过去了,不会带来更大危险。   “二哥——”   宋其真远远地冲过来,跑得太急,胸膛剧烈起伏着,喘出的白气在深夜的冷空气里一团一团地散开。   蒋未之站在车边,听见那声喊,便回了头。   这一回头,让毫无防备的宋其真硬生生停了一步。   他脸上全是血和白色粉末,左边眉骨上有一道口子,血从那里流下来。他看过来时,脸上除了伤口,还带着一种见血之后的浓重杀意。   看见宋其真停下来的那一步,蒋未之立刻意识到什么,他偏过头,用没受伤的左手胡乱擦了一把脸,将那些血和粉末抹去大半,露出底下的皮肤和那道还在往外渗血的伤口。   然后他几步迎上来,揽住宋其真的肩,把人拢到身前。他力道很大,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近乎本能的确认:   “有没有受伤?”   他的声音还有点哑,但语气已经收了回来,恢复了惯常的低稳。   “我没事。”宋其真惊魂未定地看着蒋未之,声音发紧,“你受伤了。”   “不要紧。”蒋未之说,“先离开这里。”   他不确定来人是不是还有后手,而且岳宵很快就会带人过来善后,这里不宜久留,目前最重要的是保证宋其真安全。   **   凌晨,等宋其真睡熟了,蒋未之才关上卧室门走了出去。   岳宵等在书房里,将查到的情况汇报给蒋未之。他动作麻利,接到蒋未之电话后立刻查了跟踪车辆,已经锁定是蒋敬临通过关联公司雇佣的人。   岳宵将几页资料拿给蒋未之看:“钱走的是境外账户,但指令是从他直接下属那里出来的。”   蒋未之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目光一页一页扫过那几张纸。他最近抽得少,因为宋其真闻到烟味就咳嗽。可现在他很难冷静,一闭上眼就是两辆车同时撞向宋其真的画面。   他问:“宋原知道吗?”   “应该不知道。蒋敬临找他谈过两次,都没谈拢。宋原态度明确,不想掺和天望的事,只想带宋其真离开域市,彻底切割。蒋敬临大概是被这个激怒了。您这边他动不了,宋原那边也拉拢不动,就挑了宋先生下手。”   这挺符合蒋敬临急功近利的处事方式。就是不知道他的“下手”,要下到什么程度。   岳宵就事论事分析:“挟持应该不至于,不好善后,估计就是制造车祸,让宋先生吃点苦头,给宋原个警告。”   蒋未之将烟捻灭在那一叠纸上,纸面立刻被烧出一个洞。他在撞击中右手臂再次受伤,刚包扎完没法使劲,便用左手将烧坏的纸揉成一团,拿在手里把玩。   “还有一层。”蒋未之语气很淡,“蒋敬临也是要借这件事告诉我,我身边的人,他有的是办法对付。”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3)   “宋先生,你好啊。”江且吟和岳宵坐在餐桌同侧,笑容灿烂地和宋其真打招呼。   宋其真先是扭头看蒋未之,表情因为太过诧异有些可爱。   蒋未之挂了电话走过来,揉他后脑勺,解释道:“且吟是自己人。”   四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宋其真闷头吃,另外三人边吃边聊工作。那些专业术语艰涩难懂,但从交谈氛围上,听得出来进展顺利。   宋其真插不上话,但蒋未之一直照顾着他,夹菜、添汤,见他停下,便哄他再多吃一点。   岳宵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江且吟,屡次被蒋未之惊到。不过她人精一个,再吃惊也不表现出来,只是时不时饶有兴趣地看向宋其真。   吃完晚饭,宋其真坐在一楼廊下画画,江且吟端着果盘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挨着他坐下,看他画。   画的是夕阳,绚烂层叠的色彩下,一道慵懒的身影坐在椅子上看书。   宋其真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和神韵,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江且吟也不打扰,看得兴致盎然。在宋其真的笔下,冬天的傍晚不见寂寥冷清,处处是温柔宁静,仿佛能让人看到最生动的生活色彩。   不仅是画里,江且吟一来就注意到了,偌大的隐秀园里到处都是宋其真留下的痕迹:客厅里挂着的油画,角落里随处可见的画册、笔和颜料,露台上支着的画架,就连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上面也画了只猫,异宝每天都追着“它”跑。   蒋未之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以前她也来过隐秀园,偌大的房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画得真像。”休息的间隙,江且吟忍不住夸赞。   宋其真手里举着笔,偏头笑了笑:“其实画得不好。”   “为什么?”江且吟确实不懂,她只是觉得那纸上的轮廓、眉眼的走势,都像极了蒋未之。   “画人物,最难的不是五官和轮廓,是骨头。”他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画中人的颧骨位置,“骨点一旦偏了,皮肉再像也是徒有其表。”   只有骨架对了,这个人独有的气质才能被捕捉到,明暗、虚实、主次,所有的整体关系才能立得住。   江且吟有些好奇:“那你画到骨头了吗?”   宋其真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始终觉得骨点拿得不够准。”   他画过很多人物,也无数次画过蒋未之,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复杂,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画者的直觉,始终没法将蒋未之的骨架拆解透彻。   江且吟托着脸感慨:“真是比收购案还复杂。”   宋其真被这句话逗笑了,眉间的认真化开了一些:“都有难解的点。”   两人聊了一会儿,倒是熟稔起来。江且吟在工作上气场够足,但私底下很随性。宋其真想起自己上次在法国对江且吟不太友好,便有些不好意思。   “抱歉,上次不了解情况。”他放下画笔,十分诚恳地跟对方道歉。   “这没什么,”江且吟爽朗地摆摆手,“说明我演技出色。”   蒋敬临被架空之后,她这个“心腹”便无事可干了。蒋未之怕过早暴露会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便将她安排到一个不起眼岗位上,等风波彻底平息再说。她现在过得开心自在,巴不得蒋未之再让她摆烂几天。   “刚才看到你,还挺惊讶的。”宋其真说。   “想知道我是怎么被蒋总挖过来的?”江且吟半真半假地反问。   何止是宋其真,估计天望其他人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大概率都会惊掉下巴。因为无论从哪条线看,备受蒋敬临信任的大秘,都和蒋未之交集不到一起去。   这原本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江且吟叉了一块蜜瓜放进嘴里,又拿了一块递给宋其真。那就跟宋其真说说吧,权当给蒋未之的人设攒点好感。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2)   至于撞车事件的幕后黑手,蒋未之没瞒他,说明了其中利害关系。只有信息对称,才能有所防备。这一点蒋未之十分清楚。   蒋未之变得很忙,经常很晚回来。有时候岳宵也跟着回来,两人在书房继续工作。从他们的三言两语中,宋其真敏锐地窥探出蒋未之正在着手做的事。   ——董事会下设的执行委员会和各业务板块已陆续换上蒋未之的人。天望向各大业务板块及海外子公司下达了指令,要求所有核心事务直接向蒋未之汇报。同时,蒋未之以“优化治理结构”为名,启动对全集团六十名高管的专项审计。   这一招几乎断了蒋敬临所有后路。   审计是合法的外衣,也是清算的刀。查出问题的就地处理,查不出问题的也人人自危。这把刀实实在在砍向蒋敬临的七寸,让他在天望几乎到了寸步难行的地步,哪里还顾得上继续挑衅。   而在这层烟雾之下,蒋未之也已经开始着手清理资产转移的最后一公里。   这些事宋其真不懂,但他懂察言观色,随着书房的气氛越来越凝滞,他知道事情已经发展到最关键时期了。   他很有分寸,从不多问,只陪在蒋未之身侧,关心他手臂的伤该复查了,关心他晚饭是不是又凑活。   直到有一天,他下楼后在餐厅见到江且吟,他才突然意识到,蒋未之的深藏不露到了何种地步。   “宋先生,你好啊。”江且吟和岳宵坐在餐桌同侧,笑容灿烂地和宋其真打招呼。   宋其真先是扭头看蒋未之,表情因为太过诧异有些可爱。   蒋未之挂了电话走过来,揉他后脑勺,解释道:“且吟是自己人。”   四人坐在一起吃晚餐,宋其真闷头吃,另外三人边吃边聊工作。那些专业术语艰涩难懂,但从交谈氛围上,听得出来进展顺利。   宋其真插不上话,但蒋未之一直照顾着他,夹菜、添汤,见他停下,便哄他再多吃一点。   岳宵已经见怪不怪,倒是江且吟,屡次被蒋未之惊到。不过她人精一个,再吃惊也不表现出来,只是时不时饶有兴趣地看向宋其真。   吃完晚饭,宋其真坐在一楼廊下画画,江且吟端着果盘过来,放在他手边,然后挨着他坐下,看他画。   画的是夕阳,绚烂层叠的色彩下,一道慵懒的身影坐在椅子上看书。   宋其真寥寥几笔,便勾勒出那道身影的轮廓和神韵,一眼就能看出来画的是谁。   江且吟也不打扰,看得兴致盎然。在宋其真的笔下,冬天的傍晚不见寂寥冷清,处处是温柔宁静,仿佛能让人看到最生动的生活色彩。   不仅是画里,江且吟一来就注意到了,偌大的隐秀园里到处都是宋其真留下的痕迹:客厅里挂着的油画,角落里随处可见的画册、笔和颜料,露台上支着的画架,就连家里的扫地机器人,上面也画了只猫,异宝每天都追着“它”跑。   蒋未之是个界限感很强的人,以前她也来过隐秀园,偌大的房子里一点烟火气都没有。如今倒是不一样了。   “画得真像。”休息的间隙,江且吟忍不住夸赞。   宋其真手里举着笔,偏头笑了笑:“其实画得不好。”   “为什么?”江且吟确实不懂,她只是觉得那纸上的轮廓、眉眼的走势,都像极了蒋未之。   “画人物,最难的不是五官和轮廓,是骨头。”他用笔尾轻轻点了一下画中人的颧骨位置,“骨点一旦偏了,皮肉再像也是徒有其表。”   只有骨架对了,这个人独有的气质才能被捕捉到,明暗、虚实、主次,所有的整体关系才能立得住。   江且吟有些好奇:“那你画到骨头了吗?”   宋其真沉默片刻,摇摇头:“我始终觉得骨点拿得不够准。”   他画过很多人物,也无数次画过蒋未之,但总感觉少了些什么。这种感觉很复杂,他也说不上来,就是一种画者的直觉,始终没法将蒋未之的骨架拆解透彻。   江且吟托着脸感慨:“真是比收购案还复杂。”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3)   宋其真咽下葡萄,垂眼咬着叉子,过了几秒才说:“他以前日子不好过。”   江且吟笑了笑,这次没接话。   同一时间,二楼书房里,蒋未之和岳宵谈完最近的工作计划,便站在窗口,很久没动。岳宵也跟过来,递了一杯热咖啡给他。   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楼下宋其真支起的画板,他和江且吟在楼下已经聊了好一会儿,一盘水果没剩多少。   “法国那边的入学手续昨天下午已经办好了。”岳宵突然开口问,“什么时候让宋先生过去?”   蒋未之噙了一口咖啡,面上表情未变,也没说话。   岳宵等了等,心中了然,也就不再问了。   她行歌   掉马正加鞭赶来   第27章 也是这样走投无路   宋其真出门之后打了辆车,便直奔源成在域市的分公司。   等到了分公司楼下,他已经冷静下来。他没下车,隔着车窗看到大楼里的人进进出出,毫无异样,于是直接让司机调转车头,去另一个地址。   他在一处环境清幽的别墅区下了车,走了十分钟,在最靠近山脚的一处别墅大门前停下。   门铃响过,十几秒后门开了。   一张清隽的脸出现在门后,面对来人似乎有些惊讶,但还是很热情地说:“宋其真?”   “程先生,您好,”宋其真说,“冒昧打扰了,我找梁总有点事。”   门打开,程殊楠手里还拿着一把铁铲,下巴和手上都粘了点土:“快请进,我们刚好在种花。”   他最先听到门铃响,以为是约好的花匠到了,也没看监控,自己直接跑来开门了。他将宋其真迎进来,远远地冲着花园里正在挖土的人喊:“大北,是宋其真,找你的!”   梁北林直起身,看到宋其真时倒没惊讶,放下手中铁锨,沿着花径走过来。   “你们先去里面聊,我等着花匠。”程殊楠知道他们有事要谈,说完便要绕过两人往花园走。   梁北林揽了把程殊楠的肩,待他停下,抬手将他下巴上的土揩掉,又嘱咐道:“穿上外套,待会出了汗又要感冒。”   “好。”程殊楠语调轻快地答应着,扛着铁铲急匆匆跑了。   梁北林没进屋,带宋其真直接坐在廊下茶桌旁。他给宋其真倒了茶,给自己倒了热水,然后静等宋其真开口。   “梁总,是我爸让我来找您。”宋其真开门见山。   梁北林视线一直落在不远处正在奋力挥动铁铲的人身上,闻言并不意外,直接问道:“你要去哪里?我送你走。”   “我不是要走。”宋其真握紧茶杯,沉默片刻。   他突然发现,除了蒋未之,自己竟然无人可问无人可找。他在来的路上,曾无数次想要给蒋未之打电话,可每一次,手指停在通讯录那个名字上,便想起父亲那句“你不要去找蒋未之”。   一个是他深爱的人,一个是他的至亲,他被撕扯着,像只无头苍蝇一样无从下手。   现在能找的人,竟然是父亲的商业伙伴。   只因为父亲挂电话前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你自己走不了,就去找梁北林。我之前跟他打过招呼,如果我出了事,他会帮忙送你离开。”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3)   “怎么不叫保镖跟着?”蒋未之将镜头拉近了些,问道。   宋其真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眼神发直,脑子里乱糟糟的。他甚至没来由地想起那个老掉牙的鬼故事——家人和恋人一起爬山,分头回来,然后互相指证对方是鬼。   他不知道该信谁,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走。   蒋未之眉头拧起,音量提高了些:“发生了什么事?”   “二哥……”宋其真喃喃地喊他。   他总是习惯性地叫“二哥”,难过痛苦的时候,遇到危险的时候,慌乱无助的时候。而蒋未之也总是像巨人一样出现在他身边,将他牢牢护在身后。   “二哥……”他又喊了一声,却说不下去了。   他有很多话想问问蒋未之,源成的事,父亲的事,他还想问我该怎么办。依赖早已刻在骨子里,不是说拔除就能拔除的。   可是他问不出口。他突然埋下头,不再看镜头。   “其真,你有事要告诉我,不要自己胡思乱想。你慢慢说,发生了什么事?”蒋未之在镜头另一端已经站起来,他意识到什么,面色开始变了。   “……我不知道。”宋其真捂着脸,“二哥……我害怕。”   “怕什么?你在家里哪也别去,我让人过去陪着你。”   “不要!”宋其真猛地抬头,脸上的惊慌一闪而过,“不要来!”   “其真,你什么都不告诉我——”   “二哥,你先忙!”宋其真近乎尖锐地打断蒋未之的话,“我想自己待一会儿,不要再打过来了。”   然后挂了电话。   她行歌   梁北林和程殊楠的故事在隔壁《淤泥下》   第28章 一定是自己吓自己   蒋未之又拨回来的两个电话都被宋其真直接挂断。   他不敢接。怕一接起来,就要忍不住全部说出来。他盯了手机屏幕一会儿,心一横,干脆关机。   他站在窗口吹了会儿冷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将最近发生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蒋未之对郑副总来天望的解释,父亲从怀疑到言之凿凿,被迅速架空的天望,蒋望章在法国坠楼的细节……   再往前,他被绑架,退婚。   绑架。   那场噩梦,他从未细究过,也不可能去复盘、回忆。当时他被注射了镇定药物,大部分时间都处于混沌之中,有些片段至今仍模糊不清。从医院醒来之后,他便刻意回避这件事,哪怕到了现在,他都从不敢真正去想那个晚上。   之后绑匪落网,宋其真也并未真的放松下来。在协助辨认及后续的司法程序中,蒋未之没让他直面案情细节,也未与嫌疑人对质,以免遭受二次伤害,所以取证与协助环节均采用书面方式进行。   他被蒋未之照顾得很好。那些细碎的、不着痕迹的细节,托住了他所有摇摇欲坠的崩溃。   可父亲却两次告诉他,这件事和蒋未之有关。   他是绝不信的。   他不能怀疑,他一定要找到证据,证明给父亲看,这件事和蒋未之绝无关系。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3)   蒋未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像在斟酌措辞。放下杯子后,他才慢慢开口:“东南亚那边的商业调查,通常会走一套固定流程。如果材料准备得充分,证据确凿,启动速度会比正常情况快很多。”   “你父亲应该是被人递了检举材料。”   宋其真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这是蒋未之第一次在他面前,主动提起这件事里的“人为因素”。   “是谁?”他问。   蒋未之:“不清楚。”   宋其真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盯着屏幕里那张脸,试图从那双眼睛里读出什么。但蒋未之的表情很坦然,看不出任何破绽。   “我会想办法联系那边,尽快弄清楚你父亲的情况。”蒋未之说,随后声音放轻了些,“别想太多,也别害怕,我明天就飞回去。”   “不用。”宋其真摇头,“你忙你的,我没事。”   “你这样子叫没事?”蒋未之目光变得尖锐,像是要把他整个人看穿,“脸色差成这样,声音也不对。”   宋其真下意识别开脸。   “其真。”蒋未之忽然叫他,声音沉下来,“你跟我说实话,还有别的事吗?”   宋其真的手指微微收紧,没接话。   “宋叔被带走之前,跟你联系过吗?”蒋未之又跟上一句。   宋其真垂下眼:“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但没说两句,就被挂断了。”   蒋未之往后靠了靠,椅背发出轻微挤压声。停顿半晌,语气里的那点锐利消了下去:“你不想说就不说,但别一个人扛着。”   “你今晚就在隐秀园好好睡一觉,哪里也不要去,你父亲和其他的事情都交给我来解决。”   宋其真张了张嘴,最终没再说什么。   隔着屏幕,两个人对视片刻。灯光映在蒋未之眼底,里面有担忧,有心痛,还有一些宋其真读不懂的东西。   电话挂断,宋其真久久盯着屏幕。这通电话并没有让他情绪好起来,他如今已经无法分辨蒋未之那句“交给我来解决”是真是假。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你看不见的地方生根发芽。而事态一旦有了变坏的可能,无论这个概率多小,那它注定发生。   她行歌   下章掉马吧蒋总   第29章 我已经搞清楚了   宋其真在第二天没有等来蒋未之,反而等来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蒋未之搭乘的国际航班因为一场暴雪被临时取消。同一时间,宋其真看着晴空万里的域市,莫名觉得命运偏要亲手验证这句话,果不其然。   学校寝室里,坐在对面的蒋和韵没说废话,直接掏出一支录音笔,跟宋其真说:“你最好是听一听。”   他在非洲待了大半年,人黑了不少,眼神中带了些从前没有的戾气和焦躁。他拿到录音之后,原本想立刻回来。可无奈蒋未之盯得紧,他怕打草惊蛇,便一直按兵不动。直到有个海外项目出了状况,他才找到由头,趁着蒋未之出差,从尼日利亚找机会飞回来。   一下飞机,他便直奔美院来找宋其真。   “大哥录下来的。”蒋和韵捏着录音笔一头,将按钮对准宋其真,“你出事后,我爸让老二回趟家。大哥那时候正防着他,便让佣人录下了他们的对话。”   蒋敬临听完整段录音之后,对于蒋未之的要求并不意外,但对父子两人关于退婚的事倒是有些吃惊。不过事不关己,他无所谓。可后来随着蒋和韵被送去非洲,自己被彻底架空,他便将这段录音寄给了蒋和韵。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3)   一直紧跟着的黑色轿车停在他们不远处,等他们重新上路,再次跟上来。   车子开上高速,后面的车仍紧缀其后。周律师看了几次后视镜,有些紧张。宋其真啜了一口咖啡,说:“不用管他们。”   甩是甩不掉的。宋其真心里清楚,后车不知道他的目的地,便不会轻易出手阻拦。更何况蒋未之此刻正在万米高空,保镖联系不上人,更不敢擅作主张。他们的职责只有一个,保证宋其真不出意外。至于他去了哪里、见了谁,那是另一回事。   两个小时后,车子在跨城监狱停下,宋其真下了车。他被工作人员带着往里走,穿过一段长长的走廊,进入尽头一间会见室。   会见室比宋其真想象的要小。一张固定在地面的金属长桌,两把同样固定的椅子,中间隔着透明的防爆玻璃。墙壁是惨白的,灯光从头顶直射下来,没有阴影,也无处躲藏。   铁门响了一声。那个人被带了进来,穿着橘黄色的囚服,手腕和脚踝都上了镣铐。他在玻璃对面坐下,动作很慢,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他抬起头看了对面的宋其真一眼,目光麻木。   方仑,35岁,投资失败,因绑架伤害罪入狱。   这个在卷宗上名叫方仑的男人,面目普通,体型强壮,从照片中走进现实,从遥远的噩梦里走到跟前,如今与宋其真只有一桌之隔。   宋其真看清那张脸的瞬间,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一股呕吐欲涌上喉咙,他偏过头,用力咽了回去。   方仑观察着宋其真,目光渐渐由麻木变得惊讶,而后恢复如常。   这一闪而过的表情,同样尽收宋其真眼底。   “宋少爷,是我绑架侵犯了你,”方仑动了动腕上的手铐,话说得直接,“我也为我的罪行付出了代价。”   宋其真逼自己同样直视着方仑,没有多说一句废话:“我一直想不明白一件事,所以来问问你。”   狱警早已退到门口,室内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那天真的很冷。”宋其真咬着牙将自己最不堪的那段记忆翻出来,“我有肾病,不能受凉,我求你给我盖张毯子,但你当时怎么说的?”   方仑脸上瞬间闪过的错愕没有逃过宋其真的眼睛。   宋其真盯着他:“你狠狠踢了我腰侧一脚,你说,都要死了,还怕冷?”   方仑脸上表情很僵,紧紧闭着嘴。   宋其真表现得像来兴师问罪的小孩子:“就是因为受了冻,我到现在都没好利索。”   于是方仑有些好笑地反问了一句:“小少爷,你说这么多,难道是为了来讨回公道?”   宋其真久久看着他,继续说:“我原本打算放过你,毕竟你也关进来了不是吗?可我现在旧疾难愈,很痛苦,而你呢,只是在监狱里失去自由,依然活得好好的。”   宋其真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我有个朋友,刚好前几天调来当狱政科长。”   方仑拧眉:“你威胁我?”   “是。”   见方仑沉默,宋其真继续一点点激怒对方:“我还知道你有个女儿,跟着你前妻生活。”   方仑一听这话,终于有点怒了:“你想干什么?”   “法治社会,我能干什么?顶多也让她们尝尝挨冻的滋味。”   “小少爷,那个破地下室里除了床什么都没有,我上哪里给你找毯子盖?我都把你绑了,还要操心你是不是着凉?我是绑匪啊,你搞搞清楚!”   宋其真听完这些话,整个人顿住。   他生得冷,眉目间总带着几分清冽的少年气,瘦而挺拔,像一株不怎么需要浇水的植物。可此刻那双总是淡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3)   所有的一切,都和那天一模一样。   那脚步声砸进耳朵里,将心脏戳了个看不见底的窟窿。   宋其真捂住眼,手帕湿透了,挂不住,快要滑下来。他全身都在发抖,冷得快要僵掉,却固执地不肯将手拿下来。   脚步声更近了,在他身边停下,而后蹲下来,就在他对面。   手帕无声无息滑落,宋其真终于睁开眼,看着对面的人。   蒋未之的外套上带着潮湿的凉意,领带松了,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他应该是来得很急,但看起来并不狼狈,只是和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有些不同。但这不同,宋其真感觉得到,却看不透。   他就那样蹲在宋其真对面,目光沉而静,像深水下的暗流。没有追问,没有解释,甚至没有多余的表情。   他只是看着宋其真,等了很久,然后用一贯不急不缓的语调问:   “为什么来这里?”   宋其真的眼睛很肿,哭过的时间应该很长。不过没有眼泪了,只有干涩的疼痛。他回看着蒋未之,像是花了一段时间,才认清楚眼前人。   “我今天去见了方仑。”宋其真声音嘶哑暗沉,紧紧攥着手帕。   “是吗?”蒋未之干脆坐下来,两条长腿屈起,将宋其真半圈在中间。   宋其真想动,但身体不听使唤。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地上,连手指都抬不起来。他不明白前几天还耳鬓厮磨的恋人怎么转瞬间就变了模样。不明白为什么蒋未之可以这么冷静,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验证最后一步,想要找出哪怕一丝的不可能。   可是没有。那晚,就在这里,他度过了恐怖的六个小时,唯一能辨认的,便只有下楼梯的脚步声。   那是蒋未之的脚步声。   “一个施暴者,不会在乎我是不是冷。”宋其真的呼吸变得很浅,像质问,更像喃喃自语。   当时地下室里只有他们两个,施暴者做了什么,自己是知道的。但到底说了什么,说到什么程度,这些太过细节的东西,哪怕都是杜撰的,施暴者也会一时分不清。   没人会想到如此回避此事的宋其真会找到方仑当面对质。他自己想不到,蒋未之也想不到。   “是你。”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那天,是你。”宋其真说。   蒋未之沉默着。   “你救我是假的,对我好是假的,你——”宋其真的声音从胸腔里一点点挤出来,“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水流滴答声有规律地响着,伴随着蒋未之长久的沉默。   宋其真脸色白得像纸,一碰即碎。他浑噩茫然的心底尚有微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在等着。他也不知道在等什么,等蒋未之否认,等蒋未之解释,或是等别的什么能让他摆脱巨大痛苦的东西。   哪怕是一点点,能都救他的命。   可是蒋未之说:“是我。”   微弱心跳蓦地断裂,摔在血淋淋的一地尖刀上。   在轰然而起的耳鸣中,宋其真终于知道此刻的蒋未之和往常有什么不同了——是真相暴露之后,是无需伪装和隐藏之后,呈现出的更残忍、更尖利、也更无惧的模样。   “其真。”蒋未之唤他,倾身,给了他一点反应时间,才握住他手腕。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3)   宋其真彻底茫然了,他喘着气问蒋未之:“你是不是听不懂我的话?”   他们现在不是情侣间闹矛盾吵架,也不是迎来感情危机需要冷静,而是彻头彻尾的欺骗和憎恶。宋其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用力挥出手,“啪”一声,打在蒋未之脸上。   蒋未之被打得偏过脸去,宋其真从他怀里挣出来,积攒了整晚的情绪终于崩溃。   “蒋未之,你这个疯子!”   “所有人都告诉我离你远一点,是我白痴,是我活该,是我自作自受!这都是我的错,我认了!我没有对不起你,你对不起我的我也不追究了。从现在开始,我们没有任何关系,我们完了!”   “宋其真!”蒋未之音量提高了些,黑色大衣被海风吹起,高大的身型被夜色笼出一股肃杀之气。   “你说过永远爱我,不会离开我。”他慢慢逼近,直视着宋其真,“这些你都忘了吗?”   宋其真毫无形象地大吼:“我没那么下贱,还要继续和你这种恶心的人在一起!”   宋其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走到海边公路、加价叫出租车、在家门口按下指纹解锁——这些动作像是另一个人在替他完成。他站在玄关,灯也没开,黑暗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粗重、混乱,像一台快要报废的机器。   他不知道蒋未之什么时候会来。也许很快,因为蒋未之的车一直跟在出租车后面。   但还是太快了。他刚进门,身后便响起密码锁的声音。   咔哒一声,门开了。   宋其真僵硬地站在客厅里,没有回头。   脚步声从身后靠近,皮鞋踩在地板上。蒋未之在他身后停下,也没有开灯,两个人隔着一片黑暗,像是隔了一道粘稠的墙。   宋其真慢慢转过身,在昏暗中辨认蒋未之的轮廓——外套还带着海风的凉意,领口微敞,和刚才在海边时一样。只是那股狼狈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沉寂,像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你能不能离开我家?”宋其真累极了,崩溃过后再也没了力气,语气里甚至带了些乞求,“我真的不想看见你。”   蒋未之沉默不语。   于是宋其真从口袋里掏出那支录音笔,举到两人中间:“你和你父亲的对话,我都听过了。”   他松开手指。录音笔落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它滚了两圈,停在蒋未之脚边。   蒋未之弯腰捡起那支录音笔,按开,只听了前两句,便关上了。   录音笔握在手心,他慢慢走向宋其真。一步,两步,三步。宋其真下意识往后退,直到后背撞上楼梯扶手。   蒋未之在他面前停下,近到宋其真能闻到他外套上海水的咸味。   “其真,我说那些话,是权宜之计。”蒋未之语速快了些,“我知道,这很难相信。”   就像宋其真遭遇绑架一样——事情确已发生,再多的解释都无济于事。   那些话术只是为了迷惑蒋望章。他抛出鱼饵,也料定对方一定会咬钩。为了怕夜长梦多,他只能用那些话让蒋望章更快下定决心,在家族信托文件里加上自己的名字。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架空蒋敬临。   “不重要了。”宋其真说。   他已经累到麻木,不想再思考。既然蒋未之不肯走,就随他,他总不能永远待在这里。   宋其真上了楼,反锁上卧室门,脱掉衣服,将自己裹在被子里。   还是冷。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3)   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玻璃上的晨雾敷了薄薄一层。异宝躲在客厅角落的窝里,喵呜了几声,像是嗅到了两个主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没敢像往常那样四处乱跑,很快便安静下来。   宋其真看着眼前这个人,眉眼还是那副模样,温和、英俊、沉静,甚至带着一种让人想靠近的气息。可就在几个小时前,这个人亲手撕碎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的信任——那场绑架是假的,侵犯是假的,“被救”也是假的。   在这场精心设计的表演中,宋其真是一只被牵着线的木偶,从头到尾都在蒋未之的剧本里。   “你的目的已经达成了,”宋其真的声音有些哑,却压着一股随时会炸开的怒意,“凭什么还要关着我?”   蒋未之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边,将那扇被宋其真推开一半的落地窗关好。冷风被挡在外面,客厅里的凉意立刻少了。   “你以后会明白的。”他说。   “以后?”宋其真笑了一声,笑声里全是讽刺,“你把我关在这里,然后跟我说以后?蒋未之,你是不是有病?”   蒋未之转过身,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让宋其真心底发麻。不是因为凶狠,而是因为太平静了。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底下压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却让人本能地想后退。   蒋未之没再说话。他朝宋其真走过来,拖鞋踩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宋其真下意识把门把手攥得更紧,整个人死死抵在门板上,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小兽。   “别过来!”   蒋未之没有停。   宋其真的呼吸骤然变急,那股从昨晚就一直压着的、冰凉的恐惧从胃里翻涌上来,顺着脊椎一路爬到头顶。他抬起一只手,掌心朝外,做出一个防卫的动作,下意识闭上眼。   蒋未之在他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不到半步距离。宋其真能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清淡的木质香,和往常一样。如今,这道熟悉的气息却变得毛骨悚然。   “松手。”蒋未之轻轻按住他的肩。   “我不去!”   蒋未之没有跟他继续争执,而是伸出手,手指扣住宋其真按在门把手上的那只手腕,力度不大,却精准地掐住了骨节之间的缝隙。一阵酸麻从手腕蔓延到整个小臂,宋其真吃痛,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蒋未之的另一只手同时按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门板上带开。动作不算粗暴,甚至可以说是克制的。但那种克制本身就是一种压迫,像是猫科动物按住猎物时漫不经心的力道,告诉你反抗毫无意义。   “你放开——”   宋其真向后坠,试图用体重对抗蒋未之的控制。他成功了大概半秒,身体从蒋未之的手里滑脱出去,踉跄着撞翻了旁边的一张边几,上面的花瓶砸在地毯上,没有碎,发出一声闷响。   他借着这个缓冲转身往客厅另一头跑。可一步都没跑出去,蒋未之就从身后拦腰箍住了他。   他从来都不知道蒋未之的力气这么大。从宋家到隐秀园这一路,原来蒋未之是一直收着力的。如今那条手臂像一根铁条,紧紧锁在他腰间,力道大得让他的肋骨隐隐作痛。宋其真被勒得弓起身体,双脚几乎离地,两只手疯狂地去掰蒋未之的手臂,指甲嵌进对方的皮肉里,留下几道红痕。   蒋未之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其真,去洗澡。”   宋其真在蒋未之这种不急不躁的语速中再次崩溃。他用脚胡乱地去踹蒋未之的小腿,有一脚踹中了,蒋未之的身体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但锁在他腰间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紧到宋其真的呼吸都断了线,只能发出断续的气音。   “放……放开我……”   “泡完澡就放开你。”   蒋未之就这样箍着他,一步一步往楼梯的方向走。宋其真的脚尖在地板上拖行,身体被带着向后,整个人被裹挟在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里,所有反抗都像打在棉花上。他抓住楼梯扶手,死死不放。蒋未之用了不到两秒钟就把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动作慢得近乎耐心,像在解开一个不太复杂的绳结。   宋其真被他半拖半抱地弄上楼梯。每上一级台阶,他都要重新挣扎一次,但每一次挣扎都以失败告终。蒋未之的体力好得不像话,即便宋其真用尽了全身力气,对方的手臂依然纹丝不动。   浴室的门开着,暖黄色的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水汽氤氲,中药的味道弥漫在整个走廊里。   蒋未之把他推进浴室,宋其真踉跄着扶住洗手台,转过身来全力挥出一拳。蒋未之没躲,硬生生挨了这一下,侧脸立刻便红了,唇角也出了血。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3)   蒋未之把药油涂完,拧上瓶盖,从茶几下层抽出一卷纱布,一层一层地缠在宋其真的手掌上。纱布边缘被细心折起,不留毛边,打了一个平整的结。   做完这些,蒋未之站起身,把药瓶和纱布放回原处,走进厨房洗了手。回来经过沙发,宋其真依然原样坐着,他低头看了一眼,纱布没有渗血。晚上睡觉,蒋未之也醒来几回,开了夜灯去看宋其真的手。   隐秀园多了两个面生的中年女人,在蒋未之离开时照顾宋其真的饮食起居。她们大约受过嘱咐,只低头做事,一句话都不肯多说。宋其真的手机被没收,不能上网,唯一感受外界的渠道是从电视里看新闻。   这处房子里,沉默成为常态,唯一发出动静的只剩下异宝。异宝感受到主人的痛苦,由高冷变得黏人。它常常趴在宋其真脚边,偶尔也会跳进宋其真怀里。一人一猫,有时候就这样一坐一整天。   蒋未之每天准时回家,和宋其真一起吃早晚饭,甚至有时候中午也回来,吃完饭再去公司。蒋未之会和宋其真说话,但宋其真通常不会回应,甚至连看都不看对方一眼。   晚上两人还是睡在之前的卧室里。前几晚,宋其真全身僵硬地躺着,蒋未之稍微靠过来一点,他连呼吸都是屏住的。蒋未之察觉到他的反应,没再碰过他。可每到半夜,等宋其真睡着了,那条手臂便会从身后无声地环过来,将人拢进怀里。次日醒来时,宋其真总发现自己枕在蒋未之的臂窝里,身上盖着掖好的被子。   宋其真开始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感。   这种感觉比他遭遇绑架还要让人窒息。那次他还能痛痛快快哭一场,可现在他连哭都不知道冲谁哭。蒋未之把他关在这里,不解释、不回应、不给任何态度,就这么冷冷静静地把他圈在这个精致的笼子里,像对待一只暂时还没驯服的鸟。   直到某个晚上,夜空中升起零散的烟花,宋其真才意识到,新年来了。   年夜饭比平常丰盛,家政和保镖都不在,房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蒋未之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满杯,也给宋其真倒了半杯。   宋其真只吃了几口,便停下筷子。他瘦得厉害,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   蒋未之仰头将酒干了,看着宋其真,突然开口:“这是你十五岁那年我存的酒。”他露出一个难以形容的笑,先是扯出一个很浅的弧度,然后立刻收回,嘴角微微下垂。   这是自从宋其真被关进隐秀园以来,第一次见蒋未之暴露情绪,对方似乎比关在这处牢笼里的人还要无力和痛苦。   “之后的每年春节,我都会存一瓶。”蒋未之继续说,“我想等我们结婚之后,就拿出来,全喝掉。”   他甚至认真思考过,如果他们结婚太晚,存的酒太多,以他和宋其真的酒量,不知道需要多久才能喝完。然后又想到宋其真肾脏不好,不能多喝,顶多浅尝辄止。   只是这些话,他已经无法说出口。   他接连喝下两杯,眼神依然清明。在他给自己倒第三杯的时候,宋其真突然拿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高度白酒入喉辛辣,宋其真一时没防备,呛得剧烈咳嗽了两声。蒋未之将水递过去,示意压一压。   等咳嗽停了,蒋未之将宋其真面前的酒杯拿过来,不再让他喝:“就半杯。”   半杯而已,宋其真不至于醉。他酒量不比蒋未之差,只是不知道怎么了,突然觉得眼前蒙上一层雾气。   他用手盖住眼睛,呼吸一下一下哽在喉咙里。   “其真,”蒋未之沉沉看着他,“新年快乐。”   外面的烟花声逐渐密集,新年的喜悦洋溢在空气里。可这些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时间被沉默淹没,这处房子里,暖气再热,人也是冷的。   “二哥,新年快乐。”   ——以往每一年的这一天,宋其真都会笑着说这句话。有时候是在人声鼎沸的聚会里,有时候是在零点的视频电话里。他叫“二哥”的时候尾音总是微微上扬,带着一种不自觉的亲昵,像是这个称呼天生就是为他准备的。   可今年没有了。   宋其真始终捂着眼睛,指缝间看不出有没有泪。他忽然站起来,转过身往楼上走,步子很快。   整晚,蒋未之都没等来那句“新年快乐”。   他坐在原处,面前的酒杯里还剩着半盏酒。窗外烟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光影落在他脸上,明灭不定。他没抬头看,将杯中剩下的酒缓缓饮尽。   异宝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出来,跳上沙发,蹭了蹭他的手背。他低下头,看了它一眼,没有说话。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3)   “……你想报复,冲我来。”她艰难地说,“蒋望章躺在医院里,宋原也进了监狱,就剩我一个了。我知道没脸求你,你想怎么报复都行,但我只想见见我儿子。你看在……看在其真这些年都对你好的份上,让我们见一面,好不好?”   “见一面,然后告诉他所有真相,你是这么想的吧?”蒋未之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没有一点温度,“你确定要见面?确定要告诉他,你们夫妻俩,对我妈做过什么?”   “你确定,要把你自己的痛苦转移给他?”   蒋未之已将宋其真的信赖和爱恋打得粉碎,这时候,若他得知父母做过的事,他的整个世界将会坍塌。   “宋原再坏,在宋其真眼里,始终是他父亲。就算不是个合格的父亲,父爱总是有的。他若是知道自己父亲做过什么,你确定,他不会彻底崩溃?”   一连几个“确定”扔到楚娴面前,打得她毫无招架之力。   蒋未之的每句话都刺进她的心脏。从头到尾,最崩溃的人其实是她自己。她迫切想见到宋其真,确实是为了救出儿子,但在内心深处,她也希望儿子能救赎自己。她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好母亲——在这种关键时刻,她下意识里竟想让儿子替自己分担那份因昔日罪恶而生的压力。   蒋未之几句话便戳破真相,戳破她自以为是的痛苦和虚伪。她低下头,肩膀颤动得厉害。   “……可是其真……要怎么办?”楚娴瘫坐回沙发上,终于痛哭出声。   蒋未之垂眼看着这个女人,语气讽刺又嫌恶:“他留在我身边,就当你们赔给我的。”   她行歌   明天请假不更啦   第34章 想走吗   今年春节来得晚,开学也晚。进到三月,宋其真没有返回学校。大四下学期是毕业创作和实习阶段,学生如果不想返校,可以申请在家或校外工作室创作。导师收到宋其真发来的邮件,又通过电话核实之后,便批准了宋其真的离校申请。   但蒋未之再专断,也有手够不到的地方。很快,他便收到邀请宋其真参加作品联展的邀请函。   邀请函来自y大知名的殊楠展览馆。宋其真的作品被列为重要展览单元,将进行为期一周的对外交流展。开幕式上,知名策展人、批评家及美术馆代表将悉数到场。对一位尚未毕业的艺术生而言,这无疑是职业生涯中一次极为关键的亮相。作品自此进入专业视野,也意味着机遇、认可,以及为未来铺就了创作道路的第一块基石。   邀请函言辞恳切,希望宋其真亲自到场参与开幕式、作品讲解及交流环节。   蒋未之没法瞒下。因为这份邀请函被精准地递到隐秀园,是梁北林的特助亲自来送的。这位姓方的特助站在门口,恭敬且客气,官话说得好听,却也不容拒绝。但凡蒋未之拒绝一个字,就是“置宋先生的前途于不顾”。   蒋未之接过信封,淡淡说一句:“知道了,我会陪他参加。”   送走方特助,蒋未之捏着信封转过身,看到宋其真站在二楼台阶上,两只手都紧紧扶住栏杆,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生动气息。   这是宋其真被关了一个月来第一次走出隐秀园。上车前,他仰头看向天空。天很清,云朵一簇簇的,像快要化掉的棉花糖。   蒋未之没有催他,站在他身后。看着宋其真仰起的下巴尖得不像话,皮肤因为长时间不见光白得透明,颈侧有青色血管隐约浮现,蒋未之移开眼,耐心等着。   车子很快便驶入y大校园。y大比美院大得多,学生熙熙攘攘,脸上洋溢着青春的朝气。宋其真偏头往车窗外看,眼中的凝重让人心惊。   开幕式还有半小时开始,工作人员早已在门口迎候。蒋未之牵着宋其真下车,随着指引进入大厅。   展厅内灯光柔和,白色展墙将每一幅作品衬得醒目。宋其真的展览单元位于主厅右侧,三幅画作依次排开。观展的人三三两两经过,偶尔有人驻足,低声讨论几句。空气中飘着香槟和鲜花的淡淡气息,弦乐从角落缓缓流淌而出。宋其真站在自己的作品旁,目光渐渐流动起来。   很快,在招呼客人的梁北林走过来和蒋未之打招呼。   殊楠展览馆是梁北林投资所建,用了自己爱人的名字命名。净界作为域市新能源行业的领军企业,创始人梁北林的背景和手段都不容小觑,蒋未之并不想和他起龃龉。虽然他知道梁北林肯大费周章组这么一场局,必定来者不善。但在对方亮明态度之前,表面和睦还是得维持的。   两人握手寒暄之后,梁北林将手伸向宋其真,态度谦和:“欢迎宋先生莅临。”   “感谢梁总给我这次机会,是我的荣幸。”宋其真回握住对方。   三人站在原地又聊了几句,多是关于展览的话题。这时,一位青年从旁走来,手中端着两杯热咖啡。他面容和衣着都精致矜贵,像从漫画里走出来的小王子。他将咖啡递到宋其真手中,笑容里带点肆意烂漫的张扬。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3)   梁北林在蒋未之有动作之前突然起身,示意对方稍安勿躁:“蒋总,您先坐着,有一位是y大艺术美学教授,我去引荐一下。”   宋其真就在眼皮子底下,蒋未之若是寸步不离,反倒显得刻意。他看了梁北林一眼,淡淡道了声“有劳”,便重新坐了回去。   大厅偏角,梁北林加入其中聊了片刻,很快便带着宋其真和另外几人往旁边的休息室走去。蒋未之眉头微拧,正要起身,偏巧有人过来寒暄。他只得按下心思,重新坐稳。   一进入休息室,旁人立刻散去,只剩下宋其真和梁北林。   “天望早些年通过源成进行海外资金调度,虚假贸易、内保外贷、跨境资金池的违规使用问题太多,已经悉数爆雷。”梁北林一句废话没有,直入主题。   “蒋未之应该是在控制天望之前,就收集了源成所有核心资料,他通过对天望进行合法清洗,进而对源成完成定向引爆。”   但蒋未之又没有对源成赶尽杀绝,只是通过经济事件,将责任精准引向宋原,只为了将对方送进狱而已。   从这一点看,蒋未之和宋原之间大概有私仇。   没经过核实的事梁北林不会说,他只告诉宋其真最终定论:“你父亲的事,证据链完整,按目前掌握的材料,刑期十年以上。”   宋其真像被一盆冷水浇了满头。   虽然他预料到了源成的问题棘手,但一直坚定地认为父亲是正当生意人,即便有违规之处,也不至于入刑。   “宋其真,”梁北林叫他,“你还好吗?”   宋其真很不好。脚下的地毯发软变形,像要把他吸进去。他晃了晃,小腿靠到身后的沙发扶手上才勉强站稳。   梁北林等他缓了片刻,继续问:“你想走吗?”   “有办法吗?”宋其真缓缓抬头问道。   “有。”梁北林点头。   他原先觉得送走一个宋其真,并非难事,所以轻易应下宋原的请求。可如今看蒋未之的态度,便知道此事太棘手。得罪蒋未之得不偿失,但事已至此,他无法拒绝这样的宋其真。   “我会让你以配合境外调查的名义合法出境。”梁北林没问护照是不是在宋其真身上,以蒋未之的做派,怕是他身上连手机都没有。   净界同样在开曼设有离岸公司,以“源成拖欠货款”为由提起国际仲裁,在72小时内走完全部流程。拿到法院的协助通知书之后,再以“配合境外司法调查”的名义,申请一次性出入境通行证。等宋其真落地东南亚,其他的事就好办了。   整个过程有法院文件,有律师函,有外方邀请函,蒋未之即便要拦,也拦不住。   “三天后,这里会办一场展览分享会,我会说服蒋未之让你参加,到时直接离开。你不用带任何东西,人来即可。”   宋其真眼中涌出一丝光亮,但还是有些担心:“会对您有影响吗?”   梁北林微不可察叹口气,宋其真自身难保之下都不忘考虑别人,有一颗难得的赤子之心。 这样一个人落在蒋未之手里,全凭蒋未之的良心决定前路。   “所有流程合规合法,即便他要迁怒,也拿我没办法。”   “你到东南亚之后,会有律师和你接洽。源成主体很快会申请破产,但还有几家关联公司业务干净,应该是你父亲给你留的退路。”梁北林将一张名片递给宋其真,“对方已经联系过我,也表达了你父亲的意思,希望我能帮你离开域市。”   只要脱离蒋未之控制,以宋其真的聪慧,未必不能保住源成的部分业务。   多余的话没再说,宋其真拿过名片,匆匆记下上面的号码和邮箱等信息,然后将名片扔进旁边垃圾桶里。   第35章 谁都行   会议中途,蒋未之手边的电话响起。他接起来,会议自动暂停。岳宵离他最近,见蒋未之表情微动,眼眸渐渐暗沉下去,便直接示意散会。   岳宵随众人走出会议室,没走远,就候在门外。几分钟后,蒋未之开门出来,表情已经非常难看,径直往电梯口走。岳宵心下一惊,蒋未之已经很少出现这种半失控状态,他不敢多问,紧紧跟上。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3)   “你胡说!”宋其真红了眼睛。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清楚。”蒋未之说,“你以为你爸是什么好人?他做的那些事,判十年都算便宜了。”   宋其真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抠住沙发靠背,眼泪终于没忍住,砸了下来。   他不想在蒋未之面前哭。他恨这个人,恨到骨子里,可他控制不住。父亲被捕,源成面临破产清算,自己被骗、被关、被当成棋子摆弄。所有的一切挤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他早就知道,那个温柔、克制、深情款款的蒋未之,从来就没有存在过。   可事情一件一件地砸过来,他一次一次被眼前这个人刷新认知。痛苦像一场永不停歇的雨,乌云越积越厚,终于在某一天,彻底溃堤。   “我知道你为什么要关着我。”宋其真的声音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你拿到天望,也想要拿到源成,是吗?你留着我,是想要源成。”   看着溃不成军的宋其真,蒋未之继续往前一步:“我从未想要源成。”   “但你想要源成破产。”宋其真往后退,凄声质问,“想要我爸坐牢,为什么?”   蒋未之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两人之间拉成一条绷紧的弦。   宋其真问完这句,突然顿住了。电光火石间,过去父亲的几次欲言又止浮现在眼前,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在这一刻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他有些站不稳:“我爸爸……也对不起你吗?”   宋其真没有等来蒋未之的回答。他几次试图冲出贵宾厅这处封闭包厢,都被蒋未之武力压制下去。他们之间力量悬殊得让人绝望,宋其真最终耗尽力气,蜷缩在角落的沙发上,呆呆望着窗外起起落落的飞机,眼底麻木得令人心疼。   蒋未之就坐在他对面,一声不吭盯着他。中间岳宵送了水果和点心,又沉默着退出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蒋未之电话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直接打开免提。   对面是天望的法务团队负责人,一板一眼将最终结果汇报给蒋未之。申请文件送进去不到四个小时,一纸措辞模糊的“关注函”便从上层流转下来。没有叫停,没有定性,只有一句“建议审慎推进”。   这句话就是最高指令,没人愿意在一个存在争议的案子上冒险。梁北林的法律框架依然完整,但已经没人敢为它背书了。   宋其真眼底的麻木渐渐变成灰败。   蒋未之直到等到这一纸通知,才带宋其真离开机场,就是为了让他清楚地知道,没有他蒋未之的同意,即便外援再强大,他也有办法将人留下。   车开进隐秀园地库,车门被拉开,宋其真被拖拽着下来。倒不是蒋未之暴力,实在是这一路宋其真都反抗得厉害。   宋其真像是被激发了破罐子破摔的戾气。下车后他猛地挣开一只手,转身一脚踹向旁边的车灯,灯罩应声碎裂,碎片哗啦啦落了一地。   蒋未之第一反应是蹲下,伸手去摸宋其真的脚踝。   “有没有伤到——”   话没说完,宋其真一拳砸在他下颌上,力气大到蒋未之踉跄几步才站稳。   “你关我一天,我就砸一天!”宋其真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看着蒋未之,他不信蒋未之能受得了。   蒋未之缓缓直起身,用指背擦了一下唇角,指尖沾了一点血。他看了一眼,眉毛连皱都没皱一下。   地库里的照明灯雪亮,每个死角都清晰。宋其真的狠劲儿也清清楚楚暴露在那片光里,连他脸上因为挣扎留下的几道擦痕都看得分明。   “蒋未之,你就是个魔鬼!”他低吼着,声音在地库里来回撞了好几遍。   蒋未之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宋其真,不管我是个什么东西,你都只能和我在一起。”   “我和谁在一起,也绝不和你!”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3)   他磕磕绊绊地问:“你们、你们不是……在一起吗?”   蒋和韵当然不是笨蛋,在接二连三的变故中,他原有的三观和精气神早就被这位二哥碾压得寸草不生。如今他实在无法判断蒋未之的真实想法,是真的利用完了宋其真之后,像扔垃圾一样把人扔出去,还是拿宋其真来试探他蒋和韵的忠诚度。   宋其真已经退到墙壁的夹角处,退得离蒋家两兄弟尽可能远。   他的手背在身后,死死抠住窗台的棱边,指甲几乎嵌进墙体里。左腰很快传来难以忍受的钝痛,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一下一下地拧。他微微弓着腰,试图蜷缩身体来缓解这种让人窒息的痛感。   呼吸变得又浅又急,胸腔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怎么都吸不够气。他不敢眨眼,因为一眨眼,眼泪就会掉下来。他也不敢再看蒋未之,因为他从对方脸上看不到一丝玩笑的意思。   蒋和韵颤巍巍地说:“二哥,你别开玩笑了,你吓到我——”   “蒋和韵。”蒋未之打断他,“我只给你一次机会。”   房间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能听见宋其真压得极低的呼吸声。   蒋和韵喉结上下滚动。他控制不住地抬起头,再次看向宋其真。   而宋其真也正朝他看过来。   极短的一瞬对视。宋其真看见蒋和韵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欲望,或者恶意。像是深水里突然翻上来的气泡,还没来得及看清是什么,就碎了。但在那一瞬间,宋其真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蒋和韵想要他。就像想要一件摆在橱窗里够不着的东西,原本不属于自己,此刻却忽然被人取下来,递到面前。   宋其真听见自己的血液倒流,冲击太阳穴,发出剧烈的撞击声。   气氛一直僵持着,蒋和韵似乎在犹豫,在考量。但很快,恐惧盖过了一切。   “二哥,我……我不要……”最终,对危险的直觉让他做出“正确”选择。   蒋未之原地未动,只问:“为什么不要?”   “因为……因为……”蒋和韵说不出来。   蒋未之靠在椅背上,没再听蒋和韵的解释,而是直接下达指令:“你可以走了。”   蒋和韵如蒙大赦。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退向门口,手在门把上哆嗦了两下才拧开,然后踉跄着消失在走廊里。门被带上的时候发出沉闷的巨响,落在宋其真身上,要把人碾碎一般。   卧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宋其真还缩在墙角,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蒋未之站起来,缓步走到宋其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人。   “看清楚了?”他问。   “你口中比我强百倍的人,在我面前连头都不敢抬。”   他伸出手,抬起宋其真的脸:“这个世界上,只有我可以。”   宋其真被他捏着下巴,被迫仰起脸。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睫毛上挂着细密的水珠,视线里蒋未之的面容模糊了一瞬,又变得清晰。   他紧紧咬着牙,下颌绷成一条直线。身体在往下滑,膝盖在发软,可他死死撑住了,脚跟钉在地面上,像一棵被狂风压到极限仍然挺立的树。   蒋未之在等他开口。等着他求饶,等着他认输,或者等着他再骂一句“魔鬼”,什么都好。   宋其真喘了几口气,喉咙里像堵着一团烧红的炭。   “蒋未之,你不能关我一辈子。”宋其真扯动嘴角,语气苍白锋利,“只要我活着一天,我就会想办法离开你。一天不行就一年,一年不行就十年。你试试看。”   蒋未之捏着宋其真下巴的手指猛地收紧了。   是瞬间爆发出来的、几乎要将下颌骨捏碎的力量。宋其真的头被强行抬高,后脑勺撞上墙壁,闷响一声。他痛得闭上眼,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但咬着牙,一声没吭。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3)   可这个人带给他的伤害也是灭顶之灾。   宋其真觉得有一双手,硬生生插进他胸腔里,将他撕成两半,一半在天堂,一半在地狱。   “我该叫你什么?”他喃喃低语,目光落不到实处。   “你是谁……说的哪句话是真的,哪句是假的,我不知道……”宋其真仿若痴傻一般,看着蒋未之。   他缓缓伸出手,攥住蒋未之衣领,手往下垂着,像是彻底失去力气。蒋未之坐在地上,紧紧靠着他,在他手指掉下来之前,反握住对方。   “其真,”蒋未之低声说,“我是二哥。”   就这么叫我,永远这么叫吧。   但是宋其真像是听不懂,他将自己缩起来:“你不是……”   宋其真身上有种天生的疏离感。不是故意端着,是他这个人本身就薄,薄得像一张宣纸,颜料落上去就渗进去,渗进去就再也洗不掉。所以他一旦遭遇什么磨难,就看起来比别人易碎,也比别人疼。   此刻他瘫坐在走廊地板上,脸上的血色褪了大半,衬得那双眼睛越发乌黑。他没有再掉眼泪,下巴绷得很紧。睫毛微微颤着,像蝴蝶翅膀被雨打湿了,扑腾了两下,飞不起来。   看起来不像是受了惊吓,倒像是被一把刀捅进身体里,再沾着血肉拔出来。他茫然四顾,除了冷,就是害怕。   蒋未之心下发沉,更加用力抓紧他的手:“我是。”   宋其真抬起眼,视野中蒋未之的脸渐渐清晰。他方才的从容已经不见,表情也变得古怪,重复道:“我是。”   宋其真手指被紧紧捏住,很疼,全身都在疼。他看着蒋未之,心想造物主真是公平,给了蒋未之充满不幸的遭遇,也给了他一颗坚硬无耻的心。   蒋未之将衣服更加用力裹在他身上,末了干脆将人抱起来往卧室走。   这一晚宋其真睡得很不安稳,惊醒数次,黑暗中发出短促的尖叫,像从噩梦中醒来。蒋未之只是搂紧他,一句话也未再说过。   **   六月,蒋望章去世的消息占据了财经新闻重要板块。天望集团这位掌舵人缠绵病榻近一年后,在某个寻常深夜孤独走完人生全程。彼时,主业涵盖高新技术、房地产和生物医药的天望集团已由资本脉络横跨全球的庞然大物,变得分崩离析,千亿资产灰飞烟灭。   但天望集团内部上千位债权人的利益和几万员工的就业却奇迹般地保住了。这成为近几年来域市最复杂的重整案件,也成为得到欧盟法域承认的重整案件。   蒋未之成为在父亲病危之际力挽狂澜的传奇人物。经此一役,天望名存实亡。蒋未之将其核心资产与业务悄然重组,另起炉灶,新主体在法理与股权上与蒋家彻底切割,再无关联。   而同时,与蒋望章去世关联在一起的几则消息也备受关注。除了蒋望章的长子莫名失踪之外,早些年一直与天望业务来往密切的几家公司均受到或多或少影响,其中最让人震动的,便是源成集团掌权人因虚假融资、职务侵占等罪名,被判入狱十一年。   这些消息都是宋其真从网上看到的——大约是蒋未之怕这样一直关着人,会把人憋坏了,每天晚上便给他一小时的上网时间,用来处理学校和画廊的一些消息,也可以看看新闻。   宋其真像是早就认命了。早在宋原的判决结果正式公布之前,他便收到律师发来的邮件,他看完之后没有歇斯底里或者太过激动,只是在画室里沉默地坐了一天。   蒋未之给了他充分的消化时间,没有打扰他。   凌晨一点,蒋未之接到高岗来电,对面声音很低:“人抓到了。”   蒋未之先是看了一眼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的宋其真,确定对方没有任何清醒迹象,但他还是拿着手机走到尽量远,才轻声说:“带过来吧。”   挂断电话,蒋未之折返回来,将宋其真露在被子外面的手塞回去。自从见过蒋和韵那次之后,宋其真晚上便总是惊醒,睡眠状况堪忧,腰痛也时不时发作。但人乖了不少,没再想着往外跑,大部分时间都窝在画室里。   后悔吗?蒋未之看着宋其真沉睡的脸,偶尔会这样问自己。他解决问题向来只看结果不管过程,现在的结果是他想要的,天望垮了,蒋望章死了,宋原被判入狱。这一仗,他筹谋了快二十年,如今大获全胜,已经没什么遗憾。   可他轻松不起来,总觉得心底有块地方很空。后悔不是一下子便涌出来的,是穿插在日常中一点点往外渗透的。等意识到的时候,有些事情已无法弥补。   蒋敬临被高岗押着跪在廊下,身上有血,衣服皱巴巴的,狼狈不堪,已经没有一点当初蒋家长子盛气凌人的模样。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3)   “其真……”蒋未之还握着刀,叫了他一声。   就这一声,总算让宋其真清醒过来。他僵住的身体终于有了反应,转身就跑。他一路跑得狼狈又踉跄,仿佛有恶鬼追在后面。他怕极了,慌乱之中又跑回二楼,跑回卧室,关上房门,反锁。   呼吸像是断了线,脑子里全是那副血淋淋的画面,还有蒋敬临的惨叫声。宋其真捂着嘴跑去卫生间,再也撑不住,伏在马桶上开始呕吐。   直到再也吐不出什么,宋其真像是被抽走了魂魄,瘫坐在地上。   有脚步声慢慢走近,停在卫生间门口。   “其真。”声音隔着门,很轻,“开门。”   宋其真低垂着眼睛,听见牙齿咯咯打颤。反锁的卧室门拦不住蒋未之,遑论一道薄薄的卫生间门。地板很凉,身上很冷,他从置物筐里拽出一条厚浴巾抱在怀里,又将筐子踢到身前,试图挡一挡。   挡什么呢,他不知道,只知道害怕。   蒋未之并没有等太久,听不到回应,便直接推开门。   宋其真用力闭上眼,紧紧抱着浴巾,想把自己努力缩进夹角里。他等了很久,也没听见动静,但始终没有睁开眼,因为他知道蒋未之就站在门口看着他。他不敢睁开眼,一睁开,就想到蒋未之那张可怖的脸,想到廊下的画面。   蒋未之一直没有进来,他站在门口,看着缩在角落里的宋其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和宋其真平视。   隔着三四米的距离,蒋未之说:“怕我?”   宋其真不说话,但他发抖的身体就是答案。   “所有人都处理完了。”蒋未之顿了顿,说,“只剩你了。”   “你说,我该怎么处理你呢?”   爱?宋其真不要。放手?蒋未之做不到。   宋其真将手缩进浴巾里,一开口,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过来。”   宋其真一直闭着眼睛躲避的姿态让蒋未之心口发涨:“其真,地上凉,你先起来。”   宋其真将头埋进臂弯里。   “觉得我很残忍?”蒋未之露出一抹惨笑,他脸上还沾染着血渍,身上也有。他看了看自己袖口,将外套脱了扔在地上,用穿在里面的睡衣袖子擦自己的脸。   然后说了一句意义不明的话:“你不知道,他们做过更残忍的事。”   说完,他站起来,步子迈得很慢,给了宋其真一点反应时间,才走到浴缸旁,又抽出一条浴巾,用手推到宋其真脚边。   浴巾碰到宋其真的脚踝时,他缩了一下,但没有踢开。   蒋未之转身时偏了一下头,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血渍并未擦干净,东一道西一道,在白炽灯下显得狰狞可怖。 怪不得宋其真会害怕,这样的自己,谁都不会喜欢吧。   蒋未之盯着镜子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垂下眼,看着还搭在浴巾上的手。手指上也有血,指甲缝里嵌着暗色的痕迹。   “我在非洲的时候,蒋敬临曾想杀我。”他忽然开口,语速很慢,“工程车上动手脚,当地雇杀手,不止一次。”   “我不可能放过他,让他安然离开域市。废他一只手,让他余生都在精神病院度过,是我最大的让步。”   “至于蒋和韵和任美心,我会送他们出境,不会再回来。”   蒋未之淡淡说着对蒋家其他人的“处理”,每个人都得到相应的结局。他没有去看宋其真的反应,他知道宋其真在听。   “说这些不是为了搏你可怜。我但凡心软一点,就活不到现在。”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2)   在他尖叫的同时,蒋未之已经将他翻过来。   蒋未之心里压着火,原本只是想教训一下小惩大诫,并没想动真格的。可宋其真被面朝下翻过去之后的反应太过剧烈,突然又短促,他愣了一下,几乎瞬间意识到什么,脸色登时变了。   可等他将宋其真翻过来时,已经晚了。   “呼吸,其真,呼吸!”蒋未之揉着他的胸口,又将人托起来,让他靠坐在床头上。   “我没有要从后面做,别怕。”   蒋未之手忙脚乱,慌乱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这时候说后悔已经没用了,他怎么能忘记宋其真那场噩梦呢,那是他亲手加注在对方身上的恶。他曾经让宋其真“彻底忘记它”,可如今,是他让宋其真再次记起,再次崩溃,就因为自己那些可笑的、微不足道的火气。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   蒋未之将宋其真抱起来,紧紧抱着,拍他的后背,想让他缓过来,自欺欺人地想让他忘记刚才发生的一切。   不知道过了多久,宋其真一口憋在胸腔的气终于吐出来。他全身绵软无力,后脑勺被蒋未之捧着,听着蒋未之焦急悔恨的声音,终于“哇”的一声哭出来。   宋其真大睁着眼,眼泪太多,无法控制。平日里那么冷淡沉默的一个人,此刻像一个彻底崩溃的孩子,脆弱到蒋未之哪怕再有一点动作,就能将他毁灭。   第39章 身外之物   蒋未之拿着化验单面色沉重。各项检查数据都不太理想,单侧肾功能的关键指标下降得厉害。医生叮嘱了一堆注意事项:不能受凉,不能受刺激,要保证营养,关键是保持好心情。   就这么简单几件事,蒋未之一件都做不好。   “这种状况如果持续恶化,将来有彻底丧失功能的可能,必须格外警惕。”说完医嘱,主治医生见蒋未之一脸凝重,低声安慰道,“理论上,单颗健康肾脏的代偿能力很强,足以维持正常的生理代谢。但若能尽全力保住现有功能,防患于未然也是好的。”   蒋未之将化验单折好放进口袋,才走出医生办公室。宋其真靠在休息室沙发上短暂睡了一会儿,蒋未之进门时刻意放轻脚步,但他依然立刻惊醒过来。   昨晚闹了那一场,宋其真到下半夜才浑浑噩噩睡着,蒋未之却是整夜未睡。不过他连续几个通宵工作也是常有的事,所以看起来气色尚可。倒是宋其真,整个人像是失了魂,醒过来之后看了蒋未之一眼,便迅速移开视线。   随后的几天,宋其真状态更差,饭也吃得很少。蒋未之每次都要盯着他,不过没再说疾言厉色的话,只是沉默地陪着。   同时出现的还有睡眠问题。其实宋其真一直睡不好,但往常还能睡四五个小时,现在每晚几乎都要凌晨一两点便醒来,之后便再也睡不着。有时他坐在窗边发呆,怔怔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有时就躺在床上,睁着眼,目光空洞地盯着天花板,一盯就是几个小时,直到天光慢慢渗进窗帘。   医生增加了助眠药剂量,又开了抗抑郁的药物。药片从白色的小粒变成了两种颜色,早上一颗,晚上两颗。   蒋未之心里清楚,这类药物,对肾脏负担不小。宋其真的单侧肾功能本就摇摇欲坠,现在又不得不用这些药去换一晚安睡。一边是精神,一边是身体,哪边都输不起。他看着宋其真吞下药片时那张毫无波澜的脸,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毕业展之后,美院迎来整个毕业季最重要的毕业典礼。 宋其真作为优秀毕业生代表,要上台接受拨穗礼。但从他接到通知那一刻,大约知道自己这一趟未必能获得同意,所以一直表现得兴致缺缺。好在这次蒋未之没再拦着,甚至不知出于何种目的鼓励他参加。   毕业典礼当天,蒋未之推掉所有工作,亲自陪宋其真去了学校。   他坐在台下,看一身黑色学士服的宋其真在台上接受拨穗礼,发表简短的讲话,和老师同学们拥抱合影。慢慢地,在这个欢乐激动的特殊日子里,宋其真眉眼染上生动,在这一刻,那个肆意明媚的宋其真仿佛又回来了。   蒋未之一身正装,只是简单坐在那里便是众人瞩目的焦点。很多学生都在偷偷猜测这位沉稳英俊的男人是谁,看年龄不像家长,倒像是谁的哥哥。   蒋未之安静坐着,对于过多关注的目光不为所动,视线一直落在宋其真的脸上不曾离开。曾经那样夺目的一个人,如今瘦削苍白,像一株亭亭的竹,可即便被拴在一方园子里,也挡不住像天空伸展的韧劲。   典礼尾声,美院领导过来和蒋未之寒暄,并热情邀请观展和午餐。蒋未之稍作犹豫,刚打算拒绝,转眼看到正被同学们簇拥着的宋其真停在原地,视线飘忽地看过来。   ——没有蒋未之的允许,宋其真不敢走远。再快乐的时光也是短暂的,宋其真知道,今天能出来已是格外恩赐,蒋未之不可能让他脱离自己视线。   大概是宋其真落寞的表情太明显,蒋未之顿了片刻,大步走到台前,微仰起头跟宋其真说:“去和同学玩吧。”   “哇,其真,这是你哥哥呀?”有同学揽着宋其真的肩膀玩笑。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3)   梁北林顺着他的视线往远处看,最后问了一句:“你爸辛苦给你留的后路,真不打算要了?”   低价买下源成其他优质资产,是一块巨大的馅饼,宋其真毫不犹豫做出这种决定,是没打算给自己留任何后路的。一旦和蒋未之正面开战,且不说对方会怎么处置宋其真,单从商业层面来说,宋其真完全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的做法。   他的这套操作,顶多对蒋未之带来些负面影响和部分损失,但不会撼动对方的商业根基,而宋其真却是拿了自己剩下的全部身家去搏。   云层凝聚又飘散,像无根之萍,不知道下一刻是阴是晴。   宋其真盯着看了一会儿,说:“身外之物罢了。”   操场上的喧闹像隔了一层水。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相信蒋未之是爱他的。   他曾经真的以为,那个人看他的眼神里有温度。他像把所有积蓄押在一场豪赌里的赌徒,押上了信任、依赖和满腔爱意。他以为对方也会如此。可到头来,棋盘上他连一枚像样的棋子都算不上。   最痛的不是失去。财产、家业、父亲留给他的一切,这些他本就不擅长经营,没了也就没了。真正让他夜半惊醒的,是他发现自己的爱从头到尾只是一场被算计过的表演。他心甘情愿捧出去的东西,在对方眼里不过是筹码。   他比谁都清楚这场反击能换来什么——动摇不了蒋未之的基本盘,换不来源成的重生和父亲的无虞,甚至可能把自己最后一点安稳都搭进去。   可他必须要做。   如果连“愤怒”和“反抗”都丢掉,他就真的什么都不是了。   云层在天上慢慢移动,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但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松了一点。   梁北林也沉默下来。他难得动恻隐之心,也预判到宋其真这场自毁式反击会带来的后果,到底有些于心不忍。   “那你呢?”他问。   这件事藏不住,蒋未之很快就会发现。宋其真就在对方眼皮子底下,而且行动受限,若是蒋未之要做点什么,不比捏死一只蚂蚁要难。   所以梁北林问的是宋其真的人身安全。   宋其真看起来并不在意这些,淡淡地移开视线:“梁总,谢谢您肯帮忙,替我跟您爱人问好。”   操场那头有人喊他的名字,说毕业照要补拍一张。他站起来,礼貌地和梁北林道别,然后朝着同学走去。脚步安静,脊背挺直。   第40章 什么时候轮到我   家政阿姨换了一位,姓陈,有护理证书,做饭也好吃,开始在隐秀园常住。陈阿姨话不多,照顾人也尽心,蒋未之忙起来的时候,将宋其真交给她照顾,还算放心。   直到有一天他在开会时接到陈阿姨的电话,对方在电话里慌乱地喊:“蒋先生,您快回来看看吧,宋先生出事了!”   蒋未之在回隐秀园的路上看完了视频回放。   画面里,异宝跳到窗台上撞翻了玻璃花瓶,摔了一地碎片。陈阿姨着急收拾,一边去拿工具一边喊着站在旁边观察异宝是否受伤的宋其真:“宋先生,您别过去,别扎到玻璃上啊。”   见宋其真愣愣站着,没再动,想必是听见了,陈阿姨便去储物间找工具。   不过十几秒的工夫。等她出来时,宋其真已经坐在那片碎片中间。玻璃碴子扎进皮肤,鲜血从手腕和脚腕流出来,顺着裸露的皮肤往下淌。他坐在那里,表情却意外的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陈阿姨看不懂的松弛。   鲜血从翻开的皮肉中涌出,疼痛让宋其真短暂摆脱了那股日复一日窒息般的沉闷,得以重新呼吸,保持清醒。   陈阿姨吓坏了,手忙脚乱地冲过去,一边给宋其真止血一边给蒋未之打电话。   宋其真倒是没什么,从清理到包扎,他一直很平淡,不喊疼,也不抱怨。   蒋未之到家时,宋其真仍坐在客厅里。他淡淡地看过来,表情有些木,左手腕上覆着厚厚的无菌敷料,小腿上也缠绕着弹力绷带。   陈阿姨已经做了初步的清创和加压止血,但蒋未之看了一眼那敷料上隐约渗出的暗红色印记,当即决定将宋其真送去医院重新清创。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2)   因为宋其真如今遭遇的一切,都是他蒋未之一手造成的。   “你妈妈一直想见见你。”事到如今,蒋未之发现,想要抓住眼前的人,竟然只能靠威胁了。   果然,宋其真肩膀颤了颤,过了好久,他才低笑一声:“好,你赢了。”   蒋未之将脸埋在宋其真脖颈后面,他的头发很软,有淡淡的熟悉香味,让蒋未之急于嗅闻,急于抓住。   “其真,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们去敦煌好不好?”他试图用之前的承诺勾起宋其真一点活力。   “十五岁想去的地方,现在不一定还想去。”宋其真说。   蒋未之用力搂紧宋其真的腰,没说话。   “我不该那样问你。”宋其真又说,“最先轮到的,就是我,不是吗?”   “不过无所谓了,你有自己的计划和道理,不会因为别的什么就改变。我并没有多重要,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宋其真说完,突然动了动,怕碰到伤口,蒋未之立刻松开他。宋其真翻过身来,和蒋未之四目相对。   他的眸光很淡,比清冷的寒夜还要死寂,盯着蒋未之看了一会儿。   “做吗?”他问。   蒋未之皱眉,按在宋其真腰上的手重了些。   他们好久没做过了。在那次用蒋和韵和其他什么人“教训”过宋其真之后,宋其真就一直很排斥他的靠近。蒋未之也并未在这种事上强迫他,像是弥补一样。   宋其真看着蒋未之,又说:“从后面也可以的。”   他说着便坐起来,一只手去扯自己的睡衣,几下便脱下来。莹白单薄的肌肤在暗夜中散发着不健康的光泽,决绝不顾一切。   “其真!”蒋未之跟着坐起来,抓过一旁的毯子披在宋其真身上。   宋其真抓住毯子一角,往下拉,语气平淡地像在说很简单的一件事:“我总得付出点什么,才能和你交换。”   蒋未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他死死攥住毯子,呼吸变得急促,在这一刻,掌控一切的人反倒变成无计可施的困兽。   他掌住宋其真后颈,将人拉向自己,语气急躁,却无力:“其真,你想要什么,只要我有的,都可以给你。你不需要这个样子。”   宋其真任他抱着,视线越过蒋未之看向远处:“我要我爸出狱。”   蒋未之滞了滞,斟酌着措辞:“其真,你父亲的案件已经法定程序审结,判决已经生效,我不可能左右的。”   宋其真垂着眼。他当然清楚,宋原的罪名和刑期从事实认定到法律适用,都没有程序瑕疵。蒋未之做的,只是把事实呈递到了它该去的地方。宋原的选择,宋原的错,最终由宋原自己承担。   他提出这个要求,本就不是真正目的。   “那我要接手源成接下来的事务和工作。我要像正常人一样出门,自由活动,你不准再派人跟着我。”   蒋未之的手依然握着宋其真的后颈,慢慢摩挲的动作停了停,指腹滞在那片温热的皮肤上,眼底沉下来。宋其真没再说话,就这么等着,神情平静。他仿佛已经做好了准备,即便蒋未之当场翻脸,或者即刻推翻刚才“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给你”的承诺,他都不会惊讶。   “好。”蒋未之最终说。   他停顿片刻,指腹重新在宋其真后颈上轻轻蹭了蹭,像是确认什么。然后他开口,语气算不上商量,更像是在划定一道底线:“我们仍然要住在一起,无论你白天去哪里,晚上都要回家。”   宋其真撑住蒋未之肩膀,往外拉开距离。他转过头,目光落在墙面上。壁灯把蒋未之的身形打在那里,高大的,稳固的,即便是此刻这样一个近乎乞求的姿态,落在那道影子里也依然牢不可破。宋其真忽然觉得有些荒诞——这个人总能在任何条件下,哪怕是被动的、退让的那一方,也能从缝隙里找到对自己最有利的微末,把它攥在手里,不肯松。   “行啊,反正我也无处可去。”宋其真淡声应下,目光从墙上收回来,垂在毯子边缘。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3)   更重要的,是他心里藏着一道跨不过去的坎。蒋未之说过的那些话,他每个字都记得,翻来覆去嚼了太多遍,已经嚼不出什么滋味了,可那份疼还实实在在地烙在身体里。他没办法当什么都没发生过,更没办法在蒋未之不付出代价的情况下,自己先转身逃开。   “没道理受害者要躲避,要逃亡,而施暴者稳坐高台,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我一定要留在域市,接手源成,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赢过他。我知道赢不了,财力、人脉、手腕,样样都差着十万八千里。我做这些事,是要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公道。哪怕毫无胜算,也不要做一个连质问的权利都没有的弱者。”   楚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次,最终什么话都没有说出来。她知道宋其真心意已决,说再多也无用。   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她捂住脸,恨当年自己没有拉住宋原,也恨如今的自己除了劝儿子“放弃”之外,拿不出任何真正能帮到他的办法。   沉默了很久,楚娴终于放下手,眼眶通红,声音哑着:“其真……”   “妈,”宋其真覆上楚娴的手,“你不要再管源成的事了,也不用担心我,你今天就回北欧,过好你自己的日子,不要再回来了。”   事到如今,母子俩都想让对方离开。   楚娴摇摇头:“我怎么能放心你一个人留下?”   当年那些伤害莫锦书的人,蒋未之一个都没放过。宋其真已经受到牵连,如今又要在公司层面上和蒋未之对着干,若对方知道了,会用什么手段来收场,她不敢往下想。   “当年是我们对不起他母亲,莫——”楚娴着急之下脱口而出,可话说到一半就猛地刹住。   “什么?”宋其真皱眉,握住楚娴的手,隐隐觉得不对。   “没、没什么。”楚娴抽回手,有些慌乱地掖了掖头发。   这种奇怪的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此前在和父亲的对话中,宋其真也有这种异样感。似乎父辈之间隐藏了一件不可告人的秘密,这秘密涉及到蒋未之的母亲莫锦书。   他正要问清楚,桌上的电话突然响了。楚娴接起电话之后没有回避宋其真,说的都是公事,宋其真从双方的对话中,听出是北欧那边让楚娴尽快回去。   等挂断电话,母子两人被打断的话题并没再继续。宋其真看一眼腕表,晚上七点,他该回隐秀园了。   “妈,我买了今晚的机票,一会儿您自己去机场,我就不送了。”   这次是他主动联系的楚娴,安排见面、买好机票,他都是光明正大的来。来之前,他就知道楚娴会劝他走。但这一面是必须要见的,必须确保楚娴安全,他才没有后顾之忧。   “我这边有法务和财务,也有朋友帮忙,您不用担心。”他不欲说太多,只能含糊其辞,“这边事情一结束,我就想办法离开。”   话已经说透,楚娴也知道自己留下无益。她的存在,甚至可能会更加激怒蒋未之。她离开域市,才是目前最佳选择。   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楚娴突然问:“绑架你的人,是他吗?”   答案显而易见,楚娴有此一问,也不是为了揭宋其真的创口。宋其真敏锐地捕捉到一点不同,冷静地点了下头:“是。”   楚娴闭了闭眼,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茶杯在她手里抖了一点茶水出来,她料到了这答案,却依然手不稳,然后惨笑一声,说了一句意味不明的话:“因果报应。”   “可是这恶果不该让你承受啊!”随后,她声音尖利了一点。   “妈……”   “其真,我知道你想报仇,可是你斗不过他。所有的事就算了吧,到此为止好不好?不要再试图挑战他了,好不好?”   宋其真微微皱眉,他刚才那番话已经表明态度,楚娴明明已经有所松动,可提到绑架事件,她又变得激动起来。   “妈,他那样对我……”宋其真有些说不下去,他死死抠着桌子,“难道要我原谅他吗?他凭什么!就因为我爱他,他就可以这样践踏我吗?”   “妈,您走吧,车到了。”   宋其真逼自己将绞在喉间的一口气吐出来,绷紧的后背渐渐塌下,再也没有力气和母亲继续这场对话。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2)   宋其真接过来,实木框架上有一行简短的英文:the splendid sun。蒋未之没说什么,见宋其真喜欢,便将押花挂在餐桌对面。   那天晚上宋其真比平常放松,他按时吃了药,给程殊楠发了一条感谢消息。   蒋未之将他手机抽出来放在柜子上,视线从屏幕上一扫而过。聊天框还亮着,只是简单几句问候,和普通朋友没区别。   “程殊楠人是不错的。”他慢慢揉着宋其真耳后一点软肉,像在鼓励对方交朋友,也像在试探什么。   宋其真懒得猜,淡淡地“嗯”一声,顺势躺下,将被子拉上来,闭上眼睛要睡了。   蒋未之便不再说什么,看了他一会儿,抬手将小夜灯调暗。闭着眼睛的宋其真面庞干净柔和,遮住了眼底的冷淡,似乎又变成之前依赖人的样子。   于是蒋未之俯身吻他,从额头到鼻尖,很轻,也很慢。宋其真紧闭着双眼,睫毛轻颤,两只手抓紧被子。他没法控制身体的惧怕本能,即便平时表现得再冷静,此刻也无法伪装下去。   睡衣被拨开,蒋未之的手沿着柔软的肌肤往下,停在宋其真薄薄的小腹上。   空气中的欲望逐渐升腾,宋其真的呼吸已经乱了。蒋未之的手贴着小腹,能清楚感受到指腹下肌肉细微的痉挛。   “不要怕我。”蒋未之的声音很低,几乎融进暗光里。   宋其真没睁眼,紧紧抿住唇,不肯出声。被子被他攥得很紧,整个人绷成一张弓,却偏要做出“随你便”的姿态。   蒋未之看了他片刻,忽然抽回手,撑起身望着他。   “你这样,倒像我在逼你。”   宋其真终于睁开眼,眼底有些湿润,低声反问:“不是吗?”   蒋未之一愣,旋即笑了一声,那笑意很短,像夜风掠过水面,转瞬就散了。他重新俯下身,轻轻抵在宋其真额头上,两人呼吸交缠在一起。   “其真。”蒋未之叫他的名字。   “我爱你。”   他知道如今说爱很廉价,也无耻,所以他已经不求宋其真能像之前那样回应自己。   宋其真联合外人整他,做一些小动作来试探他,甚至裹挟他,他都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因为那是他欠宋其真的。他原本觉得只要宋其真还留在自己身边,就可以,就满足。可享受过宋其真完整的偏心之后,如今再像这般,他竟然无法说服自己不在意。   事实上他在意得发疯。   但这后果是他一手酿成的,怨不得任何人。   “不要离开我,要爱我。”   或许是身下人柔软的姿态给了他一点勇气,他竟然变得贪婪又懦弱,开口说了这辈子都不曾说过的话。   “求你了。”   宋其真一如既往地沉默着,对这些话不为所动。蒋未之的吻渐渐变得很重,掌心珍惜地抚过宋其真每一寸肌肤。   那一夜后来发生的事,宋其真只记得零碎画面。灯影在天花板上晃动,蒋未之的呼吸贴在耳侧,痛感来的那一下,他仰着脖子嘶喊出声。很沉闷地一声,带着无尽的痛意。蒋未之将手掌盖在他唇上,像是不忍听到,宋其真生生将声音压下去,突然用力咬住对方掌侧。   蒋未之做得多凶,宋其真就咬得多狠,铁锈味混着咸涩的眼泪沿着喉腔滑下去,呜咽声被揉碎在冗长的夜里。   蒋未之开始带宋其真出门。起初是些轻省的酒局和茶叙,人不多,场面也松快,他便把宋其真带在身边,坦然地介绍给相熟的朋友:这是宋其真,我爱人。   他们在一起的事在圈里不是秘密。天望重组那阵子,源成又接连爆出几桩烂账,蒋未之从头到尾把宋其真护在身后,没让他沾过一句闲话。那会儿关于宋其真的猜测不少,有人说他迟早要被摘干净踢出去,也有人说他自己会走。可等到风头过去,人再出现的时候,非但没散,反而被蒋未之牵着手带进了更中心的场合,一句“我爱人”落下去,比什么解释都管用。   有人意外,但没人敢多说什么。蒋未之的位置摆在那里,他愿意让谁站在身边,那是他自己的事。最多是目光在宋其真身上多停两秒,压住眼底那点惊讶,便笑着把话头岔开了去。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3)   于是两人又旁若无人聊了几句关于敦煌的话题。气氛一时间从刚才的紧张变得放松不少。   在两人看不见的视角,梁北林和蒋未之的视线再次碰到一起。两人招呼都懒得打,勉强维持着表面平和。   这段时间是天望重整案进入欧盟法域承认程序的关键节点。净界却在此时一直死咬着天望不放。也不知道梁北林从哪里拿到宋原留下的一部分资料,揪出天望集团重整案隐藏极深的几个漏洞:资产转移的时间点太过敏感,离岸公司的控制链条也模糊,再加上债权人信息不对称,随便哪一条都够做文章。   梁北林行事诡谲,在关键地方凿开几道缝,让蒋未之自己往里头填成本,填到撑不住为止。   这两人已多次正面交锋,几次公开场合遇上,连最基本的场面功夫都不再维持。这次酒会,主办方特意调整时间分成上下场,就怕两人遇到,显得主人招待不周。没想到程殊楠想见一见宋其真,特意提前了半小时过来。   好在宋其真和程殊楠的话题很快结束。两人道别,便各自分开。   见蒋未之揽着宋其真进了休息室,程殊楠扯了扯梁北林衣袖,眉宇间有些担忧:“蒋未之好凶,宋其真会不会很惨?”   梁北林和宋其真合作的事,程殊楠多少知道一些,净界输赢都不亏,倒是宋其真,孤身留在域市,和蒋未之这种狠角色斗智斗勇,怎么看都没有一点赢的牌面。   “不会。”梁北林捏了捏他脖子,笑意柔软,“最惨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程殊楠不太明白,“战斗不是刚刚开始?”   梁北林被他这副小孩儿发言逗笑了,干脆将他揽进怀里,边说边往外走:“开场即结束,好戏在后头呢。”   第43章 你去死也可以   休息室的长沙发适合睡觉,宋其真一躺下,便阖上眼皮。蒋未之见他不想说话,也不勉强,只沉沉看了他一会儿,而后拿来毯子给他盖上。   “你睡一会儿,我出去见个人,很快回来。”他还有几个重要的客户需要应酬,一时半会没法离开。   宋其真没什么反应,似是片刻间就已经睡熟了,蒋未之不再扰他,抬手调低休息室的灯光,轻轻关上门走了出去。   这一觉睡得很沉。梦里光影错乱,什么都有。   宋宅里的旧画室、地下室的水声、碎了一地的玻璃,有人站在很高的地方俯视他,面孔模糊。他不记得来龙去脉,只觉得胸口压着什么东西,越来越重,越来越沉。后来那只手就伸过来了,五指收拢,掐住他的喉咙,指节硬得像铁。他拼命想挣开,手脚却陷在一团粘稠的泥沼里,越动越往下沉,呼吸一寸一寸被抽走,肺里烧得发烫。   他挣扎着,意识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在断裂的边缘来回颤动。   然后门口传来一声轻微的响动,那根弦猛地弹了回来。   他睁开眼睛,浑身是汗。门已经开了,一道颀长的身影正大步往里走,身后还有两道更沉的黑影杵在门口,一动不动。   那一瞬间,宋其真的意识还没从梦里彻底拔出来,掐住脖子的触感还残留在喉间,眼前这张脸和梦里脸叠在一起,分不清虚实。他几乎是本能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嗓子里挤出一声短促撕裂的喊叫——   “啊!”   那道往里走的身影被这声喊惊了一下,立刻加快步子冲过来。灯光太暗,直到对方俯下身靠近了,宋其真才看清那张脸,是蒋未之。   可他身后的门口还站着人。两道影子,一左一右,安安静静地杵在那里,像那晚一样。   宋其真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压在记忆深处的恐惧再次回笼。他记起那晚走廊尽头的两个陌生男人,记起带到他面前被问“要还是不要”的蒋和韵,也记起将他压在地下室床上的那双手。   手掌抵在蒋未之胸口,用力往外推了一把。因为太过用力,宋其真也跟着摔下沙发。   “滚!让他们滚开!”   宋其真嗓子里还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颤抖,尾音破了。他没有完全摔到地上,蒋未之接住了他,膝盖因为冲力过大磕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蒋未之虚虚抱着他,一时间轻了重了都不敢。他一手护着宋其真,另只手去调高沙发一侧的落地灯按钮,同时回头低声命令:“出去,关门。”   那两道身影迅速退了出去,门重新合拢,咔嗒一声轻响。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2)   视频里的人影瘦削苍白,从门口出来,或从外面进来,脸上表情麻木平静,走得或快或慢,几步便走出监控画面。   同一时间,公司的情况也变得艰难险阻。   天望重整案之所以特殊,是因为它得到了欧盟法域的承认。这意味着天望在海外的资产得到了保护,债权人无法在境外单独追索。这是蒋未之花了大力气才铺稳的一块基石,也是整个棋局里他最为倚仗的一步。   而宋其真通过梁北林的手,将一份经过整理的证据包,送到了欧盟相关机构的案头。证据包里是天望在重整前将核心资产转移给离岸公司的交易记录。这些离岸公司虽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与蒋未之有关,但足以触发调查。   另外,源成集团作为天望“合作方”被系统性摧毁的过程也在其中。如果天望在重整前对合作伙伴进行的是“清算”而非“合规剥离”,那么重整的动机就值得怀疑。   欧盟机构没有立即否定天望的重整案,但启动了为期六个月的特别审查程序。天望在海外的账户被暂时封住,原本已经安抚下来的债权人又重新骚动起来,电话和邮件像雪片一样涌进办公室。   对蒋未之来说,这一刀不算致命,但扎得很准。   天望重整案的特别审查程序一启动,就成为圈子里的热议话题。甚至源成分公司的茶水间,都在津津乐道。   宋其真靠着茶水间外的露台栏杆,听着里面小声的议论,啜了几口甜咖啡,口腔里那股莫名的苦涩才压下去。   他已经很久没见蒋未之了。两人分明住在同一栋房子里,可那晚之后便再不曾照面。蒋未之是特意避开他的,他如今倒是过得清净,仿佛隐秀园只是他一个人的。   或许很快就能搬回宋家了,他想。之所以还留在隐秀园,实在是心有余悸。蒋未之这个人,面上看着再克制、再退让,骨子里的掌控欲是不会变的。他不确定自己若主动搬离,对方会不会又使出什么强硬手段来将他摁回去。况且眼下天望正值多事之秋,蒋未之焦头烂额,未必能心平气和地放他走。若被激出什么过分举动,打乱了梁北林那边的节奏,反倒得不偿失。   再等等吧。宋其真垂下眼,等蒋未之被海外审查牵住手脚无暇分身的时候,他便彻彻底底地离开这里。   她行歌   周六也更   第44章 自首   宋其真没想到当晚蒋未之竟然回来了。   回来的时候一身血。衬衫从腰侧到前襟洇透了大半,深色布料被血浸得更深,贴在小腹上,勾勒出不规则的濡湿轮廓。额角也破了,脸色白得像纸,掺杂着暗红色血渍,十分骇人。进了门,他硬撑着上了楼,倒进主卧的床上,便再没有动静。   宋其真站在门口,没进去。   门敞着半扇,地灯的光从墙角漫出来,铺了一地昏黄。蒋未之就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具被随意搁置的躯体,连呼吸起伏都看不分明。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着卧室里残存的一点熏香,拧成一种奇怪的气息。   过了不知多久,床上的蒋未之动了。   他很慢地偏过头来,看向门口,目光有些散,眼底没有平日的强势,也没有那些让宋其真害怕的东西,就只是看着。   一直安静地看着,像溺水的人看见岸边有盏灯。   “其真。”他开口,声音极轻。   宋其真指尖微蜷,听见蒋未之又说:“过来坐一会儿,行吗?”   宋其真不知道自己怎么走过去的。等回过神来,他已经坐在床边。床垫微微下陷,蒋未之的呼吸近在咫尺,浅而急促。   蒋未之伸出手,轻轻去碰宋其真的手背。宋其真下意识想抽回手,但对上蒋未之的眼神,停住了动作。   “就一会儿。”蒋未之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低,好似下一秒就要睡过去,“一会儿就行。”   “受伤了就去医院。”宋其真淡淡地说,回来家里算什么。   蒋未之没有回答,他闭着眼,最后一点动静都快要消散。宋其真慢慢抽回手,在他鼻间探了探,气息微弱到仿佛随时会断。   宋其真坐在那里,看着这个曾经强悍到不可一世的男人,现在脆弱到一个枕头就能将他杀死。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2)   因证据不够直接,再加上蒋未之的律师团队太过强大,欧盟的审查最终没有推翻天望重整案。但审查过程持续时间太久,让天望海外业务损失惨重,蒋未之几乎脱了一层皮才得以止损。   与此同时,宋其真也按照约定,将源成部分优质版块以极低的价格转卖给净界,仅保留几个分公司维持基本运营。   宋其真做完这一切,开始试着回宋宅居住。频率从一开始的偶尔到最后的一周四五次,再到完全搬回宋宅,蒋未之未加阻拦。   但只要宋其真不在隐秀园的日子,蒋未之都会雷打不动给宋其真打电话,就像他们还未在一起时那般。电话在每天傍晚打来,只打一遍,宋其真不接,他也不多纠缠。   偌大的宋宅冷冷清清,宋其真再次扣掉蒋未之的来电,将手中的书翻了一页。   不出意外的,半小时后,宋家大门前便会传来引擎声。黑色商务车停在门外,大灯开着。宋其真隔着窗户往外看,一身深色衣裤的人靠在车边,低头点了支烟。   烟雾在寒冷的空气里散得很慢,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又被风扯碎。蒋未之就站在那里,偶尔抬头,目光落向二楼卧室的方向。   烟抽完一支,又点一支。   宋其真别开眼,将窗帘拉拢,啪一声关了灯。   过了好一会儿,传来车门拉开又合上的闷响,车灯的光在窗帘缝隙中晃了一晃,渐渐向远处移去。   那辆车每天都来。蒋未之从不破门,也没有其他过分举动,宋其真紧张了几日,便随他去了,权当看不见。   审查风波过去之后,天望内外大致尘埃落定。   蒋未之花了一个月多时间,将海内外的资产逐一盘点造册,委托了职业经理人团队入场,把该签的授权文件签了个干净。公司的业务体系早已去家族化,章程、流程、风控,各环节环环相扣,像一台上了轨的机器,就算他不在,也能照常运转下去。   做完这些,他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台灯,光线窄窄地拢在桌面,照着那几份签过字的文件。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沉默把整间屋子填得很满。   岳宵敲门进来送咖啡,看见他一个人坐在黑暗里,被那盏台灯孤零零地照着,像一尊被人遗忘的雕塑。岳宵把咖啡放在桌上,正要退出去,蒋未之突然开口。   “帮我约律师。”   岳宵脚步顿住,转过身来:“好的,您要做什么?”   蒋未之睁开眼,表情平静:“自首。”   第45章 视频   岳宵跟着蒋未之年头不短,见过的场面多,但这一刻他还是愣了一瞬,像没听懂:“……您说什么?”   欧盟审查没有被推翻,离岸操作,资金流转,资产剥离,尽管这些动作不够干净,但擦着边儿也都落地了。蒋未之筹谋周全隐蔽,没有什么把柄落在别人手里。要说有,那也是……   想到什么,岳宵面色突变。   “那个案子已经结了,证据链完整,您……”岳宵语气有些不稳,疾步返回办公桌前,试图劝一劝。   蒋未之看了岳宵一眼,不容置疑的神情让岳宵后面的话硬生生咽下去。半响,他才不死心地又问:“宋先生知道吗?”   蒋未之面色依然平静:“他没必要知道。”   随后,蒋未之拉开办公桌最下层抽屉,取出一个文件袋,沿封口线拆开,将里面的材料理了理,推到岳宵面前。   “你先看一遍。”   岳宵接过来,在蒋未之示意下抽出文件,逐份翻阅完,面色已是万分凝重。   蒋未之抽了一支笔,往岳宵的方向推了半寸:“产权变更已经预审过了,缺一道授权。你签完之后直接交给法务走流程,不用再过我。”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哪些地方需要重点说,哪些细节可能被问到,周律师都交代得清楚。他说了一会儿,发现电话那边一直没什么声音,不太确定对方有没有在听,便停住,试探着问了句:“宋先生?您在听吗?”   过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宋其真的声音:“如果定了,他会判多久?”   周律师顿了一下,估算道:“他自首是成立的,这点没问题。不过他当初找人顶包这事,量刑的时候会被考虑进去,会抵消一部分从轻幅度。这样算下来,刑期六到八年。”   “嗯。”宋其真低声说,“知道了。”   他没再多问,道了谢就挂掉电话。窗外起风了,晨起的薄雾很快被吹散,他将视线收回来,穿上外套走出大门。   上午去画廊,下午到源城办公,晚上回家吃饭睡觉,日子像往常一样过着。期间宋其真又接到警方电话,要求他去一趟,他答应着,但总被一些事情绊住手脚。有时是主题展开幕,有时是上游供应商来访。   他总有事走不开,案子便一拖再拖。周律师来找他,大约是以为他无法承受重新撕开真相的痛苦和羞耻,试探着问他的意思,如果不愿意面对,可以委托律师前往,并递上早就拟好的委托书。   委托书看完一遍一分钟不到,签字笔捏着手里,视线停在纸面上却足足有十分钟。周律师不催,安静等着。宋其真低垂着眉眼,带着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寂寥感,好似被紧迫的时间追着,执笔的动作有种难以察觉的无措。   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在签字栏写下名字。   “宋其真”三个字写得慢而压缩,像是躲着什么似的。签完字他抬起眼,跟周律师用如常的语气说:“好了。”   送走周律师,宋其真便下了楼。他沿着马路走,一直走,好像没有终点。直到进入眼帘的画面变得熟悉,才意识到已经走到宋家大门口。   在这个12月的最后一天,下午四点,宋其真站在家门口,接起一通电话。   梁北林先是说了一些公事,最后问:“你在哪儿?”   这不是合作伙伴该有的关心语气,梁北林也不是爱闲聊的人。宋其真心底有些丝异样划过,说:“在家。”   梁北林停顿片刻,说:“宋其真,你父亲留下的材料都已处理完毕,但我发现还有一个加密文件。”   他得到宋其真授意之后,便去宋家拿到宋原的电脑,里面的文件经过梳理和筛选,全部递交给了欧盟审查机构。但梁北林发现硬盘里还有一个隐蔽的加密文件,原本也没当回事,后来试了几次都无法破解。怕文件有遗漏,梁北林便将它交给净界一位网络工程师破译。   就在今天早些时候,文件破译完成。里面不是梁北林以为的涉案资料,而是一段长达半小时的视频。   “我给你送过去。”梁北林简单说了个时间,便挂断电话。   第46章 莫锦书   视频整整三十分钟,没有剪辑痕迹,画质不算好,像是用老式设备拍的。宋其真只看了前面几分钟便关掉,坐在书桌前很久没动。   凌晨一点,楚娴被电话铃声叫醒,看清来电人是谁,立刻接起来。   “其真,怎么了?”楚娴的声音有些慌。如果不是急事,宋其真不会这么晚打电话。她担心儿子,语气有些不稳。   “妈……”宋其真的声音像浮在空中,“莫锦书……爸爸,怎么了……”   仅凭几句混乱磕绊的单词,楚娴立刻意识到,宋其真知道了。   “其真,你知道了?你……怎么知道的?”   “视频……”   楚娴心往下沉,又乱又痛:“其真,你从哪里看到的视频?”   “爸爸的电脑里。”宋其真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楚娴听出来他在哭。   泣声压得很低,原本坚强的人像是被这真相已来回碾压了几遍:“妈,你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楚娴垂首坐在床上,眼角的纹路让她原本精致的脸变得颓丧不堪。事到如今,这事已经瞒不下去,宋其真也有权知道真相。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3)   前一分钟还温柔低语的母亲已经变成另一番模样,这让楚娴呆立当场。而男孩却好像早已习惯,从地上爬起来,再次紧紧抱住莫锦书:“妈妈,你别怕,没人伤害你了。我陪着你,你别怕。”   男孩被地上的花藤缠住,尖刺将手臂和脚踝划破,血痕满目。任凭莫锦书推搡打骂,他只紧紧抱着妈妈不松手。   楚娴已经挣开莫锦书,转身要跑,可莫锦书冲她凄厉大喊:“宋太太,你救救我!你不要走!”   楚娴被那一声声绝望的喊叫钉在原地,回头瞥见男孩身上的血,终究还是心软了,犹豫片刻,折返回来,低声道:“我不走了。你把门打开,我给孩子包扎一下。”   等三人进了房间,莫锦书看起来清醒了些。她也看到了儿子身上的伤,忙不迭去翻药箱。   “宝宝,疼不疼?”莫锦书手忙脚乱地想要给儿子包扎,但毫无章法。   楚娴看不下去,接过药膏和纱布:“我来吧。”   男孩紧抿着唇坐在椅子上,安静地让楚娴包扎。翻开裤腿,楚娴惊讶地发现,男孩身上新伤旧痕累累。   “怎么弄的?”楚娴忍不住问了句。   男孩一声不吭,一旁的莫锦书却突然抱着膝盖蹲下去,像个无措的孩子一样呜咽着:“都是妈妈不好,妈妈不该打你……”   从莫锦书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楚娴轻易窥出事件全貌。自从生下蒋未之后,莫锦书的精神状态时好时坏,清醒的时候是爱着儿子的,可糊涂的时候,蒋未之便是她口中的“孽种”,是带来所有痛苦的原罪。   莫锦书的痛苦无处发泄,只能全部压到年幼的儿子身上。   看清母子二人的处境之后,楚娴愈发觉得自己不该来这一趟,这不是她能趟的浑水,她甚至比莫锦书还要无措和慌张。   可莫锦书却不肯放她走。她在短暂的清醒时刻里,将蒋未之赶进书房做功课,然后拿出一张光碟硬塞到楚娴怀里:“你帮我报警吧,或者公开也可以,我不怕丢人,我只要人们看清楚他俩的丑恶嘴脸。”   她求着楚娴,一遍一遍,仿佛楚娴是她唯一的救世主,是她在这世上仅存的希望。两人拉拉扯扯从大厅到门口,楚娴推了几遍推不开。   临出门时,蒋未之不知何时出来了。瘦高的少年站在二楼台阶上,莫锦书似乎怕儿子看到,急忙用手将光碟捂住。而楚娴也为了急于脱身,只能同意带走光碟。   楚娴至今都记得台阶上少年的眼神。她走出大门,回头看,蒋未之眼底压着一种洞悉一切冰冷,目光深且重,楚娴被他那一眼盯得打了个冷战。   她总有种感觉,这孩子是知道什么的,可当她再仔细看过去,蒋未之眼底又变回清澈。   楚娴在下榻的酒店里看完那张光碟里的视频。里面的内容让楚娴花容失色:一直哭泣挣扎的女人全身是伤,两个男人压制着她,一个是蒋望章,而另一个,是她的丈夫宋原。   虽然早有预料,但远不及亲眼所见带来的震撼和崩溃。   这段视频年代久远,应该是莫锦书被囚禁在蒋家大宅时偷拍的。楚娴不知道对方是怎么偷拍下来,又是怎么偷带到法国的。但很明显,她一直想要将这段视频公之于众,哪怕将最不堪的自己暴露于人前也不在乎。   莫锦书或许还试过其他办法将光碟公布出来,但显然都失败了。以至于她病急乱投医,试图求救于宋原的太太楚娴。   可她至死都不知道,自己所托非人。   彼时源成业务重心正从国内转移到东南亚一带,而天望也如日中天。楚娴犹豫很久,最终将视频交给了自己的丈夫——那个将莫锦书打下地狱的其中一个施暴者。   后来,楚娴再次听到这对母子的消息,是莫锦书在一个雨夜跳楼自杀,而年仅11岁的蒋未之被接回域市。   蒋未之被接回域市之后,楚娴跟随丈夫去蒋家做客时,第二次见到那个少年。   外界都在传蒋未之的生母是蒋望章见不得光的情人,楚娴知道,这说法是蒋望章故意散播出去的。楚娴仔细观察过站在人群中的蒋未之,对方看起来对莫锦书的事一无所知,老实本分地跟在佣人身后,对父亲恭恭敬敬,对兄长言听计从。   在最初和最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蒋望章和宋原都屡次试探蒋未之。但现在想来,那个11岁的孩子早已展现出惊人的演技和智商。   第47章 活着的唯一目的   楚娴不知道原本答应毁掉视频的宋原,到底是出于什么心态要把它保留着。她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了。就像她结婚多年之后,都不知道宋原的真实面目一样。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3)   “我有时候希望我妈可以一直糊涂下去,虽然她会恨我,会把我关在地下室,但至少她没有那么痛苦。”   蒋未之两只手捧住热牛奶,烫热的触感给了他些许勇气,原来说出那段痛苦的童年生活没有那么难。   “可她总是很快清醒,然后抱着我哭,说对不起,要给我搽药,说自己不是个好妈妈。”   “最难熬的是早上醒来,我永远都猜不到她是清醒还是糊涂着。她总是看着外面发呆,我很怕她会跳下去。”   “有一次放学回家,我发现管家把她绑起来关在房间里,自那之后,我就不上学了。我每天都不敢离开,要看着她才安心。虽然她和别人的妈妈不一样,但她是我唯一的亲人。”   “我告诉她我的计划,等我再长高一点,就带着她逃离这里。她很开心,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那样笑。后来,她发病的时候渐渐少了,我们一起攒钱,我从管家那里偷回证件,一切计划顺利进行。我们憧憬着,离开那处庄园之后,去任何一个地方,国内国外都可以,只要能让妈妈下半生开心的方法,我拼了命也要试一试。”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宋其真盯着纸杯里的牛奶,眼眶酸胀,等着蒋未之说出那句“可是”。   “可是,这一天始终没有等到。”蒋未之的指尖划过纸杯,沉默片刻,才攒了点力气继续往下说,“在一个雨夜,妈妈接到电话,蒋望章告诉她,永远也别想逃离,直到死,他都不会放过她。”   “我只是去了趟卫生间,再出来……她就跳下去了。”   只是三楼,可是铺满青石板的地面坚硬无比。莫锦书抱着必死的决心,头朝下猛扎了下去。   血将雨水染成红色,将青石板的缝隙都要填满。蒋未之坐在冰冷的地上,试图让母亲睁开眼。   “她真的睁开眼了,那一刻前所未有的清醒。”   莫锦书爱怜地看着蒋未之,甚至笑了笑:“妈妈也想爱你的……对不起,如果有来生,一定不要选我做妈妈了。”   牛奶里落进滚烫的眼泪,小小的纸杯被蒋未之捏到变形。他突然笑出声来,垂下头,眼泪却哗哗往下淌。   “我没办法,我必须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11的蒋未之,早已将恨意藏在牙槽深处,溃烂发脓。   宋其真眼前突然浮现出那幅画面,真实得就像自己亲眼目睹。雨水的腥味掺杂在浓重的铁锈味里,将宋其真全身浇透。   即便只是简单几句描述,也能想的到,一个从小不被期望出生,在那种扭曲的环境里长大的孩子,过的是什么日子。   有其他顾客进来,买了东西经过他们身边,“欢迎再次光临”的电子音落下,蒋未之已经收拾好情绪。   他还是端坐着,方才的痛哭仿佛只是一场错觉。他的情感和心智都不允许他示弱,不是不能在宋其真面前暴露脆弱,而是他不能让这段不幸的过去,成为裹挟着宋其真和他一起坠进痛苦深渊的枷锁。   他已经亏欠宋其真太多,如今没有资格再用自己的崩溃去换对方的怜悯和心软。   “当时蒋宋两家手眼通天,一段视频挺多算是丑闻,甚至无法定他们的罪。我妈太天真,以为公布出去就可以,可她不知道,此事一旦揭露,受到口诛笔伐的只会是她,受到伤害的也只会是她。”   “后来,我想办法打动蒋望章,让他愿意接我回域市。从那天之后,我活着的唯一目的,就是报仇。”   为了报仇,他隐忍蛰伏了二十年,做了太多见血的事。他算计一切条件,扫平一切障碍,压榨一切价值,将每一步都精准控制在掌心里。   可他没算到,在这场漫长的复仇计划里,那个总是对他释放善意的小孩儿,成为他整个棋局里唯一的变量。   “那天,你一个人站在窗边望着外面,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没有比蒋望章好多少。”   宋其真被软禁在隐秀园的日子,蒋未之总能恍惚间从他身上看到莫锦书的影子。他在那一刻,怕极了宋其真会像莫锦书一样跳下去,再也不肯睁开眼看看他。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闷在心底多年已发酵到布满全身每个细胞的痛苦,他再也不想承受第二次。   她行歌   这里心疼蒋未之一秒钟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3)   “蒋未之。”   宋其真最后叫他的名字,然后将围巾解下来,叠好,放到他手边:“往后,我们都为自己活着,好吗?”   我不再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卒子,不再是为了弥补父母过错的赔偿,也不再是你爱不得恨不能的那根刺。   而你,不再是被仇恨豢养的奴隶,不再是无法痛快抉择的感情傀儡,也不再是那个被困在庄园里从未走出来的少年。   答案没有意义,也并不重要。我们都只做自己吧。   街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宋其真一个人走在路上,步子从容,背影干净,像终于卸下了一副扛了太久的枷锁。   蒋未之站在路边,一直到宋其真的背影再也看不见。   “其真,当初我没能把我妈带走,但今天我总可以对你放手,让你离开。”冷风将雪花和呢喃一起吹散,只剩隐隐尾音。   “但这不是我为你做的最后一件事。”   **   三月底,域市迎来一场罕见的倒春寒。和这场变天同样被津津乐道的,还有源成的股权变更。   源成主体债权清偿到位后,宋其真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外的决定:除却转让给梁北林的大部分,他把剩余几家分公司的股权做了信托,受益人不是自己,而是源成原来的老员工。   律师提醒他,这些股权每年至少产生上千万的分红,但宋其真并不在意。他花了那么长时间去爱一个人,又花了同样时间去恨一个人,如今只想在这场没有赢家的战争中平静退出。   他开始悄然处理着域市的一切,房子和车委托给周律师,画廊交给职业经理人打理,原有手机号注销,常用账户停用。   最后他给周律师去了一通电话,说后续不再需要联系了,所有授权文件处理完毕后也不必留存。   整个清场的节奏不算快,但很彻底。在这场寒冷结束、春天来临之前,宋其真把在域市生活过的痕迹一页一页翻过去,翻完了就合上,不再回头看。   距离起飞还有一个小时,宋其真在贵宾室里不出意外再次见到蒋未之。   他们在机场发生过很多次冲突,宋其真不愿意回想。大概蒋未之也是顾忌着宋其真的心情,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他没有太强烈的抵触情绪,才缓步走进来。   没坐太近,两人中间隔着一个单人沙发的距离。   “我来送送你。”蒋未之说。   “嗯。”宋其真膝上放着一份杂志,已翻过几页,停在一张宣传画报上。   他对蒋未之在这一刻出现并不惊讶。他做的那些事不是秘密,也没有刻意隐瞒,蒋未之知道很正常。其实若是蒋未之想拿到关于他的信息和位置,即便他再提防,也没用。   不过他相信,到此时,蒋未之不会再强行留他了。那没有意义,也不是蒋未之能做出来的事。蒋未之有自己的骄傲,也有仅剩的软肋。   这两样,都是眼前人。   两人之间似乎已经无话可说,宋其真有自己的路要走,蒋未之也有自己的。宋其真相信,关于这一点,两人都心知肚明。   过去二十几年宿命般的纠缠,在此刻,也便彻底断了。   沉默许久,宋其真将杂志合上,低声说:“视频我已经毁掉了。”   蒋未之将蒋家连根拔起,又设计让源成东窗事发,靠的从不是他们对莫锦书犯下的罪恶来制裁。那个可怜的女人,即便已经去世,她的儿子也不希望母亲的遭遇暴露于人前,成为别人津津乐道的谈资。   宋其真也不希望。这是他唯一能为莫锦书做的。   “谢谢。”蒋未之嘴角微微牵动,露出一抹苦笑。事到如今,最了解他的人,依然是宋其真。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3)   要说宋其真哪里不合群,也就一件事:只要一闲下来,他准是一个人坐到远处去。要么望着某片戈壁发呆,要么掏出本子慢慢画几笔,从不往人堆里凑,也不参与队员们的闲聊起哄。   宋其真的行李不多,除了必要物资和证件外,就只有几本速写纸和十几支画笔。他从不说自己的事,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为什么孤身一人去无人区。   落日正从戈壁尽头往下沉,将地平线染成一条窄长的橘红。   “明天就进无人区了,五天四夜,全程一千公里,你做好准备了吗?”张行又开了一罐啤酒,望着远处的落日,问道。   宋其真点点头,也开了一罐啤酒,慢慢喝着。   “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一声?”穿越无人区听起来浪漫刺激,实则异常凶险,即便张行走过无数次,也要提醒宋其真。   宋其真沉默下来,眼中一闪而过的晦涩没逃过张行的眼睛。宋其真对于难以回答的问题向来沉默应对,这一路走来,每当大家聊起家庭和过去,他都如此。张行虽说心中有数,但宋其真就像一个引人拆解的谜团,张行总是忍不住想要探究。   “你呢?”宋其真淡笑一声,“常年在西北,挑战了无数次穿越,应该不是为了自由吧。”   一句反问倒是把张行干沉默了。   “你这双眼睛看人真毒。”张行咽下啤酒,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三十多岁了,老家在临近的一座省会城市,家大业大不缺钱,但他这些年很少回去。这些事在车队里不是秘密。大家都以为他热爱西北,热爱自驾和自由,但实则他留在这里有更隐秘的原因。   “十年前,我有过一个爱人。那时候年轻气盛,对大自然敬畏心不够,只想着刺激。”这件事藏在张行心里很多年了,他从未向外人吐露过。   “在一次穿越时,我们被困戈壁。后来,我下车去找救援,回来时发现他不见了。我猜他应该是见我许久不回,下车找我,然后迷了路。”   从张行嘴里说出来的这段话很短,却极其残忍。宋其真面色微变,看向对方。   张行望着天空,好像又回到十年前那个黄昏,脸上有种麻木的冷静。   “后来救援到了,他却再也没有回来。”   张行突然笑了一声,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悔意。平常爽朗的男人掀开外表,露出痛苦底色。   “所以你留在这里,是一直在找他吗?”宋其真轻声问。   张行捏扁啤酒罐,没回答是或不是,过了许久,扔下一句:“是很解压。”   人不该被过去困住,该往前走,要勇敢,时间是最好的良药……这些话宋其真听过太多遍,每一句都像在岸上喊一个溺水的人“你游出来啊”。真正被吞没过的人才知道,那些轻飘飘的句子在真正的苦难面前,连一片浮木都算不上。所以宋其真说不出一句劝慰的话。   “你想过,如果找不到怎么办吗?”   张行又恢复笑容,很平常地说:“那就一直找。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我办不到。”   宋其真转过头,眼眶微红。   “好了,别难受了。”张行在他肩上拍了拍,掌心很沉,“这些年我都习惯了,没什么大不了。人嘛,总得有点想要的东西,攥着才能活下去。”   “不怕你笑话,要是哪天真找到他了,我可能活得没这么有劲头了。”   宋其真从地上抓了一把沙子,看着它慢慢从指缝漏下去:“毕生追求的东西,真得到了,不一定快乐。”   张行也看着那把沙漏完,隔了一会儿说:“因为失去的已经够多了。”   营地已经点起篝火,有队员遥遥冲他们招手,喊他们下来吃饭。两人并肩坐在沙丘上,谁都没动。   “我刚见到你的时候,听你说要一个人去无人区,总觉得不对劲,便想着拉你入伙。”张行叹了口气,直言道,“即便一个人再孤独,也有在乎他的人。你这样一个新手,贸然进无人区,若是出了事,在乎你的人得多痛苦。”   在乎我的人吗?宋其真脑海里闪过父母、朋友、同事,可能没有他,他们的生活并不会受影响。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2)   趁蒋未之状态好转,岳宵把一桩拖了几周的出差项目重新提上来。蒋未之听完,点了头。   忙碌的工作让蒋未之的神经没再一直紧绷着,只是出差完返回域市,竟一步也不想踏进家门。   除了异宝,家里没再有等他的人。   彻底失去宋其真的后劲太大,像闷了一缸陈酒,宿醉之后的头疼、疲倦、心灰意冷,慢慢翻涌上来,持续侵蚀着身体和精神。原先宋其真尚未离开域市,他总还有隐秘的期待和欢愉,可如今宋其真已经完全抽身,并且可能永不再回来。一想到这些,他便提不起一丝力气。   再到后来,连吃饭都快要尝不出味道。   画室里那幅没画完的生日肖像依然原封不动摆放着,散落在房间角落里的颜料和画册没有收起来,墙上挂着的《缝合线》在日光照射下散发着温柔的光晕。   他转过头,看着少年宋其真扬起很大的笑脸,向他承诺:“下次我带你去敦煌,穿越玉门关无人区。”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看到青年宋其真蜷缩在浴缸里,哭着跟他说:“放我出去!”   他将猫从沙发上抱走,看着被吵醒的宋其真掀开毛毯,毫无怜悯地说:“你去死也可以。”   到处都是宋其真,到处都没有宋其真。   **   车队进入敦煌前的最后一个晚上,在一处道班房附近扎营。   这处孤零零立在戈壁边缘的道班房建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砖混结构,门关着,房顶上立着一根歪斜的烟囱。   宋其真之前只在网页上见过这种建筑。张行见他看得认真,掏出一把钥匙开了锁:“以前养路工住的,现在没人用了。”   “不像是废弃的样子。”宋其真边说边推门进去。   房子一共三间,面积都不大,一间工具房,连着一间小厨房,最靠里面是起居室,安置着简单的床和桌椅,收拾得还算整洁。   张行跟进来扫视一圈,说:“原来的养路工姓周,在这里住几十年了,后来单位考虑到他年龄大了,道班房住着不方便,也不安全,便搬到更靠近敦煌的机化站去了。不过老周每周还会过来一趟,检查下工具什么的。偶尔有过路的人也会在这里借宿,所以房子不算废弃。”   道班房住不下那么多人,所以他们还是扎帐篷。等忙活完,张行一回头,发现宋其真站在道班房后面的一座矮山丘上。   和第一天进入无人区的感觉不同,宋其真站在山丘上,感受到风从极远处吹来,带着沙砾的味道。四面都是地平线,没有树,没有建筑,没有人。天空是深紫色的,星河像散落一地的钻石,每一颗都清晰明亮。   宋其真伸出手,掌心便握住一颗。   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自己的掌心,从没这么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着。他再次想起蒋未之,想起父母,想起那些在域市的日子。那些算计和反击,那些他无法原谅的恶,父亲的恶,爱人的恶。那些东西像一层壳,在这一刻,都被风吹走了。   那晚,速写纸上多了道班房,多了星空,多了掌心里透明的星星。   抵达敦煌后,车队进入全面休整阶段。张行的下一步计划是从敦煌往西,经雅丹群、秘境长城、罗布泊之眼,抵达吐鲁番,这是硬核越野爱好者的经典线路。随后几天,车队开始为大海道穿越做准备,检查车况、加油补水、确认卫星电话。   宋其真在某天早上找到张行,跟他说:“下一程我不跟了。”   张行愣了一下,但没有太多意外。他看着宋其真,问:“想好了?”   大海道穿越的难度和危险系数更高:全程无信号、高温暴晒、盐碱地容易陷车,对车辆和驾驶技术要求极高。张行如果走这条线,意味着车队接下来会进入更极端的险境,与玉门关无人区的体验不是一个量级。   宋其真目光柔和坚定:“嗯。”   他十分清楚自己来无人区的目的。大海道更极端、更硬核,是张行的冒险,不是他的药方。现在他需要的是停下来消化,而不是继续赶路。   张行问:“那你去哪儿?”   宋其真说:“回道班房,我想在那儿待几天。”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2)   从前宋其真的眼睛里有痛,有悲,有化不开的浓烈颜色。现在那里面像被雨水洗透了的天空,是澄澈的,空的,远的。   天知道他看见宋其真拿着水站在门口时,要费多大的力气才能压住想下车的冲动。日思夜想的人近在咫尺,他却只敢躲在车窗后面,连句“好久不见”都不能说。   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戈壁滩,有种灰茫茫的不真实感,像他和宋其真之间隔着的那些日子。   半年而已。   蒋未之的日子照旧。文件一摞一摞摆在案头,咖啡每天按时搁在手边,行程单排到月底还是满的。外人眼里,一切如常,他还是那个蒋未之。   只有他自己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文件翻开,黑白色的数字和条款落进眼里只是一片色块。餐食端上来,吞下去尝不出味道。夜里躺在床上,闭眼睁眼都是醒着。应酬、谈判、出差,该做的照旧去做,讲话周全,决策滴水不漏。   但全是旧程序在跑,靠着惯性和身体记忆维持。   他像一个迟钝的老人,身体按部就班,灵魂却落到别处,两者之间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对不上。这半年不算长,可他觉得每一日都比从前漫长许多,晃得人发空。   江且吟最先发现他不对,逼着他看医生吃药,不过他很抵触,认为没有治疗的必要。因为即便治好了,也只会让痛苦感知得更清晰而已。   好在所有和宋其真有关的事,都能让蒋未之的感官变得敏锐一些。   他每天早晚开始关注敦煌的天气,也学会了看卫星云图,判断无人区会不会有极端情况。遇到玉门关一带有大风预警,他会整夜睡不着。   后来,他在老周简陋的办公室和对方见了一面。他说自己是宋其真的哥哥,愿意出钱支持机化站的工作,条件是让老周帮忙照顾宋其真,在无人区生活风险高,若有事,请第一时间通知到他。   老周觉得这是小事一桩,又看蒋未之并无恶意,乐得成人之美。不过他没要蒋未之的钱,因为就算蒋未之不找来,老周和宋其真投缘,也会妥善照顾。况且宋其真也帮了自己很多忙。   再后来,蒋未之每周都来敦煌。   周日晚上的红眼航班,凌晨落地。他躲在远处看宋其真走进老周的机化站,然后开车去附近的小超市购买物资。   宋其真在敦煌逗留的时间不超过一小时。蒋未之不敢靠太近,只远远看着,有时候只能看到一道模糊的身影。穿着灰蓝色的旧冲锋衣,在超市门口一闪,车门一关,车就开走了。   等宋其真离开,他便赶回机场,乘最近的航班返回域市。周一下班之前,他会准时回到办公室,秘书把咖啡送进来,他继续未完的工作,没人知道他刚刚往返五千多公里。   可这周宋其真没来敦煌。他到底放心不下,一咬牙,驱车前往道班房。   怕被发现,又找个拙劣的借口,这才近距离看了宋其真一眼。就这一眼,够他再撑一周了。   **   老周的电话打过来的时候,宋其真正蹲在道班房门口洗画笔。听筒里杂音很大,老周的声音断断续续的,说车陷在沙地里了,外援一时半刻到不了,问他能不能过来搭把手。末了老周补了一句:“我这边天已经黄了,你路上看着点。”   宋其真挂了电话,抬眼看了看天。那道灰蒙蒙的帘子正从西边慢慢拉过来,像一层筛过的细沙悬在半空。空气里已经有了干土的味道,风一阵一阵地撩起地面上的浮沙,贴着砂石路面游走,像淡黄色的水在流。   他在道班房住了大半年,知道这颜色意味着什么。风头比车快,老周要是天黑前出不来,会很危险,不然也不会给宋其真打电话。   他把画笔搁在桶沿上,起身去开那辆旧越野。后备箱里常备着拖车绳和工兵铲,水壶是满的,油表还剩大半格,他觉得问题不大。老周陷车的位置他大概知道,沿着砂石路往西开三十来公里,再拐进一条便道就能到。   车子开出去二十分钟,风就起来了。   起初只是从窗缝里灌进来的呜呜声,后来沙粒开始打在挡风玻璃上,密密麻麻的。宋其真把车速降下来,打开雾灯。前面的路已经看不太清,他握紧方向盘,尽量沿着路中间走。   绕过一个土坡之后,远远看见一团模糊的黑影——老周的车斜歪在沙地里,车身已经快埋了半截。   他把车停稳,推开车门,风灌进来,嘴里立刻吃了一口沙子。老周已经从驾驶室里爬出来了,半张脸都是土,冲他摆手:“离合烧了,挂不上挡,底盘也托了。”   宋其真没多说,退回去把副驾门推开。老周钻进来,车门还没关严,外面的风声就裹着沙子灌了一车。宋其真立刻掉转车头,踩下油门。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2)   江且吟气喘吁吁跟上来,在蒋未之踩下油门之前好歹坐进副驾驶。车子已经冲上主路,江且吟擦把额角的汗,系好安全带,只问:“需要我做什么?”   “订最近的机票去敦煌,叫兰州的医疗专机待命。”   蒋未之的声线已经不稳,车速还在往上提。江且吟心下一惊,意识到是宋其真出了事。她没再问,低头开始打电话,一个一个拨出去,语气干脆利落。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飞,车厢里只有电话接通和挂断之间的短暂空隙。   登机之前,蒋未之已经联系上宋其真所在市院。对方措辞简短:右肾碎裂,肾蒂血管损伤,腹腔积血。送医时已经失血性休克,右肾无法保留,需要切除。左肾先天发育不良,功能偏弱,切除右肾之后需尽快移植。   两千六百公里之外,宋其真已经推进手术室,先保命。   蒋未之看着手机屏幕上的那几行字,很久无法做出反应。周围人来人往,行李箱滚过地面的声音、广播里催促登机的女声,都像是隔了一层水传过来的,模糊而遥远。   蒋未之在凌晨抵达市医院,老周一直坐在走廊里守着,见到蒋未之来,立刻迎上去。   两人先前已电话交流过宋其真的情况,老周满是愧疚,但现在说抱歉没有用。蒋未之再急,也不会牵连他人,但他也说不出“这是意外”“不怨你”这样的话。   宋其真做完手术之后体征平稳,已经送进icu。蒋未之靠着监护室大门,僵硬的心脏始终无法恢复跳动。   门外走廊里也有其他家属在守夜,都是不放心的,或坐或站,还有人干脆铺张地垫躺在地上。   一个本地口音的男人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包子,递到蒋未之跟前:“吃吧,别担心。”   这大概是蒋未之生活中从未出现过的场景:独自坐在偏远医院的走廊里,接过陌生人递过来的包子,机械地咬了一口,然后听对方在说着什么。   男人靠在他旁边的墙上,咬了一口自己手里那个,含含糊糊地问:“里边是你什么人?”   “我爱人。”蒋未之说。   男人看了眼一身昂贵西装坐在椅子上的蒋未之,在这条白晃晃的医院走廊里显得格格不入,心中难免感慨,再有钱的人面对疾病也一样狼狈无措。   “里边是我爷爷,脑梗。”男人声音低沉,“年龄大了,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走廊里安静了一小会儿。远处有人压着嗓子接电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真切。蒋未之靠着冰凉的墙壁,手里的包子已经凉透了。   “会好的。”他说。   声音很轻,像在跟男人说,又像在跟自己说。   两人都沉默下来。和陌生人的几句话,让蒋未之的感官渐渐归位。他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全身僵硬,胸口闷得透不过气来。   终于熬到第二天上午,家属有十分钟探望时间。   宋其真躺在病床上,脸色白得像一张纸,手背上扎着留置针,监护仪的绿点一下一下地跳。他眼睛半睁着,看着天花板,听到声音,很慢地眨了下眼睛。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蒋未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他走过去,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宋其真搁在被面上的手背。那只手很凉,血管在薄薄的皮肤底下泛着一层淡青。宋其真眼神有些涣散,不知道有没有认出眼前人是谁。   “其真,我来了。”   蒋未之慢慢俯下身,将额头贴在宋其真的袖口上。他擅长强硬,从不妥协服软,可在意外面前,原来他可以做尽一切卑微之事。   “再观察两天,你就可以出icu。我已经约好专家,带你回域市做后续治疗。”蒋未之低声说着,“等你好了,想做什么继续做,想去哪里都可以。”   “不要怕,我一直都在。”   探视时间很短,蒋未之大部分时间都等在icu门外。   这天中午,脸上盖着白布的老人被推出来,他看着那个递给他包子的男人哭得像个孩子。人原来这么脆弱,瘦得皮包骨的老人躺在床上只剩一点起伏,看不出形状。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2)   捐献肾脏并非临时起意。早在宋其真单侧肾脏功能指标下滑最严重的那段时间,蒋未之就开始寻找过肾源。他做事向来周全,只希望宋其真永远用不上,又害怕哪天真的要用,却两手空空。   他当时同步做了配型。hla配型六个点位中有五个匹配,虽然不是完美匹配,但已经是活体肾移植中非常理想的结果。加上两人血型都是o型,没有预存抗体,移植在免疫学上可行。   他做了万全准备,没想到真有这一天。也不知道该庆幸还是该难过。   他能配型成功,如今又能迅速完成移植,这让他从未如此感激过自己身上流淌的血液,在关键时刻,能救自己爱人一命。   第53章 另一间病房   手术当天一早,蒋未之就出现在病房。他穿戴整齐,西装外套一丝不苟,头发也收拾过,像是要去参加一个重要场合。   他在床前坐了一会儿,在医生第二次进来催促时,才慢慢揉了揉宋其真的头顶。宋其真觉得他的手很大,掌心很软,和平常不太一样,声音也带着说不清的缱绻。   就像……小时候坐在他旁边吃饭,一颗小番茄滚到地上,宋其真从椅子上跳下来去捡,蒋未之很自然地将手放在他头顶,以防他被桌角撞到。   等小番茄捡起来,那个十几岁的少年便如现在这般,轻轻揉他发顶。但对方并不看他,只是等他坐好,从他手里拿过那颗番茄,又从自己盘子里夹一颗新的,递到他跟前。   爱存在了很多年,和恨一起,都长进骨头深处,无法拔除,只能溃烂发脓。   “其真,我今天要出趟差。”蒋未之说话很慢,似带着无尽愧意,“不用担心,手术会很顺利的,等你再醒来,就完全好了。”   “其他事不用考虑,你只管好好养病,听医生的话。”他事无巨细嘱咐着,好似自己短时间内回不来的样子。   宋其真嘴唇动了动,大概是想问他要去哪里,但蒋未之等了一会儿,宋其真最终也没问出来。   “是国外有个项目不太好,我得去盯着,最迟十天后回来。”蒋未之解释得很细,又说了自己几点的飞机,去了还要倒时差,所以没法在宋其真清醒后第一时间打电话。   他觉得或许宋其真并不想知道这些,但又忍不住想,万一呢……万一宋其真需要他,想要他在身边,想要他早点回来。哪怕有一点这个念头,蒋未之都会恨自己不能分成两半。   但宋其真只是安静地听着。他自从出事以来,一直都很安静,有时会看着天花板发呆,有时在看不见的角度默默流眼泪,没人知道此刻的宋其真心里在想什么。他越是这个样子,蒋未之就越心疼,心疼到星星月亮都想捧给他。   末了,蒋未之用一种轻松的语气说:“之后我会让且吟来照顾你,你有需要就和她说,不用不好意思,我付了很多钱的。”   医生又进来催,让蒋未之尽快离开,理由是病人要做术前准备了。但宋其真知道,他的手术排在中午,不需要这么早做准备。   蒋未之离开病房之前,将宋其真被角掖好,最后在他手背印下很轻的一个吻。   **   眼前闪过的画面从纷繁杂乱到逐渐清晰,宋其真的五感也从沉滞的梦境中醒来。   日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枕边一小块地方,画下一道浅浅的金线。他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意识慢慢聚拢。   有医生进来,告知他手术很成功,又说了些别的。江且吟连声道谢,追问了一遍术后注意事项,声音和悦温柔。送走医生,江且吟将一束百合插进床头玻璃瓶里,又去调整窗帘,不让阳光照到宋其真脸上。   接下来的日子被切成了一段一段的。查房,换药,抽血,量体温,输液,药物通过留置针流进身体,滋养着身体里陌生的器官。护士每天在床头的小白板上写下新的数字,肌酐值一天比一天低,从四百多降到两百多,又降到一百出头。   江且吟每天都来,有时追着医生问各项指标变动,有时盯着护工安排饮食起居,一件小事都要反复确认。偶尔她也会和宋其真说说外面的事,公司、画廊、无人区,宋其真多数时候只是安静地听,听着听着,便沉沉睡过去。   肾脏移植术后最忌感染,因此病房探视控制得极严。除了固定的护工和几乎不离左右的江且吟,再没有第三张面孔出现过。宋其真也从未动念联系母亲,以他现在的体力与心绪,已没有余力应对更多人。   宋其真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心里有块地方始终空着。熬到第五天,他终于能下床独立走几步,蒋未之依然没出现。   花瓶里的重瓣百合换成粉色玫瑰,江且吟给花瓶换好水,听见宋其真突然开口问:   “他呢?”   江且吟手指一滞,停了一会儿才转过头,很平常地说:“事情没处理完,他还没回来。”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2)   蒋未之太了解宋其真,以对方的性格,怕是一出院就要回西北的。可肾脏移植非同小可,术后六个月内最怕感染,不能劳身劳心,要小心养着才行。   宋其真安静听着,间或看蒋未之一眼。蒋未之头发长了一点,虽然整个人收拾得利落干净,但颧骨上落了层很淡的青灰,脸色发白,嘴唇没什么血色。   他知道蒋未之说的是最优解,他也不会在对待身体上马虎,于是他很快地说了声:“好。”   倒是蒋未之没想到他答应得如此干脆,愣了下,然后全身倏地放松下来:“好,那出了院,我送你过去。”   这套公寓虽然家具齐全,但一直没住过。早在宋其真手术前,蒋未之就让人每天过来打扫,又添置了各种各样的物品,务必让宋其真有个舒适的环境。   两人进了门,阿姨一见到宋其真便红了眼眶。她张罗着将熬好的粥端出来,让宋其真趁热喝。米粒已经熬化了,烂稠温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放松了一点。   公寓不大,三室两厅的格局,采光极好。冬末的阳光从南面的落地窗铺进来,落满了一地暖融融的金色。客厅茶几上摆着一只玻璃花瓶,几枝玫瑰开得正好,旁边放着几本最新的画册,都是宋其真喜欢的。所有家具的边角都做了软包,看不到一点尖锐部分,地板上的米色地毯柔软,随时能坐能躺,阳台上放着一只电动泡芙沙发,特别适合睡懒觉。   趁着宋其真喝粥的空档,蒋未之拿了几张便签纸,将所药物使用说明写好,贴在医疗箱上。把要多吃的和忌口的食物写好,贴在冰箱上。其他注意事项,也一条条写好,贴在显眼位置。   第54章 一团棉花   宋其真在公寓的日子过得很安静,每天就只是看书画画晒太阳。蒋未之刚开始几天来一趟,后来见他不抵触,便几乎每天都来。   当初离开时太决绝,宋其真把所有东西都处理掉了,没想到还有回域市的一天。如今住的是蒋未之的房子,宋其真似乎没理由赶人。不过蒋未之很识趣,从不做越界的事,不会让人感受到丁点不适。他在宋其真住进来的第二天便换了电子锁,来之前发消息,进门前敲门,进门后也只在客厅待着。   宋其真确实起过做完手术就回西北的心思,但身体状况不允许他任性,也只能如此。   那些情绪已经不重要了,能活着,就很好。   蒋未之一般在下班后过来,陪他一起吃晚餐。两人都不是情绪外露的性格,餐桌上一顿饭下来说不了几句话。吃完饭,蒋未之会检查宋其真当天的数据监测情况,叮嘱几句注意事项,也会帮阿姨收拾下房间,十点钟之前盯着宋其真去睡觉,然后才离开。   术后第二个月时,宋其真的健康状态有些反复。有一次晚上烧到39度,他倒在床上不想动,想扛过去,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又疼醒了。看看表,凌晨三点,他不想麻烦阿姨,便爬起来,去客厅找药。   刚一出来,就被沙发上一道身影吓了一跳。   “你怎么在这儿?”宋其真扶着门框,借着窗外的月光,看清了靠坐而眠的人。   蒋未之掀开身上的毯子,有些急地站起来,去扶宋其真手臂:“怎么了?难受吗?”他抓住宋其真胳膊,又去摸对方额头,脸色已经变了,“你发烧了,先躺下,我去拿药。”   等伺候人喝完药躺下,蒋未之又找了退烧贴敷在宋其真额头,才松了口气,解释道:“吃晚饭时我看你没什么精神,脸也红,怕你发烧,就没走。”   他等到宋其真进了卧室,怎么也无法放心,便和阿姨说了声,想着就在沙发上对付一晚,万一宋其真有事,他也能及时发现。   “应该是昨天下午着凉了,以后中午开窗,只开半小时,不要坐在窗边。”蒋未之慢慢说着,脑海中划过每一个让宋其真发烧的可能。   宋其真轻轻翻个身,高烧让他神志昏沉,咕哝了一句:“你也去睡……”   睡了不知道多久,身上出了汗,宋其真迷迷瞪瞪踢开被子,下一秒,被子又神奇地回到身上。他有些烦躁,闭着眼:“热……”   被角打开一条缝隙,热气出去了些,又盖回来。耳边似乎有人在说话:“盖好。”他又拿脚想踢开,脚心突然被一只手抓住,轻轻按下去,带有薄茧的指腹刮擦着脚心,酥酥麻麻的。   宋其真有个小毛病,自小喜欢挠脚心手心。小时候睡觉前,保姆都得在一旁给他抓一抓,他才能睡着。后来长大了些,他不好意思再劳烦保姆,这毛病便改了。长到十几岁上,有时候来蒋家找蒋和韵玩儿,少年没那么多顾忌,偶尔赤脚躺在沙发上,支使蒋和韵给他抓脚心。   有一次被蒋未之看到,宋其真不好意思,立刻坐直了,尴尬地叫了一声“二哥”。去塞伦盖蒂那一年,两人住在一间房间,宋其真认床,蒋未之便将他的脚拖过来,放在自己肚子上,给他挠脚心。   那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可有些习惯,改不掉。   得到安抚,宋其真往枕头里埋了埋脸,呼吸更加舒缓绵长。   早上睁开眼,墙上的时钟已指向十点。阿姨见他揉着眼睛出来,将熬得细软的粥端上来,盯着他吃下去大半碗。   等他吃完,阿姨边将体温计夹进他腋窝,边说着:“蒋先生出门前说,一定要用这个再量一遍,不要用额温枪。”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2)   空调很快恢复工作,蒋未之将工具收拾好,又拿拖把擦干积水。宋其真吃着饼干,坐在沙发上看画册。余光中蒋未之的动作不太利落,比平时慢,弯腰的时候右手扶了一下柜子边缘。   收拾完客厅,蒋未之也坐到沙发上来。外面的雨更大了,下了一个多小时不见停,室内温度仍有些湿冷。蒋未之坐了一会儿就调整了两次姿势,最后改成侧坐,右侧的腰远离靠垫,半个身子悬着。宋其真手上的画册停在某一页上,很久没有翻动。   晚上终于雨停,蒋未之穿上外套离开。门快合上时,宋其真忽然扭头说:“以后阴雨天别来了。”   蒋未之怔了怔,不知道是宋其真嫌他烦,还是不想让他受罪,哪一种猜测都让他不好受。他面色发僵地在门边站了一会儿,最终什么也没说。   门关上,走廊外的脚步声缓慢沉滞,在电梯口停了很久,才隐约传来电梯门打开又合上的声音。   春节前几天,张行和车队几个熟悉的朋友要来域市看宋其真。这天蒋未之过来的时候,宋其真正和阿姨商量去哪里招待张行他们。   蒋未之照例给宋其真测血压,检查药剂,直到宋其真说了一家私房菜的名字,他才突然接话道:“外面的饭菜油盐重,对你身体不好。”   他说得肯定,但却是商量的语气:“在家里做,很乱,你也会受累。”   两个方案都被蒋未之否了,宋其真便闭上嘴,手里翻着遥控器,将频道按来按去。他身上套着毛绒绒的家居服,长了一些的头发用一根红皮筋扎成小揪揪挂在脑后,袖子里露出一点指尖捏着遥控器,表情略微不忿。   看着这样的宋其真,蒋未之的心脏软成一团棉花。   他靠近宋其真一点,手掌无法控制地捏住宋其真搭在沙发上的脚心,慢慢挠了几下:“去隐秀园吧,家里地方大,有厨师做饭,你的朋友来了可以住下,方便也自在。”   宋其真将脚往外抽了抽,但到底是太舒服了,他抽得不太用力,蒋未之又轻轻抓了两下,脚便停住动作。   因为长时间不出门,宋其真连脚趾都透着嫩白,指甲剪得圆润,指腹一个个凸起来。蒋未之一只手便可以整个握住,他不动声色地抚过,从脚后跟到脚趾头,每一寸都妥帖安抚到。   去隐秀园无疑是最优解,谁也累不着,而且蒋未之请来的厨师比外面私房菜做得好吃。大约是脚下太舒服了,宋其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刚点了头又立刻后悔,眉毛皱了皱,想要说什么,蒋未之迅速接话:“我让厨房准备。”   他说完便拿手机给家里厨子打电话,生怕宋其真反悔一样,一样一样将要准备的食材交待好,又特别提醒该让宋其真忌口的菜不要做,末了还让人收拾三间卧室出来。   电话足足打了二十分钟。宋其真在脚心的快乐和蒋未之轻缓的声音中,沉沉睡去。蒋未之挂了电话,宋其真已经侧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睛。他将毯子抖开,盖好,只露出一只脚,继续握在自己掌心里。   时间在客厅里轻淌,这个寻常的午后,让蒋未之心底涌出从未有过的满足。   第55章 渺茫的期待   张行下午落地域市,问宋其真去哪里吃:“你可要请我吃地道的域市菜,不要糊弄我。”   宋其真说了一个地址,张行以为是一家私房菜馆。等司机将车停在一栋幽静的别墅前,他和另外两人才意识到,这里不太像餐厅。不过很多私房菜地址都隐蔽,开在这里也不算奇怪,便没多想。   宋其真在门口迎着,和他并排站在一起的,还有一位气质外型都格外打眼的男人。男人比宋其真高出大半个头,年长不少,眉目沉静,自带一种不动声色的笃定和份量。   张行下了车,给了宋其真一个热情的拥抱,蒋未之站在一侧,眸光微动。另外两个朋友也围过来和宋其真寒暄,西北汉子都热情爽朗,场面一时有些热闹。   大家笑闹了几句,宋其真总算意识到还有别人在场,便给大家互相介绍。先是介绍了张行他们,又说:“这是蒋未之。”   这个介绍没前缀,也没点名身份,单单就是一个名字。张行顿了顿,客气地和蒋未之握手。   蒋未之似乎也没因为这种含糊的介绍不满,平和自然地带着众人进门。   张行落后一步,低声问宋其真:“这人看着也不像私房菜馆经理啊?”   宋其真斜了他一眼,没吱声。   等进了大厅,张行三人彻底傻了眼,这时候再看不出来是私宅,就太没眼力见了。趁着蒋未之不在,张行又问宋其真:“这是你家?”   宋其真摇摇头:“不是。”   “这人是谁?”张行又问。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3)   能劳烦蒋未之亲自来送,这客人的重要程度可见一斑。   老板殷勤道:“蒋总放心,接到通知后我们就把商务套间升成了空中套房,三位客人随时入住、随时调配,有任何需求直接跟管家说。”   随后,老板将一把车钥匙奉上:“三位贵宾在域市期间,可以开这辆车,司机随时候着。”   蒋未之点了点头,没多说客气话。宋其真倒没什么,一旁的张行三人却微微吸了口气。张行他们也不是差钱的人,但小钱对上老钱,就不够看了。三人看着车钥匙上的标识,彼此交换了个眼神。   管家带着大家上楼,蒋未之停了停脚步。他知道宋其真和张行肯定有些话要私下聊聊,自己再跟上去,怕宋其真不高兴,便和张行他们告别:“你们早点休息,有什么需要随时跟我说。今天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见谅。”   到了这时,张行他们哪里还会觉得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连声道谢。   蒋未之又看向宋其真:“其真,我在大堂等你。”   宋其真点点脑袋,和张行他们一起,跟着管家上楼。同一时间,酒店老总热络地邀请蒋未之往大堂雅座去,正好借机多攀谈几句。   站在套房里,张行有些说不出话来。这房间面积近400平方米,四室两厅,全套古董家具,180°江景,配私人管家。朋友忍不住拿出手机查了查,六位数一晚的价格让几人快要惊掉下巴。   “其真,你哥也太壕了!”朋友忍不住喊了一声。一顿饭下来,几人已经默认蒋未之是宋其真的家里人,哥哥或者其他亲属关系。   “其真,你为了哥几个,没必要如此付出啊!”另一位朋友也在旁附和。   宋其真被他们大惊小怪的模样逗得发笑:“没事,他们是常年合作客户,有友情价的。”   “多大的友情啊,还有劳儿呢!能砍掉两个零吗?”朋友哀嚎着,又把口袋里的车钥匙拎出来,在大家面前晃了晃。   “好啦,你们来看我,总得让你们住得舒舒服服的。”宋其真笑着安抚朋友们,他在无人区那段时间,张行他们对他很关照,如今蒋未之如此隆重地接待,并没有什么。   “其真,这个人到底和你什么关系啊?”张行抓着宋其真手腕,将他拉远了些,眼底竟有些担忧。   宋其真一个人去无人区,一待就是大半年。他对朋友坦诚,毫无保留,但却从不说过去的事。一个人经历过怎样的创伤,即便掩饰得再好,都会在身上留下痕迹。宋其真大概也有一段难以启齿的过去,现在看来,这段过去和蒋未之有关。   另外两人看不出来,张行是能看出来的。蒋未之对宋其真无微不至的态度,每个细微的动作和关切的眼神,都透露出这两人之间不是朋友或家人那么简单。   “张哥,不管什么关系都过去了。”宋其真声音有些发闷,“等术后半年恢复期过去,我就回敦煌。”   见宋其真这样说,张行也就不再多问了。两人又聊了几句别的,宋其真才下楼。   蒋未之一直等在大堂,那几位西装人士已经不在了。见宋其真下来,蒋未之立刻迎上来,先问:“累不累?”   宋其真确实有点累,不过还好,就点点头,说:“走吧。”   两人坐进车后座,往公寓去。蒋未之观察着宋其真的脸色,沉默片刻,说:“我没料到他们这么兴师动众。”   怕太重视,扰到宋其真,让宋其真对酒店的殷勤做派不满意。也怕不够重视,让宋其真对他不满意。   宋其真靠住车窗,眼睛要闭不闭:“今天谢谢你。”   空气又沉默下来,宋其真快要睡过去,听见蒋未之总算再次开口:“其真,你真的想回去?”   回敦煌,定居,再也不回来。这个事实整晚都冲击着蒋未之的大脑。术后这段时间,两人从未提过将来,但蒋未之隐约是有直觉的。尽管早有准备,但心里依然抱有渺茫的期待,希望宋其真改变主意,希望宋其真留在域市。就算没名没分,就算永不原谅,只要人在身边,他就再无所求。   宋其真没睁眼,半晌之后从鼻腔里发出一道极轻的声音:“嗯。”   第56章 药、炉子和葡萄架   一夜春风,墙角嫩黄色的迎春花开了。   宋其真做完最后一次系统复查,各项指标都恢复得很好,肌酐值稳定在正常范围,没有排异迹象。医生告诉他以后每三个月复查一次即可,不用总跑医院了。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3)   “其真,葡萄要熟了。”   当蒋未之的声音真切出现在手机另一端时,虽然小半年不曾见面,但宋其真却并无陌生感。   “对,要熟了。”宋其真半躺在葡萄架下,抬眼看着头顶上绿油油的枝叶,一串串白色的果实坠下来,看着就甜。   “你不能吃太多葡萄。”蒋未之耐心十足地哄着,“钾含量太高。”   “你管我呢。”宋其真不忿。隔得这么远,还要管天管地。说了不联系,不再见,如今这院子里却处处都是蒋未之的影子。   宋其真走到哪儿,蒋未之都仿佛一直在身边。时间久了,竟有些麻了。送药送炉子送画材,这些东西也就罢了,省得自己去买。没想到这人却得寸进尺,如今竟要来拆他的葡萄架子。   “……每次只能吃四五颗。”蒋未之声音又柔和了些,“但我怕你控制不住。”   宋其真沉默几秒。他当然知道这是该忌的口,可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就突然有些烦躁。他希望蒋未之别再打扰他的生活了,但这人很多行为无疑给他减轻了很多负担,也让他独自在敦煌的日子过得更轻松。   无论说什么,都好像得了便宜又卖乖一样。他伸手轻轻摸一摸自己的右腰,心想怎么才算不打扰呢。即便蒋未之不出现,他身体里也有蒋未之的一部分。   想到这里,气势又弱下来,他酷爱吃葡萄,确实控制不住。   葡萄架最终拆了,快要成熟的葡萄,和藤蔓一起被收走。宋其真眼巴巴看着,到底一颗也没吃到。   不过没两天,院子里又来了人,移栽了一颗苹果树。宋其真将摇椅搬到树下,盯着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继续睡觉。   初冬第一场雪下来,宋其真的炉子也点上了。同一时间,敦煌一家画廊里,迎来一场小型画展。   展览开幕那天,来了不到二十个人。宋其真站在角落里,手里端着一杯热饮,看着那些画。全是他来西北之后画的,戈壁、地平线、晚霞、风,还有车尾灯。   人多人少无所谓,他现在活着,能取悦自己就够了。   展到第三天,来了一支外省的考察团。十几个人涌进来,每一幅画都认真看过去。一位戴眼镜的老先生走过来问,能否约一约画家本人。   宋其真从椅子上站起来,客客气气地说:“老先生,我就是。”   老先生看着说话的青年,脸上露出讶色。从他们进门,这青年便坐在门外的躺椅上睡觉,脸上遮着一本画册,安静随性的样子怎么看也像是正在打盹的无关人士。   听闻宋其真就是作者,老先生兴致高昂起来,其他人也围过来。老先生说他们来自南方一家画家协会,原本来敦煌考察交流,在社媒上看到有人推荐这个画展,便想着来看看。老先生毫不吝啬溢美之词,又和宋其真交换了联系方式。   宋其真听几人说得热络,心里却漫无边际地想着,蒋未之这是又往他这里投送旅游团了?   可当宋其真听到对方自报家门,才意识到,这竟是业内知名的画家王老先生。蒋未之再本事通天,也无法让桀骜半生的王老先生亲自跑过来,对着一个小画家一通赞美。   之后的两天,王老先生每天都过来,一开始带着协会的其他画家,后来又带着当地画院的一些老师和学生。宋其真“被迫”加入组织,倒也是个好的开始。   王老先生离开后,宋其真的画廊渐渐变得热闹起来。他的作品和才气在圈子里早有名气,沉淀一段时间后,如今更为人关注。随着慕名前来的藏家与观众越来越多,其中几幅画接连以不菲价格成交,市场反响颇为可观。   宋其真看着卡里的数字,心想,即便以后源成完全破产,他也饿不死了。   他躺在那只柔软的泡芙沙发里,昏昏欲睡。源成,父亲,域市的那些过往,好像都离自己越来越远,远到已经看不见了。再想起来,竟无一丝波澜。   他如今只想躺在这只沙发里,好好睡个懒觉。   她行歌   争取这周完结   第57章 风雪夜归人   小雪之后是大雪,宋其真不再出门。他如今免疫力比常人低,感冒发烧这种小病对他来说不是小事。他现在很爱惜自己,每天躲在家里看书画画,偶尔会会车队的朋友或者画院同行,不无聊也不热闹,日子过得刚刚好。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3)   剪完脚趾甲,蒋未之将宋其真睡裤撸下来,还保持着坐在地上的姿势没动,大拇指轻轻刮擦着对方脚心。   见宋其真眼睛要闭不闭,眉眼耷拉下来,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蒋未之突然说:“异宝也想来的,但是空运要办手续,我又走得急,就让它在家待着。”   不知道怎么扯到异宝身上,说得煞有其事一般。宋其真眼前闪过异宝的模样,这只猫好久没见,不知道现在还记不记得他。   宋其真脚心得到安抚,话不经大脑往外说:“你也可以在家待着。”   话一出口,宋其真便闭上嘴。无论从哪个角度听,都有点抱怨和撒娇的意味。宋其真不想让蒋未之这样以为,但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蒋未之的严肃脸果然瞬时柔和下来,直视着宋其真,他说:“我不放心你。”   这样一个寒冷的冬夜,在点着炉火的小院内,有人莫名其妙地出现,随后有了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宋其真眨眨眼,傍晚时还空空荡荡的房子,仅过了几个小时,就突然变得满满当当。   只不过多了个突然来访的旧人而已。   这时候说什么都好像不对,又好像对。好在宋其真不是纠结内耗的人,见过广阔天地之后,再没什么是不能接受的,想得通就顺意而为,想不通也无所谓,除却生死,其他都是芝麻大点的事。   于是他十分冷酷地回了个:“哦。”   蒋未之当然也从不内耗,他做足了思想准备,无论宋其真见到他什么态度,他都能坦然处之。   他唯一担心的是宋其真赶他走,所以下了飞机,又磨蹭了一点时间,才挑了大半夜过来。雪天难行,天寒地冻,附近都是民居,连个酒店都难找,哪里也去不了。其实蒋未之是不屑用这种手段的,上不了台面,也不符合他的性格。但就像他说的,听到宋其真扭脚的消息后,他完全无法做其他的事,满脑子都是不放心。   蒋未之将药膏、指甲钳归置好,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间客厅不大,布置简单,双人沙发靠墙放着,一张书桌上堆着颜料和画纸,还有一个老式书柜,旁边钉着一张洞洞板,插满奇奇怪怪的玩偶和手办。   窗边摆着那张从域市打包来的泡芙沙发,这几天宋其真应该一直赖在沙发上,压出柔软的痕迹,姜黄色面料的边缘都被磨得发白了。   他去卫生间洗了一条热毛巾,返回来跪在沙发旁,一点点给宋其真擦脚。   宋其真终于有些不淡定了,往回抽了抽,被蒋未之用了点力气握住:“今天先擦一擦。我带了中药,明天睡前再泡脚。”   宋其真闭上嘴巴。   擦完脚,蒋未之弯下腰,用的是商量的语气:“我抱你去床上睡。”   “不用,我自己能走。”宋其真立刻说。   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宋其真心里来来回回,这太奇怪了,莫名其妙的。   即便是见过广阔天地的无所畏惧,在面对着毫不掩饰的满身情愫时,也难以洒脱起来了。   但蒋未之不给他起来的机会,一只手托住宋其真肩膀,另一只手穿过膝弯,略用力,就把人抱起来。   他走路很稳,穿过客厅进入卧室,踩过厚实的长绒地毯,将宋其真轻轻放到床上。   将人放下的时候,蒋未之的呼吸拂在脸上,宋其真又莫名其妙地屏住呼吸。   不过好在蒋未之的动作和表情都规规矩矩,一点也看不出别的来,仿佛做这些很自然。他将被子拖过来,给宋其真严严实实盖好。   “我去收拾下客厅,你先睡,渴了或者想去卫生间就叫我。”蒋未之说完,不等宋其真回答,关上夜灯走了出去。   宋其真在黑暗中睁着眼,涂了药膏和热毛巾捂过的脚太过舒服。他听着客厅里传来轻微的动静,蒋未之将行李箱完全收好,放进杂物间,然后又开始拖地,还把泡芙沙发的电动按钮调整了角度。   之后蒋未之进了卫生间,隐隐传来洗漱声。又过了十几分钟,灯关上,客厅里安静下来,一室沉寂。   不知道那张双人沙发能不能睡得开身高腿长的人,不知道明天醒来那人还在不在,不知道明天的早饭是自己做还是像往常那样叫外卖。   不知道的事情太多,但没一样是让宋其真不踏实的。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3)   宋其真:“……”   蒋未之咽下肉丸,旁若无人地又开始吃宋其真拨到一旁的蔬菜。吃完,还不忘点评两句:“不要挑食。”   已经很久没被人管过的宋其真愤愤地又吃了一片肉。随着肠胃的满足感袭来,宋其真有种久违的舒适。他想,蒋未之不像是突然来的,倒像是每天都在这里一般,而这一天,也似乎只是寻常的一天。   他脑子里无法遏制地产生一个念头:如果没有经历过那些痛苦和爱恨,他和蒋未之,大概会像正常人一样相恋,结婚,相伴,然后住在这样一间充满生活气息的房子里,过着平静简单的生活。   这之后蒋未之一直没有离开。他重新加固了花台,给大门换了新锁,将房间里摆放不合适的家具调整了一遍,每天打扫卫生,生炉子,做饭,给宋其真换药,一刻也不闲着。   宋其真几次想问问他什么时候回去,都没张开嘴。也不见他处理工作,手机就像个摆设,宋其真甚至一度怀疑蒋未之失业了。   他们鲜少长时间聊天,沉默居多。蒋未之提起话头,大凡是今天的小瓜很新鲜,隔壁搬来一户新邻居,明天要变天了,诸如此类。   宋其真觉得这样的蒋未之很陌生。在这之前他甚至无法想象,在名利场上周旋半生的人,如今竟在这一方小院中关注柴米油盐。   总归是要走的。宋其真想,蒋未之并不属于这里。   他们的关系难以为继还是终将破冰,都是未知数。或许将来随着时间流逝,两个已无交集的人渐渐淡去,彻底离散,再不相见,才是最现实且合理的结局。   **   在一个阴沉沉的下午,张行的突然到来打破平静的小院生活。   硬朗爽快的汉子像失了魂的木偶,也像被斩掉根的白杨。他将额头抵在掌心,沉默很久之后,说:“我找到他了。”   几天前,一队科研人员在无人区考察时,意外发现一具早已风干的骸骨。最终经过比对,是张行在十年前失踪的爱人。   “其真,我今天来,是跟你告别的。”张行抬起头,看向对面一脸担忧的宋其真,蒋未之靠在他后面,在张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将手护在宋其真后背。   张行笑了一声,嘴唇和下巴无法控制地发着抖,喃喃地说着:“十年了……”   “张哥……”宋其真心头大恸,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那个在沙丘上朗笑着喝酒的男人,开着头车开山辟路的男人,在无人区帮了无数人的男人,却救不回自己的爱人。   所有劝慰的话都苍白无力。宋其真紧紧握住张行的手:   “他一定也很想你,你可以带他回家了。”   张行紧紧咬着的牙关在听完这句话之后,蓦地松开。至此,他终于变成一个普通人,一个不再遮掩痛苦,可以痛痛快快哭一场的普通人。   哭过之后的张行很快冷静下来。他告诉宋其真,已将爱人遗骨带出来,在敦煌火化后,会安葬在这里。   “这是我们最初相识的地方,那天,也是在一个小酒馆门口。他和你一样,一个人背着旅行包,拿着地图,想要跟车队去玉门关。”   宋其真从张行嘴里拼凑出那个模糊的身影,而后渐渐变得鲜活。   “他一个男孩子,刚大学毕业,就要勇闯无人区,我实在不放心,便让他跟我一起。”张行眉眼变得温柔,原来无论过去多久,爱人的样貌神态依然清晰地印刻在眼前。   “我们一起穿越过无数次,我带着他进去的,就要带他出来。敦煌很好,有绿洲,有烟火,有我陪着,让他入土为安。”   “张哥,你不打算带他回家乡吗?”宋其真知道张行的家乡是在隔壁的省会城市,他的爱人也并非本地人。   “不了,就在这里吧。”   爱人的骸骨被找到,对张行而言,漫长跋涉终于抵达终点。他们既然从这里出发,那就把这里当做归宿。双方的父母他均已妥善照顾,对此都没有异议。   “我打算开一家驿站,只接待进出无人区的人。我爱人留下的地图和笔记,能帮到那些有需要的人。他是个热心肠,一定希望我这么做。”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3)   蒋未之盯着画上的猫看了很久,低声说了句:“不是异宝。”   宋其真转过头:“嗯?”   蒋未之突然抬手,将指腹上的一点颜料抹到宋其真颊上。宋其真猝不及防,皱着眉毛往后躲:“干嘛?”   这一躲椅子跟着晃,两人重心一齐歪了。蒋未之伸手去捞他,胳膊穿过腰侧往回一带,宋其真整个人被扯进他怀里,还没来得及挣,就听见椅子翻倒的闷响。蒋未之后背先着地,大腿垫在底下,把宋其真整个人兜住了。   宋其真没摔疼,屁股底下是蒋未之的腿,腰上还箍着一条没松开的手臂。两人都不是少年了,即便热恋期也未这样闹过。如今两个大男人乱七八糟坐在地上,怎么看都有些好笑。   宋其真愤愤地推了蒋未之一把,从蒋未之身上爬起来,但还是忍不住瞟了眼对方的右腰,干巴巴地问:“有没有伤到?”   蒋未之坐在地上不动,眉眼间是罕见的温柔。他一笑,比猫还要慵懒,阳光也要化掉:“没那么脆弱。”   宋其真抿了抿唇,自己坐好的同时,拉蒋未之起来。然后擦一擦脸上的颜料,有些无语:“不是异宝是谁。”   他看到蒋未之的目光变得微妙,落在自己脸上挪不开,登时意识到什么,瞪了蒋未之一眼:“我又不是猫。”   虽然蒋未之不承认摔到了,但晚饭时宋其真没让他干活,而是自己下厨,做了两碗蔬菜鸡蛋面。吃饭时他眼神总是不自觉往蒋未之腰侧看,蒋未之说了几次“没事”,宋其真都不太相信的样子。   果然,半夜睡到迷迷糊糊,客厅那张单人床上传来的翻身声比往常频繁。宋其真闭着眼听了一会儿,没多久便听见卧室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门被推开了。   不知道为什么,宋其真突然有些紧张。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感受到蒋未之缓步靠近,而后身旁床垫陷下去一点,蒋未之坐在了床边。   房间里空气凝结,缄默异常,只能感受到蒋未之温热的视线在缓缓流动。   “其真,”蒋未之的声线低缓温柔,指腹压在他腮边的被子上,问道,“醒了吗?”   宋其真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月光从窗外照进来,洒在蒋未之轮廓分明的脸上。他“嗯”了一声,刚睡醒的眼神带着点懵:“你怎么不睡?”想了想,鬼使神差又补上一句,“是摔到腰了吗?是不是疼?”   蒋未之顿了顿,也只有这个理由了,便点下头,头一次不够坦诚:“是有点疼。”   宋其真把被子往下拉,露出完整的脸蛋。他似乎预料到了,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自从手术后,一直都是蒋未之照顾他,复查、用药、疗养,对付各种术后状况看起来比医生还要专业。如今角色颠倒,宋其真脑子里努力想着,是不是该送蒋未之去医院,还是先吃药,吃什么药呢?大半夜折腾进医院会不会更劳累?   他脑子里乱七八糟,小脸也皱起来。蒋未之看着他片刻间神色变了几变,怕他着急,便伸手搭在他头顶揉了揉:“躺久了有点僵,你帮我按按就行,不用去医院。”   宋其真眨了眨眼,像是消化了一下这个信息。然后他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落,露出底下宽松的棉质睡衣。他跪坐在床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那你趴过来,我给你按按。”   蒋未之依言趴下去,侧脸枕在枕头上,鼻尖蹭过独属于宋其真的味道,绵柔安静的,让人心里沉甸甸的味道。   宋其真把手搭在他后腰上,隔着一层薄薄的睡衣布料,掌心贴上去,先轻轻按了按,试探着找位置。   “这儿?”他问。   “再往下一点。”   宋其真把掌心往下挪了挪。他不敢太用力,避开肾脏的位置,沿着脊柱两侧一点一点揉开。   蒋未之的睡衣随着动作撩起来一些,露出劲瘦有力的腰肌。昏暗中,右腰侧一道斜斜的疤痕隐约浮现。这疤痕五六厘米长,像被指甲划过的印子,比周围皮肤略浅。   宋其真的手指有些不听使唤,轻轻摸了上去:疤痕下的皮肤是微微凹进去的,薄薄的一层,像那里少了原本该有的一部分。   “其真。”蒋未之感觉到了,立刻反手过来抓住宋其真手指,试图将他的关注点转移。   然而宋其真看到了,也摸到了,这让蒋未之瞬间有些慌乱。他翻身坐起来,紧紧握着宋其真的手。宋其真低着头,垂下来的发丝遮住了眼睛,睫毛在月光里微微颤着,嘴唇抿成一条薄线,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难题较劲。   “你手心出汗了。”蒋未之努力转移话题。   宋其真手一顿,然后赌气似地想要抽回手:“嫌我手汗你别让我按。”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3)   一场混乱过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味道,任谁都知道房间里刚才发生过什么。宋其真还没从余韵中缓过来,蒋未之倒是镇定自如地问起事后反应了。就像……每次复查完医生的问话,不带一丝暧昧和戏谑,只有望闻问切和殷勤医嘱。   宋其真:“……没有。”   蒋未之相当严谨:“但我觉得你当时体温在升高,全身在用力,所以要确定下是什么原因。”   宋其真:“……”   刚结束的人一脸潮红,再配上愤愤又语塞的表情,蒋未之只觉得这世间再没有比宋其真更可爱的人了。   于是他大发慈悲,总算不再逗人:“这说明你的心血管系统耐受性良好,体力储备正在恢复。术后一年,血肌酐稳定,没有排异,以后可以恢复正常亲密生活。”   此刻蒋未之说什么,宋其真都不想听,他将被子往上扯,冷酷无情地下逐客令:“我要睡了。”   “好。”蒋未之不再惹别扭的小孩生气,揉揉他的头,说,“那我出去了。”   窗外天边翻了一点鱼肚白,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之后,两人的相处模式没变,那一晚的放肆和混乱像是从未发生,谁也不提。宋其真别扭了几天,慢慢也就好了。   日子还是一如往常过着,不过到底是有些事情不同了。比如蒋未之保持着大概每周一次的频率,晚上会走进卧室。   从亲吻开始,然后是蒋未之无条件抚慰小其真。蒋未之的技巧日趋成熟,几个来回宋其真就缴械投降。结束后,蒋未之坦然自若地离开,也不说留宿,搞得宋其真像是只知自己贪图享乐的渣男。   既然能忍就忍着吧。宋其真愤愤不平地想,年纪大了可能不需要呢。   转眼进入腊月,又快到年底。蒋未之还没说走,宋其真的邀请函来了。   上次来参观画展的王老先生以协会名义邀请宋其真前往南方参加双年展。这个展在全国极具分量,集结了百余位来自各画种的翘楚,并围绕当下艺术生态的核心议题多场主题研讨与对话。仅注册会员就达到近十万人,现场更是一票难求。   宋其真当即决定参加。他隐居敦煌,并非不问世事,去散散心也不错。而且这次他还是其中一场高端对话的嘉宾之一。   蒋未之见他准备发言提纲,选定代表作品,又和主办方对接行程,安排得井井有条。蒋未之并不多言,默默地帮他定机票和酒店,还准备了足够量的药品和衣服。   行李箱有两个,并排放在窗下,宋其真有些惊讶:“不需要两个吧?”   蒋未之将厚衣服收进箱子,手下动作不停:“我和你一起去。”   宋其真一时语塞,蒋未之抬头,见他一副难以形容的表情,说不清是不愿意还是意料之外。   “那边湿冷,你自己去我不放心。别人问起来,就说我是你助理。”蒋未之说。   宋其真坐在椅子上,抬脚懒懒地踢一踢行李箱:“我一个小咖都算不上,要什么助理。”   蒋未之不认同:“小咖会被主办方单独邀请?小咖会在众多大佬之中被选中作分享嘉宾?”   说着,他似乎怕宋其真不信,找出行业杂志的电子版,翻出其中一页,指给宋其真看。上面豆大的一行题目:《被写进“商业价值未来榜”的年轻画家宋其真,正在重新定义“畅销”》   宋其真的画确实一价难求。他在域市时已在业内崭露头角,定居敦煌后,画廊常年有藏家与艺术机构慕名前来,作品流通量极少,二级市场溢价迅速走高。不过他生病后便将画廊全权交给经理打理,懒得过问半句。   后来还是蒋未之来了之后,去了几次画廊,和经理谈过几次,说要买下经营权,做整体品牌运营方案。宋其真对此没什么兴致,只要不打扰他画画和养病,其他都无所谓。   没想到竟悄无声息地登上了最新一期的行业杂志。   宋其真显然对自己的商业价值一无所知,张了张嘴巴,半晌问道:“你买的通稿?”   蒋未之:“……”   “你自小不缺钱,画卖到什么价格只是个数字,所以才无感。”蒋未之坐在地板上,抬手去抓只穿着白袜的脚。脚心被抓在手里,宋其真就老实了。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3)   酒店大堂,宋其真和一众同行寒暄。他最近虽锋芒正盛,但资历浅,只跟在王老先生身侧,说话做事极其低调。   有人邀宋其真餐叙,王老师先生也有意带他参加今晚这场最高规格的饭局,宋其真礼貌地拒绝:“抱歉,我今天已经约了人。”   他从台上下来,手机上已经收到蒋未之的消息,只有短短一句话:“半小时到。” 如今半小时已过,也不知道蒋未之到了哪里。   酒店大堂人来人往,卡座里坐着的男人望向这边,在宋其真再次往四周张望时,两人对上视线。宋其真眼睛睁大了点,当即快步走过去,蒋未之便站起来迎他。   “不是说让你不用过来,明天我就返程了。”宋其真看到蒋未之身旁放着行李箱,风尘仆仆的样子。   蒋未之并不多言,接过宋其真手上的材料包:“我跟你一起。”   宋其真眨眨眼:“来了怎么不叫我?”   “宋老师在忙工作,我冒昧出现不合适。”蒋未之公事公办,不带丝毫调侃地叫着方才众人对宋其真的称呼,然后停了停,好心为宋其真着想的样子,“再说你也不好介绍。”   宋其真被噎了一下,刚要说什么,突然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其真!”王老先生带着几个人走过来,叫了一声宋其真的名字,语气恳切,“今天就在酒店吃,还有几位藏家和画坛同仁,难得聚在一起,多交流几句,于公于私都是难得的缘分。”   宋其真当然知道这是拓展行业人脉关系的好机会,况且还有德高望重的老前辈在场,对他这种资历尚浅的年轻画家来说,实属难得。只是蒋未之刚到,他不太想把人独自留在酒店。思量片刻,正准备婉拒,可话还没说出口,蒋未之已往前半步,靠近他身侧,跟王老先生及众人寒暄。   “王老,久仰。”他态度谦虚,礼数周全,与在场几人逐一握手。   “王老,这是我朋友,蒋未之。”宋其真想起蒋未之刚才的话,赶紧跟上介绍。   王老先生看了看蒋未之,又转向宋其真:“你说晚上约了人,是这位?”   “是,他刚下飞机,需要休息。”宋其真说。   王老先生见蒋未之气度不凡,衣着谈吐都不像普通人,又见两人极其自然地挨在一起,当下便提议:“蒋先生一起来吧,都是朋友,正好认识一下。”   宋其真还要说什么,蒋未之突然碰到他手腕,隔着毛衣安抚性地捏一捏:“多谢王老抬爱,那我和其真就一起叨扰了。”   餐叙规模不大,都是王老先生多年老友,在业内颇有名望。宋其真对应酬一事不算生涩,但跟蒋未之比起来就不够看了。   酒喝多少,话怎么说,既然蒋未之跟着,就不必宋其真操心。艺术家多少都有些脾气和性情,蒋未之站到这个高度和级别也早已不需刻意迎合谁,但宋其真毕竟是在座资历最浅的,蒋未之便也尽力斡旋。   宋其真小口喝着汤,看桌上几人推杯换盏。蒋未之多次表达感谢:“其真一入行便有各位前辈提携抬爱,将来的路一定坦荡顺畅。”   酒过三巡,话题由正事转成闲谈。这几人都是人精,一早就看出蒋未之和宋其真关系并非寻常,两人之间的亲昵与默契,是旁人插不进去的那种,是恋人才有的相处方式。圈子里这种事很常见,没人觉得奇怪。   席间有人问蒋未之在哪儿高就,做什么行业,蒋未之一一答了,话不多,态度平实。有一位年逾六旬的藏家拍着蒋未之的肩,不吝赞美道:“年轻人这么踏实沉稳,好好努力,将来大有可为。”   一顿饭吃得宾主尽欢,结束后大家回楼上房间休息。宋其真吃得有点多,看起来蔫蔫的,蒋未之将外套给他穿好,提议道:“散散步?”宋其真说:“嗯。”   两人先送几位老人家去电梯口,大家互道晚安。电梯缓缓上升,其中一位看着手机页面开口说道:“诶?这个蒋未之的名字总感觉有些熟。”吃饭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清醒了些,就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   随后那人从手机上翻了翻,脸色变了几变,赶紧将屏幕拿给众人看。王老先生也凑过来,当看清楚那寥寥几行字之后,面色均是精彩纷呈。   “这是天望的蒋未之?”其中一人问王老先生。   网上没有照片,只有简单的企业人物介绍,王老先生也拿不准:“应该是重名吧。”   “应该不是重名,行业、年龄、履历都对得上。”那人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什么,当即一拍另一人肩膀哈哈大笑,“老赵,你还让人家好好努力,将来大有可为。”   “老王,还有你,生怕宋其真被人欺负了,还想照应一二。就他这个后台,整个圈子加起来都不够看的。”   宋其真虽然年龄小,但天资过人,如今不过刚刚崭露头角,已是很多画家奋斗一辈子都难以企及的高度。这种情况下,难免会招来同行妒忌和恶评。王老先生惜才,也和宋其真投缘,便想着将人纳入自己的圈子。这当中固然有他自己的几分私心,但更多的,还是想替他挡一挡风雨,将来互相也都有个照应。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