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只蝴蝶 作者:未兮苔 出现在人生里的第一只蝴蝶 要是做成了标本 那该有多漂亮 阳光的天之骄子受x阴湿钓系美强惨攻 谈迹是攻 ======================================== 第1章 (1 / 3)   《第一只蝴蝶》作者:未兮苔【cp完结+番外】   文案:   出现在人生里的第一只蝴蝶   要是做成了标本   那该有多漂亮   阳光的天之骄子受x阴湿钓系美强惨攻   谈迹是攻   标签:诱攻强受 暗恋 恨海情天 he 年下 狗血 宿命情缘 双向救赎   第1章   1.   城市天将日暮,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亮起霓虹灯,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倒映出天际的晚霞。   一辆迷雾紫小米su7呼啸着驶向城市边缘。   车内驾驶员一双素白的手,指节修长,一只手把着方向盘,时不时来一点出人意料的转向,一只手伸出窗外,敲击着刚提的爱车脸庞。   他手指敲击的节奏契合车内正在立体声环绕播放的音乐,网易云日推的当日流行热歌。   电话截断音乐的时候,他看了眼中间宽大的电子屏幕,摁下接通。同时前方红绿灯绿灯开始倒计时跳动,在油门和刹车间,驾驶员果断踩下油门。   迷雾紫小米su7压着警示黄灯冲过路口,车内响起嗓音略带沙哑的男人声音:   “喂?焉经理啊,你出发去新科城会展中心了吗?”   驾驶员闻言收回伸在外面的手,摁下车窗控制按钮,隔去快速行驶中呼啸的风声,然后才答:“在路上了,张总。”   和他生猛的驾驶风格相比,这位驾驶员说话吐字清晰,不急不徐,嗓音清亮。   “诶,那辛苦我们焉梵经理了。大周五的,临时派你去参加展会,没影响你约会吧?”张总问道,口气加了几分熟稔。   焉梵勾了勾嘴角,双手握紧方向盘,看了眼后视镜,瞅准时机一个变道超车,说:“张总,您都叫我去了,就不必问这些了。”   电话那头被员工呛的总经理没生气,反而笑了两声,特舒坦的样子,说:“诶,李经理家人突发重病,也没办法。可他底下员工竟没一个愿意顶上去应酬的,这怎么行?还得是我们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   听见公司名字,焉梵严肃了一点,眉头微皱,一片薄唇动了动:“这次去的都是新兴科企,那是不是也有图灵科技?”   张总答:“名单上有的。”他口气也严肃起来,说:“这也是我一定要找人去的原因。焉梵,图灵不去,我们可以不去,但图灵去了,我们必须去。在这种关键时候,千万不能发生消息和人脉落后给他们的情况!”   焉梵听着领导的慷慨陈词,脚下油门愈发踩得重。他一片薄唇紧绷着,露出清晰的人中线。   “知道了,张总。”焉梵压低声音说。   挂电话之前,焉梵仍旧拿捏着分寸冒犯领导,说:“亲爱的张总,周五推掉约会去应酬倒是小事,小焉万死不辞。就是咱们公司如果能随大流搬到新科城,不在这寸土寸金的市中心挤晚高峰,那就更好了。”   张总被“寸土寸金”四个字奉承到了胳肢窝,又是一阵开怀大笑。   挂掉电话,焉梵再次打开车窗。   四月的风不冷不热,吹起他天生偏浅的头发。前面红绿灯,焉梵踩下刹车,手肘支在车窗上,食指在思考时无意识就放在了嘴唇上。 ↑返回顶部↑ 第2章 (1 / 3)   焉梵没有接话茬,他盯着一动不动的那片背影,心跳得很快。   分不清是多年来余怒未消还是久别重逢仍心有余悸。   谈迹。   “诶?你们不会是第一次见吧?”商场老油条立刻问。   另一位马上搭腔:“是啊。”随即一拍大腿,眼睛一亮:“焉经理也是东科大的,你们说不定有话说呢?”   焉梵动作僵在原地,感觉颈椎又有些僵硬和酸痛。   比撞见别人撒谎更尴尬的,是发现你们撒的是同一个谎。   诡异的沉默在四人之间蔓延。   就在焉梵尴尬到极点要迈步离开的时候,谈迹终于开口:   “这是自然。”   他嗓音偏低,口吻比起先前更放软几分,听起来有几分不合时宜的温柔。   焉梵抬眼。   “就是嘛,两位好好聊聊,不管商场怎么斗,往上数都是校友。”看客赶紧借机要给二位互相介绍,“谈经理啊,这位就是……”   “我是说,”谈迹打断他们,缓缓回头,对焉梵说:“东科大学生当年提请以桃李换柳树的联名签署活动,我签名了。师哥你签了吗?”   谈迹在“师哥”二字上加了一点微不可察的重音。   宴会厅明亮的顶光照出谈迹的轮廓,他留着和学生时代如出一辙的干净短发,比寸头长一点点,露出比例绝佳的三庭五眼。   读书的时候谈迹看焉梵的目光总是带着一点焉梵看不懂的戏谑,而此刻,谈迹眉眼漆黑,看不出一点情绪,极深邃。   焉梵咽了咽口水,说:“当然。”   焉梵紧盯着谈迹,还要再说点什么,周围一拥而上的老熟人围住他。   “你来怎么不和我说一声?我白天看见你们李经理,那一脸苦哦,我都不敢上去搭话。”   “焉经理!还没感谢你上次帮我牵线搭桥……”   “梵哥!今天你必须和我喝!”   焉梵以往处理起这些酒会社交来总是如鱼得水,但今天,蓝色法兰绒西装一贯衬出他年轻张扬的青年才俊之风,焉梵的注意力却无法集中在这些事上。   他应付了三五个人,转头再找谈迹时,人已经没影了。   “什么东科大?你也真能编。”有焉梵刚入行就相识的同行笑说,他捂住嘴,压低声音在焉梵耳边说:“不过图灵那位谈迹,他真是东科大某位算法科研大拿手底下的硕士,听说本科也是你们江大的,现在什么产品都看算法,他那个背景很吃香,这不,才毕业两年就升到中层了。”   焉梵听着,眼前仍是方才灯光下谈迹的眼睛。   “你说是不是?”同伴用胳膊肘碰了碰焉梵。   “啊?”焉梵侧了侧头,“是么?”   同伴啧了一声,看着他说:“别和年轻人瞎比,放平心态,咱们胜在工作经验丰富。”   焉梵眨眨眼,哦了一声。 ↑返回顶部↑ 第3章 (1 / 4)   焉梵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衣领。   然后一只手伸了过来,刚刚洗过的手指带着一点凉,擦过焉梵发烫的皮肤。   焉梵屏住了呼吸。   谈迹的手指骨节分明,动作慢条斯理,扣上了焉梵刚刚解开的扣子。   两颗。   就在谈迹扣完扣子转头要走的时候,焉梵抓住他的小臂。   “谈迹。”   谈迹停下脚步,微微侧头。   “街角有一家全季。”焉梵说。   第4章   4.   醒来的时候,焉梵先是感觉到了腰酸背痛。   然后是刺眼的明媚的阳光,和他断片前的朦胧黑夜形成鲜明对比。   酒店的白被子在阳光的照耀下亮得扎眼。   焉梵很快想起来自己在哪里。   随即前一晚的零星画面也重现在他脑海:   模糊的高挑的背影、肌肤相触间对方身上淡淡的木质调香味、亮着车灯的深紫色轿车、后半夜亮着柔和灯光的酒店前台,还有原木装修风格的酒店房间。   就是这里。   焉梵撑着腰缓缓坐起。   房间里安静极了,没有另一个人存在的气息。   而后腰的痛感……焉梵揉了揉衬衫下的腰的位置。   焉梵一年四季都在加班,早就加出了腰突的毛病,此刻后腰传来的酸痛是他熟悉的腰突发作的滋味,而不是来自某项人类爱做的活动。   至于背部的酸痛……   焉梵下床,一把拉上窗帘,脱了衬衫走到镜子前,背过身,镜子里他的后背上出现了两块淤青。   前一晚的记忆片段在焉梵脑内重播:   夜色深沉,酒酣耳热,他紫色的新车停在空荡荡的停车场。   “你说要等人走了才行动,现在可以和我走了吗?”   他和谈迹站在车门边,他说话时趾高气昂的,但眼睛已经不聚焦,手想抓谈迹的胳膊但一把抓住了车耳朵。   他仿佛和车耳朵耳鬓厮磨般摸了摸上面的新漆。   “……你把车门打开。”谈迹架着他的一边胳膊,敛眉说。 ↑返回顶部↑ 第4章 (1 / 3)   这会儿他慢慢抬头,看着那边床头的充电设备,又打开自己手机,看着显示百分之九十九的电量条。   谈迹有做二十一世纪柳下惠的小众爱好,又不过夜,买充电器干什么?   焉梵又往闪送袋里看了一眼,感觉这么大的袋子拿来装两个小盒子有点浪费,于是看到角落里还有一个方正的纸盒子。   他拿出来一看,是一盒十只n95口罩。   随后焉梵有些后知后觉地看向窗外,这才看见灿烂的阳光下,空气里星星点点飘着白色的柳絮。   纷飞,纷飞,像春日的雪花,旋转着,旋转着不肯落下。   第5章   5.   焉梵后续这个周末都带着一种飘飘然的心情。   他觉得谈迹给他传递了一个暗号,大概类似于:我还没有准备好但我对你是有感觉的。   焉梵明白。   焉梵等待。   不过飘飘然归飘飘然,焉梵心里留给情情爱爱的位置暂时还较为有限:   这一整个周末,焉权清和沈思默都是后半夜回的家。   有一天焉梵晚上在整理竞标会的资料,有意想等他们回家再睡,奈何熬到凌晨一点实在熬不动。他们家负责打扫做饭的阿姨方姨晚上下班的时候劝他不用等,但有些事情焉梵想做他是一定要做的。   然后焉梵压着厚厚一叠中英文夹杂的资料,趴在客厅的长方餐桌上睡着了。   家门口传来电子锁解锁的声音时焉梵迷迷糊糊抬起头,和满身倦意走进门的焉权清一对眼,焉权清不知为何有些心虚地站直了身体。   “你老婆呢?”焉梵扫一眼亲爹后面空荡荡的门,问。   再转过视线来的时候焉权清已经是一贯乐呵呵的笑模样。   “你妈妈还在公司。”他走过来拍拍焉梵的肩,说话的口吻像焉梵仍是十七八岁,俩人哥俩好的样子,“儿子怎么还不睡啊?”焉权清扬着音调问。   焉梵用手指撑住鼻梁,用力揉了揉,懊恼地看了眼铺了满桌的资料,起身准备拿外套。经过焉权清的时候他搭住焉权清的肩,说:“怎么能让老婆一个人回家?走,和我一起去接。”   “啧,叫她跟我一起回了,她不乐意么。”焉权清无奈地笑,步子倒跟着焉梵走,“老夫老妻了,整这肉麻的。”   焉梵头也不回,拽着亲爹像拽着弟弟,口气老成地说:“婚姻是需要经营的,爸,你们不能因为是老夫老妻了就不注重这一点。”   “……你倒懂得多,没见你结一个。”焉权清耸耸肩,低声吐槽儿子。   焉梵秀眉一拧,回头,焉权清立刻举起另一只空闲的手,说:“婚姻制度太落后了。梵梵,你要结,爸全额赞助你出去结。”   “没和你聊我。”焉梵放过亲爹,走到玄关,正准备低头换鞋,门锁又响了。   沈思默推开门,顺着肌肉记忆先把包往旁边鞋柜上一放。   然后一只脚蹬另一只脚脱掉高跟鞋,长舒一口气。   最后拨开掉下来的碎发抬头,和两双她再熟悉不过的眼睛相对。   三个人在夜半三点的客厅玄关大眼瞪小眼。 ↑返回顶部↑ 第5章 (1 / 4)   “下午的竞标——”焉梵抬眼,目光严肃,众人立刻噤声,“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焉梵郑重说。   四位组员认真看着焉梵,很快进入工作状态。   接下来一个小时,焉梵把他周末整理的新的要点一五一十讲给组员听,四位组员一边记笔记一边发问,五个人为这天的竞标会进行最后的查漏补缺。   结束的时候焉梵嗓子哑了,他心想得留着点劲下午用。   然后焉梵走出会议室,穿过一整条两边布满透明半磨砂玻璃的走廊,敲了敲张总的办公室门。   “进。”张总说。   焉梵推开门,说:“张总。”   两个字只发出一个音节,焉梵偏头咳了两声。   张总抬眼,看着焉梵,笑问:“焉经理啊,什么事?”   焉梵顿了两秒,说:“请年假的事。”   张总维持了两秒笑容,对焉梵点点头,说:“进来,啊,先进来。”   焉梵走进办公室,关上门,没在办公室的皮沙发上落座。   张总沉吟两秒,笑微微说:“焉经理啊,你是我们粒纹的中流砥柱。这么多工作在你手里,怎么一休休两个月?是家里出什么事了?还是结婚了,要和老婆度蜜月?那我们怎么请柬都没收到?我一定要给你随份子的。”   一通问话,焉梵愣是没找到一个气口回答。   等张总终于说完了,焉梵才说:“家里有点事。两个月休不了,一个月也可以。”   “额……”张总眼睛转了一圈,拍板说:“这样,忙完今天的竞标,先给你放一周假。”   焉梵没说话。   “这样行了吧?”张总做出一副“算我宠你”的姿态说。   焉梵还想说什么,但对方已经低下头,结束了本次沟通。   焉梵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外碰到李牧木,李牧木给焉梵递了一个了然的眼神,焉梵无奈地耸耸肩。   随后李牧木敲门进了焉梵刚刚出来的办公室,焉梵低着头走回自己办公室。   他没有再在这件事上多费神,全身心准备下午的竞标。   覃qin霖   写小众小说,传播小众姓氏人人有责(bushi   第6章   6.   下午焉梵开车带图年年和覃霖抵达招标的政府单位,先是看见单位停车场停了一辆造型漂亮的黑色摩托车,和他早晨瞥见的那一辆很像。   图年年和覃霖对这辆摩托的改装思路发表了一通看法,焉梵拿文件袋拍拍他们,一马当先走进大楼。   他暂时对摩托车没兴趣,他只想赢。 ↑返回顶部↑ 第6章 (1 / 3)   宣历报出报价的时候图年年和覃霖愣在原地。   他们还没来得及发出任何声音,图灵那边的人先发出了动静。   宣历给出的图灵方报价刚好低于此次粒纹方报价,一个百分点。   一个。   “怎么会!?”图年年瞪大眼睛,立刻看自己经理,“哪有这么刚好的?”   焉梵抱胸坐着,腰杆挺得很直,没有什么波澜,目光像是看着台上又像只是落在台上某个点。   “还没结束呢。”他动了动唇,轻声说。   图年年和覃霖立刻吃下定心丸。   焉经理永远有办法,工作上不管临时出了什么差错,他都能女娲补天。就算真出了差错,往上面他会替底层员工担责,往下也不会苛待下属。他们这些底下员工平时和领导笑闹惯了,像是没大没小的,但真遇到事都非常信任焉梵。   报价环节结束后是最后的陈词环节。   焉梵在图年年和覃霖信任的目光里起身,从容站到台前,讲述了一番粒纹科技“让科技融入生活”的人文理念,然后从多个唯独论证了为什么粒纹科技是更合适的合作企业。   随之宣历也进行了一番内容大同小异的讲话,竞标会就结束了。   招标方会在一天后给出结果。   主持人宣布结束后焉梵坐在位置上没有立刻起身。专业评审团队和政府方工作人员很快走了,走的时候和粒纹团队还有图灵团队都点到为止地颔首致意。   旁边图年年和覃霖已经在聊晚上下班吃什么。   他们一整个竞标组为了这天加了半个月的班,这是第一个不用加班的工作日。   “诶焉经理,你怎么不动啊?”图年年回头看见还坐着的焉梵,问。   焉梵有些后知后觉回头:“哦。”他顿了顿,说:“我休一周假,明天不来。晚上请你们吃饭?”   图年年眼睛一亮,和覃霖对视一眼。覃霖摸摸耳朵,说:“焉经理请吃饭是很好,但和领导吃饭算不算加班啊?”   “现在去,回头就说竞标会结束晚了。”焉梵也起身整理东西,回头对他们一扬眉,笑问:“算加班吗?”   “当然不算!”覃霖和图年年异口同声说。   “那就给小方和小陈发消息,让他们想办法溜出来。”焉梵冷静下达行动指令。   覃霖和图年年一激动,也不急着走了,原地拿出手机给并肩奋战半个月的同事发消息。   气氛好得像是粒纹科技稳操胜券,提前开起香槟。   图灵团队退场的时候,宣历在距离焉梵两步远的地方停下脚步,“焉经理。”他意味深长喊。   焉梵头微微一偏,目光没移。   但是宣历没来得及说下一句话,因为有人正缓步从会场打开的门里走来。   所有人都在往外走,只有他在往里走。   宣历看了他一眼,有些怵地拿起公文包走了,没再试图对焉梵进行一些胜者的挑衅。   图年年和覃霖抬头看着走过来的人,也不知为何有点犯怵。 ↑返回顶部↑ 第7章 (1 / 4)   凌丰钺每动一下衣料发出的声音也十分清晰地传进焉梵耳朵。   “我出去抽根烟。”凌丰钺低声说,焉梵应了一声。   房间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然后焉梵听见走廊里说要抽烟的凌丰钺在和谁说话。   “我陪朋友。”凌丰钺说。   对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很低。   “哦,是啊,焉梵。你怎么知道?”凌丰钺似乎有点惊讶。   随后一阵脚步声传来,压着凌丰钺急促的声音:“诶,谈迹,你别进……”   焉梵睁开了眼睛。   谈迹穿着休闲装,像是刚下班的样子,胳膊上搭着卫衣外套。   谈迹步履匆匆,像是赶路而来。   谈迹的黑色长袖t恤上印了一排倒过来的英文字,焉梵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serendipity。   意外遇到美好之物的幸运。   不期而遇的喜悦。   缘分天注定。   英文中最难翻译的单词之一。   焉梵努力咽了口唾沫,忍着肿痛问谈迹:“你来医院干什么?生病了?”   谈迹看着他,目光很深。   焉梵第一次凭借难得的敏锐读出了一点他目光里的情绪。   不是戏谑,不是嘲讽,不是忍耐,而是……   “你俩认识啊?”凌丰钺一头雾水问。   谈迹移开了视线。   “嗯。”谈迹低声应凌丰钺,“大学同学,他是我学长。”   凌丰钺瞪大了眼睛看焉梵,笑了:“这么巧?这我邻居,人可好了,帮我遛狗,还帮我带菜。”   焉梵目光幽幽又落回谈迹身上。   方才几乎是片刻电光火石的情绪连接消失了,谈迹又变回了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叫师哥了?”焉梵扯了扯嘴角问他。   谈迹不说话。   “人很好?”焉梵又问。 ↑返回顶部↑ 第8章 (1 / 4)   谈迹不在他旁边,而是站在他的病床和隔壁病床中间,在对隔壁病床的病人……比手语。   焉梵更加清醒了一点。   谈迹的手语在说:“医生说检查不合格,明天再验一次,合格了才能安排手术。”   隔壁床的病人发出了一点声音,然后是床动的声音。   谈迹转过头,对医生说:“他问那能明天再来住院吗?”   焉梵看着站在那边的医生摇了摇头,然后他嗓子眼传来后知后觉的钝痛,左手手背也一痛。   “诶,护士麻烦打右手。”谈迹刚好回头,立刻制止要给焉梵的左手打留置针的护士。   护士疑惑抬头,谈迹轻声解释:“他是左利手。”   焉梵在谈迹回头的瞬间闭上了眼睛。   然后焉梵听见了他从未听见过的谈迹的声音。   礼貌、温和,还具有幽默感。   谈迹问护士:“如果一个人青霉素过敏、阿奇霉素过敏、罗红霉素过敏、头孢过敏,他是不是天生就是炎症的朋友?”   焉梵:“……”   护士笑了,对谈迹说:“氟喹诺酮类药物是他的朋友。”   打完针,护士走了,隔壁病床不知最后怎么处理的,焉梵有点想知道,于是慢慢睁开了眼。   谈迹穿着他昨晚那件印英文字母的长袖,坐在焉梵右手边的凳子上,翘起一边腿,资料放在腿上在看资料。   他看得很认真,手里拿着一只笔一边看一边做笔记,没发现焉梵醒了。   焉梵想说话,但嗓子感觉使不上力,又隐约记得术后注意事项里有最好不要说话这一项。   他拉了拉谈迹的裤管。   谈迹顿了两秒才抬眼。   对上视线后谈迹很快移开了视线,再看回来的时候又一如既往变得冷淡了一点,他问焉梵:“感觉怎么样?护士说你可能会想吐。”   焉梵摇摇头。   “不想吐?还是不舒服?”谈迹问。   焉梵扬眉,想说这是一个充满逻辑毛病的问题,他无法回答。   但谈迹看着焉梵的表情,已经自问自答:“不想吐。”   焉梵点点头。   谈迹也点点头,然后说:“凌丰钺的学生出了急事,临时把我叫回来陪护,还押走了我的身份证,所以你暂时只能看见我。”   焉梵看着他,想说:“荣幸之至。”然后为他说不出话而感到懊恼。   不过谈迹很可能懂了,因为他移开了视线,继续说:“你第一天会很疼,可以吃一点冷的流食缓解,想吃什么?”   焉梵看着谈迹。 ↑返回顶部↑ 第9章 (1 / 3)   他想:“我喜欢的人,就是这么优秀。”   虽然他对我爱答不理的。   谈迹插着兜走回来的时候和睁着眼的焉梵对上了视线。   然后谈迹扫了眼焉梵身上被子盖住的地方,问:“有需要吗?”   焉梵静止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谈迹在往哪儿看,他顿时恼羞成怒地瞪了谈迹一眼。谈迹笑了笑,耸耸肩,然后谈迹没有一如既往坐回他看资料的位置,而是漫无目的地开始在病房里兜圈。   本来谈迹不兜圈的时候焉梵也没什么感觉。   但是谈迹看了那一眼、问了那个问题又开始兜圈以后,焉梵突然有感觉了。   谈迹还在兜。   圈圈圆圆圈圈。   天天年年天天。   挣扎忍耐之际,焉梵发现了一件事。   那就是他只是摘除了扁桃体,不是做了截肢手术。   焉梵坐了起来。   谈迹看了过来。   焉梵不管谈迹,一只手去拿自己挂在支架上的吊瓶,一只手撑着床沿要去穿鞋。   谈迹没有走过来帮忙。   当焉梵穿好鞋,双腿落地直起身体的时候,一阵眩晕袭来,随即焉梵眼前一黑,瞬间失去平衡,本能地往旁边一抓。   焉梵抓住了一双手。   刚刚还在冷眼旁观的谈迹几乎是瞬间就到了焉梵身边,就好像他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焉梵更加尴尬。   好在谈迹没说什么,只是接过焉梵手里的吊瓶,然后用另一只手托住了焉梵的胳膊肘。   谈迹手掌的温度隔着病号服传过来。   “师哥,这么爱面子,怎么这回没赶我走?”谈迹戏谑的口吻贴着焉梵耳边再次出现。   焉梵没说话,等着眼前视线回归清明,绷着脸敛眉在谈迹十分绅士的“搀扶”下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里有能挂吊瓶的地方,焉梵毫不犹豫地把谈迹关在了外面。   还锁上了门。   锁门的时候焉梵听见谈迹笑了。   听见谈迹笑的时候,焉梵第一次对谈迹这个人产生了一种类似于“不爽”的情绪。   等焉梵解完手、调整完心情,再次打开卫生间门,谈迹已经不在门外。   焉梵在门口怔了两秒。 ↑返回顶部↑ 第10章 (1 / 4)   谈迹再无话可说。   “爸的赔偿金不够你花吗?”他低头,问李鹤。   “我给你的钱,加你的退休金,不够你花吗?”他问。   “哥的……”   谈迹眼前银光一闪,李鹤举着刀停在他眼前。   “谈迹。”李鹤目光无情,说:“你和外面那些男人一样,只把我当一盆花钱就能养的奇珍异草。但我李鹤这一辈子,以前没花过别人一分钱,以后也不会。”   谈迹笑了。   “你要不是我妈,”他说,“你就是颗黄金,我都不会揣兜里。”   这话说得比前面任何一句话都要难听十倍百倍,但只有这句话没有激怒李鹤。   李鹤举着刀没动,说:“那就走吧。”   “像你哥死的时候我和你说好的那样,我养你到十八岁,你还我十万块,然后我们就两不相欠。”   谈迹拿着他在这个家里最后一件行李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的最后一件行李是一件阿迪达斯四叶草外套,肩膀上有白色杠的款式,挂在衣橱最里面的位置。   然后他突然想到焉梵。   感觉这个人已经是他上辈子认识的。   “谈迹你为什么这么闷啊?衣服穿黑的就算了,摩托也要开黑的。”李鹤摇着把蒲扇,坐在门槛上看谈迹跨坐上摩托车,问。   谈迹低头,用嘴咬开头盔的松紧带。   “要是你哥还在就好了,他是个阳光开朗的孩子,天天逗得我和你爸啊,合不拢嘴。”李鹤还在说。   谈迹发着车子。   “都走了,都走了。”李鹤低着头,自言自语。   黑色摩托车留下一阵残影,如来时那样又驶回霓虹闪烁的高楼大厦。   医院里焉梵嗓子疼得睡不着,盯着天花板上的炽光灯发呆。   谈迹突然回来的时候炽光灯刚好暗了一下,再亮起的时候谈迹已经走到病床边,把手里焉梵有点眼熟的头盔往床头桌子上一放。   焉梵从后面看见他手腕上歪着贴了一块纱布。   谈迹没有说话的意思,放完自己东西就径直走到冰柜前,拿出一支白天没吃的冰棍,拆了,塞进焉梵没打针的左手,然后回头又拆了一支,放进了自己嘴里。   然后谈迹坐到了他的老位置,翘起腿,继续看资料。   寂静的黑夜里,焉梵咬了一口冰棍,嗓子眼的创口疼痛再次被镇压下去,回返上来的还有糖水冰棍的甜蜜。   焉梵注意到谈迹身上穿的不是他走的时候那件卫衣,而是一件不太合身的旧拉链外套,品牌标志特别显眼地印在胸前。   焉梵已经能简要说一点话,于是便没话找话:“衣服挺好看。”   谈迹手底下动作一顿,缓缓抬眼,一半戏谑一半认真地问:“我不好看?” ↑返回顶部↑ 第11章 (1 / 4)   当时焉权清听了他的话,点点头,语重心长说:“你想自己买,爸能理解,也支持,但是你现在毕业了,现实问题就是要娶个媳妇儿,那没有房子爸怕人姑娘不愿意跟你。”   话都聊到这儿了,焉梵就顺势出了个柜。   出柜的时候他做好了沈思默和焉权清会崩溃的准备,也做好了打持久战的准备,毕竟他爸妈虽然很开明且爱他但也是老一辈的人,有些信息对他们还是很有冲击力。   焉梵没想到他们只是在沙发上愣了半个小时,说了一句:“爸妈想想,想想。”然后第二天就想好了。   三个人都有点如释重负的意思。   事后焉梵和凌丰钺聊起他极其顺利的出柜,凌丰钺也目瞪口呆,最后说了一句:“焉梵你真的很幸运。”   是的,焉梵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一个很幸运的人。   后面两天凌丰钺下班了也会来看焉梵一眼,有一天他问起谈迹的事,焉梵就告诉了凌丰钺谈迹就是那个他大学的时候怎么都追不到的学弟,还把这次重逢以后的二三事大致讲了一下。   凌丰钺又一次目瞪口呆。   焉梵对他的表情很满意,他说:“所以我不能住你家,不然让他觉得我追得太紧了。”   凌丰钺在掰自己买的橘子吃,闻言表情有点复杂,最后问:“那你不觉得有点受伤吗?你真心喜欢他,他只想利用你诶。”   焉梵一愣,笑了,说:“没到这个地步吧。”   凌丰钺一脸不能理解的样子,最后说:“要是我的话,我都得恨他。”   在病房里和凌丰钺说话的时候焉梵没什么感觉,但等凌丰钺走了,病房里再次安静下来,谈迹那晚躺过的床空着,焉梵转头看上面有些皱的床单。   竞标的事的确没有。资料是焉梵带出去的,人是焉梵带上车的,他们各为其主,谈迹做的事没有什么不可以理解,相比之下更不能理解的是那晚他们什么也没发生。   但……   那个病房只有两个人的深夜,惨白的炽光灯,谈迹称得上温柔的淡漠。   焉梵很快滑过这一块情绪。   深夜,隔壁病床一直在咳嗽。   “我对你真没什么感觉。”   谈迹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   焉梵深吸一口气。   三天后焉梵出院,出院第一件事就是去车辆送修定损的地方取他的爱车。   四月里有几日春光无限好的良辰,这天就是。   空气里的柳絮在一场大雨过后都被冲刷干净,整个世界窗明几净,繁花似锦。   焉梵伸着他的一双长腿,抱胸靠着维修处的玻璃大门等着签单,阳光照在他剪过的短发上,露出下面消瘦了一些的面颊。   焉梵准备提了车就回家,反正现在就是嗓子哑了点,吃东西要吃流食,问起来就说感冒了。   那天他在群里发的消息一直到第二天都没人回,最后到了第三天的时候沈思默在群里发了一张春和景明的照片,看地方是在梵思清的工厂园区里。   焉梵心里实在不放心,还是想直接回家看看。   等待中焉梵裤兜里的手机振了一下,摸出来看,上面是一条微信好友申请。 ↑返回顶部↑ 第12章 (1 / 3)   谈迹没再说什么,就在焉梵觉得他不会再说什么了的时候,焉梵又收到了一条消息。   tan:【我喜欢这么赢。】   盯着这条消息,焉梵先前从家里带出来的茫然不安消失了,更先前接到谈迹好友申请的旖旎情愫也消失了,焉梵觉得谈迹意有所指,但他分析不出谈迹的所指。   过了一会儿,焉梵把他半个小时前定下的冷淡政策又单方面撕掉,他打字:【工作上的事我无法给你什么承诺,但生活里你想赢的地方我都可以让你赢。】   然后焉梵皱眉仔细阅读了两遍这句话,补充:【任何事。】   这回谈迹是彻底不回消息了。   焉梵抓了抓头发,露出有些懊恼的微蹙的眉头。   “还是有点直接?”焉梵喃喃。   委婉的是怎么来?买本书看看吧。   还有,下次碰面,机密文件的事还是要和他好好说说。   焉梵这么想着,非常自然地再次发动车辆,然后他没有思考,直接就顺着肌肉记忆开到了粒纹科技的公司楼下。   停车库的闸门检测到焉梵的车牌,自动抬起杆,焉梵顺畅地驶入写字楼的地下车库。   下车的时候焉梵突然想到,他喜欢上班和他喜欢回家是一个道理,就是那里的门都一直为他打开着。   焉梵和家里之前说出差,说的是周日回去。他在粒纹加了一天班,随便附近找了一家酒店睡了一晚,第二天在他提前说好的时间回了家。   这一回,家里沙发上沈思默和焉权清并肩坐着在看电视。   餐厅的方桌上,浅粉色的桌布上,白色的隔热垫上放着一只黄色的砂锅,砂锅旁边四盘冒着热气的菜。   “回来啦梵梵。”沈思默听见动静立刻站起来,走过来迎接儿子。   焉梵看见她化着妆,笑容灿烂,没有任何那日独自躺在沙发上的疲惫之色,看见他先过来拍了一下屁股,焉梵:“……”   “瘦了儿子!”沈思默立刻皱眉说,姗姗来迟的焉权清也说:“怎么瘦这么多?”   焉梵站在原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迟迟没有开口,不是很想开口让他们听见还没恢复的嘶哑嗓音。   “怎么了?”沈思默露出有些担忧的表情。   焉梵轻声:“感冒了。”   “感冒了?”沈思默立刻打起精神来,绷紧神经,她转头说:“你赶紧吃两口饭,然后我带你去医院,先去医院看看。”   “没事儿。”焉梵低着头越过他们直接坐到了桌边,然后开始大口吃饭,吃两口抬眼,笑:“别看我啊,一起吃啊。”   沈思默和焉权清都看了焉梵一会儿才坐下来,焉权清又问了一些焉梵具体哪里不舒服,焉梵没怎么开口,但看着精神没有问题,过了一会儿两人也放下心来。   餐桌上一如既往气氛融洽,做完最后一个菜的方姨也坐下来一起吃,沈思默和她唠唠家常,诸如青菜多少钱一斤,最近西红柿有没有西红柿味。   焉权清则问两句焉梵的工作,但是对梵思清闭口不谈。   一切如常,和平日温馨融洽的家庭氛围没有差别,沈思默笑得温柔,焉权清时不时抖个机灵逗得一桌人笑,只除了结束的时候焉梵放下碗筷,说:“我……准备过段时间请假去梵思清看看。”   焉权清和沈思默肉眼可见有些愣住了。   焉梵低头继续说:“前几年帮你们办过海外出口货柜以后我都没看过运行情况,我看看,也学习学习。” ↑返回顶部↑ 第13章 (1 / 4)   这一回,他点开了第一封名为“师哥吃药了吗”的邮件。   发件人: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quot;e8a9868c9a8d9fbca9a6a89c9d9a81868f9c8d8b80c68b86quot;gt;[email protected]   然后焉梵一眼都没看正文内容,直接一个丝滑删除。   确定邮箱里没有其他奇怪的邮件后焉梵掏出手机,点开谈迹的对话框,飞速打字:【你有病啊?】   彼得梵:【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工作邮箱?】   彼得梵:【工作邮箱,就是公司领导随时可以查看内容的邮箱。】   打完字焉梵把手机往桌子上一放,动静又惹来覃霖注视,这回覃霖很快就在焉梵的强大气场下收回目光。   焉梵气得手指都有点抖。   抖了一会儿后,他把正面朝下盖的手机翻过来,点亮屏幕看了眼有没有新消息。   手机界面很干净,只有焉梵的系统自带屏保,一颗蓝色的星球。   焉梵又把手机正面朝上放回去,拿起自己放在电脑边上的水杯起身,走到饮水机边接了满满一杯温水。   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他该吃的术后恢复期的药,面无表情地咽了下去。   焉梵走回工位的时候谈迹的消息也来了。焉梵忍住了立刻点开来看的冲动,而是拿着水杯又喝了两口才用手指输入密码。   锁屏消失,跳出聊天页面。   tan:【认真请教,师哥觉得我发了什么不能让师哥领导看的内容?】   配了一个手爪子撑住头的妩媚猫咪表情包。   焉梵:……   焉梵:……   焉梵耳根子瞬间红了,手指愈发用力敲击:【商业机密啊不然还能是什么?】   但他打完这行字又停住要摁发送键的手指。   不行,这么说等于默认他想歪了。   不能让谈迹笑话。   想要扳回一城的焉梵决定先看看谈迹给他发了什么。   焉梵又一次点开邮箱页面,点开储存删除邮件的回收箱,撤销了他五分钟前的删除操作,然后点开邮件。   谈迹主题为“师哥吃药了吗”的邮件正文内容是一篇从知网上下载下来的论文。   论文名字叫《从认知美学角度浅析扁桃体摘除术与男性魅力》。   焉梵咽了下唾沫,感觉嗓子眼细微的痛感蔓延开来,他用尽浑身力气才忍住了仔细阅读这篇论文的冲动。   然后,就在焉梵又一次把这封邮件丢进垃圾箱的时候,他找到了扳回一城的制胜点。   焉梵目光落在谈迹的邮箱名字上。   他低头打字:【安德鲁?】 ↑返回顶部↑ 第14章 (1 / 3)   发完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放,人向后靠住椅背,双手在腹前交握。   他不相信谈迹心里没这事儿。   网恋没意思。哪家良家少男奔三了搞网恋?是骡子是马脱光了看看。   谈迹过了很久回复:【行。】   得到了明确的答复,焉梵这天下班是哼着歌走的,路过还亮着灯的产品部办公室,坐在里面的李牧木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焉梵回以一个帅气的笑容。   焉梵脸上帅气的笑容一直跟随他进了电梯,然后随着电梯楼层不断下降,笑容也不断淡下来。   等焉梵坐进自己雾紫色爱车时,笑容已经完全消失。   焉梵手肘搭在车窗上,眉头微蹙,迟迟没有启动车辆。   如果这两周有哪位粒纹科技的员工跟踪焉经理,便会发现白天走路带风,转弯恨不能都带个旋儿的焉经理每天晚上一坐进车里就像被按下了静止键   ——他的车没有一个小时是不会动一下的。   如果这会儿李牧木路过,一定也会觉得焉梵在车里偷偷加班。   自从那天回家碰到一个人在沙发上喝醉的沈思默,焉梵就不像过去那样一下班就火急火燎往家跑。   不往家跑焉梵也不去别的地方,就在他的车里坐着,发呆。   焉梵最近发呆的时间变长了,和他过去人生某段时间一样,总是莫名陷入无意识的发呆。   前两天有一天中午,沈思默突然给他打电话,问他准备什么时候去梵思清,她和焉权清提前打点打点。焉梵没说他还没找到机会提休假,也没说他正卯足了劲拼一个晋升,可能暂时就不去梵思清了。   他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出尔反尔。   虽然他觉得如果他这么说,沈思默和焉权清能松一口气。   焉梵就说下下个月,反正下下个月还早,一切都能有个变数。   沈思默在她确定孩子不在家的时候独自一人喝醉,又在孩子回来的时候强打精神面对。   焉权清也似乎在忍受着什么无法坦诚的痛苦。   焉梵不知道他们怎么了,而且他突然发现自己也不那么想问。从小到大他们就一直在争吵,为了公司,为了他,为了各种各样的事。焉梵害怕他们争吵,但真的知道他们在争吵时,他又本能地想躲起来。   竞标日一早,焉梵坐上工位,赶在谈迹之前给他发消息:【你今天来吗?】   话发出去的时候,焉梵盯着他和谈迹的对话框,后知后觉感觉到了一点微妙。   这段时间他们基本每天早上都会聊两句,已经成了习惯,但今天下午就是互相作为竞争公司的竞标会,这会儿他还在和对方骨干员工聊天,并问他来不来。   李牧木说的那些话的确不是空穴来风。   谈迹上午大概有点忙,过了半个小时才回复。焉梵看见他回过来的消息时,每天睡醒时莫名有些低沉的心一如既往扬了起来。   tan:【你想我来?】   所有谈迹不用“师哥”而用“你”起手的话都会让焉梵心跳加速,虽然“师哥”这个莫名其妙的称呼现在看久了也别有一番风味。   焉梵犹豫了一会儿,打字:【嗯。】   谈迹没再回复。 ↑返回顶部↑ 第15章 (1 / 3)   第15章   15.   柳小军今天带着两个菓子村英年辍学的小混混来找谈迹麻烦,倒没想怎么着,就是柳欢欢人不见了,他要给谈迹一点教训。   那个见了他屁也不敢大声放的丫头不敢动这心思,就算动了心思也没本事,一定是谈迹帮的忙。   菓子村有个不成文的村规,就是你占我一样东西,我必要你还回来一样。   李鹤当年把本该属于柳小军父亲的宅基地争给了柳欢欢和她妈,柳小军就从谈迹身上取,虽然……哼,真是条漂亮的小猎犬。   现在,谈迹原本多年没有出现在菓子村,他柳小军算他谈迹会读书会挑高枝放他一马,偏偏他还要回来掺和一脚柳欢欢的事。谁不知道柳欢欢她妈死了,柳欢欢包括她的房子就归他们家了?   都是姓柳,当年爷爷奶奶只是看你们可怜,把房子给你们用用,现在,该归谁的就得归谁。   人也是。   柳小军带着人和家伙什路过谈迹躲藏的巷子,转头看见一个穿着缎面衬衫黑西裤的男人靠着墙,双手抱胸,微垂的两只手指上飘着烟。   听见动静,男人侧头看了他们一眼,眉目英俊,手腕上戴着一块发光的表,一看就气宇不凡。   “你好你好。”柳小军不自觉点头哈腰,搭讪:“老板也愁得慌?”   男人收回视线,不耐地皱了皱眉,柳小军立刻带着两个小混混走了。   他没往黑色垃圾桶多看一眼。   谈迹就不可能和这种富家公子有什么牵连。   等三个手里攥着伸缩刀具的人走远了,焉梵立刻扔掉了手里快烧到屁股的残香,一把掀开前面黑色垃圾桶的盖子,看到了谈迹的眼睛。   他面无表情,撑住垃圾桶的边缘一用力就跳了出来,露出白色衬衫下方的刺目血迹。   焉梵立刻摸出手机,刚拨出“11”,冰凉的指尖攥住了他的手腕。   焉梵缓缓抬眼,谈迹目光像烈火里的一块冰:“别报警。”   焉梵低头看了眼谈迹攥住自己手腕的手指,谈迹很快松开,不着痕迹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   “别报警。”谈迹重复。   焉梵眼前又开始眩晕,他努力控制自己不往谈迹身上的血迹看,但那团还在扩散的红色太刺眼,焉梵压根就没在现实生活里看到过这个画面。   他心跳得很快,“理由。”闭上眼睛说。   谈迹:“和你没关系。”   又是这样。   焉梵深吸一口气,手搭在裤腰上:“谈迹,我要是没来,这事和我没关系,但我来了,我不可能……”   “嗯。”谈迹皱眉闷哼,捂住了腰侧。   焉梵上前一步,攥住他的手,一把扯开他的衬衫。谈迹顺势从他手里夺过手机,后退一步,说:“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但有些事的规则和你生活的那个世界不同。”   焉梵看着他在自己眼前重影的脸,品味了一番这句谈迹在他面前对他说过的最长、最像真人说的话,问:“你是猪么?”   谈迹愣住。 ↑返回顶部↑ 第16章 (1 / 3)   焉梵顿了一秒,问:“他登记的是谁的?”   宣历说到这里不说了,只又和焉梵吐槽了一番,然后提前祝贺粒纹拿下这次竞标,“你们这一招太狠了,我看你们员工上去说完以后主办方的人都没兴趣听后面的公司了。”他说。   焉梵笑着客套了几句,宣历终于把手机还给了图年年,图年年倒没多问,焉梵和她说明天公司再说,让他们提前下班,就挂断了电话。   他走回病房的时候谈迹放在床头的电话在响。   焉梵犹豫了两秒,走过去,看着来电显示:【柳欢欢】   女孩儿。   焉梵看了谈迹一眼,把手伸向振动的手机,“帮你接个电话啊,咱俩一起听不算我偷听。”焉梵喃喃自语,伸出手指划向接通、点击免提。   “谈迹哥?”电话接通,电话那头的女孩喘着气说,“谈迹哥你没事吧。”她几乎要哭出来,“我对不起你,谈迹哥。”   “我一直都对不起你。”说完这句话,叫柳欢欢的女孩在电话那头痛哭起来,哭声称得上撕心裂肺。   然后她在持续的哭声里重复着同样的几句话,仿佛这几句话承载了她无数个日夜的伤心欲绝。   同病房别的病人和病人家属都看了过来。   焉梵怔在原地。   他突然很后悔做了这件事。   “我……”焉梵刚试着开口坦诚他不是谈迹,但电话那头的女孩听见第一声就立刻挂断了电话。   焉梵低头摸了摸耳垂,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感觉自己干了什么亏心事。   他转头看了仍旧安静躺着的谈迹一眼,心想等谈迹醒来就坦白交代。这姑娘听口气和谈迹不是男女朋友关系,那一声哥叫得比谈迹叫他师哥实在得多。   但是不是感情关系,又这么刻骨铭心,是什么关系?   关于谈迹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焉梵反正也没事,就坐在医院的板凳上,认认真真解起谜来了。   焉梵不知不觉就趴在床边上睡着了。   他再醒来的时候是护士在喊:“52号床呢?52号床病人呢?”   焉梵惊醒,发觉谈迹不见了。他的病床空空如也,只有随意卷起来搭在病床边的医院被褥。   “谈迹。”焉梵迷糊地念着,站起身,转头和护士大眼瞪小眼。   托谈迹的福,焉梵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十二点以后回家但没有提前和爸妈讲。   然后焉梵才知道,原来也不会有人问。   焉梵回家的时候家里没人,焉权清和沈思默的拖鞋整齐摆在玄关,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焉梵没有停留和等待,径直走进自己的房间,洗完澡闭上眼,这天是想着谈迹的谜入睡。   第二天焉梵准时上班,一进粒纹,围在前台聊天的同事回头看到他都投来揶揄的眼神,看见焉梵看到他们了也没收回。   “怎么?”焉梵笑笑,问。   “焉经理,听说你被图灵收编了?”有位平时和焉梵有说有笑的女同事凑过来和焉梵小声说。   焉梵一愣,随即笑起来:“说什么呢?老夫可得给粒纹卖命,猎头开这个数都不跑。”焉梵伸手神秘兮兮比了个数。 ↑返回顶部↑ 第17章 (1 / 3)   覃霖这一声说得有点响,隔壁桌的同事搭话问:“你们要去看xxx呀?”   “昂,没抢到,二开再试试。”覃霖答。   办公室里原本各自安静的同事一时间都加入了对话,从这位歌手即将举办的盛大演唱会聊到他们这周的周末安排。   焉梵放下手机,听着他们聊天,办公室弥漫着一种安静的期待,几乎称得上有点温馨,焉梵是第一次认真体验这种氛围。   “那个,二开是什么?”焉梵问覃霖。   覃霖一怔,答:“就是二次开票,一轮开票产生的退票会在第二轮集中售卖。”他说,然后忍不住笑了:“经理你看着挺潮的啊,怎么整得跟我爷爷似的。”   “哦。”焉梵忍了忍,没失了做领导的风度,说:“到时候叫我。”脑子里则还在复盘刚刚的抢票程序哪里出了问题,下次有什么优化方案。   “行。”覃霖没和他客气。   到了下班时间,办公室里不到一分钟人走了大半,焉梵也起身收拾东西。   图年年看见他收拾东西有些讶异,问:“经理不加班了?”   焉梵从来不会和他们一起走,每回都是这间办公室最后一个走的人,所以这个场景对他们来说很新鲜。   不少走到半道的同事也回头看焉梵,焉梵啧了一声,耳根子有点红,赶他们:“走走走,下班还不积极。”   同事们很快哄笑着走了,焉梵把他日常装零散物品的随身包往肩后面一搭,靠在空无一人的桌边又站了三分钟才走。   下班正点的写字楼电梯里站满了人,焉梵有些不习惯,往里面站了站,靠着轿厢的四壁,看香槟色的电梯内壁上倒映出的他和别人的脸。   焉梵不知道该去哪儿,他的脸上显出几分迷茫。   电梯到达一楼,焉梵跟随着人群走出轿厢,走到亮着灯的写字楼大堂才意识到他下错楼层了。   但焉梵没有转身。   粒纹科技的写字楼外,城市华灯初上,谈迹双手插兜站在人来人往的门口,微低着头。走过的人或多或少都回头看他一眼,像是为他一动不动地站在下班时间的写字楼门口而感到惊讶。   焉梵是跑出写字楼大门的,他喘匀了气:“谈……”   谈迹在他开口前抬眼,眼神打断了焉梵的话。   “昨天的医药费是你结的么?”谈迹目光淡漠,问。   焉梵胸膛起伏,没说话。   谈迹低头,点点手机,举起来,说:“收款码出示一下。”   焉梵眨了眨眼睛,看了他半晌,认命般从兜里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说:“三百。”   过了几秒,谈迹收起手机转身就走,焉梵低头一看,微信到账一千。   “谈迹。”焉梵站在原地喊。   谈迹修长挺拔的背影停顿一秒,焉梵抓住了这一秒的机会上前一步拦在谈迹面前。   “你是什么意思?”焉梵问。   周围不少粒纹的员工边走边回头,走路的速度越来越慢。   谈迹看也不看焉梵,转了个方向抬腿就走,焉梵来不及转身,往他的方向倒退着走了两步想拦他,但焉梵没注意后面是台阶,一脚踩空。 ↑返回顶部↑ 第18章 (1 / 3)   “你别又晕了。”谈迹哑声说,“边待着去吧。”   “这都不是鲜血了,这都流脓了。”焉梵皱着眉蹲下来,半睁着眼拿过谈迹手里的棉签。   谈迹没有拒绝,向后舒展开身体方便焉梵给他上药。   “你要吃点消炎药,你能吃哪种我一会儿给你买。”焉梵努力控制着力度,一下下点在谈迹边缘撕裂的伤口,谈迹还没反应,他先像疼一样把手收了回来。   谈迹身体倾向另一边,看着焉梵说:“我都能吃。”   “……”焉梵尽量稳住动作,“你就爱损我是吧?”他说。   谈迹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焉梵丢掉用过的棉签,战战兢兢换了一支新的棉签,又战战兢兢往谈迹伤口上点。   突然间焉梵听见谈迹像是叹了口气,然后他手腕一热,谈迹握住他的手腕就往自己伤口上按。   沾酒精的棉签直接怼在伤口上。   谈迹还想拽焉梵的手腕,焉梵却一动不动,静静抬眼看他,拿棉签的手和谈迹的力道暗中对峙,丝毫不让。   谈迹松开了手。   焉梵最后警告地看了他一眼,低头继续他战战兢兢、一寸一寸的伤口清理工作。   安静的房间里,焉梵进行着近乎虔诚而一丝不苟的医务工作,不知不觉中,他的脸贴到了谈迹的腰侧,呼吸能闻到谈迹皮肤混杂着酒精的味道,还有其间散发出来的丝缕温度。   焉梵的一呼一吸也喷洒在谈迹的伤口上。   焉梵手指不小心擦过谈迹的腰线时谈迹动了一下,往里收了收,焉梵也停住动作,调整了一下蹲姿。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谁也没动,焉梵不自觉加快了速度,完成了最后的清理环节。   焉梵起身的时候松了口气,隐约间他感觉谈迹也松了口气。   谈迹很快坐直了身体,然后拿过纱布和胶布,随便剪了个形状就往伤口上贴。   焉梵花了二十分钟完成清理工作,谈迹花二十秒就包扎完了。   完成所有事后,焉梵又拿起最开始他喝的那瓶水,靠着沙发扶手喝起来。   沙发上谈迹躺着,敞开的黑色衬衫没有扣上,脸侧淌下汗。   “你有没有觉得?”谈迹突然开口。   焉梵举着水瓶要喝的手定在原地,半晌他转头:“嗯?”   谈迹咽了一下唾沫,说:“我也想喝。”   焉梵一怔,把水递给他,“想喝喝呗。”   谈迹看了眼焉梵递过来的水,又看一眼焉梵,眼中流露一丝无奈,撑着沙发艰难起身往厨房走,要去自己拿水。   “你嫌弃我?”焉梵音量陡增,语调上扬,跟着站起来。   谈迹低着头,声音也很低:“没有,洁癖。”   他脚底下发虚,比刚回家时感觉没力气得多。 ↑返回顶部↑ 第19章 (1 / 4)   第19章   19.   尖锐如啸叫的声音穿透清晨安静的房间,焉梵攥着手机直直坐起,对着空荡荡的手机屏幕发了三秒的呆,啸叫声还在继续。   焉梵茫然抓了一把头发,回头,和撑着床慢慢坐起身的谈迹面面相觑。   谈迹脸色有些白,看见焉梵的时候,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   焉梵莫名有一种自己在这张床上做了什么坏事的感觉,但他明明什么也没做!   “我……”焉梵摸了摸脖子,跳下了床,“你没事了吧?退烧了吗?没事的话我就走了。”   啸叫声还在继续,谈迹没有发出声音。   焉梵有些烦地转了一圈,视线锁定谈迹那边床头的一台闹铃,走过去一把拍掉,“你有什么毛病用这种闹铃?”他侧头发自内心问谈迹。   “而且你有什么毛病星期六要……”焉梵看了眼表,“七点钟起床!”   谈迹:“晨跑。”   谈迹烧了一晚的嗓子很哑,听起来很性感。焉梵吞咽了一下,转身走进了谈迹卧室的卫生间。   “一次性洗漱用品在右下第二个抽屉。”谈迹在他关上门前说。   十分钟后,焉梵甩了甩半干的头发,整个人沐浴着须后水清爽的香气,心情莫名很好地吹着口哨走出了卫生间。   也已经洗漱过、换过衣服的谈迹站在门口,问:“师哥一起跑吗?”   五分钟后,沐浴在清晨阳光里的某不知名小区,焉梵跟在谈迹后面,沿着他昨晚散气儿的相同路线,晨跑。   谈迹跑得很稳,从后面看呼吸几乎不带喘的,跑步动作也很专业。不过焉梵不怎么健身,也不知道哪种动作是专业跑步动作。   反正就是看着顺眼。   谈迹几次回头看焉梵,或者慢下脚步让焉梵和他并排,但最后焉梵总是落在谈迹后面一点。   后面谈迹索性不管他,闷头管自己跑,只时不时确认身后人还在。   跑到第七圈的时候,焉梵再爱追着看谈迹跑步都有些体力不支,前一晚他几乎就没怎么睡着,他慢慢停下了步子。焉梵停下后没多久,谈迹也慢慢停了下来。   焉梵喘着气走过去,说:“不愧是年轻人啊,前一晚发烧三十九度,第二天还能起来晨跑。”   “说话别像上了年纪似的。”谈迹深呼吸,说。   焉梵:“……”   某人表面咬碎了牙,心里实则被刺得美滋滋。   两人并肩往回走,各擦各的汗,各喘各的气,有一段时间谁也没开口但也不尴尬。   八点的小区楼下已经开始有居民出入,一个提着买菜布袋子的婆婆走出单元楼,看见谈迹就笑着打招呼:“又跑步啊。”   焉梵怔了一瞬,看谈迹,谈迹浅笑颔首:“早。”   婆婆脸上扬着和善的笑,擦肩走过,嘴里还嘀咕着:“今天天气好嘞。”   谈迹一切如常地往前走,焉梵却像看珍稀动物一样看他。 ↑返回顶部↑ 第20章 (1 / 4)   焉梵顺着导航要拐弯的时候谈迹说:“这个门太远了,你前面绕一下。”   “谢谢。”谈迹低声补充。   焉梵没答话,按照谈迹指的路继续开了一段。   车在一个偏僻一点的门将将停下,谈迹拉车门就要下,但是车门没有解锁。   焉梵没停车,一个拐弯把车开进了医院。   自动抬杆器检测到车牌自动抬起,谈迹没说话。   车开进两侧绿树成荫的医院窄路,焉梵在第一个路口停下,解锁车门。   路口两侧分别是急诊和住院部,谈迹不论要去哪儿都更近。   “谢谢。”   谈迹留下一句话匆匆走了。   焉梵看着谈迹的身影消失在红色的“急诊”牌下,收回视线,原路掉了个头。   谈迹还没走到护士台就看见了那个乖乖坐在蓝色椅子上的女人。   那个只有在这种时刻才会乖乖坐着的人。   她坐得很直,柔和的脖颈曲线像天鹅一样舒展,专注地看着旁边正在激烈争吵的一群人。穿黑衣服的警察拦在中间,时不时指一指坐在另一边的手上戴着手铐的病人或是犯人。   谈迹随意看了一眼那边的热闹,走到女人身边,硬硬地叫了一声:“李鹤。”   李鹤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呆滞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诶。”她说。   “你是她儿子吗?”护士台的护士走过来问。   谈迹看着李鹤,说:“是。”   护士叹了口气,摇摇头,“你妈妈这样你怎么能让她自己过来呢?”   谈迹不说话。   “她不是第一次来了,基本情况你都知道,现在没有病床了,只能先住在走廊,等床位空出来就安排搬进去。”护士机械地说着一样的话,“八人一间,男女分宿,一天发一次手机。”   “啊——”另一侧争吵不止的地方发出一声凄厉的叫声,那个始终安静坐着的病人或者犯人突然大喊起来。   护士被打断了一秒,回头看了一眼,转头淡定地继续把话说下去:“确定要住的话登记一下。”   谈迹低头看李鹤,李鹤又转过去看热闹。   谈迹艰难地呼吸两下,慢慢蹲下来,仰头看她。   “李鹤。”谈迹开口。   李鹤没什么反应。   “跟我回家,好不好?”谈迹问。   李鹤专注地看着那个在尖叫的男孩。 ↑返回顶部↑ 第21章 (1 / 4)   “回家吗?我送你回去。”焉梵说。   谈迹在阳光下转头,轻轻点了点头。   焉梵把谈迹送回他的小区,一路上谈迹照旧很安静,焉梵却有些屁股底下着火似的坐立难安。   到地方的时候谈迹下车,焉梵摇下车窗想说点什么又绞尽脑汁什么也说不出,谈迹俯身对焉梵说:“师哥少加点班,拜拜。”   等谈迹走没了影,焉梵后知后觉启动车辆往家的方向开。路上天色即将变暗,车流变多,等红绿灯的时候焉梵拿出手机。   彼得梵:【明天还去医院么?去的话我八点来接你?】   谈迹过了五分钟回消息。   焉梵转过弯,低头看消息提示。   tan:【我自己去。】   焉梵咬了咬唇,没有继续说什么。   第二天焉梵七点钟就起床,下楼在小区里跑了几圈,回来冲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就开车出门了。   雾紫色的车沿着前一天相同的路线拐进相同的医院院门,然后焉梵在前一天他和谈迹聊天的相同的位置坐下。   焉梵前一晚研究过病院分布,这个位置正对住院部大楼,谈迹昨天一个人来一个人走,今天如果再来肯定是去住院部,他坐在这里就能看到谈迹。   这天是阴天,焉梵穿一身防水面料的黑色运动装,外套领子拉到底,露出他一片薄唇、清晰的人中线和清俊的眉眼。   不消多时他便看见了那个迈入视线中的熟悉人影,那截修长的脖子,和方正的肩颈线。   焉梵跟了上去,小跑两步,在谈迹迈入住院部大门前跟上了脚步。   谈迹发觉身后有人,警惕地先往旁边走了两步,焉梵出声:“我。”   谈迹回头,眼中有一丝惊讶,继而又像是为了掩饰这份惊讶一般露出了些许惊喜。   焉梵愈发为自己当年的冷漠感到懊悔。   旁边人来人往,焉梵拍了拍谈迹的肩,带了一把往前走:“走吧,回头说。”   谈迹和他母亲模样的女人相顾无言地坐在医院走廊的椅子上。   焉梵没有走过去,就站在十米之外的位置等。   那肯定是谈迹的母亲,因为他们从旁边看过去几乎有一样的侧脸,只是女人的侧脸线条柔和,而谈迹的更冷硬。   上午十点的医院很忙碌,不过行色匆匆的只有医护人员,所有出现在走廊的患者都很悠哉悠哉。焉梵看见一个背着手走路的女孩,走得很慢,走得很稳。   那声清脆的巴掌声在走廊里响起的时候焉梵怔了一瞬,继而听见女人凄厉的声音:“滚!”   周围走过的人纷纷回头,焉梵抿了抿唇,没有回头看,而是走了两步,走到另一边出口的电梯位置等。   过了一会儿,空气里先是飘过一阵风,然后有一只手抓住了焉梵的手腕,把焉梵从思绪里拉了出来,抬眼是谈迹那张逼近的脸,淡漠而好看的眼睛近在咫尺。   “结束了?”焉梵问。   谈迹没说话,抓住焉梵的手腕往电梯口走。   焉梵跟着他走,低头看看谈迹抓住的手腕位置,整条手臂僵硬得动也不敢动。 ↑返回顶部↑ 第22章 (1 / 3)   这天因为焉梵提到了谈迹,李鹤后面一直有些心不在焉,焉梵没有打扰她太久。   第三天李鹤穿着焉梵前一天给她买的衣服,喜上眉梢地走出来,落座就看着焉梵说:“你这件衣服我家也有呢。”   焉梵低头一看,他今天穿的是黑色防水面料的运动套装,就是各大品牌轮番出过一遍,去江大操场上跑一圈能撞衫撞出彩虹色的那种普通款式。   “是么?”焉梵说,说着想起了那次在他做扁桃体手术的时候谈迹去而复返,回来的时候身上穿的就是这样一件运动服。焉梵印象深刻,因为那件衣服一看就不合身,露出谈迹长长一截手腕,还有手腕上歪着贴的纱布。   “好像是有见他穿过。”焉梵说,这回他谨慎地没有提谈迹的名字。   但是李鹤嗤了一声,说:“那才不是他的,是他不知道从什么地方偷来的,我怎么给他买得起这么贵的衣服。”   焉梵低下了头,蹙眉忍了一会儿,没忍住问:“您为什么这么说谈迹?”   面对一个病人,同时也是谈迹的母亲,焉梵努力将语气保持在疑问而不是质问。   李鹤却一瞬间丢掉了她天真的稚童般的神情,说:“他就是这样的孩子,不像他哥哥,那么阳光,那么磊落。”   焉梵没有办法理解这句话,走出医院的时候感觉胸闷得喘不上气,坐进车里没忍住还是给谈迹拨了通电话。   “喂?”谈迹接得很快。   焉梵拿着手机,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师哥。”谈迹尾调上扬。   “干嘛呢?”焉梵低头问,车窗外别的车经过的灯光照亮他半张脸,一闪而过。   外面在下雨。   “在想你。”谈迹说。   神秘的谈迹开始步步为营…   第23章   23.   第四天焉梵去的时候碰到李鹤刚结束前一位的探视,是一个扎马尾辫的女孩,看起来二十出头。   她看见焉梵的时候自动低下头,贴着旁边的路走,焉梵叫住她:“你……”   她像被吓了一跳,立刻贴住墙,睁大眼睛惊恐地看着焉梵,焉梵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无寸铁的两只手,又回头看,空无一人。   “你是……柳欢欢吗?”焉梵收起手,试探着问。   他这么多天没见到李鹤有别的来探视的人,包括谈迹。今天在楼下做登记的时候看到“柳欢欢”这三个字就觉得眼熟,想起了那通声嘶力竭的电话。   柳欢欢愈发警惕地瞪着焉梵,贴着墙根一寸寸往电梯口挪。   焉梵被柳欢欢的防备姿态刺了一下,笑了,问:“你这么怕我干什么?我是谈迹的朋友。”   “谈迹哥没有朋友。”柳欢欢后背贴着电梯口的墙,看焉梵的目光里迸出一星敌意。   焉梵愣了两秒,“没有吗?”他这样问着,脑中回忆了一下他在江大和谈迹的相处,发现……谈迹身边确实只有他一个人。谈迹要么独来独往,要么就是被他缠着。   柳欢欢斩钉截铁:“没有。”   为了配合她的口气,她非常用力地摁了一下电梯下行按钮。 ↑返回顶部↑ 第23章 (1 / 3)   图年年和其他要走的员工也看着焉梵。   焉梵抬手把不吃就要过期的果腹零食一股脑儿放到覃霖桌上,随意道:“你们分了吃啊,我休个年假。”   “啊?”覃霖和图年年愣住了,“那咱们工作和谁交接?”覃霖问。   焉梵背起包,拿一份文件袋拍了拍覃霖的背,“工作总有人来催你们做,急什么?走吧,下班还不积极。”焉梵说。   其余员工虽然惊讶,但还是一边和焉梵打招呼一边走了,覃霖和图年年还有之前竞标组其余两位同事都没走。   “我可走了啊。”焉梵笑笑,看着他们。   图年年眉头一皱,看一眼门外,压低声音问焉梵:“是李经理干的么?”   “干什么?”焉梵对她一扬眉,“别瞎想。我家里有点事,处理一下,回来还收拾你们。”焉梵对她说。   听见焉梵还会回来,图年年和覃霖都松了口气,轻松笑了,图年年说:“那您歇着,歇出一身牛马之力,回来咱继续为粒纹的明天当牛做马!”   “……”焉梵知道图年年在开玩笑,但这会儿听见这句话莫名觉得有点讽刺。门外李牧木拿着文件袋低头走过,没有往焉梵的销售部办公室看。   “演唱会二开叫我。”焉梵最后对覃霖和图年年郑重嘱咐。   “好嘞。”覃霖爽快答应,回头看了眼图年年,图年年脸上难得露出了一点羞涩。   安抚完下属,焉梵拎着装满他办公杂物的袋子挤进电梯。很多同事平时和焉梵有说有笑,看见他这个阵仗,都问他怎么了,焉梵一概笑笑,答:“休假。”   “焉经理去哪儿玩啊?”有人问,“难得见焉经理休个假,多发点照片出来看看。”   焉梵艰难摆了摆手,郑重说:“我那拍照技术,我怕发出来景区找我赔钱。”   众人挤在电梯里哄笑。   焉梵在哄笑而闷热的电梯里低头看了眼自己提的大纸袋,心想有必要么,休一个月假整得跟辞职似的。   不过焉梵看着纸袋里的东西,每一件都是他日常会用的东西,小到唇膏大到西装,都是私人物品。   焉梵在这种事上有点讲究:如果他很长一段时间不待在一个地方,他就要把自己私人的物品清干净。倒不是防人拿,而是如果不带走,他再回来的时候就会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不是他的东西了。   反之,如果他准备要在一个地方安营扎寨,建立生活,他也会密密麻麻地在上面填满自己的东西。   “拜拜,玩得开心啊焉大帅哥。”同事调侃着和焉梵挥手,电梯在一层基本下完了人,只剩下焉梵一个人。   “拜~”焉梵在合上的电梯门间艰难地挥了挥提重物的手指。   焉梵和谈迹约在江边一家本市知名的约会胜地吃晚餐,烛光晚餐。   焉梵其实不怎么爱吃西餐,他觉得谈迹可能也一般,但两个人正式一起吃的第一顿饭总不能随便吃。   仪式感还是要有。   至于全季……焉梵觉得谈迹只是在调侃自己。   焉梵觉得谈迹有一种冷不丁一句话让人失语的能力,像是那晚那句“在想你”,还有今天的“全季”。   焉梵现在招架不住,只有照单全收。   餐厅很火爆,下午焉梵打电话去订桌的时候已经没有江景位了,焉梵于是刷了刷小红书,动用了一些钞能力,从别人那里买了一个号。   焉梵开价八百,对方看到焉梵开出的价,当即回复:姐妹,这饭给你吃了。 ↑返回顶部↑ 第24章 (1 / 4)   “没有。”谈迹看着桌上的刀叉,说:“没闲钱吃这些,一会儿这餐具都得跟着师哥学。”   “那怎么有印象?”焉梵忽略谈迹话语里的自嘲——虽然比起自嘲,它听起来更像在嘲讽焉梵。   “在江大的时候,你有一次说过要来这里吃饭。”谈迹看向焉梵说。   焉梵怔住,随后想起来可能是有这回事。这家西餐厅一直是本市招牌约会场所,焉梵选地方没什么新意,不过是什么口碑好吃什么,大家都吃什么就吃什么,很有可能那个时候就想带谈迹来吃。   “你应该……没答应我吧。”焉梵挑了个自己比较体面的说法。谈迹可能连理都没理他。   “没。”谈迹坦然说,“但我查了一下这家餐厅。”   焉梵抬眼看谈迹,灯光映亮谈迹的眼睛。   “那时候餐厅主页上写着人均消费五百元。”谈迹说。   焉梵眨了眨眼,眼中流露出一丝茫然。   五百怎么了?   他的目光是这个意思,但他没有问出口。   焉梵近来始终小心翼翼对待谈迹的那根敏感的神经动了一下,他知道自己此刻要闭口不言。   他想,谈迹要控诉他,这是应该的。不管谈迹对他有什么不满,这时候都要让谈迹说出来。   谈迹说:“焉梵,我请不起你吃这顿饭。”   寂静在两个人的餐台间徘徊。   前后格挡开来的顾客模糊不清的说话声传过来,还有各种杯盘互相敲击的清脆声音。   “我会买单。”焉梵听见自己说,“我叫你吃饭,肯定会买单的。”   谈迹:“我知道,我知道。”他拖着音说,使这句话听来有几分意味深长。   你知道什么?   焉梵看着谈迹,谈迹看着窗外的江,江上驶过一艘船。   谈迹神神叨叨的,焉梵却没由来地觉得很踏实。   “你现在请得起了吧。”焉梵说,“我都听说你升职了,按照咱们行业薪资标准……”他看向望过来的谈迹,笑笑:“只有谈总监想不想请人吃的饭,没有谈总监请不起人吃的饭。”   谈迹收回目光,说:“嗯,所以我来了。”   ?   焉梵这回实打实没回转过来谈迹的言外之意。   服务员正好此时端着餐盘走进来上菜,焉梵有些慌乱地垂眸,整理了一下面前的餐具。   “你要买单啊?”焉梵慌乱地笑了笑,“第一回我可不让你。”   谈迹不说话,服务员把装了小小面积菜的大大餐盘放在两人中间。   “你说是吧?”焉梵看向上菜的服务员,问。   服务员有些无措,焉梵笑说:“哪有主动请人吃饭却让被邀请者买单的道理?” ↑返回顶部↑ 第25章 (1 / 4)   焉梵站了一会儿,低头和焉权清同时坐下,然后方姨也坐下了。   一张长方餐桌,焉梵和焉权清面对面坐,方姨和沈思默面对面坐。   一时间没人说话。   方姨做的一桌都是时令菜,大多是焉梵从小爱吃的,焉梵食不知味,也只能低头吃饭。   家里一般是焉权清和焉梵话比较多,焉权清时常笑眯眯的,喜欢和妻子还有儿子聊些时政新闻和娱乐八卦,虽然他们大多时候都不太感兴趣。   “最近,工作怎么样?”焉权清吃了几分钟菜,终于挑起第一个话题。   焉梵闷头吃饭,说:“还行。”   “诶你上次说要来梵思清看看,怎么后来没消息了?”焉权清又问。   焉梵:“忙,请不下来假。”   “哦。”焉权清呵呵笑了,“还以为咱儿子终于想通了要来继承家业呢。哎,”他说着叹了口气,下半句话还没说出来,被沈思默冷冷打断:“饭桌上别叹气,不吉利。”   焉梵从饭碗里抬头,看了眼对面的老爸。   焉权清脸色一僵,随即又呵呵笑,低头抿了口酒,抬头对焉梵说:“是,是,今天是梵梵生日,大家都得注意点。”   “没事的,爸。”焉梵移开视线。   一个话题进行失败,饭桌又一次安静下来。焉梵吃了三分饱的时候抬头,不经意地说:“我们好久没去爷爷奶奶家和外公外婆家了。”   “是吗?”焉权清很快接话,愣了几秒,然后说:“是的,今年过年都没回去,都是咱们仨在这里过的。什么时候一起……”   一声筷子放在碗上的清脆声音响起,焉梵吓了一下,抬头看向母亲的方向。   “拆礼物吧。”沈思默抬眼,目光疲惫而柔和地看着焉梵,嘴角卷出一个艰难又真挚的微笑,“生日快乐,儿子。”   焉梵莫名觉得很难过,但他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   难道这张桌子上就没有除他以外的人觉得很压抑吗?   他站起身,配合地接过沈思默递过来的纸盒子。   “谢谢妈。”他听见自己说。   “来,儿子,爹送你的。”焉权清也递过来一个纸盒子,“拆了看看。”   焉梵把妈妈送的放到地上,再接过爸爸送的。   两个不大不小的顺丰速运快递纸箱。   “谢谢爸。”焉梵说。   沈思默和焉权清都站了起来,围到焉梵旁边,气氛有些僵硬地喜气洋洋起来。   方姨举起了手机。   在众人瞩目下,焉梵拿过小刀,一点点划开上面焉权清送的礼物的纸箱,小心打开以后,里面是一部新款苹果手机。   焉梵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他于是抬头对焉权清笑了笑,说:“谢谢爸,终于能把我的旧手机换了。”   “就知道你喜欢。”焉权清笑笑,“你一直不换就等我给你买呢吧。” ↑返回顶部↑ 第26章 (1 / 4)   谈迹压在黑色帽檐下的眼睛睁大了一瞬,下一秒被焉梵凑过来的漆黑的脑袋挡住了。   “开门。”焉梵逼近谈迹的眼前,命令道。   谈迹看了他很久,退开一步,开了门。   焉梵松开人,径直走进了谈迹的家,在一片漆黑里像进自己家一样熟门熟路低头换鞋,起身走两步磕到了柜子脚。   撞到柜子的脚趾传来钻心的疼痛,焉梵咬了咬牙,一声没吭。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   “从今天起我要住你家。”焉梵绷直了后背说,“我睡沙发,你睡床。”   谈迹没说话。   “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你睡床,我睡沙发。”谈迹说。   焉梵:“随你。”   他说着自顾自继续往房间里面走,谈迹问:“可以开灯了吗?”   “不行。”焉梵斩钉截铁。   焉梵一路走到那天谈迹换药的沙发,拉开客厅的纱帘,透过挂满雨水的玻璃看外面的城市。   一双手从后面抱过来,温热的呼吸和冰凉的雨水一齐靠过来。   焉梵呼吸一滞,握住谈迹围在他腰前的手。   “我给过你很多机会,但你视而不见。”谈迹说,“你知道吗?我其实很恨你。”   焉梵眨了眨眼睛,感觉视线有些模糊,世界在他急促的呼吸中变得摇晃起来。   他没说话。   “我恨你,”谈迹吻过他耳朵,焉梵仰起头,“恨你追我像追一个廉价的奢侈品。”   焉梵闭上眼睛,眼球在眼皮下滚动。   “我恨你,”谈迹把手伸进他衣服里,手指擦过他的侧腰,转瞬即逝,焉梵没忍住一声闷哼,回头去够,谈迹说:“恨你眼里完全没有我,只有你那过剩的男性自尊心。”   焉梵转过身要吻谈迹,谈迹一把拽住了他的裤腰往上提,焉梵痛得皱眉。   “我最恨你。”   “恨我什么?”焉梵伸手要脱谈迹的衣服,谈迹却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焉梵眼前的世界和怀里的世界都一空。   “恨我什么?”他胸膛起伏,问。   谈迹却什么都没有说,只有一双玻璃珠一样的眼睛洒满雨夜的碎光。   第28章   28. ↑返回顶部↑ 第27章 (1 / 4)   焉梵第一反应是完蛋,这种事情在他的字典里是绝对不可以发生的,他要立刻打扫干净才行。   但焉梵站了两秒,突然觉得,谈迹好像从来都不在乎他会不会把他的家弄脏、弄乱,也不在乎他是不是有礼貌、讲礼数。   谈迹自己就没有礼数我行我素。   于是在响起的门铃声里,焉梵顶着晕眩的脑袋,决定今天不做一个乖孩子。   门铃声还在响。   规律的间隔节奏,不催促,也不放弃。   焉梵想谈迹是不是出门忘记带钥匙了。   “来了——”焉梵喊了一声,摁着额角往门口走。   门打开后,焉梵抬头,外面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陌生男人。   陌生男人看到焉梵愣了一下。   焉梵抵着门没先开口,只是稍示礼貌地勾了勾嘴角。   “您好,我找谈迹。”男人朝焉梵身后看了一眼。   今天会换个我约的封面(实在感觉系统封面没有风格合适的   第29章   29.   把这位自称叫宁致远的男人让进门后,焉梵继续鼓捣他的煎蛋大计。   他一边开火,一边留心那位陌生男人的动静。   扭到最大档的燃气灶很快把平底锅上的水烧干了,焉梵拿起新磕好的鸡蛋就要忘记倒。   “加点油,”陌生男人凑过来提醒,“不然下去就糊了。”   他手里相当自来熟地拿着一瓶谈迹家里的矿泉水。   焉梵上次来找了半天没找到放在那里的那个矿泉水。   焉梵本就头痛欲裂,这会儿更是不爽到了极致,理也不理他,直接把蛋液往锅里倒。   男人眉头一皱脖子往后一缩,动作夸张地退后两步。   空气里很快弥漫淡淡的焦味,焉梵着急忙慌拿着锅铲去翻面,就看见蛋白的边缘已经泛黑,和锅底死死粘在一起了。   男人吹了声口哨。   焉梵粗暴地直接连底抄起鸡蛋,锅铲搅碎了蛋黄,黄色的蛋液流淌开来,很快也和锅底牢牢锁住。   焦味越来越重。   焉梵站着不动。   “诶,火关小点。”男人再次出声提醒。   焉梵手里拿着锅铲就回头,脸色苍白,眼中山雨欲来。 ↑返回顶部↑ 第28章 (1 / 4)   “你不同意也来不及了。”焉梵低头,捻了捻手指,然后忍不住按了按额角,“请佛容易送佛难。”   一双手指微凉的手贴上焉梵的额头,焉梵顿时舒服得松开眉心。   谈迹手指有力,一重一轻按压焉梵的额头和太阳穴。   焉梵深吸一口气,忍了一天的不适终于散开一点。   “我没什么不能给你看的。”谈迹贴在焉梵脑后说,焉梵眉头一皱,头一仰,敏感地后脊抻了一下。   他本能往后摸到谈迹的腰,手指往衣服里探,然后想起了什么立刻松开,睁开眼。   “真的没有吗?”焉梵深吸一口气问。   “没有。”谈迹放下手,双手垂落到焉梵胸前,在微弱的光线下长而瘦的手指,指甲盖泛着光,“从来都没有。只有你不想看到的,师哥,没有我不想给你看的。”   谈迹的手指离开后焉梵的头痛和眩晕又重返身体。   “谈迹,我头疼。”焉梵轻声说,像呓语。   “嗯,你在发烧。”谈迹说。   “明天就好了。”焉梵皱眉说,“我不想吃药。”   “嗯,我知道。”谈迹从后面抱住焉梵的肩膀,“我都知道。”   第30章   30.   第二天焉梵是在一身汗里惊醒的。   睁开眼,陌生的布艺窗帘缝里钻进阳光,世界静悄悄的,窗外的鸣笛声肃然、短促,像拧紧发条的时钟。   焉梵突然撑着床垫坐了起来。   他抓过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时间。   八点半,完蛋。   焉梵把手机一扔,跳下床就找衣服穿,但他一起身就是一阵头晕目眩,弯腰想撑一下书桌。   伸过去的手一空,焉梵直接半跪到地上,撑住了比他想象中的书桌要矮一半的床头柜。   焉梵眼中的视线逐渐清明,他保持半跪的姿势半分钟后起身脸朝下往床上又重重一躺,床垫发出吱呀声。   完蛋什么完蛋,今天不上班。   又趴了三四分钟,焉梵再次翻身坐起来,对着谈迹卧室里一块布罩住的电视机发呆。   以前沈思默和焉权清担心看电视会影响焉梵学习,焉梵的房间没有装电视,现在焉梵也没有看电视的习惯。   谈迹看起来也没有。   盯着墙看了足足一分钟后,焉梵跳下床,扯掉电视机上的布罩子。布罩子不知道有多久没有取下来过,扬起漫天的灰尘,焉梵在扬起的灰尘中撤开一点脸,挥手无济于事地赶了赶,咳了两声。   这是一台……普通的电视机。   焉梵弯腰找电视机的开机键,伸手在一排底座下面的按键上随便按了一遍,电视机毫无反应。 ↑返回顶部↑ 第29章 (1 / 3)   “走走走,别在医院闹事,想闹去局子。”保安冷着脸赶人。   为首的那个青年岁数最大,冲拦他的警察喊:“你们要抓的是上面的人!她搞诈骗,把全村的钱都骗了,我让她还钱有什么错?”   “有什么错?!”旁边两个看起来没成年的小混混跟着喊。   保安拦在门口,为首的那个摸了摸腰间的电击枪,带头闹事的青年往后退了一步。   “有事报警,你要再不走,我就只能叫他们来带你走了。”保安说。   围在外面的看客七嘴八舌:“别堵路啊。”   “快把这些人带走,别伤着无辜!”   三个闹事的人不忿地回头看他们一眼,又看保安,转头要走的时候和人群中站在最前面压着眉头的焉梵对上了眼。   焉梵对为首的那个人挑衅地扬了扬眉。   柳小军嗤了一声,转头招呼两个小弟要走,经过时视线从焉梵手腕上的表划过,停下了脚步。   “别闹事!”保安站在台阶上喊。   焉梵顺着对方的视线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表,一只戴了很多年对他来说毫无存在感几乎只剩装饰作用的表,时针指向下午两点。   “外面711等我。”焉梵说,说完转身往住院楼里去,没管那三个混混什么反应。   医院焉梵有两天没来了,但他翻了翻访客记录,没有别的人来看过李鹤。   上一个还是他,再上一个是那个见他就躲的柳欢欢。   谈迹没来过,也没有任何像是谈迹父亲的人出现过。   焉梵登记完信息,带的东西给院方检查过,熟门熟路坐电梯上楼,在走廊的座位上等待。   李鹤被护士搀扶着走到他身边来的时候仍然面带羞怯的笑意,而因为她容貌极为美丽,没有半分年岁带来的沧桑,所以焉梵每次看见她对自己这样笑也有点不好意思。   “鹤姨。”焉梵叫她。   李鹤仍是那样笑着,不语。   “我……”焉梵侧头看她一眼,说:“谈迹让我来看看你,他比较忙。”   李鹤顿时冷笑了一声,摇摇头,“我用不着他看我。”   “您和他关系不好吗?”焉梵很快问,又补充:“我没别的意思,我是他的朋友,就是问问。”   李鹤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焉梵一眼,说:“我不在乎你是谁,孩子。但你啊……”李鹤凑近焉梵的耳边,焉梵一怔,没躲,听见她吐气在自己耳边说:“最好离他远点儿。”   焉梵抽开一点距离,敛眉正色道:“不管您由于什么原因和谈迹关系不好,我对他有我自己的判断。”   李鹤突然笑了,问:“什么判断?”   焉梵愣了几秒。李鹤这个笑不是让人不好意思的羞怯的笑,也不是冷笑,而是那种介于真的很好笑和嘲讽之间的笑。   和谈迹几乎一模一样。   “他是个克星。”李鹤面无表情地说,“他出生后,我就没过过一天好日子。”   焉梵眉头紧皱,刚要说话。 ↑返回顶部↑ 第30章 (1 / 4)   焉梵低头打字:【什么时候回来?】   发完后他不太自在地收起手机,低头在昏暗的走廊等待着。   手机很快振动一下,焉梵立刻拿起来看。   谈迹发过来一张照片。   他在坐地铁的照片。   照片里干净明亮的地铁里人头攒动,谈迹的视角很高,几乎能看见大部分人的头顶。   焉梵举手机的右手手腕光秃秃的,露出清晰的腕骨,他想象着谈迹拍这张照片的样子,心里突然涌动起奇妙的温暖。   第32章   32.   谈迹工作的新科城距离这一处小区很远。焉梵以前还没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记得凌丰钺毕业后正式工作准备租房的时候,租房标准首先是离他的工作单位近,然后就是房子不要太新。   这个老小区旁边就是凌丰钺工作的学校,学校以前也算是本市不错的重点初中,这个小区作为学区房房价因此一度比肩临江别墅。后来义务教育阶段取消区分重点不重点,学区房没那么抢手了,租出去的人也多。   因为房子便宜么?   焉梵皱眉思考着谈迹每天从新科城坐地铁回家需要多长时间。   “焉梵你表呢?”   比谈迹先回来的是凌丰钺。   焉梵抬头,看见凌丰钺站在他眼前半米远的位置,傻愣愣地看着自己。   “啊?”焉梵低头看了眼自己空荡荡的手腕,有些不习惯地摸了摸,“坏了,就摘了。”   “干嘛?”焉梵抬眼,“这么关注我,暗恋我啊?”   凌丰钺翻了个白眼,上下打量一番焉梵,扯扯嘴角,说:“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今天下班早,来送温暖?”他看着地上的打包袋问。   “昂。”焉梵摸了摸手腕,眼神躲闪,答:“是。”   “不对啊?”凌丰钺举起手来点焉梵,两眼放光:“你不是说你休假吗?”   “……”焉梵忘了早上还挑衅过凌丰钺。   “休假。”焉梵揽过凌丰钺的肩,“是不可能的。我怎么可能背着你休假呢?我就是无聊,搞你心态。”   凌丰钺将信将疑,把包往腋下夹了夹,觉得焉梵确实一年四季都不休假,切了一声:“我再熬一熬就放暑假了,你呢?谁搞谁心态不一定呢!”   旁边电梯响了,焉梵收回手,对发小帅气一笑:“行了,回头请你吃饭,别挡我桃花。”   凌丰钺听了这话倒转身转挺快,但电梯到了以后出来的人不是谈迹。   焉梵收回视线,紧跟着问了一句:“凌丰钺,你这边租房房租多少?”   “房租?”凌丰钺掏钥匙开门,一只手取下腋下夹的包,回头一脸莫名地看着焉梵,“你怎么突然关心这个?”他问,然后答:“我一年一租,差不多三千一个月吧。”   焉梵皱了皱眉,“算便宜么?” ↑返回顶部↑ 第31章 (1 / 4)   他喘一口气说一句话,没有看见谈迹此刻立刻暗下来的眼睛。   “他来找你妈要钱,我教训他一下。”焉梵说,试图从谈迹手里抽回手。   谈迹突然提高音量:“你是不是以为自己有钱就什么事都能解决?”   焉梵愣了一下,觉得这句话有些似曾相识,但一闪而过又没有唤起任何鲜明印象。   “你什么意思?”焉梵皱眉问。   谈迹的脸上一时间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看着焉梵,焉梵有一瞬间感觉到了一丝决绝。   “你妈参与的那个东西我听说过,大家都是受害者,对吧,大家都被骗了,一起去报警就行了。”焉梵脸一肃,开始分析:“他找你们偿债毫无道理,我只是略施权宜之计。”   我已经报警了,焉梵想说。但他抬眼看谈迹,把话咽了回去。   厨房里一片寂静,番茄炒蛋流淌满地。   “还做不做?”焉梵一掀眼皮问,“不做我……”   一片微凉的唇堵上来,焉梵立刻松开牙关,谈迹的舌头长驱直入。   第33章   33.   焉梵其实想问谈迹喜不喜欢吃番茄炒蛋,因为他当时点这个菜的时候就想,大概没有人会不喜欢吃这个菜,点一个当保底吧。   但没有机会了。   焉梵觉得这一晚的谈迹比那晚更用力,好几次都让他觉得疼。   不过焉梵享受这种疼痛和欢愉一齐涌上来的感觉,直到某一个瞬间谈迹停了下来。   谈迹抽了出去。   焉梵立刻回头拉住谈迹的胳膊,往回一拽把他摁在一片褶皱的床上,下一秒,他两腿间袭来一股温热,他一怔,随即仰起头来,眉头微皱,在一阵不知来由的震颤中也飞了出去。   他松下劲儿,整个人趴在谈迹的身上。   他们的呼吸声此起彼伏,一声压过一声,像涨潮时分的海浪。   “我恨你,焉梵。”谈迹气息不稳、口齿清晰。   焉梵双目紧闭,在一浪又一浪余波里飘飘欲仙。   “我他妈爱死你了。”他哑声说。   黑暗的卧室里,焉梵没有看见谈迹睁着的眼睛流露出挣扎,光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完全熄灭了。   第二天是个暖热的阴天。   日子还没入夏,气温在逐步爬升,焉梵站在谈迹的衣柜前找短袖t恤穿。   他从家里带过来的都是长袖衬衫,那种质地精良、款式简约的纯色衬衫。这样的衣服穿着舒服,也符合公司着装要求,适配各种应酬场面,焉梵同款不同色能买一打,他从小就喜欢这么买衣服。   就是不上班穿有点像卖保险的。   焉梵以前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因为他基本都在上班。 ↑返回顶部↑ 第32章 (1 / 3)   他做了一个陈旧的噩梦。   梦里他仍只有十六七岁,身上穿着集明高中蓝白色块的校服,这件校服的背后用特殊的字体绣着“集明高中”四个大字,作为本市乃至本省一流重点高中的行走的招牌。   天空灰灰的,是多雨的九月。   高一新生和高二学生都走了,年级主任站在升旗台上做高三动员大会。   动员的内容和情形都像蒙蒙烟雨,朦胧在梦的外面,焉梵站得心无旁骛,心里最多在思考回教室先写哪张卷。   他回到教室的时候,课桌桌兜里抽出来不只是试卷,还有一封粉红色外封的信。   信掉到了地上,被坐在旁边的同桌看见,同桌嘻嘻笑了,带着些许熟稔的揶揄。   “别笑。”焉梵轻声怼他,把信很快塞回了桌肚,低头认真写起英语模拟试卷。   焉梵在学校里一直很受欢迎。   他样貌好,成绩好,性格大方开朗,活脱脱一个阳光帅气青春少年,只除了偶尔有点古板。   比如凌丰钺和焉梵初中念一所学校的时候暗恋焉梵班上的学习委员,然后有段时间突然就不和焉梵来往。焉梵怎么问都问不明白,最后堵上凌丰钺家门,凌丰钺才承认,他是怕和焉梵喜欢上同一个人——那位学习委员和焉梵实在是金童玉女,连走过的老师都要调侃两句。   焉梵却不懂凌丰钺细腻的少男心思,说,我把她约出来,咱们一块打球呗。   那时凌丰钺只觉得焉梵脑子既好用又不好用的,最后仨人还真一起出来打球了。   凌丰钺也真的早恋上了,早恋的过程也十足青春:他和学习委员互相写了几十封情书,在情书里互定终身,现实里却连手都没拉过,最后由于凌丰钺没考上集明高中而遗憾收尾。   分手是凌丰钺提的。   他和焉梵说的时候没忍住在盛夏的骄阳下抹了两把眼泪,而焉梵穿着那件像焊在他身上的阿迪达斯运动衫,眉头一皱:“早干嘛去了?没见你为了颜婷头悬梁锥刺股啊。”   “……”凌丰钺给气得眼泪都憋回去了。   他哪里没头悬梁锥刺股了!他就差没把命豁出去了!这特么难道是个人头悬梁锥刺股就能上集明高中吗!那他们这些人脑子就是转得比他快啊!   凌丰钺为此高一一整年都不怎么太爱搭理焉梵,而焉梵也忙于学业,两人交集渐少。   焉梵再次找到凌丰钺的时候,开门见山第一句话就是:“丰钺,我好像不喜欢女生。”   焉梵桌肚里的粉色信封在午饭后不见了。   他心一紧,弯腰找了半天,桌肚里各类教材和参考资料码得整整齐齐,没有那个触感和这些东西都不一样的信封。   焉梵额头冒汗,不知道自己把它丢哪儿了。他不喜欢乱扔别人的这些东西,哪怕他回应不了,他也不想让别人受伤。   “焉梵同学,自从第一次在开学典礼上见到你,你在国旗下演讲的挺拔身影就挥之不去……”   焉梵抬手抢过信纸,回头看了一圈看过来咯咯笑的同学,没看到面红耳赤落荒而逃的,松了口气。   “别胡来。”焉梵说。   他从对方手里抢过信封和信纸,原封不动放回去收好,没有看。   “班长,老胡让你和我结对辅导我学习,你都多久不给我讲题了?”成天叱任焉梵抢走东西,懒洋洋说。   焉梵:“这周末吧。”   “就现在吧。”成天叱说。 ↑返回顶部↑ 第33章 (1 / 4)   焉梵不再阳光开朗,走在路上也不会和任何人有眼神接触。   他成绩不断下滑,平时十五分钟能解完的数学大题现在用一个小时也看不懂题干。   他感觉四处都是声音,像无孔不入的刺扎在他身上。   颜婷和他说过几次话。   颜婷还叫来凌丰钺和他说话。   但焉梵一概没有反应过来,在愈来愈热的高考之春像一个被困在冬季的,冰封的行尸走肉。   不会随着温度和时间腐烂发臭,而只是永远被留在了某个不知为何停滞的时空。   他想不通,一点都想不通。   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成天叱又为什么要这样对他。   而他愈是想不通便愈是要想通,想要破解一道数学大题一样用尽全力。   那层冰封的停滞的时空是如何打破的,焉梵不知道。   某一天,贴吧不再有相关的帖子,还有一条道歉帖,说之前那条内容里的一切都是假的。   不过这条道歉帖点击量平平,无人关心。   渐渐的,他们这一届毕业生即将步入最紧张的备考时段。每一届处于这个时间节点的毕业班就像是已经被提前隔离出高中学段一样,无人再关心他们的八卦。集明高中里的热点八卦因此也不再是焉梵,而是别的一些什么人。   比如某位穿“fxxk you”t恤上课的高冷高一新生。   焉梵借着一缕突如其来的光跌跌撞撞闷头闯过了那团迷雾,然后把所有想不通的事封锁起来,藏到内心最深处。   他在高考前最后一个月一头扎进学海,考完后和凌丰钺颜婷他们一行老同学去新疆毕业旅行。   大漠的开阔和自我的渺小同时撞破了焉梵十八岁的脑雾,江大开学那天,他决定不要被任何东西改变。   没有人能伤害他。   他会义无反顾地活得耀眼。   第35章   35.   这个噩梦昏沉如一团黑雾,压在躺在谈迹沙发上的焉梵身上。梦中情景如昨日重现,令总是刻意遗忘一段事的焉梵避无可避,眉头紧皱,浑身蜷缩起来。   深灰色的布艺沙发,一米八二的男人,双手紧紧绞在一起,膝盖向胸口含,有段时间没打理的短发遮住紧闭的眉眼,冷汗涔涔。   焉梵以往总是能在最痛苦的地方跑出黑雾——伸手用力一击,手触碰到硬物的锐痛就会撕碎噩梦的惨痛。   但今天焉梵躺在沙发上,手能碰到的最硬的东西是他自己的身体。   焉梵绞在身前的手互相打架,在膝盖中间的狭窄地带一次又一次击打自己的心脏。   醒不来,冷汗涔涔而下,沙发底座摇晃,窗外的日光不断变淡,夜色覆盖城市上空,焉梵醒不来。   谈迹拧开家门的时候惯例先把钥匙放到玄关旁边的柜子上。他一只手拿着一个文件袋,一只手还攥着一只口罩。   家里静悄悄的,和他来的地方完全不同。 ↑返回顶部↑ 第34章 (1 / 4)   “有意思么?”谈迹笑了笑,问挂掉电话坐下来吃饭的焉梵。   焉梵没搭理他,闷头进食,把一整个蛋吞下去,然后说:“你骗我的事我也没说你。”   “我骗你什么?”谈迹淡定戳起烤肠,咬了一口问。   焉梵没有说下去。   谈迹看他一眼,看他紧绷的脸和仍旧有病气的脸色,没有再逼下去。   谈迹先吃完了自己那份早餐,要收碟的时候焉梵头也不抬,摁住他的胳膊,“我来。”他嚼着烤肠,声音闷在食管里。   “随你。”谈迹没和他争,起身去换衣服。   谈迹再次从卧室里走出来的时候,焉梵又变成了他在竞标会看到的那个焉梵。   修长挺拔的身体靠着玄关,手里转着车钥匙——帅气、从容、自信、张扬。   听见谈迹的脚步声,焉梵转头,吹了一声口哨:“走吧,我送你上班。”   谈迹看了眼厨房,洗干净的两个碟子和餐具放在洁白的厨房台面上,正在往下滴水。   谈迹无可如何地跟着焉梵坐电梯下楼,坐进他的车。   焉梵等他坐稳了,一脚电车油门踩出去,车子毫无缓冲就提速,巨大的推背感让谈迹转头看了焉梵一眼。   焉梵面不改色,专注看着前路,一副和工作日早高峰融为一体的神态。   “啧,我应该去开滴滴的。”焉梵在一个红灯踩下急刹,在车子巨大的前冲反弹力里说:“反正闲着也闲着,这段时间我去开滴滴吧。”   谈迹沉默不语。   “你最近为什么不上班?粒纹给你放假了?”谈迹过了一会儿问。   这回轮到焉梵沉默,“啊,”他应了一声,“休个年假,追心上人。”   这是一句情话,在密闭的车内空间,在有过亲密接触的两人之间本该发酵出柔情蜜意,但谈迹无波无澜地看着前路。   “噢。”他说。   焉梵大部分情话对他都毫无作用,不是因为他没有心,而是因为焉梵说的都不像是真心话。   要么像是模仿别人所以才这样说,要么像是理智驱使他让他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   在焉梵追他的这些年里,谈迹只有两个瞬间觉得自己真的感受到了这个人。   一次是发现焉梵删掉了他的好友。   一次是那个在粒纹写字楼外的傍晚,焉梵说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每次推开他的时候又伸出了手。   噢,还有一次。   那个雨夜突然来他家,说,骗我吧,我不在乎你骗我的焉梵。   除此之外,焉梵都像是一个被设定了追着他跑程序的假人。   当然,这是因为焉梵不爱他。不爱他所以不在乎他骗他,不爱他所以根本无所谓自己怎么拒绝他。   谈迹一直很清楚这一点。 ↑返回顶部↑ 第35章 (1 / 3)   焉梵今天的黑色缎面衬衫和古驰皮带让他就像和午休涌出的人潮融为一体。他能在这座城市的任何一个写字楼里畅通无阻地扮演一个上班族。   “你怎么进来的?”谈迹走过去,走到他身边很近距离问。   焉梵吓了一跳,转过脸来瞪大的眼睛里一片惊惶。   “你……怎么出来的?”焉梵回头看了眼电梯。   谈迹保持着凑得很近的距离:“我先问你。”   焉梵眨了眨眼睛,强忍着没有抽开距离,“我也不知道,”他侧过一点脸,面对又涌出一堆人的电梯,不知道对谁还笑了笑,点了点头,然后对谈迹动动唇:“我在你们打卡机前面等了二十分钟,那大叔就给我开了。”   谈迹不说话,焉梵转过头来,沉默两秒还笑了:“还和我说下次没带工卡不给过了。”   谈迹原本带下来的低气压散了一点,目光很深地看着焉梵此刻有些落寞的眼睛。   “你为什么走楼梯?”焉梵看一眼谈迹出来的方向,问。   谈迹握住焉梵的手腕,把他往前带,说:“因为清静。”   “清静?”焉梵不解地问,被带得踉跄两步跟上前面的长腿,“你在公司里要那么清静干什么?”他问。   谈迹不说话。   焉梵继续:“大家坐个电梯还能唠唠嗑,彼此了解一下。诶我发现,上次我就发现,”焉梵在阳光下眯起眼睛,“你们一个公司出来参加竞标都不一辆车出来。宣历那人精是不是排挤你啊?”   谈迹仍旧不说话。   焉梵被谈迹抓着在人群中跌跌撞撞,不受控制地撞到人,他一路上眯起眼睛赔笑,在众人或讶异或调侃的视线里笑容灿烂。   “谈迹说他对不起啊!”焉梵扬声喊。   谈迹直接把他带去了一家园区内普通的快餐连锁店。   他自己随便点了两个素菜,站在结账口等后面焉梵认真挑选。焉梵也不知道是没吃过这家快餐还是什么,认认真真挑了半天,抬眼看见谈迹站在结账口才慌慌张张端着餐盘跑过来,从兜里掏手机:“我买我买。”   谈迹不和他抢,往旁边让了一步,焉梵如愿以偿买到单,还松了口气。   坐下来以后焉梵慢条斯理吃起了饭,他吃饭的样子很认真,每个菜都吃,看起来并不挑食。   “看我干什么?”焉梵笑着抬眼问谈迹,扫了一眼谈迹没怎么动的菜,问:“你吃这么少?”   谈迹早上那两口带着气的隔夜凉水喝下去肠胃就不太舒服,但他没说什么,只是又问:“你到底为什么不上班?”   他决定如果焉梵这次和他说实话,他就也和焉梵说一些实话。比如那次在展会再遇,他看焉梵的资料,可以说是为了晋升需要,但主要原因是他就想这么做。   他不能接受焉梵七年没见他,开口就是街角全季。   他就是想刺痛焉梵,让他尝尝失败的感觉,再引得焉梵对他跳脚。   比如他住在凌丰钺对门不是巧合,在展会再遇之前,他就计划着有朝一日要和焉梵再次见面。   再比如……   焉梵低头喝汤,说:“不是和你说了,休年假,追心上人。”他说完还对谈迹挤了挤眼睛。   “我们领导对我的婚恋问题很关心,听说我有个怎么都追不到的心上人,特地给我批的假。”焉梵耸耸肩,对谈迹灿然一笑:“我回头一定请他吃饭,多亏了他,咱们这进展迅速啊。”   说完焉梵放下餐具,握住谈迹放在桌子上的手,说:“谈迹,我感觉你对我挺好的。” ↑返回顶部↑ 第36章 (1 / 3)   电话一直响到最后自动挂断了。   焉梵低头继续拨,把手机夹在耳下,同时碰上车门启动车子。   谈迹写在身份证上的地址焉梵也记得大概的位置。   焉梵把车开出新科城园区,电话踩着自动挂断的最后一下接通了,这回那边已经没有杂音。   焉梵一脚急刹,后车鸣了长长一声笛。   “我是谈迹男朋友!”焉梵拿起手机就喊,生怕柳欢欢又把电话挂了,“你听我说两句先。”   电话那头,说话口吻一直很拘谨羞怯的女生却有些俏皮地笑了,说:“我知道啊。”   后车踩了急刹的跟车车主饶了一圈到焉梵并排的位置,摇下车窗要和焉梵对峙,焉梵茫然的神色穿透玻璃,让那位车主扫兴地摇上车窗开走了。   “你……怎么会知道?”焉梵问柳欢欢。   柳欢欢:“这你别管。”   焉梵脑中一片混乱,摇了摇头紧接着说最要紧的事:“柳欢欢,我上次去医院看李鹤,出来碰到了柳小军,我们起了一点冲突。”   焉梵停下来,柳欢欢那头一点声都没有。   “然后我报警了,今天警察应该去过你们村。”焉梵把话说完,不由自主问了一句:“怎么办?”   他说话的尾音有点抖。   电话那头柳欢欢声音很轻,但不抖:“去菓子村,别叫谈迹。”   焉梵听见这句话直接一脚油门踩了出去。   焉梵一路风驰电掣开到谈迹身份证上的地址,车在村口的石子路堵住开不进去。   焉梵下车,抬头时,他眼前是景色优美的麦田和一排排整齐有序的农屋,让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焉梵想象中这么恶劣的事只会发生在穷山恶水。   一粒石子打在焉梵腿边,焉梵回头,看见猫在旁边树边上的女生。   女生冲他招手,让他过去。   焉梵四周看了眼,一个人都没有,但他还是走过去蹲在她旁边,压低嗓子问:“你有什么办法?为什么不能叫谈迹?”   柳欢欢紧张得手在发抖,目光直视村子的方向,开口坚定:“你报警,他们会把鹤姨和谈叔叔当年违建的房子拆了,现在多半已经在拆。”   焉梵像是没听懂的样子。   “他们是三十年前过来的,是这个村子里最后挤进来的人,房子是违建的,是谈叔叔自己一砖一瓦搭起来的。鹤姨这么多年不走就是为了保那个破房子。”柳欢欢目光哀戚。   “叫谈迹哥来,他会出事的。”柳欢欢说,“他在这里忍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忍到头跑出去了,不能再让他回来。”   她转过头来:“我妈去年死了,我可以把我们家的房子走转让程序给鹤姨,但柳小军不会善罢甘休。他在……”   柳欢欢话没说完,焉梵已经起身朝刚刚柳欢欢望着的村落方向走。   “喂!”柳欢欢喊他。   焉梵回头,面色冷寂:“谈迹和李鹤住在哪?先阻止他们拆房子啊!” ↑返回顶部↑ 第37章 (1 / 3)   一辆三轮车停在村口,骑在前头的女人有一头乱糟糟的长发,回头看见撒丫子跑的孩子就喊:   “谈迹!上来,姨带你去。”   男孩像是没听见,笔直往前跑,跑过了三轮车才看到在拼命喊他的人,看清人后他毫不犹豫往回跑,蹿上三轮车车斗,小心地把后背上的哥哥护在怀里。   三轮车没等人坐稳就振动着马达行驶出去,男孩喘着气,上气不接下气,低头看,嘴唇发紫的哥哥已经双目紧闭,胸膛几乎看不出有任何起伏。   “他死了吗?”头埋在三轮车车斗的稻草堆里的女孩坐直了,脆生生问。   没有人回答她。   电动三轮车晃荡着在渺无人烟的道路上全速行驶,二十分钟后停在市区医院的大门前。   “欢欢把鞋脱了。”长发乱糟糟的女人跳下车,把女孩脚上明显不合脚的晃荡的运动鞋轻而易举就取了下来,女孩哎了一声,女人立刻抬头。   男孩背着哥哥已经跑进了医院大门。   静默如一张相片的医院门口,破旧的蓝色三轮车边停下一辆黑色轿车,刹车声刺耳。   穿深灰色铅笔裙的女士顾不得优雅,踉跄着走下副驾驶,高跟鞋别了一下她的脚。   “焉梵……”她苍白着脸回头找什么。   后座紧跟着走下来一位西装革履的男士,怀里打横抱着一个脸颊绯红的少年。   “我跟你说了,我们应该早点回来,方姐请假,不能让孩子一个人在家那么久!”男士气急败坏地说。   女士原本着急的步子一顿,精致妆面下疲惫的脸皱起来:“焉权清,你现在是在怪我吗?”   男人抱着孩子走了两步,停下来,说:“我们原本可以陪着梵梵一起长大的,现在呢?”他顿了顿,说:“家不成家。”   “没有钱,哪里有家?”女士瞬间提高了音量。   她走到抱孩子的男人面前,仰着头问:“是拿你以前六百块一个月的工资养他,还是拿我的嫁妆养?”   男人调整一下抱孩子的位置,少年红扑扑的脸靠在他的肩头,他喊:“我难道不想你们好吗?这么多年,我亏待你了吗?从你沈思默嫁给我的那天起,我连碗都没舍得让你洗过一次!”   “有用吗!”女人声音凄厉地喊,“能当饭吃吗?”   男人气急败坏还想再说,两人中间一直昏睡不醒的孩子动了一下,艰难撑起烧了两天的绵软身体。   两人同时闭上了嘴。   “爸爸妈妈……别吵架……”他说,“梵梵乖。”   清晨薄雾里吵得眼睛通红的两人对视一眼,同时转头,低头往亮着灯的医院急诊部走。   急诊部里人来人往,谈迹背着人往里冲,撞到了好几个人,有病人和病人家属,也有护士。病人家属被撞了想骂人,低头看一眼,抬头时认栽地噤了声。护士被撞了去拦谈迹,但孩子背着孩子,光着一双脚丫,横冲直撞直往前去,一时间竟谁也拦不住。   谈迹瞅准一张角落里的担架,刚担过人还有血迹,把哥哥往上一放,回头又要跑,抬头一看是一排追过来的护士和保安,见状站在原地,绷紧身体大喊:“救命!”   “救命!”   他把这两个音调清晰的字说得十分蜿蜒,听起来像从没听过的什么地方的方言,声音嘶哑,不成音调。   一时间所有人越过他去看他身后担架上的另一个孩子,几个护士冲上去检查情况。   谈迹站在原地,摸了摸耳朵,慢慢转过头,看着他们嘴巴一张一合围着他的哥哥。 ↑返回顶部↑ 第38章 (1 / 3)   房子是老人明说留给小儿子一家的,但老人走得匆忙,也没有留白纸黑字的遗嘱,如今只能任人凭一张嘴颠倒黑白。   柳家在菓子村是大户,到处是亲戚,这会儿有的守着微薄良心不言不语,更多的则是跟着欺负起本就不幸的这对母女。   菓子村是内部有规矩的老村。   意思是,出了事外面来查,他们是一致对外的,任何人也不被允许向外求助。但对内,所有人都会听村子里最早扎根落户的那三户人家组成的裁定庭。   柳欢欢哭着来找谈迹,李鹤听了,一壶热水也没烧开,就去找了那三户人家中的一户。   那户人家最早同意让她和谈笑生在这里住下。   菓子村没有什么正义和王法,强的欺压弱的,先来的压过后来的,想要逃脱这个黑社会的唯一办法就是离开,永远离开。   像连根拔起来到这里时那样,连根拔起,永远地离开。   可每个人又似乎都有不离开的理由。   没有人知道李鹤怎么让那个没有正义可言的裁定庭最后站在了张蔚和柳欢欢这边,结果是谈家原本屋子旁边的几亩薄田被收走了,而原本计划下一次就正式登记为房屋资产的李鹤的房子,后来一直都没有拿到过宅基地证。   从那以后,丢在柳家门口的碎瓷片,就转而加倍丢到了谈家门口。   李鹤没有和谈迹说过什么,谈迹也没有和李鹤说过什么。   关于柳小军的事,谈迹没觉得有什么。   不过是从后面扒了他的裤子,又跑了。   倒是柳欢欢从那一天后都绕着他走。   不过也好,没了那个吊在他尾巴后面的人,他更可以放了学不回家,在各个地方写作业,写完作业满大街溜达。   找他要找的人。   这是谈迹考到市立重点初中的第一年。   他做了整整一年的噩梦。   梦里有各种各样突如其来的巨物和从他身体上碾压而过的车轮,疼痛眩晕得并不真实,至少谈迹是这么评价的。   而梦的尽头总是一双温热得有些发烫,发烫后有些黏腻的手。   他几乎是为了握住这双手而做了一年的噩梦。   每个冷汗涔涔醒来的凌晨,李鹤坐在寂静的餐桌边托腮发呆,谈迹则无声地盯着天花板大口喘气。   他怎么都找不到他想找的那个人。   他茫然地奔跑在城市的每一条街道上,想呼喊却不知道对方的名字,想询问也记不清他的长相。   有一次谈迹好端端的坐在教室里,周围是安静听课的同学,每个人都认真地看着黑板,或是低头记笔记,在为中考奋力拼搏,他却突然产生了一种极大的不安。   他已经握不住梦里那双手了。   也记不清那种温热得有些发烫的感觉。   那种曾让他的人生温热得发烫的感觉。   他要用偷来的人生再体验一次。 ↑返回顶部↑ 第39章 (1 / 4)   谈迹经过他们,动作敏捷地在灰绿格子间穿梭,绕了两圈后又绕回出口,出口处已经没有工作人员。   被耍得团团转的男工作人员气急败坏地在身后吼:“抓住他!”   对面女更衣室里走出两个穿保洁制服的阿姨,谈迹看她们一眼,又看一眼她们拦住的离开游泳馆的路,毫不犹豫转身朝游泳馆更深处跑去。   地上一路都铺着深灰色的防滑垫,谈迹喘着气,跑着跑着人字拖突然裂开。他索性蹬开鞋,赤脚踩在防滑垫上。   防滑垫是一万个中间镂空的正方形,踩着脚底隐约有些压着痛,谈迹却越跑越快。   身后追他的人越来越多,一路上刚游完泳往外走的人都诧异地看着他们,看两眼,再继续往前走。   有年龄相仿的少年没在泳池撒完劲,看谈迹跑得飞快,竟冲出去帮他拦工作人员,被家长狠狠训斥。   突然间,蓝色的泳池出现在谈迹眼前。   谈迹扔掉手里的外套,迅速脱掉自己显眼的外裤,一猛子扎进了莹莹的水中。   工作人员追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找不到,只看见泳池里乌压压的黑色的头。   “怎么办?”保洁问男工作人员。   男人摇摇头,喘着气,说:“倒霉催的。后续有客人报失再和他们解释吧。”   谈迹闭着眼,心脏在猛烈地跳动。他迫不及待想呼吸,但他怕追他的人就在身后,屏着一口气不敢露头。   柔软冰凉的水流淹没他的全身,带着陌生的消毒水味。   谈迹感到他喜欢这个味道。   他不自觉要呼吸,水立刻钻进他的鼻腔。他痛得睁开眼,呛进一口水。   谈迹顿时顾不上有没有人在堵他,拼命蹬腿要够水底黑白格子的泳池地面,但任凭他怎么努力伸直身体都够不到。   他在水中挣扎起来。   他的眼睛、鼻子、嗓子眼都像梗住了硬石头。   他拼命挣扎着,但力气渐渐流失去,瘦得只有骨架的身体掀不起丝毫水花,在人不多的深水区看起来只是一个练习憋气的寻常游泳爱好者。   白色瓷砖的周围是清晰的黑线,谈迹睁着眼,意识逐渐变得模糊。   突然间,模糊的只有黑色和白色的世界里出现了一双人的腿。   谈迹毫不犹豫地、拼尽全力地伸手抱紧了他。   “你……”游泳的人游得好好的突然被人抱住下半身,手忙脚乱浮出头来,要去掰下面抱住自己的手,怎么都掰不开。   他越掰,谈迹抱得越紧,到最后他已经痛得呲牙咧嘴。   “你松开!”他压着嗓子瞪大眼睛低头说。   然后他很快发现了不对劲。   他用力把水里模糊的黑影提起来。   新鲜的空气钻进谈迹的鼻腔,谈迹大口咳起来,像要把肺咳出来。   把谈迹从水里捞出来人用力拍着谈迹的后背,帮谈迹顺气,“诶哟喂。”他边顺边发出这样的感叹词。 ↑返回顶部↑ 第40章 (1 / 4)   “诶谈迹,你喜欢我们班哪个女生?”最开始开口的舍友问。   “对啊,谈迹,你一直不参与我们的夜聊,没意思。”   “你也喜欢陈清夏吧,别藏着掖着了。”   谈迹幽深的眼睛在夜里流转光芒,一言不发。   我不喜欢他,谈迹想。   我不喜欢他。   出于某种奇怪的心理,谈迹不仅没有主动接近焉梵,还避免让焉梵有机会知道他。   因为知道每次月考都会张榜,而高一的榜单计分规则很简单,就按照总分排行张前十名,所以谈迹控分控得炉火纯青,绝不往前十挤。   而所有像是运动会、校庆晚会这样抛头露面的事,谈迹也一概躲得远远的。不过他不躲也没有人找他,因为根本用不了两个月,谈迹就已经被舍友孤立,成为一个孤僻得让人生畏的另类。   陈清夏要和焉梵表白的事当天就在整个班级里传开了。   那天吃过晚饭,落日余晖在教学楼外挥洒,树影安然摇曳,女生们手拉着手往篮球场去,男生们手里拍着篮球,装作要去篮球场打篮球,实则走两步运两个球都在看在球场最里面打球的那群高三学长。   谈迹一个人坐在教室里。   教室后面传来匆匆的脚步声时他回头,看见陈清夏低着头快步走进来。陈清夏没想到教室里有人,看见谈迹一怔,立刻红了脸,移开视线。   后来陈清夏好几次和焉梵同进同出,两人在学校里有说有笑的,虽没有什么越界举止但还是惹得很多人猜测他们的关系。   有一次陈清夏考了年级第一,贴的照片和焉梵正好一上一下,每次他们班走过那个宣传栏便有一阵暧昧的哄笑,陈清夏就羞红了脸。   那个周末谈迹没回家,站在宣传栏下面盯着那两张照片看了很久。   下一个月的期末考,谈迹突然从稳定的十几二十名窜到了第一名,还是分数断层的第一名,吓了所有老师一跳。   可那个月,焉梵没在榜单上。   过了一个冬天,寒假回来的第一个月,谈迹仍然是遥遥领先的第一名。   焉梵仍旧没在榜单上。   谈迹有点生气。   他摸到高三的年级主任办公室,把成绩榜单从头看到尾,发现从来不跌出前三的焉梵竟然在三十名开外。   紧接着高三一模,焉梵更是跌出了五十名外。   继而谈迹发现,之前不费吹灰之力抬头就能望到的那个人,突然间消失在他的视线里了   ——国旗下演讲很久都没有他的身影、宣传栏张榜没有他、任何公开活动也没有他。   谈迹骤然间又有一种恐惧感。   他去问陈清夏,陈清夏涨红了脸,只是说不知道,她和焉梵就是普通同学关系。   谈迹登时准备直接去高三教学楼找人,贴吧的一条帖子在班级间疯传开来。   “我去,焉梵是同性恋啊。”   “没想到啊,看着是个正人君子,没想到都是装的,竟然还偷班费。” ↑返回顶部↑ 第41章 (1 / 4)   “理由。”谈迹默默站到他身边,手里的打火机贴到成天叱的眼前。   成天叱往后一缩,“啊——”慌乱地拍掉头发丝上燃起的火。   谈迹顺势坐到他的位置上,点开他的编辑后台,清退了所有内容。   “你要干什么?”成天叱冲上来抢键盘。   谈迹没和他争,只是慢慢回头,目光里淬着冷火。   “理由。”他又说了一遍。   成天叱戒备地看了眼他手里的打火机,哆嗦着说:“我要报警。”   “好啊。”谈迹笑了笑,说:“你报警吧。”   成天叱看着他,眼中的戒备逐渐变成了恐惧。   他想狠狠刺痛焉梵,戳穿焉梵虚伪的假面,他不是什么都不怕。但他感觉到眼前的这个人什么都不怕。   “理由。”谈迹第三次说,他手肘撑在膝盖上,优雅又勾人的眼睛静静看着成天叱。   成天叱松开了抢键盘的手,笑了。   “你也是啊。”他说。   谈迹不动也不语。他没有听明白成天叱说什么。   “焉梵不会爱你的,你省省心吧。”成天叱说。   “他只会施舍你,同情你,再垂怜给你一些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善意。”成天叱俯身对谈迹说,“廉价的善意。”   看着谈迹瞬间变幻的眼神,成天叱得逞地笑了。   “善意不是廉价的。”谈迹努力控制着声音说,“很多人都没有这个东西,比如你。”   成天叱冷笑一声,说:“也许吧。”   谈迹转过身,手指微微颤抖着在空白的网页上输入澄清内容。   “那爱情呢?”成天叱笑了,嘴边的烟翘了翘尾,看着谈迹正在输入的一行又一行字,问:   “你为他穿过半座城市,在这个堆满烟灰的角落找到我,难不成是因为……你善良啊?”   谈迹恍若未闻般敲下回车键,写了澄清和道歉信息的帖子显示顺利发送,他拎起自己的书包站起身就走。   “诶。”成天叱拿起谈迹落在桌子上的打火机,点了点火,火苗窜起,点燃他的发尾。   谈迹看了他火光里如疯似魔的眼睛一眼,加快脚步跑出了网吧包厢。   夜色铺满春天的夜晚。   谈迹站在路边大口喘气,如他人生里曾经无数个死里逃生的时刻。   半天没有吃饭的胃里像坠了块硬石一般绞痛,他逐渐弓起身体跪在地上,耳边的声音像卡住的磁带一样不断回响:   “他只会施舍你,同情你,再垂怜给你一些他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善意。”   “他不会爱你的。” ↑返回顶部↑ 第42章 (1 / 4)   他去过几次江大,每一次都在这所容纳好几万人的大学里迷路。江大分了好几个校区,到处都是人,他没有一次遇到过焉梵。   而且动荡不安的少年时代过去后,谈迹不再感到自己非得要抓着什么念头像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焉梵留在他耳边的那个吻,那个蓝色泳池里晃荡的梦,指引着谈迹奔逃出暗无天日的深渊,却没有叫谈迹继续生出痴心与妄想。   他和成天叱不一样,谈迹心想,根本就不一样。   可正式填报志愿那天,谈迹看着电脑上空白的表格行列,脑子里也是一片空白。   最后他提交表格的时候,表格上填了十七行,每一行填的都是江川大学。   那年江川大学面向谈迹选科开放的专业,一共十七个。   除了焉梵,谈迹发现自己对这个世界没有任何别的渴望。   “读大学可要谈恋爱啊。”老韩叮嘱谈迹,“你长得不错,和我当年有得一拼,应该还挺有竞争力的。别不自信,啊。”他语重心长地拍了拍谈迹的肩。   获得了谈迹的一个白眼。   江川大学开学那天是个雨天。   谈迹不喜欢打伞,离开老韩的网吧的时候就背着一只书包,低头要走进雨里的时候,老韩走出来,叫住他,给他递了一个手提包。   样子和外面装笔记本电脑的手提包没有区别,还贴了个很大的品牌标志。   谈迹没接,只一双眼睛看着他,像是冷漠,又像是有深情。   “拿着吧,我收二手翻新的,没费什么钱。”老韩塞给他,“贴了一暑假的宣传单也没在我这儿接到活,我都不好意思。”   谈迹还是没动。   “行了,”老韩开始不耐烦,走过来往谈迹书包里硬塞,“等我死了给我收尸就行。”   “再就是有空介绍……”   谈迹:“谢谢。”   他说话的声音闷在雨声里,老韩笑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好好学习,记得谈恋爱,心里不痛快就去操场上跑两圈,人生长着,别走极端,啊。”   老韩总是叮嘱谈迹不要走极端,似乎看穿了谈迹有一颗行走在刀尖上的心。   “都多大了……”谈迹转过头,绷着脸说。   老韩对着他的背影扬声:“多大都一样!”   谈迹把手提包抱在身前,低头匆匆往江川大学威严漂亮的大门底下钻的时候心里在盘算怎么挣钱。   他没有期待和焉梵在这所几万人的大学校园里相遇。他身上背着李鹤的二十万债,还有他四年的学费和生活费。   还有老韩。   谈迹把老韩也放进了自己要承担的责任里。   所以当他面无表情地淋着雨低头走过学校大门,一双修长的腿拦住他的去路,一把伞紧接着遮住他头顶的雨时,他没有胆怯,也没有犹豫。   他抬眼,然后怔住。   两年没见的那个人对他微笑着,伞下靠近的身体没有男人夏天常有的汗味,而是散发着清爽的柑橘香味。 ↑返回顶部↑ 第43章 (1 / 4)   很久没闻到的橙香丝缕散开。   谈迹觉得世界就像很多很多年前的那一天一样安静。   那天手臂上粘腻的温热时至今日仍然在他心底沸腾,那天耳侧麻到左胸的那个吻仍然会不时造访他不安的梦。   焉梵后来在粒纹科技的写字楼外质问谈迹,问谈迹为什么每次都在他即将要放手的时候又伸出手来。   其实谈迹也想问问焉梵。   那你呢?   但他所有想问、能问的问题都在焉梵单方面的遗忘里成了可笑的秘密,成了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的东西,索然无味,不过让人嗤笑。   而焉梵却能够如此坦然地在那天那堂再次搅碎谈迹心底平静的手语课结束后转过头,在谈迹隐隐期待的目光里问他:   “你觉得这歌好听吗?”   “我往前飞,飞过一片时间海。   我们也曾在爱情里受伤害。   我看着路,梦的入口有点窄。   我遇见你是最美丽的意外。”   谈迹应该是笑了。   他忍不住。   只是他也不知道自己笑的是焉梵,还是自己。   就这样,焉梵再次以不容忽视的姿态闯入了谈迹的生活。   谈迹在大学第一年,靠写代码外加校内关系网帮忙介绍的家教工作,一年就攒够了接下来三年的学费和生活费,在多数还要问家里定期拿生活费的同学间算是手头十分阔绰。   后来谈迹在西餐厅和焉梵说他本科的时候请不起焉梵吃那一顿饭是假的。他是故意做出了那副楚楚可怜的样子引得焉梵愧疚心泛滥,好让焉梵再自己往他这儿走两步。那个时候他已经不抱期待焉梵会爱真正的他了。这是后话。   谈迹当然有钱请焉梵吃饭,而且如果是请焉梵吃饭,花多少钱他都不会在意。   不论是什么时候。   谈迹在意的,是焉梵永远觉得自己才是这段关系的唯一主导。   ——在那段他们时常共处的时间里,焉梵总是确保他和谈迹在一起的时候他买了每一单。不管是教学楼里从咖啡机里买咖啡,还是图书馆外的自动贩卖机里买一瓶水、一块巧克力。   这是焉梵从小到大严格家教的体现、是他关照同伴的个人风度、也是他向谈迹展示的追求者的姿态。   谈迹不愿意赴那些包装精美的奢华约会,仅仅是因为他还在试图抗拒,抗拒那些金钱堆砌出来的虚假浪漫。   所有这些虚假的浪漫不过遮掩一个事实,那就是焉梵从来不了解谈迹。   他没想过要了解,他只是不断地给出自己的满分答卷。   除了买下每一单,焉梵的满分答卷包括但不限于:   他会背下谈迹的课表,在每个谈迹有早课的清晨提前半个小时到谈迹宿舍楼下等,等谈迹起床后一起骑车去吃早饭、上早八,不管他自己有没有早课。   他会认识谈迹的同班同学、科系老师,和他们处得比谈迹和他们都要熟。 ↑返回顶部↑ 第44章 (1 / 4)   谈迹面无表情地绕过她:“黑吃黑。”   棚房里,三五个菓子村少年围着柳小军,瞪着谈迹和跟着谈迹进来以后就缩在墙角不说话的柳欢欢。   “哟,两个没爸的又凑一对了。”柳小军喷出一口烟来,说。   谈迹像根本听不懂他说的话,淡漠地走到他面前,把一份图文并茂的打印出来的文件举到他面前,说:“威胁,恐吓,你开个价。”   柳小军看他一眼,扯过这份还散发墨香的雪白的a4纸。   他低头扫了两眼,不自在地抖了抖手头新雪一般的纸张,侧头:“兄弟们,来活了,冲咱们村名牌大学大学生开个价吧。”   “一百万!”有人说。   “一百!”与此同时有人喊。   柳小军不屑地哧了他们一声,像是嫌他们丢人。   他看向谈迹,说:“一万。”   “行。”谈迹没有犹豫。   “谈迹哥!”角落里柳欢欢发出了进来后的第一声。   谈迹态度干脆,反倒让柳小军有些愣住,“这读大学这么挣钱吗军哥?你怎么没去读呀?”有小弟问。   “滚!”柳小军回头吼。   谈迹已经从书包里拿出一叠现金,红灿灿的,朝旁边灰暗的水泥架上一放,“定金。”他说,柳小军目光紧紧贴在那叠钱上,转都不转。   “三天内把事办成,我多给两千。”谈迹说。   说完谈迹毫不拖泥带水,转身就走。   “谈迹哥……”柳欢欢追上来,“你哪儿来那么多钱啊?”   谈迹没工夫耽误时间,他要去找那个把自己锁起来的男人,再把锁撬开。   找柳小军办这件事是最没有风险的。菓子村恩怨纠结,扒开了谁也不干净,柳小军不会在外面透露谈迹的名字。同样的,柳小军也不用怕谈迹出尔反尔,因为李鹤还在菓子村。   谈迹算得明白,目标清晰。   “谈迹!”柳欢欢拦在谈迹前面不让他走,“你为什么要给柳……”她满眼愤怒。   谈迹打断她:“柳欢欢。”   柳欢欢怔住。   “离开这里。”谈迹说出李鹤的台词,然后面无表情地和她擦肩而过。   这年柳欢欢十六,刚刚因为张蔚重病而退学半年。   “去哪儿?”柳欢欢转头问。谈迹的背影越拉越长,她追出去,声嘶力竭地问:“去哪儿!”   谈迹没有回头,径直跳上扬起尘土的公交车。   谈迹倒了两个半小时的车回江大。   路上他迷迷糊糊靠着车窗睡着了,难得睡得挺沉,窗外是一路向后的树木和村庄,是永不停息的车流和城市高楼。 ↑返回顶部↑ 第45章 (1 / 3)   毕竟他也没别的人可以信。   但临了了他怕了,碰上个看门的大爷知道里面门道,觉得他可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跑了。   他算幸运,几十年前侦察技术弱,换个地方隐姓埋名还能过日子,就是怕警察,怕得要死。然后后悔,特别后悔。   后悔当年要是没走岔路,是不是也能娶个老婆,生个孩子,过过平凡人家的日子。   “这可是犯法的。”老韩连谈迹小时候拿客人没带走的文具自己用都要说他。   “你懂什么法?”谈迹笑。   “我懂你就行了。”   “你什么时候考研?”老韩出事前一天还打电话给谈迹。   谈迹:“你研招办的?”   “我知道你想读书。”老韩说。   谈迹:“我想挣钱给你养老。”   “还想谈个恋爱。”谈迹顿了顿,补充。   谈迹处理完老韩的后事已经是一周后。   老韩出了事,店也到了头。他的网吧是用他一个朋友的身份证办的营业执照,最后店里的东西都归了那个朋友。   那个朋友是这一二十年认识的老韩,不了解他的过去,知道出了意外只是唏嘘,他对谈迹说:“这都是命。”   谈迹在六月头上的阴雨天里从网吧走回江大,想起大学开学那天也是个雨天。   他打开手机,上面的通讯软件安安静静的,焉梵没有给他发过消息。   “忙完期末周吧,”谈迹把手机机械地塞回裤兜,心想:“忙完考试,我就去找他。”   十天后,谈迹走出最后一门课的考场,好几天没合眼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第一时间拿出手机,给焉梵发消息:【我们见一面吧。】   消息没发出去,只有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惨淡的骄阳下,谈迹怔了片刻,然后如释重负地笑了起来。   这都是命。   老韩最后留下的遗产总计两万八千元,根据他自己塞在床头柜里业已泛黄的遗嘱,都给了谈迹。   谈迹大三的时候跟着科系导师发了两篇关于算法和自动化的论文,得到东科大徐言明教授的认可,直接抛来橄榄枝。   那年谈迹可以考研,也可以保研,他要是考可以考更好的学校,保的话,最差也能保个江大本校的研。他的本科导师建议谈迹自己去考,出国深造最好,再不济也可以跟着他继续读,但是谈迹选择了东科大。   李鹤听说谈迹读研,没说什么,只又强调了一遍他们之间如今只有债务关系,谈迹记得把钱还她就行。   她没有问这两年变得话多了一点的谈迹为什么突然间又很沉默,沉默得就像谈奇刚死的那两年。   谈迹在东科大的康庄大道上一个人看了三年的柳絮。   他和读本科时一样,拿遍了所有能拿的奖学金。   他有过很多极端的想法。 ↑返回顶部↑ 第46章 (1 / 4)   谈迹喘着气从床上坐起来,掀开被子,平滑的小腹下内裤像帐篷似的支起。   他跳下床,旧地板上的倒刺扎进他的脚底板,他吃痛闷哼,一把推开卫生间的塑料门,但用力太过,门直接给他卸了。   站在马桶圈前,谈迹捏住胀得发痛的部位,怎么都尿不出来。   十分钟后,冷水从谈迹的头顶浇到脚底,他在冬日刺骨的冰凉里回忆他从没触摸过的身体。   欲望随着流水倾泻而出。   谈迹睁开发红的眼睛,那双焉梵形容总是很深且神秘的漂亮眼睛。   那天还发生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是谈迹把他前前后后搭建了快三千小时的软件扔进了回收箱,但文件内容太大,几次都没扔成功。   第二件事是房东拒绝给谈迹换门,让谈迹另寻他路。   当时谈迹住在城市最边缘、房租最低的区域,一间七八十平的公寓能隔出四间来租给四个人,房租一月八百。   谈迹那间带独立卫浴,要贵二百。   这是谈迹刚毕业的时候随便找的房子,他没什么讲究的,便宜就行。   他工作第一年月收入就稳过万,只是那时候谈迹要还李鹤的债,这种无所谓的支出就能省则省。主要是谈迹在老韩网吧的阁楼都挤过一个暑假,他实在不挑住处。   这就导致房东不相信谈迹有他说的那种正经工作,一直觉得谈迹从事的是不正当行业,每次看见谈迹都上下打量,提防他往回带人。   谈迹觉得这大姐挺逗,也不解释。   但大姐把他扫地出门了,这就不逗了。   “门我自己出钱修,姐。”谈迹看着外面渐暗的天色,无奈地说。   大姐:“行了行了,早想赶你走了。一个大男人长这副模样,一看就不是正经人。还天天骑那大摩托扰民。”   谈迹:“……我都是推出去才骑的。”   “行了啊。”大姐摇摇手里的钥匙,“你这房子我是租不出去当时才租给你的。本来这月就到期,我已经找到下家了。咱们两不相欠。再者说了,你真在那新科城的写字楼里当白领,何必租我的破房子?”   谈迹:“当ceo都有住破房子的自由。”   “我不跟你那歪理邪说的辩驳。”大姐撸起厚羽绒服袖子一甩,又给寒风吹得往下扒拉。   谈迹:“押金退我。”   大姐:“押金修门!”   谈迹:“总得让我再住一晚吧,你那下家现在立刻马上就到吗?”   “咳咳。”   沉闷的冬日傍晚里,沙哑的男声轻轻咳嗽。谈迹回头,看了三秒,转过头来怒而气极:“他难道就是个正经人吗?!”   焦黄的夜色里,男人的年岁算来应该不大,但脸色也染上了一层蒙着灰雾的焦黄。   是成天叱。   谈迹没有认出这个只见过一面的人,但成天叱认出了谈迹。 ↑返回顶部↑ 第47章 (1 / 3)   谈迹:“失礼。”   “……”宣历有点没懂,又有点懂,随即他有点恼羞成怒,“你什么意思?”他瞪谈迹。   谈迹悠悠收回视线:“下次出去的活儿,麻烦宣经理想着我。必有重谢。”   “为什么啊?”宣历上前一步拉住谈迹的衣袖,追问。   公司各部门一般都井水不犯河水,尤其是谈迹所在的研发部,属于科技公司的命脉部门,聚齐了各大大佬。大佬都话少,不爱往外跑,每天对着电脑,谁请都不会挪他们尊贵的腚。谈迹是第一个主动要求参与对外交接、应酬工作的。   谈迹回头,从他手里轻轻扯出袖子,说:“这事儿和你们直男说不清楚。”   从那以后,谈迹每个月都会收到关于他着装不雅的匿名投诉。   他的直属领导还专门找他谈话,问他是不是在公司得罪了谁。   “没有吧。”谈迹面无表情地说,目光流露一丝茫然。   领导略带同情地看了他一眼,视线扫过他那天穿的衣服,深觉公司有些时候管得有点宽。技术人才有技术就行了,又没穿着暴露有碍观瞻,管人家爱穿什么呢。   “平时忙工作,也要注重同事间交往。”领导最后只是这样对谈迹说。   谈迹点点头:“知道了,我注意。”   领导欣慰地点点头。   谈迹仍旧坚持给宣历送咖啡,逢年过节还送点文创日历什么的。   功夫不负有心人。有一天下班,宣历在谈迹必经的楼道口那等着,也不看他,说:“明天有个展会,你要去就去吧。产品研发部派个人过去也是应该的。”   谈迹怔了两秒,点点头:“知道了。”   “你想晋升也不用走这么偏门的路子吧,野心这么大,也不怕噎着?”宣历对谈迹说。   他投诉了谈迹大半年,又收了谈迹大半年的礼,逐渐生出几分爱恨交加的意思,难得语重心长说两句正经话:“你才来不到两年就升到这个位置,已经比所有人都快了。树大招风,别瞎逞能。”   宣历觉得谈迹是想出去多拓展人脉,或者展示一下自己各方面的综合能力给高层领导看。但谈迹在图灵已经够招人口舌了,继续这么高调没有好处,理应见好就收蛰伏一段时间。   结果谈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说:“你闲的?”   说完头也不回推开楼道的门,一秒都没有在公司多耽误。   宣历:“……这人纯精神病!”   这天谈迹直奔商场,在一楼拐进去的第一家男装店买了一身最贵的西服。   为了不让面料金贵的西服提前有褶皱,谈迹这天没有骑他最喜欢的机车回家,而是手提着西服衣领上的硬质衣架走回去的。   晚风把西服外面罩的防尘厚布吹向谈迹的身体,像一块柔软的毯子在城市夜晚的霓虹灯里轻轻拥抱他。   路过的人不时侧目看他,有人问同伴:“他准备走去结婚啊,还是哪个明星晚上拍杂志没借到礼服?”   霓虹灯下,谈迹的背影挺拔修长,头微微低着,一只手插兜,姿态随意,另一只手举着新西服,珍而重之。   第二天粒纹科技派来的人是产品推广部的李经理。一个人,没有别人。   谈迹穿着崭新的、没有一丝褶皱的西服,身姿挺拔,走过路过的业内人士都要回头看他一眼。看他面无表情站在人群里,看不出一丝情绪。   谈迹没见过李牧木,宣历看起来和他挺熟,忙了一天快到傍晚的时候介绍他们认识。 ↑返回顶部↑ 第48章 (1 / 3)   柳欢欢急了:“那不行!”   “你有什么办法?”   一直不出声听她们说话的焉梵起身,问柳欢欢。   柳欢欢看着他,沉默半晌。   “我……听一起做学徒的姐妹说,最近有个新的网贷平台……”柳欢欢支支吾吾。   焉梵控制住了自己脸上的表情,深呼吸。柳欢欢有些怯怯地看着他,感觉自己像面对谈迹哥时一样心虚。   “我解决这件事。”焉梵说,“你们不要管了。”   李鹤一直呆呆地看着自己破碎的家,听见焉梵这句话,目光偏了偏,看向焉梵。   这就是谈迹追了半辈子的那个男孩儿,李鹤认得焉梵,从第一眼起就认得。她不需要知道焉梵长什么样就能认得,因为谈迹不会用那种眼神看别人。在此之前,谈迹只会用这种眼神看那件破衣服。   对焉梵来说,房子这件事很简单。   根据这个不遵守国家现行法律的荒野村庄的规矩,在柳欢欢主动要放弃宅基地产权的情况下,柳家父子拥有优先顺位。那只要让他们主动放弃优先顺位,这件事就没有阻碍了。   至于怎么让他们放弃,这就是更简单的事。   买卖、交易、钱。焉梵懂得其中的利益纠葛。   昏暗破败的水泥房里,菓子村裁定庭现如今只剩下一位年事已高的老人。   周围乌压压围着几十号村民,就是菓子村现在剩下的所有人。   李鹤目光呆滞,坐在一边的竹椅上,柳欢欢站在她旁边,而对面就坐着柳建军和柳小军。   “房子不可能就让这臭丫头给外人!”柳建军先发制人。   “就是,本来就是归我们的!”柳小军怵怵地看一眼父亲,紧接着说。   老人拿拐杖杵了杵地,让他们安静。   他看向另一边的柳欢欢和李鹤。   柳欢欢:“阿瑞公,我要把房子转让给鹤姨。”   老人:“可是柳家人不同意。”   柳欢欢:“叔叔,表哥,这间房屋最开始就不是属于你们的,这是爷爷留给爸爸的。”   柳建军:“就算不是我们的,你要给外人那也绝对不能!”   焉梵站在靠门的角落,一块砖头踢到前面柳小军腿边。戏差不多就得了。   柳小军和柳建军坐直了一点。   老人:“柳家父子,你们同意柳欢欢把房子转让给村民李鹤吗?”   柳建军还梗着脖子要说什么,柳小军一拍父亲的胳膊,柳建军话出来转了个弯:“同意,我们同意。”   焉梵已经和他们谈好条件,二十万现金现场交付,这房子从此和他们没有关系。   现金是他刚刚开车出去取的,塑料袋两大袋,对于很久没怎么用现金的焉梵来说也挺新鲜。 ↑返回顶部↑ 第49章 (1 / 4)   谈迹的侧脸轻轻贴到焉梵额角结痂的伤口,焉梵眼睛微微睁大。   焉梵感觉到谈迹的手指在他的额角碰了碰,他不自在地动了动头,对谈迹说:“没事的,就是不小心碰了一下。”   极近而极幽闭的车内空间里,车熄了火还是有振动。   “焉梵。”谈迹叫了他一声,尾音拖长,听起来有点像撒娇。   “嗯……”焉梵带点鼻音应和。   他胃里痉挛一般的疼痛和谈迹在他身上激荡起的波澜同时袭来。   “我是谁?”谈迹说。   焉梵:“谈迹。”   “你是谁?”谈迹问。   焉梵:“嗯……师哥。”   “我到底是谁?”谈迹停下来说。   焉梵睁开眼睛,努力要把谈迹看清,但黑暗里只有一双很深邃的眼睛。这双眼睛有一瞬间和焉梵记忆深处的某个碎片重合,但一闪而过,没有留下什么痕迹。   焉梵闭上眼:“老…公。”   ……   (=   第51章   51.   这一晚谈迹和焉梵难得睡在了一张床上。   谈迹一到家就呕吐不止,把他们在餐馆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焉梵强迫他和自己一起睡,谈迹没有力气反抗。于是一整夜,两人各占着床的一边,彼此不说话。   焉梵不知道谈迹睡着了没有,感觉怎么样,他摸不出一点头绪。他只知道谈迹不怎么开心。   焉梵从来都不知道谈迹为什么不开心,他从来也不问。可这天他睁着眼看着谈迹卧室的窗帘,一直从窗帘缝外一片漆黑看到窗帘缝里透出天光,他心里真的想问问为什么。   可他又同时感觉到内心的胆怯。   他怕谈迹不告诉他的东西就像焉权清和沈思默不告诉他的东西一样,他哪怕拼尽全力去撕开,手心里得到的也只是自己残破的自尊。   焉梵都能听见谈迹的声音:“我根本就不爱你,你要是不开心你就直接走吧。”   焉梵对着透出天光的窗帘缝眨了眨眼睛。   身体下床动了一下,焉梵停下呼吸,没有动。   房间里传来一个人赤脚踩在地上的声音,焉梵提了口气刚想叫人,门吱呀响了,谈迹走了出去。   焉梵撑着床垫慢慢坐起来。他摸过床头的手机,时间显示刚过四点。   焉梵犹豫片刻,还是下床走到了客厅。   客厅里谈迹坐在他惯常睡的那方布艺沙发上,身体微微前倾,没开灯,望过去只有漆黑的剪影。 ↑返回顶部↑ 第50章 (1 / 3)   焉梵心跳得很快,握住手机的手指很用力,不自觉颤抖。   可是他要怎么告诉谈迹他想和他确定关系呢?   这么多年,能做的、该做的、别人都会做的、一般人做不到的,焉梵自问都做过了。可是谈迹就像根泥鳅一样,一感觉能握住了,又很快溜走。   谈迹到底想要什么?不要那些所有人都想要的,那他到底想要什么?   焉梵发现自己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午休时间,焉梵这回没能靠刷脸到电梯门口等谈迹,而是在打卡处外面等。   远远的,谈迹从电梯旁边的楼梯通道走出来,焉梵刚举起手来,看见谈迹旁边还跟着一个人,是宣历。   宣历缀在谈迹后面,跟他面目严肃说着什么事。谈迹不紧不慢地低头走着,像是在听又像是不在听。   快走到焉梵这边时谈迹抬眼,和一直看着他的焉梵对上视线,宣历也对上了视线。   “诶!焉梵!”宣历喜出望外。   焉梵却没有什么反应,不像过去那样和宣历端着笑脸寒暄。宣历顺着焉梵的视线看一眼谈迹,看见刚才对他一路上拽得要命的人这会儿目光瞬间有了焦点,再联想起这个月在行业内颇具谈论度的传闻,脑子里各种信息转了一圈,眼神转了好几圈,人精地退后一步。   “回头和你说。”宣历说,也不知道在和谁说。   “吃早饭了吗?”谈迹问焉梵。   焉梵从宣历的背影收回视线,说:“你和他很熟?”   谈迹走了两步正擦过他的肩,听见这句话侧首垂眸,“你要不听听你在问什么。”他说。   焉梵心里一动,在谈迹要走的时候伸手拉住了谈迹插兜的手腕。谈迹低头看了一眼,没有什么反应,焉梵顺势把他手从兜里扯了出来,攥在了手心里。   手心外包裹住他的另一只手很快出了汗,把他的手裹在里面,闷闷的。   “焉梵?”谈迹说。   焉梵同手同脚地迈了两步:“走了,吃饭。”   两人拉过彼此的手腕很多次、拽过对方的胳膊很多次、各自从后面拥抱过对方,也有过更深度的肌肤接触。   但他们没有牵过手   ——牵手对他们而言像是比一切表示亲密的行为都更为亲密。   周围来来往往的同事都回头看他们抓在一起的手。   焉梵没过三十秒就出了一脑门的汗。   他这辈子算上高考和驾考,都没有这么紧张的时候。他发誓,只要谈迹有任何要松手的意思他都会立刻放开他。   他心乱如麻,无头苍蝇一样在午休时间的园区里乱转。   “焉梵……”谈迹终于动了一下被紧紧攥了一路的手,焉梵立刻像触电一样放开了。   “我忘了去哪儿吃饭了。”焉梵低头用汗湿的掌心摸了下额前落下的头发。   谈迹揉了揉手腕,再抬眼时目光带着些许晦暗不明的情感,“向后,朝东,五十米。”他说。   焉梵像是在打一局所有人都知道他会通关的游戏 ↑返回顶部↑ 第51章 (1 / 3)   但那个姓焉的男人出现在了谈迹的身边。两人关系一看就非同寻常。宁致远左思右想,觉得必须要先让谈迹做出选择才行。   极有私密感的高级餐厅的包厢仅供两人用餐。   包厢移门被拉开的时候宁致远嘴角堆起了准备已久的微笑,然后僵在了原地。   焉梵身上穿着谈迹的t恤,眉头微蹙,十分嫌弃一般眯眼看了一圈光线昏暗的包厢。   “服务员,麻烦灯开亮一点。”他回头对包厢外等候的服务生说。   服务生为难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先生,我们的灯光效果就是这样。”   焉梵又蹙眉回头看一眼包厢和包厢里的人,不准备为难服务生,迈腿直接往里走。   “诶先生我们这里仅供两人用餐。”服务生拦住姗姗来迟的谈迹,“您是不是找错包厢了?”   焉梵已经走进包厢,和宁致远面面相觑。听见动静,宁致远着急忙慌站起来,看见没拉上的移门处谈迹的侧影,“诶,那是我邀请的客人。”他立刻撑住移门说。   谈迹没动,服务生有些尴尬地看宁致远一眼,又看刚刚进去的焉梵。焉梵已经落座,没有丝毫不自在的样子。   “谈先生!”宁致远喊谈迹。他已经在信息里告诉谈迹他希望这是一次两人面对面的交谈,如果谈判顺利,谈迹想要的一百万投资他不会有丝毫犹豫。   谈迹没有回头看宁致远,他用余光看了眼焉梵品茶的优雅侧影,对服务生说:“加个椅子。”   “这……”服务生看宁致远,“宁先生……”   焉梵放下茶盏:“我请你们吃饭。都别破费。”   宁致远恨恨地看了一眼谈迹,又看焉梵,转头坐回了原位。   餐桌上有一瓶开好的酒,是宁致远带过来的。   焉梵相当自来熟地拿起酒瓶子,仔细端详起来。   “你懂这个东西吗?”宁致远不掩饰口气里的不屑。   焉梵把酒瓶放回原位,摇摇头,“没空研究这些。”   “你是谈迹的室友,室友就能什么饭都蹭?”宁致远丝毫没有在谈迹家第一次见到焉梵时伪装的和善,每一句话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刺。   焉梵看着宁致远,心里一直悬着的石头倒是慢慢落了地。宁致远仍是上次见面时的样子,西装革履,皮鞋擦得很亮,手里提个公文包。但就这么交谈两句,焉梵也能知道这是个实际上不管事的二代少爷,心里没什么城府,只自以为有钱就什么都能买到。   想到这里,焉梵心里又悬起了另一颗石头。   所以谈迹是真的想骗宁致远。   “他愿意带我,我自然敢蹭。”焉梵低头摁了摁额角,说。   “谈先生。”宁致远撑起身体探头看一直没进来的谈迹。   谈迹在等人拿椅子,靠着服务台,看应酬时腰背挺得很直的焉梵。   焉梵听见宁致远喊谈迹。他没有动,没有顺着宁致远的视线去看谈迹。   这个包厢不大,还为了营造私密气息放了不少置景。桌子是长方形的,原本安排两位客人在短边落座,中间摆放鲜花和烛台,但现在加了一把椅子,霎时间有点四不像。   服务员把椅子往包厢门边一放,撂下一句“那我们就开始上菜了”就匆匆走了。   宁致远看着谈迹,谈迹拖着椅子往桌子这儿走,宁致远刚要招呼他往自己这儿坐,焉梵站了起来。 ↑返回顶部↑ 第52章 (1 / 3)   “离我远一点。”谈迹说着直接推开了门。   门被后面伸过来的一只手用力碰上,手皮肤微红,骨节分明,有些不易察觉的颤抖。   “宁致远可以。”焉梵说,“我为什么不可以?”   谈迹还要去开门,焉梵的手不容拒绝地拦在那里。   “你觉得我没有他有钱?”焉梵完全失去了理智,谈迹说的那五个字就像一脚踩在他尾巴上,“他一个碌碌无为的私生子能有多少钱?我告诉你谈迹,他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我是看不上那种拿钱砸人身上的做派,不代表我做不到!”   焉梵这一两步迈得很急,带倒的椅子砸在他的腿上,传来一阵尖锐的痛,远远抵不过心脏里密密麻麻的刺痛。   他呼吸急促,抵住门的手用了所有的力气。酒精催动的肾上腺素在他的五脏六腑乱蹿。   “告诉我!”焉梵对一言不发的谈迹吼:“你到底想要什么!”   谈迹慢慢转过身来,眼底一片赤红,焉梵兜头像浇了一盆冷水。   “是啊,为什么你不可以?”谈迹问,尾音沙哑,带着一点难以察觉的鼻音。   焉梵顿时松开了一点堵门的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我……”   谈迹用赤红的眼睛深深看他一眼,眼中似有极深的感情,又像是绝情,拉开了门转身离去。   “谈迹……”焉梵下意识还要追,但胃里一阵翻天覆地的搅动,他捏住喉管,痛苦地弯下腰。   “先生,”服务生吓了一跳,赶紧过来扶焉梵,“先生您怎么了?”   谈迹已经拐过拐角,快步走下楼梯。   他说不上来自己是什么感觉。   他从很久以前起就没有什么感觉了。也许是谈奇死的那天,也许是还要更久以前。也许是他发现焉梵从来都不记得他的那天,也许是老韩死的那天……也许是焉梵转身离去后的每一天。   如果他有感觉,谈迹想,那他估计很早就和这个世界同归于尽了。   做一个为所欲为的人应该很爽吧?像成天叱和柳小军那样,想要什么就不择手段地去要,不管会不会给别人造成伤害,反正我要。   “告诉我!你到底想要什么!”   谈迹停下脚步,晚风柔软地吹拂上来,夜幕如网,笼罩在城市的上空。   焉梵把直从食管往上涌的酒吐了个干净。   服务员被他锁在卫生间外面。他把酸水都吐出来以后摇摇晃晃站起身,还记得拿旁边的纸巾沾上洗手液把台面内壁擦干净。   谈迹没有车,怎么回去呢?焉梵擦了一下嘴巴,喘着气,抬眼看镜子里的人。   镜子里的人样子令焉梵感到有些陌生,喝多了的眼睛泛红,和几分钟谈迹的那双眼睛重叠。   焉梵再次感觉到心底里一阵酸痛。   镜子里的人眼睛也变得更红了一点。   “我伤害他了吗?”焉梵问。   他懊丧地低头,粗暴地揉了一把眉心。   “做点什么,我一定还能做点什么。”焉梵想着,睁开眼,关掉一直在汩汩流水的龙头,一把扭开卫生间的锁,不管等在门口的服务生,大步流星走了出去。 ↑返回顶部↑ 第53章 (1 / 3)   第54章   54.   焉梵的代驾一开出停车场就追到了黑夜中独行的谈迹。   “就跟着他。”焉梵脸色红里透出惨白,呼吸在酒精作用下较平时急促。   代驾战战兢兢开着不熟悉的车,和夜幕里不太清晰的人影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试探着开口:“老板……我们这一单没有目的地不好讲价格。”   焉梵摸了摸兜,兜里只有手机,他一点现金都没有带。他又摸车后座前面放东西的地方,摸到了一个压扁的公文包,把公文包一把抽出来,从里面摸了一沓现金往代驾腿上一扔。   代驾慌乱中低头一看,再抬头时眼睛发亮,“好的老板。”盯前面人影的目光愈发聚精会神。   焉梵支着头看着不远处始终保持着距离的谈迹的背影,心里像有一团火在烧。   “近一点。”他动了动唇。   代驾赶紧踩一脚油门。   原本视野里模糊的黑色背影顿时清晰起来,能看见谈迹微微低着头,露出的修长的后脖颈,在头顶的路灯下发亮。   谈迹往旁边看了一眼。   “远一点。”焉梵立刻说。   代驾赶紧踩一脚刹车。   刚刚就在眼前的修长背影又远去了一点,逐渐远去的身影再次戳痛焉梵,他又说:“近一点。”   这回代驾没有顺着他来,而是觑了一眼他的脸色后,稍微加了一点速又停下踩油门的脚。   焉梵的手指绞在一起,骨节分明的手不时变化用力的角度,皮肤和骨骼错位,很快揉红了一片。   “他要去前面医院。”代驾小心翼翼开口,“老板,咱们还跟吗?”   他去医院干什么?焉梵盯着夜幕里昏黄路灯下晦暗不明的人影,听见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酒精作用下剧烈跳动的声音。   “找个地方停车。”焉梵说。   代驾看焉梵一眼,又看一眼医院门口没有停车位的道路,把车随意停在了路边。   焉梵在车停稳的瞬间就下了车。代驾立刻把散落在腿上地上的票子一张张捡起来,也跟着下了车。下车后他看一眼焉梵头也不回的背影,赶紧从没锁的后备箱里翻出自己的折叠车,揣上钱弃车跑了。   焉梵自己现在很不理智。   酒精并不是让他不理智的原因,谈迹才是。   但高度酒精在他的四肢百骸乱蹿,让他头晕目眩,又想吐点什么东西出来。他撑着医院里的一棵树干呕了一会儿,尝到胃酸倒流的烧灼,再起身时谈迹的身影在远去一闪而过,不见踪影。   焉梵心一空,大步流星,到最后跌跌撞撞跑起来,跑进了谈迹身影消失的大楼。   这个他并不感到陌生的医院住院部两边四台电梯都不在,显示了四个不同的楼层。   焉梵不停地按电梯按钮。   “哥们儿你是不是走错地儿了?”旁边一同等待电梯的病人家属谨慎地问,“急诊在另一头。”   焉梵转头,用他惨白的脸挤出一个礼貌的笑,没有说话。病人家属默默往旁边挪了一下。 ↑返回顶部↑ 第54章 (1 / 3)   他有些奇怪地看着身前的谈迹,谈迹没有看他,攥住他的脚踝拿着另一只鞋往里穿。   “我也没觉得你是个高尚的人。”谈迹说。   焉梵没有跟上谈迹的变化,但他对此喜闻乐见,任由谈迹摆布他穿了鞋,又蹲下来让他上他的背。   “我自己走就行。”焉梵再次拒绝。   但是谈迹背对着他,单膝跪地,保持着这个动作没有动。   焉梵眨了眨眼,趴了上去。   凌晨时分的医院大楼外,绿化带隐在暗处,晚春初夏的蝉鸣声微弱,空气里丝丝缕缕飘来草木香气。   谈迹并不像他看起来那么瘦,背人走得很稳,而且姿势毫不生疏,就好像他以前经常需要背着谁走路。   “你……”焉梵无数个不确定浮上心头,身体下背人的人不打摆子,他倒有点颤颤巍巍。   “我怎么?”谈迹的声音从底下传来,他们胸背相贴的地方同时有些让人发痒的振动。   焉梵没忍住笑了:“你以前背过人?”   谈迹沉默两秒,嗯了一声,说:“我哥哥在我背上长大的。”   焉梵十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李鹤和他说过,谈迹的哥哥已经死了。   “别难过,他会一直保佑你。”焉梵笨拙地安慰他。   黑夜里传来谈迹极轻的笑:“是。”   焉梵给谈迹指了他印象中车最后停的地方,谈迹走到车边,把焉梵轻轻放下来,问他:“你还能开车吗?”   “能啊。”焉梵站稳后对他笑笑,看见他背自己走了一路后出了一额头的汗,十分顺手擦了一把。谈迹往后躲了一下,几秒后,又慢慢挪回了躲的距离。   “谈迹你怎么了?”焉梵轻声问。   谈迹抬眼,眼底没有赤红,而是出汗后晶亮又深邃的黑曜石。   “我不想让你等我像我等你那样久了。”他说。   都快忘了,谈迹本体是个骑士攻来着==   第55章   55.   这句话和谈迹以前常说的那些梦话一样的话语很像,叫焉梵一头雾水。焉梵有心想追问,但不知从何问起。   “那年在江大,你是想来的对吗?”焉梵问谈迹。   谈迹笑了笑,为焉梵打开了主驾驶的门:“当然,我的公子大人。”   “……”路灯下焉梵苍白的脸上透出一丝红,他略显慌乱地钻进驾驶室,任由谈迹动作优雅地碰上了他的车门。   焉梵赶在早上交警上班之前把车开回了家。哦不,谈迹家。   他仍旧没有适应谈迹突然的变化,但他也不敢随便问,他怕自己又轻率地做了什么事,谈迹就又改变了态度。 ↑返回顶部↑ 第55章 (1 / 3)   谈迹接电话很快,听了问题不答,反问他:“为什么不回我消息?”   他说这句话的口吻并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点魅惑的撒娇感。   “……”焉梵语无伦次,说:“忙,今天回公司了。”   “啧,粒纹科技待你很好吗师哥?”谈迹带着笑音问。   焉梵:“身份证号码,快。”   谈迹的笑声隔着听筒传来,焉梵像过电一样赶紧把电话摁了。   摁了以后他盯着手机屏幕发呆,过了一会儿,谈迹给他发了自己的身份证号码。   焉梵点开,看见那串和自己前缀一样的数字,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生出一丝奇怪的感觉。   谈迹是本市人。谈迹高考能考上江大。那谈迹高中是在哪里念的?本市重点高中数得上来的不过那么两三所,其中能考到江大的不出意外都是……焉梵想到这里,停下了思绪。   “焉经理,都在说你回来了,我找了一圈没找到。”熟悉的声音响起,焉梵转头,看见李牧木手里拿着一个咖啡杯,正在鼓捣咖啡机。   焉梵没说话。   李牧木接完一杯咖啡液还没听见焉梵说话,回头和看着他的焉梵对上视线,愣了片刻,问:“怎么了?”   “李哥。”焉梵开口叫了他一声。   李牧木动作僵了一秒,举起咖啡杯喝了一口,遮住下半张脸。   有一些事焉梵之前都不愿意想,但可能是他离开了一个星期,再回来的时候也不是来上班的,所以不想装了。   “李哥你从我进公司就很照顾我。”焉梵低头,说:“我也很敬重你。”   茶水间外有走进来的粒纹科技员工,走进来的时候焉梵和李牧木同时回头看他一眼,他见状立刻撤回半步,还带上了门。   焉梵收回视线,抬眼,坦然地看着沉默不语的李牧木,说:“我没想过要和你竞争什么。”   李牧木笑了,笑声从杯子里传来,他抬眼,对焉梵温和地说:“因为你不需要,焉梵。你不需要争什么。”   “不,我需要。”焉梵并不退让,“因为我配得上,而且我也有那个权利争。”   李牧木抬眼,这回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说:“我比较欣赏你现在的态度。”说完他转身朝关上的门走去。   “那下次我们光明正大的,哥。”焉梵对他说,“不要玩那种下三滥的。”   李牧木原本都要走到门口,听见后半句话,慢慢回头,说:“我去问过张总你的事。我知道你不信,但我没有写过那个东西。”   焉梵眉头微蹙,看着他。   “我很需要这个晋升机会。”李牧木背靠着门,“我知道张总想给你的时候也很不服。凭什么?焉梵,我比你早进粒纹五年。你是很努力,但我也够拼命。只是因为你年轻。你年轻,公司觉得你更有前途,所以就把我踢到一边。”   “你当然有权利争,但我连争的权利都没有。”李牧木勾了勾唇,略显失意地说。   焉梵脸上只有一片空白,良久,他说:“怎么会?那这个名额……”   “给了研发部的人。”李牧木笑了,“有的是人年少有为。”   焉梵还想为李牧木鸣不平,李牧木背手推开了门,轻描淡写地说:“我提醒过你的事不要不放在心上。”   李牧木离开后很久焉梵都没回过神来。 ↑返回顶部↑ 第56章 (1 / 3)   “哦哟,等女朋友啊?”   谈迹停下脚步。   “男朋友。”焉梵大大方方地说,说完又改口:“诶还不算吧,但我追了他好久好久,我感觉马上了。”   “嘿!”大叔发出了意味难辨的一声哨音。   谈迹慢慢拐过墙角,看着背对他在和大叔唠嗑的挺拔背影。   焉梵个子没有谈迹高,但骨架比谈迹宽一点,属于很能撑衣服的那种身材,自带一种贵气,穿衬衫很好看。而当他动作时,舒服的衬衫面料若有若无贴住他的身材,十分有型。   他很快回头,和谈迹对上了视线。   “哟。”焉梵立刻弯起眼睛笑了,低头看了眼莫须有的表,抬眼说:“谈经理提前下班啊,我找宣历告你状啊。”   谈迹低头,掩去眼中的情绪,再抬眼时已是温存笑意:“你去。我巴不得不干了。”   焉梵朝谈迹走了两步,停在距离他半米的位置,低头有些局促地扯了扯有些皱的衬衫衣摆,问:“那你想干什么?要不来我们粒纹,我给你内部举荐一下?”   谈迹伸出手来,焉梵停下动作。谈迹轻轻把焉梵的衣角折进裤腰里。   “一定要上班么?”谈迹问。   焉梵呆了两秒,说:“我养你。我养你也行。”   “好。”谈迹笑了,“我可赖上你了。”   焉梵还要说什么,旁边大叔大声咳嗽起来。焉梵看他一眼,拉住谈迹的手就往外走。   室外云卷云舒,微风和煦。   “我买了下周的演唱会门票,我们到时候一起去看?”焉梵问谈迹。   谈迹:“谁的演唱会?”   “喏。”焉梵把手机举到谈迹眼睛前面。谈迹眯起眼,适应了一下傍晚时分过亮的屏幕光,焉梵赶紧帮他调暗了。再举起来的时候又太暗了,谈迹再次眯起眼,凑近要看,还是看不清。   “诶反正你和我去。”焉梵把手机收起来了,说:“你必须和我去。”   谈迹笑着摇摇头,轻声说:“行——我的公子大人。”   “……”焉梵脸上又是一红,“你为什么这么叫我?”他问,“我哪儿像公子了?你比较像吧?这么难追。”   谈迹微微偏头,眉头一皱一脸无辜:“我很难追么?”   “你还不难追啊!”焉梵当即跳脚,一撸袖管子就开始数落,“我曾经一度觉得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你喜欢的东西。而且你每次拒绝我都不彻底!都还给我留了一点希望。你就是存心要钓我、考验我,是不是!”   谈迹想松开焉梵的手擦一下额角淌下的汗,焉梵死死攥住不放,感觉他想放还转头瞪他。看见谈迹眼角淌进汗皱起了眉,焉梵立刻从兜里拿出了一包纸巾,仍不放手,硬是拉着谈迹的手拆出一张纸巾来,再用另一只手一点点帮谈迹擦掉了汗。   谈迹敛眉,顺从他的动作没有动。   “钓你是真的。”谈迹眼睛微闭着说,“没有喜欢的东西是假的。”   “你喜欢什么?”焉梵收起擦过汗的纸巾,想起前一天的插曲,揶揄问:“喜欢钱?”   谈迹怔了两秒,眼睛转了一圈,点点头:“喜欢。”   焉梵突然严肃起来,松开了谈迹的手。谈迹低头看一眼,捻了捻指尖。 ↑返回顶部↑ 第57章 (1 / 3)   谈迹目光始终悠悠落在焉梵身上,良久,他说:“只有两年吗?”   “?”焉梵扬眉,转头看他。   他已经收回目光,嘴角带着柔和的笑意。   不知道是不是焉梵的错觉,这一天晚上谈迹抚摸他的时候更温柔了。要知道谈迹在这件事上一直很细致,一浪一浪的节奏拿捏在不会让焉梵难受又会让他爽到的分寸。而这一晚他过于温柔,温柔到焉梵不得不要求他更猛烈一点。   “叫我一声。”谈迹托住焉梵的脖子,在他耳边说。   焉梵顺着他的力道咬了咬他的耳廓,说:“谈…迹。”   “再叫。”谈迹愈发凑近。   焉梵闭上眼睛,不知为何叫不出来了,最后说了个:“宝贝。”   不知道这是不是谈迹想要听到的称呼,但谈迹满足地笑了。   焉梵有试过让谈迹叫他一点什么,因为谈迹每次要么叫他师哥要么连名带姓地叫他。虽然师哥这两个字从谈迹嘴里叫久了也别有一番意味,但焉梵觉得还是不够特别。   “你希望我叫你什么?”谈迹面无表情把做好的菜端到餐桌上——焉梵新买的折叠餐桌,放在玄关到客厅的通道上,位置刚好。   焉梵一只手拿一只筷子,一派家里没有的少爷公子样,说:“这个哪有自己选的?都是对方叫的。”   谈迹把饭碗往桌上一放:“吃饭。”   “叫我。”焉梵看着他。   谈迹看了他一眼,目光带着笑意从他手里抽出两根筷子,把其中一根拿反的正过来,并一起塞进焉梵的左手,留下轻飘飘的两个字:“笨蛋。”   “……”焉梵低头看一眼手里的筷子,脸一点点红到了脖子。   焉梵发誓,如果不是他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如果不是沈思默从小对他管教甚严从不放纵他的不良习性,如果不是他也自律极严不算是一个容易被宠坏的人——那他一定会被谈迹宠坏。   彻底地、丝滑地、毫无原则地,被宠坏。   因此,作为一个不甘人后的好学生,焉梵也开始琢磨着怎么能把自己的角色扮演得更好。谈迹像个天赋怪,那焉梵就争取做个勤奋的人。   他买了一本书,叫《爱的五种语言》。书封面上写着一行字:帮助无数的婚姻从危机当中扭转局面。   书买回来以后焉梵先在那个谈迹上班的白天自己躺在沙发上翻了翻。   “肯定的言辞,精心的时刻。”焉梵翻开先直入主题,找到那五种语言的名字,“接受礼物,服务的行动,身体的接触……”念完以后他嘶了一声,坐直了,开始思考这五项自己做得好不好。   但是他们数得上来的朝夕相处的时间还太短,焉梵自我筛查了一下发现缺少样本,遂一项项记了下来,和他记录“谈迹喜欢被亲耳朵”的备忘录在一栏里。   他又往后翻了翻,视线停留在一行字上,他轻轻念了出来:   “如果你没有爱的感觉,却说自己有,那是虚伪;你为了另一个人的利益或快乐,而做出爱的行动,那只是一种选择。”   焉梵其实没有太看懂。念完了也没有特别明白,只是在心里过了两遍,又继续往下看。   但当他小心翼翼藏好这本书准备出门接谈迹下班的时候,他脑子里又一次闪过这句话。   “那只是一种选择。”焉梵念念有词。   那天晚上,焉梵问谈迹:“你突然接受我的追求是不是一种选择?”   焉梵特意没有用爱这个动词。因为在他和谈迹的对话间,这个词似乎暂时还没有出现过,也没有到那个出现的恰当时机。 ↑返回顶部↑ 第58章 (1 / 4)   焉梵想了想,继续把领带打完,然后说:“还好吧,我也不是一个人去。”他顿了顿,又说:“就当是一次四人约会。”   卧室里没有传来回应。焉梵对着充当镜子的玻璃看了一会儿,走到卧室外推开了虚掩的卧室门。   谈迹正在往身上套衣服,一件荧光绿的t恤,袖口和领口都做旧像撕裂了一样,胸前一行被划掉的黑色印字。   “……”谈迹从衣领里钻出两只眼睛,对上焉梵脸上的表情。   “干嘛?”谈迹把套进头的衣服扯了扯,再低头扣上牛仔裤的扣子。   焉梵:“你不穿正装啊?”   谈迹扣好扣子,视线上下扫了眼焉梵的黑西裤白衬衫黑领带,顿了两秒,说:“啊,没有。”   “这不是有吗?”焉梵瞪大眼睛,要去推谈迹衣柜的移门,谈迹立刻从另一边抵住。   “不,不太喜欢穿那个。”谈迹说。   “哦。”焉梵听了这话松开了手,谈迹松了口气,“那给我穿。”焉梵说。   谈迹顿了两秒,松开了抵移门的手。   移门缓缓推开,衣橱最里面,防尘袋包裹住一套崭新的黑色西装,散发着和这个衣橱里其他衣服格格不入的精致华贵的气息。   焉梵觉得这种文艺活动都是应该穿正装出席的活动,但是他出门的时候没有带什么特别正式的西装。前一晚在谈迹衣橱里看到这件剪裁精良、几乎崭新的黑色西装,他以为谈迹第二天会穿这个。   “你穿过它吗?”焉梵动作熟练地取下衣架,拉开防尘袋,看到里面西装内标上挂的干洗牌,“哦,穿过。”他自问自答。   谈迹站在旁边,看着焉梵取出了衣架,抖开叠起的衣襟。他说:“那次展会,我穿过一次。”   “哪次?”焉梵低头解扣子,顺嘴问了一句。   没有听见回答,焉梵抬头,谈迹对他勾了勾唇,露出一个平静的微笑。   “那我穿了?”焉梵单手拎起西装外套,问。   谈迹回头看了眼窗帘缝外的天光,说:“今天很热,师哥。”   “我不怕热。”焉梵低头,不知自己怎么就是要穿谈迹的衣服,“你不舍得给我穿啊?”他抬眼笑问。   谈迹看着他,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穿完帮你送去干洗。”焉梵低头,把手臂伸进一只袖子里,“我知道一家不错的干洗店,离你家不远。”   谈迹帮他拿住西装领子,撑开另一半袖子。焉梵顿了一下,把另一只手伸进谈迹展开的衣服里。   “谢谢。”焉梵低声说。   就在谈迹要松开手的时候焉梵突然向后抓住了他的手腕,谈迹停住动作,一只手伸在半空像展开半边的翅膀。“怎么了?”谈迹问。   衣料发出细微的声响,焉梵转过身来,一把搂住了谈迹的腰。   他抱得很用力,手掌紧紧贴着谈迹后心的位置。   谈迹怔了片刻,捏了捏焉梵碎发间露出的耳垂,轻声说:“很帅。这件衣服很适合你。”   黑色的西装焉梵不太常穿,但穿起来另有一种优雅的内敛。   “你见过比我更帅的人吗?”焉梵头埋在谈迹胸前问。 ↑返回顶部↑ 第59章 (1 / 3)   电话挂断后,音乐没有继续播放下去。   很奇怪,焉梵看了一眼屏幕,因为它本应该继续播放下去的。   “那有一个车位。”谈迹手指着右边车窗外面说,焉梵立刻踩下刹车,朝谈迹指的方向打方向盘。   这刚好是一个有充电桩的停车位。   从车上下来以后焉梵松了松腿,也松了一下腰。他开车超过一个小时就容易腰痛。从谈迹家到体育场倒不太远,但地下停车库一路堵下来足足堵了三十分钟。   给车充上电,焉梵松开充电枪,起身的时候看见谈迹站在旁边等他,正在低头看手机消息。谈迹穿荧光绿也不显黑,在地库里看起来就是根发光的荧光棒。   焉梵莫名其妙笑了。   “干嘛?”谈迹侧头,问他。   焉梵摇摇头,还在笑。   车内莫名紧张的气氛消散了,匆匆走过的路人都回头看这两个一个西装革履一个荧光绿的男人。   “我就突然觉得,你真的很有个性。咱俩其实还挺不搭的。”焉梵一只手撑着车,一只手轻轻揉着腰,笑着说,“我就没什么个性。”   谈迹收起手机,看着焉梵的目光十分复杂。“师哥是第一天认识我么?”他问。   “是啊,挺奇怪的。”焉梵低头,“我以前好像一点都不了解你,也不了解我自己。”   谈迹沉默。   焉梵记得在江边西餐厅那次约会,他也说了类似的话,不过那时的心情和现在完全不同,而那次谈迹告诉他,一切都来得及。   焉梵不知道为什么他们如今看似更亲近了,他却比之前更不安了。   “我们还有很长的时间了解彼此,对么?”焉梵挺直了腰,问谈迹。   谈迹目光复杂,欲言又止。   在谈迹就要开口的时候焉梵突然说:“走吧谈迹,我们要迟到了。”   “我觉得你也很有个性。”谈迹轻声说。   焉梵缓缓回头。   “我了解的焉梵是一个很有个性的人。”谈迹说,“我没有再遇到过像你这样的人。”   谈迹没有用那种时常显得戏谑的口吻说话,也没有什么刻意做出的深情,而是平淡地陈述,像陈述一句今日预计有雨。   谈迹的话像一片羽毛,轻轻柔柔地拭过焉梵不安的心。   可一如既往地,这样饱含深重情感的话语之下又充满了焉梵无法理解的东西。就好像谈迹向他显露的永远是那冰山一角,一角也足够惑人,可焉梵又忍不住想要靠近看看那座完整的冰山。   “而且师哥一会儿可以观察一下,”谈迹走到焉梵身边,隔着西服和衬衫抓住了焉梵的手腕,压低声音说:“谁更有个性。”   焉梵不解抬眼,谈迹头也不回地拉着他走在前面。   十分钟后,人挤人的安检处,焉梵明白了谈迹的意思。   他们一路从地下停车场到安检处的整条通道里,擦肩而过的人少说也有三五百。三五百人里穿什么款式衣服的都有,但没有人穿西装。焉梵一路后背冒汗,微低着头,谈迹则始终偏过头不看焉梵,也不说话。   “呼。”焉梵看见安检处穿正装工服的安保,松了口气,轻声说:“我该站这儿。” ↑返回顶部↑ 第60章 (1 / 3)   “嘶。”焉梵觉得自己脸也有点发烫起来,没察觉有只手刚刚趁他注意力转移已经脱掉了他一半西装。   “你干嘛?”焉梵回头抓住谈迹的手腕,抓了个现行。   谈迹一脸无奈地看着他,耸了耸肩。   他们都没看见,大屏幕上覃霖和图年年完成任务后朝左比了个手势,摄像头左移,画面里原本的年轻男女变成了两位男士!   其中一位穿荧光绿破烂t恤,眼眉深邃面容俊美,另一位西装革履,看起来清爽俊朗。   他们正注视着对方,手似乎在暗处拉在一起。   呼喊声瞬间变成了方才的好几倍。   听见身边传来的声音,焉梵心里一动,头也不回,一把托住谈迹的脸吻了上去。   镜头在他吻到之前切走了,但是山呼海啸一般的尖叫仍旧席卷而来。   焉梵吻到了谈迹,他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只有谈迹逼近的眼睛。谈迹闭上了眼睛。   “吻我。”焉梵托着他的侧脸,不顾周围看过来的几十双眼睛,对谈迹说,“看着我,吻我。”   听见这句话,谈迹仍旧没有睁开眼睛,但是微微张开了唇齿,仔细地回应着焉梵。   这个吻很长,也是他们第一次这么认认真真地只是亲吻对方。焉梵听见旁边覃霖和图年年的声音钻透喧嚣传到他的耳朵里:   “焉经理!好样的!”   他终于停下来,同意谈迹说的这种场合带同事很扫兴这句话。   焉梵抽离出这个吻后觉得眼前有点晃,他人有点缺氧,喘气的同时看不太清谈迹的表情。   “我们走了。”谈迹说,说着不由分说揽过他的肩半扶半抱把他带起来。   头晕目眩中焉梵轻声说:“你根本就不喜欢我。”   谈迹脚步一顿,一言不发俯身抱他在怀里,快步朝场馆外走。   “诶!”覃霖在后面喊他们,“两位经理你们迟早倒退!”   谈迹把焉梵半抱着一直走出场馆,然后在焉梵的挣扎下松开他。   “我去买点解暑药。”谈迹把焉梵带到一处路边能坐的长椅边,说。   焉梵拽住谈迹要走的手。   “我现在不热了。”他说,“你不要走。”   “你有没有觉得冷?”谈迹摸他的后脖颈。   焉梵低着头不动,任他摸。   焉梵活了快三十年,从未有哪个时刻觉得自己真的很狼狈。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他努力后也没得到的东西,但从未有过什么东西是他得到了却像是没有得到一样。   “你爱我吗?”焉梵抓住谈迹的手,抬眼问他。   谈迹的眼睛和他背后的夜空融为一体,焉梵看不太清楚里面的东西。   “你恨我。”焉梵说。 ↑返回顶部↑ 第61章 (1 / 3)   第61章   61.   谈迹的世界再次安静下来。   安静得像母体里那样,从未听见过任何世界的喧闹,而只有一点相通的心跳。   扑通,扑通。   扑通,扑通。   谈迹极力想挥去脑中接连出现的画面和压抑至极的念头。五月三十日、老韩血肉模糊的尸体、焉梵删除好友的提示、成天叱从始至终的“忠告”……   他不会爱你的。他不会爱你的!他不会爱你的!!   你不伤害他,就等着让自己陷入疯狂。陷入疯狂!陷入疯狂!!   谈迹再次蹲下来,手指颤抖着摁住额角,试图赶跑此刻缠住他的所有念头。在某个瞬间,他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只觉得痛苦和绝望像潮水,淹没过他的头顶。只有窒息。然后窒息。   “哈哈哈哈哈哈哈!”成天叱笑着。   “傻子,疯子。你怎么就不能承认你是个疯子?疯子就该有疯子的样子,成天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就没意思了。你被爱过吗?你知道正常的感情长什么样子吗?装什么?你比我卑劣得多你知道吗?我至少能承认当年我很受伤,我为了我受伤的自尊心报复他,然后他对我来说就不值一提了。你呢?你连这都不敢承认。你只敢假装自己是个正常人,假装自己午夜梦回醒来没有龌龊的心思。因为你知道你会吓到他。因为你知道,你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而他……是个看见疯子会绕道而行的正常人。”   等谈迹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沿着焉梵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   夜幕像不透气的黑丝绒布一般罩在城市的上空。周围经过的路人在谈迹眼里都成了虚影,他们嘴巴一张一合,没有丝毫声音传到他耳朵。   跑了约莫两百米,谈迹突然停住脚步,转身翻过隔离带,朝没有斑马线的马路上大步流星而去。黑夜中,画着白线的道路上瞬间亮起一排红色刹车灯,紧接着是包含怒气的鸣笛声。索性前面就是红绿灯,开到这里的司机车速都不快,看见突然出现的行人都是吓出一身冷汗。   “喂!精神病院不往那里走!”有人摇下车窗喊。   谈迹微垂着头,谁也不看,穿过一边马路后又翻过隔离带,又穿过对向的三车道。   路上密密麻麻都是演唱会散场后的观众。人头乌压压的,在闷热的五月底愈发让人觉得喘不上气。   焉梵头晕得厉害,但还能看清前面的路,记得要怎么找到停车的位置。   他塞在西装外套衣兜里的手机一直在响。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沈思默,又把手机放回了衣兜。   焉梵希望是焉权清给他打的电话,那意味着他内心深处最糟糕的猜想不是真的。   他可以回家拥抱沈思默,和她一起控诉这个出轨的男人——也就是他的父亲,他崇拜了很多年的父亲。这个为这个家庭带来欢笑的顶梁柱、焉梵心中想要模仿的榜样。   “我和妈妈会给你一个解释。”   焉梵摇摇头,很多零散的画面还是从那些被他刻意隐藏的角落里翻开了底面。   几乎从不一起回家的沈思默和焉权清、这些年越来越少待在家里的两个人、总是锁上的一楼主卧门、买醉的沈思默、欲言又止的方姨、很久没回的老家、两部一模一样的手机……   “诶,先生!”焉梵脚底踩空,脚踝一崴失去平衡,撑住了通往地下通道的台阶扶手。   “爸爸妈妈,我的愿望是,我们一家三口会一直在一起。”焉梵从记事起,每一年的生日愿望许的都是这个。   也许是一个对多数人来说很可笑的愿望。   但是在焉梵独自坐在那个空房子里等待应酬的父母回家的无数个日夜,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这个。 ↑返回顶部↑ 第62章 (1 / 3)   但是,谈迹熟门熟路地打开了车锁,拉开副驾驶,把焉梵“端放”进去,系好安全带。然后,在焉梵此刻苍白而疑惑的神情里,谈迹把手伸向焉梵腰间,焉梵立刻要躲,谈迹却只是碰到了他的皮带,解开,然后抽走了。   谈迹单膝跪地,认真仔细地用焉梵的皮带裹住焉梵的两只手腕,打上一个死结,然后走到另一边驾驶位,抻着长腿坐了进去。   五秒钟后,雾紫色新车一声鸣笛,平静地汇入了车流。   第62章   62.   谈迹的驾驶技术很纯熟,只除了他偶尔会摸自己的耳朵。   他的动作透着些许焦躁,与他没有任何表情的面孔形成鲜明对比。   “谈,谈迹……”焉梵开始觉得冷,浑身盗汗发冷,他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只有各色车灯和隐在夜幕深处的高楼大厦,车内空调丝丝吹出冷气,“我,冷。”他气若游丝地说。   谈迹浑然不觉般盯着前路,对焉梵的求救没有任何回应。   焉梵闭上眼睛,眉头紧蹙,试着攒出最后一点力气抬起被绑在一起的手,去碰空调调控风向的位置,举到一半,又重重垂下。   车在一处红绿灯停下,谈迹终于回头,伸手仔细地擦了一把焉梵额角淌下的汗,把车内空调又调低了两度。   车外别的车的灯光和路灯的光照亮谈迹把在方向盘上的手,上面由于过低的气温而起了细密一层鸡皮疙瘩,汗毛竖起,微微颤抖。   焉梵盯着那双微微颤抖的、汗毛倒竖的手,和那张冷静淡漠到极致从而愈发显出几分美感的侧脸,一股此生从未有过的寒意油然而生。   他想趁着红灯还未转绿去拉车门,但还没等他的手艰难碰到车门把手,车辆再次启动,启动的前推力又把他暗中做出的所有努力化为乌有,夜光下,皮质精良的黑色皮带绑缚在苍白的手腕上,边缘擦出一圈红印。   “你到底想要什么?”焉梵想问,但气温越来越低,他浑身不受控制地颤抖,已没有力气再说一个字。   恍惚中焉梵想起了那个雨夜。那个从黑暗里走出来,鲜亮的皮衣上挂满雨水的男人。他手里拿着不知道哪家医院发的蓝色口罩,对突然出现在家门口的人说:“我给过你很多机会。”   “你会后悔的。”   焉梵眨了眨眼睛,“我后悔了,谈迹。”他想,“可不可以再给我一次机会?”   迷离夜色里夜光一闪,谈迹又单手脱离方向盘,摸了摸自己的耳朵,他细长的手指反复用力揉搓着自己的耳廓和内耳软骨,动作透着焦躁,焉梵微弱的意识一动,又停下。   那张始终诱惑着他的俊美无俦的脸转过来,目光垂询而似有温柔之色。   明明是第一次开的路,谈迹却连导航都不需要,一路又稳又快地开回了小区。   停稳车后,他仔细地看了看副驾驶上脸色惨白双眼紧闭的焉梵,又去摸焉梵的胸口,直到感觉心跳的触感从他的掌心传到心底,他才放心地收回手。   焉梵已经晕了过去。   谈迹感觉到手底下的温度烫得不同寻常,他下了车走到副驾驶的车门边,打开门后用手背去碰焉梵的额头,触手滚烫。   他视线下移,看见皮带绑住的手腕边缘擦出血来,于是缓缓蹲下,认真仔细地借着头顶的月光查看伤口。   焉梵浑身的骨骼都在高热的发冷中不自觉地颤抖。   谈迹没有解开他绑上的皮带,而是小心地抱起浑身湿透的颤抖的男人,让他依偎在自己怀里。   “哥哥。”谈迹抚过他紧贴脖颈的湿发,轻声唤道。   焉梵再次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微睁着眼睛,用了一点时间才想起来前一晚发生的事情。   演唱会、酒店、焉权清、李鹤…… ↑返回顶部↑ 第63章 (1 / 3)   谈迹捧着饭碗的手指上瓷片割伤的裂口十分刺目。他自己似乎没有发现,也不觉得疼痛,饭碗压着裂口面不改色地吃,血迹从手指沾染到白色的瓷上。   焉梵又开始觉得头晕,仿佛是某种剧烈震荡后缠绵不休的后遗症。   谈迹起身离开了餐桌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原本渗血的伤口已经草率地包上了创口贴。   “吃饭。”谈迹放下自己的碗,悠悠抬眼,第不知道多少次对焉梵说。   焉梵闭上了嘴,用眼神表示自己的意志。   他脑中萌生出这个想法的一瞬间其实只觉得自己可笑。绝食,一种只对在乎自己的人有效的抗议手段、一种理应只存在于儿童身上的谈判手段、一个和焉梵的作风格格不入的动词,他对沈思默和焉权清都没用过,却想在谈迹身上用。   搞得好像谈迹这个把他锁在这里的人会在乎他的健康一样。   对面椅子上,始终平静无波的谈迹终于变了一点脸色。   第63章   63.   砰,谈迹放下了拿在手里的勺子,抬眼望过来。   他的目光隐在深邃的眼眶里,找不到一丝位于他此刻位置的人惯有的残酷和冷血,甚至那种向来伴随着他的淡漠也消失了。   焉梵看着他,内心深处没来由地生出一种带着悲悯的恐惧。可下一秒,冒出一点头的悲悯便被他掐断。   同情别人然后给与帮助是这个世界上最愚蠢的事。农夫与蛇的故事到底是谁在一而再再而三地重演?   我才是那个受害者,焉梵咬着唇,目光愈发迸发出坚韧不屈的光。   “放我走。”焉梵对坐在对面的谈迹说,“没有什么东西值得你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他微微仰起脸,俊朗而苍白的脸颊上前一晚擦破的地方结起深红色的痂,循循善诱,“还来得及。”   “谈迹,还来得及。”他一字一句说,“你可以选择对的路。”   但是谈迹站了起来。   焉梵警惕地看着他,看着他走到自己身边,端起那碗仍在冒热气的饭,拿起放在一旁的干净的还带着水珠的勺子。白色的勺子在白色的米饭里搅了搅,拿起时勺子里就多了一块米粒抱在一起的饭团。   谈迹把勺子递到焉梵嘴边,冰凉的瓷碰到焉梵唇沿的瞬间焉梵推开了谈迹的手。   “我不会吃的。”焉梵看着他侧过去盯着地上那团米饭的侧脸,“有本事你就饿死我。”   说完这句话,焉梵撑着桌子站起身,扯了扯歪斜的领口,朝卧室敞开的门走去。   一只手从后面拉住焉梵的手腕,焉梵抬脚就踹,一丝力气没留,一脚实打实踹在了谈迹的大腿上。肌肉碰撞间微妙的撕裂感传到了焉梵这里,焉梵要踹第二下的腿犹豫了一秒,谈迹却脸色都没变一下,趁着焉梵犹豫的瞬间把他抱紧了。   “……”焉梵闭上眼被压到身后的墙上,毫不犹豫抬膝一下顶到谈迹的小腹。   谈迹闷哼一声,仍旧没动。他紧紧攥住焉梵两只手的手腕,把焉梵压在门边的墙上,然后就不动了,似乎他只是想以这样的姿势拥抱他。   激烈的反抗动作让焉梵的大脑再次缺血,难挨的头晕从后颈一直蔓延到额角。   焉梵没有打架经验,唯一打过的那次也输给了柳小军,但他知道他现在要是激怒谈迹的话一定会遭重。   打过了也跑不出去。焉梵的理智渐渐收拢。   要和谈迹斡旋必须保存体力。目前看来绝食会让他在意,那就更要保存体力。不能在谈迹把他饿死之前先把自己弄残血了。   傻子才硬来,要智斗。 ↑返回顶部↑ 第64章 (1 / 4)   过了一会儿,他声音微颤,问:“你,以前就认识我?”   谈迹松开了手,沉默着站在那里。   焉梵翻过那张学生证,看着证件上谈迹青涩的脸,脑中闪过零星画面又转瞬不见,汹涌而来的是积压在记忆深处的伤痕和愤怒。它们在经年之后毫无预兆地瞬间爆发,把焉梵最后一丝理智炸得尸骨无存。   “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很糟糕的人?”焉梵转头,“你想看我笑话对不对?”   谈迹看着他。   焉梵深吸一口气,眼眶泛红,“你一早就知道我是谁,你知道,你知道我……”   “你一直都在看我的笑话。”焉梵仰起一点头说,干净的眼睛在泪水的潮湿里逐渐迷离,“你恨我,你恨我什么?我知道了,你像成天叱一样恨我。”焉梵的眼里渐渐熄灭了最后一缕光。   “你们都恨我,你们都想报复我,你们都觉得我是个糟糕的人。”焉梵语无伦次,突然爆发:“可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谈迹,”焉梵扔掉手里的学生证,攥紧谈迹的t恤衣领,强迫谈迹低头看着他,说:“你告诉我,我做错了什么?”   谈迹顺着焉梵的力道顺从地低下了头,却在三秒后相当漠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希望焉梵是三天以前问他的这个问题——一天以前也好——那他便能安慰焉梵,用他准备了十四年的心意告诉焉梵:   “你没有做错什么,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不是来看你笑话的,我是来爱你的。这个世界上总是有那么多人想毁掉美好的东西,以此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也不是那么糟糕。可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也不是那样的东西。我爱你,我不抱任何期望地爱你,只期待你在我的爱里得到安慰。”   可现在,现在他感到自己的心只剩下麻木的心跳,再也没有任何声音。   谈迹试图侧耳听一听它的声音。   它却苍白而空洞。   第64章   64.   焉梵情绪激动地反复质问着谈迹同一个问题。   谈迹却只是站着,看着眼前这张熟悉的脸一会儿愤怒一会儿悲伤,鬼使神差地俯身要吻他。   “谈,迹。”焉梵反手掐住他的喉咙,微仰着头,眼底一片潮湿的亮光。   谈迹无视他的拒绝,仍要俯身,焉梵退后一步,抄起放在床头柜上的银色剪刀,把尖利的头对准谈迹的胸口。   剪刀尖利的头部泛着银光,在昏暗的房间里一瞬间光泽刺目。   但是谈迹连头都没有低一下,搂过焉梵的脖子迎着尖刺吻了上去。   尖刺扎进皮肤的瞬间,安静的房间里,金属落地的声音十分突兀,焉梵的脸色瞬间惨白。   鲜血的味道带着腥,一团黑色在谈迹浅色的衣服上漫漶开,而焉梵脸上,已经结痂的陈旧伤痕在如纸般苍白的肤色上像两道惨烈的泪痕。   “你……”焉梵找到了自己的声音,却说不出一个字。   谈迹的吻细密而温柔,没有一丝强求的意味。   他偏薄的手掌牢牢扶住焉梵的腰,细长的手指压在焉梵顺滑的绸缎衬衫面料上,也没有留给焉梵一丝逃脱的机会。   渐渐地,焉梵松开了另一只揪住谈迹衣领的手,指节分明的手上凸起的青筋清晰可见,指缘干净,指尖不受控制地颤抖。   谈迹一步步带着焉梵挪到床边,焉梵腿一软,整个人失去平衡躺倒在柔软的床上。 ↑返回顶部↑ 第65章 (1 / 4)   谈迹睡得不太踏实,一直在翻身,焉梵也一直不敢动。他觉得谈迹可能哪里不舒服,很有可能是那个黑洞一样的伤口。   焉梵再次止住念头。   等到谈迹大概有十分钟都没有翻身的时候,焉梵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赤脚踩在地上,不发出一点声音走到了客厅。   客厅的茶几上,谈迹惯用的那台电脑就放在那里。   焉梵回头看了眼黑漆漆的卧室,朝那台电脑走去。   谈迹能断他设备的网,但不会断自己设备的网。他一直在忙他的什么程序的事情,焉梵知道,但是焉梵没有打探过。   焉梵要尽快联系凌丰钺,不然影响凌丰钺明天上班。   明天是周一,谈迹会去上班吗?焉梵打开谈迹的电脑,为自己还会有这样的疑问而感到可笑。   电脑端有密码。   焉梵看了眼右下角,设备是联网状态。   焉梵松了口气,开始试密码。   【123456】焉梵随意输入。   电脑显示:【密码错误。】   焉梵清退数字,又试了试谈迹的生日。   电脑:【密码错误。】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厚着脸皮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密码错误。】   电脑界面紧接着跳出一条提示:   【密码已连续输入错误三次,您还有一次尝试机会,若错误,本机将自动锁机并进入刷机程序。】   焉梵皱眉看着这条提示,觉得这有点像是谈迹自己设定的开机模式。   这种……没有必要的决绝。   若是平常情况,焉梵不会再尝试下去。他不愿意承担清空一个人私人电脑内存的责任。   但是今天,焉梵摁了摁眉心,睁开眼后面不改色地输入:   【520530】。   电脑停顿一秒,为他打开了锁屏界面。   焉梵怔住,他没想到谈迹当时告诉他的手机密码居然是真的,而且电脑和手机还用的是同一个。   这种多设备同一密码的数字一般对一个人都具有不一样的意义,焉梵在点进电脑微信之前还思考了几秒这串数字可能的含义。   然后一如既往地,焉梵强制掐断了这个念头。   他非常快速地登陆了自己的微信账号,账号上,一天没查看的消息化作无数个红色数字点缀在对话框上。 ↑返回顶部↑ 第66章 (1 / 3)   焉梵握紧他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艰难站直身体快走两步,经过卧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凌乱的双人床上,谈迹缩在床的一角,身体上紧紧裹着被子。就在焉梵停步回头的一瞬间,谈迹掀开了被子坐起身,苍白的脸上面露疑惑,和看过来的焉梵对视。   “……”焉梵立刻收回视线,朝已经锯开一条缝的大门大步走去。   “焉梵!”凌丰钺怒吼,从一条缝里他也看见焉梵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衣衫凌乱、惊慌失措的样子,“快点快点。”他催促旁边的工人。   工人手心冒汗,“干这能行吗?”他还在金钱和道德之间两难。   焉梵冲到门边,但门还没打开,他在木料和尘土飞溅的玄关回头,谈迹撑着卧室门踉跄着走了出来。   用苍白如纸来形容谈迹此时的脸色都是美化。   焉梵看着他,身后一声炸破耳膜的电锯声,他在巨大的噪音里本能地颤了一下,但谈迹站在一米远外,微微眯着眼睛,一点反应也没有。   “焉梵!”凌丰钺拉住焉梵的手,他们身后,旧公寓楼的门板在暴力拆除下轻而易举就成了地上的废木料,而谈迹花了一个晚上装上去的高科技智控板安静地躺在地上,四分五裂。   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焉梵踉跄着钻出锁了他一天的门,在凌丰钺的拖拽下三两步跑进电梯,凌丰钺拼命按电梯楼层。   “我的天啊。”凌丰钺按电梯的手都在抖,他边摁边回头看闭眼靠着墙的焉梵。   焉梵身上套的t恤皱巴巴的像团咸菜,内外都穿反了,白色的洗涤标无处躲藏地露在外面。下身,破了洞的牛仔裤松松垮垮的坠在他的腰上,像是随时就会掉下来。脚上更是连一双拖鞋都没有穿,露出踩了木刺后流血的脚趾。   “我寻思你不联系我耍贫嘴是在哪儿享福呢。”凌丰钺咬牙切齿地说,“这得报警,青天白日的怎么会有这种事情!”   “天,快他妈给我关上。”凌丰钺从未觉得小区电梯按钮的响应速度如此之慢。   在他的咒骂声里,电梯门终于关上,电梯开始下降。   电梯动的一瞬间,焉梵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紧闭的电梯门,眉头紧蹙,随后便又闭上眼睛,仰头靠着轿厢的角落,胸膛上下起伏。   “焉梵,我先送你回家。”凌丰钺絮絮叨叨的,“叔叔阿姨肯定急死了,我就说怎么前两天还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你有没有和我在一块。”   电梯很快就到了一楼,“叮”的一声,电梯门缓缓打开。   凌丰钺立刻走出去,先警惕地查看了一下周围,确定没有人跟下来后回头看还站在电梯里的焉梵。   “走了,焉梵。”凌丰钺轻声提醒。   焉梵睁开眼,踉跄两步,撑住凌丰钺伸过来的手,走出电梯。   走出电梯后是昏暗的门廊,焉梵略低了低头,钻出了单元楼。   室外刺目的日光瞬间照在焉梵的身上,焉梵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虽然他立刻就闭上了眼睛,但是从极暗的地方毫无适应过程就进入极亮的环境,刺眼的光还是让他的眼眶生理性地泛起泪水。   透明的泪从他紧闭的眼睛两侧淌下来,在他苍白的脸上像晶莹的雪。   “都会过去的,梵。”凌丰钺停下来等他。   “就像以前那些糟心的事儿,”他放缓语气说,“不是也都过去了?”   “没事了,啊。”凌丰钺伸手,笨拙地抚了抚焉梵的背,“哥们在这儿,”他故作轻松地笑笑,“等我把你送回家,叔叔阿姨也一定在等你。你不是最恋家了么?”   凌丰钺使出了他安慰学生的十八般武艺,焉梵终于睁开眼。 ↑返回顶部↑ 第67章 (1 / 4)   在车撞过来的那一霎那,谈迹终于反应过来,他抓住了焉梵伸过来要推他的手,在焉梵要挡的瞬间抱住了他。他们像破碎的蝶被撞飞在空中,撕扯着要分成两半,但谈迹没有松开焉梵,紧紧搂抱住他的身体,在落地的一刻先触地。   “谈,迹。”焉梵呓语般唤了一声,没有人回应他。   血腥味扑鼻而来,不是那种一丝一缕的腥气,而是铺天盖地,浸满每一处感官,让人无处可逃。   焉梵感觉到身上传来的剧痛,但还是挣扎着想动。   可是搂抱着他的那具躯体一动不动,似乎连微弱的呼吸也没有,双臂却也没有一点要松的意思。   “快啊!打急救电话!”   受惊吓的路人终于反应过来。   叫了辆车又掉头回来的凌丰钺老远看见刚刚还十分安宁的小区门口一片狼藉,心漏跳了半拍。他踉跄着下车,推开围着的人,一下就腿软跪在了地上。   血泊中,焉梵艰难动了动沾满血的手指,勾住了谈迹环在他身前的手臂。   泪水模糊的视线里,他看见尘埃与瓦砾飞舞间竟像是四月的柳絮   ——纷飞,纷飞,似春日的雪花   盘旋着,盘旋着不肯落下。   十天后。   市立第一医院,骨科住院部。   傍晚六点半。   天已经开始暗了,但日子接近夏至,这几天的白昼愈发长得像没有尽头,阳光仍微弱地透过玻璃,洒在窗台上。   洒在靠近窗台的这位病人的手臂的石膏上。   他闭着眼,绑着石膏和厚厚绷带的上身看不出起伏,指节分明的右手手背上挂着针,透明的点滴一点一点顺着针管淌进他的静脉。   “十八床焉梵,量一下血压和体温。”   安静的病房里响起一阵快速但不急促的脚步声,护士走到靠窗的病床边,熟练地拿出耳温枪。   焉梵睁开一条缝。   “三十七度六,算是终于退烧了啊。”护士看着耳温枪说,“你这再烧下去得发炎,到时候就难弄了,这浑身的伤,又没有能用的抗生素。”   焉梵眨了眨眼。   “他……”他努力攒出一点声音,“他怎么样了?”   护士看焉梵一眼,低头把量血压的袖带绑上患者没有打石膏的右手,没说话。   这位患者每一次都会问来查房的医护人员这个问题。   她告诉过他几次,不在这一层的患者她是不了解情况的,但他每次还是会问。   护士量了血压,松开袖带,说:“血压没问题。”说着就带着两样仪器继续去给病房里其他的病人做例行检查。   安静的病房从外到内响起一阵高跟鞋的急促声音。   “梵梵,饿了吧。”戴着口罩的女士匆忙把饭盒放在床头,上下检查了一遍焉梵的情况。 ↑返回顶部↑ 第68章 (1 / 3)   包括那些和谈迹有关的。   谈迹和肇事者是什么关系?   我不知道。   谈迹是为什么追出来?你们在清晨六点半的小区门口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叫人把1102的门卸了?   谈迹为什么不让你走?   “我……不知道。”   焉梵只知道,谈迹还活着。   那就可以了。   医院走廊有一股消毒水味。   凌晨一点,整个病区都安静下来了,护士台亮着灯,时不时有传呼铃响起,值班的护士支起身子,匆匆赶去呼叫的病人病房。   焉梵所在的病房里,帮忙租来轮椅的护工缩在只有他身体一半长的躺椅上睡着了。靠窗的病床上只有一床凌乱的薄被,针头垂在半空,往下滴着水。   本该躺在那里的病人坐着轮椅,身影消失在昏暗而空无人烟的走廊尽头。   重症监护室在三楼。   焉梵仅仅是把自己弄进电梯里,再摁下电梯楼层,就已经出了一脑门的冷汗。   他歪斜着身体,单手控制着轮椅在电梯里艰难打转,转过身来的时候电梯刚好抵达楼层,而他苍白瘦削的脸上已经没有人色。   电梯门缓缓打开,门外站着两三个面色凝重的病人家属,看见电梯里坐轮椅、浑身裹着石膏的焉梵都是一怔。   焉梵很快遥控轮椅出了电梯,然后右转。   护工帮焉梵打听到了谈迹的病房位置,这件事焉梵问过很多人,没人愿意告诉他。   所有人都认定谈迹是个无药可救的疯子,而焉梵只是时运不济,熬过这一劫便会没事。   “最重要的是别再见面了。”凌丰钺说。   “你不想追究他的责任,我们就不追究,但你们不要再联系了。”焉权清说,“按照凌丰钺的说法,这已经不是情情爱爱的事了,这弄不好就是杀人犯法的事!”他情绪激动,移开视线:“我也……不会再和他母亲见面。”   “焉梵,你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沈思默说,“知道就做到。从小到大你都没有让我和你爸爸操过心,不要三十岁了倒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   “我不能接受,我不能接受你怎么会陷入到这样的事情里面。”沈思默崩溃地说,“她们毁了我们这个家!”   “疯子啊,都是疯子!”   焉梵艰难地推着轮椅穿过狭窄而拥挤的过道,呼吸逐渐急促。   重症监护室所在的楼层凌晨一点也都是家属,有人在嚎啕,有人默默落泪,更多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有哀莫大于心死的意味。   焉梵艰难地穿过人群,在抵达走廊尽头时停下了推轮椅的动作。   走廊尽头那间病房门口的地上只坐着一个人。 ↑返回顶部↑ 第69章 (1 / 4)   “……不知道。”焉梵说。   警察拧眉盯着焉梵看了一会儿,说:“我明天再来。”   这是焉梵车祸重伤苏醒的第一天,说了四个字后便又失去了意识。   第二天警察如他所说那样来了。   第三天、第四天,负责案件调查的警察锲而不舍,坚持认为焉梵知道这个案子的隐情。   但是焉梵始终只回答那四个字。   这起造成不小社会影响的案子临近结案。   虽说案子在罪责认定上没有疑问,但因果关系却仍旧扑朔迷离。   “我们找到了你们在集明高中其他的同学,”警察最后一次来的时候对焉梵说,“他们说你和成天叱在高中阶段的确存在一些……纠纷。”   焉梵虚弱的目光落在手边的窗台上,缓慢地眨了眨眼。   “焉梵,根据他们的说法,你是无辜的受害者,虽然他们大多也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警察无奈地耸了耸肩,“这起案子就要结案了,很遗憾我们没有获得你的信任。”   窗外正午时分的阳光照在树木和对面楼房的窗户上,把整个世界都照得像在闪光。   闷热、刺眼、让人喘不上气的夏天被阻隔在窗外。   窗内的病房没有季节,病房里的病人在艰难的喘息和无休无止的疼痛里听见了这个世界上最为微弱的声音。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焉梵眨了眨眼睛,艰难说。   警察没有再来过,而焉梵身边的亲友也十分默契地没有再提过这件事和那个疑似是焉梵高中同班同学的肇事者。他们只提起那个还没醒来的谈迹。   把矛盾重心放在一段畸形的情感关系上似乎比放在那个让人恐惧的犯罪事件上要轻松得多。   更何况,谈迹还活着,而成天叱已经死了。   在官方最终的案情通报里,成天叱被描述为身患绝症的货车司机,当日由于疲劳驾驶而不幸酿成灾难。   群众对身患绝症还要开车赚钱的肇事者深表同情,而对于因此次事故不幸身亡、受伤的普通百姓,多数人只是表示他们不太幸运。   焉梵的伤在一天天缓慢恢复。   他每一天都会去看谈迹。   沈思默和焉权清发现他们阻止不了焉梵后便默许护工推着焉梵去,至少这样不会让他伤上加伤。   他们又雇了一位护工照顾焉梵,和原来的那位昼夜交班。   两人逐渐减少了来医院探望焉梵的次数。   谈迹在icu住了十五天后终于转到了普通病房。   但因为仍旧和焉梵不是一个楼层,所以焉梵还是需要每天坐轮椅、乘电梯去看他。   他注意到照顾谈迹的人始终只有李鹤一个。   李鹤几乎住在医院里。她累了就扯了张破席子躺在走廊地上睡,醒了就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谈迹。护士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每次主治医生过来查房的时候,李鹤就局促地站起来,怔怔地盯着医生看,不论医生说什么都频率很快地点头。 ↑返回顶部↑ 第70章 (1 / 4)   同样的,他也不想回避去了解他想要了解的事。   哪怕是用……不那么体面和正确的方式。   谈迹的手机应该是李鹤从他的出租屋里拿出来的,还是几乎满电状态。   焉梵靠在摇起的靠背上,窗外夜色深沉,床头的昏黄灯光打在他仍有淤青未褪的右手上。   手上挂着点滴,不是适宜玩手机的状态。   他下午出去一趟,和李鹤说了好一会儿话,回来又是做检查、挂点滴,此时的身体已十分疲惫。   值夜班的护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打盹。   医院外面走廊的消毒水味钻进房间内,隔壁床的病人疼得半夜在哼哼。   焉梵动了动手指,尽量不碰歪手背上的针。   他输入:【520530】   手机界面轻而易举就打开了。   “……”   谈迹的手机和他的电脑一样,黑色的背景,一览无余,所有系统自带软件和其他应用软件都缩放在一个小小的框里。   而同样和他电脑一样的,是那个唯一显露在桌面正中央的文件。   在手机上,这是一个粉白相间的应用软件,图标是一只边缘虚化的蝴蝶,软件名叫“与君-together”。   焉梵虚弱的身体下,心跳得很快。   他觉得这就是他在谈迹电脑里看到的那个东西。   那个在电脑端是上千个陌生后缀名文件的东西。   焉梵的拇指悬在那只蝴蝶的上空,微微颤抖着,点了一下蝴蝶的翅膀。   黑色的手机桌面上突然闪过一层细密的银光,软件图标上的蝴蝶翅膀竟真的挥舞起来,从黑色的背景一侧缓缓扇动翅膀,飞向另一侧。   在焉梵怔忡的目光里,黑色的屏幕在粉色翅膀消失后变成了一方深绿色的落雨的池塘,晃动的水面上漂浮着浮萍。焉梵茫然抬头,听见窗外,初夏的雨淅淅沥沥敲打在窗上。   持续落雨的池塘上出现了一个带头像的对话框,对话框边缘是一串虚线,底色是半透明的,透出下面淅淅沥沥的雨。   对话框上方缓缓浮现一行字:   【今天,你想对ta说什么?】   焉梵怔怔地看着那行出现又消失的字,屏幕上又只剩下那个好像在池塘上静静漂浮的对话框,还有那个头像。   是……谈迹的自拍。   照片里,谈迹抱着一只蓝眼双色布偶猫,半张脸埋在猫巧克力色的长毛里,只露出半张轮廓俊美的脸。他没有睁眼,但布偶猫湛蓝的眼睛纯真地望着镜头。   焉梵无意识伸手碰了碰头像上谈迹的脸。   界面忽地一转,焉梵吓了一跳,缩回手指。   页面跳转到一个没有对话框的界面,界面底色是浅灰色,上面一行一行像老式同学录那样跳出来,显示等待填写、可以修改的基础信息。 ↑返回顶部↑ 第71章 (1 / 3)   焉梵不太明白自己对谈迹手机里这个软件的感情。   如果他是那晚在谈迹的家里看到这个东西,他会吓得魂飞魄散。   竟然有一个人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对他付出了这么多的感情、做了这么多事。   这个人还在自己身边待了这么久,始终对此守口如瓶。   这个人竟然是谈迹。   可是这两个月以来,发生在他生活里的大多数事情都让他不太明白——包括身处其中的他自己。多这一桩少这一桩好像也没有区别了。   他理应感觉恐惧的,可他却先感觉到了情动。   就像那辆车撞过来的时候,他理应往前跑的——往前跑,跑出这个囚牢,可他却回头了。   可是,可是。   爱是行动。爱必然是行动。   如果谈迹真的……爱他——假如真能用到爱这个词的话,那他为什么不行动?   这个软件算什么?   焉梵再次感觉到了内心的愤怒。   他们有那么多相处的时间,谈迹有那么多可以告诉他的机会,他费劲心思想敲开谈迹的心门,谈迹却把心门朝着他看不见的地方开。   这到底算什么?到头来冷漠而又不解风情的那个人成了他自己。   焉梵突然有那么一个瞬间,在愤怒的情绪里对谈迹生出了一丝恨的感觉。   这不过是自我感动而已,他想。   他生平最不能理解的就是这样打着深情的旗号做自我感动之事的人。他们把自己放置在情深似海的位置,貌似为对方付出了一切,可实际上没有人会因此而过得更好,它只会让那个明明想要做点什么的人感到懊悔、愧疚。   这是如此无用的情绪,就像这个无用的软件。   焉梵抿着干裂的唇,垂眸看手机上那方逐渐停雨的池塘。   池塘停雨后,原本的深绿逐渐变得更深,似乎要融入夜幕。可不论多深,那始终不是完全一片漆黑。不是谈迹的电子设备背景那样,完全一片的漆黑。而是永远似有温柔的波浪,和星星点点的光。   不知缘由的,温柔的波浪和闪烁的光催得焉梵心中那团怒火前所未有般熊熊燃烧起来。   第二天一早焉梵又发起低烧来。   护士量了体温,着急忙慌找来主治医生,医生把才停两天不挂的消炎药重新给焉梵挂起来,还三令五申今天不能离开病房。   但一等医生和护士离开病房,焉梵立刻拔掉了针,把目光投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护工。   护工提前撇开了视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要不今天算了吧,护士长刚还嘱咐我了。我以后还要在医院接活的。”   焉梵了然地点点头,不准备为难他,当即就要单手撑着自己下床去够那个轮椅,护工吓了一跳赶紧把轮椅带开了他能够到的位置。   “陪护了你这么久,我也不能害你啊。”他对焉梵说,“你这腿上的伤再反复几次,就是痛一辈子的事了。”   焉梵的左膝盖和左臂在车祸时一起受到撞击,差点就要整块膝盖骨碎掉,万幸他当时和谈迹被撞时他已经几乎要把谈迹推出去了,两人在车的边缘被撞,谈迹又回头替他挡了大部分受力面,所以没有达到粉碎性骨折的程度。   而被撞飞后垫在下面落地的谈迹受到二次创伤,右臂粉碎性骨折,颅内出血,其余多处脏器破裂,大量内出血。 ↑返回顶部↑ 第72章 (1 / 3)   他始终回避的那个问题此刻轰鸣着占据了整个安静的房间。   焉梵缓缓回头:“你认识他?”   颜婷怔了两秒,又看一眼病床上躺着的人,说:“当年……他来我们班找过你。”她慌忙低头又看病情记录单上的年龄,26,正好是差两届的岁数。   紧接着,她又看谈迹的时候便立刻辨认出了和当年那个青涩少年的些许相似。颜婷是干记者的,认人全凭敏锐的直觉。   “我去。”颜婷看向焉梵,“你们后来一直有联络?”她问。   焉梵看着她,缓慢眨了眨眼睛,说:“他是我江大的学弟。”   颜婷眼睛瞪大,刚要感叹一下缘分,焉梵又说:“但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已经大三了,我追了他两年,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他以前就认识我。”他口吻平和,嗓音有些哑,透着一种自我隔膜的疏离。   “颜婷,我想知道,成天叱和他有什么关系。”焉梵抬眼,一字一句说,目光里满是平静的脆弱。   这是这么多年以来,颜婷第一次从焉梵嘴里听到这个名字。   颜婷一直觉得焉梵在高中毕业以后变了很多,但她也说不清楚是哪里变了。偶尔和凌丰钺聊起,凌丰钺就说还好吧,没感觉,还是以前那样啊,而且你干嘛关心他不关心我,我也变了很多啊。颜婷对此一概打为直男钝感。   但是有一次,凌丰钺告诉颜婷,他说焉梵把老同学的联系方式全都删了,以前有玩的好的初中同学给焉梵发消息约出来玩,发现联系不上,跑过来问凌丰钺怎么了,说焉梵是不是发达了考上名校了看不起老同学。   凌丰钺当然知道焉梵不是这样的人,但他也说不清楚焉梵怎么了。   颜婷这才告诉凌丰钺,焉梵一毕业就把高中的群都退完了。以前集明高中搞文艺晚会、校庆、运动会还有各种活动基本都有焉梵的存在,他人缘甚广,但现在他全都退了,好友也删完了。颜婷会知道这件事,因为颜婷当时也被焉梵删了。她是一头雾水重新去加,焉梵通过后解释说他看错了。   怎么可能全都看错呢?   焉梵就是自己选择删掉了所有的同学。   “可能他觉得所有人都相信了那个帖子,又不知道怎么解释,所以直接断掉了所有往来。”颜婷最后这样推断。   “谁会把那种事当一回事?”凌丰钺拉脸,“真想教训他一顿。”   颜婷没说的是:当时学校里确实有很多人相信了那些谣言。她虽然不信,但她曾经也盲目乐观地想过,觉得焉梵这样的天之骄子不会把这种事当一回事。这怎么可能伤害的了他?   而且焉梵多数时候的确和以前没有区别——一个阳光、上进且靠谱的人。   病房里的白炽灯照得轮椅上回头看的人脸上一片苍白。   “有什么关系,我也不知道。”颜婷脑子飞速运转,调取所有有关这件事的信息,在脑中整合措辞,“但是当时学校里出了那件事后,谈迹来找你,我就和他讲了一点情况。”她尽量含混地说起往事。   焉梵却追问:“什么情况?”   颜婷顿了两秒,说:“你和成天叱的情况。”   焉梵沉默下来,俊秀的眼睛微微下垂。   他有一双眼型狭长,双眼皮只在眼尾十分明显的眼睛,睫毛也在眼尾展开,并不十分漆黑纤长,是浅灰色的,看起来干净柔和。这双眼睛扬着看人时显得张扬,弯起来笑时十分阳光,垂眸时则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哀伤。   颜婷不知道还要不要说下去,焉梵还是个病人,情绪波动对他没好处,但这是焉梵第一次自己主动谈及以前的事,颜婷又觉得不好直接略过。   “你……”颜婷左右脑互搏,心一横,说:“我觉得他是想帮你的,所以和他说了。但当时到底怎么回事儿,咱们也没人知道,所以说也没说明白。后面他做了什么我也不清楚,不过当时不是没过多久那帖子就给撤了么?我还想是不是这个学弟帮的忙。”   “应该是。”焉梵轻声说。   颜婷疑惑,问:“你怎么知道?他不是后来才认识的你么?”   她有点捋不清楚这些复杂的前因后果。 ↑返回顶部↑ 第73章 (1 / 4)   谈迹缓缓从李鹤身上收回视线,慢慢落到近在咫尺的焉梵身上。   焉梵仓皇对他挤出了一个笑,连忙问:“你疼吗?晕了这么久,很难受吧。醒来就好,都会没事的。”   他语无伦次地说了很多话,谈迹始终那样看着他。   良久,谈迹问:“你是?”   第72章   72.   焉梵从来不曾回头看过。   偶尔做那样的噩梦,他也两眼一闭,在噩梦里流一通冷汗,睁开眼就把所有精力投入到他要做的事情上。   好像只要他一直忙学业、事业,或是做点其他什么事情——不论什么事情,这些让他痛苦、不解的事情就会消失。   他不需要思考自己如今在别人眼里是一个怎样的人。   他不需要追问成天叱为什么要对他做这样的事。   他不需要反思,反思自己经历这样的事情是因为自己做错了哪一件事。   然后,焉梵就可以继续活着,坚守着内心朴素的信念,像从没有受过伤那样活着。   那个信念真的很朴素,叫做……不要伤害别人,要做个善良的人,大家互相释放善意,那样世界就会变得更好。   沈思默总是这样教育他。   学校里,老师也是这样说的。   焉梵只是没有想过,这个世界不是这样简单。   成天叱说他挪用班费用作个人花销。   他和成天叱都知道这是假的。   成天叱说他是个伪君子,背地里心思龌龊。   焉梵想了无数个日夜,想不明白哪些心思叫做龌龊的心思。是他想帮助成天叱的那个心思吗?   成天叱说他是个同性恋,欺骗女生感情。   前半句竟然是真的。   但是在所有这些真真假假却仍容人辩驳的说辞里,焉梵梗在一个让他寸步难行的地方:   他的信念告诉他,他想帮助成天叱、他也帮助了成天叱,这是对的事。   可是成天叱恨他,那他一定做错了什么事。   所以,他坚定不移认为对的事,其实是错的事。   于是,十七岁的焉梵无可挽回地在这个难以理解的复杂世界里钻进了自己的牛角尖。   老师鼓励他澄清事实,他却觉得说出来也没有意义,因为说出真相也改变不了他内心最本质的崩塌。   难道成天叱会这么做是因为成天叱误会他了吗? ↑返回顶部↑ 第74章 (1 / 4)   谈迹却十分冷漠地只是扫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我男朋友不会来看我的。”他说。   “他不爱我。”   焉梵艰难吞咽了一下。   “刚醒别说太多话,注意休息。”护士匆匆进来,打断他们,“医生来了。”她说。   李鹤带着医生神色慌张地走到谈迹的病床边。   谈迹的主治医生看起来有些岁数,有一头让人安心的白发,笑起来温和可亲,愈发让人安心。   他先检查了一遍谈迹的各项基础生命体征,点点头,说:“醒过来就好了,一切就都会慢慢好起来。至于说不记得事情……”他拿出谈迹之前拍过的脑部ct,眯起眼看了一会儿,所有人都紧张地看着他。   他看了半天,啧了一声,说:“按理说不应该,伤处没有淤血,没有压迫神经。这样,明天再做个检查彻底排查一下。”他放下报告,宽慰地对李鹤说:“但我怀疑是昏迷太久的缘故,脑部长时间不苏醒必然会有损伤的,随着清醒时间加长可能会有缓解。”   李鹤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宽慰完家属,医生走到谈迹的病床边,俯身问谈迹:“你记得我是谁吗?”   谈迹看了他一会儿,摇了摇头。   医生笑了,“不记得就对咯,我们没见过。呵呵呵呵呵。”   气氛诡异的病房里响起一阵魔性的笑声,只有谈迹配合地勾了勾嘴角。   “那你记得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今年是哪一年?”医生又问。   谈迹顿了顿,点了点头。   这下医生愣了,回头看患者母亲,问:“这不都记得么?失忆失在哪儿了?”   李鹤的目光落在一只手把着扶栏,头已经支持不住垂下的焉梵身上。   “哟,小兄弟,又是你!”医生看到焉梵,当即拿着笔点着人数落起来:“真是我们费劲救活,你们费劲作呀。”   然后他想起刚刚患者家属说的话,意味深长地又看了焉梵一眼,转头看谈迹。   “你就只是把他忘了?”医生恍然大悟问。   谈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刚刚苏醒的脸上透出疲惫,疼痛让他蹙起眉。   “……”颜婷穿过围在病床旁边的人,扶住焉梵的轮椅椅背,要先带焉梵走。   谈迹的视线在她身上浅浅划过。   焉梵攥住谈迹病床扶手的手不愿松开,微微颤抖,但他的头已无力地垂下。他强撑的体力终于抵达临界点,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   谈迹的视线落在焉梵抓住扶栏的颤抖而苍白的手上。   在焉梵昏迷脱力松手之前,谈迹不自觉动了动他放在被单外正在打点滴的手指,焉梵的头失去支撑重重磕在扶栏上,谈迹伸出的手指抬起了一毫米。   一滴落下的汗滴在谈迹的手指上。   焉梵在一片混乱中被一群医护人员围着推出了病房。   他走出很远,李鹤又默不作声地坐到了距离谈迹病床比较远的位置。 ↑返回顶部↑ 第75章 (1 / 3)   她前一晚和前夫在他们联手创办的公司里又一次争吵到深夜。她觉得如果不是焉权清没管住自己的私生活,那焉梵就不会经历后面这些事,更不会和什么命案罪犯搭上关系。还有那个疯子!   焉权清这些年面对前妻各种各样的要求,都是沉默地接受,然后配合。比如他们虽然离婚七年了,但是每晚还是回同一个家睡觉。这一方面是因为他也想保护孩子的感受,能瞒一会儿是一会儿,但更重要的是他仍然对她有感情。   但是昨晚,面对沈思默的怒火,焉权清对沈思默说:“当年你要离婚,我怎么挽回都没有用。既然离了婚,我们对彼此也没有亏欠。我们只欠焉梵的,我们一开始就不该瞒着他。”   沈思默看着前夫,明白他现在心里有了新的人。可她为什么不甘呢?明明分开就是她提的,明明她也早就已经放下了。   安静的病房里,靠窗的那一张病床上,病人脸色苍白而温和地看着站着的母亲,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思默把名牌包放到焉梵病床上,人在病床旁边坐下。   焉梵先开口:“妈,今天公司不忙?”   “不忙。”沈思默睁眼说瞎话,低头摸了摸自己的手背,又抬头,笑着问:“好点儿没?”   焉梵点点头,苍白俊秀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好多了。”   沈思默听了这话,欣慰地点点头,然后继续揉搓着手。搓了半晌,她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后面的护工,护工十分识相地起身走了,走之前还帮他们把隔帘拉了起来。   护工走后,沈思默再三揉搓手背,在心中措辞,可她思绪混乱,怎么措也措不出一句完整的辞。   过了很久,久到焉梵想替她把话说出来的时候,沈思默突然抬头,停下搓手的动作,说:“爸爸妈妈以前是很相爱的。”   焉梵眨了眨眼,那块曾经叫他不安的悬着的石头终于落地,却没有如他恐惧过的那样疼痛。   “以后也不会做敌人。”她挤出一个笑,又说,说完有些心虚,低下头,“我努力吧。”她说。   说完,她小心翼翼地看着焉梵,却看到一张意料之外平静的脸,脸上甚至有几分温柔的怜悯。   “我知道。”焉梵只是说了这三个字。   沈思默愈发有些愧疚地低了下了头,继续搓起手背,说:“我知道,我们一直对你疏于陪伴。现在回头看,很多钱是没必要挣的,挣也挣不完。不过还是很庆幸,你这么乖,又一直这么争气。”她说着说着,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焉梵始终那样看着她。   最后,像是在焉梵那种眼神的鼓励下,她说:“我的婚姻很失败,我也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   “你是。”焉梵说。   沈思默感激地抬头,眼睛里泛起泪光。   “你真的长大了。”她对焉梵说,口吻说不出是欣慰还是怅然,只是好在这一次,她说的终于不再是“你变了”。   沈思默向儿子做完这一番近似于告解的坦白,拎起自己的包,转身掩去泛红的眼眶,匆匆走了。   而提前离开的焉权清在医院的楼梯间徘徊,不知自己该不该去找李鹤解释他两难的心境、挽回他炽热的爱情。   沈思默和焉权清的确曾经是一对羡煞旁人的眷侣。   那时候焉权清阳光开朗心思细腻会追人,沈思默文文秀秀知书达理,两人在纯真年代相爱相许,是得到所有人祝福的一对。   沈思默每次洗头,焉权清都会帮她把头发吹干。焉权清每天上班,沈思默都会为他扣上上衣衬衫的纽扣。   一开始是爱情,后来婚后有了焉梵,又是责任,开了公司后,两个人从爱侣升级成了同事、战友。   但夫妻共同运营一个企业的所有矛盾都出现在他们的关系里。   比如焉权清是个老好人,在管理员工的事上,他对员工可以说有求必应,导致员工散漫难以管束,沈思默则信奉规章制度,强调赏罚分明。 ↑返回顶部↑ 第76章 (1 / 3)   他打开手机,上面谈迹的护工按时给他发消息:【午睡醒,景神不错,推去做扛夫训练。】   再上面两条,分别是:【午饭比,头晕,仍旧怕光。】   【挂完上午的水,备吃饭。】   护工多半是忙里偷闲找角落里躲着给焉梵定时定点发的消息,十条里难得找到一条表意完整且没有错字的,但焉梵阅读无碍,还已经和这位护工建立了神秘的通讯方式。   他回复:【收,今天练?他疼,不勉强。】   护工没有回复焉梵,焉梵等了两分钟就开始没有耐心。   焉梵的护工现在减少到只有一位,就是从一开始就一直陪护他的那位,每天下午三点到凌晨三点上班。焉梵等到他上班,没等他坐下就问:“周哥,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康复训练?”   “这得问护士吧。”护工说。   没一会儿,护士来了,焉梵又问:“我什么时候可以做康复训练?”   护士看他一眼,一边换点滴一边说:“本来呢,现在差不多能杵着拐杖做一些了,但你不乖啊,害得我挨了多少罚?等着吧!”她没好气说。   焉梵抿了抿唇,不说话。   他不说话,护士在安静里低头觑他一眼,看病人一张苍白俊秀的脸像是自知理亏,心里火也消了一半。   “你好好养。”她换完药瓶,语重心长,“别人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倒好,没一天消停。积极要做康复训练是好事,再养一养,我们会带你去的。别急,啊。”   焉梵十分顺从地点点头,护士欣慰地笑了,“这就对了嘛。”她说。   护士走后,焉梵立刻拿出手机看,手机上,谈迹的护工给他发:   【练左小腿。】   【他不疼。】   焉梵眉头微蹙,忍了再忍,还是发:【你问问他,知道焉梵是谁吗?】   病床边,焉梵的护工看着自己看护的病人,他近来多数时候都安静极了,像是个寻常受了重伤的病人——除了现在这样,拿着手机,目光直勾勾盯着屏幕的时候。   鬼迷心窍。   护工仍旧维持结论。   焉梵盯着手机。   手机上发来了新消息:【说知道。】   焉梵看着手机,不敢继续问下去。   后面十天,焉梵比任何时候都像个乖巧的病人。他的左膝盖之前再次受伤后又因为高烧炎症而做了二次手术,术后为了消肿需要长时间挂着。   挂久了会肌肉萎缩,护士总会嘱咐他时不时运动一下脚踝,勾直脚背。这对患者来说是一件需要毅力的事,焉梵却坚持每隔半个小时做十分钟,雷打不动。还有上身的肋骨骨折需要深呼吸和主动咳嗽来预防感染这样的注意事项,他也终于听了进去。   在焉梵的积极配合下,他的伤情在迅速恢复。   十天后,入院一个多月的焉梵终于拆除了上半身和左臂的石膏。他被带着前往医院的骨科伤后康复中心进行康复治疗。   “深呼吸。”医生缓声指引,焉梵深呼吸,感觉胸肺一阵酸痛,然后医生把他的手放到了一台会自动运动的机器上,机器一转,他的手臂就开始被带着自动活动起关节。   受伤的左臂很久没动过,运动的一瞬间,僵硬的肌肉彼此拉扯的疼痛几乎让焉梵回忆起了被撞那天的感觉。 ↑返回顶部↑ 第77章 (1 / 3)   他还有什么机会?   第二天上午,在焉梵全神贯注等待下午去做康复训练的时候,粒纹科技公司代表张总带着图年年来医院探望焉梵。   粒纹科技关心员工,在焉梵一出事的时候就联系过焉梵家属,说要来探望,但焉梵情况一直不稳定,他们就没有来打扰。   听闻最近焉梵的伤势好转,精神不错,张总这才带着焉梵以前的下属来探望。   张总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坐到焉梵床边,对重伤卧床的下属上下看了一遍,一句话不说先叹了口气。   他身后,图年年一只手里抱着一捧花,一只手里提着一个果篮,上下张望着瘦脱相的焉经理,很快便愁眉不展。   而焉梵神思不属,有人来探望却异常失礼,没有开口招呼自己的老领导和老同事。   张总等了半天没等到焉梵开口,轻轻咳了一声。   咳嗽声惊动焉梵的思绪,他终于抬头,像是刚发现他们来似的,愣了两秒,说:“张总,年年,你们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焉经理,早就想来了。”图年年先等不及般开口,“我们都很担心你。”   她说完这话,坐着的张总有些不满地回头看她一眼,她很快往后缩了缩,对焉梵挤了个笑,不再开口。   “嗯……”张总沉吟起来,又迟迟没有说话。   焉梵看了他一眼,等了一会儿,没听见声音,又琢磨起下午见谈迹的事。   “发生这样的事,我很为你心痛。”过了不知道多久,张总终于沉声道。   “我们粒纹科技的中流砥柱竟然遭此大劫,这也是我们公司的损失!”张总沉痛道。   “所以我们开会讨论如何慰问焉经理的时候,我特别表示要亲自来。”他说,“我必须亲眼看一看你才安心。”   说完这一番话,张总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茶。他喝完一口茶,焉梵仍是没有声音。   安静的病房里,靠窗的病床打理得很整洁,卧床的病人则好似出神一般心不在焉。   焉梵不搭话,张总有些尬住了,侧头看了一眼图年年。   图年年立刻接过话头:“焉经理,您好些了吗?”   焉梵被拉回注意力,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卷起笑意,说:“挺好,你们喝茶。”   他伸手要去够床头柜的纸杯,图年年马上走过去帮忙。   带着笑意的焉梵终于让人感觉到了往日的熟悉感,张总松了一口气,斟酌片刻,继续说道:“公司对你经历的事情感到痛心,这次的病假你想休多久都可以,不算年假范围。焉经理务必要好好休息,修养好身体是第一位的,不用急着返工。”   焉梵点点头:“谢谢张总。”   张总欣慰地点点头。   图年年很快泡好两杯茶,自己拿了一杯,还有一杯她看了张总手里的保温杯一眼,还是放在了焉梵身前展开的桌板上。   “谢谢。”焉梵对她扯了扯嘴角。   图年年看着他的笑,立刻想到他们四人看演唱会的热闹情形,还有那些公司里谣传的八卦,和那个不知道现在在哪里的图灵科技谈经理,心里五味杂陈。但她没有时间和焉梵聊些公事以外的话,因为这次来,张总是有别的事要说的。   “焉经理,”张总先唤了一声,口气有些严肃起来,焉梵返下手里冒着热气的纸杯,抬眼看他。   “你不在的这段时间,粒纹科技各项工作也需要进行下去。”张总移开视线,缓言缓语。 ↑返回顶部↑ 第78章 (1 / 4)   “我不是让她和你说了今天不做康复训练么?”谈迹眉头一拧,一脸嫌恶。   焉梵微微低下头,没有多看他此刻脸上的表情。   他怕自己会回忆起太多谈迹还记得他时那种深邃的、不问因果的温柔。   再抬起头时,焉梵调整好了表情。   “你说什么呢?”焉梵笑笑,口吻亲昵,“我听不懂。”   “我从拍ct的地方提前跑出来就是为了躲开你的那双眼睛。”谈迹步伐缓慢,有些不自然地迈步,右腿明显僵得厉害,但每次落地时他脸上也没有一丝压抑疼痛的样子。   焉梵咬了咬牙,不让自己有任何情绪泛滥出来。   他们两个人撞伤的位置是对称的,焉梵是左边,谈迹是右边,因为被撞的那一瞬间他们抱住了彼此。   谈迹一步一步走到了仍然强撑着站在门口的焉梵面前。   “等病好了,你和我回家吧。”焉梵抬眼,再次挤出一个微笑,忽视谈迹刚刚说过的话,对他说。   第76章   76.   “你之前住的地方已经不能住了。”焉梵对他说,“你有很多东西也在我那里。”   后半句话是假的。   谈迹根本就没有东西。   除了一部手机两台电脑,就是一堆放在二手市场上也不会有人收的破旧t恤。   李鹤拿走了谈迹的手机,两台电脑暂时放在凌丰钺那里和焉梵的行李一起保存,而剩下所有的杂物——包括他们同居时焉梵买的那张餐桌——统统被房东扔进了垃圾站。   但焉梵觉得以他如今的处境而言,撒一点小谎应该也不算是什么太过分的事。   谈迹眼眸微垂,打量似的看着焉梵。   “我可以租房,可以住酒店。”他说,“我为什么要住你家?”   焉梵像找工作时回答面试官提问一般,心内绞尽脑汁,面上波澜不惊,寻找那个会让对方满意的答案。   但是他面试粒纹科技时,那位面试官很喜欢他,他回答问题时便有一种自信,觉得自己只要如实回答便可以过关斩将。   此刻的谈迹自然没有给焉梵这样的自信。   “住我家不要钱。”焉梵不看谈迹,说,“还……挺大的,新房子,很多高科技设备。”他把焉权清拿来哄他的售楼大厦标语一概复述给谈迹听。   然后,赶在谈迹再次开口怼他之前,焉梵急吸一口气,说:“你不记得我了,我不会强迫你和我一起生活。你想睡楼上我就睡楼下,你想靠东,我就靠西。”   谈迹看着他,不说话。   焉梵:“你想怎么来都行,我不会强迫你。”   紧张的、等待审判的情绪让焉梵胃部一阵阵抽痛起来,他低下头,挪了挪自己的拐杖,好站得更稳。   活动室里没有别人,而别的想要进来的患者看见两个堵在门口的人也都拐了个弯绕道而行。   “焉梵。”谈迹开口。 ↑返回顶部↑ 第79章 (1 / 4)   传来的照片里焉梵看见,焉权清和沈思默给他置办的江景婚房有整整挑高两层、整面面朝大江大河的落地窗。从落地窗里望出去,能望见江对岸他和谈迹曾经吃过的那家西餐厅。   浅米色的皮质长沙发从开放式吧台一直延展到楼梯,沿着楼梯盘旋而上,二楼有三间卧室。   对于焉梵来说,这间房子太大了,大到令人不安。   可如果是给谈迹住,则刚刚好。   一周后,谈迹收拾好自己在医院的杂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李鹤,给她打了两通电话也没打通。   他收起手机,看见一个永远让他感到熟悉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鹤姨把你卖给我了。”焉梵穿着他的半永久绸缎衬衫,衬衫底下空荡荡的,贴着收束的腰线。他清俊的面容清减了很多,但脸上的笑容不改。   谈迹看着他。   焉梵脸上仍有病色,左手的石膏没拆,还吊在脖子上,哪怕只是走了这几步路,走到谈迹病床前时便看起来有所不足。谈迹看见,他右手手背上刚拔的针头还没止住血。   “你不惜命么?”谈迹问他。   焉梵闻言笑了,低头时碎发遮住他的眉眼。   “追不到你,长命百岁也没什么意思。”他抬眼时说。   “疯子。”谈迹冷冷勾唇。   焉梵面不改色:“彼此彼此。”   谈迹起身,拿起自己随身一个包,往肩后随意一甩,俯视焉梵,说:“我可不是什么君子。送上门来白占的便宜,不占说不过去。但是今天你请我进去容易,明天赶走我可难了。”   焉梵缓缓抬眼:“求之不得。”   一个小时后,一辆黑色专车在烈日骄阳下抵达本市日前房价最高的一处小区门口。   车停稳后,右边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位穿着正式的年轻男人,一只手打着石膏,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塑料袋上印着本市某家医院里入驻的超市名字。   在他身后,跟着走出来一位穿着随性的年轻人,剃着贴头皮的短发,眉眼微微压着,隐去其中的秀色。他走路的脚步比较缓慢,但很稳当,看不出一个月前还躺在重症监护室里昏迷不醒。   焉梵从裤兜里拿出那张淡蓝色的门禁卡,众多安保值守的小区大门缓缓打卡。   他低头看了一眼门禁卡上具体的楼层和套房名字,谢绝了管家指引,朝前走去。   小区内部安静私密,大片绿化在盛夏骄阳下郁郁葱葱。   焉梵走进对应单元楼,刷下门禁,电梯便载着两人缓缓上升。   “明后天去录个瞳锁,就不需要带卡了。”焉梵对电梯里站得离他很远的另一个人说。   谈迹:“知道了。”   “叮咚。”电梯抵达楼层,电梯门缓缓打开,映入眼帘的就是视野开阔的超高落地窗。   电梯口挂着一块木质门楣,是房地产开发商为每套住宅取的专属名字。   【长日阁】。   谈迹先焉梵一步走出了电梯,在刺眼的白日光里皱了皱眉。   下一秒,厚重的遮光帘便合了起来。一秒钟前还采光极佳、日光像焰火炸开的客厅瞬间变成了灰暗、私密的空间。 ↑返回顶部↑ 第80章 (1 / 4)   他拦不住。   他手里没有任何筹码,只有他能为谈迹提供的生活条件看起来有一些吸引力。那只要这一点不变,谈迹应该暂时就不会走。   这样想着、算着,焉梵眉头微蹙,身体顺着睡眠的肌肉记忆就要侧着蜷缩起来,但他一动就感觉到了四肢的疼痛,闷哼了一声,翻回平躺的姿势。   焉梵很快就睡着了。在他手边,手机一刻不停地响着,而他擅自拔掉的针管口上,凝血后的伤口周围肿起一圈青紫。   傍晚四点,焉梵突然睁开了眼睛,睁开眼睛的一瞬间又立刻坐起了身。   动作太快连带着他手臂和上身的伤处牵连着疼,但是他毫无所觉,立刻站起身,转了一圈又不知自己在哪里、要做什么。然后他听见楼下传来一阵什么动静,突然站定了不动了。   是锅碗瓢盆碰撞的清脆声响。   谈迹在做饭么?   他是该饿了,他们没有吃中饭。   焉梵于是后知后觉也觉得饿了。   但是他只是松了口气地坐回柔软的床上——他知道自己在哪里了。   半个小时后,焉梵下楼,谈迹已经坐在吧台边上,对着一台固定在吧台上的台式电脑眉头微蹙地研究着什么。   “你的电脑明天我帮你带回来。”焉梵尽量不经意地经过他,然后说。   谈迹没有说话。   焉梵经过他,走进厨房,看见厨房台面、洗手池乃至垃圾桶里都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餐饮的痕迹。   “你吃了什么?”焉梵扬着声音问。   谈迹仍不开口。   焉梵等了一会儿,在寂静中打开了冰箱,看见里面塞满了各种各样他会吃不会叫的食物。其中有一盒芦笋拆封过,里面食材没了一半。还有一盒牛肉拆开着,用了一半。   焉梵看着剩下的那一半,抿了抿唇,还是关上了冰箱门。   他原路返回,坐回了皮质沙发,打开手机开始选外卖。   点完外卖,他走到窗帘边,拉开了一角窗帘。   窗外刺眼的阳光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夏日的傍晚,天空尽头卷起橙色的云,灿烂但不刺目的落日光穿透云层,照进这处高层住宅。   非常诡异地,焉梵感觉到了幸福。   一种他人生从未体验过的幸福。   “叮咚。”玄关口的屏幕亮起,一则管家通讯请求接了进来。   焉梵回头,走到玄关口,不太熟练地找到通讯界面,摁下接通。   “焉梵,开门。”   沈思默的声音沉沉地从通讯那头传过来。   焉梵这才想起他睡着的时候有好多没接到的电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谈迹,谈迹仍然抻着他的长腿,坐在高脚凳上研究吧台上的电脑。 ↑返回顶部↑ 第81章 (1 / 4)   递过去后他后知后觉觉得尴尬,又匆忙收回来把厨艺软件退出了,抬头问接了个空的谈迹:“怎么了?”   谈迹仍然带着那张不耐的脸,朝他掌心向上。   焉梵看了他一会儿,再次把手机递了出去。   然后,在焉梵疑惑的视线里,谈迹点开焉梵的手机主屏页面,划了划,对五颜六色的软件一概略过,直奔主题地点开一个最尾页面底下那个最新安装的粉白色软件。   “诶你干嘛?”焉梵抓住谈迹拿手机的左手。   谈迹的拇指已经点开了软件界面。   谈迹头也不抬,随便划了划焉梵的登陆界面。焉梵紧张地看着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还是想起来了什么。   他上次看完谈迹的手机,就用谈迹的软件发出了匹配邀请,现在在“与君”软件里他和谈迹的账号均处于已匹配状态。虽然他们现在的状况完全用不到这个软件……但是焉梵有时候还是会打开看一看。   看一看谈迹以前对他的感情。   像是一种自虐行为。   焉梵走神了两秒,回过神的时候就看到谈迹已经退出了软件,正在卸载焉梵主页上的“与君”软件。   “不要……”焉梵心一空,直接把右手垫在谈迹要落下的拇指下面,遮住了手机屏幕。   谈迹冷冷抬眼,说:“松开。”   焉梵攥住手心底下的手机,要往回抢,但谈迹与此同时加大了手心的力度。   “你想怎么样都可以,”焉梵皱了皱眉,近乎哀求,“这个东西留给我。”   谈迹看着他,手底下不松力,对他说:“要不是我退不掉这个软件,谁要管你?”   焉梵与他角力,并不让步:“这是你自己做的东西。”   “所以我讨厌它。”谈迹突然加重了语气。   焉梵怔住。   就在这一瞬间,谈迹刚拆石膏的右手也加入战局,轻而易举地抢过了手机。   “谈…迹…”焉梵未拆石膏的手臂立刻去拦他的右手,谈迹的手指已经悬在了卸载软件按钮上方。   两人互不相让。   焉梵眼睁睁看着谈迹的手指越来越接近屏幕,心里一慌,抬起绑着石膏的那只手就是一挥。   焉梵的石膏和谈迹的手腕相碰的瞬间,谈迹吃痛皱了眉,手机被焉梵打飞了出去。   焉梵脸色惨白抬眼,谈迹也回头,就见长方形的手机在空中成了虚影,飞出一条形状漂亮的抛物线   ——直直砸到了楼梯台阶上,然后滑了出去,重重坠到一楼的地砖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偌大的房子里沉寂了几秒。   焉梵擦过谈迹的肩,径直冲下楼梯。   他捡起车祸中手机壳碎裂还没来得及买新壳的手机,手腕有些颤抖,手指反复敲击屏幕,屏幕上始终是一片空白。   谈迹没有跟着下楼,他站在二楼的楼梯口边,静静看着一直不出声的焉梵,似是冷眼旁观。 ↑返回顶部↑ 第82章 (1 / 4)   第79章   79.   焉梵拿了两粒止疼药给谈迹,然后再次在白天拉上了遮光帘。   落地窗的窗帘有三层,纱帘、布帘和特殊材料的遮光帘。只拉上纱帘的时候,客厅光线明亮,有一种朦胧的感觉。拉上布帘的时候,仍会有日光印透布料,给白日的客厅带来明亮感。   而像这样全都拉起的时候,客厅亮起晦暗的灯光,几乎看不出此刻屋内的时间。   可能是下午两点,也可能是凌晨三点。   谈迹没有吃焉梵给他的药,只接过焉梵递给他的水,抿了一口。   他的目光落在凌丰钺刚刚搬过来的行李上。   一只行李箱,看起来很眼生,应该不是他的。一只黑色的书包,是他的。还有几个包裹杂物的购物袋,其中一个是布袋子,里面的物品四角尖尖透出形状,是书籍。   “诶。”焉梵刚要给他拆药吃,谈迹起身,朝那个装书的布袋子走去。   他解开布袋子上为了防止书籍掉落而打起的绳结,看见里面零零散散有十几本书。   “这些应该都是你的。”焉梵跟过来,解释道。   都是各种专业书,还有外文原版的行业前沿杂志。   其中一本橘红色封面的书十分扎眼,和其他气质严肃、配色低调的纸质材料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谈迹从一叠书中把它抽了出来。   还没看清书名,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立刻把书抽走了。   “……”谈迹回头,看见一张略显苍白的俊脸泛起红。   谈迹垂眸,眯起眼睛,看清了书名。   “爱的五种语言。”谈迹轻声念了出来。焉梵拿着书转头就走,脸已经红到了耳根子。   谈迹扬了扬眉,看着拿着书逃走的人在客厅绕了一圈,最后也没找到处理这样物品的方式,懊恼般坐回了沙发,把书藏在自己身前。   “哪五种?”谈迹悠悠走回沙发边,问。   焉梵并不抬头看他:“忘了。”   “告诉我,我吃药。”谈迹的目光落在焉梵已经掰出一颗的银色药片铝箔纸上。   安静中,焉梵也看着谈迹不吃的药片。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肯定的言辞,精心的时刻,”他语调毫无起伏,“接受礼物,服务的行动,”焉梵读书的时候便擅长背书,他拥有一个品学兼优的好学生所具备的一切技能。   “身体的接触。”他说完最后一项。   谈迹走到沙发边,拿起焉梵掰出来的那粒白色药片,直接放进嘴里,用牙齿咬住。   焉梵没转头,只是拿起刚刚他给谈迹倒的水,往旁边一递。   谈迹十分信守诺言地吞下了药,然后面无表情问:“有用吗?”   在焉梵的沉默里,谈迹放下水杯,用手轻轻刮了刮他的侧脸。 ↑返回顶部↑ 第83章 (1 / 3)   正当她脑中各种思绪纷飞不知该说什么的时候,桌上砰的一声,一台新的没拆封的手机包装扔在火锅的白色桌台上。   “给我把软件安回去。”另一个明显消瘦,而和周围人气质格格不入的人喘着气说。   谈迹挑眉,看着他。   柳欢欢睁大眼睛,看着他。三楼扶梯口刚好有卖这个牌子手机的店,柳欢欢来的时候看见了,但这……   “有空还去买了个手机?”谈迹语带嘲讽说。   谈迹刻薄的语气又让柳欢欢把视线转到他身上。   “我需要知道你在哪里。”焉梵当即暴力拆盒,拆出一台新手机,点开开机键,怼到谈迹眼前。   “要么你别离开我的视线,要么,你就让我知道你离我多远。”   第80章   80.   喧闹的火锅店里,他们三人所在的这个角落气氛一片凝滞。   路过的传菜员经过站在桌边的焉梵时不禁挺直了身板,生怕自己会碰到这位此刻看起来很不好惹的客人。   焉梵说的话还在桌子上空飘荡,而他拆出来的新手机扔在谈迹手边。谈迹没有动,焉梵就站在旁边,也不动。   “那个……”柳欢欢出言打破僵局。焉梵转了一下头,像是才看见这张桌子上有另一个人。   焉梵的脸上终于露出几分往日与人交往的娴熟的笑意。   “欢欢。”他叫她,“好久不见。”   柳欢欢僵硬地点了点头,看着眼前令她感到陌生的这个清俊男人,说:“坐啊,焉梵哥。先坐下来,点菜。”   谈迹的手指点在手边的新手机上,一划一划绕着转圈。焉梵盯着他手底下的手机又看了一会儿,才在柳欢欢不间断的招呼下在谈迹旁边坐了下来。   “你们这是怎么了?”柳欢欢点完菜,对着对面两个神色奇怪的人试探着问,“吵架了?”她关心地看向那个唯一将目光投向自己的人。   焉梵在社交场合的肌肉记忆促使他关注柳欢欢的存在,但他的注意力只有极少一部分能从谈迹身上分出去。   “没有。”焉梵没听清柳欢欢问什么,只听出是一个问句,随便挑了一个答案回答。   他的视线注意到谈迹拿起了他新买的手机,但不知道在做什么。   “焉梵哥,”柳欢欢笑着叫他一声,“你怎么也瘦了?”   焉梵视线从谈迹手指上收回,喝了一口水,感觉身体从头到脚都有些发飘。他努力将自己的注意力集中到这张桌子上,分析今天这场饭局的主人和宾客分别都是什么来意,自己如何才能起到应尽的作用。   但他连自己为什么在这里都想不起来。   “没有。”焉梵视线的余光盯着谈迹玩手机的手指,再次随便挑了一个答案回答。   柳欢欢眼睛瞪大,不买账:“说什么呢?”她提高音量,“你和谈迹哥,这看起来都像……”她没说下去,她脑子里蹦出来的是谈迹刚刚说的胡话。   “抽脂了。”焉梵难得嘴皮子动得比脑子快。   谈迹划手机的手指顿住了。   “……”柳欢欢失语了。 ↑返回顶部↑ 第84章 (1 / 3)   焉梵眨了眨眼睛,答:“知道。你想我走。”他如今已经可以如此平静地说出这样残忍的话语。   “那你可以有一点尊严吗?”谈迹问。   焉梵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谈迹等不到答案,把手放在焉梵手腕上,一点点掰开:“我也想知道,我喜欢你什么。”   焉梵在谈迹即将掰开他的手腕时愈发不管不顾地用力收紧了拥抱。他用这个动作回答了谈迹的问题   ——他不要尊严了。   曾经焉梵看得比什么都重的东西,此刻被他自己踩在脚下。   夏夜深色的天空尽头突然开始打雷,随即便飘雨。   “我们回家吧。”焉梵抬头对谈迹说。   谈迹没有动,雨点子在几秒内就变得很急,一颗一颗豆大的雨点子打在人身上,还有些疼。   焉梵松开了手,动作艰难地脱下自己的外套,从后面罩在谈迹的头顶。   没了外套以后,焉梵打着石膏的左臂毫无遮拦地袒露在外,雨点子打在白色的石膏上,发出咚咚咚的声音。   半天没吊起来的手臂充血严重,手指已经肿起来,但焉梵好像没有什么感觉。   他苍白的脸上很快落满透明的雨点,打湿很久没理的头发。头发并成一绺一绺的,贴住他清俊而瘦削的脸。   这样狼狈的形态让每个撑着伞匆匆路过的人都忍不住回头看一眼。   很奇怪,狼狈似乎不会让焉梵显得丑陋,反而带给他一种只有一无所有的人身上才会有的温柔。   第81章   81.   新房的玄关,两双鞋都滴着水。   谈迹把焉梵的外套随意往沙发上一丢,自己三两步上了楼。   焉梵的手机上,新登的微信里,柳欢欢发了很多消息询问他们的后续。   她说:【我没有想到谈迹哥没有和你说过以前的事,好像闯祸了/捂脸】   她说:【焉梵哥,你帮我哄哄吧,我暂时不敢和他说话。】   焉梵打湿的睫毛缓慢地一抬一落。   他抬起手指,悬在信息输入界面上,肿胀的右手拇指不受控制地颤抖。   她又说:【有什么你还想知道的,我也还可以冒死透露一下/调皮】   焉梵的手垂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柳欢欢看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误会是自己无意间说出了谈迹不想让焉梵知道的事。她有些慌乱,但慌乱之余又一想,觉得这也不是坏事,甚至是可以让两个人借此机会把往事说清楚、让感情升温的机会。   谈迹哥追焉梵哥的故事连爱情童话都不敢这么写,焉梵哥听了一定会很感动,两人的感情就可以更加稳固。   她想得很简单。 ↑返回顶部↑ 第85章 (1 / 4)   谈迹察觉到他的动作,错开一点位置侧过头去,焉梵的吻擦过他的左耳。   谈迹突然僵住了。   谈迹停下动作后,焉梵靠着瓷砖低头喘了两口气,在已经被搅动起来的渴望中还是弯腰捡起地上的浴巾,慌乱围住腰部,踉跄着走出了浴室。   他走进自己的房间,碰上门,靠着门板仰头站着,上气不接下气。   方才的情形仍然像幻灯片一样在焉梵脑中轮播。   焉梵不知怎么眼睛一热。   “又不是没做过,”他闭上眼,透明的眼泪就从眼角滑落,“矜持什么啊。”   “他技术好,我不亏啊。”他笑着又说,又一行泪流下来。   “矫情,哭什么。”他睁开眼,眼中迸出一丝憎恶。   “哭什么?”   焉梵在泪水朦胧的视线里一丝不挂地站着。   他看见在他们第一次的那个晚上,谈迹绷直了不愿意放松的身体。他看见在他们为宁致远争执的那个包厢,他问谈迹为什么宁致远可以他不可以。   为什么?   原来……人在自己真正爱的人面前,总是忍不住想要得到真正的尊重与理解。   而他失去了,永远失去了。   焉梵靠着木门笑了,笑得惨淡又坦然。   良久,焉梵终于脱了力,踉跄着走到了床边。   焉梵刚刚在浴室里不知道怎么了,先是摔倒,然后像是昏过去一样,有一种濒死的感觉。   昏昏沉沉中人生很多镜头像跑马灯一样过去。   很多恐惧,很多痛苦,很多挣扎。   “如果你可以选择回到你人生的某一天,从那一天开始重新活过,你要回到哪里?”焉梵在仿佛要失去意识的边缘触碰到这个相当哲学的问题。   他于是看见了那个盛夏,看见了那方蓝色的泳池,还有那个泳池底红眼睛的少年。   他还看见了目送着那个少年仓促离开的自己。少年四肢修长,拿着一件外套在泳池边缘赤足狂奔的背影像是要奔出此世之外。而他自己,傻傻的站在原地,红了脸,蹲下来钻进了水里。   “带我走吧。”焉梵想。   “我会迈开双腿狂奔,紧紧跟随,跟你去你要逃亡的无论什么地方。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难解的谜题。”   这样想着,焉梵躺在床上,竟然感觉到久违的平静,就好像他此刻就在他想要逃亡去的这一片简单的所在。他很快就睡着了。   第82章   82.   焉梵这一觉睡得很实,他没有做梦。他知道自己睡了很久,按照上学或上班的标准来说他应该醒来了,但他并不想醒来。   他明明从来都不会赖床。 ↑返回顶部↑ 第86章 (1 / 3)   熟悉的互怼口气,差点让凌丰钺飙出泪来。   “是啊。”凌丰钺瞪着眼睛说,“就得你请我进来,给我端茶倒水。”他一叉腰就开始控诉:“我上回给您当牛做马,您倒好,真把我当少爷家长工?我和你说半天话你不理我就算了,连杯水都讨不来。”   凌丰钺表面控诉,实则撒娇,想和老朋友再靠近一点。   但是焉梵愣了两秒,皱了皱眉:“有么?我没印象了。”   凌丰钺愣住。   “哦,是不是让你给我送行李来那天。”焉梵神色认真,眉头微蹙,像是在回忆,“我没有和你说话吗?好像你给我送东西来……”他试图回忆凌丰钺说的喝水这件事的细节,但只能想起来谈迹。   “诶我随便说说的。”凌丰钺见状很快打断焉梵的思路,他面露担心,在焉梵狐疑看过来的时候又立刻卸下担心的表情,对他露出一个大大咧咧的笑容。   焉梵:“听着像真的,我真没招呼你么?”   他脸上的茫然和自责不像是假的。   凌丰钺一直悬着的心坠到了谷底。   “当然假的,你还不知道我么,我还用你招呼我?”凌丰钺低头掩去神色,扯过焉梵手里收拾好的物品袋,赶紧说:“我们先复查,谈迹把你的情况说得可严重了,我立刻请假就来了。”   焉梵却没动,反手拉住了凌丰钺的胳膊,面目严肃问他:“你请假来的?”   “是啊,这大周一我不得上班啊,”凌丰钺张口就说,说完看见焉梵的神色立刻说:“我说我肚子疼,就请半天假,送你去趟医院的工夫,不耽误事儿。”   焉梵摇摇头,摆摆手,对他说:“我自己去,哪儿那么娇气?你不用为了我耽误正事。”   空气里安静了几秒。   “什么是正事啊?”凌丰钺问焉梵。   焉梵:“上班啊。”他莫名其妙看凌丰钺一眼,为他问出这样的问题而感到匪夷所思,“你那么多学生等着你呢。”   “还有呢?”凌丰钺继续问。   焉梵怔了两秒,说:“家人啊,谈个恋爱结婚啊,家庭啊,诶你可赶紧的,你已经配不上人颜婷了。”焉梵说到这里就是一个丝滑损老友。   凌丰钺笑了笑,继续问:“还有呢?”   焉梵这下没继续说下去,他再迟钝也明白凌丰钺在问什么了。   “焉梵你就没觉得咱俩认识二十年了,你对我来说特别重要是么。”凌丰钺看着他,说。   焉梵回避了他的眼神,“说这些……”   “就说这些。”凌丰钺说。   “小学我第一天转到我们班上的时候,他们欺负我个小,嘲笑我长得黑,说我是个土包子,背书包还背的是破的,包新书也没有新封皮。”凌丰钺一字一句说,“你站出来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他看着焉梵,“但我们明明第一次见。”   焉梵低下头:“小学的事情……”   “你当时训了他们一通,你说欺负新来的人最没品了,你说因为一个人的外在贬低别人的人是不会有出息的。”凌丰钺看着他说,“我觉得你帅爆了。焉梵,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喜欢你,因为你正直,你优秀,你帅气,但我是喜欢你这里。”   凌丰钺不轻不重地点了点焉梵的心脏。   焉梵退了两步。   “还有我因为我爸妈吵架而跑出来,我跑到你家,你家里一个人都没有……” ↑返回顶部↑ 第87章 (1 / 3)   “唐经理是?”焉梵终于问。   amanda:“是以前研发部一个组员,你估计没接触过。本来今年去总部进修的名额给了他,但是这不是不凑巧吗?你出了这事故,这空位得有人填缺。本来你休年假的时候是李经理帮忙带着的,你出事故后李经理也说可以再撑两个月,但他突然说他来接手。”   焉梵听着,没说话。amanda说话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焉梵想起来以前她和自己聊八卦的时候,每次聊到重头戏就是这样,先会把声音放低。   电话那头,amanda那边传来一阵拖椅子的声音,随后是急促的高跟鞋踩在公司白色中空地板上的声音。焉梵几乎能通过她那端传来的声音看见粒纹科技的公司布局。   amanda会先走出她们人事部的办公室,办公室的地板是白色的防静电架空地板,走出办公室后是一段实心的地砖铺就的走廊,也是白色的,两边是自带雾化效果的玻璃墙。   在走廊尽头右拐,走到底,再左拐,推开一扇承重门。amanda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又是另一种质感。   沿着水泥石阶往上再爬半层楼,是一个顶楼露台,也是粒纹科技的吸烟区。amanda会点燃她的草莓味万宝路,啪的一声打火机响。   “诶焉梵,你知道三个月前那个举报你的那件事,是谁做的吗?”她说。   焉梵:“什么举报?”他的注意力都在amanda的行动路线上。他对粒纹科技太熟悉了,是那种只有离开以后才会感觉到的熟悉。   “……”焉梵几乎能看见amanda翻了个白眼,“就说你向你那图灵科技的帅哥男友泄露公司机密的事啊。”   凌丰钺拍了拍焉梵的肩,对看过来的焉梵指了指叫号的屏幕。   焉梵机械地起身,拿着手机讲:“不是谈迹吗?”   amanda愣了一秒,问:“谈迹是谁?”   焉梵手把在医生办公室的门把手上,一个字一个字复述:“我那图灵科技的帅哥男友。”   “哈?你男友干嘛要举报你?”amanda感到匪夷所思,“就是唐鑫,唐经理。”她自顾自把大八卦说了下去。   医生从电脑后面抬头:“过来,哪里不舒服?”   amanda告诉焉梵,说这个唐鑫——现在焉梵的顶头上司,是申董的侄子,本来是想塞进研发部,让那些大佬带一带。大佬们带了一年受不了了,明面上又不敢和高层硬来,只能给唐鑫塞各种难活,让他知难而退。   唐鑫确实没本事,他就盯上了今年这个去总部的机会。在李牧木和焉梵互相觉得对方是自己的首要竞争对手的时候,唐鑫准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公司高层都乐得卖申董一个面子,但申董自己要脸,不愿意丢脸丢到总部去,后来就是焉梵这里突然空出来一个缺,各种操作让唐鑫填上了。说是申董觉得销售部没什么含金量,谁都能干,捅不了大篓子。   而至于那个去总部的机会,最后还是给了李牧木。   焉梵突然想起那天在茶水间,李牧木对他说:“有的是人年少有为。”   是谁呢?   李牧木那天还暗示焉梵当心谈迹。李牧木一直都是一个谨慎的人,不轻易相信别人,这是他的性格。但焉梵竟然也真的想过这件事。   他甚至在今天amanda提起的时候,脑中默认这件事就是谈迹做的。   那时候他和谈迹在一起了吗?好像快了。   他心里怀疑过是谈迹举报了他,然后他问都没问过谈迹,就和谈迹在一起了。   因为焉梵不在乎。   那个掩耳盗铃的焉梵不在乎自己是否会得到一颗真心,只在乎自己能否得到一件长久以来追求的物品。   一件像他自己一样的无灵物品。   尽管如此,谈迹还是认真而又近乎虔诚地爱了他那些时日,直到他因为撞见李鹤和焉权清在一起而又想离开谈迹。 ↑返回顶部↑ 第88章 (1 / 4)   凌丰钺收回视线,拽拽的一仰头:“所以我不是帮你,我是帮自己,你也不用总把账往自己头上算。”   焉梵眯了眯眼睛:“丰钺……”   “行了行了,我把你送回去还赶着看晚自习呢。”凌丰钺二十年没和哥们儿太走过心,一天内走了两回,脸有点挂不住,想赶紧翻过这篇。   “我要去接谈迹。”焉梵垂眸看着凌丰钺打车的手说。   凌丰钺眉头一皱,“又来?”   上回凌丰钺打了车焉梵不上的画面还历历在目,那天凌丰钺再绕个弯回来的时候……那个画面现在想起来凌丰钺还是胆寒。   不过凌丰钺不想提那些让焉梵不开心的事,说了两个字就刹住车,闷闷说:“随你吧。”   “那天……”焉梵却主动开口,“那天我没和你走。”   凌丰钺看向他,眨了眨眼睛。   夕照下晚风一吹,焉梵的碎发遮住眼睛:“我想走的。但我要走的时候,感觉好像自己有东西落在了后面。每走一步都连筋带骨的,浑身都疼,但不知道哪儿疼。”   凌丰钺皱了皱眉。   “我现在想起来都还是觉得疼。”焉梵苦涩地笑了,“比从病床上醒来的时候还疼。”   凌丰钺扫他一眼,然后没眼看地平静陈述:“你爱上他了。”   焉梵愣在原地。   凌丰钺打的车到了,他撑住车门,对仍愣在原地的焉梵说:“哥们儿走了,你自己当心,没事儿记得也爱爱我啊。”   “……到了和我说。”焉梵冲他挥了挥手里的拐杖,目送车走了以后,仍是在原地站着。   我爱上他了。   焉梵默念。   他默念着,逐渐觉得耳根子一阵热意,从脖子爬升到脸颊。   焉梵放在兜里的手机又响了起来,他心不在焉地拿出来看,上面仍旧是没有显示联系人的本地号码。   焉梵不好意思承认他接到amanda电话的时候心里期待过会不会是谈迹,但他知道谈迹现在是不可能给自己打电话的。   焉梵接起电话,脑子里仍然在重复播放凌丰钺说的那句话。   “焉先生吗?”   陌生疏远的称呼没有唤醒焉梵的什么记忆,他应了一声。   “我们这里是图灵科技的。”那边的男人说,“谈迹今天来上班,上到一半好像身体不太舒服就走了,后面联系不上,我们同事这边有点担心……”   焉梵已经完全清醒过来。   “他什么时候走的?”焉梵问,然后又问:“你们怎么有我号码?”   男人:“两个小时前走的吧,下午的时候。”他回答完第一个问题,然后回答第二个:“他登记的紧急联系人是您的号码。有什么问题吗?”   焉梵把手机拿下来看时间,两个小时前,那就是他和凌丰钺刚到医院的时候。他立刻伸出一只拐杖拦下一辆刚刚送下客人的出租车,一边上车一边把手机夹在耳朵下,顿了顿,又问:“他什么时候登记的紧急联系人?”   男人:“就差不多三个月前吧,上次他那个摩托车出事故我们这边联系不上,发现联系人是个空号,后面让他补登过一次。他登记的身份关系是……师哥。”员工现场查看档案,“诶?我们这边一般都要求直系亲属的。那师哥您了解谈迹现在的情况吗?” ↑返回顶部↑ 第89章 (1 / 4)   “我明天早上再来一趟。”焉梵盯着车窗外没有霓虹的夜空,自言自语。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又默默收回视线。   焉梵到家的时候已经夜里九点,他很饿,同时由于他今天做出了要好好对待自己的决定,他准备尝试自己做饭不点外卖。   “最好的办法是找个阿姨每天来做,也可以照顾谈迹的饮食。”焉梵心想,“毕竟我做的饭他一定难以下咽。”   但是焉梵……又相当微妙地不想让别人照顾谈迹。   焉梵把拐杖立在【长日阁】的木质门牌下面,弯腰换鞋,玄关的地上有一双鞋带脱开的帆布鞋。   焉梵怔了一秒。   他立刻拿过拐杖,一步一步赤足在地砖上前行,经过落地窗的时候他先透过窗上的反光看见谈迹的那间卧室亮着一点灯。   昏黄、晦暗的灯。   焉梵上楼的动作急切又混乱,一阶又一阶台阶把他弄得十分恼火,只剩最后两节台阶的时候他终于把拐杖一扔,两步走到谈迹屋门口,没有多想就推开了门。   只亮着一盏床头小灯的房间昏昏暗暗的,一个身长腰窄的男人躺在床上,他微微侧身,宽松的t恤上压出褶皱,休闲牛仔裤裤边踩卷了边,随着伸出床沿的半截腿荡在空中。   焉梵开门的动静让谈迹微微睁开了眼。   “你……”焉梵心跳得很快,昏暗中他看见谈迹眉头微蹙,“你买鞋了?”焉梵说。   “……”焉梵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给你买的你怎么不穿?”他于是继续说了下去。   谈迹又闭上了眼,开口时声音微哑,透着一点疲倦:“难看。”   焉梵抿了抿唇。   帮他给谈迹买东西的阿姨全按照焉梵的审美买的,清一色的高档皮鞋,难得有一双运动鞋也是走的低调奢华路线。   “那我重新给你买。”焉梵很快说。   谈迹没有应声。   他也没有赶焉梵走。   焉梵于是往里蹭了一步,然后火速反手碰上了门。   “你们公司的人给我打电话,说你不舒服,”焉梵说,“你哪里不舒服?”   他蹙眉认真上下扫了一遍躺在床上的谈迹,看不出什么端倪。   在一屋子满溢的寂静里,焉梵又往谈迹的床沿挪了两步。   他尽量不发出一点声音,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快到床边的时候谈迹原本安静伸着的腿突然动了动,焉梵吓了一跳,侧身要避。不避还好,这么一避,谈迹的腿刚好碰到他的左膝盖。   “……”焉梵闷哼一声,腿一软,失去重心。   谈迹睁开了眼。   焉梵用右胳膊将将撑住谈迹腰侧的衣服布料,没有摔在谈迹身上。 ↑返回顶部↑ 第90章 (1 / 4)   身后,谈迹再次哑声问:“为什么?”   “因为……”焉梵睁着汗湿的眼睛,盯着眼前洁白的墙,说:“我爱你。”   说完这句话,焉梵像逃一样仓皇离开了谈迹的房间。   他碰上谈迹的房门,后背紧紧贴在门上,心像擂鼓一样咚咚跳。   因为……如果我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那就是爱你。   焉梵的心里缓缓升腾出这句话。   他突然笑了,又有些羞涩似的低下头。   昏暗的走廊灯照在他的脸上,映出焉梵柔和又俊朗的轮廓。他的脸上没有了那种显白的张扬,也没有了自我隔膜的疏离,而只剩下一种近乎纯洁的、带着淡淡哀伤的温柔。   焉梵带着这样的神色靠着谈迹的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身,捡起之前被他扔在他地上的拐杖,一步步走下楼去叫医生去了。   医生说谈迹是免疫系统尚未恢复,抵抗力差导致的热伤风,嘱咐清淡饮食,好好休息。   他们给谈迹开了一些退烧药,走的时候谈迹睡着了。   焉梵拄拐在厨房里忙活来忙活去,最后忙活出一砂锅的白米虾仁粥,他尝了尝味道,差点没烫飞手里的勺。   “他要不吃,就再点外卖。”焉梵对着自己的“杰作”如此说道。   他端着专门给谈迹凉出来的一碗粥,又拄单拐艰难上楼。   不难想象粥端到谈迹卧室门外的时候已经洒掉了一半。   焉梵硬着头皮敲了敲门,说:“吃饭,吃药。”   门里传来什么东西轻轻砸在门板上的声音,焉梵推开了门,在地上看见谈迹的一只袜子。   “……他们来你也这么迎接他们么?”焉梵无奈。   谈迹又闭眼枕回他的枕头上:“我知道是你。”   “你怎么知道?”焉梵把粥放在床头柜上,回头把谈迹的袜子捡了起来。   谈迹看着他的动作,焉梵十分自然地把袜子扔进了靠近卫生间的脏衣篓里。   谈迹:“不知道。我就是知道。”   焉梵察觉到谈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像一道有温度的,带着审判气息的追光,他低下头,咽了咽发紧的喉咙。   寂静中,旁边响起碗勺相碰的声音。   谈迹喝粥没有什么声音,但通过碗勺碰撞的清脆声响来判断,谈迹没有挑剔焉梵的“厨艺”。   也是,好厨子向来不嫌别人做饭难吃。   焉梵靠着靠墙的这一面衣柜,看着他把半碗粥喝完了,递过去医生开的药片。再把谈迹放在床头柜上的水杯递给他,看着他吞下了药片。   谈迹没有那种不听从医嘱的坏毛病,他很配合。焉梵感到自己托医生的福,难得谈迹没有向他展示他那锋利的刺。   “如果有一天你想起以前的我,”焉梵手撑在身后的衣柜上,目光落在他和谈迹中间的虚空。   谈迹躺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返回顶部↑ 第91章 (1 / 4)   焉梵抿了抿唇,焦躁不安的心情几乎要把他吞噬。   坚持了一天的健康法则摇摇欲坠,焉梵的手攥紧拐杖,心一横,还是去拉车门。   司机没有解锁车门。   “我是不载您,但不能害您。”司机说。   焉梵的理智已经崩盘,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下车,但他一定要下车。   “我会来不及的。”他口中念念有词。   “来不及什么?”司机问他,“您有什么天大的事非赶着这个天出去办啊?”   焉梵仍在试图打开车门:“我总是来不及。”他喃喃。   “我不能再来不及了。”   第87章   87.   焉梵的动作透着一种病态的执拗。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好几次,最后还是在掉头转向前踩下刹车,解锁了车门。   在后车一连串的鸣笛声中,焉梵推开黑色的车门,拿着一根拐杖,闷头扎进了雨里。   前面车窗打开一条缝,从缝里扔出来一把伞,伞掉在深灰色的路肩台面上,原本干爽、舒展的折叠伞伞面瞬间就被风吹雨打成凌乱的散页。   车窗只打开了一条缝,没过两秒就被歪斜的大雨攻破,司机皱着眉摇上车窗,没再看焉梵一眼,白手套握住黑方向盘,左转掉头,扬长而去。   后面紧跟着一排车也从焉梵身边驶过,溅起一地的积水。   天空一片暗沉的黑,焉梵不看一辆接一辆驶过的钢铁之身,弯腰捡起雨伞,艰难地撑开,挡住兜头倒下来的雨。   然后他把雨伞柄夹在胳膊下面,继续撑起那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往前。   “我不会来不及了。”他挂了雨水的脸上十分平静,只有努力前进的坚定。   焉梵的速度比在隧道外堵死的车流要快得多,他进了隧道,兜头的雨停了,他收起伞,夹在胳膊下面,专心拄着拐杖往前。   堵得一动不动的车里很快有人摇下车窗看他。   “爸爸你看!”堵不耐烦的小孩指着焉梵像发现了新大陆,“他好像落水狗!”   小孩的声音又细又尖,在隧道里自成回声,一浪浪打出去,又收回来。   “好像落水狗!”   “像落水狗!”   “落水狗!”   车窗很快被家长摇上,车内母亲开始教育孩子不可以这么说话,但是她蹙眉看焉梵的视线却充满了孩子眼中没有的嫌恶。   “你以后不要成为这样的人,知道吗?”妈妈告诉孩子。   “哪样的人?”孩子问,他仍是好奇又觉得十分新奇地看焉梵的背影。焉梵今天仍旧穿了一件衬衫,白色的,雨水一打贴住偏瘦的身形。而下半身,他的黑皮鞋和黑西裤与深色的隧道墙壁融为一体。   本是十分正式体面的装扮,但淋过雨后,越是原本体面而优雅的装束,就越是显得狼狈不堪。 ↑返回顶部↑ 第92章 (1 / 3)   他现在谁也不在乎,什么天天让他干脏活累活的唐经理啦,隔三岔五打电话来叫他回家的沈思默啦,大夏天忽而暑热难耐忽而大雨倾盆的鬼天气啦……他就在乎谈迹脸上的这张晴雨表。   “首先,人家比你小。”专家坐在电脑后面,冷酷无情道。   “……”焉梵刚拆石膏的左手一拍桌子。   “其次,人家情绪稳定,心态好。”专家意味深长看焉梵拍桌子的手一眼,又说。   焉梵心虚地收回手,摸了摸脖子。   他很久没用左手,感觉自己这两个月都快把左撇子矫正好了——以前沈思默很想矫正他这一点,但他怎么都换不过来。左手摸脖子的感觉和右手不一样,还是用左手舒服。   “情绪稳定,心态好。”焉梵把手拿下来,两只手的手掌无意识绞在一起。他莫名想起了那一天一夜里的谈迹。   心里难受不安的感觉又返上来,焉梵索性站起身,“走了,下个月再来让您刮目相看。”   医生头也不抬:“拐杖带走。”   焉梵又倒退着走回座位,拿起旁边的拐杖,熟练地假装自己还没拆石膏一样拄拐出了医生办公室大门。   焉梵觉得,铁人三项应该加上这一项。   他拄拐一直“走”到了医院一楼的门诊大厅,拿出手机,打开蝴蝶软件,看着上面谈迹所在的方位、距离,踏实地又收了起来。   他们约好晚上在江边吃饭,各自结束复查直接过去就行,焉梵这边没什么繁琐的检查,结束得很快,现在才下午三点。   焉梵转头,视线落在那个蓝色地标上。   他知道自己情绪不太稳定。   他至今仍能闻到那天隧道里大雨的腥气。   他后来看到过一些视频,他也不觉得那个视频里的人是他自己。他已经不记得他是怎么从那辆专车“走”到图灵科技的写字楼里的。   他事后觉得谈迹可能也被他吓一跳,但谈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现。谈迹只是主动把那个他要的软件下到了他的新手机里,然后现在就算出门散个步也会在床头柜上贴个条。   是的,他和谈迹现在一起搬到了中间那间朝南的大卧室。但他们只是睡在一张床上,盖两条被子,没做过什么其他的事。   睡一张床是那天暴雨回家后发生的事。他们那天先去医院重新换了石膏,然后焉梵回来洗完澡,把自己的被子抱到了中间的卧室里。抱好被子后他去敲了谈迹的门,在谈迹打开门的时候倒在他怀里。他那天挺虚弱的,谈迹对他也难得温柔。   谈迹把他抱到了卧室,焉梵指路中间的卧室,然后就顺理成章不让人走。那天的谈迹也就没有走。   第二天,焉梵把谈迹的被子抱到了中间的卧室。晚上的时候,谈迹走进了主卧的卫生间洗澡。   至于一个月了,他们没有做其他的事情这件事,焉梵觉得他有一半的责任。   谈迹现在应该还是处在对他的情感不太明朗的阶段,可能有些以前的情感记忆,但由于其中缺少了具体的因果连接,所以谈迹仍有些许保留,不太会主动和他有亲密的肢体接触,有也是点到即止。   至于他……他总觉得,怪害臊的。   焉梵觉得他和谈迹都还没有做好准备。   可准备什么呢?焉梵也不知道。   总之,他们现在既有点像纯情少男,又有点像老夫老夫。   两个小时后,焉梵捏着眉心从蓝色地标线上走出来,手里的拐杖已经完全不记得要用,只是个拿在手里的摆设。   他走出来后觉得有些茫然,手里还有一个开药单,但转了一圈不知道去哪里付钱。 ↑返回顶部↑ 第93章 (1 / 3)   听说,她也曾拿着谈迹重伤时做的各项检查去问她的医生,让医生向她一遍遍保证,这个孩子的心脏没有任何潜在的疾病。   她的医生也曾出于医者普世的善意,问她不接受这个治疗方案是不是有经济上的困难,如果有,他可以为她想想办法。   病历本上,医生建议她做的手术走退休职工大病医保后大约要花费八万。   再加上前前后后住院、调养的开销,的确不是一笔小数字。   但李鹤死后的遗产清算里,她本人名下没有债务,没有任何贷款,个人养老金账户里结算有两万元,个人银行卡下存款有六万元,而谈迹给她的那张卡,那张用来存她和谈迹说好的十万元两不相欠款项的银行卡里,有整整十八万。   十万是谈迹打给李鹤的两不相欠款,八万是谈迹工作这几年每月按时给她打的生活费。   她一分都没有动过。   最后原封不动又回到了谈迹手上。   李鹤的葬礼上,谈迹一个人站在前面。   办追悼仪式的殡仪馆大厅里空空荡荡,统共没来几个人——   柳欢欢、焉梵、焉权清,还有几个李鹤做工时认识的工友和在医院住院时结交的病友。   李鹤活着的时候挺热闹,轰轰烈烈的,死后突然安静下来,像一曲热烈壮阔的曲子突然卡了带,只剩下磁带空转的声音。   她有过一个丈夫,南下打工死了。她有过两个儿子,更爱的那个十四年前就死了。她是私奔来的这座城市,十八岁的时候就和娘家断绝了关系,至此也生死永别,两不相知。   葬礼仪式虽简单,每个来的人还是肃穆打扮。柳欢欢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连衣裙,焉权清穿了黑色夹克,焉梵穿了西装。   只有谈迹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t恤,像是挑衅一样,什么颜色都有,就是没有黑色。   他穿得色彩斑斓,一个人站在前面,捧着死者遗像,和殡仪馆工作人员做交接。   工作人员让谈迹上去说悼词。   焉梵站在松散的人群旁边,看着谈迹,看见谈迹摇了摇头。   “我们需要有家属上去说悼词,这是一个仪式。”工作人员耐心劝慰。   谈迹还是摇了摇头。   焉权清突然从人群里走出去,走到谈迹旁边:“你太不懂事了。”   谈迹侧过头,却连个眼神都没有给他。   “这是什么你知道吗?”焉权清突然从夹克内兜里拿出一张纸,“这是遗书,这是小鹤的遗书,她只给你写了。”   一张皱巴巴的白纸落在谈迹色彩斑斓的t恤上,飘落在地。   谈迹低头看着地上的白纸,慢慢放下手里的遗像,焉权清立刻从他手里接过遗像。   谈迹蹲下来,捡起纸,展开:   谈迹,把你生下来是我此生做过的唯一后悔的事。如果没有你,我早可以在谈奇死掉的时候一了百了,不至于像后来这样,生不如死地活了这么多年。   谈迹,你太像我了,这足够让我看见你这辈子会有多么不幸。我的母亲,也就是你的外婆曾经和我说,李鹤,你是天克的命,每个碰上你的人都不会有好结果。   我小时候不信,和她争了无数次,现在,我也不知道了。   但是我不后悔。 ↑返回顶部↑ 第94章 (1 / 4)   李鹤死的那天,他们和谈迹说,李鹤没有去到康桥医院。   救护车是从距离菓子村最近的康桥医院开出来的,但没有把李鹤带到康桥医院,李鹤就死在了半路上。   他们说,明明救护车开到的时候李鹤还有气,做了急救处理后更是情况稳定了下来,最后却死在这么短的一段路途上,实在太可惜了。   他们说,一般人都能挺过这一段,只要他们有求生的意志。   “你跑得太慢了,谈迹,你跑得太慢了你哥才会死。”李鹤十四年前和他说。   谈迹跑得很快很快,快到他觉得风和雨水都无法追到他。   他回忆起了那天谈奇在他后背上的呼吸,那微弱的心跳。   那是只有在谈迹忘记了自己的心跳后才能听见的声音。   它消失在……在……   谈奇那天在三轮车上贴着他的耳朵和他说过什么,说过什么?   狂风骤雨里,康桥医院的急诊病楼亮着红灯。病楼外墙在时间的剥蚀中显得较之记忆里陈旧、灰败。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们为我多坚持一会儿。”谈迹喃喃。   红色的“急诊”光映在谈迹的眼底,他眨了眨眼,红色的眼泪就从他眼底混着雨水一齐往下淌。   “我真的好恨你们啊。”谈迹轻声说,旁边开过去一辆车,车灯一闪而过,照亮他眼中极深的哀恨。   一辆自行车在谈迹身后两米的位置倒在花坛里,焉梵弯腰,撑着膝盖,抹了把眼前的雨水,隔着雨帘看夜幕里亮着红灯的急诊病楼。   他以为谈迹是要回家,他没想到谈迹要来医院。   焉梵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突然间,他微微瞪大了眼睛,雨水从他睫毛上往下滴他也不眨眼。   谈迹站在焉梵身前。   “我知道了。”焉梵说。   焉梵走了两步,从后面拽住谈迹的胳膊,谈迹脱力地踉跄一下,靠住焉梵的胸膛。   “我知道了……谈迹。”焉梵从喉咙里挤出这几个字,两只手紧紧从后面抱住谈迹,把谈迹的双臂死死箍在自己怀里。   在焉梵看不到的地方,谈迹眼中浓重的哀色与恨意在某一瞬间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深邃而没有情绪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随着焉梵越抱越用力,茫然中显现一丝痛苦,但痛苦转瞬即逝。当又一辆车经过,车灯再次点亮谈迹黑色的瞳孔时,里面只剩下悠远的温柔。   谈迹慢慢回头,焉梵掰过谈迹的脖子抬头要吻,谈迹却侧头躲过了这个吻。   “谈迹!”焉梵的嘴唇在雨水里一开一合,透明的液体在他粉色的唇与白色的齿间横流,眼中透出急切的情感。   谈迹没听见任何声音,但谈迹知道焉梵在呼唤自己。   他低头用额头抵住焉梵的额头,感受焉梵喋喋不休说话时通过头骨传来的身体振动。   然后,当焉梵终于停下来,只是抵着谈迹的额头呼吸时,谈迹侧过脸,吻了吻他的耳朵。   焉梵在这个吻里僵住了身体。   谈迹则终于又听见了这个世界的声音。 ↑返回顶部↑ 第95章 (1 / 3)   酒瓶在茶几上,是一瓶晚上开的红酒,紫红色的表面还挂着水珠。   别说是车,屋子是焉梵的。皮草包是焉梵给自己准备的。谈迹还没下班,焉梵则下班还在家里加班。   ——冬日虽暖如春,但居住在长夜里的两位二十一世纪精英(打工人)则还是要每日面对大堆的工作。   三个多月那个昏昏夜晚,谈迹在原地想起了一切。   但是谈迹还在麻木。   焉梵猛然想起了一些事情的模糊片段,但有些久远往事的记忆损伤已经造成,无法逆转。   他只知道谈迹认识他,是在那次沉默与再沟通,出来把烧了两天的他送去医院的时候。   但是具体经过,焉梵没有清晰的记忆。时间、空间之间,有些东西模糊。   他只知道自己欠谈迹很多。   焉梵工作的时候很专注,发热的艾草包重新凉透了他也不知道。   他把已经冷透的艾草包,塞到桌底下,脱掉脚上的棉拖鞋,然后摊开手边的东西,低头吹了吹,屋子里没有热气冷气。   “叮。”   电梯叮咚。   焉梵听见电梯开门的声音,把皮草包塞到沙发底下,然后拿起茶几上塞着塞子的红酒瓶。   深色的酒瓶里,几乎满瓶的酒液晃不出什么流动的美感,不过在细长的瓶颈处无助地撞了一下。玄关,穿黑色夹克的谈迹脱掉仍然裹着寒气的外套,摘掉挡风用的口罩,又取下黑白条纹的羊绒围巾。   “回来啦。”焉梵动手弄酒瓶,回过头和裹着寒气回家的人打招呼。   谈迹低头换鞋,闻言掀起一半眼皮,嗯了一声。   “冻透了吗?”焉梵问,说着放下酒瓶,手捧着发烫的保温杯站了起来,没有料到受寒作痛的腰,动作尽可能地快,显得他行动自如,掩饰住腰的不适。   焉梵的动作尽可能地快,显得他行动自如,掩饰住腰的不适。   谈迹看他一眼,往厨房走,不答反问:“你晚饭还吃吗?”   焉梵像跟屁虫一样跟在他后面追上,在他打开冰箱的时候攥住冰箱旁边的柜门,眼睛很亮很亮的说:“不饿。”   谈迹一只手把着柜门,凉气嗖嗖往外冒,转头看正冲着他散发魅力的某人。   “晚饭吃了什么?”谈迹问焉梵。   焉梵眼珠子一转,答:“健康的蔬菜,优质的蛋白和不可缺少的主食。”   “……诓我。”谈迹冷淡地陈述。   “你还没吃。”谈迹冷淡陈述。   “我吃了。”焉梵很快说,然后在谈迹安静的目光里,他收回挡柜门的手,心虚地摸了摸脖子,轻笑道:“没什么胃口。”   谈迹说:“一周七天,四场应酬酒会,每次都是空腹喝酒。塞瓶蓝色预警,你单喝得出门。焉梵,你多大了?”   “二十八。”焉梵有问必答。   答完,他又把手撑回柜门,然后,像是觉得这样不够惨,他把手探到了谈迹打开的冰箱沿上,身体微微压向谈迹。 ↑返回顶部↑ 第96章 (1 / 3)   长条的加热敷袋躺在沙发下面,也被水沾湿了一半。   谈迹看着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家里的加热敷袋,脸色变得不太好看。   “焉梵。”谈迹推开卧室门,“你在自己家里还要藏东西……”   他停住动作。   卧室里,刚刚还躺着的焉梵坐起了身体,已经脱了上衣,露出他夜里寝衣没有上衣的上身,听见声音慢慢回头,红眼瞅着谈迹,说:“……谈迹。”   “……你要干嘛?”谈迹从一楼上来的气消了大半,走过去问他。   焉梵不回答谈迹的问题,只在谈迹坐下来的一瞬间抱了上去。   谈迹垂眸,看着焉酒后发热红的皮肤,闻到了那股只属于爱人身上的肌肤的气味。   “别闹。”谈迹轻声说。   焉梵现在喝醉了,谈迹也不用再装,眼中没有一丝冷意,全是柔软。   焉梵不管他,愈发把他抱得很紧。   “等你身体好一点。”谈迹说。   但是焉梵仍是越抱越紧,整个灼热的身体包裹住谈迹,却没有什么情欲的气息。   “没事的,小迹……”谈迹听见他嘟嘟囔囔,“都会没事的。”   焉梵第二天准时七点闹钟睁开眼,习惯性转头找谈迹,但原本都比他晚起十分钟左右的谈迹这天不在旁边。   他醒过来的心瞬间漏跳了两拍。   紧接着卫生间里传来一阵水声,心又慢慢落回肚子里。   “早。”从卫生间里走出来的谈迹说。   焉梵很快转头看他,脸上还有未褪的苍白,扯了个笑:“早啊。”   谈迹走到衣柜前拿衣服,焉梵看见他拿出了一件黑色衬衫。   “今天上午要开什么重要会议吗?”焉梵问他。   谈迹平时根本不穿衬衫,也不会比他早起。   谈迹没说话,只是拿出衬衫抖了两下,很久没穿的衣服已经压出来褶皱,而且薄薄的春夏面料完全无法抵御寒冬的寒冷。   “你穿我的吧。”焉梵下床,看了眼谈迹,弯腰揉了揉膝盖,然后直起身像无事发生一般平稳走到衣柜边,拿出他前一天洗好的正装给谈迹。   谈迹低头,接过了递过去的衣服,焉梵还有些喜出望外。   下一秒,谈迹把焉梵递过来的衣服放到衣柜里,然后从衣柜里拿出了焉梵的热敷袋。   焉梵怔住,盯着谈迹手里棕色的长条状供热袋愣在那里:“我……”   谈迹蹲地,把已经热好的热敷袋在焉梵的左膝上。   焉梵身体僵住,低头只看见谈迹直挺的鼻梁和深邃的眉眼。   做完这件事,谈迹立刻起身,抬抬眼,一字一句说:“你再闹,我就去睡酒店。” ↑返回顶部↑ 第97章 (1 / 1)   “我知道那天你在病床上看到的时候,想到了你带给我的羞辱,让我很想教训你一下。”谈迹声音很轻,“我。”   “我还想到了什么?”谈迹的眼神在浓重的夜色里愈发浓重。   焉梵摇摇头,目光死死地盯着眼前的人,像是怕一睁开他就会消失。   谈迹再次拿起手机,删掉那面的软件,说:“我在想,我们应该在一起的。”   “这个大厅里有那么多美丽的人,而我们应该在一起。”谈迹对焉梵说。   焉梵松开的眼眶,焉梵在人的额头不一会儿融化了。   一片雪刚落在焉眉间,便被焉梵抬手拂了去。   这酒店,医疗科技和科技报告作宣讲。业内在讨论的是篡改科技接口。   酒会现场,焉梵代表国内演讲在很多分桌,他的外表没有众人说的那么张扬,反而是低调沉稳,气质内敛,焉梵常常在内心暗自。   “你饿吗?”谈迹听,走出场地,侧对着焉梵说,一只手轻轻放在他的腰侧。   淡淡的雪落在肩头,风吹着走路。   “我很饿。”焉梵听任谈迹,谈迹站起,焉睁大了他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朝旁边看了一眼。   而五星级酒店一墙之隔的对面,某家酒店安静静伫立在那里。   焉梵停止了自己的工作,今晚的天色不寒冷。   谈迹握住焉梵的手,给他掖好,谈迹两手包住焉梵冻红的手,用力捏了捏。   焉梵的手冰凉,焉梵的手在谈迹两手底下。   “你有没有想过一直不重,要重新开始?”焉问谈迹。   谈迹看着焉梵,在酒店外面的街边,焉不可抑制的笑,试探问。   “不。”在他耳边问。   焉梵心里一软,四肢顿时卸下劲:“没事了。”他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   谈迹手落地,他的手接住焉。 ↑返回顶部↑